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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怪] 禁咒師 『作者』 蝴蝶 (連載中)

[鬼怪] 禁咒師 『作者』 蝴蝶 (連載中)

禁咒師◎楔子

只有故事和故事相關的事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是本世紀最後一個道士。
應該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台灣最後一個道士。
雖說我們家相傳的茅山派道術已經有五百年歷史,還從唐山過台灣的
傳承過來,但是我們世家要求甚嚴,不許以家學為生,還有一大堆阿
灑不魯的規定...
但是傳到我這一代,已經亡失了許多典籍、法術,除了我以外,沒有
人想繼承了。
而我呢...之所以想繼承,是因為這對該死的陰陽眼,不繼承會死於
非命。
也因為這種體質,老爸早早的送我去修練。
只是送我出國「留學」...去的居然是紅十字會的總部,讓我有點傻
眼。
事實上,應該是「紅十字會災難防治組」。只是災難防治組的真正地
點,卻比總會氣派多了,坐落在歐洲的一個年久失修的大城堡裡,四
周還有密密麻麻的森林。
頭一天我去的時候,我還以為闖入了哈利波特的世界,只是沒有魁地
奇...
不過有人騎掃把,更神奇的是,有人還騎吸塵器。
我在災難防治組住了五年,還常常被突然法術爆炸的聲音驚醒,至於
被召喚又回不去的小惡魔對著召喚者大跳大叫,召喚者含淚低頭不斷
說對不起的場景,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聽說,各國的防災小組本來各有各的組織,各有各的任務,主要是針
對「裡世界」的管理(不過51特區的案子被我們頭頭回絕了,外星人
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後來越來越國際化,也跟紅十字會取得共識
,所以「靠行」了。
我修練了五年,學了一肚子亂七八糟的知識,坦白說,我的法術一點
進步都沒有,據說是因為東方法術通常以日本為主,和我的路數不太
相同,不過我的裡世界史倒是唸得不錯,但是...
我又沒打算當學者。 = =
「這樣啊...」輔導就業的老師搔搔頭,「改信天主教如何?可以系
列性的學習驅魔,將來可以加入黑薔薇十字軍團...」
「...我不要出家!」我額上爆出青筋,「就算現在沒有女朋友,我
將來也一定會有的!而且我學的是道術...」
「道士交什麼女朋友?」老師發牢騷,「好吧,我安排你去當個正宗
道術高手的助手好了。」
「正宗道術?」我懷疑的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洋鬼子。洋鬼子懂得什
麼正宗道術?「我可是茅山派世代相傳的弟子...不要介紹半調子給
我。」
「不然你可以當這裡的圖書館員。」老師沒好氣。
很糟糕的二選一。我不要當圖書館員。
***
懷著忐忑的心,我去找這位「禁咒師」。
聽名字實在很像是日本陰陽道那種...我心裡嘀咕著,死洋鬼子老是
搞不清楚中國和日本的法術差別...萬一送我來東洋鬼子這兒,我該
怎麼辦?
我日文講得很濫欸。
按著地址,我敲了敲門,沒反應。電鈴是根本沒響過。
我抬頭看了看這個陰森森的平房。為什麼會住在台北近郊這種廢山村
啊...
試著轉門把,欸?開了。
一開門,我和隻滿口揚著銀白唾沫的山怪照了面。
牠暴吼一聲,我也跟著尖叫一聲,揚手給了他一記火符,我開始唸咒
...咒語是什麼?我居然忘記了!
完了,牠撲上來了...
只見我們中間跳下了一道黑影。穿著清涼細肩帶和短褲的妙齡女子,
披著皮大衣,氣勢凜然的大喝一聲,逼開了山怪,手上拿的是正統桃
木劍...
真是令人感動得熱淚盈眶。(我可不是怕到哭喔!)
看她踏著禹步,敏捷的和山怪鬥在一起,體術和劍法奧妙無比,我想
,我真的遇到明師了!真是令人興奮...
不知道她是哪個宗派的?若是茅山的師姐,那就更妙了,我豎起耳朵
,想恭聆她的聖咒...
「喝!」她嬌斥,聲音真是好聽,「得罪了方丈還想跑!」桃木劍暴
起金光,瞬間消滅了山怪。
我愣住了。這...應該只是她的口頭禪吧...?只是有點怪異。
山怪的頭在地上打旋,試著重生。她冷凜的望著牠,「請聽聽我珍藏
已久的福音吧,阿門。」然後用道火符炸掉。
.................
一片秋風掃過,幾片淒涼的落葉。
「...妳是禁咒師?」我無法抑制手指的顫抖。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哦?你是總部送來的助手?聽說你是我同門
的小師弟啊?」她懶洋洋的將劍歸鞘。
她也是茅山派?!騙人~~~
「...妳剛剛唸的是...咒?」
「是啊。」她大剌剌的將穿著獵靴的腳擱在桌子上,「有能力的人,
就算唸卡通對白,也可以驅魔除妖啦。那當然是強而有力的咒啊。」
她打了個喝欠,「本來要唸神眉的對白的,但我剛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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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當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女的助手。他再也不相信什麼鬼紅
十字會了!

「…為什麼我來了一個禮拜,就只是替妳做飯?」他終於生氣了,把小花圍裙丟
在地上,「妳搞清楚欸!!我是來當助手的!要不是那個笨老師說妳會教我正宗
道術,我也不會…」越想越氣,他的聲音大了起來,「我不是來當妳的廚師的!」

「煮得很難吃。」少女皺緊了眉,「要怎樣才可以把荷包蛋煎得跟皮鞋底一樣?
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才能…」

「甄麒麟!」他已經快被氣炸了。

「我又沒聾,需要這麼大聲?」她支著頤,有氣無力的撥著盤裡宛如鞋底的荷包
蛋,「我說,明峰。難道你不曉得,想要學藝,得先從雜役做起?別的徒弟可是
要從外場做起,洗碗洗盤三年,才可能摸到菜刀的…我讓你先摸菜刀已經是開恩
了…」

明峰氣得發抖,他一把奪走麒麟放在桌上的「將太的壽司」,用最大的聲量吼,「告
訴過妳多少回了,不要看那麼多漫畫!!我是來做道士修行的,可不是美食修
行!更不是要做他媽的壽司…」

「這樣說是不對的,」麒麟攤手,「難道你沒聽過韓非子有言:『治大國者若烹小
鮮』?美食乃是最強的『咒』。如果你要了解深奧的咒,就得先從『烹小鮮』開
始…」

…這麼說來,似乎有幾分道理…明峰呆了呆,低頭深思的時候,瞄見覆在茶几上
的書。

「…妳昨天晚上,是不是看『陰陽師』看到睡著了?」他竭力壓抑發抖,雖然說,
氣得胸口快要爆炸了。

「啊呀,被你發現了是嗎?」麒麟拍著頭。

「…妳妳妳…妳為什麼老是拿動漫畫小說來敷衍我∼∼」他的怒吼弄得玻璃窗咯
咯響。

「動漫畫小說也是有真理存在的呀…」

「甄麒麟!!」

撐著頭看他大跳大叫,麒麟掏了掏耳朵。還是趕緊讓他去買菜吧,不然等等趕不
上午餐。

「宋明峰。」她的眼神變得很認真,很誠摯。「你想要女朋友對吧?」

這天外飛來一筆,果然讓暴怒不已的明峰獃住了。「妳…妳怎麼…」她怎麼會知
道的?

「我告訴你,想要交女朋友,可是要先學會做菜唷。」她非常正經的舉起食指,
「其實交女朋友沒有任何訣竅。不是長得漂亮,身高夠高,那就可以的。最重要
的是要讓女孩子察覺你那種不留痕跡的溫柔體貼。就算是其貌不揚也可以因為這
樣交到好看女生的。這年頭,不會下廚的男人是別想有女朋友的,了解了吧?」

明峰呆呆的看著她的眼睛,內心雖然深深的知道,她在唬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卻乖乖的拿起菜籃和錢包,身不由己的往外走。

「我一點都不相信妳的鬼話!」嘴巴是這樣嚷著,但是卻口不對心的往外急奔。

麒麟打了個呵欠,這個孩子還不錯,滿好欺負的。加上他的體質特殊,隨便就引
來一堆魑魅魍魎,讓她休假的時候,還有些娛樂可以玩耍。

「蕙娘。」她喚著式神,「去看著那孩子。別讓他把雜鬼引去別的地方…順便教
他怎麼買菜,若是可以,也教他一點基本功吧。再吃這種皮鞋底…我怕我會胃穿
孔。」

虛空中凝聚光影,出現了個朦朦朧朧的美人兒。穿著宋代的古裝,拿著團扇,媚
然一笑,「呵,妳也太為難這孩子了。妳忘了我在生時的營生?我可是名動京城
的廚娘呢。我做給妳吃就好了,需要這樣為難個孩子?」

「蕙娘,妳做得菜太完美了。」麒麟笑笑,「太完美是不行的。像是盛開之櫻,
最終是要凋謝的。他做得不好,卻還有許多餘地。美食也是一種咒…」

「得了。」蕙娘吃吃的笑,「妳那『陰陽師』不用背得這麼熟。我這就去了…」

見她飛身而去,麒麟不滿的皺皺鼻子,「嘖,閒書也是有好道理的呢。你們居然
沒人能體會,真是…」

等他買好了滿籃的菜,又克制不住的買了好幾本食譜,他才突然醒悟過來。

明知道她在唬爛不是嗎?為什麼他就是忍不住會這麼做啊∼∼

「因為你中了她的言靈之術。」跟在他後面半天的蕙娘笑出聲音,「有什麼辦法
呢?真要鬥法,你是鬥不過的呀。」

「我不幹啦!」他大聲嚷著,一面剁著豬肉,「早知道我就該當圖書館員的…那
幫洋鬼子一定是跟她串通好的∼」

「沒錯,就是這股氣勢。」蕙娘拿著團扇遮著嘴兒笑,「多使點勁兒,獅子頭才
夠有彈性…」

「我是來學藝的,不是來當廚師的!!」明峰不住慘叫著,卻還是在蕙娘的指導
下,煮了一桌滿滿的菜。

「從很難吃進步到普通難吃了。」麒麟吃完了整桌的菜,擦了擦嘴。

「…妳整桌通掃,還嫌難吃!?」明峰拿著鍋鏟怒道。

「反正我對你的期待也不高。」麒麟嘆了口氣,「喂,你就想學正統道術是吧?
有實戰經驗沒有?」

「…一點點。」明峰有些難堪的回答。

「我猜猜看,你背了滿肚子的咒語,只是臨敵之際,就忘得乾乾淨淨,然後一面
炸火符一面喊救命逃跑,對吧?」她很沒禮貌的大笑起來。

「…需要笑到眼淚鼻涕都流出來嗎?」明峰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麒麟擦了擦眼淚,「好吧。別說你到這兒都讓我當小廝。今天晚上有個大任務,
我就帶你去辦吧。」

她很神氣的將頭一揚,「讓你看看正宗道家的手段。」

明峰心裡一驚,咽了咽口水。千盼萬盼,就是盼不到天黑。好不容易天色暗了下
來,麒麟又在房裡摸索了半天,想來是準備法器,他連催也不敢催…

想想初見面的時候,她那霹靂手段…(笑死人的咒語就先忘掉好了)

讓她準備成這個樣子,會是怎樣的大妖魔呢…?

好不容易等她開了門,明峰當場傻眼。只見她衕I精緻,穿著入時華貴的禮服,
前露胸後露背,不像是要去收妖,倒像是要去參加時尚派對似的。

是啊,身材真是好得不得了,波濤洶湧的,一件開高叉的長裙鬧得玉樣渾圓的大
腿忽隱忽現…

左看看,右看看,通身不像是藏了法器。你不要告訴我那只小到連手機都擺不進
去的珠兒包可以擺法器。

不對不對,說不定她的皮包跟小叮噹的百寶袋一樣,隨便一掏就有收妖的仙器也
說不定…

只是他很沒信心。

「走吧。」她雍容華貴的走出去,計程車在外恭候多時。

…收妖搭計程車好嗎?不,麒麟雖然散漫,應該是依足了人間的規矩。他是熟背
防災法則的,當中就有「不引人注目」這條。

…只是她穿這樣…算不算引人注目?

