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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馨雨茶樓]秘書日記 (完)

[政治][馨雨茶樓]秘書日記 (完)



1999年3 月1 日

多雲今天是改行上班第一天。

    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天地。氣氛與學校有很大的區別。

    上午到市委辦報到,首先見到的是老喬,喬冠生,市委副秘書長。他領著我去了秘書二科。

    二科科長李愛國,我們以前認識。他簡單寒暄了幾句後,就帶著我從一個科室轉到另一個科室,熱情地把我介紹給同事,把同事介紹給我。雖然要做同事了,有的很客氣,有的卻很麻木,還有的陰陽怪氣的。從他們猜疑的眼光裡,我抽空濃縮自己,發現很像是一隻從動物園裡脫逃而來的猴子。

    我想起一句俗話:先進門者為長老。在市委辦這個充滿誘惑和新奇的環境裡,我只能算個小學生,必須從頭做起。所以我跟在李愛國後面,盡量陪著笑臉,挨個兒問好。

    3 月5 日 晴

走進市委大院已有幾天了。

    老實說,我對辦公室工作不太瞭解,儘管以前也聽說過,具體弄起來,當然還有一個適應的過程。李愛國給我吃補藥,不停地向我介紹二科的工作,聽得我昏頭昏腦。不過,從他嘮嘮叨叨裡,我很快弄明白了,二科沒有一科好。李愛國就是這麼說的。他在辦公室干了十幾年,在二科副科長、科長的位子上已混了八年,至今還是一個科級幹部。如果在一科,混個副處還算差的。

    在學校教書時,只聽說市委辦好,在領導身邊侍奉幾年,就能弄個一官半職。沒想到大廟裡也有不得志的小和尚。看來我以前太幼稚了。那天老喬找我談話,說市委領導秘書要調整,問我想不想去辦公室工作。我說想啊。在學校天天面對學生,多枯燥。何況,自古" 學而優則仕" ,我也有治國安邦的雄心大志呀。

    " 共產黨,像太陽,照到哪裡哪裡亮。" 小時候在農村,父母忙著下地幹活,沒人看管。進了學校也是語文數學,老師是民辦的,文化水平有限,唱歌跳舞只有在電影裡才能見到。電影都是革命的電影,除了主題歌,除了慶祝勝利的鑼鼓,剩下的輕歌漫舞大多還是反面角色的遊戲。所以除了《東方紅》,學會的歌曲少得可憐,現在能夠完整記得的,也就是它了。

    李愛國給我潑了一瓢涼水。在他看來,做秘書不能到二科,二科是太陽很難照到的地方。在市委辦,二科其實是一科的墊腳石,吃苦是你,論功行賞卻難得有你的份兒。一科跟領導,大事小事都沾光,容易出彩,升得也快。二科在家弄材料,很少有拋頭露面的機會,進了二科就等於判無期徒刑,不知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撥雲見日。

    給領導當秘書,一定程度上就是領導的心腹。" 少數人在少數人中選幹部" ,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你天天在領導眼裡,領導如果不用你,那他還能用誰?反過來說,如果領導不用身邊的人,那誰又願意鞍前馬後地跑呢。夾著尾巴做人,也是一種付出。精神代價往往比物質的投入有過入而無不及。

    二科很少出彩兒,李愛國沒有找到陞遷的彩頭,一蹲就是八年。一個人從大學畢業到退休,才幾個八年呀。八年小日本都打跑了,唯獨他挪不動窩兒。一科和他一道提副科長的那位,早已坐在局長的位子上了。我知道他說的是誰,那是加州有名的角兒,綽號叫" 鬼子".顧名思義," 鬼子" 者,奸滑之小人也。" 鬼子" 善於迎來送往,愛做表面文章,頗得原市委主要領導賞識,提拔得很快,被譽為政治暴發戶。

    李愛國心裡不平衡,那種感覺有點類似流行感冒,很快就傳染到我,弄得我也有點灰心。我不禁想,如果像他這樣混下去,那我從學校改行出來,豈不是瘟豬找水,自討苦吃。

    3 月10日 多雲

老喬背著手踱到二科,問我能不能適應辦公室工作。他好像察覺到了我的一絲失落。

    趁李愛國出去送文的空隙,他對我說,有些事情不是他的意志可以辦得到的。我明白他話裡有話。市委辦秘書跟領導,誰跟誰不跟,誰跟誰,由秘書長說了算,他這個副的,能遊說把我調進來,也算是出了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力氣了。

    3 月16日 小雨

一科科長馬大慶是我大學裡同級不同系的同學。我在學校做學生會主席,他是文體部長,如果學生幹部也叫幹部,那他算是我的" 下級".畢業
時,他在人事局任副局長的舅媽找了學校,將他改派到了市委辦。

    "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其實用不了那麼久就可以拉開檔次。馬大慶在市委辦干了五年,從普通秘書到一科科長,炙手可熱。而我分配到重點中學,頭兩年還被派到湘河縣山區中學鍛煉,然後返城教書,從事人類最高尚的事業。五年時光雖然不算短,但對改行的我更像是打了水漂,一切還得從頭開始。

    我報到那天,馬大慶和我打了個招呼。他跟一把手後面,比較忙,平常在辦公室難得一見。雖是同學,但此一時彼一時,並不親熱。偶爾見面了,他還有點架子,不叫馬科長他還不理我,這讓我很不舒服。我也懶得去理他,人變成這個樣子,何必熱臉往冷屁股上貼呢。

    4 月8 日 晴

今天很重要,很興奮。

    上午一進辦公室,老喬就叫我過去,說省委宋副書記來視察,馬大慶老婆生孩子,請假了,讓我頂一下,跟趙(文均)書記後面跑一天。

    進市委辦已經一個多月了,只和趙書記見過幾次面,其他領導也還沒有跟過。這次讓我跟一把手後面跑一天,當然是天賜良機。

    宋副書記是省委分管組織人事的書記,資歷老,說話有份量,地市一級領導誰也不敢怠慢。市委趙書記、組織部艾琳部長陪同宋副書記一行,在加州市馬不停蹄地考察。

    跟趙書記後面忙一天,基本上沒出差錯。只是手機用得比較頻繁,電話費肯定花了不少。其實只要領導滿意,再苦再累也值,這也算投資嘛。當幹部不捨得投資,就像辦企業不捨得花錢。不同的是,幹部投資不一定是金錢,比如時間,有時也很湊效。據說有的幹部,就是因為節假日陪領導打牌、釣魚混上去的。

    趙書記的司機小孫拍我馬屁,說我頭腦靈活,辦事利落,比馬大慶隨和,以後領導會喜歡我的。我笑笑。小車司機被戲為" 司級幹部" ,掌握著領導的方向盤,說話能高能低,摸不著邊。小孫雖然年齡比我還小,但他來市委辦工作已有七八年了,也算得上世故,和他們" 司級幹部" 相處,不能太隨意,否則容易吃虧。

    按說宋副書記來加州視察,錢潮市長也要陪同的,可是他一天連個招呼也沒有。我悄悄問小孫:" 你知道錢市長今天去哪兒了嗎?"

" 聽說到湘河縣檢查防汛準備工作去了。"

" 宋副書記來一趟也難得呀,他應該來見見嘛。"

" 安秘書,你對市委還不瞭解哦。" 小孫故作神秘地說," 趙書記和錢市長之間,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我搖搖頭,希望他講個明白。小孫卻賣給了關子,戛然而止了。

    其實我也聽說過,加州原市委書記退居二線前,推薦錢潮接班,誰知省委卻將在省城擔任常務副市長的趙文均調來。趙書記上任後,與錢潮的關係一直很微妙。據說趙書記是宋副書記舉薦來的。這次宋副書記來視察,錢潮推說湘河縣防汛準備工作滯後,他要親自去督查,避而不見也在情理之中。趙書記順水推舟,其實他心裡也未必希望錢潮留下來參與接待。

    宋副書記一天沒見到錢潮,還是例行公事地問了一聲:" 錢潮同志哪去了?"

趙書記趕緊說:" 錢市長到下面檢查水利去了。"

" 那也要打個招呼嘛。" 宋副書記說完,又把嘴巴貼近趙書記,輕輕說了一句。我隔得有點遠,聽不見他說什麼,但從他說話的神態及口型,我估計他可能說的是:錢潮同志不會對我有意見吧。

    今天最大的收穫是認識了宋副書記的秘書汪平。中午吃飯時,我和他坐在一起。他問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我說加州師院中文系。他馬上笑起來。原來他不僅和我同校,而且同專業。我有點喜出望外。汪平說他進省委機關已有五六年了,現在混了個處長,自我感覺還可以。隨後他問我和領導處得好不好。我趕緊實話實說,告訴他我對自己的處境並不滿意,希望他能夠幫忙。汪平笑著說:" 我和你們鄭亦林秘書長是省委黨校研究生班同學,讓他幫幫你,應該沒問題吧。" 我聽了,趕緊斟了滿滿一杯酒敬他。汪平說:" 我今天就說到這兒,也不能給你打
保票,酒你自己喝吧,以後你不忘了我就成。"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就是晚上送趙書記回家,他忽然對我說:" 小安,今天你表現不錯嘛。" 我一時受寵若驚,不知怎麼回答。趙書記又說:" 你來辦公室時間短,要多學習,多鍛煉,以後機會很多嘛。" 也許,今天是足以改變我命運的一天。儘管我不喜歡馬大慶,但我還得感謝他,是他給了我今天表現的機會。也許我更應該感謝他老婆,是她在省委領導來視察時,不失時機地將我推上了第一線。

    4 月9 日 多雲

大概心情特別好吧,上午剛走進辦公室,李愛國就感覺到了。我發現他的臉陰沉沉的。也許他以為,昨天那個機會不該輪到我吧,但是老喬點
了我的名,他也不好說什麼。

    我不敢和他說話,怕惹惱了他,只管埋頭審核一份材料。李愛國閒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我:" 小安,昨天宋副書記說了些什麼?"

" 還能說什麼呀,無非都是官場上的官話套話假話唄。"

" 小安,你可不能這樣說,讓別的科室人聽去了,又會到領導面前攪舌頭,說我們二科發牢騷呢。"

我一驚,發覺自己失言,趕緊檢討說:" 李科長,你批評的對,我以後講話真的要注意,不能信口開河。"

他點點頭,似乎對我的表態很滿意:" 小安,我知道你很有才華,但是你要注意,有時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個道理你一定要牢記,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喲。"

"謝謝你。" 我謙遜說," 你以後要多幫幫我啊。" " 別客氣,你到二科工作,也算和我有緣,咱倆要同舟共濟,對嗎?" 我忙說是。

    李愛國說,他進機關時和我年齡差不多,也是心高氣傲的,說話沒有遮擋,常常給別人當了靶子,領導也不太滿意。等到醒悟過來,已快四十了。當初一道進機關的,只剩下他了,成了名符其實的" 老辦".現在呢,無所謂進與退了,卻也不希望貽人口實,讓別人逮空在背後打" 小報告".望著李愛國那張憂鬱而又不乏真誠的臉,我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在機關呆了十幾年,怎麼讓人訓成這個樣子呢。在等級森嚴的機關裡,如果處處不順心,活著是多麼累啊。

    以前聽人說,市委大院培養兩種人:一種是油滑的官僚,一種是老實的奴才。許多人憑借在領導身邊工作的機會," 近水樓台先得月" ,得到了滿意的陞遷。也有人長期不受重用,悒鬱寡歡。而魯迅先生所說的,做奴隸而不得者,莫非就是指李愛國和李愛國們嗎?

    李愛國的人生是灰色的。我會步其後塵,成為第二個李愛國嗎?我知道,如果不能有所作為,今天的李愛國可能就是明天的我。我不能重複他的老路,絕對不能。我要想辦法超越他,想辦法離開二科,想辦法走出去。辦公室培養了許多人,同樣也埋沒了許多人。我要做培養的先鋒,不做被埋沒的棄兒。

    4 月12日 晴

快下班時,李愛國忽然對我說,晚上有個叫周店的老闆請秘書班子吃飯,要我六點前趕到加州賓館。我問是不是和他一道去?他說他家裡來了親戚,抽不開身。我說那我也不去了。他就繃著臉,說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去,不然別人以為咱們二科沒人了呢。

    二科有五個人,其他幾個外出公務了。我找不到伴兒,去一科和綜合科看看,都是鐵將軍把門,沒人影兒。

    我養成了按時赴約的習慣,所以六點差五分就到了加州賓館。我到的時候,一科和綜合科的人都還沒來。周店看上去三十七八的樣子,很精明,也很隨意。雖是初次見面,卻也熱情。他叫小姐泡了茶,就過來陪我說話。他說話很隨便,讓人覺得像老朋友。因為年齡比較接近,我也不感覺拘束,和他東西南北的聊,有點一見如故的味道。

    不久,一科和綜合科的人陸陸續續地來了。看看人快到齊了,周店就叫小姐上菜。但是馬大慶一直未到。周店打電話催他。他說馬上到,但遲遲不見人影。馬大慶是跟趙書記的,在市委辦秘書班子裡儘管資歷不算老,但很" 紅" ,很顯赫。我想換了別人,也許就不等了。等到快七點了,馬大慶終於姍姍來遲。不知誰說了句:" 你快把我們餓死了!" 馬大慶趕緊說了句抱歉的話。

    馬大慶是主角。他和周店坐在一起。周店的話裡明顯帶有巴結他的詞彙,但馬大慶好像沒有什麼反應。也許他聽到的奉承話太多了吧,心裡早就麻木了。有句成語:狐假虎威。馬大慶跟在趙書記後面,儼然像領導的助手,即使你不喜歡他,但看在趙書記的面子上,你又不能忽視他。何況領導的許多事情,都由他進行安排。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得罪了領導身邊的人,肯定弊多利少,這是社交中的小兒科,不會有人傻到連這一點東西都想不出來。

    我在這一群裡是資歷最淺的,儘管請的是秘書班子,二科卻只來了我一個,讓我有點孤軍奮戰的感覺。雖然也是客人,卻不能擺譜兒,對辦公室裡的同事也不能怠慢。如果我不謙虛一點,不主動站起來敬酒,以後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別人會說我狂,會說我不知天高地厚。在一個環境裡與人相處,就像小青年談戀愛,第一印象很重要。

    回家的路上,與一科的盧加木同行。盧加木好像對馬大慶有點意見,藉著酒性,把馬大慶貶得一文不值。他說馬大慶下午沒什麼事情,來遲是故意的,顯示他很忙的樣子。若不是跟趙書記,姓馬的還不如他呢。我看他醉熏熏的,不敢隨意插話。我是新來的,在他們這群老臣子面前,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壓根兒就沒有我說話的地方。而我也不想過早捲入是是非非中。

    秘書是領導的服務員,有時候象枴杖。曾經有個秘書自謔為" 太監" ,儘管很調侃,卻也形象。平常看清宮戲,太監之間,往往勾心鬥角,在主子面前爭功邀寵。沒想到秘書與秘書之間,也有爭風吃醋的。同在一個辦公室,居然也有許多看不見的東西。我的直覺讓我悟出,原來秘書與秘書之間也是不平等的,有的吃香,被人捧著;有的靠邊,心裡酸溜溜的。我忽然想起李愛國,他不來吃飯,也許根本的原因,是他在秘書班子裡時間幹得最長,卻沒有相應的地位,所以他撒了個謊,藉口親戚來了,其實是心裡不舒服,不肯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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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YAMATO


[ 本帖最後由 MEYAMATO 於 2007-10-24 15:5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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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0日   雷雨
    馬大慶驕橫拔扈的樣子令人討厭。市委辦的秘書們沒人喜歡他。因為跟的是一把,許多人有意或無意巴結他,怕他在領導面前說壞話,上爛藥。馬大慶被人捧著,尾巴翹得很高,辦公室的副主任有時也讓他三分。

    但是今天他栽了,栽得活該。我想除了他自己,不會有人同情他。

    其實不想這樣幸災樂禍。在辦公室,儘管我和他是師院同學,但他從來不拿正眼看我,好像我比他低許多,動不動對我指手畫腳。我到市委辦的這些日子,不僅沒有得到他的幫助,還常常看他的眼色。那天替他跟趙書記後面跑了一天,事後他追問了好幾次,好像我得到許多好處瞞了他似的。

    晚上在外面應酬。吃過飯後,主人提出去舞廳玩一玩。我們不大想去,他卻硬拖著不許走,說難得輕鬆一回,你們天天在辦公室與文字為伍多乏味啊,今晚一個也不能少。到了醉月樓舞廳,他叫了幾個小姐,一人一個,配對跳舞。一曲跳罷,大家都沒了興致,就挑了個角落,邊喝茶邊閒聊。

    一會兒,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儘管光線有點暗,但我還是認出了馬大慶。他進來後先是左張右望,然後和一個小姐搭了幾句話,就拉著小姐進了包廂。我看了一眼李愛國,他朝我詭秘一笑。我從他的笑容裡讀懂了馬大慶的行為。過了兩分鐘,我估計包廂裡的人已進入程序了,就對李愛國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出了舞廳,迅速衝到公用電話亭,撥了110 ,說這家舞廳有色情活動。打完電話,我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然故作悠閒地喝著茶。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我焦急地等待著,努力裝作鎮定自若的樣子。我沒有仔細想這會導致什麼結果,但馬大慶肯定十分狼狽。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我忽然擔心,如果110 警察以為是一個惡意玩笑電話,不來執行公務,那我的行為不就失去意義了嗎?最近有篇報道,說經常有人撥打110 ,警察到了現場,卻是虛假電話,偵查了許多天,發現是幾個學生開的惡意玩笑。況且,許多地方藉口招商引資,優化環境,對色情活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掃黃工作越掃越黃,永遠掃不完。

    我不敢看表,也不敢看手機,我怕被李愛國覺察出破綻。儘管馬大慶的行為違背了一個共產黨員的應有紀律,作為黨員我有義務這樣做,但我心裡還是有一點惴惴不安。

    中國的情況,往往書本上一套,實際上是另一套。比如在戰場上,美國人並不反對當俘虜,因為生命最重要;但在中國,當了俘虜就像叛了國一樣難堪,所謂" 不成功,便成仁" ,一直是我們的誓言。

    馬大慶和我在一個單位,如果有人知道是我舉報的,肯定要被吐沫淹死。因為這樣,辦公室的形象會隨之受損,諸如文明單位的牌子,綜治先進的帽子,優秀黨支部的錦旗,可能都灰飛煙滅了。當然,也會有人拍手叫好,比如不滿他的人。

    中國人對待反對派,總有刻骨的仇恨;對其他人,又往往明哲保身,甚至喪失原則。比如某單位工作人員,手機在辦公室丟了,領導為了維護單位形象,勸他不要報案。而他為了在領導面前有個好的口碑,居然同意了。在今天,這不單純是法制意識淡薄的問題,還包含了很多的人生哲學。

    警察終於來了。從打電話到進入舞廳,也許只有五六分鐘時間,110 出警向來以快著稱,但我還是覺得時間很漫長。

    李愛國看到警察,臉上充滿驚訝和慌亂,扭頭對我說:" 不好了!" 我裝作沒有聽懂:" 什麼不好了?" 李愛國向警察呶呶嘴,我看他們已走到包廂的門口,一間兩個,同時出擊。此時舞曲戛然而止,燈火通明,跳舞的人們好奇地圍上去。

    警察破門而入,很快,幾對男女從各自包廂裡衣裳不整地走了出來。馬大慶低著頭,邊走邊扣上衣扣子。跟在他後面的那個小姐披頭撒發,十分難堪。

    李愛國和我面面相覷。

    我故作緊張地問:" 怎麼辦?" " 還能怎麼辦?" 他無精打采地說," 回家睡覺。" " 要不要向領導匯報?" 我又問。

    " 你想自投羅網啊?" 他瞪著我道," 別沒吃上魚惹上一身腥。" " 馬大慶會受到處分嗎?" 我追問他。

    他幽幽地說:" 可能吧。至少市委辦呆不下去了。"


          5月5日   晴
上班路上,遇到老喬。他將我叫到一邊,說馬大慶出事了,你要抓緊啊。我領會了他的意思,忙對他說:" 謝謝您,請喬副秘書長多費心。"進了辦公室,我看其他人還沒來,就撥了汪平的手機。汪平很爽快,答應給鄭亦林打電話。放下電話,我就忐忑不安地坐在辦公室裡等消息。我的第六感覺告訴我,馬大慶的工作馬上就要調換,也就是說今天辦公室就要重新確定跟趙書記的人選。

    大概十點吧,我忘了看具體時間,老喬打電話通知我到秘書長辦公室。我匆匆地去了。鄭亦林和老喬坐在那兒,看我進來了,鄭亦林就對我說:" 小安,剛才我和喬副秘書長及辦公室幾位主任商量,並徵求了趙書記意見,決定從今天開始,由你接替馬大慶工作。你到辦公室已有一段時間了,通過觀察,我們認為在政治上你是過硬的,在工作上你是努力的,在作風上你是正派的,相信你有能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給領導當秘書,崗位比較特殊,你要好好把握,要以馬大慶為戒,絕不能重蹈覆轍,辜負組織對你的期望。給領導當秘書,一定要擺正位置,注意言行,不能驕傲自滿,患得患失。具體工作上的事情,由喬副秘書長指導和安排。" 然後,我隨老喬去了他的辦公室。老喬象老師講課似的,給我上了一節如何當好領導秘書的課。我當然知道,老喬是秘書出身,曾經跟領導屁股後面轉了許多年,他的話是經驗之談。所以我聽得很仔細。以前儘管也聽他說過,不過都是泛泛而談,從沒有今天這麼認真,這麼系統。老喬說領導秘書經常被人捧著,如果頭腦不清醒,夜郎自大,就很容易栽跟頭,比如馬大慶,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不過,令我高興的還是老喬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一個細節。他說他和鄭亦林去趙書記辦公室,匯報更換秘書的事兒,當鄭亦林提及我的名字時,趙書記立即同意了,並說對我有點印象,感覺不錯。

    老喬和我談完後,就領著我去趙書記辦公室。趙書記很隨和地讓老喬和我坐在沙發上。我有點侷促不安。上次馬大慶老婆生孩子,我臨時當差,感覺並不緊張。如今讓我接手做跟班秘書,心裡倒有點不自在,唯恐有半點差錯。趙書記見我有點拘束,就笑著對我說:" 小安啊,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市委書記的秘書了。我像你這個年齡,已經到一個縣裡掛職鍛煉了。你要好好幹,不要讓組織失望。" " 趙書記,我會盡力做好我的工作,不恰當的地方,請趙書記狠狠批評。" 我像學生時代做錯了事,在老師面前背保證書似的,一口氣說了出來。

    趙書記笑了,指著老喬說:" 你要多向喬副秘書長學習,他是你們秘書的范本。我在省裡的時候,就知道加州有個喬秀才,不僅文案好,待人接物也很受領導賞識。" 老喬被趙書記戴了高帽,弄得很不好意思了,只好說:" 應該的,應該的。" 以前看趙書記,因為離得遠遠的,所以有點敬畏。但是和他真正接觸後,我改變了我過去的看法。我覺得他是個很有知識,很有涵養,很有領導藝術的一
個人。

             5月14日    晴
    上午隨趙書記外出,途中接到汪平的電話。他說祝賀你啊。我看車上說話不方便,對他說了聲" 謝謝" 就掛了。

    等到有了空閒,我又撥通了汪平的手機:" 汪處長,謝謝您關心,有機會到
省城一定拜訪。" 他說:" 昨天鄭秘書長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他對你印象不錯,
要好好幹啊。"

            5月19日     多雲
    現行的幹部體制對領導真是一種考驗。領導的權力很大,約束機制卻很可憐。有句順口溜:握住老婆的手,彷彿左手握右手。現在的幹部監督,猶如左手對右手。對一個人的任用,用得好或不好,往往關係一個地方在一個時期內的興衰成敗。

    以前我在辦公室上班,雖然也隱隱感受到了這一點,但絕沒有現在深刻。自從跟了領導,尤其跟了一把手,我的這種感覺越來越清晰。就拿趙書記來說,我很佩服他的才幹,但也為他擔心。因為他手中的權力很大,如果用來以權謀私,那將是一個難以設想的後果。山東泰安的胡建學就曾狂妄自大地說過:" 官做到我這一級,就沒人監督了。" 每天來找趙書記匯報工作的,總有二三十人之多。估且來者都姓" 公" 吧,也夠折騰了,何況還有太多的會議等他去發言,太多的活動等他去指示,太多的文件等他去處理,太多的接待等他去應酬。一個市委書記,上午八點上班,晚上八點卻未必能回得了家。我做跟班秘書的,當然也跟著東奔西走,忙裡忙外,全然顧不了自己的那個小家。所謂" 日理萬機" ,官至趙書記一級,大概也可以這麼說了,未必都要做到總理一級吧。

    因為找趙書記的人多,忙不過來,我的一個職責是安排他的日程事務。對安排不了的,也由我擋駕。所以別看一個秘書,手裡頭也隱含著一個" 權" 字,也就是說,我可以讓趙書記接待你,也可以打發你,對一般性工作,如果我有" 想法" ,就磨磨蹭蹭,讓你欲罷不能,欲見不得。

    馬大慶就是這樣,讓一些局級領導拿他沒辦法,有時也要" 敬" 他三分。李愛國曾經說過,馬大慶" 一身是公".我當時沒聽明白。後來經過琢磨,我懂了:馬大慶吃的是公家飯,穿的是公家衣,用的是公家物,當然" 一身是公" 了。在辦公室,馬大慶收的紀念品是最多的,比如某局長外出考察,回來肯定要給他意思意思;某局舉行掛牌儀式,發" 太平鳥" ,第二天,他身上准穿著一件。

    但我不是馬大慶。我是接替他到趙書記身邊工作的。我知道會有許多雙眼睛在陰暗處盯著我,不管我願不願意,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將我和他拴在一起進行比較。中國可以什麼都缺,唯獨不缺人,不缺攪舌頭的閒客。只要我稍有不慎,就很容易重蹈他的覆轍,甚至比他更慘。

    才到趙書記身邊工作的這幾天,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處理著來自各方面的信息,穩妥地安排他的工作,爭取有個好的開頭。不太清楚的地方,我就向老喬請教。老喬是辦公室的老秘書,是我的分管領導,和我還有私交,向他請教理所當然。老喬也樂於幫我。我是他引薦來的。如果我出了差錯,他臉上也無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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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20日  陰有小雨
    趙書記突擊檢查市政建設。建設局的幾個頭頭腦腦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因為不知道趙書記的初衷,朱森林局長就悄悄向我打聽。我也摸不準趙書記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好含糊其辭,弄得朱森林心裡發悚。

    正在盤算檢查的緣由,李愛國忽然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時間,晚上一道吃飯。我告訴他,晚上還早呢,到時再說吧。

    趙書記在市裡轉了一圈,瞭解了幾個重點工程建設情況,就一言不發地回去了。到了書記辦公室,他忽然對我說:" 小安,你打電話給建設局,說我對檢查結果基本滿意。過幾天召開重點工程領導組會議,讓他們先做好準備。" 我於是打電話給朱森林,傳達了趙書記的指示。朱森林連說謝謝,並問我哪天有空,他請我吃飯。我忙說不用客氣,以後有麻煩肯定求你。

    剛回辦公室,就被李愛國逮了個正著。他笑著說:" 你現在總有空了吧。"我忙說:" 你是科長,應該我先請你。" " 安老弟,你在一科,跟趙書記後面,我這個二科科長抵不上你十分之一呀。" " 你這麼說,我就不好意思了。" " 哪裡的話,我也不過是借花獻佛。" 我忙問:" 晚上去哪?" 李愛國並不著急我的問題,而是反問我一句:" 你還記得那個叫周店的老闆嗎?" 我說記得。我到市委辦工作,第一次參加應酬,就是去他那兒呢,而且他和我還能說得來。後來又見過兩次,現在已和他混得很熟了。

    我猜李愛國在玩一箭雙鵰的把戲。他說晚上周店請我,讓他作陪。我不大相信他的這句話。周店如果請我,肯定不會繞彎子。我寧願認為今天是周店請他,他以為我和周店還不熟,就順手做個人情,故意說周店請我,他參加。

    不管是真是假,我還是準時赴約了。周店是個很精明的商人,我已經領教過幾回了,說的話能讓人甜死。我不用疑心他是否口蜜腹劍。我覺得他就是有劍,也不會用來刺我,因為我倆一見如故,相處得很好,並且沒有利害關係。

    周店很大方,上了許多道菜,大概加州能夠吃到的,他都點上了。

    李愛國吃著菜,喝著酒,話也逐漸多起來。他除了牢騷,還是牢騷。周店知道他不如意,就勸他想開點,既然前面" 山重水復疑無路" ,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從二科跳到一科,而且跟了一把手,境遇改變得很快,此時不好開口,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因為說什麼都不是,容易被人疑作" 站著說話不腰疼".李愛國最後控制住了情緒,說周店很不錯,有情有義,是個可以深交的朋友,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找他幫忙。當然,周店的難處,也要幫忙解決。

                5 月26日    多雲
    鄭亦林叫我去他辦公室。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找我,心裡有點七上八下的。誰知他卻表揚了我。他首先肯定了我這些天的工作,說趙書記對我印象不錯,勉勵我好好幹。接著,他告訴我說省委汪平處長向他推薦了我,我幹得不錯,讓他很放心。我心底一塊石頭落了地。晚上喝酒,一時高興,差點醉了。

            5 月30日    多雲
    周店也許" 五毒俱全".官場如池塘。水至清則無魚。在市委辦工作,接觸的人多,難免三教九流,像周店,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是必要的。吃
吃喝喝,花幾個小錢不會有問題,但是不能亂來,否則以後就說不清了。

    我對這個人是早有防範的。下午他約我吃晚飯,吃他一頓飯是小意思,市委大院中層以下幹部,沒有幾個沒吃過他的飯的。不過,其它事情還須劃清界限。我不是馬大慶,更不想做馬大慶第二。

    我只是沒想到他約我吃飯,還帶去了兩個小姐,一個叫紫怡,是周店的情人,另一個叫采眉,他想送給我,但被我巧妙應付了。想想也後怕,如果今晚我的意志力差一點,可能就掉進他的陷阱裡去了。

    還是說晚上的事吧。吃過飯,周店開車帶我們去了他的別墅。那是他尋歡作樂的地方。我是第一次去他那兒,看得眼睛都花了。跟他去那裡的人肯定很多,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陷了進去,或者說陷入有多深。

    周的別墅挺氣派,有三層,一樓客廳,寬敞富麗,二樓、三樓我沒上去。周店將電視打開,讓我們坐著看碟片。片子是香港的,打打殺殺,十分粗俗。看了幾分鐘,紫怡打了個哈欠,說這不過癮,便換了一張碟子。我以為她會換一張好看的,誰知她換的卻是一張污穢不堪的黃片,一開場便是赤裸的鏡頭。我臉一熱,將頭扭向側面的窗戶。紫怡吃吃地笑了起來,對周店說:" 安大秘書沒見過呀?" 周店立即用眼睛瞟我,不懷好意地對我笑。我想站起來,馬上離開別墅。可我又忍住了。如果我走了,他們也不會說我有多正派,反而會罵我假正經。到這兒玩的人很多,只要我守住自己,怕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些花樣。

    很快,紫怡就拉著周店站起來,一邊扭動腰肢,一邊浪笑說:" 我倆上樓去了,采眉你要陪好安大秘書哦。" 等他倆上了樓,我偷偷看了一眼采眉,只見她神情十分緊張。周店說要送我一份驚喜,我吃飯時才知道是一個女人,也許是一個妓女。看她這模樣,我估摸剛出道,或者出道不久。

    我不想碰女人。女人是禍水。儘管采眉頗有幾分姿色,但我不想碰她。我不想碰女人,也不是說我有多麼高尚,主要是我不希望女人影響我的前程。與政治前途比較,女人在我眼裡實在不值一提。

    我找到遙控器,將電視機切換到電視節目。在切換的一瞬間,樓上傳來了十分放肆的呻吟。我估計他倆沒有關門,故意刺激我的。我感到噁心。

    采眉低著頭,不敢看我。我不想繼續聽樓上那對男女的無恥的偷情。我對采眉說:" 咱們出去聊吧。" 她點點頭,跟在我後面,逃似的出了別墅。

    在靜謐的水池邊坐下。采眉說:" 對不起,安先生。" 我笑笑:" 小姐,你是第一次陪客人吧?" " 是的。" 她不敢抬頭看我。

    " 別緊張。" 我鼓勵她," 我不會為難你的。但我想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她見我這麼問,突然哭了。

    我猜她可能有難處,就對她說:" 小姐,你需要幫助嗎?" 她止住了哭,哽嚥著對我說:" 我家裡困難,上大學的學費是東拼西湊來的,生活費幾乎沒有著落。紫怡說她幫我,我就跟她來了。" " 你讀幾年級?" " 大一。" " 哦。" 我想了想," 也許我可以幫你。" " 謝謝你。" 她憂鬱地說," 安先生,今天遇上你也是我的福氣,如果你能幫我完成學業,我會一輩子感激你的。" 我笑了起來:" 你小嘴巴滿甜的嘛。" 她也笑了,我發現她笑起來很迷人。

    不久,周店和紫怡也來了。

    紫怡說:" 我和周老闆找你們老半天呢,沒想到你們還挺有情調,才見上面就說上悄悄話了。" " 哪裡的話,我和采眉在談正經事呢。" " 正經事?我和周老闆就不正經了嗎?" "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感覺自己說漏了嘴,趕緊解釋," 采眉說她生活困難,我正考慮怎麼幫她呢。" " 扶貧送溫暖哦。" 紫怡酸酸地說," 安大秘書,你讓她多陪你幾次,你大方一點,她的學費、生活費不就都解決了?" 周店聽紫怡嘮叨個不停,趕緊打斷她:" 你少說點吧,人家心裡難受呢。" 紫怡仍然歇不了嘴:" 安大秘書,采眉怎麼樣啊?" " 她很好。" 我順口說,然後轉身望著周店," 周老闆,你送兩位小姐走吧。" 周店點點頭,然後遞給我一迭鈔票:" 給她吧。" " 還是你給吧。" 我推托說。

    周店笑了:" 你怕什麼?朋友在一起玩玩嘛。" 我啞然了。現在想想,這樣的玩法以後還是越少越好。

    6 月8 日 多雲
晚上八點,把趙書記送回家,一天的公務就算結束了。正準備讓小孫送我回去,手機卻響了起來。電話很陌生。一個女孩的聲音,挺甜的,好
像有點耳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女孩見我叫不出她的名字,就自報家門,原來是采眉。她約我見面。我問她到哪兒,她卻反問我哪裡比較方便。這鬼丫頭還挺精的。

    我想了想,說:" 去星點咖啡屋吧,那兒環境優雅,比較安靜。我以前跟朋友去過,感覺挺好的。" 我轉身對小孫說,我還要會朋友。小孫問我去哪,我不想告訴他,也不打算讓他送,叫他先回去。小孫就走了,我於是打了一輛車。我和采眉差不多是同時到的。

    我們選了個角落坐下來。侍者跟著來了。我問采眉要點什麼。采眉說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知道點東西。我笑笑,便要了兩杯奶茶和一碟甜餅。我知道女孩子大多愛吃甜食。

    我想起上次那件事,就忍不住問她:" 你怎麼和紫怡那樣的人攪在一起?"" 我和她是同學呀。" " 但你倆不是一種性格的人嘛。" " 我是被逼的,她是自願的,區別就在這吧。" 我沉默了。

    " 安先生,謝謝你呀,那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不能自拔了。" 采眉傷心地說," 你讓我重新鼓起生活的希望,你救了我。" " 別這樣,采眉。"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我想告訴你,這個社會不都是壞蛋,你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 她點點頭。

    " 你讀什麼專業?" 我問。

    " 中文。" " 喜歡嗎?" " 喜歡。" " 以後有什麼打算?" " 還早呢,我說不上。" " 哦。" 我想起她還在讀大一,離畢業還有三年時間。三年足以讓一個人改變很多。就像我自己,入大學時想做一名記者,大三時想考托福,畢業分配還是當了一名教師。

    " 你的生活費還有問題嗎?" " 這學期夠了。" 采眉說," 我不奢求生活,只要能吃飽就行了。" " 不能太苦了自己呀。" 我笑著說," 我打個電話給周店,讓他再幫幫你。" " 不,我不想再向他這種人伸手要錢。" 采眉倔強地說。

    " 不用擔心,就算向他借嘛,你打個借條給他,以後你工作了再還給他。"" 他不一定肯借給我。" " 我給他打個電話說說。" " 如果他提出附加條件呢?" 我知道采眉擔心的附加條件是什麼,所以她不願去招惹他。為了打消她的顧慮,我說:" 改天我陪你去吧,周店這人雖然有點花心,但還是講義氣的。" " 謝謝你,你對我真好。" " 也許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我笑著說," 有時覺得自己也很壞的,比如在官場上,我並不討厭鑽營,只是我注意克制自己,不任著性子胡來罷了。" " 安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 采眉,以後你別叫我安先生好嗎?" " 那我叫你什麼?" " 叫哥。" " 哥。" 采眉試著叫了一聲。

    我聽著很甜,就對她說:" 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妹妹了,有困難就打電話找我,不要客氣。" " 我會的。" 采眉激動得想哭。

    我也為自己的仗義感動了。說實話,我以前很少這樣幫助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幫她。難道眼前的這個女孩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嗎?難道在我的記憶深處有什麼暗示嗎?我苦苦思索著,卻尋找不到任何的答案。

    " 哥,你要走了。" 采眉提醒我說。

    我看了看手機,已經10點多了,就對她說:" 該回家了,你也要回學校了。" 出了咖啡屋,我叫了一輛車,先送采眉回學校,然後自己回家。采眉下車後一個勁地向我揮手。我知道這個女孩被我打動了,她真的像一個小妹妹那樣對待我。

    6 月12日 小雨
上午召開重點工程領導組會議。先由建設局朱森林匯報,然後是大家發言。趙書記一直津津有味地聽著,笑而不語,讓人琢磨不透他的態度。
不輕意表態,既是一種涵養,更是一門領導藝術。

    中國有文山會海之說。會議不僅務虛的多,務實的少,而且很注重級別。往往是開會的不做,做的達不到會議級別,要等開會的回去佈置。一直以來,文山會海的效率特別低下。記得有個足球運動員接受記者採訪時說,外教領銜的國家隊與本土教練的最大區別是,會議明顯的少了。以往一次比賽,要開許多會,分許多層次,弄得你神經兮兮,以至於比賽時特別緊張,而且愈是重要的關鍵的比賽,愈是心理脆弱,愈容易犯下低級錯誤。

    發言七嘴八舌,也五花八門。一般褒揚的多,批評的少。錢潮市長率先作了肯定性的表態,其他人大都圍繞著他的觀點進行詮釋。

    我們的體制裡是不贊成爭論的。議論也不行。領導的態度決定一切。哪怕是一個普通的會,也由領導定基調。如果你與領導意見不一,放在心理是可以的,講出來就不妥了,容易讓領導感覺你在反對他,因為在許多領導心裡,反對他的觀點就是反對他這個人,就如過去許多觀點不一的人被打成右派或反革命一樣。

    最後是趙書記講話。他照例肯定了加州城市建設成績,讓與會人員感覺輕鬆。然後,他說起了十幾天前察看的幾項重點工程,明顯表露出來了不滿意,特別是談到城市廣場雕塑時,語氣更加尖銳起來。他質問朱森林:" 那個揚帆出海的雕塑,為什麼沒按設計方案製作呢?" 朱森林說:" 在廣場建設時,領導組對雕塑設計有了不同意見,大家一致同意在原設計方案的基礎上,增加一盞明燈,寓意在燈的指引下,確保一帆風順。" 趙書記說:" 雕塑是專家設計的,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你們隨意更改,徵求專家意見了嗎?" 朱森林說:" 徵求了,但專家不同意修改,最後是領導組會議確定的。" " 那你們為什麼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見?" 趙書記又問。

    " 你那時在中央黨校學習,錢市長說等你回來再匯報。" 朱森林小心翼翼地回答。

    " 我回來幾個月了,你怎麼不匯報?" 趙書記很不高興地說。

    眼看朱森林扛不住了,錢潮趕緊插話:" 趙書記,這件事我有責任。本來想早點跟你匯報,只是事務太多,一時疏忽,把匯報的事忘了。請你批評。" 既然錢潮主動承擔責任,趙書記也不便抓住朱森林的小辮子不放,但他還是說道:"揚帆出海是個很好的創意,是國內知名教授設計的。雕塑是一門藝術,有自己的個性。你們給它加了一盞燈,我不是說燈製作的不好,關鍵用在這個地方,沒有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反而更像畫蛇添足,沖淡了原有的意境,使雕塑變得俗不可耐。況且,此例一開,以後誰還願意為我們設計作品?有的藝術家很看中聲譽,你隨意塗改他的作品,破壞藝術品價值,等於在損毀他的聲譽。" 趙書記稍稍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為什麼以前市政建設上不去,建一個淘汰一個,關鍵是我們領導者,目光短淺,對建設工作干預太多,一人一條街,一人一個規劃,把城市搞得亂七八糟;關鍵是我們沒有尊重專家意見,沒有擺正位置,把自己當作專家,盲目投資,胡亂建設,干了許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給後人唾罵;關鍵是我們不懂發展規律,不懂城市內涵,不懂建築藝術。今後,加州的城市建設還要大搞特搞,但不能亂搞,作為領導者,我們要更加關注市政建設,但不要過多指手畫腳;要服從城市規劃,尊重專家意見,不能隨心所欲,建書記大廈,市長廣場,局長小樓,把長官意志烙在每一個建築中;我們的城市建築要經得起評論,經得起比較,經得起考驗。" 趙書記的一席話,說得朱森林大汗淋漓。我知道他此刻非常難堪,也許他更在乎他頭上的那頂烏紗帽。儘管錢潮替他擋了一陣,減去了許多壓力,但如果趙書記要調換他的職務,錢潮是擋不住的,何況屆時他的態度會不會來過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現在還很難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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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7日    多雲
    回家比較早,木木還沒有睡覺,正纏著他媽媽講《賣火柴的小女孩》。

    木木看到我,從沙發上跳下來,一把抱著我的腿說:" 爸爸,明天帶我去動物園,好不好?"
   
我把木木抱起來,親了親他的小臉蛋,說:" 兒子,爸帶你去。"
   
" 說話要算數哦。" 他伸出右手小拇指,和我拉了一下勾。

    我看著木木,心裡覺得很對不起他。因為工作的緣故,我現在除了睡覺,很少有時間和他在一起,即使星期天,也常常在外忙碌。他好像能夠理解我,對我並不纏。有時候他要我陪他玩,我說我忙,他也就算了,一個人到他的小房間,拼地板,畫畫兒,自得其樂。

    小蝶對我說:" 明天的課還沒準備好,你給木木講吧。" 我接過她手裡的故事書,對木木說:" 兒子,爸爸給你講故事。" 木木望著我:" 爸爸,你今天不忙嗎?" " 不忙。" 我笑著說," 爸爸給你講故事。你說,是爸爸講得好呢,還是媽媽講得好?" 木木眼珠轉了轉,說:" 你們兩個講得一樣的好。" " 不會吧?" 我故意逗他," 那你喜歡聽爸爸講還是喜歡聽媽媽講?" " 兩個都喜歡。" 木木說。

    我啞然了。沒想到我這個從小被同學譏笑為書獃子的人,生了這麼一個油頭滑腦的兒子。

    " 兒子很聰明。" 我對小蝶說。

    小蝶樂了:" 你到現在才知道呀,真不稱職。" " 什麼不稱職?" 我故意問。

    " 我是說你當爸爸。" 她放下手中的備課筆記," 也難怪,你太忙嘛。不過,兒子最像你的地方就是很聰明,不像我,稀裡糊塗就嫁了你。" " 你後悔了?"我故作驚訝地說," 那也不要緊呀,你年齡還小,佛曰' 回頭是岸' ,再找一個也不遲嘛。" " 想得美!" 小蝶一拳砸在我背上," 你也屬於盼著老婆被車撞死的男人啊?是不是嫌我老了,想找個更嫩更可口一點的?" 我趕緊求饒。

    木木在一旁問:" 爸爸,這個小女孩這麼可憐,你把她接到我們家,做我的小姐姐吧。" 我說:" 寶貝,這是故事,到哪找她呀。" 木木又問:" 爸爸,我們是不是很幸福?" 我和小蝶都笑了起來。

               6月18日     陰
    晚上帶著采眉去見周店。這傢伙正在娛樂城的包廂裡和小姐調情,見我和采眉來了,就詭秘一笑。我想他一定認定我和采眉好上了。

    我白天打電話給他,希望他能幫采眉一把,讓她順利讀完大學。周店倒也爽快,不假思索就答應了。他辦事爽快,這也是我願意和他交往的主要原因。只是在電話那頭,他嘿嘿地乾笑了幾聲,讓我有點不舒服。不過他既然肯幫采眉的忙,我也不計較他的庸俗。一個人在社會上混,不能太清高。生活是一張無形的網。我身在其中,只要潔身自愛,當然不怕接觸各種人,不管是高尚的,還是卑鄙的,既然無法迴避,就應該坦然面對。

    周店對手下人有點凶神惡煞,但在我面前一直很客氣,這並不是說我這人有多大本事,而是看趙書記的面子,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假如我不是趙書記的秘書,像以前那樣蹲在辦公室裡製造廢紙,我們已習慣把寫假話、官話、套話連篇的材料稱作製造廢紙,那麼周店也不會像這樣對我;假如我在他手下要飯吃,他也會一樣對我粗暴。

    我無須說明來意,來意早在電話裡說了。周店也不和我糾纏,卻對著采眉說個沒完沒了。有我在,他當然不會吃采眉的豆腐,不過他的潑皮嘴臉還是時不時閃現一下,比如他調侃采眉,問我們之間是不是很和諧。采眉羞紅了臉,因為有求於他,不好和他較真。

    我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周店越說越來勁。我聽得有點煩,就打斷他:" 周老板,積點口德吧,你看人家采眉,被你扯得不好意思了。" 周店聽我這麼說,更得意了:" 老弟,你急什麼,護花使者呀,心疼了麼?" 我唬著臉,但又不便發作。

    周店看我有點當真,就哈哈大笑:" 開玩笑嘛,我是個粗人,你們兩位都知道的,得罪得罪。" 我望了望采眉,她也正在用眼睛找我。我暗示她,周店鬧得差不多了,該進入正題了。她便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條交給我,那是一張已經擬好的借條,借款人是采眉。我作為證人,也在上面簽了名字。

    周店接過借條,看也不看,就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準備好的支票,說:" 采眉,我和子石是朋友,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以後需要錢,只管跟我說。" 我代采眉說聲謝謝。采眉除了感謝,還堅持說她不會白花他的錢,今後一定還他。周店笑笑,示意身邊還有小姐。我這才注意到,剛才和他調笑的那個小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我拉了拉采眉,就出了包廂。

    我送采眉回到學校。她留我在體育場草坪上坐了一會兒。我發現周圍坐著許多男孩女孩,大多很親暱。我猜想其中有的在初戀,有的在熱戀,還有的在相互試探。我和她默默地坐著,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讓我去感受那兒的氣氛,難道她已經把我看作她的戀人了嗎?可是她知道我已結婚,而且還有一個孩子了呀。我忽然覺得有點口渴。其實我並不真的想喝水,那是一種心理作用。我不敢在那種環境裡呆得太久,就跟她說,我晚上還有個事情要聯繫,得回去了。

    采眉送我。我透過朦朧的夜色,發現她眼裡噙著淚水。

    哎,這小姑娘。

    6 月20日 暴雨
梅雨季節如約而至。

    一連兩天的暴雨,間雜著沉悶的雷聲,落得人心惶惶。流經加州入江的湘河洪水陡長,直逼1954年破圩水位。與此同時,長江水位迅速上漲,加州地區受內外洪水夾困,防汛形勢嚴峻。

    市委主要領導分赴各重點圩口。趙書記在市防汛指揮部看得心急,決定親自去一趟湘河縣,檢查督促那裡的防汛抗洪工作。

    湘河縣在加州的西南方,與之隔河相望的是太白縣,據說唐朝大詩人李白曾經路過,並留有一首古風。我站在湘河大堤上,望著傾盆而下的暴雨,當然沒有心思考證李白的詩是真是假。但不管是李白的足跡也好,古風也好,故事也罷,在明朝中葉,加州知府請奏朝廷,將湘河縣一分為二,增設太白縣,被朝廷准奏,從而沿襲至今。

    曾經十分溫馴的湘河,在暴雨的沖刷下,猶如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任由洪水咆哮,肆意枉為。

    我生於對岸的太白,長住湘河岸邊,喝了二十年的河水。曾經不止一次地站在河邊,遙望遠處金黃的麥浪,傾聽雞鳴狗吠之聲,將自己完全融於天籟之中。在我的記憶裡,湘河沒有潰破過,雖然1998年的那次大水,幾乎讓人絕望,但終究死裡逃生。

    今天,當我又一次站在湘河大堤上,又一次面對洶湧的洪水,又一次和自然抗爭時,我忽然覺得,人在自然面前依然十分渺小。人與自然的抗爭,可以說是與生俱來。當人類獲勝時,就容易滋生" 人定勝天" 的思想,當人類失敗時,也能祭出" 不可抗拒" 的藉口,以作遮羞之布。當然,不可抗拒也要打假,因為它不能排除人為的失誤因素。如果把失敗的責任統統推給賴以生存的自然,那一定有許多的" 冤案".趙書記在湘河縣黨政領導陪同下,檢查了湘河大堤險要地段的防汛工作,並鼓勵奮戰在抗洪一線的幹部群眾,一定要嚴防死守,確保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趙書記說話很有鼓動性,將防汛緊張的氣氛營造得很熱烈。

    趙書記最後說:在困難面前,要想辦法克服;發生重大險情,要及時向市委匯報;絕不能延誤防汛時機,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特殊情況,可以請求市委、市政府,協調軍分區派部隊支援。

    湘河縣委書記朱長天代表縣委、縣政府保證,一定嚴格執行趙書記的指示,按照市委的要求,將防汛作為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狠抓防汛抗災,絕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朱長天表態堅決,但能不能安全度汛,還要看雨情、汛情,看準備工作,看防汛措施,再堅強的語言,如果沒有物質的依靠,最終會蒼白無力。

    6 月21日 雨
太白縣白馬鄉山洪暴發,接連破了2 個小圩,有3 個村莊被洪水淹沒,1000多人被洪水圍困。

    等我們趕到白馬鄉時,圩內群眾已經大多轉移到了安全地帶。許多人站在河堤上,望著被洪水吞沒的莊稼,難過地流下了眼淚。雖然生命沒有受到太大的威脅,但對不算富裕的農民,面臨著顆粒無收的窘境,生活將是雪上加霜。

    趙書記看著受災了的群眾,一個個失魂落魄的樣子,就要求太白縣,立即安置災民。

    縣委書記丁早生匯報說,他們已作了部分安排,讓受災群眾盡快投奔親友,無處可去的,就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

    趙書記問,圩破了,吃飯問題怎麼解決?

    丁早生馬上說,他們正在統計受災情況,決定每戶暫發大米20斤,礦泉水一箱,並通知糧站,允許受災群眾到糧站借糧,待明年秋收後歸還。

    趙書記聽了很滿意,對太白縣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

    回到市裡,趙書記緊急召開了書記辦公會,提出了以抗洪為當前中心工作,以救災為凝心聚力的突破口,號召全市上下團結一心,克服困難,搞好全年各項工作。會議決定以市委辦名義下文,用傳真方式,盡快將市委意見傳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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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    小雨
    我在辦公室看文件。一個上訪群眾嚷嚷著要見趙書記。老喬就讓我去接待。

    上訪人大約四十多歲,是個農民,全身被雨淋得濕漉漉的,光著一雙大腳。我問他是哪裡人,為什麼要找趙書記?他說他是太白縣的,他家破圩了。也許是太激動的緣故,他說話有點顛三倒四。我問了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這次破圩是必然的,而且這圩非破不可,因為在破圩前,鄉里村裡沒有一點防汛准備。早在三月份,村幹部甚至把以往屯積的七八十根防汛木材,變賣給了一個木材加工廠。前天和昨天,連下暴雨,村幹部沒有一點緊張。鄉里派來了兩個小青年,根本就不懂防汛,也沒打算防汛,呆在村幹部家" 斗地主".等到圩堤滲漏、管湧、塌方,才找人防汛,催人上堤搶險。群眾上了河堤,卻找不到打樁的木材,不破圩才怪呢。

    我心裡沉甸甸的。如果這個人反應屬實,那麼這次太白縣破圩,就就不只是天災了,還有人為的因素,要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

    我將接待情況向老喬作了匯報,老喬又向鄭亦林匯報。鄭亦林抽空過來看望了上訪人,並吩咐我暫時不要跟趙書記提這件事。

    我問老喬,為什麼鄭秘書長要求不跟趙書記說呢?老喬說,鄭亦林是太白縣人,白馬鄉黨委書記是他的學生嘛。

    我一下子明白了。剛才鄭亦林對上訪人百般勸慰,並通知機關管理處送來錢物,原來是用心良苦啊。

                6月28日        晴
    汛情穩定了,趙書記鬆了一口氣。今天他精神很好,我給他送文件時,他忽然問我:" 小安,太白縣破了兩個小圩,你知道那裡群眾有什麼反應?"
   
我想起那天來上訪的那個群眾,想起鄭亦林的話,就不置可否地搖了一下頭。
   
趙書記說:" 你給丁早生打電話,就說我馬上去白馬鄉慰問受災群眾。"
   
丁早生是" 文革" 後加州師院第一批優秀畢業生,名字刻在學校人才榜上。有一年,師院搞校慶,時任副縣長的丁早生作為畢業生代表在校慶大會上作了" 成功之路"的演講。所以我對" 丁早生" 這個名字印象很深。

    我撥通了丁早生的電話,他聽說趙書記要來,稍許有點緊張,著急地問我趙書記的意圖。我說趙書記情緒很好,你放心吧。

    到了白馬鄉,丁早生已經在恭候了。趙書記一下車,就打算到災民那裡看看。丁早生卻急著匯報抗災救災工作。丁早生匯報時間拖得很長,說的是全縣的情況,儘管與趙書記此行目的不夠一致,但由於廢話不多,趙書記還是能聽得下去。我很欽佩丁早生的口才。如果換一個表達能力差的,也許早被趙書記批評了。我預感丁早生此舉一定隱含著一個目的,但一時又猜不透他。

    丁早生匯報完了,分管水利的副縣長想插話,被趙書記制止了。趙書記點名要白馬鄉負責人匯報。鄉黨委書記是個瘦高個,大概頭一次在市委領導面前講話,心裡有點發慌,說話結結巴巴。趙書記笑著說,你不用緊張,我是書記,你也是書記嘛。一句話說得大家都樂了。丁早生也示意他大方點。鄉黨委書記這才定下心來,一五一十地匯報起來。

    匯報結束時,已快12點了。丁早生問趙書記,是不是等到吃過午飯後再去看受災群眾?趙書記說,不看看受災群眾,我這頓飯吃不下去啊。丁早生只好安排去受災地。

    路況不好,趙書記改乘鄉政府的吉普車。吉普車在路上顛簸了十幾分鐘,才到了受災村子。遠遠望去,圩堤上一排白色帳篷,像一條沉默的蛟龍。圩內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唯有一些大樹和房屋屋頂依然在洪水裡掙扎。

    趙書記下了車,走進一戶災民家中,看到一家人正在吃飯,桌上有三四個菜,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老鄉看到趙書記進來,趕緊站起來。趙書記握著老鄉的手,說:" 你們受苦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慰問。有困難,請你們說出來,我們大家替你們分擔。" 老鄉忙說:" 感謝領導關心。今年圩破了,縣裡鄉裡對我們很關心,如果在解放前,肯定要餓死人。" " 現在與過去不同嘛,我們不能用解放前的標準來衡量現在的幹部工作。你們有權向我們提出更高的要求。" 趙書記笑著說。

    老鄉見趙書記這麼親切,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 現在天氣很熱,讓你們住帳篷,是不得已而為之。" 趙書記望著大家說," 請縣、鄉兩級領導抓緊組織堵口復堤,排干圩內洪水,爭取讓群眾早點回家,並補種一茬,過個平安年。" 丁早生連說是。

    出了這一戶,走進另外一家,情形差不多。趙書記情緒很好,一連走訪了五家,家家餐桌上都有幾道菜,日子還能說得過去。正準備繼續往前走,一輛農用拖拉機歪在路上,幾個壯漢正在吃力地推移。

    丁早生見狀,忙對趙書記說:" 趙書記,時間不早了,還是先回鄉里吃飯吧。" 趙書記點點頭。於是大家往回走。我故意落在後面,希望有所收穫。果然,有一個青年從側面過來,趁別人不注意,塞給我一迭紙。我顧不上看,就揣進口袋裡。憑經驗,我知道這是一封上訪信。

    6 月29日 晴
昨天在白馬鄉慰問受災群眾,臨走時一個青年送給我一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尊敬的各位領導:我們是白馬鄉沙子村的群眾,目睹了這次破圩和救災經歷。對鄉村幹部的所作所為,大家痛心疾首。作為破圩的直接受害者,我們有義務向上級領導反應這裡發生的一切。

    6 月19至20日,白馬鄉連降暴雨,山洪暴發。21日上午6 時,白馬河潰破,2000多畝農田被淹,其中沙子村占一半以上。

    這次破圩的原因,鄉領導解釋為人力' 不可抗拒' ,我們認為這是一句徹頭徹尾的謊言。

    首先,鄉村幹部在降雨量上作了手腳。我們村有一個天文氣象愛好者,家裡備有測量雨量的容器。據他測量,這次白馬鄉總降雨量為198 毫米,但鄉里上報的降雨量,19至20日為194 毫米,21日破圩後為254 毫米,22日上報數為378 毫米。可是,21日上午6 時至22日下午6 時,白馬鄉只下了幾陣小雨,他測到只有6 毫米,怎麼降了100 多毫米呢?

    其次,鄉村幹部麻痺大意,沒有做好防汛準備。以往,我們沙子村在每年的五六月份,都要上山砍一定數量的木材和毛竹,購買防汛鐵絲、草袋等。今年,村幹部不僅沒有添置防汛物資,還將往年積存的木材變賣給個體戶了。防汛前,鄉幹部只是例行公事的召集村黨員幹部開了一次準備會,在物資上沒有投入一分錢,也沒有督促村裡儲備防汛器材。

    第三,指揮混亂,臨陣脫逃。20日晚,沙子村圩達到危險水位。村裡向鄉政府報告,鄉里到晚上10點才派人過來支援。21日凌晨2 點,圩上發生第一次塌方,村裡卻找不到一根木材,只好一邊從水利站緊急調運,一邊用塑料袋裝土填堵。凌晨4 點,圩上發生第二處塌方,一部分幹部趕緊過去搶險。凌晨5 點多,前兩處塌方險情還沒有來得及排除,第三處塌方又開始了。鄉水利站站長找書記匯報,書記卻不見了。原來,他已預感到白馬河要潰破,自己可能要遭到群眾責罵,趁亂溜了。

    第四,假救災,搞形式。鄉里說每戶發20斤大米,其實只發了5 斤,一箱礦泉水變成了一瓶。鄉政府下文,受災戶可以憑村委會介紹信到糧站借糧,但糧站借出的糧食都是過期的,以至開倉一個星期,只借出一百多斤。圩堤上住著一百多戶,前面住的是富裕戶,讓領導看了覺得還不錯,其實只要你們往裡走,越走就越窮,有的人家桌上只有一碗鹹菜,喝的也是沒有過濾的洪水,生命健康受到很大威脅。

    我們反應的情況句句屬實,希望領導能夠追究破圩責任,給受災群眾一個說法,還沙子村一個公道!

    沙子村群眾(一共有108 個簽名)

    2000年6 月28日
面對這控訴式文字,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是交給趙書記呢,還是交給鄭亦林,或者自己留著?我猶豫不決。如果交給趙書記,也許白
馬鄉黨委書記的烏紗帽就要掉了,那樣鄭亦林會不會怪我?如果不交出去,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思前想後,我決定還是要交出去,不過既不是趙書記,也不是鄭亦林,我把它交給了老喬。老喬有經驗,這個難題留給他,至於他怎麼做與我無關。

    7 月6 日 多雲
教育局打電話給我,問趙書記明天能不能抽空到考場巡視一下。我請示趙書記。他說不必了,領導去巡視,又是走動,又是攝像,干擾考生考試,可能得不償失,並建議其他領導也不要去。我於是把趙書記的意見給教育局說了,那邊也沒有再要求。

    7 月7 日 晴
今天開始高考。

    十點整,趙書記忽然問我:" 小安,上午考試什麼時候結束?" "11 點。"我答道。

    " 你叫小孫,我馬上出去。" 趙書記吩咐我說。

    小孫是趙書記司機,我是秘書,出去一般都是三人行。

    車到加州師院附中考點門口。放眼望去,校門外的馬路上站滿了考生家長。天氣十分炎熱,許多家長儘管沒有任何遮陽器具,在與太陽熱戀著,卻無怨無悔地站在那裡,等候自己的孩子。

    趙書記下了車,有的家長一下子認出他來,很快將他圍在中央。趙書記笑道:"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各位家長,你們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不過,我還是勸大家一句,回家休息吧。你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他們應該有能力面對一些問題。你們就是再心疼,難道還能呵護他們一輩子嗎?你們的孩子遲早要離開你們的身邊,飛向更加廣闊的天空。所以,我也請你們更新自己的培育觀念,多給孩子們一點自己的空間,相信他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我們培養孩子的目的,是要達到心智和理智都優秀的高度。沒有哪個家長希望自己的孩子高分低能吧。能力如何培養?呵護多了,只會適得其反。" 這時,教育局的領導聞訊趕來。趙書記對他們說:" 你們今天的職責是維護好考試秩序,不要讓考生受到干擾,爭取考出好成績。我是順便看看各位考生家長,希望他們配合學校,培養出更多優秀人才。" 說完,趙書記向家長們拱拱手,然後上車走了。

    雖然沒有進入考場,但我還是感受到了那份嚴肅,那份神聖。高考儘管有很多的缺點,但它依舊是目前選拔人才比較合理的一種方式。社會批評最多的,是各地錄取比例不公平,是分數第一的舊觀念,而不是考試手段。

    往事如夢如風。10年前,我懷著一顆雄心,激動地走進了考場。原以為可以考個重點大學,弄好了還可以出國留學,孰知悶熱的天氣,讓我很不適應。第一天考語文,我幾乎暈倒。平時屢次考第一的我,高考卻被許多同學甩在了後面。重點沒考上,也沒填加州師院,但選擇了" 服從" ,就被師院錄取了。還好,專業是我喜歡的中文。但是後來我又有點後悔,因為中文專業太普通了。

    現在吃香的是外語、計算機、經濟、法律,這些專業就業容易,跳槽方便。不過改行干行政,也就無所謂專業了。因為關係比專業更重要。

    社會流行語: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在官場,不在乎年齡大小,也不在乎專業好壞,關鍵是當法人代表,是能夠當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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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    小雨
    趙書記到歐盟考察半個月。我便成了自由人。

    晚上,到周店那裡吃飯,順便帶上盧加木。

    盧加木不僅能喝酒,而且還會賴酒。分酒時,他要比別人少一點,不然就吵個不停;喝酒時,他常常趁你不在意,潑潑灑灑,跑冒滴漏是他的拿手好戲。我起初不大習慣他的做法,常常站出來" 揭發" ,日久天長,我發現他毫無悔改之意,也就麻木了。賴酒已成一種本能,如何改變得了?所以乾脆送他一個綽號:酒賴子。

    酒賴子有時也不安" 好心".今天,他就耍了一次威,讓建設局局長朱森林也怯陣了。

    朱森林在隔壁喝酒。聽我們這邊很熱鬧,就端著杯子過來看看。盧加木問:" 朱局長,這酒怎麼喝?" 朱森林說:" 我敬大家,你們隨意,我喝乾。" 盧加木看著朱森林酒杯說:" 不行不行,你那一小口酒,就要陪我們一桌子,太便宜你了。" 朱森林笑著說:" 盧秘書,你說怎麼喝?" 盧加木衝我道:" 子石,朱局長酒太少了,還是你主持公道吧。" 我看雙方僵持不下,就來了個折衷:" 要不,朱局長稍稍加一點。" 說完,我拿起酒瓶,準備加酒。

    朱森林笑道:" 這樣吧,我杯子裡的酒,先敬安秘書。" 說完,一飲而盡。

    然後,他衝著盧加木說道:" 盧秘書,現在我敬你,你說喝多少就多少。"盧加木聽了,抓起酒瓶,先給自己斟滿一杯,然後又給朱森林倒滿一杯。我在一邊粗粗估計,一杯有三兩多。

    朱森林有點傻眼了,原以為盧加木喜歡賴酒,酒量一般,沒想到今天酒賴子要動真格的了。朱森林裝作不在乎地問:" 盧秘書,怎麼喝?" 盧加木笑道:"我敬朱局長,一口乾。" " 誰先喝?" 朱森林又問。

    " 你是領導,當然我先喝。不過,我先問一下,你能不能喝掉?" 盧加木繼續將朱森林的軍。

    朱森林笑道:" 盧秘書,酒是公家的,身體是自己的。我年紀大,比不過你們小青年啊。" 盧加木仍然得勢不饒人:" 朱局長,今天我敬你,你不敢喝,以後別叫我賴子了。" 正在朱森林進退兩難時,隔壁桌上又過來幾位,一齊要敬盧加木。盧加木哪裡肯答應,堅持說如果朱局長喝,他就喝,朱局長不喝,他也不喝。