正在胡思亂想,車子已經開到高級住宅區,廣大的社區門口有保全、警衛,非刷
卡或者等主人來電才可通過的超高級住宅區。

說也奇怪,計程車居然筆直開進關閉著的鐵欄杆大門,輕鬆的就像是透過一層幻
影。

「…那個大門是雷射投影?」明峰像是看到鬼,手指顫抖的指著大門。

計程車司機笑了起來,「小哥是第一回出任務?」

「可不是。」麒麟拿起粉盒,往後一丟,正好砸中鐵門。噹的一聲結實,緊接著
鈴聲大作,警衛大群的湧出來,如臨大敵。

「…我我我我們…他他他他們…」明峰揮著手,自己也不懂自己的手勢。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麒麟嘆息,「見不得一點陣仗。」

話不是這樣講的吧?!穿穿穿門欸!你們這樣若無其事才奇怪啊!

蕙娘覷了他一眼,吃吃笑了起來,「主子,妳說得是。這孩子的確有意思。」

麒麟嬌媚的一笑,「胡伯伯,我懶得動,幫我開到那戶兒裡吧。」

這輛計程車就像鬼魅一般,穿過了幾堵牆,筆直的開進一戶別墅的大廳裡。

頭昏腦脹的下了車,瞧見麒麟正在給錢。不看猶可,一看差點腿軟。麒麟付給計
程車司機的是…是…是紙錢。

「承交觀。」計程車司機推了推帽子,冒出了幾朵慘青的火花,「要叫車再扣我
就行了。」

偌大的計程車,居然消失個無影無蹤。

明峰只覺得兩條腿兒似果凍,只覺得汗毛豎了起來。蕙娘噗嗤的笑出來,「小哥,
我跟胡伯伯也相類似,你怎麼怕他不怕我?」

…現在他怕了。

「唷,我道是誰呢。」嬌俏的聲音響了起來,「果然是麒麟種,我下這麼多防制,
還是防不住妳呀。」

只見一個麗人襲著一陣香風而來,眉眼梢頭,盡是魅惑。明峰原本有些癡迷的上
前兩步,突然覺得一股惡寒,忍不住往後退。

「小兄弟,怎麼怕了?」那麗人嫣然一笑,「過來呀。怕我吃了你?」

明峰雖然覺得她相當美,但是自幼讓妖異纏了半輩子,他對於這種帶惡意的妖異
特別敏感。說起來,有幾分像是野生動物的直覺。

「那也不見得。」麒麟挺胸縮腹,擺出美女的架式,「誰不知道心宿狐君最愛處
男呢?可惜有我在這兒,輪不到妳稱艷罷了。」

只見兩個女子越來越美,越來越艷,艷到光芒四射,明峰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只覺得眼前一片白花花。

美到讓人盲目,原來是美豔的極致啊…

幸好蕙娘遞了副墨鏡,不然他非瞎不可。他瞠目看著這場詭異的鬥法,最後心宿
狐搖搖欲墜,掩面大叫,「可恨!可恨!我艷冠群芳數千年,居然敗給妳的『背
景千花萬朵網點大法』!」

明峰的臉龐不禁掛了幾條黑線。只見麒麟身後變換著各式網點描繪出來的奇珍花
朵,真像是少女漫畫的主角。

其實這是很可怕的啊啊啊啊∼

「星君,鬥法妳也輸了我。」她非常趾高氣昂的背著沈重的大朵玫瑰,幾乎塞滿
了半個大廳,「還是聽我的勸告,快快住手吧。女人要當禍水的年代已經過去,
妳以為長得美一點就是妲己再世了?人神殊途,人間自有人搗蛋,輪不到妳們
啦。」

「哼,我也不過輸了一局,妳以為天天過年的?」心宿狐很傲的一揚首,「要知
道,我可是有王母之令,下凡來擾亂世間的。誰讓這個小島的國主惹惱了她老人
家?妳要收我,也得先問問我的靠山!」她杏眼圓睜,非常大氣的拍起桌子。

「妳說國主惱了王母,」麒麟收了玫瑰,好脾氣的開始談判,「那可是清光緒年
間的事情。現在都是民國若干年了?當時的國主死得骨頭都好打鼓了,現在才追
討舊債會不會有點晚?星君,妳下凡也不是遵了天帝的諭令,只是仗著王母靠山
硬而已,我好生對妳說,妳也給奴家一個面子…」

這一開談判,足足談了兩個小時有餘。起初還有些驚嚇,後來越聽越無趣,真的
比什麼高峰會議還無聊百倍(雖然無聊的程度是差不多的)。起初還站著聽,然
後他和蕙娘一起坐著,實在坐不住,兩個人(對不起,一人一式神)摸到人家的
廚房開始做蛋糕、泡紅茶。

等蛋糕烤好了,大家坐下來休息吃點心喝茶。吃完了,繼續「談判」。

「…星君,我敬重妳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好言相勸多回,妳到底要怎樣?」耐性
很好的麒麟終於有點動怒了。

「妳是什麼東西?」心宿狐一拍桌子,「輪得到妳勸我?」

麒麟的耐性終於耗盡了。她不顧自己穿著隨時會曝光的長裙,一跳跳到桌子上,
很流氓的將長裙一翻:
「既然妳誠心誠意的問了,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妳:
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
貫徹愛與真實的邪惡,迷人又可愛的反派角色…」

突然一陣雷閃電光,夾雜著高分貝的「哇哇哇哇∼」,只見一神人狼狽不堪的揮
手,「住口!住口!老孫知道了,知道了!妳別念了,別念了聽到沒有?」

「太祖…」麒麟揮揮手,笑咪咪的打招呼,只見那個神人哇呀呀的大嚷,把她的
問候打斷了。

「夠了夠了夠了∼」神人雙手亂揮,「我知道了知道了!又是什麼事?!」

…這是請神?明峰嚇得坐在地上。他也知道怎麼請神,但是頂多能請到神通力就
很強了。這可是貨真價實,一點打折也沒有,將神明請下凡欸!!

為什麼那種蠢到爆的卡通對白可以請神啊?為什麼為什麼啊∼∼∼

「大聖爺,」麒麟滿臉無辜,「心宿狐無詔下凡擾亂人間…」

來者果然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他惡狠狠的瞪了心宿狐一眼,星君被他一嚇,雙膝
癱軟跪下,掙扎的回答,「…大聖爺爺,我我我,我可是有王母的懿旨的。」

孫大聖抱著腦袋發燒,細聲咬牙對麒麟說,「…妳一定要惹後台這麼硬的?!」

麒麟一攤手,「那就沒辦法了。」她蹙起秀眉,足踏禹步,拈著手訣,「既然妳誠
心誠意的問了…」

「哇呀呀∼哇哇哇∼」大聖爺大嚷大叫的亂她的「咒」(若那算咒的話…),「我
知道了,我知道了!莫念!莫念!」

他氣得從耳朵裡掏出金鈷棒,往地上一頓,入地有三尺之深。「那死狐媚子!伸
出孤拐來,讓老孫打個五下散心!」

宿狐聽了這話,骨軟筋柔,婉轉嬌啼起來,「大大大聖爺爺…您那棒重,小女
子哪挨得上半下?這這這,這不關小女子的事呀,奴家也是聽旨辦事的…王母
她…」

「哏!」孫大聖發狠了,「幾時天界輪到母雞司晨了?妳好歹也等天帝那老小子
掛了,再拿王母那婆娘壓我!妳也不去打聽打聽,老孫鬧天宮的時候,可怕過誰
了?現在當了和尚,更是誰也不怕了!有種就去佛祖那兒揭我的短!這擅離天
界,干擾諭令,誰的過兒大點,還說不定呢!」

大聖爺火起,是誰也扛不住的。心宿狐怕了,趕緊化為流光飛走,但還是掃到一
點點棒尾風,差點沒把脊背給打斷,這一回去,養傷養了千年還養不回來。王母
知道了,也只能咬牙切齒,卻也有些害怕那潑猴的火性,不敢真的撕破臉。此是
後話。

趕走了心宿狐,大聖爺頹喪的垂下肩膀,越想越怒。他畢竟聰明智慧,當了這些
年和尚,越發圓滑世故了。若不是麒麟掌著他的弱點,他也不肯跟王母對立。

天界的政治關係錯綜複雜,錯個一絲半點可就麻煩大了。怕未必怕,就是黏手。
王母心胸狹窄又愛記恨,惹了這婆娘,將來日子更難過了。

越想越生氣,他忍不住哇哇大叫,「一棒結果了妳這孽障就完事了!當初很不
該…」

「太祖婆婆,」麒麟笑嘻嘻,「若打殺了玄孫女,最後一點苗裔也就沒了。」

「哇呀呀∼」孫大聖暴跳如雷,「什麼太祖婆婆?叫太祖爺爺!!妳好到處去說?
妳敢到處去說?伸出孤拐來,妳這欠教訓的死小孩!」

「我可什麼都沒講喔。」麒麟無辜的伸起雙手,「我沒說某神人在當妖怪的時候,
化身美女想騙個人吃。我也沒說那時喝酒醉了,人沒吃著,倒是懷了個孩子。我
也沒說那孩子是我的祖先…我啥也沒說唷。」

…麒麟大姊,妳這不等於都說了嗎?

只見孫大聖瞪著火眼金睛,一副準備殺人滅口的模樣,明峰倒抽一口冷氣,摀住
耳朵,「我啥也沒聽到,啥也沒聽到!」

蕙娘笑著上前解圍,「大聖爺爺,這事兒多少人知道了?就您怕人說罷了。唬小
孩兒做什麼?還是回我們家,蕙娘釀了酒,就巴望您來呢。再炒兩個下酒菜,如
何?難得您有空,我們可是盼很久了…」

大聖爺本來就是好奉承的,蕙娘一套溫言軟語,說得他火氣全消,「蕙娘啊,妳
還像我玄孫女兒一些。那個不穩重的,不知道像了誰了!」

…那種不怕撞禍的個性,不就跟您像了個十足十麼…?

麒麟搔了搔頭,邊打呵欠邊喚「計程車」。還是老胡當班,瞧見是大聖爺,嚇得
差點把車開回去。

「需要怕得跟鬼一樣嗎?!」大聖爺吹鬍子瞪眼睛了。

「不不不不敢…」老胡戰戰兢兢的親自下來開車門,「您您您老請上車…」

「說起來妳這女孩子真不像話。」大聖爺坐進來牢騷不斷,「需要叫到鬼車麼?
妳當妳誰啊?妳好歹也是個人,被陰氣侵襲久了於己有害。聽說十殿閻羅還時時
和妳會酒,有沒有這回事?!是嫌活太長麼?!」

「…太祖婆婆,你年紀大了,養出個嘮叨個性。」麒麟悶悶的回答。

「誰讓妳喊太祖婆婆?!喊太祖爺爺!!」

明峰坐在計程車裡,這才仔細往外望。老天…難怪他來的時候完全沒有停紅燈的
感覺。他們像是借道冥界,才能這樣快速往返。

…這很像是現代版的「百鬼夜行」。他低下頭,不敢看飄在窗外的是啥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他一下車,頭暈目眩的,馬上吐了。

「瞧瞧,這才是正經人類該有的反應。」大聖爺發怒,「妳這女孩兒,哪有一點
人氣?坐鬼車一點氣色都不改,要妳正經修煉也不幹,要妳平常人似的嫁人也不
幹,妳到底想怎樣…?」

麒麟嘆了口氣。若不是怕這樣的嘮叨,她才耐煩一次次的試圖說服心宿狐。不到
最後關頭,她哪肯用這種終極手段?讓爺這麼念下去…沒完沒了。

當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蕙娘啊,」她哀求,「快把妳的鬼釀拿出來給太祖爺爺喝吧…」

蕙娘會意,笑著將鬼釀拿出來,一開樽,暗香撲鼻,涼洌入心,令人精神為之一
振。她又一手好廚藝,安撫得大聖爺服服貼貼。

「酒也有了,菜也有了。」她溫柔的笑,「蕙娘說個故事,替不入流的酒菜增色
罷。」

「嘖,妳這丫頭,次次都要編派我。」大聖爺雖然抱怨著,火氣卻平了些。

蕙娘笑了笑,說了個故事。


話說,某妖神未列仙籍之前,雖有偌大神通,卻也交了一票妖精朋友,學得壞了。
雖然習慣吃素,卻也趕時髦吃個人肉什麼的,換換口味。

有時候變成宅院,被迷惑的人若進了門,一口食之。有時候變成美女,勾引行人
吃了。當時的妖怪認為吃人肉是很流行的事情,謂之「人獵」。那妖神怕人家笑
話,偶爾也吃個人來應時。