    賴子就是賴子,任何時候都不想吃虧。

    喝過飯,周店又請唱卡拉OK. 我對唱歌沒興趣,就一個人坐著喝茶。盧加木是積極分子,不僅唱歌,還請小姐跳舞。

    周店叫一個小姐來請我跳。我說不會。小姐就坐下來,陪我聊天。我問她干這行多久了。她說兩年了。問她收入怎麼樣。她說還可以吧。問她出不出台。她卻反問我是不是點過小姐。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說看你也不像。我說你走吧。她就扭著細腰,到別的座位去了。

    7 月20日 多雲
丁早生到市裡開會,晚上在加州賓館請老喬吃飯。老喬見我很閒,就叫我一塊去。

    丁早生見到老喬,一個勁地表示感謝。我有點迷惑,不知道他感謝什麼。老喬指著我對丁早生說:" 你要謝謝安秘書。如果他不是交給我,而是直接交給趙書記,你丁書記難免要挨一頓批評。" 我這才弄明白,原來他們在說那封信,那封在白馬鄉收到的上訪信。我將它交給了老喬,老喬可能轉給了丁早生。所以丁早生今天要請老喬吃飯。

    丁早生將老喬、我及太白縣的幹部作了一一介紹。酒菜已準備好了,大家也不用客氣,直截了當。當然吃飯還是有點規矩的。丁早生講了幾句開場白,先敬老喬,再敬我。等他敬過後,其他人才輪流敬酒。老喬看架勢不妙,用胳膊肘搗搗我。我扭頭低聲對他說:" 咱們搞平均主義,這裡面肯定有人酒量比你小的,等他退怯,你就找到了不喝的理由。" 老喬和我很快就喝完了。丁早生叫小姐倒酒。老喬抓著杯子說:" 丁書記,你用車輪戰術,我和小安還不醉生夢死啊。這不行,我不喝了。" " 那你要怎麼喝?" 丁早生笑著問。

    " 搞共產主義,平均分配。等你們喝完,再來第二輪。" 老喬提議道。我馬上跟著附和。

    丁早生聽了,也沒更好的辦法,就要求手下人將杯子裡的酒喝完。老喬因為杯中無酒,倒也悠哉樂哉,監督桌上的賓客一個也不能少。

    第二輪,丁早生親自倒酒。老喬杯子多了一點,他眼捷手快,將丁早生的杯子搶到自己手裡。丁早生故意說:" 喬秘書長,你拿錯杯子了。" " 沒錯吧。"老喬故作糊塗。

    " 你拿的是我的,你杯子在這裡。" 丁早生指著老喬的杯子說。

    " 錯就錯吧。今天咱哥倆喝交杯酒。" 老喬半真半假地說。

    丁早生拗不過老喬,只好吃個啞巴虧。

    老喬站起來,對丁早生說:" 感情深,一口乾。" 說完,咕嚕一口,將杯子的酒一飲而盡。

    丁早生知道老喬拿面子壓他,但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把酒喝了。

    老喬用空杯子在丁早生面前敲了敲,問:" 丁書記,要不要再來點小快活?" 丁早生不想在手下面前出醜,不敢應戰了。

    高潮已過,其他人就各顧各了。丁早生秘書站起來,要陪我一口乾。我看看杯子裡有二兩多,不想喝。老喬推推我說:" 你倆也對口,都是秘書,干了。"儘管不想喝,但老喬已經說了,他是領導,不得不聽,就像舊時婚姻,父母已經做主,只有服從的份了。我站起來,將杯中酒一口喝完。

    丁早生對同歸於盡的喝法不甘心,就打電話叫賓館老總藍天過來。藍天是太白人,和丁早生很熟,但他很快發現失策了,因為藍天和老喬更熟。老喬每個星期都要來賓館一二次。藍天來了,不偏不倚,每人陪了一小杯。"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我見躲不過去,就跟著喝了一小杯。

    藍天走了。丁早生對秘書耳語幾句。秘書出去了。幾分鐘後,秘書夾著兩條中華香煙進來。丁早生笑著說:" 兩位領導很辛苦,經常寫大塊文章,今天不成敬意,送兩條煙給你們熬夜用。" 我沒有抽煙習慣,正要推辭。老喬卻示意我收下,並說:" 謝謝丁書記。" 酒桌如戰場。真的。

    7 月30日 晴
趙書記今天回來了。

    上午到機場去接,同車的還有他的夫人梅老師。梅老師說最近飛機常出事,她在家裡很害怕。以前看電視,煩的是廣告,厭的是新聞,現在卻成了新聞的擁躉。我們安慰她說,趙書記心慈如佛,一定會平安歸來。

    看到趙書記走下梯子,梅老師眼睛裡盈滿喜悅之淚。趙書記也許見人多,不便兒女情長,就談笑風生上了車。

    回到加州。照例是接風洗塵。市幾大班子領導沒有外出的都趕到賓館,祝賀趙書記考察歸來。儘管有時差,畢竟領導出國次數有限,趙書記回來後很興奮,在眾人面前口若懸河,將他在歐洲所見所聞一一道來,毫無倦意。趙書記口才好,說話慢條斯理,富於節奏變化,聽得大家迴腸蕩氣,好像親歷歐洲一樣。

    酒足飯飽之後,趙書記交給我一包東西和一張紙條。我打開包,發現裡面裝的是貼有意大利商標的太陽帽。趙書記讓我按照紙條上的名字,給每人送一頂。

    下午,我將帽子逐一送給名單上的人。當然也有一頂是我的。我挑了一頂淺黃色的,戴在頭上挺舒適。

    帽子上貼的是意大利商標,生產未必在意大利,也許就在亞洲甚至中國的沿海某個城市。這是世界經濟融合的結果,以往是不敢想像的。記得小時候,村裡有個幹部到上海出差,買了一雙尼龍襪,回家對老婆說,是上海貨。她老婆左看右看,卻發現襪子是加州針織廠生產的,鬧了個笑話。在經濟落後的時代,由於計劃調撥,商品流通儘管存在,但不發達,所以許多人沒有那種意識。

    以前領導出國,回來後往往是帶點打火機、領帶之類小禮物。這次趙書記別出心裁,居然想起來送帽子。帽子作為禮物,與打火機、領帶其實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帽子有諧音。平常我們在機關裡說,領導發帽子,就是加官進爵。反之,沒有發到帽子的,就會內心煩躁,坐臥不寧。

    當然,趙書記以太陽帽作禮物,有沒有深層次含義,誰也說不清,只能胡亂猜測。發到的,心裡當然很高興,希望這是一次暗示;沒有發到的,心裡隱隱不安,但也希望這是一次偶然。但是,沒有發到帽子的肯定要在心裡掂量一下,他在趙書記心裡的份量,甚至有沒有位置,要不,怎麼不給他發帽子呢。

    這倒是真的。領導未必在太陽帽上做文章,但領導對你的印象深不深,對你有沒有好感,也許在他決定是否送帽子的那一刻,他也是經過了一番思考的。

    8 月7 日 雷陣雨
古人云:一雨即成秋。

    今天立秋。立秋日下雨,在加州的習俗裡是一個風調雨順的象徵。前幾天的炎熱,被下午的一場雷雨澆了個清涼。雷雨過後,太陽失去了往日的風采,變得溫柔了許多。

    雨後隨趙書記去了湘河縣,察看湘河工業園進展情況。朱長天早已在工業園等候。湘河工業園是趙書記入主加州,提出發展縣域經濟戰略的一個具體實踐。工業園一期規劃佔地三平方公里。自去年初動工以來,歷經一年半的建設,已引進九家企業,投資總額超過五億元,成為湘河乃至加州工業發展的一個亮點。湘河工業園是趙書記親自策劃操辦的,對這塊牌子,視之為政治生命。在加州,這是社會關注的熱點,也是人所共知的秘密。

    朱長天當然明白湘河工業園潛在的政治內涵。湘河工業園的命運,何嘗不是他朱長天的政治生命。這也是他和加州一把手緊密相連的一張牌。某種意義上,他更像是趙書記委任的總管。

    種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這個道理誰都懂,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操作好。為了辦好湘河工業園,朱長天下了一番苦功夫。他不惜重金,組建了一支招商小分隊,在全國四處活動;不惜以贈送土地使用權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降低投資門檻;不惜以重金獎勵招商有功人員。

    朱長天激情洋溢地匯報著工業園工作進展,不失時機地提出了幾個棘手問題,要求市裡解決。趙書記使出太極推手的功夫,將問題一一化解。

    在湘河,趙書記說這次去歐洲,觸動很大,發展思路也有所改變。他不無羨慕地說歐洲城市市長多瀟灑,除了處理一點公務,有很多的業餘時間消遣,比如聽音樂,看球賽,旅遊度假等等。哪像我們這裡,忙得白天黑夜分不清,大領導小領導,都是日理萬機。當然,他也談到了中國即將" 入世" 這個事實。WTO 的一個基本規則,就是國民待遇。加入WTO 後,不管內資外資企業,要求享受平等權利。以往搞招商,只要人家肯來,做多少讓步都無所謂。各地區之間為了爭奪外資企業,各行其是,制定了許多的優惠政策,而且一個比一個優惠,形成惡性競爭,在客觀上造成許多損失,這與WTO 規則相違背,極容易打貿易官司。

    趙書記說得頭頭是道。我不知道朱長天是真心在聽,還是勉強自己聽,更猜不出他聽後是否有所觸動。當然,即使他有不同想法,他也不會表露出來,因為在現實之中,權力掌握著話語。級別越高,象徵著你的知識越多。有權也就有指導權。所以在電視新聞上,每晚出現最多的,是各級領導開會或視察的鏡頭,是向下級作重要講話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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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   陰
    綜合科替趙書記擬了一篇赴歐考察報告。趙書記看後交給我,說寫得基本到位,讓我根據他最近幾天的講話,作一次修改。

    晚上不敢喝酒。吃完飯就往家趕。小蝶很驚訝,問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呀?我說要改一份材料。她噘起了嘴巴,說我還以為你回來陪我和木木呢。

    改完材料,已是午夜。洗腳上床,卻沒有一絲睡意。看著小蝶和木木睡得又香又甜,簡直有點嫉妒。

    我索性爬起來,重新打開電腦。我忽然想上網。由於工作忙,我已經好久沒上網聊天了。

    我以" 江南遊客" 的名字進了聊天室。我敲敲鍵盤,說了一句" 良辰美景奈何天".我喜歡這句話,以前每次上網,開頭說的都是這麼一句。網絡上未成年人太多。我不希望和小孩兜圈子。我喜歡和懂文學或者有閱歷的人聊。

    不久,一個叫" 多幸子" 的網客回了我一句:" 你是文俠吧。好久不見啊!" 我一驚," 文俠" 是我以前用過的網名。難道她是" 採蓮" ?

    我問:" 你是採蓮嗎?" 她說:" 是。" " 這麼巧!" " 真的。" " 我們有緣啊!" " 嘻嘻,也許吧。" " 這些天過得好嗎?" " 還不錯。你呢,為什麼這麼久不見你呀?" " 我跳槽了,正在適應新環境,所以沒有空聊天。" " 現在在哪?" " 市委辦,做書記秘書。" " 恭喜你!" " 謝謝!" " 為什麼今天上網?" " 睡不著。你呢?" " 我也是。" " 你和他怎樣了?" " 離了。" " 為什麼?" " 合不來。好聚好散。" " 有沒有找到意中人?" " 沒有。" " 你是完美主義者。" " 也不全是。好的都讓人挑走了。比如你!" " 其實我很一般。" " 不,我覺得你很優秀。" " 哈,你對我不太瞭解。" " 也許吧。不過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 " 不會吧?!" " 真的。我現在和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了。我在電視上看見過你,而且知道你的名字:安子石。" 我吃了一驚,準備敲鍵盤,耳朵突然熱辣辣的痛。原來是小蝶站在我身後,正用手擰我呢。

    9 月8 日 晴
下班前鄭亦林找我談話。我看他喜笑顏開的樣子,知道會有好消息。果然被我猜著了,原來辦公室黨組已經研究過了,提我為一科科長。

    我是帶著好心情離開辦公室的。路上碰到過去學校裡的幾個同事,巧的是劉阿斗也在。劉阿斗其實不叫劉阿斗,自從三國故事流傳開來後,估計沒有哪個家長願為孩子取這個名字。劉阿斗真名叫劉天華,是師院附中的副校長,我參加工作那年提拔的,一晃就是五六年,至今還是副的。劉阿斗曾經自嘲說,副校長就象姨太太,當不得家,做不得主,有時還要做惡人,比如《紅樓夢》裡的那個趙姨娘,是個被人取笑的角色。前年,附中老校長退居二線當督導,教育局安排劉天華主持學校工作,都以為十拿九穩的事了,不料兩個月後卻被人搶了去。從此,劉天華就被人叫作劉阿斗。

    劉阿斗看見我,就拉我去喝酒。這傢伙最近和我很熱乎,我知道他這個副校長又主持學校工作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道理,對這些為人師表者也不是多新鮮的事。

    劉阿斗的酒量我是知道的,所以喝了幾杯後,我就叫他別喝了。劉阿斗哪裡肯聽,喝著喝著就醉了。不過他酒雖多,話還是挺明白的。我知道他的心思。干了五六年副職,總想轉正吧。何況上次轉正未遂後,被人叫作劉阿斗,多窩心。

    俗語說,酒是孬子藥。劉阿斗喝醉了酒,難免也犯傻,說著說著就哭了,很有點鬼哭狼嚎的味道。大家趕緊勸他,哪裡勸得住。我只好說,隨他去吧。

    劉阿斗鼻涕一把淚一把,大家也沒了興趣。老同事就叫了輛出租車,送他回去。我原要直接回家的,老同事不肯,非要我送劉阿斗。

    劉阿斗最近喝酒好多,經常挨老婆的罵,連同事也罵。我當然也怕罵,不過他們都說我在市委辦工作,他老婆經常在學校誇我,絕對不會罵我。沒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去了。

    老同事沒有騙我。劉阿斗老婆本要張口罵人的,冷不丁看見我,就趕緊搶出一層笑,說什麼風把子石兄弟吹來了?我笑笑,指指劉阿斗。她讓我在沙發上坐下,一個勁地數落他,說他老實巴交,不會做人。我明白做人是指什麼。

    劉阿斗老婆曾經和我教過同一個班,嘴巴很能說。我在一邊插不上話,又不知道怎樣說才能讓她高興,就小心地陪著笑,聽她口若懸河地講演。我想起她是學校廣播員出身,講話很容易滔滔不絕。她講話不知道累,我聽起來卻很累。她似乎察覺了,就書歸正傳,請我無論如何要給劉阿斗幫忙,上次主持工作落了個劉阿斗的綽號,這次如果再半途而廢,指不定還會有更難聽的呢。

    我被她纏得沒辦法,想了半天,只有矇混過關這條計了。所以不管她說什麼,我都點頭答應。反正出了這個門,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今天老同事讓我送劉阿斗回家,說不定是他老婆策劃好的計謀,以為我在趙書記面前,有多大權力呢。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渾身發癢。

    9 月9 日 多雲
上午教育局艾文奇局長打電話給我,問趙書記明天能不能抽空參加教師節表彰大會。我想了想,告訴他趙書記這幾天很忙,不一定能抽得開身。他很失望,請我無論如何得幫忙安排一下,哪怕是幾分鐘也行。我只好答應他試試。

    正準備掛電話時,忽然想起劉阿斗的事,就漫不經心地問:" 聽說劉天華又在主持附中工作啊?" 艾文奇說:" 上個星期才宣佈的,消息很靈呀。" 我笑笑:" 我老婆在附中嘛。" 艾文奇說:" 瞧我記性,都忘了這一層了。" 我問:"他怎麼樣?" 艾文奇連忙說:" 不錯不錯,天華同志有幹勁,在學校裡有威望,局黨委正在研究,打算報告組織部把他扶正呢。" 我說:" 艾局長,劉天華在教學上很有一套,由他領導附中,也是人盡其才。局長大人可以放心嘛。" 艾文奇說:" 這是局黨委的意見。我個人也很欣賞天華同志。" 我知道艾文奇是官場老手,說過的事情不一定算數,不過聽了他的話,我還是很高興。如果劉阿斗真的當了校長,對附中也是一件好事。畢竟他在教育界也算個出類拔萃的人才,人才放著不用豈不可惜。

    我本想打電話給劉阿斗,說說艾文奇透露的口風,可是又覺得早了一點兒,萬一出了差錯,那我的臉往哪擱。最後還是忍了。

    我想,等到宣佈那一天,他也就知道了。我說不說,沒有關係。我對他算不算一個人情還很難說,也沒有必要去爭這份人情。有時候人情多了,也不是好事情。替別人辦事,成功了當然好說,如果不成功,會很沒面子的,以後還怎麼混。與其搶個人情,不如打個哈哈,事成了人家會想到你,不成也不會很難看。反正是隨便說說,又何必當真。

    9 月10日 小雨
隨趙書記去教育局參加教師節表彰大會。會場上黑壓壓的,大概有三四百人吧,規模很大,很隆重,難怪艾文奇要請趙書記參加。

    劉阿斗坐在後排靠過道的位子,我很快就發現了他。他也看見了我。我衝他笑笑,他也笑笑。他的笑是一種友善,而我的笑卻包容有另外的意思,他不可能知道我的笑容裡鎖定的信息。

    趙書記坐了半小時就走了,臨走作了兩分鐘的即興講話。趙書記的講話經常被馬屁精們津津樂道,號稱加州一絕,話不多卻富有感染力,換言之為煽動性。比如今天趙書記就說了一句:" 我這輩子沒有做過老師,但我永遠都是老師的學生,不管我官有多大,我都希望自己是個出色的學生,讓曾經教過我的老師滿意。" 趙書記的話讓在座的老師們聽得心裡很舒服,有人自發地鼓起掌來,引起下面掌聲一片。我相信這掌聲是發自內心的,決不是" 托兒" 引起的。現在許多會議上的掌聲,不是因為講話很精彩,往往是一種形勢需要,是" 托兒" 們引發的,烘托會議氛圍。打假至今,還沒有打過會場。會場上假話、套話、空話連篇累牘,包括一些無聊的掌聲,都還沒有列入打假範圍之列。

    艾文奇不失時機地貼上幾句:" 趙書記在百忙之中趕來和大家見面,是對教育工作的關心和支持,也是對我們教育工作的鞭策。大家要不辜負市委領導的期望,振奮精神,求實創新,把加州市教育工作提高到一個新的層面,培養更多的優秀人才。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感謝趙書記。" 出了會場,艾文奇問中午趙書記能不能過來吃飯。我說不行,趙書記要招待省城來的朋友。艾文奇有點失望。

    下午,艾文奇又打我電話,問晚上有沒有空。我說晚上沒有安排。他就請我去吃晚飯。我很爽快地答應了。

    晚餐很豐盛,剛舉筷子,手機響了,是劉阿斗的。我問他有沒有事,他說請我吃飯。我說我都在桌子上坐了。他不好意思了,卻告訴我今天艾文奇找他了,問他和我是什麼關係。我看人多說話不方便,就出了包間,然後問劉阿斗,說你是怎麼告訴他的?他說他和我是遠房親戚。我說你什麼時候也學壞了,並告訴他我正在教育局吃飯。他忙說改日請吧,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我是從教師隊伍改行的,在教育局吃飯就有一種回家的感覺。精神一放鬆,酒就多了一點。艾文奇讓司機送我回家,我看時間還早,就改了主意,叫司機把車開到師院。

    下了車,我直接走向教學區。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四年,儘管時間變了,人也變了,但路還是那條路,那樣熟悉,又那樣親切。因為不宣而至,進進出出的人流裡沒有一個人認得我,這倒讓我感覺清靜。

    走到中文系二年級教室外面,瞥一眼那寬敞的教室,發現裡面坐了不到一半的學生。這比我上大學那會兒,人少了許多。畢竟現在生活比那時豐富多彩。那時候夜生活還很單調,沒有可以寄托的網絡,沒有燈紅人瘦的酒巴,學生除了周末舞會,除了偷偷溜出去看電影、逛街,似乎沒有什麼更加值得記憶的了。

    教室裡沒有采眉。我用眼睛搜索了兩遍,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不知道她去了那裡。我忽然覺得心裡空空的。

    我的手機響了。號碼很陌生。原來是采眉。我問她:" 你買手機了嗎?" "沒有,這是同學的。" " 你沒在教室上晚自習啊。" " 你怎麼知道?" 我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搪塞說:" 我猜嘛,誰知就猜中了。" " 星期天我想見你,有空嗎?" " 到時候再說嘛。" " 你一定得來。" " 那我沒空怎麼辦?" " 你想辦法呀。" 采眉說得很乾脆,我就問她:" 到底什麼事呀?" " 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聽她說了最後一句,我有點傻了。

    9 月12日 小雨
上午陪趙書記到太白縣檢查工作。

    到了太白,才想起采眉前天約我見面,於是打個電話給她,告訴我今天到太白了,不能見她。

    她在電話那頭失落落的。

    我問:" 你怎麼啦?" 她說:" 想你。" 我說:" 別說傻話了。" 她哭了。

    9 月21日 小雨
幾天沒見著周店,這傢伙就有了新花樣,跑到湘河縣搞開發去了。

    現在最吃香、最時髦的事情就是房地產開發。湘河縣沿襲著一個書記一條街、一個縣長一條路的框框,城市建設雞零狗碎,一直上不了檔次。最近從外地交流來了一個姓湯的縣長。新官上任三把火。據說他在原來的縣裡搞開發嘗到了甜頭,上任伊始就以城市建設為突破口,聲稱要建一攬子亮點工程,改變外界對湘河縣城的印象。

    湯縣長第一把火是建湘河廣場。報名參加競標的人很踴躍。周店想拿到這個工程,問我有沒有好辦法。湘河縣我只去過幾次,不熟悉。我如實相告。周店在電話那頭說:" 你不要耍官腔啊,這次你無論如何也要幫老哥一把,我等米下鍋呢。"

" 我哪有官腔呀。" 我一邊為自己辯解,一邊試探他的底線," 周老闆,你到底想讓我幫你幹什麼嘛?" " 不會讓你為難的,放心好了。" 周店笑著說," 你給分管城建的李金水副縣長打個電話,約他到市裡吃飯,你到場陪一下,其它由我安排。" 我認識李金水。上次趙書記去湘河縣檢查小城鎮建設工作,李金水代表縣政府作了匯報。他又矮又胖,說話卻細聲細氣,有點娘娘腔,所以印象很深。

    那天在湘河縣招待所吃飯。李金水酒量很大,一個勁地敬酒。趙書記不喝,我也不想喝,但那天趙書記心情很好,就讓我代表他喝。我叫苦不迭。

    李金水卻越喝越來勁。我喝不過他,只好耍賴。李金水卻不吃這一套。我被他逼得沒辦法,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找個藉口溜到外面看星星。李金水跟著出來了,我以為他要拖我回去喝酒。誰知他卻把我引到一邊,說他已經干了兩屆副縣長,連個常務都沒弄到,請我一定要幫幫他,在書記面前美言幾句。

    我聽了覺得好笑,心想一個秘書,哪有那麼大本事啊。但我還是敷衍了他幾句。我不敷衍也不行,他肯定以為我不願幫忙。至於能不能幫上忙,是不是真的幫了忙,那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這世道,官本位思想還很濃厚,所以什麼人都想當官,當了小官還想當大官,所謂這山看得那山高,人心無止境,做官也沒有滿足的時候。

    周店不愧是個商人,早把李金水的電話甚至秘書的電話也弄到手了。我撥通李金水的手機,他聽說是我,態度非常的熱情。我說請他吃飯,他高興的不大相信,以為我在逗他。我沒有跟他說周店,現在還早,等見了面再說。我告訴周店,李金水答應了。周店就一連說了幾個謝謝。

    晚上在加州賓館,我做東,周店買單,宴請李金水。李金水如約而至。我替他倆作了介紹。李金水說周店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酒過三巡,我推說有事兒,就提前離開了。我知道周店後面有文章,如果不及時撤出,後面不好辦。李金水會因為我在場放不開,甚至還有點尬尷。

    我不想摻和太多,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至於周店能不能做好李金水的公關工作,那要看他有多大的本事了,已與我無關。我為他做的只能是牽線,搭橋可能都扯不上,我不願意因為商業活動把自己拖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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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    晴
    國慶大閱兵。
    電視直播。

           10月18日    小雨
    汪平打電話告訴我,說他調出辦公室了。我問他去了哪兒?他說到省教育廳任副廳長。我忙說恭喜恭喜。他說,你在市委書記身邊,上來也會很快的。

           11月24日    多雲
    明天跟趙書記去北京,同行的還有市計委主任和加州賓館總經理藍天。

    下午鄭亦林找我談話,要我做些準備。我笑著說:" 把人民幣帶夠就行了。" 鄭亦林說:" 小安,你什麼時候喜歡上了一針見血啊。" 我說:" 受大環境影響的呀。" 鄭亦林故意把臉一沉:" 我可沒有影響你啊。"

    我把去北京的事告訴周店。

    他在電話裡一本正經地說:" 要不要我陪你?" 我笑著說:" 別耍我,我一個小跟班的,又不是趙書記,哪敢帶你呀。" 他嘿嘿地鬼笑:" 采眉你敢帶嗎?" 我知道他在耍無賴嘴臉,故意提高嗓門:" 你說什麼呀?沒正經的!" 他忙岔開話題,轉而熱情地說:" 北京有個哥們叫周不平,是我小時候的夥伴,現在是一家娛樂城的老闆,生意挺好,你抽空去他那玩玩,包你滿意。" 我說:" 如果有空,也許我會去逛逛。" 他又說:" 我有他的電話,你記一下吧。" 我忙記下了。

    接著又和他說了一通不著邊際的話。

    周店提到采眉,倒讓我真的有點想她了。好像有十來天沒見面了吧,她也不來個電話。這鬼丫頭莫非把我忘了?想到這兒,我就撥通了她寢室的電話。電話占線。撥了幾次才通了,是同室的一個女孩接的,說她去澡堂了。我請她轉告采眉,說我找她。女孩忙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姓安,然後就掛了。

    大概有半小時吧,采眉來電話了。我問她吃飯沒有。她說原打算洗完澡去食堂吃飯的,聽說我找她,就先打電話了。我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去星點咖啡屋吧。

    采眉比我先到。我笑著說:" 你餓了吧,這麼快就來了。" " 想見你嘛。"她被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打車來的,一路順風,我還沒問你呢?" " 我可沒你那麼幸運。" 我想起一路紅燈,還有解放路上剛剛發生的車禍," 剛才一個女孩在解放路上被車撞了,流了一地的血,可能沒得救了。" " 好可怕。" 她自言自語,"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 " 不說這些了。" 我急忙剎了車," 明天我要去北京呢。" " 那很好呀。" 她露出了天真的笑," 我一直想去呢,天安門,故宮,八達嶺,是我永遠的夢想。" " 你說得太遠了吧。" 我故意逗她說," 現在交通這麼發達,將來到北京還不是家常便飯。2008年,也許你在北京忙奧運呢。" 她說:" 你們幾個人呀,能捎上我嗎?" " 郵寄還可以。" 我笑著說。

    " 討厭。" 她嗔我。

    我吐了吐舌頭:" 想要點什麼禮物?" " 你捨得嗎?" 她幽幽地說。

    我發現她的神情有點依戀,趕緊換個話題:" 這些天你一直沒和我聯繫,是不是學習很緊張啊?" " 我在研究李商隱呢。" " 哦。你喜歡他的詩?" " 我覺得他的詩很特別,所以讀過他的詩後,我又瞭解了他的生平,而後對他的興趣越來越濃。" " 我也喜歡李商隱。" 我說。

    " 真的這麼巧?" 她將信將疑," 你不是哄我吧?" " 我哪敢騙你呀?" 我笑著說," 要不我背幾首李商隱的詩給你聽聽。" 她驚訝地望著我。我很熟練地背誦著" 昨夜星辰昨夜風" 、" 來是空言去絕蹤" 等無題詩。

    上大學時,老師讓我們自選一個唐朝詩人作研究對象,用兩個月時間獨立完成一篇論文。班上同學大多選李白、杜甫、白居易,資料多,容易立論,但撞車現象也比較突出,所以老師看了不太滿意。為了一炮打響,我選了李商隱,並運用接受美學的觀點審視李商隱的無題詩,得到了老師的肯定。並經老師推薦,論文很快發表在師院學報上,在中文係引起不大不小的轟動。

    她越聽越來勁:" 前些天老師跟我說,七八年前有個校友寫了篇關於李商隱的論文發表在師院學報上,要我抽空看一下,原來就是你寫的呀。" 我樂了:"不像嗎?" " 我以為你只會寫官樣文章。" 她笑著說," 沒想到你還有這麼一手。" 說說笑笑,很快夜就深了。我送采眉到學校,臨分手時,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欲言又止。我忙對她說:" 別瞎想,我回來就來看你。"

    11月26日 晴
中國人似乎對曲線很感興趣。本世紀三十年代,在飽受戰火的中華大地上曾經一度流行" 曲線救國" 的論調。八十年代,許多待業青年以當兵為
跳板,退伍後享受分配工作的權利,稱之為" 曲線就業".又過經年,生活好了,對身體的要求也高了,比如強調女人的身材要有" 曲線" ,並上升到了美學的范疇。現在官場上又創造了" 曲線" 哲學,如果你抓到了" 曲線" 的一端,等於找到了平步青雲的源頭。

    到了北京,我才明白了此行的真正意圖。省委書記劉子平以前在M 部當過司長。他當司長是M 部謝老舉薦的,如今謝老離休多年了,他每年仍然來京拜望。謝老與趙書記是同鄉,還沾親帶故的。據說謝老的侄子的小姨子的男人與趙書記是表親。趙書記若想在官路上繼續前進,這層關係不僅要利用,而且要利用好。

    名義上,趙書記此行是為了到國家計委爭取一個項目,儘管那個項目已經爭取了許多年,先後有三任市委書記到過北京,但沒有一次成功。這次趙書記來,加州上上下下也沒人抱多大希望,包括趙書記本人也僅以此為藉口而已。但沒有人想到更深層次的東西,大家只是往公費旅遊上想,認為趙書記不過與其他幾位前任一樣,藉此到北京兜兜風,到天安門照照相罷了。

    國家計委還是要去的。儘管很形式,但形式也要過一遍。比如鄉下進城同居的男女,領了結婚證,還要回老家拜堂一樣。計委主任領著我們跑了幾個處,沒有問到結果。其實本來就沒有結果。在計委轉了一圈,趙書記就提出回賓館。如果單純為了工作,那他一定很失落,因為早有心理準備,所以儘管項目沒音訊,但他的精神還是不差。

    趙書記要去看謝老。謝老喜歡收藏古懂。趙書記問我給老頭子送什麼既能讓他高興,同時又不太俗氣。我說那就送景泰藍、鼻煙壺之類。趙書記聽了,就帶上我和藍天,到琉璃廠買古董。

    琉璃廠是北京久負盛名的古董市場,那裡魚龍混雜,假貨、贗品很多。謝老即使不是專家,按照久病成醫的說法,至少也有半瓶子醋,夠他把玩的,比我們這幾個睜眼瞎要強出許多。我向趙書記建議,是不是找個內行的人來參謀參謀。趙書記有點猶豫,送禮當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笑著說:" 我有個同學叫邵志,考古專業碩士,現在北京做文物鑒定工作。" 趙書記點點頭,說:" 你請他來吧。我也怕買個水貨送去了,老頭子不高興呢,那豈不是弄巧成拙。" 我打了邵志電話,他很快就趕了過來。邵志領著我們在街上轉了一圈,卻沒有做成生意。趙書記有點急。

    邵志說:" 這裡贗品太多,我蒙了你們未必能蒙住謝老頭子。" 說完,他把我拉到一邊說," 你們老闆能出多大價錢?" 我不解地問:" 你是什麼意思啊?" 邵志說:" 我的一個朋友手裡有只鼻煙壺,是西洋使節進呈大清康熙皇帝的,最近他做生意蝕了本,想脫手,正在尋找買主。" 我把邵志的話轉告趙書記。趙書記看看藍天說:" 錢沒問題。" 邵志就領著我們去了。那人從臥室裡端出首飾盒,小心翼翼地取出鼻煙壺。我看它非常精巧,外表雕刻得渾樸典雅,精細如珍寶;內塗金箔,看上去金光閃閃。

    藍天問:" 什麼價?" 那人說:" 你們是邵志的朋友,我也不蒙你們。12萬吧。" 藍天說:" 搞古董我是外行,不過我也曾聽朋友說過,康熙朝的鼻煙壺好象沒賣過這麼高的價吧。" 那人說:" 老闆果真是外行。鼻煙壺魚龍混雜,有的賣幾元,有的值幾萬數十萬。我報的價,是切乎實際的價,不是信口開河。" 邵志從中間反覆周旋,最後以11萬成交。

    打的到謝老住所。誰知吃了閉門羹。謝老太太說老頭子在休息,明天已有安排,後天再來吧。

    一行人怏怏而回。路上我的手機響了,號碼好像有點印象。我接了,原來是周不平,說請我們去吃飯。趙書記望著我說:" 你北京朋友不少啊。" 我不知是褒是貶,忙打哈哈。趙書記笑了:" 反正要吃飯,有人請比沒人請要好嘛。" 大家聽了,都跟著笑起來。我於是打了計委主任的電話,叫他一起去吃飯。

    11月27日 多雲
到了周不平的娛樂城,眼睛都花了,這才叫京城,比加州最大的娛樂城要大好幾倍。我問是不是北京最大的,周不平說只能算二流吧,委屈你們了。

    進了餐廳,大家分別坐下,周不平叫來了兩位副總,幾位都是海量,喝得我們有些招架不住。周不平是加州人,趙書記是" 父母官" ,周不平不依不饒,頻頻舉杯。我跟趙書記半年時間,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爽快,喝這麼多的酒。

    趁上洗手間,我對周不平說聲謝謝,並說今天破費太多了吧。周不平笑笑說:" 四五千塊錢,不算什麼呀。你是周店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吃過飯,周不平悄悄問我要不要來點什麼節目。我知道他的意思。就告訴他洗個桑拿浴,按摩一下就行了。周不平隨即向手下作了安排。

    洗完澡,出了浴池,早有一個小姐站在包廂門口,等著為我服務。我看她穿得很少很透,不由得有點緊張。推開包廂的門,裡面燈光是暗紅色的,渾濁不清。我感覺很不自在,就對小姐說:" 我不按摩了。" 小姐說:" 先生,你擔心我服務不好嗎?" 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姐說:" 先生是老闆的客人,老闆交待過了,今天必須把你服務好,讓你滿意,要不老闆會炒掉我的。" 我無言以對。也許是我想多了想歪了吧。於是我對她說:" 陪我說說話吧。" 她高興地說:" 行啊,不知先生愛聽哪方面的?" 我說隨便。

    " 那我說個有趣的。" 她說," 有個女孩排隊買車票,排了一陣子,快到她了,這時過來一男人對她說,' 小姐,我可以插你嗎?' 女孩無可奈何地說,'行啊,不過剛才有個男的在前面已插過了,你要插就插後面吧'." 她說完,自己咯咯笑起來。

    我笑不起來,反而覺得可悲。透過昏暗的燈,我估計面前的這個女孩至多只有二十歲的樣子,而她早已不知人生為何物了。我禁不住問她:" 小姐多大了?" " 你猜猜?" 她故弄風騷地說。

    " 我猜不著。" 我懶懶地說,準確說我是不想說。

    " 十九。" 她說。

    " 我十九歲那年,上大學了。" 我不知怎麼忽然冒出這句話來,連我自己也很驚訝。

    " 我也是中專畢業呢。" 她並不示弱。

    " 我看出來了。" 我說," 為什麼不找份好一點的工作呢?" " 才畢業那陣子,我應聘到一家電腦公司上班,每月掙四五百塊,根本不夠花。現在每月能掙三四千,日子過得好多了。" 一個流落風塵的女孩,一個只有19歲的女孩,她居然也能跟我談日子,我還能對她說什麼呢?