這日,他化身美女,勾引了一個書生。這書生帶著家傳的好酒,和這個妖怪美女
共歡,喝來喝去,妖怪美女不勝酒力,人不曾吃到,反倒跟書生燕好;天亮書生
發現枕邊人成了個妖怪,嚇得逃跑。這妖神雖然可惜沒吃到人,他本來對人肉興
趣不高,也就罷了,沒去追。

本來想恢復原形,卻發現無法恢復男身。大驚之餘,發現一夜風流居然有了孽種。
指天罵地一陣,無可奈何,只好忍氣吞聲的懷胎九月,等著生產。

臨盆之際,剛好附近孽龍為患,起了大水。妖神強忍著陣痛,散髮赤足,拿著棒
子去找孽龍算帳,因為他臨盆在即,力氣弱了,所以那龍被打了百來下沒死,奄
奄一息,哭著自願鎮守在江口,永除水患。

散髮赤足的美女在江上痛打孽龍,是百姓們都看到的。當大水退了,百姓集資蓋
了「水母娘娘廟」,至今猶有香火。


明峰聽得津津有味,卻看蕙娘就此打住,不禁問了,「那孩子生下來沒有?」

「生倒是生下來了。」蕙娘笑著,「『水母娘娘』乘著龍,半雲半霧的將孩子送到
那個姓甄的書生家裡。聽說回去的時候,還頻頻回頭拭淚呢。」

「拭淚可是萬萬沒有的!」大聖爺咬牙罵了起來。

「爺,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想問。」麒麟喝著酒,「那妖神本領那麼大,一塊血
肉而已,不至於墜不下來吧?何必忍辱含氣的生下來呢?」

孫大聖愣了愣,搖晃著酒杯。那碧陰陰的鬼釀在白玉杯裡蕩漾著。「…因為太可
恨了。」

的確,實在太可恨了。不過數日罷了,就有了心跳。月餘就有了元神,知道要依
戀母親。就是太可恨了…可恨他一個男兒身,卻經過了這種相依為命的婆娘日子。

懷抱在懷裡,那肉兒會哭會笑,眼底映著整個天光。

就是可恨…太可恨的可愛啊…偶爾傳下的一點種子,居然在人間過了千代,綿延
不絕,成了他最後的牽絆,總是要回頭眷顧。

可恨,太可恨了。

「因為可恨啊…」麒麟笑笑,「的確是這樣可恨又可愛的世間。玄孫女彈個琵琶,
為這樣的夜色做個註解吧。」

她早脫去了晚禮服,洗了胭脂。散著還漂蕩花香的長髮,赤著粉嫩的足,穿著細
肩帶運動上衣和短褲,只懷抱著古舊的琵琶,錚錚然,聲聲哀戚。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姿容,卻異樣的協調、美麗。和冉冉直達天聽的琵琶聲,
融蝕在大氣裡的青草芳香,渾然成一體。

幾千年過去了,月還是相同的月,雲還是相同的雲。琵琶,也還是相同溫柔的哀
戚。

真是古典風雅又感傷的月夜。

…………

只是這古典風雅也太短了。不到一個鐘頭,兩個喝醉的爺孫,開始大吵大鬧,死
命彈著琵琶,還吼著唱,「脫掉脫掉,通通脫掉∼」

儘管蕙娘拼命勸阻,他還是讓這對「不尊重」的爺孫灌了很多很多酒…

幾乎醉死的時候,明峰哀叫了。

「…讓我回去當圖書館員吧∼」


[ 本帖最後由 無心呢喃 於 2008-6-1 14:1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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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強之咒?!

解決了心月狐以後,沒幾天,蕙娘帶著明峰忙進忙出的,只是亂著整理行李。

明峰不知道算是認命了還是絕望了,悶聲不響的跟著蕙娘忙碌,但是看行李越打
越多,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是怎樣?」他連自己的行李都得打包,「要搬家?」

「什麼搬家?」蕙娘賢慧的將紙箱貼上標籤,「是回家啦。」

………這天天鬧妖怪的廢山村不是麒麟的家?

「回哪兒啊?」他糊裡糊塗的幫著搬,「我以為這裡就是她的家了…」

「噗,」蕙娘笑出來,「咱們麒麟大人滿世界亂跑,到底還是有個家的…這都城
有能人管理,她只算是個小客居。若不是你來了…她沒得收妖,天天嚷悶呢。也
難怪,活動慣的人了,是不能太安逸。每次休假她都得病上一場,幸虧你來了,
不然非病倒一陣子。」

「病?」明峰沒好氣,「是病酒吧?妳能不能叫她別抱著酒瓶睡覺啊?!漂漂亮
亮的女孩兒…抱著瓶月之露像什麼樣子?!我看她是有病,這病叫酒鬼!天啊,
這也是個學道的樣子?…」

「酒肉腸間過,佛在心頭坐。」精神委靡的麒麟抱著空酒瓶進客廳,還是穿著細
肩帶短褲,又披著皮大衣。現在他知道這不是麒麟耍帥,而是起床懶得換睡衣,
隨便拉了件大衣披著。

「我餓了。」她很大牌的往沙發一坐,沒精打采的哀怨。「明峰,我要荷包蛋火
腿和煎得嫩嫩的漢堡肉。早起喝日本酒不太好…給我一杯啤酒吧。」

「醉死妳算啦!」明峰很氣,「妳幹嘛不泡個啤酒浴?洗澡醉死一兼兩顧!」

「你若幫我弄的話,泡泡看也可以。」麒麟打了個大呵欠。

明風氣得發怔,他轉頭對著蕙娘嚷,「我受不了了!!我這就回總部要求調職∼
我是聽說她是個高手,本事大得很!妳看看她這樣兒…」

嘴裡一面罵著,卻還是走到廚房開始做早飯。

蕙娘心裡暗笑,「別這樣,她本事的確很大…工作壓力也很重呢。她每工作四年,
才休息一年。工作的時候,滴酒不沾。累積了四年的酒癮…你就讓她散散心吧。」

「什麼工作那麼緊張?」明峰牢騷滿腹的煎荷包蛋,「像是擒拿十大槍擊要犯那
麼了不起…」

「那輪不到我們管。」蕙娘幫著切火腿,「她主要是管精神異常的魔、墮落的神
仙,膽大妄為的妖靈,在世界各地犯下的恐怖行動。」蕙娘笑了笑,從冰箱拿出
牛奶,「她是這方面的談判專家,也是帶頭攻堅的高手。」

「…什麼?」明峰瞪大了眼睛,「紅十字會沒人了嗎?派到她?!」

「你別拿休假時的表現當標準嘛。」蕙娘好心的提醒,「你的蛋快要成了皮鞋底
了。」

沒好氣的做好了早餐,看見她病奄奄的撥著盤子,厭惡的推開牛奶,「我的啤酒
呢?啤酒啤酒啤酒∼」大吵大鬧的拿湯匙敲盤子。

…這個爛酒鬼會是談判專家兼攻堅好手?你讓我死了算了。

「我想跟從的是嚴謹的道術老師啊∼」明峰吼了出來。

「她的七十二地煞數可是祖傳的正宗唷。」蕙娘笑咪咪。

明峰只感到一股惡寒。想到那個把他當蟋蟀灌,險些醉死的大聖爺…

「…這種『正宗』還是算了…」

本來打電話回紅十字會大跳大叫,就是想要回去重新找份適合的工作。哪知道那
個洋鬼子老師一陣乾笑,「…一來是目前沒有缺,連圖書館員都有了。二來…」

「啥?!」他感到一陣絕望,連圖書館員都沒得做?

「再者,」洋鬼子老師咳了一聲,「禁咒師對你很滿意。」

「蝦瞇?!」明峰暴跳如雷,「媽的,我來這兒她什麼也沒教我…她對我的廚藝
很滿意是吧?!我又沒打算當廚師!」

「不,」洋鬼子老師冒汗了,「她對你吸引妖怪的本事很滿意。」

「…你們把我當什麼,妖怪專用捕蠅紙嗎?靠∼我是要學習正宗的道術,道術!
你們你們…」

「別這樣發火嘛…」洋鬼子老師陪笑,「她手下也教出不少好學生。只是剛好現
在她在休假,是比較散了些…」他想了想,「欸,你還記得『三角洲大騷動』嗎?」

「我的『裡世界史』念得很好。」明峰沒好氣。

他當然知道那回事!百慕達三角洲自古以來都有妖魔作祟,擄掠的人類數量驚
人,紅十字會對此傷透腦筋,還是二十世紀末派遣了特種部隊消滅了盤據已久的
妖魔軍團。

「講是講特種部隊,」洋鬼子老師抹了抹汗,「事實上那隻特種部隊也只有一個
人和一群式神。你不了解…你跟隨的老師可是擁有最強的咒。一個字就可以讓妖
魔軍團灰飛煙滅。」

一個字的最強之咒?

他掛了電話。他跟這個洋鬼子老師學習了幾年歷史,知道他雖然滿臉笑容,遇人
就親愛的、甜心滿嘴甜言蜜語,為人倒是很方正,不會信口胡說。

那個爛酒鬼會最強的一字咒?

他蹲在張著嘴呼呼大睡的麒麟身邊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這個流口水的少女有這
種本事。

「最強的咒?」蕙娘被他問得不好意思,吃吃的笑了,「是有這麼回事。先別管
這個…來幫我打包吧。」

她不願意講,卻一面打包一面笑個不停。

這群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越是這樣,越勾起他的好奇心,也就暫時打消了離去的念頭。即使她們還是叫了
鬼車來搬家…他還是強忍住暈車跟去了。

雖然一到目的地就吐了。

「…這是哪兒?」他頭暈目眩的抬頭張望,只見修剪整齊,像是個大公園似的,
還有個舒服的洋樓。

「中興新村。」蕙娘將行李往屋裡搬,「小明峰,快幫著搬呀∼」

「…我們住這裡嗎?」他愣了一會兒,叫了出來。

「可不是。」蕙娘殷勤的對著還在揉眼睛的麒麟說,「主子,我們到了,先進屋
睡吧。」

她丟了滿屋子狼藉,就先鋪好了麒麟的床,還先開了空調,這才服侍像是廢人似
的麒麟睡下。

「妳會不會對她太好了啊?」明峰生氣了,「妳瞧瞧她!跟癱瘓了有什麼兩樣?
妳幹嘛跟這種廢人?!她是把式神當什麼呀∼」

如果他有這樣高貴美麗的式神,他才不會這樣罔顧神權哩!

…是說,他能夠招式神的話…

蕙娘笑了笑,一雙美麗的眼睛閃著靈動的光,「…你真是個好人。就跟麒麟一樣…」

「我才跟她不一樣!」

她一面整理行李,垂頭笑了會兒。「…怎麼說呢?我會認她為主,實在是因為…
她很強。不,我不是說法術的強。論力,當初她收我的時候,也才國中畢業,能
力還不穩定,再說,她也不過是跟著父輩去大陸掃墓,手邊空空沒有法器…怎鬥
得過我這修行八百年的大殭尸呢?」

明峰差點跳起來。他出生道術世家(雖然說家業衰敗…),多少還是有點見識。
殭尸通常是無知無識的妖異,怪力驚人,但不登大雅之堂。然而潛居修行、保有
靈識的殭尸可就不同了。因為曾為人身,能夠照道術修煉,卻屬妖類可行採捕,
每吃一人就可增加功力,能夠修過百年就已經很棘手了,何況是八百年的殭尸!

原本以為她是鬼靈,沒想到是殭尸!他嚇得貼在牆壁上,只能喘氣眨眼。

「怕什麼?」蕙娘噗嗤一笑,「要吃你,還留到現在?我自願來跟從麒麟以後,
就誓願不再吃人。論修行,也夠了,殭尸怎麼修都不成正果;論飲食,什麼不能
滋養,非吃人不可?」

她的目光悠遠,「來罷,勤快些。我們趕緊把東西整理整理,說個故事給你解解
乏吧。」


要說我是怎麼變成殭尸的…我倒也不很記得。但是前世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宋
朝時,豪富間頗流行「廚娘」。所謂廚娘,倒像現在的主廚,只是更清貴了。若
是做得賓主盡歡,人人讚嘆,是得宣出廚娘當眾打賞。一等廚娘的架子,可比那
五六品的小官還大些,往來皆顯貴,怎能不顯出泱泱大度的樣子?

真正的廚娘並不下廚,只是吩咐指揮。要能吩咐指揮,自己手上的工夫也要有一
些,在當時,我也算是色藝俱美,名動京城、數一數二的廚娘了。

只是你知道,人若醉心於某事某物,過分執著,就會漸漸入魔。起初只是用雞鴨
牛羊,漸漸的,非魚翅熊掌不入菜單,然後又覺得這些富貴食物俗了,開始蒐羅
奇珍異獸,天下能用的食材,都讓我用盡了…

想來殺孽過重,所以招了邪祟在心…

最後用了人家打下來的胎兒,喚做「紫河車」。用了一陣子…覺得味道太淡,買
了嬰兒來做菜。

現在想想,那時像是讓饕餮附了身,只是狂著廚藝。買來的嬰兒不滿足,我又想
殺了婢女,就因為她手膀子好入菜,結果讓婢女逃生,東窗事發,被抓到牢裡。

在牢裡哪有廚房讓我做菜?我終於忍不住這種煎熬,用衣帶上吊了。

也不知道昏暈多久,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亂葬岡裡。只見十爪烏黑,刨開棺
材像是刨豆腐似的。好久以後才知道我自己死了呢,那時哪想到這些,只知道我
又可以做菜了,高興得不得了。

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烹煮,漸漸了解自己成了殭尸。成了殭尸算什麼呢?能做菜才
要緊。若是讓道士收了,我還想做菜麼?所以就混跡人群,小心翼翼的度日…



明峰聽得嘴巴闔不起來。他說不定是第一個聽到殭尸告白的人類…不不不,麒麟
應該也聽過,他是第二人。

「後來呢?」他真聽到傻了,扛什麼衣櫥鞋櫃都沒感覺。

「然後麼?」蕙娘打點著廚房的餐具,「然後我遇到了麒麟…」



那一年,麒麟國中剛畢業,陪父輩回鄉掃墓。

那時蕙娘隱姓埋名,安靜的在鄉間開了家小小的餐館,誰也不知道這個廚藝極佳
的廚子是個殭尸。

麒麟卻吃完了整桌菜,摸到廚房,倚著門框瞅著蕙娘。

被她看得發毛,蕙娘陪笑,「小姐,餐點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好吃得很,非常好吃。」年紀尚幼的麒麟眼睛清澈的讓人不敢直視,「但是這
菜…很寂寞啊。寂寞得讓人發狂。」

蕙娘呆望她好一會兒,早就不會跳的心,居然發痛起來。

「用什麼食材…妳也不會滿足吧?」她滿眼的悲憫,「因為廚房不是一切。除了
廚房,這世界很大,妳看過沒有?」

廚房,不就是一切嗎?她打出生就該當廚娘,三歲就開始拿菜刀。這是她唯一知
道的地方,也是她唯一敢去的地方啊!她生存的意義,她的一切…

「這才不是一切。」麒麟把她手裡的菜刀拿起來,溫柔的摸著她的頭,「這世界
很大,妳看過沒有?」

「…沒有。」她呆呆的回答,「我沒有。」

「妳要跟我走嗎?」麒麟溫柔的抱住她。

「…我跟妳走。」



「…然後呢?」明峰茫然的問。

「我跟她走了呀。」蕙娘很滿意的看看整理好的房間。

「…就這樣?!」喂∼三言兩語就把妳騙走了,妳有沒有點殭尸的自尊哪∼

(是說,殭尸的自尊是什麼…?)

「你還小,不明白啦!」蕙娘咯咯笑,「這是很強的咒啊。」

「…哪裡?哪裡啊?!我怎麼沒聽到啊∼」他莫名其妙的抱著頭。啊啊啊∼好難
明白啊∼

「溫柔的話語就是很強的咒語啊。」蕙娘正經的豎起食指。

「…妳不要學麒麟都拿『陰陽師』來虎爛我∼」

被蕙娘哄了半天,他還是不知道麒麟有什麼最強之咒。

他到底也絕望了,有些兒自暴自棄,反正「照顧」麒麟很簡單。她只要有飯吃、
有酒喝、有床睡,這樣就是一天了。偶爾有被吸引來的妖異或妖怪,她會興致勃
勃的跳起來「玩」可憐的妖怪。

真的很可憐…總是把妖怪揍個半死,就晾在門外的晒衣竿上,等妖怪回氣了,忿
忿的衝進來,她再粗暴的把它打個半死,繼續晾在外面…

據她說,因為心情好,所以不用念咒。

「…妳是不是把打妖怪當成運動項目?」明知道妖怪是想把他吃下肚,他還是忍
不住同情這些倒楣的妖怪。

「沒錯。」她頗遺憾的搖搖頭,「怎麼搞的?我都手下留情了…它們不會再去邀
些幫手喔?所以說,不管是人或者是妖怪都要有朋友嘛!平時可以談心,打架的
時候可以助拳…」

…朋友不是這樣用的吧?

明峰頹下雙肩,深深的嘆口氣。「…我去買菜。」他還這麼年輕,身後已經有了
哀怨的陰影…

「啊,蕙娘陪你去吧。」雖然打得不太痛快,但是啤酒還是要痛快喝的。

「…蕙娘再烤妳要吃的乳豬。」他實在無法忍耐了,「妳非把冰箱吃得五窮六絕
不可嗎?妳正在吃最後一塊起司了!」

「可以的話,我也想有下酒菜啊。」麒麟不大滿意的皺眉,「要不是什麼都沒有,
我怎麼會委屈吃起司?」

…冰箱什麼都沒有,是哪隻母蝗蟲害的?妳到底把東西吃到哪去了?身上沒有三
兩肉…妳這根本就是糟蹋糧食吧∼

「我走了。」他頹喪的推著菜籃出去。為了不肯搭鬼車,他硬凹了一輛摩托車。

這小子很有趣,就是嘮叨了點…為什麼她認識的男人都這麼嘮叨呢?麒麟搖了搖
頭,「蕙娘∼明天鬼門開喔!妳要跟著明峰跟緊一點…」

正在烤乳豬的蕙娘伸出頭來,「今天就是鬼門開了吧?咦?明峰呢?他到哪去
了?」

「…啊啦…害啊…」在美食和懶惰當中掙扎了一會兒,「乳豬要烤好吃一點喔。」

她懶懶得站起身,招了鬼車。「我去把那小子帶回來,省得他成了別人的烤乳豬…」

明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的確很高興。從來沒看過這麼適合的誘餌…這種資質,
根本就是採補妖的夢想。雖然她本身也是這樣的…但是兩個氣相同的人引起的效
果不是相加,而是相乘。

不用出門就有妖怪沙包打,多好啊!但是在這個方位不利,時間不對的時候,讓
他一個人亂跑…

萬一被別人吃了,她會很困擾。

「老胡啊…開快點。晚點他就變成別人的盤中飧了…」


明峰騎出了中興新村才覺得有點奇怪。經過了熟悉的十字路口以後,他就覺得景
物很陌生,路上的行人也很詭異。

到處都在排隊,站在馬路邊就開始吃流水席。最近有選舉嗎…?好像沒有欸。抬
頭看路牌,也很詭異。什麼陰水路、刀山二街…唔,台中有這地名嗎?

一停紅燈,他低頭想把地圖拿出來…怪了,怎麼都騎不到菜市場?旁邊騎著機車
的可愛小姐一直對他笑,他瞥見了,也靦腆的笑了笑。

那個可愛小姐乾脆對他眨眨眼。

我麼?他轉頭看看,發現停紅燈的人都在對他笑。

台中真是個友善的城市。

「請問…菜市場要往哪兒走?」他不好意思的收了地圖,「我剛搬來不久,找不
到路…」

可愛小姐扯了扯他的袖子,「你過來,我載你去…」

「喂,為什麼是妳載?我啦我啦,我載妳去…」「不不不,我的車比較舒服,我
載你去!」同樣停紅燈的機車騎士們七嘴八舌的吵起來。

…台中這城市也太友善了點。

「我自己騎去就好了。」他有些著慌的擺手,「不過是買幾斤肉…」

「肉?」可愛小姐笑得更開懷,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手臂,「這不就有上好的肉嗎?」
她臉一變,非常猙獰的撲過來。

明峰一嚇,淒慘的尖叫一聲,不由自主的猛催油門,立刻就翹起孤輪,歪歪扭扭
的從車水馬龍的馬路衝了過去。

他完全不敢回頭看,只是猛衝,慌不擇路的結果,讓他撞上了安全島。

頭暈目眩的掙扎起來,幸好只是擦傷…但是他也不得不往後看了。

只見黑壓壓的一大群「人」,獰笑著緩緩逼過來…

一摸口袋,馬上絕望了。他忘記咒語就算了,還忘記補充火符…這下子真的死定
了!閉上眼睛,他實在不忍心看著自己的末路…

「喂,斬節點。」那懶洋洋又不開心的聲音很熟悉,「我家的蒼蠅紙是給你們隨
便吃的?」

只見麒麟披著皮大衣,很有氣勢的攔在前面,「多少尊重一下好不好?所謂打狗
也得看主人…」

明峰忘了害怕,「喂∼誰是你家的狗啊!」

「到嘴的肉,哪有讓妳三言兩語就打發的!」眾鬼喧囂起來,「妳在陽界囂張就
算了,冥界輪得到妳嗎?!滾邊去!」

「太不把我放在眼底了!」麒麟大怒,「我以太祖爺爺美猴王的名義起誓∼∼∼
非滅了你們不可!」

雖然聽聞過麒麟的威名,但是明峰誤闖冥界,陽人在冥界裡也不到一半法力,鬼
眾又多,「怕妳怎樣?正嫌一個不夠吃!大夥兒上!當作普渡吧∼」

眾鬼一湧而上,烏鴉鴉真如狂濤洶湧一般,正在命懸一髮之際…

只見麒麟不慌不忙的拿出擴音器,大喝,「滾∼∼∼∼∼」

這聲怒吼加上擴音器的幫忙,真如兇器一般,狂風似的吹散了鬼眾,連街道的房
子車子都像紙糊的似的片片翻起剝落,方圓百里內成了一片白地,滿天車啊房啊
鬼啊亂飛。

她豎起中指,「呿,早跟十殿閻羅說過了,別圖省錢,城市還是石頭磚塊蓋的好。
弄這什麼紙糊的房子車子…」

…是,他見識了麒麟最強的咒語。

驚魂甫定的回到家裡,他馬上衝去打電話,歇斯底里的對著洋鬼子老師大吼:

「快快解雇了那個圖書館員!我寧願回去當圖書館員∼救命啊∼」

<補遺>

「其實也真的是資質優秀,」腆著肚子差點撐死的麒麟躺在沙發上,「別人觀落
陰,還要擺壇設案,最少也得抱個貓泡個腳什麼的…哪像他這樣,騎個十字路口
就可以騎到冥界去的。肉身直接觀落陰,真是了不起的才能。」

狠狠地打了個飽咯,「好難過喔…蕙娘,我要胃藥…」她癱在沙發上不住呻吟。

蕙娘端上胃藥和開水,「…誰讓妳吃了整隻烤乳豬呢?」聽到廚房裡明峰憤怒的
洗盤子聲,蕙娘也笑了,「妳真壞!人家那種體質煩惱死了,妳打趣他不說,還
讓他的體質變本加厲了…」

「什麼?!」明峰從廚房探出頭,氣急敗壞的,「難怪我覺得情形越來越嚴重!
妳妳妳…妳搞了什麼鬼?!」

「我才沒有。」麒麟呻吟一聲,「只不過體質相同的人會因為互相吸引加成,可
以讓你的氣更濃郁、更美味喔…」

匡的一聲,明峰在廚房裡打破了一個盤子。

「…什麼?」他尖叫起來,「只要我離開妳就會好了吧?!」天啊,他要趕緊打
包行李逃走了!

「可以啊。」麒麟呻吟著趴在沙發上,「只要你能讓小雞回到蛋殼裡面重新當雞
蛋就可以了…」

「認命吧,麒麟姊姊會罩你的…」蕙娘吃吃的笑。

…………他這一生都完了…

「小明峰,甜點呢?我還沒吃甜點啦!我要吃慕斯搭配冰涼涼的香檳!我的甜點
甜點甜點!」麒麟鬧了起來。

「…主子,你會把肚子吃壞了…」

「放心,我裝烤乳豬和甜點的胃是不相同的。我的甜點甜點甜點∼」

…其實蕙娘不是殭尸,妳才是妖怪吧?對吧對吧?