    我估計時間差不多了,就對她說:" 等我換了衣服再給你小費吧。" 她笑笑,聲音有點浪蕩:" 你是老闆客人,老闆早交待好了,何況你又沒有打' 炮'.現在像你這樣見腥不沾的貓很少見哦。" 她扭著屁股走了。留給我的除了亮麗的背影,還有一陣難言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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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8日    多雲

    上午到了謝老家。

    謝老頭子聽說我們是從南方特意趕來的,興致很高。他先是介紹了一番當年他如何力排眾議,讓劉子平當司長,接著又說劉子平如何如何好,吃水不忘挖井人,每年都要抽空來看看他。

    我們耐心地聽著老頭子說話,他把多年來的陳芝麻爛谷子一一翻檢出來,梳理得井井有條。我很佩服他的記憶力。也許他退下來後,除了劉子平,很少有這麼忠實的部下吧。

    老頭子說累了,就帶我們參觀他的書房,其實那不該叫書房,叫古玩陳列室更準確一點。除了碗、碟、元寶、古幣、景泰藍、鼻煙壺,甚至還有抽鴉片的大煙槍,不下一二百件吧。

    趙書記遞上鼻煙壺,請老頭子過目。

    老頭子取出放大鏡,左看右看,沉吟良久。

    我忽然有些忐忑不安,甚至不敢抬頭。我當時想,如果邵志給我弄個假貨,就把我給毀了。大凡送禮的,沒有人願意送出去的是假貨;收禮的,也沒有人願意收到的是贗品。我緊張得汗都出來了。

    老頭子放下了放大鏡:" 你們在哪弄到的?" " 從一個京城世家子弟手裡搞到的。" 趙書記畢恭畢敬地說。

    老頭子說:" 好啊,這應該是上品。" 我一顆懸起來的心終於落下了地。

    趙書記也鬆了一口氣。

    老頭子看我們都很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半桶水啊。" 他說完抓起電話," 小邵,你到我這裡來一下,有個東西讓你看看。" 我聽他叫小邵,估計有可能是邵志,心裡不由得更加踏實了。

    老頭子轉身對著我們說:" 我找個專家來。" 來人果然是邵志。邵志看我們在老頭子家,就裝作不認識。趙書記、藍天會意,也不跟他打招呼。老頭子很熱心地給我們一一介紹,並把邵志吹了一通。

    邵志將鼻煙壺放在掌上不停地把玩。我知道他在磨蹭時間。這個東西從他手裡出來的,不知看過多少遍了。但鑒定還得有個過程。他如果直接說出來,老頭子可能不放心。有時候,善意的欺騙不見得都那麼卑鄙。

    不久,邵志作了肯定的結論。老頭子很高興,客氣地要留我們吃飯。我們連說不打擾不打擾,就出了老頭子家。

    到了街上,趙書記心情很爽,請邵志撮了一頓,然後又帶我們去八達嶺玩了一下午。


              11月29日     多雲

    今天參觀了毛主席紀念堂、故宮。

    抽空去了一趟精品商店,買了一堆紀念品,其中給采眉買了一對翡翠鐲子。

              12月8日    小雨
   
    晚上送趙書記,到了他家門口,趙書記忽然請我和小孫上去坐一坐。我望望小孫,小孫樂呵呵地笑,我讀不懂是什麼意思,就和他進去了。

    趙書記家房子比較寬敞,裝潢卻很普通,這與他穩重的個性差不多,不過於張揚。有時候,官員的房子裝得太好了,會讓人有其他想法,比如往腐敗上面去想。

    客廳裡除了梅老師,還有一個陌生女子,年齡和我差不多。趙書記介紹說,她是梅老師的侄女梅琪,以前在省城做生意,最近才來加州發展。

    梅琪伸出手來:" 加州大才子,以後要多多關照哦。" 我握著她遞過來的一雙白白嫩嫩的手,忙說:" 百無一用是書生,都是趙書記培養我,要不我連見梅小姐的機會都沒有呢。" 趙書記見我們很客氣,就說:" 你們是同齡人,一官一商,真的要好好相處。" 他眼睛盯著我," 以後小琪生意上的事,我不會插手,她有困難就找你了,你幫她拿拿主意。" 我有點受寵若驚。趙書記說這句話是有份量的,他不是隨便說的,更不像是拿我開涮。有時候,比如梅琪生意上的事,他不便出面,但我可以憑借書記秘書的身份,替她協調好各種關係。看來,趙書記已經把我當做手中的一枚棋子,任意揮灑,不設防了。

    道別時,梅琪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我看上面印的是" 梅子電腦有限公司" ,心想今後免不了要和採購辦的人打交道了。

    因為心情很好,回家後難免有所流露。小蝶在客廳裡看電視,見我很興奮,就問我升職了還是發獎金了。我說都不是,是趙書記特別信任我,請我到他家玩呢。小蝶撇撇嘴,不以為然。我忍著沒說梅琪的事,因為她是個女的,我怕說出來小蝶起疑。女人都是在醋缸裡泡大的。此地無銀三百兩。不說也罷,省點心。

    12月13日 晴
采眉請我喝晚茶。

    她選了一個不惹眼的角落,坐下來聽我侃北京。

    北京之旅很有戲劇性。官場上的事情不想說也不能說,只能和她聊北京的風
情。

    她托著下巴,津津有味地聽著。

    我講累了,就問她:" 你不想知道我給你買了什麼禮物嗎?" 她笑了:" 隨你呀,送什麼我都喜歡。" 我拿出翡翠鐲子給她。

    她高興地接過,放在嘴連輕輕一吻,然後說:"Thank you very much!"

    12月15日 晴
汪平今天來了,這是他提拔擔任教育廳副廳長後第一次來加州調研。汪平在教育局與艾文奇談話時無意提到了我的名字,艾文奇馬上就打我電話,告訴我汪平來了。

    汪平有收藏字畫的嗜好。他以前幫過我,我想感謝他,但一直沒有機會。這次他以副廳長身份來加州,正好可以表示一下心意。

    我打周店電話。周店說他在湘河縣。我想起湘河廣場招標的事,問他進展順不順利。周店連說OK!又問我有什麼事情要他做。我說你馬上回來,幫我辦件事情。

    加州有個畫家,名氣很大,曾在國內外多次參加畫展,作品被好幾個國家的博物館收藏。但是這人脾氣古怪,很少和人交往。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他可以贈畫給你;否則你是很難索求到他的手跡的。以前市裡有個領導,喜歡附庸風雅,向他要畫,他開口就是5 萬,氣得那個領導拍桌子罵娘。

    畫家曾經和我謀過面,那是他為了籌措辦畫展經費,找趙書記。趙書記批了兩萬。我把批件交給他時,他說聲謝謝就走了。大家以為這件事會讓趙書記得到一二幅畫,但是畫家送畫的事始終沒有下文。所以許多人對畫家不滿。我有自知之明,當然不會自討沒趣,去碰一鼻子灰。

    周店見到我就問:" 什麼事啊,這麼急?" 我說:" 你幫我從畫家那兒弄幅畫來。" 他點點頭就去了。

    下班前,周店說他搞掂了。我沒來得急打開看,就帶著他去加州賓館,直接到汪平的房間。汪平正由艾文奇陪著下棋,看見我十分高興。汪平拉著我的手對艾文奇說:" 小安是我小校友,你們要相互關照哦。" 未等我說話,艾文奇先開了口:" 市委趙書記對我們教育工作很重視很支持,這裡面很大一部分是安科長的功勞。" 我被艾文奇說得不好意思,只好轉移話題,向汪平請教中國畫。汪平高興得很,不厭其煩地向我介紹中國畫的基本要領。其實我並不在乎他的那點常識,我主要是想讓他有一種滿足。

    吃飯時,汪平提及鄭亦林。我告訴他鄭去北京了。汪平會意地笑笑。那笑容只有我能懂。汪平喝酒一向很狡猾,勸別人很積極,自己卻躲在後面,這和他曾在領導身邊工作養成的習慣有關。今天有個人讓他破例了,那就是周店。周店是商人,有無孔不入的本領,勸酒功夫也不錯。在周店三寸不爛之舌鼓搗下,任他汪平有多大能耐,也只好就範了。

    汪平喝得紅光滿面。艾文奇請他去娛樂娛樂,他卻一口謝絕了,非要和我聊中國畫技法,並且打發艾文奇回家,只想和我單獨談。這正中我的意思,不然我還不方便。周店帶來的畫一直放在車上,還沒有看到呢。

    聊了一會兒,我打電話給周店,要他把東西帶進來。周店將畫展開。那是一幅仕女圖。汪平凝視著畫家的畫,久久沒有言語。我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就試探性地問道:" 汪廳長,這畫怎麼樣?" 汪平說:" 畫得很好,應該是大手筆,技法純熟,有石濤之精氣!" 我用眼睛暗示周店,周店就說:" 汪廳長,畫逢知己也是緣。這幅畫放在我這兒太委屈了,我想送給您收藏,也算是您對我的獎掖嘛。" 汪平擺擺手:" 這怎麼好意思,我怎麼能奪你所愛呢。"

周店說:" 認識您是我最大的榮幸,這幅畫得到您收藏也是一種榮幸,放在像我這樣的俗人手中,實在是對藝術的一種折磨。" " 小周真會說話啊。" 汪平笑瞇瞇地看著我," 這次來加州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天女散花,誰知竟應驗了,這幅仕女圖不就是天女散花麼。" 從賓館出來,我對周店說謝謝。他說你客氣什麼啊,我還得感謝你幫我結交李金水呢。如果不是你出動大駕,湘河廣場這個工程,我是怎麼也弄不到手了。我說不一定吧,你說得太玄了。他說,為了把這個工程給我,李金水把他小舅子都得罪了,他小舅子也是開發商啊。我心裡想笑,李金水為了拉關係,也算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了。

    12月20日 晴
梅琪找我是早晚的事,但我實在不願意她今天就打攪我。因為在這之前,采眉已經約我喝晚茶了。我只好給采眉掛個電話,說有急事兒,今晚不能陪她了。采眉在電話那頭哎了兩聲才放下了,我知道她很失落。

    梅琪沒告訴我見面地點,她說下班開車來接我。我讓她在市委大院東側的街道上等。我不想讓同事們看我上了女人的車,作為以後談話的引子。

    梅琪駕駛的是一輛黑色的貝克。我上了車,她不說去哪兒,我也沒問,反正她不是老虎,我不用擔心被吃掉,隨她吧。她轉了幾個彎,大概有七八分鐘吧,停了。

    我下了車,抬頭看看並不陌生。星點咖啡屋的招牌依然很燦爛。這個地方我和采眉來過幾次,如今男主角依舊,女主角卻換人了。我和采眉在一起很浪漫,很溫馨。不知道今晚,梅琪能給我什麼感受。以她商人的身份,我想與采眉肯定有很大差別吧。

    咖啡屋裡浪漫的情調,讓我愈加想念采眉。梅琪看我有點呆呆的,就問我想什麼,是不是以前來過,想那個曾經執手而來的女孩。我忙振作精神,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時候,我忽然發現女人的敏感是一樣的,不管她從事什麼職業,擁有什麼樣的文化背景,女人對男人的感覺總有出奇的一致性。

    梅琪問我來點什麼。我說我胃口好,吃什麼都行。她說,你們男人對吃大多不太講究,不像我們女人,空閒下來就要吃東西,嘴巴不嚼點食物就悶得慌,這也好比男人抽煙,是個普遍的真理。

    我笑了,發現梅琪比我想像的要風趣的多。看來經商的女人,也未必不懂風情。像她能來這種地方,也算有點情調了。下班前我還擔心她會約我去一家酒店,然後叫上幾個手下,喝個東倒西歪呢。有時候,直覺是靠不住的。

    梅琪和我面對面坐著。采眉也是這樣。不過她倆一個是商人,一個是大學生。商人和大學生看人是不一樣的。商人看的是你的閱歷,風度,能力;大學生看的是知識,氣質,親合力。所以梅琪看我像審視,是一個公主對臣子的閱讀。采眉不然,看我更像崇拜,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孩對人生這部大書的研究。在悠揚的樂曲裡,我不停地將兩個女人進行比較,比較她們的相同與不同,我覺得這樣做很有意思。

    我們的談話是溫和的,聲音很輕,只有彼此可以聽見。人與人從陌生到熟悉有一個過程,但如果用心交流,這個過程是可以大大縮短的。我還不太適應梅琪,還稱不上在用心說話,這與我同采眉的感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她嫻雅的舉止,溫柔的聲音還是讓我很快就有了好感。這種好感促使我偷偷打量她。我發現梅琪長得還滿漂亮的。她和采眉最大的不同,也許就是她的年齡與成熟。

    梅琪並不著急和我談生意上的事。這讓我很意外。她喜歡說她經商以前的事情,似乎在讓我盡快瞭解她。她說她上過大學,進過機關,在省城的一個局裡做事。她不太適應做機關,不喜歡一杯茶、一張報、一部電話的生活,就主動下海,承包了局下屬的一個公司。她憑借女人的天賦,很快就賺了一筆。眼看她越來越發了,就有人眼紅,找個藉口中止了承包合同。她於是到了加州。

    我對喜歡創業的女人總是很欽佩。梅琪應該是女人中的女人,既精明,又怡人。在這個開放的社會,喜歡事業的女人雖然有很多,但能夠讓男人欣賞的好像不是很多。如果我的判斷不錯的話,梅琪應該屬於那種懂得讓男人欣賞的女人。

    梅琪始終不提生意上的事兒。在這充滿溫馨的咖啡屋,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談生意,談利用人際關係,那是多麼的庸俗。梅琪的聰明在於,她大概一眼就能讀懂我的心情,所以她不停地調動我的潛意識,講令我感興趣的東西。我原本以為和一個領導的親戚交往,可能就是一種交易,但梅琪讓我改變了原有的想法。

    我們談得很投緣。分手的時候,梅琪要送我。我堅持打車回家。梅琪說那我們握握手吧。她說完就把手伸過來。我握著她的手,感覺不似第一次那樣陌生。也許在以後的日子裡,這兩雙手會經常握在一起。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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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    小雨
    在西方,今天是很重要的節日──聖誕節。

    喜歡享樂的中國人,當然也喜歡享受節日,但中國的節日裡,沒有聖誕節。聖誕節是西方的,比如耶和華是西方的神,而中國卻沒有信仰耶和華的傳統。在古代,中國尊奉儒家,有道教,有佛祖,卻沒有基督。

    然而今天,在中國經歷百年風雲,在改革開放融入世界之後,聖誕節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在沒有基督傳統的中國迅速蔓延。

    周店、紫怡、采眉和我,在星點咖啡屋悠揚的音樂聲裡,慢慢地品嚐著略微苦澀的咖啡。我原本不喝咖啡的,但在他們幾個人的帶動下,我也試喝了幾次,並漸漸地適應了那份苦澀和清香。

    紫怡和采眉點了一個特大號的蛋糕,其形似一棵聖誕樹,樹下還有一個白胡子老翁,那是聖誕老人。我對周店說:" 現在的商家很精明,無孔不入啊。" 周店說:" 市場有需求,有利可圖嘛。" 我繼續說:" 商家們已準確預知到聖誕節的夜晚,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主要是年輕人,特別是青年學生,喜歡上了這個原本屬於西方人的節日。世界文化的交流與融合,由此可見一斑。換在以前,民粹主義者常視之為文化入侵。然而現在已沒有人出來干預了。中國的進步,在這二十年間,彷彿可以觸摸得到。" 紫怡說:" 西方人喜歡聖誕節,信仰上帝,就連美國總統,也要中規中矩地做禱告。這是一種精神。" 周店聽了,衝她說:"你們這些大學生,心裡只有浪漫,像愛呀恨呀上帝呀,不切實際。" " 男人和女人總是有區別的。男人以事業為重,女人以家庭為重。女人的心思你懂嗎?" 紫怡不服氣地說。

    " 我不懂女人?和我上床的女人,哪個不是心甘情願的?" " 無聊!" 紫怡笑罵。

    " 別掃興了,拜託。" 采眉說," 今天難得一聚,又是聖誕節,還是聽聽安科長有什麼高見?" 我看躲不過去,就說:" 聖誕節融匯了西方世界的文明。這個節日充滿善良與美好,中國人雖然沒有信仰基督的傳統,卻越來越多地認可了它,甚至喜歡上了它。我在大學讀書時,曾經有兩個女同學在聖誕之夜,接受了傳教士的洗禮,成為學校最具轟動的新聞,比後來的華仔演唱會還要引人注意。" 采眉說:" 那是十年前吧,現在大學生信仰基督教,已經司空見慣了。不過更多的還是接受西方的人文思想,信仰還是其次。" " 我最近從圖書館借了一本《聖經》,覺得它的教化作用很強,故事很優美,非常喜歡。" 紫怡說。

    " 《聖經》裡有傍大款的故事嗎?" 周店譏笑著說。

    紫怡聽了,伸手抄起杯子,將杯裡的咖啡撥在他的臉上,然後怒氣沖沖地跑了。采眉也跟著走了出去。

    我看著周店,不滿地說:" 你怎麼這樣說話?紫怡是女人,也有自尊啊。"周店笑笑:" 我不理她,她卻纏著我。你說,這種女人是不是下賤?" 我說:"你不能這樣對待她。即使你們是逢場作戲,但她對你是真心的,你不能不尊重她的這份感情。" 周店說:" 我和她之間,本來不過玩玩而已,沒想到她假戲真做。我不這樣,也許永遠甩不掉她。" 我說:" 合則聚,不合則散。你可以採取其他方式,不必這麼激烈嘛。" 周店說:" 我肚子裡的腸子沒有你多啊。"

               2000年1月6日    小雨
   
    下午在車上,李愛國打電話給我,說組織部找他談話了,準備派他去湘河縣掛職,任副縣長。

    我說:" 恭喜恭喜。你終於曬上太陽了。晚上請你吃飯,算餞行吧。" 隨後,我給周店掛了個電話,說晚上請李愛國,由他安排一下。他問在哪兒,我說就加州賓館吧。

    我在二科的日子,李愛國一直很關照我,而且不擺架子。當初他如果對我頤指氣使,也許我不會想到請他吃飯。

    李愛國提前到了。他看到我,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很感動地拉著我的手,說我是第一個請他的。

    聊了一會兒,周店看人到齊了,就問我喝什麼酒。我說:" 李科長將到縣裡掛職,肯定要住在縣裡,不能天天回家了,所以今晚我們就喝' 孔府家' 吧,叫他在外別忘了嫂子,天天想家。" 李愛國眼圈紅了。我知道剛才的話有點煽情,他也動了感情,就趕緊剎車。

    我率先站起來給李愛國敬酒。其他人跟著一一敬了。我想起與周店結交,也算是李愛國牽的線,就對周店說:" 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裡,在飯桌上。那次是你請秘書班子,李科長叫我參加,想不到我們一見如故,很快成了朋友。" " 這就是緣份吧。" 周店說," 李科長到湘河縣掛職,而我在那兒也有生意,我們也是有緣的嘛。" " 為三個有緣人乾一杯。" 我提議說,於是三個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李愛國喝多了,平常不愛說話的他,此刻如洪水洶湧,不能自制。他說,那次在醉月樓,馬大慶栽了,受益最多的就是你小安。馬大慶後來得知你我都在現場,就懷疑你閹了他,打了110 電話,想報復你。我告訴他,小安我最瞭解,他做事很有頭腦,講義氣,不可能是他幹的。馬大慶聽了我的話,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我聽了李愛國的這番話有點驚訝。馬大慶在醉月樓出事,所有在場的人都有嫌疑,但我沒想到馬大慶會把目標鎖定我。幸虧李愛國幫著說話,要不還不定會發生什麼呢。儘管我沒什麼把柄在他手裡,但是狗急跳牆,他若找個人暗算我,還沒辦法查呢。

    我氣憤地說:" 馬大慶自作自受,與我有什麼相干!他不嫖娼,別人天天舉報也沒用啊。" 李愛國看我很惱火,忙說:" 這件事早過去了,你也不要往心裡去。馬大慶不成才,自毀前程,怪誰也沒用!我們在市委辦工作,大家都像你這樣重感情,講義氣就好了。" 李愛國越喝越興奮,嗓門也越來越高,舌頭都不聽使喚了,還要喝。我擔心再喝下去,他肯定要出事,弄不好現場直播,就將酒瓶收起來,宣佈散席,讓周店送他回去。

    李愛國上車就吐了,他其實早已醉了。他在酒桌上說的話,卻讓我記憶很深。如果今天我不請他,也許他一輩子也不會和我說那些話。

    人啊人,為什麼要把心裡的話留到這個時候呢?

    1 月18日 小雨

上午送一份人民來信給趙書記批示,正準備離開他的辦公室,趙書記卻叫我坐下,並關了辦公室的門。我看他滿臉慍怒,感覺事態很嚴重。

    趙書記怒氣沖沖地說:" 小安啊,我對你應該說不錯吧,什麼事情都不瞞你,就像昨天我跟你聊湘河縣委班子,只是想聽聽你對他們幾個人的印象,連書記辦公會都沒開,你怎麼能出去說呢?鬧得外面滿城風雨。你一點原則性都沒有,太讓我失望了!" 我懵住了。昨天趙書記興致很好,和我說起湘河縣班子的事,問我下面對湘河縣領導的印象。我當時很受寵,趙書記問我這些事,說明他對我的信任。我聽了,全部爛在肚子裡,沒有說什麼,更沒有出去說一個字。外面怎麼就知道了呢?

    既然我沒說,趙書記當然也不會說。那麼,就肯定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那該是誰?又怎麼可能呢?

    這是一個原則問題。如果一個秘書連起碼的保密意識都沒有,那就不能勝任這份工作了。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想也不能受這個委屈,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洗不清嫌疑,我就和馬大慶一樣完了。

    我斬釘截鐵地對他說:" 趙書記,我跟你的時間也不短了,你培養我,我在內心裡感激你。但是我真的沒有在外面散佈湘河縣班子問題,我從來沒有做過有損你形象的事情。今天我以黨票、以公務員的資格作擔保,我沒有在外面說一個字!" 我哽咽說不下去了,眼淚早已奪眶而出。我不是作秀,當時我真的很委屈。

    趙書記見我這個樣子,語氣也緩和了些:" 小安啊,我是信你的,但是出了這件事,我又不能不問你,你不會想不開吧?" 我擦了擦眼淚,對他說:" 趙書記,如果我不能證明我的無辜,我就辭職!" 說完,我踉踉蹌蹌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我琢磨了很久,實在找不出原因。在幾乎絕望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看電視,有一條新聞說省城有賣竊聽器的,安上那種竊聽裝置在五十米內可以竊聽到一般人的正常談話。我靈機一動,幾乎是小跑著進了趙書記辦公室。趙書記看我進來有點驚訝。我說請你站一會兒,我要檢查你的辦公室。趙書記不知出了什麼事,遲遲疑疑地站了起來。我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地方,從辦公桌、沙發、茶几到轉椅,一個地方也不能漏過。果然,我在轉椅底下,發現了一個可疑的黑匣子。我把它取下來,遞給趙書記。

    趙書記疑惑不解:" 這是什麼東西?" " 可能是竊聽裝置吧。" 因為還沒有得到證實,我只能這樣說。

    " 竊聽裝置?你是說昨天我們的談話被人竊聽了?" 我點點頭。

    趙書記一聽就火了,抓起電話就撥了安全局。安全局的項局長立馬趕到。

    趙書記指著桌上的黑匣子問:" 這是什麼?" 項局長看了看,不假思索地說:" 竊聽器,哪來的?" " 我正想問你呢?" 趙書記餘怒未消。

    項局長說:" 上個星期省城突擊檢查,發現了這玩意兒,沒想到加州也有了。" " 這是裝在我座位下面的,用來竊聽我的談話。我要求你迅速組織有關人員,查清這件事。" 趙書記氣呼呼地作指示," 當然,要注意保密,不要傳出去。"項局長匆匆走了,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書記拍拍我的肩膀說:" 小安,委屈你了。" 聽了趙書記這句話,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眼淚還是噴湧而出。

    1 月20日 陰轉多雲

竊聽事件總算水落石出了。

    趙書記辦公室椅子上的竊聽裝置是後勤科小張安放的。問他為什麼要竊聽書記談話,受誰指使,小張說是覺得好玩,自己想多瞭解一點市委內幕消息,沒有人指使他。儘管大家都懷疑他受人指使,問來問去,他始終咬定這句話。

    在討論如何處置小張時,錢潮市長要求移送司法機關嚴肅處理,以儆傚尤。趙書記不同意,說算了,給個行政處分,調出市委辦吧。

    我從側面瞭解到,小張進來時,錢潮曾經向辦公室打過招呼。如此,小張肯定是他的人。既然小張什麼也不說,責任一個人攬,那也只能隨他。錢潮要求從嚴處理,其實是做個姿態,讓人相信他而已。如果懷疑他是主謀,不但影響市委班子團結,而且還有矛盾擴大化傾向。趙書記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寧願裝糊塗,也不想把事情弄大,弄大了,對他也沒有多少好處。

    但是竊聽器事情還是象長了腳的貓,在加州傳得沸沸揚揚,只是礙於某些東西,說的人都很小心,知道的對不知道的,總要擺出一副神秘之態。市委班子內部有點問題,也就像癩痢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

    事情弄成這樣,對我應該沒有損失。如果不是靈機一動,找出癥結,我肯定是豬八介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或許此刻,我已經被處理,發配到某個偏僻的角落,垂頭喪氣呢。即使以後有朝一日水落石出,但我所蒙受的委屈,誰又能替我洗刷呢?誰又能給我補償呢?過去的教訓太多了,一旦給你處分,你的一生就廢了,將來即使平反昭雪,可時光不能倒流,生命的蹉跎是無法彌補的。

    這件事過後,我感覺趙書記對我更關心了。" 不經歷風雨,怎麼能見彩虹。" 此刻,我愈加理解這句歌詞的含義。許多時候,尤其是當你受一點委屈之後,你才能愈加珍惜你現在的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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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   晴  
    盧加木老婆開花店。

    我到他辦公室,告訴他我要買一束鮮花送人。他笑笑說,是不是要送情人啊。我說扯蛋,送老婆的。

    他幫我訂了一束玫瑰。學校還在放假,花只能送到家裡。小蝶很快就收到了。她在電話裡說謝謝。我說幹嘛這麼客氣?她說這也是禮貌呀。

    沒事在辦公室胡思亂想。想想西方人總要比東方人浪漫。如果說聖誕節像一部歷史教科書,那麼情人節就像一首愛情詩。在東方文化裡,有這麼浪漫的節日嗎?中國的節日很多,但很少有浪漫的氛圍,有的還很沉重。比如清明節,專為祭祀而設;端午節,歷來把它與屈原糾纏在一起;而中秋節,又總讓人想起蘇東坡的那句"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的詞;等到重陽節,還是" 遍插朱萸少一人".節日竟然都與懷人相聯繫,難得輕鬆快樂。

    小時候,家在農村,對節日的嚮往不是聖誕樹,也不是聖誕老人的祝福,而是為了在節日裡穿上新衣服,吃一頓酒菜豐盛的飯。這是半溫飽半飢餓時期,中國人尤其是孩子們最原始最直接的希望。所以小時候,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不是節日快樂,卻是" 老人盼種田,小孩盼過年。" 此刻,我想起採蓮。這個精靈一樣的女子,經常在我寂寞的時候,出現在我的電腦屏幕裡。今晚她來嗎?

    小蝶睡了。白天送她的那束玫瑰,被她插在書房的一角,只要我走進書房,一眼就能看到它。

    我打開電腦,打開QQ. 採蓮的頭像在不停地閃動著。我點擊她的名字。果然,她已給我發來了一句話:" 子石,我在等你。" 我趕緊輸了一句話:" 對不起,我來遲了。你還在嗎?" " 在。等你呀。" 她很快上線,並回應我說。

    " 這些天過得好嗎?" 我感覺不知從何說起,就先說了一句客套話。

    " 還好。你呢?" " 也是。" " 你現在很忙,所以上網很少,對吧?" " 是的。" " 我猜你今晚會來。" " 為什麼?" " 第六感覺。" " 哦。" " 在家嗎?" " 是的。" " 你老婆呢?為什麼不和她共度這個美麗的夜晚。" " 她睡了。"" 她不介意你上網嗎?" " 是的。" " 你有情人嗎?" " 你呢?" " 回答我的問題嘛。" " 情人節就像麥當勞,已經中國化了。" " 是呀,在中國過情人節的男女,可能已經位居世界第一了,因為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 " 西方文化進入中國很快,而中國文化進入西方的速度卻慢得多。比如中國的' 七夕' ,卻很難走出國門。" " 那是一個美麗的故事,連中國人也沒有將它當作' 情人節'.你還能期待外國人有所作為嗎?" 採蓮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看樣子很瞭解我,而我只能在網上與她見面。我忍不住問:" 你是誰呀,怎麼對我很瞭解呢。"    她笑了,說:" 我們見過面的。"

    " 什麼地方呢?" 我疑惑地問。

    " 不告訴你。" " 你網友多嗎?" " 聊的很多,但朋友很少。" " 在網上的時間很多吧?" " 是呀。" " 那你也算網蟲哎。" " 豈敢豈敢。不過我很希望每次上網都能見到你。" " 為什麼呢?" " 你很優秀呀。" " 謝謝。不過你太神秘了。讓我至今' 不識廬山真面目'.你能告訴我你的地址或電話嗎?" " 幹嘛?查戶口?其實你認識我,只是不知道我和' 採蓮' 是一個人罷了。" 我笑了:" 什麼時候讓我一睹芳容呢?" 她說:" 這是一個秘密,還是多保留些日子吧。"

    2 月25日 晴
市政府採購辦在報紙上刊登了一條採購公告,招標採購100 台電腦設備。我看到採購公告,立即想到梅琪,她不是經營電腦的嗎?正想著,電話響了,果然是梅琪打來的。她說她也是剛剛看到報紙,很想做這筆生意。

    我笑著說:" 那很好呀,招標採購是公平競爭,你試試,看看你的競爭力怎麼樣?" " 你好官僚!" 梅琪在電話那邊嗔道," 說正經的,你和採購辦負責人熟不熟?" " 要我引見嗎?" 我繼續逗她," 我是睜眼瞎,一個也不認識。" "不會吧。" 她不相信," 別逗我玩了。" 我看再閒扯下去也沒意思,就對她說:" 你等一會兒,我幫你聯繫一下吧。"

我撥了採購辦老錢電話,聽說是我找他,他主動出擊:" 安科長,有什麼吩咐啊?" " 豈敢豈敢!" 我笑著說," 想請你錢主任吃飯,不知賞不賞臉呀?" " 今晚嗎?我看看。" 他猶豫一下,還是答應了。

    我開玩笑說:" 有個叫梅琪的女人請你,我拉皮條。" " 梅琪?是梅子電腦公司嗎?" 他問。

    " 你們見過?" 我反問,但她並沒有告訴過我。

    " 沒有啊。" 他說," 我聽辦公室的人說,最近加州來了個姓梅的女人,生意鋪張得很,好像有點來頭。" " 你知道她是誰的親戚嗎?" 我故意問。

    " 不知道,你說呢?" 他反問我。

    " 趙書記老婆的侄女。" 我說。

    " 哦。" 老錢在電話那邊很驚訝。

    " 這次可能要請你關照了。" 我考慮到晚上要陪趙書記接待外地客人,趕緊搶著說了一句。

    " 你這麼關心她,好像和她很熟,是不是有一腿了呀?" 老錢開始沒正經的了。他這人喜歡嘻皮笑臉,在財政局干了近三十年,其中副局長就干了十幾年,因為愛說話,又沒有後台,一直不能扶正。去年政府成立採購辦,領導看他業務好,給了他這個差使,總算混個正處級,被局裡的小青年們稱作安慰獎。

    " 老不正經。" 我罵了一句," 梅老闆很漂亮,你立場要堅定,不然回家老太婆饒不了你。" " 既要我立場堅定,那你找我幹什麼?" 老錢一半尖刻,一半揶揄。

    " 不要被她迷倒嘛。" 我補充了一句。

    " 我老錢是有口無心啊。" 他歎了一口氣。

    這倒是一句實話。只聽說他胡扯,沒聽說他來真的。" 你晚上六點到加州賓館,就這樣啊。" 我掛了電話。

    " 不見不散。" 老錢說了最後一句。

    我隨即通知梅琪,告訴她晚上我和趙書記公務,不能作陪了。她有點嬌嬌地說:" 你要來嘛。" " 不行啊。" 我說," 錢主任幫你請到了,不過他原則性比較強,招標能不能成,還要看對手啊。" " 這個我知道。" 她爽快地說," 我想在加州站住腳,政府採購是非爭不可的。這次我將百分之百努力,用最好的品牌、最優惠的價格來競爭。"

我鬆了一口氣,她能用一顆平常心來競爭,這是求之不得的。我以前擔心她拉大旗,扯虎皮,扛趙書記這塊牌子,做官商,而我夾在中間串連,會很為難。雖然趙書記很關心我,但我也不想過多地趟進商場這片渾水。看來上過大學的梅琪不僅懂生財之道,也懂政治之學,不簡單呢。

    4 月8 日 多雲
跟在趙書記後面難得有休息天。昨晚送他回家,他說他這個雙休日哪兒也不去,只和家人呆在一起。在中國這樣的體制裡,不管哪個層次的領
導,都是大忙人,不像美國,總統可以經常休假,比如戴維營,對稍有常識的中國人都有記憶,更不用說各級官員了。

    早上起來,小蝶問我出不出去。我說今天在家陪你。她不大相信,說你騙人吧。我說是真的。她說那好,我們帶兒子去動物園看老虎。我說老虎沒看頭,都是籠子裡的,不如去大龍山森林公園,領略大自然的風情。

    正說著,電話響了。小蝶說我就知道你在撒謊。我看是周店,就問他什麼事兒。他說李愛國委託他請我去湘河縣玩。我說改天吧,今天要陪老婆孩子。周店說老婆孩子你不是天天陪嘛,到湘河縣看李愛國是另一回事。我說那你把車開過來吧。

    周店來了。我對小蝶說,一起去吧。小蝶氣呼呼地說算了,我知道你是大忙人,到湘河縣玩開了,咱娘兒倆還不讓你給甩了。我笑了,說你怎麼把我往壞處想呢?她說我跟你安子石談戀愛至今已有七八年了,你有幾根腸子我都能數得出來。說得我和周店都笑了。

    車到湘河縣,李愛國早在招待所等著了。他說要不要朱書記過來陪你。我說不必勞師動眾,那樣傳到市裡不好聽。李愛國就叫秘書打電話。很快,李金水和辦公室主任先後來了。李金水說:" 愛國,你老同事來了,今天就看你表現了。" 我搶先說:" 李縣長,你不要拔高我,愛國是我老同事,也是我老科長,今天隨他怎麼安排,我都高興。"

李愛國說:" 安科長喜歡釣魚,我已經準備好了,今天到龍鬚溝,那裡魚比較多。" 我沒有話說,就跟著他們。龍鬚溝離縣城大概只有兩三公里吧,沒幾分鐘就到了。不過此龍鬚溝非老捨先生筆下的龍鬚溝,那是一塊精養塘,魚多水肥。放下魚鉤,很快就有魚噬咬誘餌。我上學時很喜歡釣魚,工作以後就不釣了。事隔六七年,感覺手很生。不過可能是魚太多,還是很快就有了收穫。釣了幾條小魚後,終於勾到了一條青魚,我擔心線桿不行,就不敢貿然提出水平,而是和它兜起了圈子,待它掙扎一陣,力氣消耗了,才將它引到岸邊,用抄網抄上來。我看見活蹦亂跳的青魚,估摸有五六斤的樣子。大家一起跑來看,稱讚我手藝好。我看看差不多了,就說想回去了。一行五六人,數我釣得最多。不過我並沒有什麼好感覺,我猜他們是在逗我玩,故意裝作釣術不精。

    回城路上,我問周店,湘河廣場建得怎麼樣了?周店說模樣出來了,縣裡很滿意。我說那你帶我去看看。周店於是加快速度,超車上前。在廣場工地,我下了車,看工地上幹得熱火朝天。我說周店你還行啊。周店笑著說,我不好好幹,湘河縣領導能饒我,你卻不會饒我,那我小命難保啊。我說你太誇張了吧。大家一齊過來,周店就不說了。我在心裡說,周店啊周店,你的那點實幹勁兒,這才是我幫你的真正原因。

    李愛國挺興奮,問我什麼時候也下來任職。我說我是一個小老百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李金水忍不住了,搶著說安科長不來則已,要來就是正職吧。周店跟著起哄,說他找人幫我卜了一卦,不出兩年,就要下來任縣長了。說完在一邊偷著樂。我說你們不要拿我開涮啊,我現在很正直呢,還在乎別的嘛。

    說說笑笑,酒不知不覺喝了許多。我感覺頭有點暈,就賴著不喝了。李金水正喝到興頭上,哪裡肯罷手。周店忙打圓場,說你們只管敬,安科長的酒由他帶喝。幾個人就把矛頭對準周店。周店的酒量本是很好的,不過好漢難敵四手,惡虎還怕群狼。我看架勢不妙,就對大家說,周店要開車,你們就放他一馬吧。李金水把滿滿一杯酒端到我面前說,你要關心周店,那就你喝吧。周店說那還是我喝,說完一把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周店喝多了,站都站不穩。我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說:" 這車怎麼開呀?"李愛國在一旁插話道:" 我開吧。" 我愣了一下:" 你會開車?我怎麼不知道啊?" 李愛國說:" 到縣裡來學的嘛,湘河有一半以上的領導會開車呢。"

我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還是出來工作好哇,所謂' 樹挪死,人挪活' ,在辦公室沒意思。" " 想出來就和趙書記說說,他很欣賞你嘛。" 李愛國說," 不過正因為他喜歡你,現在也許不會放你走。" 我點頭不語。李愛國說得有道理,而我覺得現在出來時機還不太成熟。各單位人員滿滿的,我往哪兒去?總不能趕人家走,讓我上吧,那樣還不招惹是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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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    多雲
    采眉說晚上請我在老地方喝茶,不見不散。我安排好趙書記活動,就獨自溜了出來。

    采眉已經到了。她上身穿著白色短袖衫,下面是一條藍色衣裙,頭上插著一根半狐形髮夾,手上戴著一根翡翠鐲,樣子很類似於一個民國年代的大學生裝束。

    我笑著說:" 你很會作秀嘛,怎麼想起來扮演民國少女了?"

    "你說過的呀,你喜歡那個時代女孩子的裝束。" 她滿目風情地對我說。

    我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說過,就轉移話題道:" 今晚你很漂亮,有開心的事嗎?" 她說:" 有呀,你猜猜?" 我搖搖頭。

    她推推我,嬌嬌地說:" 你猜一下嘛。" 我知道賴不過去了,就信口說:"得獎了?" " 不是。" " 你的論文發表了?" 我想起她研究李商隱的事。

    " 不是。" " 那你還有什麼喜事呀?趕快說,要不我急死了。" 我搔搔頭,裝作很著急的樣子。

    " 你好笨!" 她用手指著我的鼻子,笑著說," 現在宣佈,今天是本姑娘21生日,你知道了吧。" "Happy birthday to you!" 我忙向她祝賀。

    她拍拍手,侍者走了過來。她衝著侍者說道:" 請你把東西送上來。" 侍者轉身走了,很快就送來了一塊生日蛋糕。我幫她插好蠟燭,並點上。

    在搖曳的燭光裡,我和她唱起了生日歌。我看見她的眼睛裡有瑩光閃動。

    一曲唱罷,我們吹滅了所有的蠟燭。她將蛋糕切開,和我一同分享生日的快樂。

    我藉口上洗手間,悄悄讓侍者幫我到外面買來一束鮮花。侍者將鮮花送上來時,我們剛剛吃過蛋糕。她接過鮮花,對我說:" 謝謝!" " 你能肯定是我送的嗎?" 我故意逗她。

    " 只有你對我這麼好。" 她堅定地說," 所以我也只讓你分享我的生日。"我望著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她伸過手來:" 跳個舞吧。" 我站起來,輕輕接過她的手,在悠揚的薩克斯舞曲裡,跳起來的感覺是那樣的輕盈,那樣的流連。因為是咖啡屋,可以活動的空間很小,所以動作並不十分舒展。這正中采眉的意。她緊緊依著我,將額頭伏在我的肩上,像一對熱戀中的男女。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跳,可以聽到她的呼吸,可以嗅到她身體表層的芳香。

    我想起小蝶,想起我曾經經歷的愛情。此刻,采眉也像小蝶當年那樣,緊緊貼著我,讓我感覺連呼吸也十分困難。我有點不安。身邊的這個女孩,也許就是一枚正在引爆的炸彈,弄不好會讓我粉身碎骨,無處安身。

    我輕輕對她說:" 咱們走吧。" " 去哪?" 她眼睛有些迷離地問。

    " 送你回學校唄。" 我故作輕鬆地回答。

    她失望了。她的眼神裡,早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渴望。

    我讀懂了她的心思。不過我不能去赴她心靈的約會。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還有未了的事業。雖然許多人在喊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雖然我和小蝶之間已不似從前的那份依戀,但我們還是夫妻,我們的婚姻還沒有完全袘k。我寧願平淡地走完這一輩子,寧願采眉就是我的小妹妹。

    采眉還很小,還有很長的路在等她。我既然幫她,就應該全心全意,不能有任何的私心雜念,否則我和周店他們還有什麼區別?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佔有,更不能故意佔有,而又不能為她負完全的責任。假如沒有小蝶,也許我會接受采眉。儘管我現在也很喜歡她,喜歡她的純真,但我不能給她全部的愛,所以我寧願選擇做個朋友。

    " 你不喜歡我嗎?" 她流著淚說。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 你是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我?" 她又問。

    我知道自己已無法逃避,就決定先穩定她的情緒:" 采眉,說真的,你這麼可愛,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她哭得更厲害了。

    " 但是我是有家的人,我不能隨便接受你,那樣既委屈你,對小蝶也不公平。" 我繼續說。

    " 我沒有要你承諾,我只要你愛我。" 說完,她哭著跑了。

    我怕她出事,就跟著跑出咖啡屋。她上了一輛Taxi,我也打了一輛車,跟在後面,直到看她下了車,走進了學校,我才調頭回家。

    4 月24日   小雨
小蝶說:" 附中傳言,劉阿斗當校長和你有關,是不是真的?" 我笑著說:" 你腦子裡哪根弦動了,操那份心幹啥?劉阿斗博學多才,教學治
校有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嘛。" 她不肯罷休:" 那他上回怎麼沒有轉正,讓煮熟的鴨子飛走了?" 我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也許機會好吧。" 她還是不太相信。

    我想起小蝶以前在家從來不和我談公事,估計她可能還有話要說,就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不要繞圈子。"

她果然說了:" 市教育局分配給附中一個到香港考察的名額,劉阿斗說準備讓我去,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忙說:" 出去考察的機會難得,香港我還沒去呢,我支持你嘛。"

" 如果別人說我沾你的光怎麼辦?"

" 我又沒有干預你們學校工作,校長有這個決定權。愛給誰就給誰,與我無關啊。" " 我走了,兒子怎麼辦?" " 我也沒有空帶木木,要不找個
保姆吧。" " 也只有這樣了。"

我想起正在熱播的電視劇《田教授和他家的二十九個保姆》,就問:" 找個什麼樣的呢,既能讓你放心,又能看好孩子?" " 由你定吧。" 她說," 我又不是田教授的老婆。"

我打電話給周店,說小蝶要去香港,你幫我找個臨時保姆,會帶孩子就行。周店說,要不要找個年輕漂亮的,一舉兩得?我說你正經點,我在和你說正事呢。他說我知道,等我找好了保姆,讓她提前來上班,你倆口子可以先觀察一下,要是不滿意,我立馬給你換人。我說謝謝你。他說你和我客氣,就是見外啊。

    我放下電話,對小蝶說搞掂了。她笑了起來:" 你門道很大嘛,要不人家怎麼會說劉阿斗沾了你的光呢。" 我說:" 你真的相信劉阿斗當校長是我做的媒子?"

" 不是你是誰?你是趙書記秘書,還和省廳汪平副廳長稔熟,教育局的幾個局長誰不巴結你?" " 你話說得有點難聽了。" 我笑著說。

    " 這是事實嘛。" 她不服氣。

    我在家很少和小蝶說官場上的事,我怕她誤以為我有多大能耐,讓我幫人說話,其實就是找我麻煩。但是小蝶還是悟出了官場上的一些道道。

    " 你想不想戴頂帽子?要不要我和劉阿斗說說?" 我故意戲謔她。

    " 我才不稀罕呢!" 小蝶不屑一顧地說," 你看你們多累啊,整天忙忙碌碌,還提心吊膽的,生怕一出錯,丟了烏紗帽。不像我,除了教好學生,其他什麼都不用考慮,多自在!" " 當初我改行,你不是很贊成嗎?" 我盯著她笑。

    " 你想當官,我能擋得住嗎?那你還不跟我急。" 她居高臨下地對我說。

    我一時語塞,差點臊紅了臉。

    5 月11日  多雲

一進門,小蝶就高興地說:" 保姆來試班了。" " 人呢?" 我問。

    " 回學校了。" " 是學生啊,哪個學校的?" " 師院中文系的,叫采眉,長得很秀氣,和木木相處得很好呢。" 我聽了心裡一驚,差點讓茶噎住了。

    小蝶看我不自在,忙問:" 怎麼啦?

    我趕緊掩飾說:" 沒什麼。" 為了不讓她起疑,我反問她," 你走了,保姆來了,是不是不放心啊?" 小蝶笑了起來:" 看你美的,我早想好對策了。我出差那幾天,讓木木到師院去住。采眉說她們寢室同學都很喜歡小孩子。你只能望' 美' 止渴,乾著急。" 我說:" 你這招怪損的。" 她得意洋洋地假笑。

    我趁小蝶洗澡的空兒,打電話給周店,說你搞什麼鬼啊,怎麼有這麼陰損的作為,老天要罰你不得好死。周店不答話,在電話那頭一個勁傻笑。我說你別笑了,是不是想拆散我和小蝶啊。周店說你別急嘛,采眉敢進你家門,就能處理好這件事。她向我打了保票,我只是開個玩笑,看看你的反應。我又氣又惱。周店卻自以為聰明透頂,在電話那頭沒完沒了。我歎了口氣就把電話掛了。

    5 月12日  陰

上午在趙書記辦公室作談話記錄。手機忽然響了,是條短信。電話號碼沒見過,信息也怪怪的:" 我在想你,你收到了嗎?" 我估計是發錯了,
沒理它。可是很快又來了一條信息:"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我看不理不行了,第六感覺告訴我,也許是個熟人的玩笑。

    我沒有回短信,因為不弄清是誰,話不好說。說錯了,肯定鬧個大笑話。我試著撥通了手機,誰知對方劈頭就是一句:"Do you love me ?" 我嚇了一跳,聽出是采眉的聲音。有點意外,忙問:" 你怎麼買了手機啊?"

她笑著說:" 這是當保姆所得嘛。" 我詫異地說:" 我還沒有給你發工資呢。" 她說:" 周店預付了嘛。" 我說:" 你也變大方了。" 她忙說:" 不是呀,是周店買給我的。我原打算做幾天義務勞動,誰知他卻拿來一部手機,說這就是佣金。不要白不要嘛。" 我壓低嗓門說:" 我在辦公,回頭再說吧。" 她說:" 我知道,只是心裡想你,和你打個招呼罷了。"

    5 月17日  雷陣雨

梅老師請我吃晚飯。我想這應該是梅琪安排的。趙書記說他都有點妒忌了,自從他到加州任職以來,梅老師還沒請過客呢。

    我隨趙書記去了他的家。上次去的時候,我認識了梅琪,估計這次不會有新花樣吧。

    梅琪果然在她姑媽家裡,而且忙前忙後,不停地張羅著。其實就我一個客人,她和梅老師顯然熱心得有點過了,弄得我很不自在。

    保姆來沏茶。梅琪說她是新來的,只有二十來歲。我看她好像有點面熟,卻記不起來在哪見過。

    待保姆進了廚房,梅琪問我:" 你認識她?" 我說:" 好像有點印象。" 梅琪叫保姆出來,指著我問她:" 你認識他嗎?" 保姆抬頭望了我一下,猶猶豫豫地說:" 你是安老師吧?" 我有點吃驚:" 你記得我,可我叫不出你的名字了。" 她說:" 我是小惠,三(2 )班學習委員。" " 哦。" 我終於想起來了,她是我帶的第一批學生," 你成績很好的呀,怎麼沒考上?" 小惠臉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看她不自在,就不再多問。

    吃飯的時候,梅老師問我:" 小蝶去香港,是代表附中教師去的,你們倆都很優秀啊。"

我趕忙說:" 劉校長很器中她,就像趙書記關心我一樣,照顧不小喲。" 趙書記聽了,就接過話茬兒:" 小安真的不錯,我在看著他進步。市委大院裡的小青年,要麼唯唯諾諾,要麼油腔滑調,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像小安這樣成熟穩重的還真不多。" " 你是伯樂識得千里馬呀。" 梅琪插了一句。

    " 小琪也長大了。" 趙書記樂了," 也懂得奉承我了。" " 我是實話實說嘛。" 梅琪嬌嗔道," 我的公司裡缺少助手,要是子石肯幫我,我可以出十萬年薪。" 我被這一家人說得有點暈了。特別是梅琪,居然叫我" 子石" ,把我的姓也省去了。

    " 小安聰明能幹,將來加州是他的。" 趙書記笑咪咪地說," 有小安在台上幫你,你才會生意興隆通四海嘛。為官也好,經商也罷,都要立足長遠,不能近視眼。" " 我也這樣想呀。"

梅琪說," 讓子石做我助手那不是大材小用嘛,全加州的人都要指著鼻子罵我。" 梅老師看我被他倆說得坐立不安,就說:" 你倆少說幾句吧,小安怪不好意思的。" 梅琪聽了,悄悄瞥了我一眼,正好和我四目相對,我趕緊把眼睛轉向別處,因為在剎那之間,我發現她的眼睛充滿渴望,充滿女人風情。

    從趙書記家出來,我準備打車回家。梅琪堅持開車送我。我推辭不掉,只得由她。

    到了樓下,梅琪突然說想上去看看。我忙說請便。她進了屋,看到客廳裡掛著的我和小蝶的結婚照片,久久不語。我知道她離婚兩三年了,一個人在商海闖蕩,感情沒有歸宿。看到我和小蝶親暱的照片,也許觸景生情,想起以往的溫存。

    我遞給她一杯咖啡。她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一頭扎進我懷裡。我慌了,不知所措。她低聲啜泣了一會,然後抬起頭來,將她的櫻桃小口伏在我的唇上。我僵立的身子逐漸被她的激情融化。她將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讓我撫摸她高聳脆嫩的乳房,感覺她通通的心跳。情感的閘門打開了,就如野馬脫韁,熱血沸騰。我們彼此尋找著對方,彼此想將對方吞噬。

    結婚五六年,我和小蝶之間已趨於平淡。即使在蜜月期間,小蝶也沒有閃耀過如此的激情,從而激發我更大的熱浪。婚外情的媚力,猶如一枚滴血的鴉片,充滿了無限的誘惑。

    我們都玩倦了,不約而同進入了夢鄉。梅琪緊緊抱著我,好像一生也不再分開。但我做夢了,夢見小蝶舉著菜刀,要和我拚命。還有采眉,不但不幫我,卻在一旁幸災樂禍。我從夢中醒來,出了一身冷汗。

    我茫然地望著身邊沉睡的女人。她是那樣從容,那樣安詳,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我不再害怕,卻沒有了睡意。我不知道天亮以後,我們如何相處?她會不會對我提出要求,像許多婚外戀故事那樣,要求我離婚娶她。如果那樣的話,我也許會後悔。畢竟我負了小蝶,畢竟小蝶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而且也會鬧得滿城風雨。儘管暫時不會影響我的政治前途,因為她是市委書記的內侄女,但全加州的人會因為我的背叛而看不起我,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現代版的陳世美。民間話語雖不是權柄,但它是軟刀子,將永遠插在我的心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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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8日    小雨

    天亮了,梅琪也醒了,她看看身邊的我,又看看一絲不掛的自己,臉刷地羞紅了。我想起古人用艷若桃花來比喻女人,真是恰如其分的。

    梅琪穿好衣服,簡單梳洗了一下。我已經準備好了早點。她吃著吃著,忽然淚流滿面。我心裡發慌,不知道她怎麼了。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對我說:" 對不起,子石,昨晚全是我的錯,你不要責備自己啊。" " 不,要怪就怪我。"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時反應不及。

    " 我會永遠記住昨晚,永遠記住和你在一起的幸福感覺。" 她說。

    我覺得很內疚,為昨晚很自私的心慚愧。

    送走梅琪,正準備去上班,采眉打電話來了。問我昨晚哪去了?我說在外面吃飯,很晚才回來的。她說她很想我,差一點帶木木回家來住了。我說你別胡思亂想。她說不,她就是想我。我知道說下去沒完沒了,只好打斷她,說上班以後再說吧。她就失望地掛了。

    5 月19日  陰

剛進市委大院,趙書記的車就來了。趙書記在車上叫我,要我准備一下,馬上去湘河縣。

    我上了車,趙書記神色嚴峻地說,湘河縣昨晚有個小煤礦發生瓦斯爆炸,裡面埋了好幾個人。早上他剛睡醒,鄭秘書長就告訴他了。現在去現場,看看能不能搶救出埋在井下的人。

    我們趕到事故現場,湘河縣黨政主要領導都來了。小煤礦發生安全事故多如牛毛,黨中央、國務院非常重視,多次要求關停整頓。湘河縣小煤礦多,趙書記幾次批示,要求抓好安全生產。可是事故還是防不勝防。趙書記黑著臉,湘河縣黨政領導都很緊張,這時候說錯一句話,可能就要受到處分,甚至解甲歸田。

    趙書記問:" 井下到底埋了幾個人?" 朱長天囁囁答道:" 七個人。" " 大聲點。" 趙書記一臉慍怒。

    " 七個人。" 朱長天提高了嗓門。

    " 那我早上問你,你怎麼支支吾吾?你能瞞得了嗎?" 趙書記厲聲說道。

    " 我們錯了。我代表縣委向你檢討。" 朱長天紅著臉說。

    " 長天同志。" 趙書記緩和了一下氣氛," 縣裡今年開展' 三講' 活動,不能只講不落實啊。什麼叫講政治?我看如果連群眾的生命都得不到重視,就不是合格的領導幹部,就與" 講政治" 背道而馳。我在會上多次強調,一定要抓好小煤礦的安全問題,你們就是當作耳邊風。如今出了人命,你們還想隱瞞!這樣做,怎麼對得起黨和人民的重托?我現在要求:第一,要增加力量,盡快搶救井下工人,'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要給親屬一個交待。第二,要認真處理善後事宜,一點不能馬虎,特別要做好遇難者親屬撫慰工作,弄不好要出大問題。第三,要迅速查明事故原因,追究礦主及有關部門責任。第四,要以此為教訓,在湘河縣開展安全生產專項檢查,大力整頓礦山秩序,徹底消除安全隱患。這次事故及整頓情況,要以縣委名義向市委作專題匯報。其他事項我暫時不說。現在,你隨我見遇難者家屬,向他們表示道歉!"

朱長天臊得滿臉通紅。平常習慣了作指示的縣委書記,在上一級領導面前,只有唯唯諾諾的份了。此時用威風掃地這個詞來形容他,是再恰當不過了。這就是官場,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在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上演著。

    遇難者家屬哭哭啼啼,儘管理論上還有生還的希望,但實際上已沒有可能,只不過沒見到屍體罷了。趙書記和他們一一握手,代表市委作了一番安慰,然後又向朱長天交待了幾句,就回市裡了。

    5 月20日  多雲

李愛國回到市裡,打電話請我吃飯。我說你回來了,應該我做東嘛。他不肯,說請你不是白請,是朱書記的意思。

    在飯桌上,我問他朱書記為什麼委託他請我。他笑笑,反問我:" 你認得趙書記家新來的保姆小惠吧?" 我點點頭:" 豈止認識,我還教過她呢。"

" 你問過她怎麼到趙書記家當保姆的嗎?"

" 沒有。" 我說," 我只問了她一句,' 怎麼沒考上' ,她就臉紅了。女孩子嘛,自尊心強,不宜多問。"

他笑了:" 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了呢。" " 怎麼啦?" 我有點迷惑不解。

    " 小惠是縣裡派去的。" 他笑著說," 朱書記聽說趙書記家要換保姆,就安排辦公室物色人選。小惠大專畢業分到鄉下。她皮膚略黑,人很乖巧,就有人向朱書記推薦了她。縣裡派她做保姆,對外只說念到初中畢業,出外打工呢。"

"那小惠願意幹嗎?" 我呆呆地問。

    " 這是份美差啊。" 他說," 當保姆雖然辛苦一點,但待遇很豐厚,不僅工資照發,電話費報銷,還按出差領取補助,工作關係已從鄉里轉到財政局了。縣里許諾她,干二三年就回來。她現在的收入,連我都羨慕呢。"

我若有所思地說:" 那她的職責也不只是做保姆那樣簡單吧?" " 當然。" 他說," 說好聽的是服務,說難聽的是臥底,是' 間諜'.小惠每星期要向縣裡反饋一次信息,重要情況向朱書記直接匯報。"

    5 月22日  多雲

小蝶從香港回來,帶回了許多小玩意兒,都是用來送人的,卻沒有我的份兒。

    我逗她說:" 你不送我什麼嗎?" 她笑著說:" 我把整個人送給你,還不滿足嗎?" 我說:" 那你來吧。" 兩個人扭在了一起。

    結婚以來,小蝶還是第一次出遠門,也是第一次離開我這麼長時間。以前都是我出差,她在家留守。今天小蝶很主動,她大概真的很想我了。我努力表現得很興奮,尋找小別勝新婚的感覺。可是在關鍵的一剎那,我忽然想起梅琪,想起她那雙熾熱的眼睛,想起她流淚的臉頰。我立刻興致全無,像深秋的茄子,蔫了。

    小蝶睜開眼睛:" 你怎麼啦?" " 很緊張。" 我搪塞了她一句。

    " 緊張什麼呀。" 她笑著說," 都老夫老妻了,又不是童男處女!" 我下了床。小蝶問我幹什麼。我說出去走走,緩解一下情緒。小蝶說那我陪你一起出去吧。

    走在小區的林蔭道上,小蝶問:" 你這幾天看過兒子嗎?" 我搖搖頭:" 很忙,沒時間呢。不過每天打一次電話,小傢伙乖得很,招人喜歡。" " 我想今晚和你單獨在一起,免得兒子干擾,所以沒把他接回來。" 她說。

    " 對不起。" 我說,"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 "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她狐疑地問。

    " 沒有,只是工作忙,可能心裡有壓力吧。" " 你外面有女人嗎?" 她突然盯著我問。

    我心裡咯登一下,不過馬上恢復了鎮定。我知道她是隨口問的,並沒有任何的證據,就說:" 你想什麼呀?我有別的女人,能瞞過你嗎?"

" 哈,我開玩笑的。" 她笑起來," 不過社會上很流行' 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我覺得你不會成為那種人,對吧?"

" 知我者,小蝶也。" 我故作輕鬆地說。

    走了一會兒,我感覺梅琪的影子已經漸漸飄散了。回到家裡,小蝶用從沒有過的溫情,點燃我心頭之火。事後我問她:" 怎麼去了一趟香港,就像換了一個人呢?"

小蝶不好意思地說:" 在香港很無聊,三個女人在一屋,各講各的床上經,學到了不少東西呢。" 我揶揄說:" 你們女人真有意思,什麼東西都要交流啊。" 她悄悄說:" 還有呢,那兩個女人聽說你很能幹,逼著要和我交流老公呢。我是死活不肯啊。要不,今天睡在這張床上的,就不是你我了。" 我擰了一下她的鼻子,說:" 你越來越沒正經了。" 小蝶沒理會我,忽然在床上抓到一根長髮,她將那根頭髮遞到我眼前:" 誰的頭髮?" 我嚇了一跳,忙鎮定地說:" 你的呀。" 小蝶隨即將那根頭髮與自己的頭髮進行了一番比較,發現旗鼓相當,就說:"我以為是別人的呢。" " 你不放心我啊。" 我故作委屈地說," 要不,你拿去化驗一下,千萬別冤我。" 小蝶說:" 你若真的那樣,我擋也擋不住啊。"

    5 月26日  陰

朱長天來了。

    趙書記正在會見客人,我請他在辦公室坐等。

    他將蓋有湘河縣委縣政府大印的匯報材料遞給我。我看是小煤礦整改報告,就和他聊了起來。

    朱長天說:" 那天趙書記批評很中肯,我們口服心服,事後作了深刻的反思。我今天來,就是要向趙書記當面匯報整改情況的。" 我說:" 趙書記對說過的話,很在意落實情況。朱書記今天來的正是時候嘛。"

朱長天說:" 我們縣委很重視趙書記的指示,當天就召開了黨政聯席會議,統一思想,提高認識,決心對小煤礦進行徹底整改,堅決消除安全隱患。一個星期來,我們已責令全縣小煤礦停產整頓,規定只有通過安全檢查的才允許恢復生產,對幾家整頓無望的,已予以炸封。上次事故死了七個人,礦主投案自首後,已被刑事拘留。分管安全生產的副鄉長已停職檢查。其他責任人分別進行了處理。總的來說,這次教訓是深刻的,認識是到位的,措施也是有力的。"

此刻,朱長天很像一個小腳女人,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其實他和我說這番話,無非是表白他對執行趙書記指示的決心,並沒有多少實在意義,決定他前程的,是他的政績表現,拍板的是趙書記。也許他認為,我在趙書記身邊,好話壞話都可以說,所以為了保險,他還是願意在我面前多炫耀一點政績,多灌輸一點正面的信息。俗話說,鹽多不壞菜。朱長天這麼聰明的人,做事當然想得全面。

    輪到朱長天匯報。他拿著稿子,卻沒有照本宣科。現在許多領導,為了顯示語言能力,都不願意念稿。朱長天不念稿子,可能是他親自參加了小煤礦事故處理及整頓全過程,並且對匯報材料早已字斟句酌,爛熟於心了。他對著趙書記講,我盯著材料看,發現他的講話與材料完全一致。我不由得佩服他的記憶力,佩服他下的苦功夫。

    趙書記對朱長天的匯報基本滿意。他說:" 黨中央、國務院對安全生產非常重視,尤其是對人的生命的重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這也是尊重人權的具體表現。生命權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基本的人權。小煤礦過去為鄉鎮企業發展作出了貢獻,但不可否認,小煤礦的安全指數非常低,事故時常發生。湘河縣的整頓是及時有效的,要把安全生產工作持之以恆地抓下去,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朱長天說:" 趙書記,我代表縣委向你保證,今後一律杜絕重大安全事故發生。" 趙書記笑了起來:" 長天同志,安全事故只能防範,如果說杜絕,恐怕很難做到,因為有許多非智力因素,有些事故很偶然。當然,大多數安全事故存在人為的原因,是可以避免的。"

朱長天說:" 我說得太絕對了,還是趙書記說的好。" 趙書記忽然嚴肅起來:" 安全事故要立責任狀。以往我們重視對事故的善後處理,忽然對人主要是對管理者的處理。今後,一旦發生重大安全責任事故,要堅決處理責任人。黨政領導要對照責任,該辭職的要辭職,該追究刑事責任的,堅決繩之以法。" 朱長天聽著趙書記的訓示,一個勁地點頭。我當時想,在湘河縣,他作指示的時候,他的下級也是這樣應承他的嗎?