「撐死妳好了∼∼∼」明峰發出非常絕望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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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擁有魔物的卡片

「蕙娘∼∼」癱在二樓床上的麒麟拉長了嗓子,「別讓明峰晾我的內褲喔!太便
宜他了…」

站在草地上正在晾被單的明峰發昏了,「…靠!為什麼我要晾妳的內褲?!妳會
不會想太多啊?!」

「啊…」她從床上滾下來,掛在欄杆上,「你不要藉機偷洗我的內褲。讓男人摸
過我不敢穿。」

明峰氣得發抖,「妳真的是女的嗎?!是女人就自己洗自己的內褲,不要讓蕙娘
和我忙個賊死!妳這個任性又懶惰的女人∼∼」

「好了啦…」蕙娘溫柔的勸著,「麒麟害羞,她的意思是不要讓你太累啦…」

「我沒有喔。」她掛在欄杆上,有氣沒力的拌嘴。「男人生來不服侍女人,那男
人這種生物的生存意義在哪?」

「…妳聽聽看,蕙娘∼∼妳為什麼要跟這種破爛主子?這種女人沒有一點女人樣
子!」他眼淚汪汪的逼上去,「為什麼妳這麼溫柔勤快,那傢伙只有臉皮還像女
人…要娶就得娶蕙娘這樣的人,千萬不要有瞎了眼的男人娶樓上的那一個…」

…明峰,我是殭尸。是可以嫁誰啊…

蕙娘苦笑著摸著他的頭,「乖乖,她只是嘴巴壞一點。麒麟的心地很好啊…」

他乾脆抱著蕙娘大哭,「我受不了啦!我今天就要回紅十字會去∼」

麒麟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掏出床頭冰箱裡的梅酒。「小子,現在不流行勾起女人
母愛把妹的老套了。」

「妳∼∼」明峰氣得話都不會講了,指著她大跳大叫。

蕙娘默默的把衣服晾好。自從明峰來了以後,熱鬧好幾倍…真像大聖爺長住在這
兒一樣。

她突然有點懷念以前安靜的日子。

***

他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不趕緊打包回紅十字會。就算圖書館員沒得做,憑他在
校的優秀成績,最少也可以撈個文職幹吧?

但是他就是有點兒不服氣。

大家都誇那個懶斷骨頭的笨女人本事如何如何的大,好吧,她是很行。但那也只
是她本身能力很行,不是靠道術的力量,只不過借道術之名,弄點似是而非的噱
頭。

他這個正統茅山派傳人是萬萬不能夠承認的!

(雖然他不知道不承認和不離開有什麼關係,也不知道每次辭行的時候麒麟就對
他下言靈。其實明峰是很可憐的,被麒麟看上了…他的資質。南無…)

只是每次削一大籮筐的馬鈴薯時,他都會氣餒的想著不如歸去。

唉…烤箱烤著杏仁餅乾,手裡削著馬鈴薯…他越來越像是家庭煮夫了。嗚嗚,他
才二十一歲欸,為什麼已經被那死女人折磨得像個歐吉桑…

我好想休假啊∼

「…我在休假中!」

麒麟的咆哮差點讓他削了手,正在削紅蘿蔔的蕙娘拍拍額頭,「唉,又來了…這
些官僚真煩…」

「別這樣,禁咒師,如果您不管的話,自殺的死亡率會越來越高的!求求您大發
慈悲…」一個年輕卻又有磁性的男聲響起,聲音很是焦慮。

「早知道就別幫你們了。」麒麟老大不耐煩,「幫了一次就像是欠你們似的。不
是跟你們說過了嗎?只要禁止信用貸款就好了。這才是大病根…去了這個病根才
是治本的方法啦…」

「麒麟大人!您明明知道這不可能…」

「囉唆!不可能就一定會死人啊。老是來煩我幹嘛?死又不是死我家的人,吵三
小?告訴你,老娘不幹那種治標不治本的麻煩事情啦!」

「麒麟大人…」

「煩死了煩死了…」麒麟一面發著牢騷,一面推門進廚房,「杏仁派能吃了嗎?
我好餓啊…」

「…妳中午吃了三大碗公的炒麵,現在才幾點啊?」明峰罵了起來。罵歸罵,他
還是氣呼呼的打開烤箱,把杏仁餅乾拿出來放涼。

「三點了啊!該是吃午茶的時間…」她捧起一整個烤盤的小餅乾,像是不覺得燙
似的,一面開了冰箱,在腋下夾了一瓶冰透的葡萄酒。

「喝午茶還拿酒做啥?」明峰阻攔不及,平常懶得像是廢人一樣的麒麟,突然敏
捷的像是猴子一般,端了糧食就往窗外一跳。

「咿∼」她做了個鬼臉,「這就是我的茶!反正都是液體…別計較了…」

幾個起落,她逃了個無影無蹤。

從客廳追進廚房的男子,只能愴然的看著了無蹤跡的遠方。

幾片落葉飄下,徒增幾分尷尬的淒涼。

「呃…這位先生。」明峰起來招呼,「要不要喝點紅茶?我已經泡好了…反正吵
著要喝茶的人已經跳窗逃逸了。」他扁了眼。

這位帶了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男子很客氣的謝了坐,「啊…您是禁咒師的學生
吧?幸會…」一面把名片遞過來。

學生?是打雜的吧…但是學生和打雜的…學生比較好聽點。

只是有這種老師真的很丟臉。

低頭看著名片,都市計畫處,林雲生。再看看地址…欸?是個在總統府辦公的公
務員!

「您是…」明峰抬起頭,「您是裡世界的…」

「我是政府對裡世界的窗口。」林雲生很恭謹的點頭,「還沒問您貴姓。」

「我姓宋,宋明峰。」終於遇到知書達禮的人類,他心裡說不出有多感動,感動
得幾乎含淚,「再來一杯茶吧?」

「茅山宋家?」林雲生鬆了口氣,「說起來算是同道,我是白蓮林家的。」

明峰啊了一聲,更覺得親切了。白蓮教在台也有傳人,雖然跟茅山派像是兩個難
兄難弟,凋零的差不多了,但還是比尋常人親近些。

「難怪您當得起政府窗口。」明峰把藏起來的杏仁餅乾拿出來,「請用請用。」

「哪兒話,有辱家風…我這不成材的後人,只剩一點點靈力,還可以看看,其他
的是啥都不會了。只是還記得祖訓,當個勤謹的公務員罷了。」

看他樣子是個老實認真的人。啊啊∼好久沒看到正常人啦∼

「…林家也頗有些能人,又何必來求那個女…咳咳咳,求我師父?」

林雲生為難的低了頭,「…實話說,林家是還有些弟子,但是這事兒非同小可,
讓人摸不著頭緒。似妖非妖,似魔非魔。每隔幾年就知道要出事了,但是我等能
力低微,只能略有感應,眼睜睜的看著死亡率節節高升罷了。」


原來,每隔幾年就會莫名的出現自殺高峰期。雖說社會文明進步,產生許多副作
用,憂鬱症或躁鬱症的患者有增無減,但是平日倒還能維持平和。

不過每隔三五年,就像是發作了流行性感冒似的,一窩蜂的人拼死鬧自殺。雖然
說新聞媒體都還能含糊掩飾,但是統計數字卻非常觸目驚心。

「四年前,實在鬧得太可怕了,死法又五花八門,短短兩個月,全島死了上萬人。
實在破史上新高。我等束手無策,只好來哀求禁咒師。幸好她發了慈悲,這股熱
潮才退燒了。但是…」他欲言又止。

「又來了嗎?」明峰也覺得驚心。

「是。又來了。這次比上回更厲害許多,短短半個月死了一萬五千人。想拜託禁
咒師,偏偏她氣我們不聽她的,死都不肯幫忙…」

「聽她的?」明峰呆了一下,「…禁止信用貸款?」

「對。」林雲生無可奈何,「這怎麼可能?而且信用貸款跟自殺率有些什麼關係?
又不是個個自殺的都去借了錢。禁咒師忍心不管,我怎麼能?考進這國家機器,
本來就不是圖個鐵飯碗而已。我們白蓮林家,對這世道還是得負點責任啊…雖然
我什麼法術也不會,也不能夠這樣眼睜睜的看著百姓這麼死。我是見過死者親人
哀痛欲絕的啊…」

他抱著頭,痛苦莫名。

這人的人格,真的很崇高啊…明峰按著他的肩膀,正氣道,「林兄,咱們好歹也
算是同道。我也不敢說能做到什麼…但是我會盡力,好嗎?你先回去吧…那個死
鬼靈精…咳咳咳,我是說,我師父。我師父那兒由我來說服好嗎?你在這兒,她
活像個地裡鬼…咳,我是說她無所不知,說什麼也不會回來的。」

「宋老弟!」林雲生感動得熱淚盈眶,「果然是宋家的熱心漢子!這一島生靈都
在你手裡了!老哥替全島的黎民百姓謝過了!」

「老哥!」「老弟!」兩個熱血漢子抱頭痛哭,蕙娘鎮靜的削完了紅蘿蔔,又拖
過一籃菜頭開始削。

幸好她是殭尸,不怎麼需要飲食,肚裡沒吃了什麼。不然看這兩個熱血到要奔夕
陽的男人摟摟抱抱…她怕肚子裡的食物也忍不住要奔了出來。

蕙娘默默的煮著咖哩飯,飯桌上的爭吵已經吵過一個鐘頭…大約是一頓飯的時
間。她嘆了口氣,把咖哩飯端出去。「吃飯了。」

「我餓死了!」麒麟柳眉倒豎,「要吵也等我吃過飯再吵!」

「等一下!」等她吃飽還有什麼戲唱?當然要等她飢餓難耐的時候才能逼她就範
啊,「妳也想想全島的性命都在妳手裡…」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就是不聽∼」麒麟拼命搖著頭,拿出連續劇女主角的
氣魄來抗拒。

「…不聽是吧?」明峰只好打出最後一張王牌,「我本來要告訴妳,飯後點心是
冰透了,我手工揉的天然愛玉冰。既然妳不聽…」

握著湯匙的麒麟咬牙切齒的發怒,「…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屈服。」

「還有我剛弄到的,新鮮剛榨、冰得牙齒發酸的生啤酒。」明峰冷笑,「妳也知
道我藏東西的技巧是不輸人的!」

忍了又忍,千忍百忍,麒麟抱著腦袋大叫,「我只能給你一點指示!其實你也可
以自己查辦的!」

這樣的結果雖然不滿意,但是勉強可以接受了。「妳會指導我吧?」

「我會!我會!」她拿著湯匙拼命敲盤子大吵大鬧,「愛玉冰!生啤酒!快拿出
來拿出來∼」

…什麼偉大的禁咒師?鬼才信!看她連吃了三大盤咖哩飯,又吃了一大盆的愛玉
冰,抱著那小桶生啤酒的時候…

明峰覺得很難尊敬這種女人。

「吃也吃完了,總可以告訴我了吧?!」明峰吼著。

麒麟滿足的大嘆一口氣,「提示我早就給你啦。」

啥?她幾時提到食物以外的話?「…妳想說吃進肚子裡就可以賴帳?」他的臉色
變得很難看。

「我是那種賴皮人?」麒麟把粉嫩的赤足大方的擱在茶几上,「我不是說過,『禁
止信用貸款』就可以去禍根嗎?」

「…這是哪一國的提示啊!?」明峰氣得要冒煙了。

「欸?你早晚都得獨當一面的啊。難道事事都要長官提示?這是個好機會,能夠
讓你磨練磨練…反正是小事一樁…」麒麟開始打呵欠。

「…其實妳只是懶吧?」明峰氣得發抖,「講那麼多好聽話,妳只是懶骨發作而
已吧?!」

「呃…這樣都被你看出來了。以後怎麼搪塞你你呢?我爬到床上去好好想想好
了…」

「甄麒麟∼」明峰怒吼了,只是語氣多了幾許絕望。

為什麼他要跟到這種鳥大師…他除了無語問蒼天,是還可以做什麼?不過,也不
能說麒麟對他不好。為了怕他沒事又肉身下了冥界,所以她倒是給了護身符,保
護他的人身安全。

(其實是怕少了明峰,就沒了送上門的妖怪沙包吧…)

不過麒麟給的提示真的少得可憐。幸好林雲生大力支持,給了他不少機密資料
看,平常明峰又愛看個柯南金田一的,所以還算是知道往哪兒著手。

但是一萬多人的資料,雖然林雲生整理過,看起來也是很吃力的。不對,並不是
所有人都借了信用貸款。但是他看著這批資料,卻有種越來越濃重的違和感。

這些人…這些資料…有種若有似無的妖氣。若是分開來看,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但是一萬多筆湊在一起…原本稀薄到近乎無的妖氣,就會濃重一點點,略有靈感
的人就感覺得到。