    7 月19日  多雲

信訪局門口站著七八個婦女。我問她們是哪個單位的?她們說是紡織廠的,來上訪。

    十點時,趙書記去加州賓館見外賓,車到信訪局門前,被上訪的婦女擋住了。趙書記叫我下車問情況。我說我上班時已問過了,她們是紡織廠的,聽說紡織廠要改制了,就來上訪反映問題。趙書記聽了便說:" 那你去和信訪局說一下,讓他們接待好。"

我下了車,對擋車的婦女說:" 這是市委的車,趙書記要去會見外賓,請你們讓開。" 一個婦女說:" 我才不管車裡坐的是哪個老爺呢?我們上訪就是要維護自己的利益,要飯碗。" 我看勸不動她們,就說:" 請你們跟我去信訪局吧,由他們接待你們。紡織廠改制方案還沒有出台,你們要相信市委市政府,市裡領導會考慮你們的意見的。" 說完,我領著她們進了信訪局。

    信訪局的同志看見我就說:" 安科長,驚動領導了吧?我們苦口婆心勸說了好半天,但她們不聽,非要找領導討說法。" 我說:" 她們擋了市委的車,影響了趙書記會見外賓。你們趕快通知經貿委的同志來,一起瞭解情況,做上訪工人工作,把問題解決好。" 回到車上,我立即向趙書記作了匯報。趙書記笑著說:" 現在消息傳得多快呀,市裡剛剛作了研究,要將紡織廠改制,方案還沒定呢,工人就來上訪了。"

我說:" 現在是信息社會嘛,過去說一日千里,如今可是一秒萬里了。" 趙書記想了想說:" 古時候,傳遞軍情用烽火,一個接一個地點燃,才能把信息較快地傳遞過去,所以有了烽火戲諸侯的悲慟故事。民間有飛鴿傳書之說,甚至金庸的武俠小說裡,也普遍採用了這種說法,不過我不太相信。電報和電話的發明,可以說是信息傳遞的一次質的革命。現在又有了互聯網,讓消息傳得更快更廣了。" " 是啊。" 我附和了一句," 網絡真是個妖精,讓許多人著迷呢。" " 那你呢?" 趙書記笑瞇瞇地問我。

    " 無法著迷。" 我笑著說," 現在不是追星的年齡,也不是對什麼事情容易著迷的年齡。我這個年齡,正好是錯過了追星、網上衝浪的年齡了。" " 不會吧。" 一向不大說話的小孫這時候插了一句," 安科長,你不是經常上網嗎?" "

上網當然是常有的事,畢竟網絡是一種承載量非常巨大的信息工具,只是我這個年齡已經很理性了,不會像十幾二十出頭的小青年那樣,廢寢忘食地泡在網吧裡,打遊戲,聊天,樂此不彼,甚至網戀什麼的。"

" 網戀?什麼意思?" 趙書記問。

    " 就是在網上談戀愛呀。" 小孫搶著說。

    " 網上怎麼談?" 趙書記又問。

    " 上網時和別人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常了,有的聊出了感覺,就愛上了。" 我補充說。

    " 這麼容易啊。" 趙書記笑著說," 那你們網戀了嗎?" " 沒有沒有。" 我和小孫異口同聲地回答。

    " 網絡看來還真有點兒意思。" 趙書記自言自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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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日    多雲
   
    市委決定公開選拔團市委書記,並將消息公佈在《加州日報》上。

    李愛國打電話給我說:" 安科長,團委書記權力不大,級別不低,就像十七八歲的少女,很誘人。你的好日子到了,這個機會,你要抓住啊。"
   
我懶洋洋地說:" 我對共青團工作一竅不通。報考的人將會很多,少我一個不算少,何必湊那份熱鬧。"
   
李愛國說:" 那也不一定。既然在全市公開選拔,考試內容就不會太專業,要不在共青團系統內選一選算了,何苦要掛羊頭賣狗肉呢。"
   
我說:"你說的也有道理。"
   
李愛國笑著說:" 你在趙書記身邊,什麼也瞞不了你。如果你參加考試,說不定題目都能提前弄到呢。"
     
我說:" 你教唆我犯罪呀。"
     
李愛國忙說:" 不是不是,我是隨口說的。就是你想考,趙書記也未必捨得讓你走。當然他也不會誤你前程,憑他手中的權力,以後給你弄個正處級,還不是小菜一碟嘛。"

     晚上回到家裡,小蝶見我就問:" 市裡公開選團委書記,你打算報嗎?"  
     
我聽了有點煩,就故意說:" 我報名沒報上,被刷下來了。"
     
她詫異地問:"怎麼會?你在趙書記身邊工作,自古' 近水樓台先得月' ,誰比你還厲害?"
     
我裝模作樣地說:" 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關鍵我沒那本事,要不你報名試試。選上了,也算為我出一口惡氣。"
     
她咂咂嘴:" 我才不稀罕那破書記呢,我只是看你做秘書做得很辛苦,希望你早點脫離苦海。"
   
我笑笑,以為就此了結嘴仗。誰知小蝶忽然又冒出一句話:" 你覺得這種選拔幹部的方式與科舉取士有什麼區別?"
   
" 一個是封建社會,一個是社會主義。" 我猶猶豫豫說。
   
" 你說的太含糊,太官僚。" 她說," 我覺得考試選幹部就像是科舉取士的現代版,二者是一脈相承的東西,沒有本質上的差異。"
   
我很驚訝她的這句話。過去我一直以為她不懂政治,不問是非,沒想到她說出來的竟是如此精妙。
   
" 在你的思維裡,這句話應該是一句經典吧。" 她頗為得意地說。

                8月3日    多雲
   
盧加木走過來和我閒聊。說著說著就把話題扯到公開選招上去了。
   
盧加木笑著說:" 安科長,你可以報名哦。你要是報了名呀,誰也競爭不過你。"
   
我說:" 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只怕是陪太子讀書嘛。"
   
盧加木說:" 你要是陪太子讀書,那這個職位就浪費了。"
   
我笑著說:" 其實你也可以報名呀,說不定能選上呢。"
   
盧加木歎了口氣:" 不行啊,我年齡超了,要不真想試一試呢。"
   
我罵道:" 你也是官癮犯了,終於說出心裡話了。"
   
盧加木笑了:" 你好像沒官癮似的!咱倆換個位置,看你捨不捨得。"
   
我裝作一本正經地說:" 原來你是盯上了我的差使呀,要不我去和秘書長說說,咱倆換一下工作。"
   
盧加木有點急了:" 你怎麼這樣?我是說著玩的。老實說,我笨頭笨腦的,你的工作我一天也幹不了,要不馬大慶出事後也輪不上你,畢竟我比你早幾年到一科呀。"
   
我感覺他說了半句假話。秘書沒有一個笨頭笨腦的,只是機遇不同罷了。但他也說了半句實話。在辦公室工作,資歷是很重要的一個法碼。比如我才到時,見到每個人都要畢恭畢敬,即使這樣有時也要遭受委屈。

    以前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說兒子先出家,老子後出家,到了廟裡,老子管兒子叫師兄。這個故事雖然有點搞笑,卻實實在在反映著古往今來的尊卑秩序。

    在有濃重等級觀念的官場衙門,你是下級或者後來者,首先要學會尊重,你才有生存空間。湖北省有個叫張二江的市委書記,出了一本《下級學》,專門講下級為官之道,也算是官場一絕。日本有部偵探電影,名字不記得了,說的就是作家按照自己編的故事情節殺人。不知《下級學》的作者是否按照書上的邏輯,為人為官的?如果是,建議紀委查查他,說不定就能逮著一個腐敗分子。

              8月4日    雷陣雨
   
老喬有事無事地進了我的辦公室。
   
他笑著問:" 市委公開選招團市委書記,你想不想參加?"
   
我摸不準他話裡意思。這些老官僚,經常話裡有話,一不留神,就中了他的圈套。我冷冷地說:" 我哪是那塊料啊。就是現在的工作,已讓我手忙腳亂了。"
   
他盯著我,說:"小安,你跟我說實話,別輕描淡寫。"
   
我笑了:" 你不信呀。我說的就是實話嘛。"
   
他問:" 那你就沒有做官的慾望嗎?"
   
我說:" 有,如果沒有,我何必從學校改行。"
   
他又問:" 那你怎麼不想出去呢?"
   
我想了想說:" 現在條件還不成熟吧。"
   
他笑了:" 你很實在的嘛。其實你在趙書記身邊工作,許多人以為你出去競選,優勢很大,除非趙書記不放。"
   
我說:" 也未必像你說的那樣。"
   
他見我不肯實話實說,忽然話鋒一轉,說:" 小安啊,你是對的。別人都很羨慕你的工作,如果你現在想出去,首先趙書記就有想法,你跟他時間不算長,這麼能幹,他將來會讓你吃虧嗎?"
   
我忙說:" 是啊是啊,謝謝喬副秘書長指點。"

               8月16日    多雲
   
信訪局門前靜坐著二三十個婦女,一看就是上訪的。

    趙書記去建設局。車駛過信訪局門口,我認出幾個熟悉的面孔。他問我知不知道是哪裡的。我說是紡織廠的,上次我見過。趙書記若有所思。我說現在企業改制,人心渙散,工人上訪越來越頻繁,許多問題積重難返,棘手的狠。

    趙書記歎了一口氣:關鍵是平時工作沒做好啊。不過傳統的計劃管理模式,也的確沒辦法做好。我們的這些職能部門,早有很深的衙門作風。就拿紡織廠來說,不鬧個人仰馬翻,肯定解決不了問題。上次來了幾個人,這次來了幾十人,下次還不定來多少呢。好像所有問題,都要等一把手出面才能解決,那要這些部門做什麼?當和尚總該撞鐘呀。

    我看他越說越氣憤,一時不敢插嘴。

    到了建設局大院,朱森林早已在樓下恭候了。

    趙書記下了車,環顧了一下四周,窗明牆淨,花香草青,宛若園林,不禁笑了。朱森林略感緊張的神經頃刻鬆弛下來。上次挨了批評,讓他記憶猶新,一點不敢馬虎。

    趙書記很隨意地開了一句玩笑:" 老朱啊,你這裡比我們市委大院還漂亮,我很想和你換換位置了。" 朱森林陪著笑臉:" 趙書記這樣說,等於讓我告老還鄉啊。" " 不,外面都說你朱森林是個人才嘛。我來加州任職時,有人向我推薦過你,我一直不以為然。事實證明,你老朱還是過硬的。上次批評了你,你不會記在心裡吧。" 趙書記盯著朱森林,繼續說著半真半假的官話。

    朱森林有點尷尬:" 趙書記批評的很對,我做下級,百分之百接受。" 趙書記哈哈大笑。隨後大家進了會議室,例行公事地聽取朱森林匯報城市建設情況。朱森林在這個行業干了將近三十年,從一個普通的規劃員做到建設局長,對加州城市發展可謂瞭如指掌。他匯報很具體,幾乎沒有廢話。趙書記聽了基本滿意,對他的工作也表示了支持,讓朱森林心裡踏實了許多。因為市級機構改革在即,領導的印象決定一切,他也不希望自己提前被趕下來。做官還是做到退休乃至"鞠躬盡瘁" 為妙。

    匯報後照例要視察重點工程現場。朱森林安排很細緻,早已請來了報社、電視台記者。記者們跟著趙書記,如影隨形。跟久了,趙書記有點膩,就對我說:" 你讓記者們去採訪一線工人,不要把鏡頭對著我晃來晃去的。" 我於是拽了拽記者們的胳膊,把他們叫到一邊,傳達了趙書記的意思。

記者們有苦難言,其中一個老記說:" 我們也不想把鏡頭總是對準領導,那樣拍出來的新聞沒有多少價值,可是現在就這股風氣。有的領導你拍少了,他還有意見呢。既然趙書記這麼說,那我們就按他指示辦,多採訪一線,多拍一線,讓電視畫面生動起來。" 我笑笑說:" 群眾罵我是官僚秘書,我看你們也是官僚記者,你們的文章裡、電視畫面裡到處都是官僚,說實話,群眾最不喜歡看的就是八股式的官辦新聞。"

                8月30日    小雨
   
小蝶悶悶不樂。

    我問:" 你怎麼啦?"
   
她嘟噥說:" 都是班主任鬧的!"
   
" 什麼班主任?"我沒有理解她的話。

    " 你今天怎麼這麼笨呀!" 她氣休休地說," 劉阿斗讓我干班主任,你說我是干還是不幹?"
   
" 好啊,班主任也是官嘛,恭喜你!" 我笑嘻嘻地說。

    " 討厭!不和你說了。" 她氣鼓鼓地坐在一邊。

    " 其實,當班主任也沒什麼,有利於你和學生建立感情嘛。"
   
" 我也是這樣想。"
   
" 那你愁什麼?"
   
" 愁人唄。"
   
" 你是說挑任課老師吧?"
   
" 是。"
   
" 那有什麼難的,你挑就是了。"
   
" 可是有的人我不喜歡。"
   
" 誰呀?"
   
" 老楊啊。五十多歲,高級教師,按說是個搶手貨,可是他對工作馬馬虎虎,只知道看電視帶孫子玩,課教得一塌糊塗,沒人願要。"
   
" 那你也不要嘛。"
   
" 不行啊,好的讓別人搶先挑走了,就剩老楊了。"
   
" 那你和劉阿斗說說,讓他從其它年級調整。"
   
" 我說了,可我哪有那本事啊。劉阿斗還勸我呢,說老楊再干幾年就退了,讓我做做他工作,把心思放在教學上。所以我不想當這個班主任了,主要是對老楊沒信心。"
   
我審視著小蝶:" 你還滿有心計的嘛。"
   
" 所謂'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嫁你這麼多年,我也該有長進呀。"
   
作繭自縛。我啞口無言。

    " 現在職稱體系也是大鍋飯體制,無法調動人的積極性。你像老楊,書教得很差,卻享受著高級教師待遇,工資高人一截。像我們三十出頭,教書很賣力,學生成績年年位居全市前幾名,卻剛剛評上一級。當年蔡元培在北大如果論資排輩,能讓二十幾歲,光有博士頭銜卻無博士學位的胡適當教授嗎?"
   
" 蔡元培只有一個,胡適也只有一個。" 我笑著說。

   
" 我說職稱體制不合理,你卻跑題了。" 她對我的話不太滿意。
   
" 你也不要懷疑一切嘛。" 我說。

    " 這不叫懷疑,這叫不公平,或者說不合理。" 小蝶氣乎乎地說。

    " 這算什麼。報紙上還登過膳食科副科長評上博導呢。" 我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一則新聞," 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吧。"
   
" 那你算什麼鳥?" 小蝶忽然自己說了一句粗話。

    我羞了她一下。她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9月4日    陰
   
信訪局門庭若市。

    紡織廠工人越聚越多。

    今天來上訪的,有五六百人。工人們打出了兩條標語:" 反對鹿x x 收購,還我加州紡織廠!" 和" 懲治腐敗,為民除害!" 趙書記看了信訪局送來的書面匯報材料,指示由吳明遠副市長牽頭辦理。

    吳明遠主管全市經濟工作,雖不是紡織廠改制工作組組長,那個組長由經貿委主任擔任,但他是全市國有企業改制工作領導組常務副組長,責任不言自明。

    紡織廠是加州老大難企業。紡織行業縮水時,有人建議將其砸綻轉產,但市委前任領導不同意,說那樣做工人受不了,給保了下來,沒想到很快成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改制既是資產的重新配置,也是利益再分配。企業改制大勢所趨,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工人只有接受機制轉軌這個事實。不過工人也很實際,他們十分清楚改制意味著什麼,因而對自己的不能不全力關注,比如拖欠的工資、集資、社保金、醫療保險等;他們也關注企業的發展,比如懷疑廠領導班子集體腐化,並提出不同意由鹿x x 收購,說這個人有黑社會嫌疑。

    黑社會是個可怕的符號。工人沒有確鑿的證據,口頭說說而已。我見過鹿xx ,他是紡織廠的一個大客戶。這個人背景比較複雜,在加州很有勢力。工人擔心他收購了紡織廠,為所欲為。改制方案對外公佈後,他一直沒有報名,怎麼空穴來風,說他要收購呢。莫非有人在外故意放風?

    上訪工人情緒激動,不時呼喊口號:" 反對鹿x x 收購,還我加州紡織廠!" 和" 懲治腐敗,為民除害!" 市委大院鬧得沸沸揚揚。吳明遠帶著改制領導組的同志與工人代表對話,苦口婆心地勸解。因為擔心工人鬧事,還臨時調來了一百多名防暴警察。也許是防暴警察的威懾作用,上訪工人比較克制,沒有過激行為。

    工人圍困著市委大院總不是辦法。為盡快疏散上訪工人,吳明遠請示錢市長和趙書記後,向工人代表承諾:接受工人意見,不同意鹿x x 報名收購;清產核資工作的同時,對廠領導班子進行離任審計,如果查出問題,堅決移交司法機關懲辦;優先保障工人利益。

    在得到市領導的口頭承諾後,工人們懷著將信將疑的心情,極不情願地離開了。

    市委大院終於安靜了下來。

    不平靜的是人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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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     多雲
   
好多天沒看到采眉了,心裡有點空空的。儘管經常通電話,發短信,畢竟看不到人呀。但我又不能跟她說,說了怕她受不了。

    下午,陪趙書記視察工作。采眉來電話了,說她憋不住了,想我都快想瘋了。我心想,也許這是心靈感應吧,嘴上卻說,你別那樣好不好,那樣會害了你。她說她不管,她心裡只有我。

    工作很忙。采眉不停地催我,我只好把手機打在振動上。手機別在腰上,振動個沒完沒了。

    等到忙完公務,已是晚上九點了。我趕緊給她回個電話。她接著電話就哭了。我問她在哪兒。她說她一直在等我。我說你別哭呀,我馬上就到。

    到了星點咖啡屋,我看裡面人不多,尋找采眉,卻找不到。莫非出什麼事了?我正擔心地想,忽然被人從後面蒙住了眼睛。我知道是采眉,但我還是故意說:" 你是誰呀?這麼沒有禮貌!"
   
" 你到現在才來,難道就有禮貌嗎?" 她嬌嬌地說。

    " 我很忙嘛。" " 再忙也得休息,也得娛樂吧。" " 想要點什麼?" " 想要你。" " 那吃點什麼?" " 想吃你。" " 我是人,不是小雞小鴨,吃了要犯法。" " 我不管,我是女人,女人都離不開男人,尤其是面對優秀男人,女人如果放棄,不是石女就是腦子有毛病。" " 我不優秀。" " 在我眼裡是最優秀的。" "我有老婆孩子了,而且感情很好,我不會也不可能離開她們。"

" 愛一個人未必要鎖住這個人,就如我愛你,只要你在心裡裝著我就行了。" " 大學裡有許多優秀男生,你怎麼視而不見呢?" " 愛一個人不是上街買小菜,左挑右揀的。愛是一種感覺,不需要理由。" " 你還小,過幾年你回頭看看,你會為今晚的話感動羞澀,或者說覺得現在非常的幼稚。" 夜漸漸深了。咖啡屋裡只剩下我和她了。

侍者倦了,又不便催我們,在打盹。我於是對她說:" 咱倆回去吧,明天你要上學,我要上班呢。" 她沒有說話,眼淚撲撲往下掉。

    我問:" 你怎麼啦?像林黛玉似的。"
   
她不說話,突然一頭紮在我懷裡。我看著她烏黑的秀髮,一時不知道怎麼說。她揚起盈滿淚水的臉,目光裡充滿期待。我不由得全身一顫,雙手緊緊地摟住了她。

            10月18日    晴
   
湘河廣場。人頭攢動。

    盛大而隆重的開場典禮。

    為了營造氣氛,除了邀請上級有關領導,湘河縣委辦公室還專門發出通知,要求各部門、各鄉鎮負責人參加典禮,並由縣委宣傳部牽頭組織了二十個百人方陣,在廣場當啦啦隊。團縣委也不甘落後,組織百名團員青年,頭戴小紅帽,身穿綠背心,在廣場充當青年志願者。加上趕來湊熱鬧的群眾,廣場上聚集了大約有七八千人。

    這個工程是周店搞起來了的,功勞卻不能算他的。他只是施工企業負責人,建築質量的好與壞他有直接責任,政績要算也只能算在朱長天的頭上。

    在湘河,沒有老百姓知道我和這個形象工程的關係,除了李金水,但他不應算在老百姓之列。走在哪裡,遇到湘河的子民,都要把他放在父母官的位置。直到今天,許多領導仍然喜歡把自己說成是老百姓,其實在真正的老百姓眼裡,沒有幾個願意和他們攪成一團。領導就是領導,群眾就是群眾,領導與群眾之間,其實有相當的距離。

    趙書記站在主席台上,用微笑向大家致意。他是今天應邀而來的高官之一。儘管省裡來了幾位客人,包括一名政協副主席,級別在他之上,但現官不如現管,對朱長天們而言,他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在台下,可以一覽無遺地欣賞湘河縣領導班子對趙書記的迎奉與敬畏。儘管趙書記表現得很有風度,時常把政協的那位副主席推上前台,但大家一眼便知,那裡面難免含有逢場作戲的成份。

    湘河縣縣長湯之午主持典禮。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面對湯之午。以前也見過他幾次,但打個照面就算了。他也是教師出身,能說會道。雖說只有四十歲,交流到湘河縣之前,卻已干了七八年的副縣長。也算是年輕的老官僚了。

    朱長天致歡迎詞。這種場合一般只能長話短說。儘管朱長天口才不錯。朱長天講了四五分鐘,話不多卻也充斥八股氣息。比如建湘河廣場,明明是縣裡的決定,縣裡的資金,卻要感謝市委市政府的關心支持,好像不這麼說,就通不過似的。

    副市長吳明遠代表市委市政府講了幾句祝賀的話。

    趙書記宣佈廣場開場。

    剪綵之後,舉行文藝演出。組織者不惜斥巨資請來了兩位國內一流演員,讓以往只能在電視機前看他們表演的老百姓們大飽眼福。我悄悄問李愛國,出場費不低吧?李愛國說,每人要十幾萬呢。

    原計劃趙書記剪綵後就去太白縣聽取企業改制匯報,但是政協的那位副主席忽然說了一句省委劉子平書記對他印象不錯的話,並拉著他讓他一道看演出,趙書記就不好推托了。於是安排我給丁早生打電話。丁早生說,他們已準備好了,不過領導說改日就改日吧。

    我看趙書記和政協的那位副主席聊得很投緣,就走到李金水那裡,問他是怎麼請來省裡領導的。李金水說:" 副主席老家在湘河,湘河廣場搞典禮,當然要請他來。你看' 湘河廣場' 那四個字,就是他題的呢。"

我抬頭看了看那四個做成一米見方的大字,書法飄逸風流,頗有米南宮味道。我想起許多愛題字的官員,一旦失勢,其字也亡,就故作詭秘地說:" 官員題字有風險哦。" 李金水不解,忙問:" 什麼風險?" 我笑道:" 政治風險嘛。你看胡長清,書法也算不錯的,據說南昌街頭,一度風靡。現在怎樣呢?其為官腐化,東窗事發後,所題匾額一夜之間砸成了廢銅爛鐵。因人廢字,古往今來,數不勝數。" 李金水也笑了。

                 10月28日    小雨
   
今天公開拍賣紡織廠。

    紡織廠是只燙山芋。

    東南亞金融危機時,出口受阻,紡織行業不景氣。近兩年,行業有所好轉,加州紡織廠問題卻堆積如山,這是國有企業司空見慣的現象。其實,國有企業的病症,關鍵一條,還是產權問題,經營決策者沒有產權,也就沒有完整的責任意識,從而陷入生產無意識狀態,不僅管理漏洞多,生產成本高,而且質量不穩定,造成客戶流失,甚至遭到違約索賠。

    這幾年,國有企業改革有成效,新聞界天天唱讚歌,但企業效益的增加是以減員為代價的,這與國外經濟增長促進崗位增加恰恰相反。香港有個叫張五常的經濟學家說:" 國有企業不要談搞活,要搞就談搞死。" 這話讓從小接受共產主義教育的人難以認可,卻也道破了現行企業改革的趨勢。至少於中小企業而言,的確在私有化了。說得保守一點,叫民營化。民是相對於官而言的,唱民營高調,說到底還是脫離不了官本位思想。過去,有的企業挎了,廠長如果是正處級,他還可以調到別處當個副局長什麼的,所以官本位為主的企業時代,是無法辦好企業的,只能靠硬性計劃,強行搭配。在以市場為準則的時代,依靠人的品德來經營官辦企業是很危險的。

    周店想收購紡織廠。他打電話給我,徵求我的意見。

    我笑著說:" 我對辦企業是外行啊。你在房地產方面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轉行呢?" 周店說:" 你不知道啊,我以前在紡織廠跑供銷,接觸的客戶很多,工作很賣力,卻遭人妒忌,一氣之下,辭職不幹了。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我當然想試一試。"

我說:" 此一時,彼一時。你離開紡織廠七八年了,行業變化很大,你能駕馭得了嗎?" 周店說:" 我人離開紡織廠,心還在那懸著呢。這些年來,我一直關注紡織行業動態,對紡織行業很有信心呢。" 我說:" 紡織廠固定資產有三千多萬,你一旦收購成功,就躋身加州十大私營企業家行列了。" 周店笑著說:" 你千萬別恭維我。業大債多。紡織廠淨資產是負一百萬元,收購不用花多少錢,但風險很大,弄不好一個季度就讓我傾家蕩產。所以,一旦做了買主,我也必然將是加州負債之王。"

    周店在最後一刻加入了競買行列。金庸在小說裡寫高手出招,總在最關鍵的時候才發力,一劍定乾坤。周店後發制人,因而佔有一點點心理優勢。

    競爭對手只有四五個人。拍賣底價是一百萬元。主持人的錘音剛落,就有人報價一百二十萬,隨後是一百三十萬,一百五十萬,逐步攀升。十幾分鐘後,拍賣價抬至三百七十萬。就在大家以為紡織廠將以三百七十萬出售時,周店終於舉起了競價牌子,報出了自己的價格:三百八十八萬。周店話音剛落,台下立即發出一陣驚歎聲。紡織廠作為一個" 病入膏肓" 的企業,能拍出這樣一個好價錢,實在出乎許多人意料。在研究紡織廠改制時,有人還曾建議將紡織廠作零資產轉讓出去呢。

    周店在加州一舉成名。

              11月15日    陰
   
趙書記膽結石住進醫院,鄭亦林安排我陪床。我是他的秘書,陪床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陪床很簡單,無非是說說話兒,叫叫護士,打打電話,接待探視者。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對簡單的事往往覺得枯燥,覺得寂寞。平常忙完了,還有一點自由時間,可以出去遛彎兒,調節調節緊張的神經。陪床則不行,一點不能動彈,何況陪的是市委一把手。

    其實醫院安排的很周到,派了護士輪流護理。一般的病人,醫護人員按規定處理處理就行了,但趙書記非同一般,醫護人員來得也格外勤快。當然,不周到也不行,院長是市委任命的,正處級。在官本位嚴重存在的今天,醫院的頭頭們對頭頂上的烏紗帽也不敢藐視,儘管他們都有副高以上職稱,拿的並不是公務員工資。不過,這種政治待遇還是多多益善。所以,醫院的頭頭們不時來探望。雖然各有心思,無非是想落個好印象,期待下次研究班子人選時有個好位置。

    趙書記生病住院,探視的人特別多。儘管辦公室做了保密工作,但趙書記生病住院的消息還是象長了腳,很快就傳遍了加州的每個角落。探視的人多了,我的任務也重了,來醫院之前從圖書館借了一套《金庸全集》,準備好好看一看,眼瞅著又泡了湯。以前,大陸文學界對金庸的小說一直表現得滿不在乎,將它視為通俗文學,拒入大雅之堂。近幾年風雲突變,金庸越炒越熱,甚至有個大學教授,給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家擬定了一個百強座次,金庸名列第四,令一貫視主流也許是主旋律文學為正宗的評論家們震驚不已。爾後又有浙江大學推波助瀾,聘請金庸為博導。金庸熱終於從民間昇華為主流學術," 金學" 也呼之欲出了。我在學生時代曾讀過《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等書,近年來很想看看《笑傲江湖》、《鹿鼎記》等其它小說,無奈空閒時間太少,每次借來,還沒翻幾頁,就已是歸還之期了。

    除了親戚,探視的人大多是處級以上幹部。處級以下的,與趙書記隔一層,好比天高皇帝遠,管不了那麼多,也不大認識。在權力尋租的年代,只有直接的上下級,效益才是最高的。

    今天是第一天,聞風捷足先登的頭頭已有二十幾個。這些人好像商量好了,你來你的,我來我的,互不見面。一般都是提著一個花籃,夾著一個公文包,悄悄的來,悄悄的走。探視的人來了,寒暄過後,我知道有話要說,就找個藉口," 知趣" 地退出去。等探視的人走了,趙書記就喊我進去,遞給我一個信封,說這是某某給的營養費,你數一數,記下來,收好。信封裡裝的,都是現金,從八百到二萬不等,還有送美元的,不過只有五百,折合人民幣四千多一點。我當時想,按照這個架勢,一個市委書記住一次院,營養費會有幾十萬吧。

    11月20日 小雨

這幾天也有開心的事。趙書記住院了,梅琪天天都來探視。以前我和她見面,十天半月難得一次,這幾天卻能天天碰面了。也許她如此勤快地
來醫院探視,也有我的因素。比如隔壁住著一位離休幹部,這些天我只看到他女兒女婿來過一次。

    梅琪每次來,都要和我嘀咕一番。趙書記看我們談得來,就要我們出去談,反倒讓我們不好意思了。有一次梅琪走了,趙書記笑著說你倆早幾年認識就好了。我知道他的意思,卻故意裝作不懂地問,好什麼呀?他就說我給你倆做媒呀。於是我倆哈哈大笑。

    11月21日 小雨

趙書記在醫院裡住了七天,探視的人達一百多個,我認識其中大多數,當然,考慮到某些因素,我與他們只是打打招呼,心照不宣而已。花籃
好處理,趙書記一句話,就轉送給護士了。只是營養費,趙書記收下了,我琢磨不透他如何處置。

    辦完出院手續,趙書記問我一共收了多少營養費。我告訴他四十八萬。他陰著臉,看起來讓人害怕。過了一會兒,他對我說:" 小安,你能看出來,這些錢都是公款,退是退不掉的。" 我被趙書記的話弄得糊塗了,錢怎麼退不掉呢?他卻笑著說:" 你明天到省城去,把這些錢全部寄到慈善機構,誰的錢就署誰的名,但不寫工作單位。這件事對外不要跟任何人說。說出來對加州形象不利,對我個人也不利。那樣的話,別人會認為我出風頭,我也會被別人當作靶子,成為吐沫下的犧牲品。" 這些天陪床,連家也沒回。那天小蝶來,問我要帶點什麼。我看趙書記對送禮者來者不拒,估計可能另有安排,就跟她說什麼都不用帶,來看看就行。但小蝶還是不願空著手來,就帶了兩張成龍的碟片,她聽我說過趙書記是成龍迷。趙書記果然很高興,表揚了小蝶好幾次。我也就跟著樂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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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    晴

    學習≒鍍金。

    領導幹部經常參加學習考察活動,也就經常需要撰寫學習心得或考察報告。領導的需要有時就是秘書的工作。報刊上常常讀到領導幹部的文章,大多花團錦簇,其實沒有幾篇真正出自領導之手。影視名星出自傳,經常找人代筆,名曰"槍手" ,酬金一般在幾萬元。秘書給領導擬稿,卻是天經地儀的,通常沒有稿費,卻沒有人提出可與不可,因為有些東西,比如關係,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

    今天,《加州日報》第一版刊登了錢潮市長關於發展民營企業的理論文章。據說,這是他從中央黨校學習歸來後,對加州民營企業發展經驗進行的一次理論闡述。文章發表前,我已經看過,私下裡,市委辦的秘書們戲之為" 錢論".我到趙書記辦公室送文件,他正在瀏覽報紙。看到我,他就叫我坐下,然後指著《加州日報》,問我是不是看過了?我說剛剛看了。他問怎麼樣啊?我不好隨便說,就笑笑,想矇混過去。他卻不肯放過我,略有所思地說,寫得不錯嘛。我搔搔頭,繼續含糊其辭的架勢。

    趙書記忽然說:" 小安,在別人眼裡,你跟我後面,是' 趙派' ,不管你承不承認,這是無法申辯的。你若想在仕途上有所發展,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還必須學會左右逢源,交好其他關係。" 我不解地點點頭,摸不準他話裡的意思。

    趙書記看我有點窘迫,就直截了當地說:" 你認真看一下錢市長的文章,然後迎合他的觀點,寫一篇評論,交報社發表。這樣做,既可以間接地表明我對他文章的肯定,也可以增加他對你的好感,有利於你今後的發展。"

我還是有點為難,說:" 如果我打頭陣,可能跟風的人很多,那樣影響一定很大。"

他笑著說:" 你不用擔心,不過是評評文章嘛,又不是搞選舉,擔心他得票高,把我擠掉了。你給他戴了高帽,他反而不好意思,同時也可對外表明,我們市委班子是團結一心的,是相互支持的嘛。" 我不好再說了,只能接受這個任務,但我對寫評論的尺度還是感覺難以把握。一把手的秘書替二把手鼓噪,肯定會掀起不小的波瀾。為難之際,我想起老喬,老喬是市委辦的老狐狸,飽經滄桑世故,人情練達,何不問計於他?何況為了營造秘書班子的親合力,他一直自詡老秘," 副秘書長也是秘" ,他自己講的。

    薑還是老的辣。老喬聽了我的講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向我傳授應對之策:" 趙書記主動要你寫這篇文章,是想利用你緩和他與錢市長之間潛在的矛盾,同時對你個人也有好處,不愧是高手出招,招招佔先啊。你呢,人小鬼大,不貿然動筆,圖一時之勇,可見你的成熟。錢市長在加州是二把手,如果捧得太高了,難免有風頭太勁之嫌。你小安由此焦慮不安,左右為難,是人之常情。你請我支招,我的招兒也沒有特別高明之處。我建議你從理論角度詮釋錢市長文章,調子不高不低,以迎合為目的,點到為止。文章完成後,你應先交趙書記審閱,然後交錢市長過目,再送報社發表。" 我又請教老喬,錢市長文章肯定會有一些反響,是不是組織幾個人,總結一下趙書記關於發展園區經濟的講話,整理成典型材料,然後開展一次集中宣傳,樹立趙書記在加州的絕對權威。

    老喬笑著說:" 你先不要考慮這個問題。錢市長的文章出來了,你若現在代趙書記整理材料,會讓人以為是' 東施效顰' ,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趙書記是加州一把手,如果宣傳他,就不要只把眼光盯在《加州日報》上,要搞就搞大動作,而且時間要往後移,最好移到明年春天。明年是新世紀第一年,可以炒作的東西很多。我們也可以借走進新世紀這個牌子,把趙書記發展園區經濟的理論與實踐推出加州,走向全國。"

             12月12日    多雲
    評述" 錢論" 的文章今天見報了。

    在這之前,我按照老喬的指點,將寫好的初稿預先交給趙書記審閱。他看了比較滿意,只在個別地方作了修改,將文章的調子提高了些。之後送錢市長過目,他匆匆瀏覽了一遍,說了幾句客套話,就讓我送趙書記審閱。我本打算告訴他趙書記已看過了,但是看到他一本正經的神態,我就忍住不說了。

    昨天下班前,錢市長忽然打電話給我,說:" 小安,加州日報社劉總編輯剛才跟我說,你的評論文章明天就要登出來了。文章分析得很深入,很有水平嘛。市委大院裡的秀才,我看你是出類拔萃的,以後大有前途嘛。" 他這麼" 捧" 我,無非想讓我感恩涕零。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哪能消受得起如此恩寵,忙說:" 市長過獎了。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我才有前途呀。" " 哈哈。" 他在電話那邊大笑起來," 以後有什麼難處,跟我說,啊?" " 謝謝市長。" 我謙遜地說。

    其實,文章見報的事兒,劉總編輯已經告訴我了。我估計簽發前,他一定專門請示過錢潮。的確,這件事很敏感,沒有哪個編輯敢貿然刊登跟風文章,畢竟加州還是趙書記說了算。當官講究排隊。排隊就像買股票,有很大的風險。一般人喜歡排一把手,就像買績優股。但是一把手如果歲數大了,或者將要調走,你就得趕緊調整思路。有的人排錯了隊伍,在官場上總是磕磕碰碰,一輩子都沒有出頭的機會。

    一石激起千層浪。我的評論引起許多人的關注。李愛國看到報紙,很快打電話給我:" 安科長,你怎麼發表這篇文章,不怕有風險啊?" " 什麼風險呀?"我故作迷糊地問。

    " 你把錢市長捧得很高,不擔心趙書記有看法嗎?" " 不過是一篇文章嘛。" " 文章也不行啊。領導與領導之間,經常勾心鬥角。我為你捏著一把汗喲。"我笑了:" 告訴你吧,你不要外傳。這篇文章是趙書記授意的,怕什麼呢。" "是這樣啊。" 李愛國在電話那邊顯得有點尷尬," 不過,你的文章還是容易讓人誤解,讓人弄不清你是' 趙派' 還是' 錢派' 了。" 剛放下電話,周店也來了:" 你怎麼犯糊塗啊?" " 什麼意思?" " 女人嫁男人要守婦道,秘書跟領導也不能隨便移情別戀啊。" " 你是說日報上的那篇文章吧。" " 是啊,你是趙書記秘書,卻為錢市長唱讚歌,不怕得罪主子啊?" " 你是商人,怎麼關心政治了?" " 商人怎麼啦。你官做大了,我就有了的靠山。你若犯了傻,那我不就是寡婦死兒子,沒指望了嘛。" 哎,沒想到這篇文章的" 麻煩" 還真不少。

               12月24日    小雪
    今晚在西方,稱為平安夜。

    這是一個吉祥的夜晚。明天就是聖誕節。所以今晚在西方,就像是中國的除夕之夜。

    下午,梅琪問我晚上有什麼安排。我說閒著。她就把車開過來,並說你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閒著就是資源浪費。

    外面飄起細碎的雪花。屋頂上,窗台上,行人的頭髮及外套上已有少量的積蓄。我上了車,問她去哪。梅琪說,你坐著看風景就行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別的冷。冬至剛過,就下雪了。在雪域北國,下雪就像南方的雨。在江南的加州,雪卻像富貴人家的小姐,難得一見。

    梅琪開著車,在加州的街上穿梭一陣後,來到了郊區的一條並不寬闊的馬路上。她停下車,引領我走向一戶農家。遠遠地,看見朱漆的大門緊閉著。我問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她卻笑而不答。

    梅琪上前敲門。門開了。院子很寬敞。地上是一層薄薄的雪。院中的幾株梅花,已次第開放。有紅色的,也有白色的。主人說,今年梅花開的特別的早。

    我問梅琪:"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梅花?" 她說:" 晚報上說的呀。" 主人說:" 前天有個記者來採訪,說這個時候梅樹開花很少見,成了新聞呢。" 我想起一個很流行的詞彙:踏雪尋梅。

    主人請我們吃飯。我覺得不好意思。梅琪卻將我拉到一邊,說:" 這頓飯是我預約的。你吃慣了賓館大廚做的飯菜,今天嘗嘗農家菜,正好換換口味呀。"我有點驚訝。沒想到她安排的這麼周到。

    主人點燃了銅爐,將燒好的鍋子放在上面,又炒了幾道熱菜,將飯桌擺得滿滿的。

    吃著熱菜,喝著黃酒,賞著雪中梅花,彷彿置身人間仙境。

    主人忽然對我說:" 安先生,我對你的名字不熟,人好像在哪見過?" 未等我回答,梅琪搶著說:" 電視上,對吧?" " 對呀,我想起來了,前幾天還看見過一次呢。" 主人笑著說。

    我問:" 種梅有沒有決竅?怎麼這麼早就開花了?" 主人說:" 你還記得龔自珍的《病梅館記》吧。梅有許多的造型,花有幾種顏色。種梅有許多講究。不過花開得早,與氣候異常也有關係。" 我點頭不語。梅琪卻對著我問:" 梅花為歷代文人墨客喜歡的花。歌詠梅花的詩詞很多,你記不記得有兩首《卜算子》常被人提起,一古一今,都很有名。" 我笑著說:" 你考我呀?" " 不敢當。你是加州才子,小女子不過隨便問問。" 梅琪笑道。

    " 那你更欣賞哪一首?" 我反問她。

    " 陸游。" " 為什麼?" " 他是才子呀。" " 毛詞思想境界很高。不過從詩藝角度,我也是偏愛陸游的。" " 心有靈犀呀。" 吃過飯,欣賞夠雪中梅花,我們便打道而回。

    車開進了萍水山莊。這是加州最豪華的別墅小區,被譽為富人俱樂部。我在工程竣工剪綵時來過,不過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梅琪下了車,開了門,領我走進她的別墅。在進屋的一剎那,我想起周店的那棟房子,但和眼前的比起來,也許花錢不少,但顯得庸俗許多。梅琪是個心細而且頗有審美情趣的女人。她把房子打扮得簡約素潔,讓人一眼就能品味到主人的優雅,就像我看到她的人一樣,如果她不說自己是做生意的,我還真的想像不出她在商場上的果敢,反而覺得她應該是一個大學教師。

    在別墅裡呆到十點多,才依依和她告別。"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柳永的這句詞,彷彿是特意為我和梅琪分手時寫的。她要送我。我看雪花飛舞,擔心她的安全,就堅持打車回家。

                12月26日    陰
    秀才人情紙半張。

    我能賣弄的人情,也只有用筆點化,在報紙上寫點恭維話而已。

    這些天,吹捧" 錢論" 的文章紛紛拋出,成了《加州日報》的主角。

    我是始作甬者。既然市委書記的秘書帶頭寫,其他人還顧慮什麼呢。從市局局長到鄉鎮長,都有跟風的評論。市政府那邊也不甘落後,很快就有秘書從多個角度寫了闡釋性文章。" 錢論" 似乎成了一種經典,一種時尚。

    然而,寫文章的好處實在有限。放眼官場,有幾個是寫文章寫出來的?前幾年加州市面上流行一句順口溜: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沒偷到的。在許多男人眼裡,老婆是黃臉婆,沒勁;得不到的女人,才是最完美最想要的。李愛國在辦公室閒著無事,將這句順口溜篡改為:寫不如拍,拍不如跑,跑不如送。改完了,他就喜滋滋地過來,問我改得怎麼樣?我說不怎麼樣,太實在了,不如說:鋼筆不如馬屁,馬屁不如小蜜,小蜜不如人民幣。

    馬克思的偉大在於,他能將哲學融入現實生活之中。比如一分為二的看問題方式,也就是凡事不能一概而論。文章辛苦事,為伊消得人憔悴者,固然不計其數,但其中也有幸運兒,否則這個活兒早就沒人干了。古人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比現代人的那句" 讀書就是為了掙大錢,娶美女" 的話要聰明許多。我在不經意間,糊里糊塗地感受到了這份幸運。

    今天市委常委會研究人事問題。錢市長的秘書在正科位置上干了三年,組織部提他任政府辦副主任。大概事先通了氣,或者因為錢市長率先講話定了基調,會上沒有人提不同意見。在討論市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人選時,組織部考察的人卻難以通過。理由是,那個人是部隊轉業的,干實際工作還可以,理論水平不怎麼樣。政研室副主任不僅僅是一個副處級幹部職位,在這個崗位上,選好了人才,還能出研究成果。能正確理解並闡釋上級政策,為同級決策提出有價值建議的,才是政研室副主任的合理人選。正當大家議論紛紛時,錢市長忽然提了個建議,說安子石是師院培養出來的高材生,政策理論水平比較高,不妨掛個政研室副主任,作為第二梯隊幹部培養。我是一把手秘書。錢市長這麼提,其他人就跟著附和,有的人還提及我在各級報刊上發表的文章,認為我是一個難得的青年幹部人才,表決時一致通過了。

    這次會議讓我揀了個大便宜。我猜想是,錢市長提秘書,趙書記沒有反對,他就聯想到我最近寫的那篇抬轎子文章,順手做個人情,表面上大家都會認為我是從那篇文章上受的益,實際上是領導之間的相互平衡。而我在幸運之餘,似乎也成了兩人之間討價還價的法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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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10日    晴
   
離過年還有十來天,卻是最忙碌的日子。

    市委大院走馬燈似的。市直機關、縣裡區裡的小車載著各單位的頭兒,進進出出,不亦樂乎!這種現象,在反腐作家的小說裡,大概叫跑年。

    以前聽說過跑官。烏紗帽掌握在少數人手裡,不跑不行。跑官的最佳時機有三:一是領導生病,二是子女婚嫁或操辦喪事,三是過節。領導吃得好,穿得好,心情也好,不可能經常生病,那樣組織部門會有想法。據說領導生病有很深的學問。有的是真的,也有的是假的。比如對上級安排的某個職位不滿,或者有什麼風險在即,故意稱病不出,保持觀望態勢,一旦風向轉變,立馬橫刀殺出。現在實行計劃生育,領導大多只有一個孩子,當然不可能經常談婚論嫁,加上爹媽數量有限,孝敬的機會很少。在加州,只要稍有閱歷的人都記得,某局長的老子死了,戴孝的有好幾百,輪到局長因病去世,送棺的卻給寥寥。相比之下,過節卻是名目繁多,比如端午、中秋、國慶、元旦、春節等等。過年又是節中之節。所以,利用春節拜年,表上一份心意,已成為一種時尚。

    如今,外甥過年不拜老舅,已司空見慣;下級不拜上級,可能少之又少。我在這裡所說的" 下級" ,是指擁有一定職權的人,不是泛指一切下級。只有擁有了一定職權,走上良性互動的軌道,送禮不用自己掏腰包,那樣才叫送得瀟灑。什麼叫良性互動?比如A 送給B ,B 送給C ,C 送給……。在這裡,B 、C 有出有進,是良性循環。官場上,沒有幾個用工資送禮的,那樣的禮肯定寒酸,而且幼稚。誰掏出來不是幾千上萬的。工資能有多少?何況還要養活老婆孩子。

    在領導身邊工作,如果想撈油水,當然有機可乘。這幾天,我的手機響個不停,都是縣局級幹部,要求見趙書記匯報工作。舉國都忙著過年,工作上的事情早已淡化了。所以,過年前的工作,就是跑年,就是跑官。匯報不過是個漂亮的藉口。

    趙書記很忙。過年也是。過年對部門、對辦事員是放假,對主要領導卻是壓軸大戲。領導需要參加的禮節性工作很多:慰問部隊、慰問一線工人、慰問孤寡特困。雖然很形式,有作秀之嫌,但多年養成的慣例,也沒有人說不妥。領導在下屬及攝像機的陪同下,走東串西,讓那些急於" 匯報" 的幹部叫苦不迭。

    趙書記的手機一般在我手裡。打的人太多,都是" 匯報" ,久而久之,趙書記不願聽了,就讓我關掉。我關了趙書記的手機,自己的卻馬上成了熱線。原本打趙書記電話的,因為關機,就不約而同轉移到了我的手機上。趙書記看我接電話太頻繁,就讓我也把手機關了。不久,小孫過來要趙書記聽電話。趙書記對他說,手機被叫象紅眼病,傳染得很快,你也把機子關了,讓他們乾著急。

    偶爾在辦公室。被" 匯報" 的人逮著了,只好陪他們說話。這些人出手很大方,購物券一甩就是五六百。我不收,他們就軟磨硬泡,纏得你過意不去。沒辦法,只好裝潘金蓮偷漢子,半推半就。我知道,這是沾了趙書記的光。我若執意不收,他們也許認為我清高,也許認為我嫌少,萬一加碼,更不好辦了。此前趙書記跟我和小孫說:你們在我身邊工作很辛苦,過年有的單位送購物券、送花,你們自己掌握。但是現金一分也不要收。

    周店晚上打電話給我,問過年家裡缺什麼。我說還沒準備呢。周店說,那好,明天我幫你把年貨辦好。我說,你弄簡單點,過年請你吃飯。周店說,OK!

                1月25日    晴
   
今天是大年初一。

    早晨起來,小蝶問我有沒有空,一家人到街上逛逛。我說不行,今天趙書記要到企業慰問工人,走不開。她聽了有點失落落的。

    第一站是供電系統。供電局長陪著趙書記到基層變電所視察。工人們穿著一新,在加班工作。趙書記和他們一一握手,代表市委市政府致以節日問候。工人們有所準備,一個個喜笑顏開,與趙書記拉家常。年年有今朝,大家對這種慰問秀習以為常,除了客套話,並沒有特別的親切和感動。

    看了兩個變電所,供電局長安排趙書記休息。趙書記略略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局長熱情挽留吃飯。我說上午趙書記還有活動,改日再說吧。供電局幾個領導看留不住人,只好作罷。

    接著去了電信系統。先看了程控電話交換機房,然後去了營業大廳。電信局長口才很好,義務充當解說員,將電信部門近幾年取得的成績,娓娓道來,像做政績廣告。趙書記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問幾句,局長就一一作答。營業員大概都認識趙書記,一齊站起來問好。趙書記與她們一一握手,連聲說辛苦辛苦。

    在移動公司,年輕的經理對趙書記格外熱情。他主動介紹了公司在加州近年來的業務情況,對市委給予的支持表示感謝。

    趙書記笑著對經理說:" 今天我來慰問大家,你卻給我戴高帽,後生可畏啊。"    經理謙虛地說:" 趙書記是加州父母官,大年初一來看我們,對我們移動公司是一個很大的鼓舞呀。"

    在趙書記察看的空隙,經理不失時機地向我們推薦該公司最近推出的優惠套餐,說用他們的卡如何省錢。末了,經理很大方地送給每人一張面額百元的手機優惠卡。

    我悄悄對小孫說:" 這下熱鬧了。" 小孫沒聽明白我的話。

    我說:" 移動送我們卡,到了聯通,肯定少不了。" 小孫說:" 那太好了。" 果然,聯通公司象長了眼睛似的,除了請我們吃飯,也給每人送了一張百元的卡。

    小孫低聲問我:" 你怎麼斷定聯通也要送卡的?" 我笑著說:" 他們兩家競爭激烈嘛,誰也別想瞞誰,好像有商業間諜似的。當然,也可能' 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樣,我們樂享其成。" 下午又去了供水公司及兩家大型國有企業。視察結束時,趙書記忽然對我說:" 小安,今天拖累你一天,回去代我向小蝶和你兒子問好,祝她們新年快樂。" 趙書記的話有點突然。我聽了,心頭一熱,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2月14日    小雨
   
情人節雖是西方舶來品,卻很撩人。

    傍晚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就像往燒好的菜裡放點味精,又增了幾分浪漫的氣息。

    采眉約我喝咖啡。地點在離師院不遠的街上。我打車去了。那是一條老街,我上大學時經常去的地方。雖然街兩旁的店舖顯得陳舊了一點,生意卻依然很好。

    咖啡屋很精緻。裝飾古樸飄逸。與星點的浮華若夢迥然不同。到這裡消費的,大多是學生,和學生的朋友們。

    我欣賞完了咖啡屋,卻沒有看到采眉。采眉約我出來,從來不遲到的。不知今天怎麼啦?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揀了個靜謐的角落,倚窗臨街,靜靜地等。

    透過黃昏的窗,我怔怔地望著因為下雨而顯得冷冷清清的老街,望著老街上整齊的石板,想起當年與小蝶牽手走過的情景。一樣的街,不一樣的浪漫。也曾經在這間小屋裡坐過,喝過充滿小資情調的咖啡。那時,我們還把喝咖啡作為一件很稀罕很浪漫很奢侈的行為。如今,喝咖啡早與喝茶一樣的平常了。

    忽然,我的眼裡浮動著一幅真實的圖畫。一個女孩,手裡撐著一把紅紅的油紙傘,在雨中,從街的遠處姍姍走來。我馬上感覺道,那是戴望舒的《雨巷》,那是我等的采眉。

    采眉看見我,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等急了吧。" " 沒有。" 我說," 你剛才在街上走路的姿態很好,很像一幅中國畫,而且讓我想起了《雨巷》裡的' 那個丁香一樣的姑娘'." " 你很浪漫呀。" 她咯咯笑了," 為什麼是戴望舒而不是餘光中呢?"

" 我上大學時,餘光中還沒有在大陸流行嘛。" " 《雨巷》太古典了,古典得像一杯千年陳釀。" " 那麼餘光中呢?" " 你是說那首《等你,在雨中》嗎?" " 是呀。" " 很喜歡。" 侍者端來了兩杯咖啡。我加了一點糖。她不要糖,說怕長胖。我笑她:" 你有點瘦了,加點糖沒關係的。" 她說:" 我這個樣子,你都不要我,如果長胖了,你恐怕連見面都不肯了。" 我覺得有點冤。

    外面漸漸黑了。街上的霓虹燈先後亮起來。許多店舖的門前還掛著大紅燈籠。這是老街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習俗。不過與傳統的燈籠比較,現在的燈籠裡面點的是電燈,而不是蠟燭,所以更方便,更省事。

                2月15日    小雨
    (續昨)咖啡屋生意很好。座位基本佔滿了。屋內光線有點朦朧,甚至曖昧,由此客人之間少了一份干擾。雖然絕大多數是學生,卻有不一樣的心情。我心裡琢磨,到這裡喝咖啡的,有朋友,有戀人,有老鄉,還有當" 電燈泡" 的,就是男生女生剛接觸時,有的放不開,就請個同學作陪。所以," 電燈泡" 比不得" 紅娘" 那般精靈,不過有時也能起到牽線的作用。

    我看看周圍的客人,大多也是三三兩兩的坐著說話。采眉認識的很多,不時輕輕告訴我,這人是誰,那人是誰。今晚來的學生,她可能有三分之一認識。但是來這裡喝咖啡的學生,相互之間似乎形成了默契,很少有打招呼的。

    我攪拌著咖啡裡的糖,故意說:" 你和許多人認識,不擔心他們回去說你談戀愛嗎?" 她卻得意洋洋地說:" 沒關係,現在沒男朋友的女大學生,別人還以為有毛病呢。" " 這麼說,他們看到我,肯定以為我是你的男朋友啦。" 我慢悠悠地說。

    " 本來就是嘛。" 她熱辣辣地望著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就抬眼望著頭頂上發黑的樓板,故作感慨地說:" 這家咖啡屋在加州也算得上是老字號了。" " 我以前陪紫怡來過幾次,老闆說它有百年歷史呢。" " 加州是歷史名城,百年算不了什麼。" " 但是在一百年前的加州賣咖啡,應該算得上是一件新鮮事吧。" 我有點驚訝,說:" 百年歷史不等於是賣咖啡的歷史嘛。" 她被我的話弄糊塗了:" 那是什麼?" 我告訴她:" 這座房子的第一代主人是清末加州知府的舅舅,建於光緒二十三年,也就是戍戌變法那年。後來戰亂不斷,房子幾易其主。改革開放後,房主將它改作店舖,先是賣小吃,街上生意競爭激烈。在我上大學時,店主聽從了商業系教授意見,改賣咖啡,一下子紅火起來,在當時很時髦了一陣子。現在加州街上咖啡屋多了,這家老店依然保持老字號風格,客人也就成了清一色的學生。"

    " 那你上大學時,和小蝶來過嗎?" " 你說呢?" " 我猜你們一定來過,對不對?" " 那時學校管得很緊的,我和小蝶只是偶爾出來逛逛,哪像現在的學生,夜生活這麼豐富啊。" " 很羨慕,是嗎?" " 不,時代不同嘛。" " 我也羨慕你們呀。" " 為什麼?" " 你們那時候很單純,彼此很少有功利色彩。現在倒好,約會越來越簡單,說話也越來越直截了當,交朋友只要問一聲,' 你有錢嗎' ?回答有就行了。"

     正說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捧著一把玫瑰走進來。她徑直走到桌前,衝著我說:" 先生,今天是情人節,給小姐買枝玫瑰吧。" 我抬頭看了看采眉,她也正望著我。

     我要了一枝玫瑰,將它遞到采眉面前,說:" 送給你。祝你快樂!" 采眉伸手接過:" 謝謝。" 我把錢遞給小女孩。她高興地接過,說聲謝謝先生,謝謝小姐,然後折身去了別的桌子,繼續她的生意。

                 3月6日    晴
   
趙書記聯繫湘河縣同壩鄉。

    去年縣一級搞" 三講" ,趙書記下去指導了幾次,並結了一個村為" 窮親戚" ,由市委辦聯繫幫扶。今年搞" 三個代表" ,趙書記又點了同壩鄉的名,要求再聯繫一個村。朱長天就推薦了長壩村。

    上午,陪趙書記去湘河。還未出發,朱長天就打我電話,問要不要在路口迎一下。我說不必了,那樣趙書記可能不高興。他又問幾點來。我說還有幾分鐘就出發了。

    趙書記的車剛到同壩鄉,遠遠地就看到幾輛黑色小車在迎候了。趙書記皺了一下眉。車停了,朱長天等十來個縣鄉幹部一起過來向趙書記問好。趙書記沒有下車,說先去長壩村看看。

    一行人浩浩蕩蕩,很快到了長壩村。車停了,幾個群眾和一群小孩圍上來看熱鬧。大人被鄉幹部的眼神逼退了,但小孩卻很蔑視幹部的神態,在車前車後跑個不停。

    在鄉幹部的引領下,我們到了一戶人家。房子是蓋了不久的兩層小樓,增壁刷得白白的,窗欞上還貼著大紅喜字,屋裡擺放著彩電、冰箱、洗衣機、電話,一眼就能猜到住著一對新婚夫婦。

    朱長天介紹說:" 這是湘河有名的' 西瓜大王' 小童的家,在村裡算是日子好過的。" 女主人小翠看來了許多人,趕緊出來迎接,並端出果盤。趙書記說:" 別忙別忙,坐下來說說話就行了。"

小翠搓著手,緊張地說:" 趙書記,您這麼大的領導來俺家,真是俺們一家的福氣呢。" " 你小小年紀,怎麼也學會了說客套話了?" 趙書記笑著說," 我今天來,不是來聽假話的,我想聽聽你們的真心話。" 未等小翠答話,朱長天搶著說:" 小翠啊,趙書記今天下來調研,你就說說你自家的情況吧。" 小翠看了一眼朱長天,又看了看趙書記,說:" 俺家種西瓜,領導給了不少扶持,一年收入上萬元呢。" 趙書記聽了很高興,興致勃勃地問:" 領導給了哪些扶持呀?" " 可多了。"

小翠邊想邊說," 比如建大棚,引種子,去年西瓜難賣,鄉里幹部還幫忙賣給縣裡的單位哩。" " 說得好。" 趙書記鼓勵她," 農村費改稅,你知道吧?" " 知道。" " 那你說是交稅好,還是交費好?" " 交稅好。" " 為什麼?" " 交稅比交費少,而且規範些。" " 除了交稅,還有其它負擔嗎?" " 沒有。" 小翠堅定地說。

    趙書記聽了很滿意,回頭對朱長天說:" 小翠家是富裕戶的代表,我還要看一戶中等的,看一戶特困的。" 朱長天連連點頭,說行、行、行,轉身叫鄉里干部帶路,去了一家中等戶和一家特困戶。我的直覺是,特困戶還不算特困,和去年聯繫的那個村的中等戶差不多。也許,長壩村整體發展水平還不錯吧。

    看了三戶人家,已是中午。朱長天對我說:" 午餐準備好了,你看是請趙書記到縣招待所吃,還是在村裡將就一下?" 我說:" 趙書記在路上已經交待了,就在老百姓家吃吧。" 朱長天聽了,就快步走在最前面,七轉八拐,走進了一戶人家。我覺得眼熟,忽然想起來,就是小翠家。

    菜已經準備好了,很豐盛。朱長天問趙書記,喝不喝酒?趙書記擺擺手,看著一桌子菜,就對正在忙碌的小翠說:" 你們家平常吃這些嗎?" 小翠臉一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朱長天急忙說:" 平常當然吃不了這麼多菜。今天趙書記來,小翠弄出這些菜,是把趙書記您當作貴人了嘛。" " 我不是貴人。"

趙書記有點不高興,但他很快又鎮定自若," 是啊,在長壩村,市委書記在老百姓家吃飯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吧。"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我當時想,在這樣一個群體裡,大家都在圍繞著趙書記轉。他的快樂就是大家的快樂。即使你不快樂,也要裝出快樂的樣子。比如朱長天,他未必感到快樂,他的快樂應該在以他為首的那個圈子裡,在趙書記面前,他是下級,處處要看趙書記的臉色行事,他能夠快樂麼?就如朱長天在縣裡開會,他是最大的頭兒,不管說什麼都是指示,都是重要講話;換到市裡開會,他朱長天講的再多再深刻也只能稱作發言,而趙書記不管說什麼,都是大家需要認真學習、努力貫徹的。這是主角與配角的不同。習慣了做主角的人,對配角這個角色特別容易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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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7日    多雲
   
上午,艾琳部長找趙書記匯報工作。趁空閒,我想起李金水的事,就順口說,湘河縣的李金水在副縣長位置上干了兩屆,希望換個環境,想請艾部長關照關照。

    艾琳笑笑,問我和他什麼關係。我說只能算熟人吧。艾琳說:" 安主任一向不多說話,今天卻為非親非故的李金水當說客,挺仗義的嘛。" 她的話讓我有點為難,不過既然開口了,索性說到底。於是我說:" 李金水想換個環境,又不好意思找領導開口,怕領導說他伸手要官。我跟趙書記到湘河去過幾次,和他有點面熟,他就跟我說了,希望我有機會在領導面前幫他遞遞話。今天我斗膽說出來,艾部長不罵我,我就心安了。" 正說著,趙書記那邊空了,艾琳衝我笑了一下,就進去匯報了。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懶得再去想,所以她出來的時候,我們只是點了一下頭,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隨後打電話給李金水,將我和艾琳的談話轉告了他。他在電話那頭連說謝謝。我說你先不要謝我,我只是說了幾句話,有用沒用還不一定呢。他說不管有沒有作用,你的話都是對我的幫助。

                              3月12日    多雲
   
上午趙書記沒有什麼安排。我到他辦公室取一份文件,他看我來了,忽然問我道:" 小安,那天去長壩,你印象怎麼樣啊?" " 還好吧。" 我摸不準他葫蘆裡要賣什麼藥,只好含糊其詞。

    " 他們在做戲啊。" 趙書記滿臉沉重地說。

    " 做戲?" 我故作不懂地問。

    " 就是事先準備好了台詞,等我去了念啊。" 趙書記感慨地說," 長壩真有我看到的那麼好嗎?" 我也覺得,現在上級與下級之間,都是相互應付著。下級想在上級面前出點彩,這是普遍的現象。能混則混,也算官場哲學吧。上級的學問則在於有時要精明,精明得讓下級不自在;有時又要裝糊塗,糊塗得讓下級感覺你也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慾,可以親近,甚至可以做朋友。上級的許多事情要下級去落實,所以對下級不能件件較真;下級需要上級提挈,所以對上級的指示不能吊兒郎當。有時候,上級與下級之間,還得有一點兒心照不宣的本領。

    " 你在想什麼?" 趙書記問。

    我一驚,忙說:" 那天午飯少說也要二三百吧,小翠家願意出嗎?" 趙書記一拍桌子:" 走,咱們殺個回馬槍,去長壩。" " 要不要跟縣裡打個招呼?" 我問。

    " 別說了。" 趙書記有點不高興," 跟他們打招呼了,我們看到的還會是化妝品。" 到了長壩,小孫將車直接開進了小翠家的院子。小翠看到我們,明顯的有些慌亂。

    我說:" 小翠,今天趙書記特意來看你,想和你聊家常,你不用緊張。" 小翠點點頭。

    " 你那天和我說的話,有水份吧?" 趙書記笑著說," 我今天是特意來擠水的,你要和我說實話。" 小翠紅著臉:" 趙書記,您記得我一個小百姓,真不容易。我就實話實說了吧。那天和您說的話,都是村幹部事先教好的。" 趙書記沉默了一會兒,看看客廳裡似乎比那天空曠了許多,若有所悟:" 你家冰箱、洗衣機呢?" " 沒有啊。" 小翠說。

    " 那天不就擱在這裡嘛。" 趙書記邊說邊指著客廳右側的牆壁。

    " 那是村幹部聽說您要來,從自已家裡抬來作擺設的。" 小翠沒好氣地說。

    趙書記聽了,臉陰得有點怕人:" 這麼說,那天午飯也是上面幹部借你的客廳招待的吧?" 小翠點點頭:" 俺們做農的,除了過年,誰家能那麼捨得吃捨得喝呀?" " 你說你家一年收入上萬元,也是村幹部事先教你說的嗎?" 趙書記窮追不捨。