他終於明白,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感受了。

光看資料也只能感受到這些,麒麟又說,「禁止信用貸款」是關鍵句…

想了很久,他突然想到有個堂兄也在台中,而且還是銀行貸款部門的。能夠造成
這麼大規模的自裁…若是跟咒有關,那就每一家都有關吧?因為死亡的人口是全
島都有的。

他馬上打電話和堂哥約時間,堂哥很爽快,熱情的邀他吃中飯。

「我去銀行等你,方便嗎?」明峰趕緊打蛇隨棍上。

「來啊,我會說你是我的客戶,還可以趁機溜班。」堂哥笑得很大聲。

到了銀行,一爬上二樓貸款部…有種令人森冷的氣息撲了過來,他忙拿出火符…
那種冷冰冰的感覺又消失了。

「你還活著啊?」堂哥頂頂他,「沒想到那種體質還可以活這麼久喔…」

他沒好氣,「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還活得好好的。」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明峰離家久了,親戚的狀況一概不知道。他青春期的時候非
常不穩定,引來太多的靈異現象,為了不帶給別人麻煩,他選擇出國唸書,久別
重逢,雖然堂哥嘴巴甚壞,但還是很高興。

「怎麼會突然來找我?」堂哥吃完了飯,舒服的往後一靠,點了根煙,「要我介
紹妹給你?」

他乾笑兩聲,「這…很久不見了嘛。對了,堂哥,你在銀行哪個部門?金飯碗,
真不錯喔。」

「我在房貸部。」一向樂天的堂哥居然黯淡了一下,「要不是金飯碗…鬼才想待
在那裡。」

「不是信用貸款部?」他裝作無意,「聽說這幾年信用貸款很賺錢欸…」

堂哥卻暴怒的抓起他的前襟,「你看我像是那種傷天害理的人麼?!我好歹也還
是宋家的子孫,肯賺這種黑心錢嗎?!」

看他青筋都浮出來了,明峰真的嚇著了。「…堂哥,這話怎麼說?」

堂哥愣了一下,嘿嘿的笑,只是笑聲沒有歡意。「唬你的,幹嘛嚇得臉都青了。」
他站了起來,準備結帳。

「堂哥,請你告訴我!這很重要!」明峰扯住他的袖子。

他死盯著地板,「…我不只是宋家的子孫,也還是個銀行員。」掙扎了一會兒,「你
辦過信用卡沒有?」

「…我要那幹嘛?」明峰有些莫名其妙。

「哈哈哈∼你的能力果然是我們同輩最強的!」堂哥笑了一會兒,「還知道要迴
避危險呢…去辦一張吧。」堂哥很凝重的看著他,「如果是你…你一定會發現的。
去辦一張看看吧。」

看著堂哥遠去的背影,他有些摸不著頭緒。

是有人在信用卡裡下了咒?但是信用卡發行公司多如天上繁星,這樣大範圍的
咒,是怎樣的眾生可以下得了的…?

沈思了一會兒,他走到附近的銀行,說,「我想辦張信用卡。」

只見服務處的小姐笑臉迎人的拿出資料讓他填,殷勤的拿了許多樣式不同的信用
卡讓他選擇,滔滔不絕的鼓吹信用卡有多少了不起的好處。

但是…他一摸到信用卡,只覺得冷澈心扉,惡寒一陣陣湧上來,眼前發黑,嘴唇
發白,頭昏目眩的站起來,馬上吐了一地。

「老天∼先生、先生!你沒事吧?」小姐嚇得花容失色。

明峰擺擺手,幾乎是用逃的逃出銀行。想要騎機車,發現手腳抖個不停,呼吸困
難。掙扎半天,才叫了鬼車回去。

一下車又馬上吐了,卻不是因為暈鬼車。

「…明白了?」明峰虛弱的抬頭,逆著光,麒麟的臉上有些悲憫。

「是,明白了。」他想要站起來,反而昏了過去。

「物慾、貪念、狂熱。」他躺在床上,覺得非常虛弱。

「沒錯。這些東西,附在小小的卡片裡頭。」麒麟靠著窗台,把玩著小小的信用
卡,但是在明峰的眼底像是看見她在把玩毒蛇。

回頭看見縮在床角,臉色發青的明峰,笑了出來,「也沒那麼可怕好不好?這玩
意兒像是很棒的大麻,能夠勾起短暫極樂的快感…大部分的人抽大麻都會欲仙欲
死,但是也有極少數的人一聞就嘔吐。」她瞥了瞥臉孔青筍筍的明峰,「你一定
沒辦法抽大麻。」

一聽到大麻,明峰的胃一陣緊縮,抓著床側的垃圾桶吐了起來。

「…你幹嘛這麼纖細啊?」麒麟扶著額。

「物慾呼喚貪念,貪念呼喚狂熱、虛榮…」明峰臉孔慘白,「這種無盡循環交織,
像是一種咒…」

「的確是一種惡毒、強大的咀咒。」麒麟玩著信用卡,「一開始或許很快樂…吸
食毒品般的快樂。然後淘盡了數年後、數十年後的人生。無力償還這種透支,只
好透支更多來償還,還必須滿足越養越巨大的物慾…最後透支了一生,弄得心也
病到穿孔,淘空的人只好死。」

她目光遙遠,「這卡片…還是有個形體可以依附。但是還有沒得依附的信用貸款
呢。不管有沒有形體,最後都是啖食人生的吸血鬼。不是妖不是魔…是人類自招、
貪婪的邪祟。幾年就收割一次大批人命的邪祟啊…」

…難怪麒麟不願意插手。這是怎麼救呢?天作孽,猶可違。

自作孽呢?

他誰也救不了…

「還是有辦法的喔。」麒麟慢條斯理的收起那張信用卡,「除了你或我,別人不
成,我們卻有辦法。」

「…真的嗎?」明峰猛抬頭,「請教我!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死去…」

「死去說不定還比較幸福呢。毒癮是很難戒除的…而且非常痛苦、難受。搞不好
還會死喔…」

他開始天人交戰了。良久,他開口了,「…我做不到。」

麒麟諒解的笑笑,正要離開,明峰抬頭,眼睛有著兩簇不屈的火苗,「我做不到…
眼睜睜的看著別人死。雖然我怕得要死…但只要還有可能,我想試試看。」

麒麟瞅了他一會兒,笑了。

「很好,去辦信用卡吧。」

啊?明峰瞪大了眼睛。

***

幾天內,明峰幾乎把所有的信用卡都辦齊了。雖然說,他還是會吐,但是他還是
很努力的抱著垃圾桶到處辦信用卡。

一個禮拜後,信用卡陸續寄來,隨著信用卡的累積,物慾和貪念也隨之堆積,越
來越可怕,加上這兩個吸引妖魔體質的人類在此,這些盤旋的物慾漸漸凝結、成
塊、成形。

要不是麒麟圈了條繩子,將信用卡和累積的物慾拘在封印中,恐怕成形的魔物早
就出來吃人了。

「…還缺幾家的。」明峰這些天吐得很虛,他有氣無力的說著。

「救不了所有人的。」麒麟站在他身後護法,「透過相同的信用卡,幾乎所有的
物慾和貪念都被吸過來了。可以說,附在島內信用卡的魔物都集中在此…若是誅
除了這隻,大約可以保四五年平安。」

看著越來越成形,像是泥淖凝成的魔物,明峰的手在發抖。「…我得砍死它?」

「沒錯。被你吸引來的妖異,得親手終結。」麒麟笑了,「很怕嗎?」

他呼出一口氣,勉強穩定心神,「…怕死了。但是再怕也得做啊…」他咬咬牙,
執起桃木劍,往前劈落了當作結界的繩子。

那隻魔物失去了結界的桎梏,馬上膨脹了好幾十倍,像是個很大的變形蟲,它用
非常噁心的樣子往前蠕動,速度雖然不快,但是頗有排山倒海之勢。

明明知道要打倒這隻魔物…但是明峰的腦海卻變得一片空白。

對,他又緊張到忘記了所有背到熟爛的咒語。

「不要害怕,守住丹田!」站在他背後的麒麟低語,「你行的,只要照我的咒語…」
她在明峰耳邊說了幾句。

緊張過度的明峰連想也沒想的大喝,「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仗
著桃木劍砍了過去!

只見那個宛如一座小山的魔物捱了這一下重擊,居然龜裂、粉碎,爆成滿天的粉
末。

好…好厲害的咒啊!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力量!

「很厲害的咒吧。」麒麟得意洋洋,「這可是『JOJO冒險野郎』裡頭喬喬的專有
對白喔!」

…我、我我我…我剛剛把性命交給了一句漫畫對白…

明峰翻了白眼,仰面昏了過去。

神啊…求求你大發慈悲,放我回去當圖書館員吧…再這樣玩下去,我會被那個死
女人玩到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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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為什麼都在台中…

在一間幽暗的PUB裡頭,一個只穿著細肩帶、麻花牛仔短褲的少女,穿著件鹿
皮大衣,百無聊賴的坐在吧台上。

她美麗的眼睛充滿了落寞,正在喝一瓶可樂娜。那雙幽深的眸子…像是寂寞的
井,蕩漾著故事。在嘈雜的PUB裡,顯得非常惹眼。

「Hi,」一個黑人坐到她身邊,笑出一口白牙,很激賞的欣賞她及腰、光燦如段
的長髮,「What's your name?」

少女抬了抬眼,繼續喝她的可樂娜。

黑人發現少女不理他,以為她不懂英文,盡力擠出彆腳的中文,「妳…名字?美
小姐?」

她喝掉最後一口可樂娜,很無奈的看著黑人。「I miss my dog. I want go home.」

黑人愣住了,正在仔細想她講的怪異英文時,少女已經無聲無息的離開了。

麒麟站在街道上,摸摸乾扁的口袋,心裡不禁沒好氣。可惡的明峰∼∼∼肝指數
高一點又不會死…幹嘛他要那麼忠實的執行蕙娘的指令,把她的酒都倒光光了?
更可惡的是,這些日子讓他當家,信用卡、金融卡和現金(甚至是錢包),通通
都在明峰手裡。

你相信嗎?他一天只給我兩百塊過酒癮!?

「兩百塊已經太多了。」明峰冷冰冰的拎著健康報告,「妳看看這是什麼樣的肝
指數?!醫生打電話來了,要妳回去看醫生…怕是檢驗出錯…」

「沒出錯啦。」麒麟大剌剌的坐在沙發上,「我在美國驗也是這樣。」

「…妳果然是妖怪!」明峰氣急敗壞的指著他,「哪有人的肝指數比正常人高上
三十倍還活蹦亂跳的?妳還喝?還喝!兩百塊已經太多了,這可以讓妳在便利商
店買多少酒啊∼」

「我是路邊坐著喝酒的人嗎?」麒麟發怒了。

「那就乖乖去喝瓶可樂娜吧!」明峰大腳一踢,把她踢出大門。

…這個該死的助手!!他有沒有搞清楚他只是個助手啊?管頭管尾的…肝指數
高一點點又死不了人!

為什麼她得這麼委屈,蹲在PUB喝一瓶可樂娜,還得被黑洋鬼子白洋鬼子台客
和色咪咪歐吉桑搭訕啊!為了這瓶可樂娜已經被騷擾一夜啦!

「該死的宋明峰!」她舉起拳頭怒吼。

「…妳罵人一定要這麼大聲、這麼公開嗎?」明峰滿臉掛滿黑線。

「…………」台中真的也太小了點。他們兩個沒好氣的在大街上大眼瞪小眼。

「堂哥?」明峰身後鑽出一個活潑的女孩子,「你女朋友啊?」

這兩個人用極大極雄壯的氣勢一起吼著,「不是!」

憎惡的互相瞪了一眼,「妳看我像是瞎了眼嗎?」兩個人又異口同聲的表達了他
們的憤怒。

女孩子嚇得猛眨眼,「呃…我只是他堂妹。真的喔真的喔…」媽啊,她可不想因
為感情問題被這麼有氣勢的女人大卸八塊…

「堂妹?」麒麟興致來了,短暫的忘記沒酒喝的氣悶。果然是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她低笑兩聲,「喂,明峰。」

「幹嘛?」她這麼和善一定有問題。為了酒喝不夠,這幾天她活像是個刺蝟。

「你若想平安無事,最好解開我的禁酒令。」麒麟拍拍他的肩膀,「不然事情不
是普通的難纏喔…」

「妳別想藉故喝酒!」明峰鐵了心,「蕙娘說妳不能這樣喝了…」

「你是我的助手還是蕙娘的?」麒麟咬牙切齒。

「我倒是比較想當蕙娘的助手!」明峰怒目回去,「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體
啊?!」

「哼!到時候別來求我!」麒麟氣憤的往反方向走。

「妳要招…那個計程車,就走到暗一點的地方招!別嚇到路人,聽到沒有!」明
峰不放心的追上幾步。

「…堂哥,你跟女朋友吵架了?」堂妹張大眼睛,哇塞…那個終年見鬼的堂哥也
有女人愛欸!