    " 是的。去年我家種了七八畝西瓜,收成也不差,可是一斤只賣一毛錢,虧了兩三千呢。" 小翠有點無奈地說。

                          3月13日    陰
    (續昨)趙書記想起特困戶,就問那戶人家收入怎麼樣,生活怎麼樣。

    小翠說中下等吧,比他家窮的還有幾十家呢。

    " 那你能帶我去一家嗎?" 趙書記問。

    小翠有些為難。我猜測村幹部可能丟了話。

    " 那你說一戶名字吧。" 我插了一句。

    小翠於是說了一個叫二狗子的人。

    我們問到二狗子家。二狗子不在家,家裡只有一個老太太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趙書記走到老太太面前,叫了一聲" 大媽".老太太看看我們,搖搖頭說:"我耳朵聾了,聽不見。" 趙書記有點失望。

    我問小女孩:" 小朋友,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有點怕生,我就故意作出笑迷迷的樣子。

    " 蘋蘋。" 她囁囁說。

    " 幾歲了?" " 八歲。" " 今天怎麼不上學呀?" " 我不上學。" " 為什麼不上學呀?" " 沒錢。" " 你想上學嗎?" " 想。" " 你爸爸呢?" " 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 去幹什麼呢?" " 打工。" " 你媽媽呢?" " 到塘裡洗衣服去了。"

    正說著,小女孩的媽媽回來了。

    " 媽媽,有人來了。" 小女孩衝她媽媽叫道。

    我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婦女。我猜她的年齡該有四十多歲了吧。她穿著很破舊的衣服,臉色有些黃,肚子挺著,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特別是那肚子,好像有六七個月的身孕。我的腦子裡迅速閃出計劃生育這個概念。

    小女孩的媽媽目光呆滯地看著我們,說話哆哆嗦嗦。她方言很重,語音比較難懂。我聽了個大概。她說家裡生活困難,沒錢讓蘋蘋上學。男人出去打工了,一年賺不到幾個錢,去年還得了肝炎,借了一千多塊。

    我看她一句不提肚子的事,儘管我覺得自己很" 殘忍" ,但還是忍不住問她的肚子怎麼了。她好像聽不懂我的話。這時她的一個鄰居插了一句:" 這個女人弱智。你以為她懷孕吧?其實她肚子裡裝的不是小孩,是子宮肌瘤,沒錢開刀,要不早拿掉了。" 我聽了心裡一沉。趙書記衝著我怒氣沖沖地說:" 你打電話把朱長天叫來,叫他馬上來!" 我打開手機,正準備撥朱長天的電話,趙書記卻又擺擺手說:" 算了,算了!" 又問了幾句。趙書記看問不到什麼,就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錢,遞到小女孩媽媽手裡。我看看小孫,小孫也望望我,我倆不約而同地從口袋裡各掏出二百元,一齊交給小女孩的媽媽。她木然地接過錢,一時沒有反應,倒是那位鄰居推了她一把," 還不快謝謝領導!" 她撲通往地上一跪。我趕緊伸手將她拉起來。

                          4月12日    小雨
   
上次在艾部長面前提了李金水的事兒,距今已有一個多月了。
   
這件事在我的記憶裡並不深刻,似已隨風而逝。出乎意外的是,今天市委常委會研究人事任免時,在一連串名單中,我居然看到了李金水的名字。我看了一眼艾琳,她也正在看我,嘴角還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我在瞬間明白了她的笑容裡面隱含的真諦。

    李金水擬任職務是市外貿局副局長。副縣長與副局長是同一個級別,不過能從一個位置跳到另外一個位置,即使沒有陞官," 流水不腐" ,也是好的徵兆,至少說明領導還在關注你。如今做官就像乘公共汽車,從一個站駛向另一個站,站與站之間,無所謂好與壞,關鍵是你自己的膽識。李金水從副縣長到副局長,是平級調動,所以討論起來,大家對組織部提出的意見,沒有不同看法,很快就一致通過了。

    會後,我打電話給李金水,讓他晚上到市裡請我吃飯。李金水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還是爽快答應了,並提出和李愛國一道來。我說行啊,只要你請我吃飯,其它的你看著辦吧。

    很快,李愛國打電話來了,問我今晚叫李金水請客,是不是有什麼喜事?我說你別套我話,就憑我們幾個人之間的關係,吃一頓飯還需要理由嗎?李愛國說那是真的。

    等他們到了加州賓館,我忙叫小孫送我過去。見到李金水,發現他又長胖了。李金水腆著個大肚子,像彌勒佛。

    李金水說:" 安主任,你有點反常啊。以往我請你都請不動,今天你卻主動要我請你,有什麼好事啊。" 我笑著說:" 你怎麼婆婆媽媽的,請一次客,也要我說出幾條理由啊。" 李金水說:" 你把我從縣裡叫來,幾十里路,總不能為一頓飯吧,我猜肯定有喜事。" 我笑而不言。

    李愛國對他說:" 安主任原則性強,既然他不肯說,我們還是開懷暢飲吧。" 李金水有心事,喝酒不爽快。正在打酒官司,他手機響了。原來是朱長天,問他在哪?李金水說,在市裡吃飯。朱長天說,艾部長剛才打電話給我,要我通知你明天到市委組織部開會。李金水忙問,開什麼會?朱長天說,你是不是喝多了?組織部要你去開會,當然是幹部任免嘛。李金水有點緊張地說,我嗎?怎麼會呢?朱長天說,我得到的消息是,你到外貿局任副局長,恭喜你!

    既然朱長天把話說破了,我也沒什麼好保密的。不過,一旦說破了,話也就沒有了。李金水心情好了,酒也放開來喝。我和李愛國都不是對手,只好建立統一戰線,將他一鼓作氣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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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3日    多雲
   
企業做廣告,不外乎宣傳產品,擴大知名度。

    廣告的作用,除了傻瓜,一般人都能看得出來。宣傳對一個地方的重要性,尤其對領導幹部的重要性,就如企業之廣告。但是,宣傳領導幹部又不能像企業那樣直截了當,諸如" 廣告做得好,不如某某領導好" 等等。

    宣傳領導,採用的一般是曲線戰術,就像寫文章的人喜歡使用以物喻人的手法。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宣傳領導大多從政績入手,又只能在字裡行間體現領導者的作用和水平,所謂金玉其內,不能點名歌頌,否則報紙也不會採用的。

    趙書記到加州已有三年了。雖不能說政績顯赫,卻也小有成就。宣傳計劃醞釀已久,卻因為沒有找到" 鼓點" ,或者說時機未到,故而延遲到今天,才得以實施。

    寫文章要有立足點。宣傳領導也要有一個主題,要有一個突破口。對趙書記的宣傳,突破口放在工業園上。趙書記以工業園為抓手,發展區域經濟的構想,近幾年陸續得到體現。湘河工業園、太白工業園、加州高新技術開發區相繼築巢引鳳,招來了十幾家很有知名度的上市公司,稅收因此突飛猛進,也算取得了實效。

    趙書記調研園區經濟,首站是湘河縣。湘河工業園是他入主加州後搞起來的第一塊試驗田,從這裡起程,正好可以看出他三年來的工作軌跡。

    隨行的有計委、經貿委、招商局等部門領導。老喬跟著去了,還帶了盧加木。

    為了策劃好這次調研,鄭亦林親自安排由老喬牽頭,整理一份加州工業園區發展經驗,發送有關新聞媒體,從而對趙書記及加州進行一次大規模的宣傳。

    領導下基層,照例是在攝像機陪同下,前呼後擁,看看現場,聽聽匯報,然後作作指示,高潮在熒屏與報紙上,與群眾無關。

    有老喬和盧加木介入,我的感覺很輕鬆。調研結束了,我隨趙書記回市裡。老喬和盧加木沒有走,他們還要更加細緻地瞭解情況。儘管湘河縣委辦的秘書們早已整理出了一套匯報材料,但老喬看了覺得有點" 土" ,味道還不夠濃。他的工作就是要花一點力氣,把調子拔得更高一點,把思路理得更清晰一點,把觀點說得更鮮明一點,把政績弄得更突出一點。

    現行體制下的秀才們,一般都具有錦上添花的本領,有的甚至能夠做到無中生有、劣中生優、優中生特。當然,如果簡單地把浮誇風的責任推卸到秘書身上,那是有失公允的,畢竟秘書不過是受人之命,為他人作嫁衣裳。

    記得去年編輯《加州五十年》,統計局長在會上特別強調,由於" 統計口徑" 問題,前些年出現了數字鼓包現象,各單位務必要將數字抹平,不能第一年是10萬,第二年是16萬,第三年是14萬,一定要將第二年的數字裡面的水份擠掉,以免內行人看了笑話,後來人看了不明白。

                        5月10日    小雨
   
上午接到一封人民來信。

    信裡反映的是湘河縣拆遷問題。湘河縣搞建材裝飾城,房子沒有作質量鑒定,開發商就敦促群眾回遷。拆遷戶不願意,要求工程驗收後再遷入。開發商找縣裡領導,縣裡居然給群眾制定了一份回遷時間表,逾期就作為放棄回遷權利處理。

    李金水調市外貿局後,湘河縣城建工作由李愛國分管。我拿不定這事與李愛國有沒有直接關係,就打電話給他。他接到電話就搶著說:" 這批拆遷戶刁得很,上訪材料到處寄,我剛才也收到了一份,正在考慮呢。" 我問:" 這個回遷時間表是不是你定的?" 他說:" 建材裝飾城是在李金水手裡確定的,我介入很少。逾期放棄回遷的決定,是重點工程指揮部在會議上作出的。我當時也有不同看法,不過少數服從多數,最後還是勉強通過了。"

    我說:" 這個決定有點荒唐。工程沒驗收,怎麼能逼著群眾回遷呢。群眾懷疑是' 豆腐渣' 工程,也不是沒有道理,萬一不幸而言中,縣裡的這個決定,不是很有問題嘛。你是分管領導,到時肯定被動,難辭其咎啊。"
   
李愛國聽了,趕緊說:" 安主任,我馬上處理這件事。事已至此,你要幫我一把,把這件事擺平啊。" 我笑了:" 老哥,你放心。材料到我這兒,就好比進了保險櫃。但是你要盡快組織工程質量鑒定,讓拆遷戶放心,不能引起第二波反應。否則的話,我也無能為力了。" 晚上,李愛國回到市裡,在" 南泥灣" 請我喝晚茶。我帶了小蝶和木木,和李愛國一家聚在一起。

    李愛國說:" 今天多虧你提醒,讓我糾正了錯誤的決定。其實問題很簡單,一旦接受了回遷戶的意見,他們的不滿情緒就消除了。" 我說:" 老百姓還是聽話的嘛,只要你做得合理。" 他笑著說:" 老百姓安穩了,我這邊卻不安穩。"

" 什麼意思?" 我問。

    " 開發商啊,很不滿呢。告我的狀,告到朱長天那裡。朱書記問我怎麼回事?我說重點指揮部的那個決定不合理,群眾都告到市委了。朱書記聽說告到市裡,就不再問了,只是要我妥善處理。妥善個屁,還不是怕惹一身腥!" " 你好像有牢騷啊?" " 縣城拆遷力度大,天天有一群婦女圍著爭吵不休,很煩的啊。" "那你不成了賈寶玉啦。" 他老婆在一旁插了一句。

    " 你還樂呢。我幾乎就是信訪辦主任了。" 李愛國說," 那些群眾,你說她沒素質吧,一個個講得頭頭是道;你要說她有素質,她跟你吵一天,能多賺一塊錢,她也干。" " 拆遷觸及群眾利益,她們爭一爭,吵一吵,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說," 不過,她們爭吵有用嗎?" " 這不好說。中國有句俗話,' 會哭的孩子多吃奶' ,有時候,開發商被吵得沒辦法了,也會私下裡妥協,在補償方面作一點讓步。" " 所以,每次都有人吵。"

" 談點別的吧。" 小蝶忽然說道," 李縣長在湘河工作,回家不容易,你盡和他談工作,把嫂子晾在一邊,多沒意思。" " 夫人所言極是。" 我嘻皮笑臉地說," 現在請你當版主,如何?" " 還是安主任主持吧。小女子頭髮長,見識短。" 她反戈一擊。

                     5月22日    小雨
   
以園區推動區域經濟增長的發展經驗新鮮出爐了。

    這篇文章長達一萬五千字。《加州日報》用了兩個版面。署名趙文均。幕後英雄當然是老喬、盧加木、我以及縣區裡的秀才們。

    老喬已經將這篇文章傳真到了北京。不過那家新聞單位倚仗特殊地位,提出一稿兩發的意見,就是在報紙上發加州宣傳專版,在所屬雜誌上刊登趙書記文章。老喬將新聞單位的意見向趙書記作了匯報。趙書記點頭同意了。宣傳專版的費用,由財政局轉帳支付。

    大功告成。老喬想慶賀一下,調節一下緊張的神經,就問我和盧加木搞點什麼節目。盧加木笑而不言。我打著哈欠說:" 要說放鬆嘛,首選當然是到新馬泰旅遊,其次是洗一次溫泉浴,下下策是撮一頓。" 老喬歎了口氣,說:" 拿筆桿子的命都很苦。你想入天堂,其實下地獄。眼下最現實的,就是到加州賓館,找張桌子,上兩瓶老窖,一醉方休。" 加州賓館是經常去的。盧加木說沒意思,不如換個地方。

    老喬卻說:" 到那裡自在嘛,吃了喝了,簽個字就完了。" 我和盧加木相視一笑,畢竟老喬不是法人代表,簽不得發票,哪能隨心所欲呢。

    藍天看到我們幾個,笑著過來陪酒。老喬說:" 我們最近搞了個大材料,很辛苦。今天來你這裡放鬆放鬆,不知藍總有沒有拿手節目?"

藍天笑道:" 我這裡玩的就是心跳,唱歌、跳舞、桑拿,隨你挑,我買單。"

老喬望著我們說:"兩位大秀才,洗桑拿吧?" 盧加木說:" 聽頭兒安排,我們一呼百應。" 藍天在一旁笑道:" 桑拿是我們賓館特色服務,你老喬可要注意哦。"

老喬說:" 我注意什麼?是不是你這裡搞色情服務呀?" 藍天道:" 你別害我。我這裡的女孩子都是正規學校培訓出來的,你別想歪了,老不正經的。"

老喬說:" 你也別罵我。我念幾句加州民謠給你聽─老藍老藍是匹' 狼' ,見了女人眼發光。年紀五十不嫌老,本妞洋妞都敢泡。是不是真的?" 老喬的話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畢竟是老筆桿子,編順口溜也是張口就來。

    藍天很不服氣,回敬道:" 文革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冤假錯案卻依然沒有斷絕,我看主要是老喬之流,亡我之心不死,還在不停地炮製啊。我最近也聽說了一首打油詩,現在正式奉送給各位領導─男人裝啞炮,婊子學貓叫。公安來查房,原來是老喬。"

" 你龜孫子才是啞炮呢。" 老喬衝著藍天笑罵。

    吃飽喝足,三個人去洗浴中心泡澡。藍天已打過招呼,我們的消費由他買單,服務好就行。

    洗完澡,躺在包廂裡看電視,幾個小姐一擁而進,問敲不敲背。老喬問,敲背怎麼敲?小姐說,就是按摩。老喬說,那就敲吧。小姐又問,幾位先生是不是分開?老喬感覺話裡有話,就說,我們是一夥的,不用分了。

    老喬敲得很舒服,居然哼起了《沙家濱》。

    小姐說:" 先生唱得好好聽哦。" 老喬說:" 你別拍我馬屁,拍了也沒小費。"
     
小姐說:" 先生見外了,老闆已打了招呼,我們幾個是免費服務的。" 老喬說:" 那你多敲一會兒吧。" 小姐說:" 先生心情這麼好,做不做呀?" 老喬問:" 做什麼?" 盧加木聽了,撲哧笑了起來。

    老喬說:" 你笑什麼?" 盧加木說:" 我怕癢。" 老喬說:" 真沒出息。都三十好幾了,還像個孩子。"

                    6月6日    晴
   
上午在辦公室發Email ,忽然老喬進來了,說外面有個婦女,要見趙書記,讓我先去看一看。

    我走到傳達室,一眼瞥見裡面坐著一個年輕婦女,那女人看我進來,慌忙站了起來。我認出她是長壩村的小翠。

    " 你有什麼事嗎?" 我問。

    " 我要見趙書記。" 她怯怯回答道。

    " 趙書記很忙。" 我不緊不慢地說," 有什麼事情你先跟我說吧。"

小翠說:" 俺男人在瓜棚裡被偷瓜的土痞子打了。俺找村幹部評理,村幹部看是潑皮無賴,不敢管。找到鄉派出所,所長帶民警出去執行任務了,值班的說現在處在打拐高峰期,沒時間管雞毛蒜皮的事兒。去司法所,所裡人說你男人沒打得怎樣,由村裡出面教育教育算了。俺不服氣,就到市裡來了。"

我聽她說得有趣兒,就問:" 你有沒有看過《秋菊打官司》?" 她笑著說:" 看過的。鞏俐演的吧。"我說:" 你是不是也要討個說法?" 她說:" 俺心裡憋著一口氣,出不來。" 我說:" 你回去吧,我能為你處理好這件事的。" 小翠沒說話,將信將疑。

    我忙說:" 你放心吧。" 小翠又說:" 俺帶來了兩隻西瓜,麻煩你交給趙書記。" 看到西瓜,我不禁問:" 今年西瓜還好吧?" " 收成不錯,就是難賣,價格低。" 她說。

    " 那你種優良品種,比如無籽西瓜,價格還不錯嘛。" 我好像對西瓜行情很瞭解似的說。

    " 不行啊。" 小翠愁眉苦臉地說," 俺家種的就是無籽西瓜,大夥兒吃了都說甜。只是價格高了,賣不出去;價格往下調一點吧,成本又太高,賺不到錢。" 正說著,趙書記打電話找我,我說我在接待長壩村的小翠。趙書記說你讓她過來一下,人家大老遠從鄉下來也不容易。我於是對小翠說,你跟我走吧,趙書記要見你。小翠高興得不知怎麼辦。

    在趙書記辦公室,小翠很拘促地站著。

    我鼓勵她說:" 小翠,趙書記你見過兩次了,不用緊張。" 趙書記和小翠拉著家常。

    小翠慢慢穩定了情緒,說:" 今年西瓜種多了,賣不出去。俺很想到城裡來打工。" 趙書記笑著問:" 你讀過幾年書?" 小翠說:" 初中畢業呢。" 趙書記說:" 現在城裡下崗一浪接著一浪,許多大學生都呆在家裡,就業很困難。" 小翠沒吱聲。

    趙書記問:" 小翠,你家種的西瓜甜嗎?" 小翠說:" 很甜的,不然怎麼叫' 西瓜大王' 呢。" 趙書記說:" 那好,我嘗嘗。" 吃過西瓜,趙書記說:" 小翠,你家的西瓜的確不錯。" 小翠不知道說什麼,就笑。

    趙書記轉而對我說:" 小安,你也吃了小翠的瓜。自古' 投人以桃,報之以李'.你替小翠想想辦法,幫她找條出路,把西瓜賣了。"

我想了想說:" 聽藍總講,加州賓館用的西瓜大多從外地調來的,不新鮮。我覺得口感也沒小翠家的好,不如先去那兒試試。" 趙書記眼睛一亮,對小翠說:" 你趕快謝謝他,安秀才辦法多,以後有什麼困難,找不到我就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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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    小雨
   
下班前,梅琪到了我辦公室。因為老喬正和我說話,她就故作熱情的和我及老喬握握手,並說她是趙書記的親戚,來找趙書記。老喬就說小安你帶她去吧。

    等老喬走了,梅琪就咯咯笑起來。我問她笑什麼。她說:「你配合得不錯嘛,在領導面前裝得像不認識我似的。」

    我說:「在辦公室,關係再好也要掩飾一下嘛。」
   
她說:「我知道。要不換個地方,你也許會Kiss  me。」
   
我笑笑,不置可否。
   
「晚上有什麼安排?」她問。
   
我知道她是明知故問。也許趙書記已經被她問了,而且告訴她今晚沒有安排,她才過來的。
   
我想起那一晚的銷魂,不禁有些面紅耳赤。
   
「你怎麼臉紅了?」她敏感地問。
   
「看到你激動呀。」我順水推舟,「和你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好。」
   
梅琪大概沒有料到我此時會直截了當,雙頰緋紅。
   
上了車,我問她去哪。她說到了你就知道。我想起那天趙書記在醫院裡開的玩笑,就對她說:「你姨父要給我們做媒呢。」
   
「做什麼媒呀?」她問。
   
「做什麼媒?就是讓你嫁給我的那個媒!」我笑著說。
   
「哦。」她笑著問,「你捨得你老婆嗎?」
   
「你姨父說,如果我們早幾年認識,他願意做媒。可是真要早幾年,我還在學校教書,怎麼認識呀。」我答非所問地說。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她說。
   
「什麼問題?」我佯裝不知。
   
「我是說你老婆,她比我好嗎?」
   
「不好比較。」
   
「說說嘛。」她有點嬌。
   
「那我說啦。」我故意逗她,「你要挺住啊。」
   
她猛地剎了車。
   
「你怎麼啦?」我吃驚地問。
   
「聽你說話呀。」她嬌嗔地對我說,「聽你說我和你老婆哪一個更好。」
   
「不知道。」我耍了個滑頭。
   
「不知道也不錯,至少沒有當面打擊我。」她笑著猛地踩了一下油門。
   
車到萍水山莊。
   
坐著喝了一杯清茶,惹得飢腸咕咕直叫。
   
她說你餓了吧。我點點頭。她說一會兒就好。我說要我幫忙嗎?她說你是客人,哪能勞你大駕。我笑著跟她去了廚房。她已經將菜準備好,只需要熱一熱就行了。看她麻利地持著勺子炒菜,我說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麼一手。她說你還是先坐著喝茶吧,不要讓我分神,把菜炒焦了可是得不償失喲。
   
她很快弄好了幾道菜。味道還不錯。
   
她忽然問:「沒你老婆做得好吧?」
   
「你怎麼老是和她比較呀?」我笑著說。
   
「我想知道嘛。」她用筷子敲著我的碗,「吃人家做的菜,連句好話都沒有,太可惡了。」
   
我對她笑容燦爛。
   
「你不說,就是說我做得沒她好。」她氣鼓鼓地說。
   
「不是。」我趕緊說,平心而論,小蝶不是做菜的好手,我之所以不願說,是擔心梅琪陷入太深,將來對大家都不好。但是她不斷讓我比較她和小蝶的優與劣,總迴避也不行,我只好說了一句,「你做得比她好。」
   
「你是哄我的吧。」她說完就哭了。
   
我手足無措。倒是她自己很快鎮靜下來,她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說:「子石,我是不是很傻?」
   
「不,你很聰明,很漂亮。」
   
她聽我這麼說,臉上立即浮過一絲笑容。
   
「你愛我嗎?」她把頭伏在我的肩上問。
   
「可我沒有資格。」我想起小蝶,想起我和小蝶之間的愛情與婚姻。如果我對著梅琪說我愛她,她會相信嗎?
   
「你有的,我說你有就有的!」她急促地說。
   
「琪,冷靜點,我是有家的人,我不能害你。」我無奈地說。
   
「你沒有害我。」她說,「我只要你愛我,我只要你承認你愛我,你敢說嗎?」
   
「我愛你!」在她的熱情裡,在她火一樣的愛裡,我被徹底融化了。我感覺自己飛了,飛到了一個夢幻般的世界。那裡只有她,只有我。
   
在萍水山莊,在梅琪的別墅,我們忘記了世俗,削去了雜念,似乎天地之間,只有激情,只有愛。

                          6月28日    暴雨
   
長這麼大,很少見到像今天這樣的暴雨。
   
雨點打在窗上,啪啪地響。天渾渾沌沌,沒完沒了地下。
   
趙書記要我打電話給水利局,問問防汛情況。水利局局長說,前一陣子雨水少,河道、水庫都餓著肚子,這麼大的雨即使下到晚上也不用防汛的。只有一點需要注意,就是降水太集中,容易引起山洪暴發,造成大量的泥石流,引發地質災害。
   
趙書記於是指示水利局,通知湘河、太白兩縣領導,立即做好預防災害準備,一旦發生山洪,要積極引導群眾疏散,避免人員傷亡。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兩縣都暴發了嚴重的山洪。湍急的水流從山澗呼嘯而下,沖毀了橋樑,捲走了物品,損失還是很大的。
   
下班前,我在信息科看到了兩縣發來的信息。一條是太白縣的,說該縣山洪暴發時,將一座民房撕開了一個十平方米大小的豁口,房裡睡午覺的小伙子,不幸被山洪衝出一百多米,死了,一家人悲慟欲絕。
      
另一條是湘河縣的。學校今天期末考試。放學時,雨下得很大,教師勸家長耐心等一等,等雨停了,遲點帶孩子回家。有個老太太不聽,拉著孫子走了。路上遇到山洪,祖孫兩人被洪水沖散。老太太抱著電線桿,被趕來的民警救了,孫子卻被洪水吞沒了。找了一二個小時,在幾百米遠的稻田裡,發現了小孩的屍體。老太太哭得昏了過去,醒來後擔心兒子媳婦回來不好交差,索性上吊死了。
   
一場暴雨,三條人命。生命之脆弱,實在不堪一擊。
   
在自然災害面前,人的力量有時非常渺小,除了運用智慧,真的一點點也不能犯傻。像湘河縣的那位老太太,愚昧讓她付出了無法挽回的損失,釀成人生悲劇。
   
幾個秘書坐在一塊,唏噓不已。
   
信息科編好信息,準備向省裡上報。鄭亦林看到了,說送給市委領導看看,至於上報,就算了吧,這條信息報上去,說不定要挨批。信息科忙活了一陣子,誰知領導一句話,就把勞動「成果」槍斃了。
   
趙書記看了信息科送來的信息快報,立即作了批示,要求湘河、太白兩縣領導務必重視夏季防洪安全,不能讓群眾白白地丟了性命。

                            7月13日    晴
   
晚上看電視直播,北京申奧終於成功。當薩馬蘭奇宣佈2008年奧運會主辦城市「北京」時,海內外華人為之歡呼。
   
采眉打電話給我,說2008年可以到北京看奧運會了。我說,不僅能夠親眼目睹奧運盛況,你還可以申請當志願者呢。她笑著說,你要是能給北京市委書記當秘書就好了!
   
我說,你又天方夜譚了。

                            7月24日    多雲
   
劉子平到加州視察農業工作。趙書記是全程陪同,其他領導輪番作陪,在市轄縣區馬不停蹄地轉了一天。
   
晚上在加州賓館吃飯。劉子平半開玩笑地說:「文均呀,加州的無籽西瓜在全省有名,我怎麼走了一天也沒吃到呢?你們市委這麼小氣,啊?」
   
趙書記忙說:「西瓜我們早準備了,就是考慮到劉書記太忙,沒來得及讓您品嚐哩。」說完,就叫鄭亦林去安排西瓜。
   
沒幾分鐘,西瓜送上來了,很新鮮。劉子平嘗了一口,連聲說好。既然省委書記說好,大家就跟著說好。
   
趙書記介紹說:「這瓜是湘河縣一個綽號叫『西瓜大王』的人種的,也算是加州特產了。」
   
鄭亦林接著附和說:「這戶人家種了多年西瓜,但是經常虧本。今年開展『三個代表』學教活動後,趙書記聯繫那個村,發現了這個人才,就讓辦公室扶持一下,將他種的西瓜供應賓館招待,不僅解決了銷路,而且成了加州的招牌,吃過的內外賓客都說好。」
   
劉子平聽了很高興,說:「加州市人多地少,但農業精耕細作,很有特色,我從加州看到了全省農業發展的希望。文均同志做得很好。從西瓜這件小事上,反映了加州市委對群眾的關心,這是貫徹『三個代表』的直接體現。怎樣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我看還是應從小事做起,從點點滴滴抓起,從關心人民群眾利益做起。我們都是黨培養了幾十年的幹部,要時刻牢記宗旨意識,時刻關心人民疾苦。海瑞說『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署』。希望大家做個清官,做個群眾愛戴的好官。」
   
劉子平話一說完,大家就熱烈的鼓掌。
   
趙書記接著說:「剛才劉書記的話既是對加州市委的鼓勵,也是對大家的激勵,更是對我個人的鞭策。希望大家認真貫徹劉書記的講話精神,全面落實『三個代表』的要求,紮實搞好各自工作,決不能辜負省委和劉書記的殷切期望。」
   
趙書記和劉子平談得很投緣,酒喝得也爽快。我看沒我什麼事,就遛出去轉一轉,藉機醒一醒酒。在賓館門口轉悠時,忽然聽到有人叫我「安主任」,循聲望去,原來是小翠。
   
我問:「天黑了,你怎麼沒回去?」
   
她笑著用手指指身後,我這才看清賓館對面的門面房中,有一家叫「小翠西瓜」的。我笑著說:「你家種的西瓜怕是賓館都不夠銷,哪要租門面賣呀。」
   
小翠說:「村裡人都愛俺影響,今年種的都是無籽西瓜,品質差不多。俺家的西瓜銷路好,其他人家就把西瓜交給俺賣,生意好著呢。」
   
我說:「那好呀,你總算找到發財的路子了。」
   
她笑著說:「這都是享你和趙書記的福嘛。」
   
我說:「你怎麼想到用自己的名字開西瓜店呢?」
   
她說:「賓館藍總教我的呀。藍總說賓館跟客人介紹西瓜時都說是小翠家的西瓜,時間長了,客人來了就要上一盤『小翠西瓜』,所以建議我上了店名。」
   
正聊著,省裡來的人都吃好了。趙書記請劉子平住一宿,劉子平說明天有明天的工作,還是回省城吧,反正現在是高速,個把小時就到了。
   
臨上車,劉子平對著趙書記耳語了幾句,儘管我離得不遠,但還是沒能聽清,只有一句稍稍還算清楚,就是M部的謝老對他印象不錯,要劉子平關照呢。 趙書記看人多,也沒說什麼,只是謙遜地點點頭。

                        8月2日    多雲
   
海天俱樂部送給我一張貴客卡。
   
一個多月了,我還沒有使用過。盧加木也有一張。他說下午很空閒,不妨去看一看。
   
我倆打車過去。俱樂部是個集吃喝玩樂於一體的經濟實體。加木看了看服務項目,只對游泳感興趣。我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不好掃他的興,就和他一道進去了。
   
游泳池在室內,建得很標準。無風無波,水清如鏡。也許是下午的原故吧,還沒有客人,或者說中午的客人已經走了。
   
我們換了泳衣,跳入水中。一陣清涼沁人肺腑。加木說:「如果知道有這麼好的水,應該早點來享受。」
   
我也覺得這裡條件挺好的,不禁跟著感慨:「人家多會享受生活啊,哪像我們,書獃子一個。」
   
正說著閒話,忽然看到兩個女孩穿著泳衣從外面進來了。我笑著對加木說:「想不到這裡還男女混泳嘛。」
   
加木說:「這有什麼!你到海濱游泳場看看,哪裡不是男女混雜,車水馬龍的。」
   
兩個女孩下水了。我側目所及,泳姿還很不錯。誰知她倆下水後,逕直朝我和加木游來。
   
四個人面對面了。一個女孩說:「兩位先生在一起游泳多沒意思!我們是專門在這裡伴遊的,『男女配對,游泳不累』,你們看誰跟誰配呀?」
   
加木冷冷地說:「我們是來玩的,不用配對。」
   
女孩說:「先生是不是顧慮呀?海天很安全的。」
   
我趕緊說:「小姐誤會了,我們只是過來玩玩而已。」
     
女孩笑著說:「對呀,我們伴遊也是玩嘛。」
   
「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我急忙辯解。
   
「好沒面子嘛。」女孩嗲嗲地說,「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了,還這麼封建啊!自古哪有貓兒不叫春,哪有男人不偷情的。」
   
我哭笑不得。女孩以為我心動了,竟然伸手來摸我的臉,我嚇得趕緊紮了一個猛子,一口氣划到岸邊,逃出了泳池。加木也跟著上來了。
   
躺在軟椅上,原以為平安無事了。誰知那兩個女孩窮追不捨,又扭著屁股過來,要給我們做按摩。加木很不耐煩,叫她們走開。
   
穿了衣服,正打算離開,卻看到一個男人腆著啤酒肚進來了。剛才和我們調情的兩個女孩,一前一後侍候著。加木眼睛不好,沒看清。我看了來客,驚了一身汗。
   
出了「海天」,加木問:「剛才進去的那個人,是不是認識?」
   
我說:「何止認識,在一起還喝過許多次酒呢。」
   
加木急著問:「誰呀,別賣關子好不好?」
   
我懶懶地說:「朱森林唄。」
   
加木歎了口氣道:「如今正人君子可能比大熊貓還要稀罕,應該申報列入世界遺產保護名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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