「妳看我的眼睛像是瞎了嗎?!」明峰指著眼睛的手拼命在發抖。

「哎呀,我了解我了解,」堂妹安慰的拍拍他的手,「堂哥,我懂的嘛!好歹小
妹也修過戀愛學分…」

…妳根本就不了解!妳不了解那女人…只有瞎子才會愛上她啊!

他胡亂的比了自己也不懂的手勢,「…算了。明琦,怎麼會跟我連絡?妳怎麼會
在台中?」

「大哥明璃跟我說的。」明琦很快樂的挽著明峰的手,「你不知道嗎?除了大哥
在這邊工作,我們堂表兄弟姊妹不少人都在台中唸書啊。」

…對喔。他們宋家算是不小的家族,父親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還有
兩個妹妹。就算各自婚嫁,也都住在附近,這些堂表兄弟姊妹從小一起長大,上
學的時候總是陣容浩大。

叔伯阿姨感情好,他們這群小輩也要好到像是親手足。從小一起玩耍,放了學還
東家西家的串門子寫功課,暑假往往是窩在二水的老家渡過,跟著爺爺修煉,也
跟著奶奶上山下海的到處遊玩…

「六堂哥,你真壞。」明琦喃喃抱怨著,「既然回來台灣,連封信都沒有。要不
是大哥跟我講,我還真不知道你在台中哩!大家都好想你捏,也不給我們一點消
息…」

…他不能回去啊。他是宋家血緣最濃厚的子孫,上了國中,一進入青春期…他特
異的體質橫衝直撞起來,險些害死了和他一起住在爺爺家的兄弟姊妹…爸爸為了
他,也…

他不願意再給親愛的家人帶來災難了。

「修業很忙啊。」他勉強擠出理由,摸了摸口袋裡的火符和麒麟給的護身符,心
裡比較安定點,「不過也實在很久不見了,大家都好嗎…?」

一路閒聊著,他們走入了一家咖啡廳。

一走進去…明峰臉孔發青。不不不,他不想留在這裡…「我們換一家好不好?」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這家不好嗎?」明琦溫順的點頭,招著手,「阿丁,來喔,這就是我那個有陰
陽眼的堂哥。他說這家咖啡廳不好…」

明峰瞠目看著像是「自動餐車」的大男生走過來,他的身上…纏滿了烏黑的髮絲
和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他…?算了,這家咖啡廳沒有什麼不好…」他臉孔慘白的低下頭,真正不好的,
是那個叫做阿丁的大男生…後面跟的那群女鬼啊∼

他們坐了下來,明峰死盯著菜單不敢放。明琦嘻嘻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
「堂哥,你看得到對不對?阿丁身上的那個…你看得到對不對?」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明峰兇她,「妳也不該看到!什麼都沒有,聽到了沒
有?!」

「但是…」阿丁遲疑的開口,「我看得到欸…就算閉著眼睛,我也看得到。」

明峰張著嘴,氣急敗壞的拖過明琦,「…妳該不會把我叫出來是要看這個吧?」

「堂哥,你有修煉啊。」明琦很開心的回答,眼中充滿羨慕,「而且你有很厲害
的陰陽眼。」

…妳如果真的很羨慕,我送妳如何?

魂不守舍的點了咖啡,明峰清了清嗓子,「那個…呃…這位…」

「我叫阿丁。」他很有朝氣的回答。

…真奇怪,被這麼多女鬼纏身還這麼有元氣…「我能幫你什麼忙?」他硬著頭皮
問,突然想到麒麟的烏鴉嘴。該死,好的未必準,壞的準成這副德行…

「呃…我能想辦法跟『她們』溝通嗎?」阿丁滿眼期待的問。

明峰剛端起咖啡來喝,差點噴了出來,強嚥下去的結果就是…差點嗆死。

「咳、咳咳咳…你說什麼?!」這年頭的小孩是怎樣?膽子大到可包天?「…你
幾歲?」

「我十九了,堂哥。」阿丁很規矩的回答。

誰是你堂哥啊?轉頭看看明琦,他明白了。「這是妳男朋友?!妳才剛上大學不
是嗎…?」他的手指在顫抖。

「哎唷,堂哥,你好討厭…」明琦羞了起來,「我們是同學麼…不管啦,堂哥,
你趕緊想想辦法,這群沒天沒夜的跟著,人家不好意思…」

…還是繼續不好意思好了,弄出「人命」還得了?

「喂,你!」明峰很兇的說。

「我叫阿丁。」大男生很嚴肅的回答。

我管你叫阿丁阿丙阿戊阿辛!「…你們都還非常年輕…年輕的要命!千萬不要試
圖跟『那個世界』的居民溝通,聽到了沒有?那不是你該接觸的世界…除非你嫌
活太長!」

「但是…」阿丁遲疑了,「我從小就看得到『她們』…她們一定有什麼緣故才跟
著我吧?我很想幫她們…」

「不可以這麼想!」明峰咬牙切齒的拍桌子,「就算她們在一旁你們不好意思親
熱,但也不能夠試圖跟她們溝通。」他發寒的望了望那群充滿憤怒忌妒的女鬼,
「還有,你若想要平安無事,就別跟我堂妹親熱!」

「堂哥!」明琦生氣了,「你也才大我幾歲,怎麼這麼老古板啊!」阿丁這個保
守的大男生,坐在一旁已經臉孔通紅了。

「小堂妹,妳要聽話。」明峰簡直想哭了,他按著明琦的肩膀,「二伯才只有妳
這個心肝女兒,有個三長兩短…我沒臉回去見二伯啦…」

「…堂哥,你也犯不著哭啊…」

說好說歹,他才讓小堂妹答應絕對不踰矩。臨別的時候,他殷殷囑咐,「…可能
的話,還是分手吧。」

「我才不要!」明琦很義無反顧,「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要堅守我的愛情
∼」

…你以為妳是地奘王菩薩?

「我會盡量想辦法…」他很沒把握的承諾,「但是記住,千萬不要踰矩!」

看他們倆親親密密攜手而去,明峰覺得很絕望。這麼久都沒出事…應該不會出什
麼事情吧?

「分手就好啦…」他沮喪的招車,「我那三腳貓的工夫是怎麼應付這麼大群的女
鬼啊…」

回去以後,他望了望滿臉得意的麒麟…呿,才不要求她!好歹他也是茅山派的正
統傳人(雖然已經很凋零了),區區幾個女鬼(幾十個吧…),他會搞不定?

他拿出全副家當,咬牙開始準備開壇所需的種種法器。傳到他手上的法籍已經不
多了…但是他父親、祖父,都是出色的道士。沒理由他不行!

…只要他不要臨陣忘個乾乾淨淨就好了…

他對這個毛病真是痛恨到想哭啊∼

擦乾眼淚,他開始複習這些他早就爛熟的法咒,又把祖父給他的降鬼除妖手冊仔
細的念了一遍。

正在選黃道吉日的時候,明璃急沖沖的打電話過來,「明峰,不好了不好了!」

他嚇了一跳,「怎樣不好?」

「明琦她…突然發起高燒,卻全身不斷的沁冷汗。醫生不肯讓她住院,但是連我
靈力這麼低的人都看得到她身上有『壞東西』…」

明峰心頭一冷,連忙把準備好的開壇法器捆一捆,連他的道氅一起帶走。「明璃
堂哥,快給我地址!」

他雖然千百個不願意,還是招了鬼車,胡伯伯笑嘻嘻的出現。

冷眼旁觀的麒麟說話了,「我可是不管的。」她鼻孔朝天,「除非你解了我的禁酒
令。」

「免談!」他火大了,哼,好了不起麼?死爛酒鬼!「胡伯伯,快到這個地址!」

不顧麒麟的鬼臉,他搭著鬼車,火速趕到明琦的小套房。一進去…他全身都毛了
起來。明琦被鬼髮纏的像個繭,只剩下一口氣了。

明璃緊張的迎上來,他來不及打招呼,劈頭就罵明琦,「瞧瞧妳!妳一定沒聽我
的話!」

她氣息都微了,眼淚汪汪的倔強,「怎麼可以…可以讓她們嚇到?我又沒做什麼,
只是親了阿丁一下啊…」

「妳笨啊,為什麼要刺激女鬼的忌妒心…」明峰滿頭大汗的罵,一面把壇擺出來。

「…你哪來的黑狗血和雞血?」明璃瞪著眼睛,看他從一個小冰箱拿出兩小試管
的血液。

「動物醫院和養雞場要的啊。」他將試管的血倒出來,「我不喜歡殺生,抽血就
可以了…明璃堂哥,趕緊把明琦綁在床上。」

明璃趕緊將明琦的四肢固定在床腳,她痛苦的不斷呻吟,只見命在旦夕了。

將壇擺設好,明峰穿戴好道氅道冠,非常肅穆的點香起壇,執起桃木劍。深吸一
口氣,搖鈴、焚符,口中喃喃的念著驅鬼咒。

他的咒語念得越勤,濃厚的黑髮越來越騷動,最後一雙憤怒的眼睛從黑髮中升了
起來,發出憤怒的呵呵聲。

「…急急如律令!」將漫長的驅鬼咒念完,明峰結令,抓起黑狗血潑在明琦身上,
明琦痛苦的大叫,女鬼也跟著扭曲哀號,因為明琦被綁著,她沒辦法附身解決那
個可恨的道士…

吃痛的女鬼蜿蜒盤旋於空,漸漸的脫離了明琦,他又舉起桃木劍,發出火符,更
讓痛苦的女鬼怒不可遏,狂嘯著,撲向明峰…

他早已舉起小罈,火速用雞血在罈口抹了一圈,大叫一聲,「收!」

慘叫一聲,女鬼身不由己的被吸了進去,明峰暗暗鬆了口氣,幸好咒語念在前頭,
他才不至於忘得乾乾淨淨…也幸好才一隻而已。

正要蓋上罈口,只聽得門口一響,阿丁慘白著臉,看著被綁在床上的明琦,「…
你、你們…你們想對小琦怎麼樣?」說著就衝了進來…連他背後那群女鬼一起衝
了過來。

這下真的完蛋了…一隻就讓他大費周章的念咒念半天,再說,他也沒那麼多黑狗
血啊∼

只見滿天黑髮,那群女鬼赤紅了眼,咆哮著衝上前,看起來,他們幾個兄妹得死
在這裡了…

偏偏這個時候,他腦海一片空白,什麼咒語都想不起來…只有一個鮮明的、忘也
忘不掉的咒…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他一面吼著,一面打向阿丁。這咒真是
強而有力…不但把阿丁打倒在地,還打散了滿天鬼靈,讓她們恐懼的飄遠一些。

對的,他唯一想得起來的咒,是麒麟教給他的jojo冒險野郎的卡通對白。

「你打我?」有隻眼睛成了熊貓的阿丁發愣,還哇啦哇啦的亂叫?

「對,」明峰發狠的遞出第二拳,讓阿丁成了完整的熊貓,「而且我還想打死你。」

他的話語引起所有女鬼的同仇敵愾。她們撇下了明琦和明璃,尖嘯著追著明峰
跑,他猛然跳起來,衝出房間,一面大叫,「堂妹,這種笨蛋還是趕緊分手吧∼
老胡!胡伯伯!車啊,快開車啊∼」

鬼車一閃,將他載走了。

大大的喘了一口氣,拍拍前座,突然好感謝胡伯伯,「真是多謝啊…若不是有
胡伯伯,我真的沒辦法,您真是道家居家良伴…」

「良伴?我還涼拌霉乾菜哩!」胡伯伯緊張的大叫,「你哪兒惹來這群女鬼官兵…
連牛頭馬面都禁她們不住啊∼」

嗖的一聲,一隻羽箭射了進來,胡伯伯和明峰同聲大叫,那支羽箭很險得扎在方
向盤上面。

明峰顫巍巍的回頭看…陽界看起來不過是長髮和眼睛的女鬼,在冥界一但顯形…
啊娘威…

竟成了刀戟森然、行列有序的女鬼兵團!個個騎著黑馬,居然快要追上鬼車了!

「殺∼」帶頭的女將軍嬌喝,整團娘子軍氣勢磅礡的跟著喊,「殺∼」真格是天
搖地動,日月無光。

「…胡伯伯,開快一點!」明峰倒抽一口冷氣,死命拍著前座,吼了出來。

「冥路是有速限的…」胡伯伯爭辯著,「我會被照相罰款的!」

「性命交關,還管速限啊∼」明峰欲哭無淚,「罰款我都繳,都在我身上好不
好?!」

這個優良的鬼駕駛,真是被打鴨子上架,只好努力催油門,任冥路的照相機一路
閃了。可是,他們開得越快,女鬼兵團追得越急,甚至有超車包夾的趨勢。

「不行啦!這條路不通、不通!」胡伯伯氣急敗壞,「這個不好,我們得回陽界
去…這個只有麒麟可以解決!」

「我不想求她!」明峰臉孔一白,幸好他縮頭快,不然一把刺進車裡的長槍大約
刺掉了他的腦袋。

「現在是顧自尊的時候嗎?」胡伯伯幾乎哭出來,「我是滿喜歡美女的…但不想
被美女SM啊∼」他急轉彎,立刻開進陽界,出現在麒麟家的大門口。

正要開進去,卻被女鬼軍團堵住了。

「為什麼…」明峰目瞪口呆,回到陽界了,為什麼這群女鬼還是軍團形態?

「麒麟,出來救命啊!」胡伯伯吼著,將頭縮在方向盤下面,「該死的女孩兒!
把這兒住成了陽冥交界…快出來救命啊!」

眼見女鬼軍團氣勢洶洶的奔上來…明峰一咬牙,「胡伯伯,你快回冥界去!」他
拉開車門,滾了出去。

「欸?欸!小明峰,你做啥出去送死?喂!」胡伯伯連聲叫喚,「快回來!你別
莽撞!」

只見滔滔滾滾的女鬼兵女鬼將,挾著黃霧,滾滾滔滔的騎著馬奔來…不行,他不
能連累胡伯伯…

快啊,快想起咒,什麼咒都好…什麼都…

情急之下,他只記得這個咒,「滾∼∼∼∼∼∼」

他的怒氣衝撞了法力,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女鬼兵團正面撞擊了這團法力,只
見黃霧吹散,黑馬虛弱無力的紛紛軟蹄,竟讓這個簡簡單單的一字咒(?)吹開
了一條道路。

明峰呆了一秒,連忙踏著禹步,在軍團重整陣式之前,衝進了大門,倒在地毯上
面喘息不已。

「吵什麼…?」麒麟揉著眼睛從二樓的臥室走出來,不大高興的從樓梯俯望,「門
關那麼大聲要死了?」

「蕙娘呢?」明峰簡直要急瘋了,「她在外面嗎?」他爬起來張望著窗戶,發現
胡伯伯已經回了冥界,心情稍微安定了些。

「蕙娘在廚房開發新菜單。」麒麟很沒形象的張著大嘴打呵欠,「就算原子彈炸
在屋裡,她也啥都聽不見…」

順著明峰的視線望出去,麒麟精神都來了,吹了聲口哨。「…強啊,你連這個娘
子軍團都引來了…」

只見門口的草地被踏得體無完膚,嚴嚴整整的行列於前,也不叫陣,也不言語。
井然有序的停軍門口,隊伍前面的將軍尤其美豔,只是臉色泛青,讓人望之生怖。

「林四娘!」麒麟打開窗戶,蠻不在乎的對著外頭嚷,「做什麼把我家的草地弄
得像是爛泥巴?妳們不是找到了妳們的主公?不看嚴一點,當心妳們主公娶了老
婆,妳們就沒得纏了。」

那位美豔將軍一凜,果然她就是林四娘。她驅馬上前幾步,厲聲道,「妾身正是
林四娘。原不該打擾真人清修,然而此賊意圖謀害主公,讓他使奸計逃到真人這
兒,即使知道鬥不過真人,還是得驅兵而來!萬望真人慈悲,將此賊發還我等,
如此大恩,林四娘等必銘記在心,伺機而報!」

「說也像是說得頗有理。」麒麟嬌笑,「但是這孩子可是我的小徒。說要殺人,
也不過說說而已,就這樣當真了?妳們且去吧…念妳們一片痴心,我就不跟妳們
計較。」

林四娘碎咬銀牙,容顏更為慘青可怖,身上的盔甲流出一絲絲的鮮血,「意圖加
害主公,就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的!我敬妳是得道真人,難道我們就沒有本事?
若是不交出人來,就踏平了這處陽宅,讓妳無處容身!」

「呿,」麒麟豎起兩道秀眉,「好生跟妳說,妳反而威逼上來。妳真當我好欺負?
惹動了我的性子…」

「就是惹動妳,怎麼樣?」林四娘手一揮,弓箭手拉滿弓,將整個屋子射得跟刺
蝟一樣。要不是窗戶關得夠急,連麒麟都得挨上一兩箭。

麒麟氣得臉都變色了,「好啊,好啊…若是我出去打,一個也別想有轉世的機會…
若是不出去打,讓這群女鬼看輕,我還做人不做!」

她一把拉開大門,立了結界不遭箭雨。「蕙娘!那群女鬼欺負我!」

心不甘情不願離開廚房的蕙娘應聲,「知道了知道了…讓妳被人欺負,我面子上
也過不去呀。憑妳說怎麼樣?」

「別都殺了。」麒麟皺起眉,開始喃喃念咒。

「我召喚你回來,重生吧!前鬼!遵從我命,去除邪惡,解除,解開束縛!重生
吧前鬼!我還你原形!」

她大喝,蕙娘美麗溫柔的身形漸漸消失,化成一團白霧,等白霧消散以後…只見
她唇角露出獠牙,雙眼透出青光,直通雲際,身子一躬,暴漲出一丈許,十指烏
黑,美麗的臉龐露出嗜殺的狂喜。

那位八百年修行的大殭尸,今天才現出她的原形。非常美麗、莊嚴又邪惡。雖然
一絲不掛,卻擁有櫻花般彈性而緊緻的肌膚,讓人見了只覺敬畏恐怖,卻一點起
不了邪念。

她張口,發出龍吟之聲,黑馬被這聲音驚得亂走狂跳,女鬼們禁受不住,紛紛墜
馬哀號。

接下來不能稱著為交戰,應該叫做屠殺。即使牛頭馬面也不敢稍掠其鋒的娘子軍
團,在這個大殭尸的面前,成了無助的小孩。刀槍不能傷,鬼力不能役,反而讓
蕙娘抓一把就是一個血窟窿,一甩髮就去了半邊身;雖說鬼魂不易死亡,但是這
樣痛苦卻在重生後反覆加劇,最後重生越來越不易,奄奄一息的維持不了戰鬥形
態,化為長髮眼睛的鬼靈,滾地哭泣。

只見潰不成軍,蕙娘似乎要趕盡殺絕,林四娘忍住疼痛,跪在蕙娘面前大叫,「且
慢,且慢!有罪都在我身上!我身為姽嫿將軍,督軍有錯,應當滅我,和我的部
屬是無關無涉的!」

殺得性起的蕙娘停了手,奇怪的望著她,「…原來是妳們!妳們不是恆王的妻妾,
恆王那廝好武兼好色,把妳們像軍隊一樣操練起來…後來為了恆王被賊黨殺了,
妳們這起女兵,自行討伐賊黨,全死了麼?後人立了嫿姽祠祭拜,也有些香火…
不好好安享香火,跑來這兒亂什麼?」

聽到有人知道她們的首尾,這起女鬼哭得更慘,林四娘上前哭道,「…香火縱好,
奈何對主公情恩難消。是我等毀了祠,專心尋找主公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他了…
只是人鬼殊途,我們也不敢別有他想,傷了主公的性命。我們繫情近千年,主公
一些兒也記不得,這也難怪他。只可恨世間一干狐狸精都要近我主公,一時氣憤
不過…屋裡那廝還口口聲聲要害主公性命,我們這才敢冒犯真人,又冒犯了您…
有過都在我,請饒了這些姊妹吧…」

蕙娘原本就不想下殺手,聽她們這樣哭訴,怕她們亂人間,實在不知道該饒不該
饒,只好瞅著麒麟。

「橫豎不過是個男人罷了。」麒麟老大不耐煩,「他又沒長三頭六臂,倒是三妻
四妾!說妳們傻,還真是傻透了!妳們又沒什麼過錯,轉世投胎,搞不好還跟他
有姻緣。這樣橫纏豎纏有什麼結果?」

林四娘磕頭泣訴,「真人所說我們都明白。但是情恩難忍…投胎後前事都忘了乾
乾淨淨,姊妹也都離散了…我們又沒有非分之想,只是想在他身邊罷了…」

「癡人,癡人!」麒麟翻白眼,「誰讓他惹了前生這麼多情債?罰他終生無妻也
應該。妳過來。」

她喚了林四娘,只見她委委屈屈的跪在麒麟面前,麒麟虛畫了個符,打入林四娘
的靈體內。底下的女鬼驚叫,都要上來救。

「怕什麼?我又不是要滅了她。」麒麟罵著,「拿了去!算妳運氣好,今天我心
情還可以。領了這符去,我包妳的主公就算看到林志玲,心也不會動一動,這輩
子他是標準和尚命了。這可遂了妳們的願?以後敢隨便傷害人類,看我饒不饒妳
們!」

女鬼們感激涕零的磕頭跪拜,就要離去。

「就這樣走了?!」麒麟怒道,「把我的草地弄成了泥巴場,被單衣服全髒了!
該補草的補一補,該洗的衣服洗一洗,以後聽了我的命令,還乖乖回來當我式神!
聽到了沒有?」

明峰瞠目看著這群窮凶惡極的女鬼,賢慧萬分的裡外開始打掃整理了。蕙娘深深
吸一口氣,恢復原來的模樣,笑吟吟的,「好了吧?我可以回廚房了吧?」哼著
小調,她依舊溫柔甜美,只是手指身上染了不少血。

「沒酒喝的日子真難過…」麒麟攤在沙發上,開始喃喃抱怨。

「…知道啦!」雖然不甘願,但是這件事情是靠麒麟才解決的,「隨便妳喝到死
啦,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他氣氣的拿起錢包,麒麟驚異的看著他,「…你去哪?」

「買酒讓妳灌到死啊!」明峰兇狠的回答,摔了門就出去。

從廚房探出頭來,蕙娘輕笑,「這孩子真的是有天賦的。」

「可不是。」麒麟繼續癱著,「我的言靈對他沒用了呢。反而他專心一意藏東西,
我是怎麼找也找不到…難得他心地善良,個性又認真…不過,就是太認真所以才
拘泥在有形的咒上面啊…」

她噗嗤一笑,「也幸好如此,不然不用三年,我會被他逼到打破飯碗。」

「妳偏要教他!」蕙娘搖頭,「不教他不就不會打破了?」

「我也做得疲了…」麒麟乾脆整個躺在沙發上,「而且,我也滿想知道他能不能
超越過我,成為真正的禁咒師。」

「妳已經太厲害了。」蕙娘笑著進廚房。

「那是蕙娘妳疼我呢。」麒麟嘻嘻的笑,「好啦,把鬼釀拿出來吧。我熬得酒蟲
啃肝腸了。」

「…妳唷…」

***

這事件就這樣有驚無險的落幕了。

胡伯伯安然無恙,明琦也痊癒了,他心裡實在有些感激麒麟,也相信她的確是偉
大的禁咒師…

但是當他知道,她解除蕙娘的封印,用的是動畫鬼神童子的卡通對白時,那種偉
大的程度,突然下降了五十個百分點。

…跟她學藝,似乎自己越來越偏離道家正統了…他心裡不禁深深哀悼起來。

這天,明琦為了感謝他,要請他吃飯。他很高興的前去赴約…

一到那家餐館,他臉孔一白,發現烏鴉鴉的一屋子人,更慘的是,幾乎都是他的
堂表兄弟姊妹。

血緣互相呼喚是種可怕的事情,他袋子裡的護身符都不斷抖動,不知道承受得了
麼…

「哇,六堂哥好厲害。」他一個堂弟非常崇拜的說,「你一進來,路過的『一團
黑黑』看得好清楚。」

「在這邊玩錢仙一定很靈驗。」「六堂哥,我有帶塔羅牌喔,我覺得靈氣這麼充
足,一定可以算得很準…」「六堂哥,我們同學有人想見你,他有陰陽眼…」「你
看這個靈異照片,哇,比剛剛清楚好多,呼之欲出…」

「…你們幹嘛通通來台中啊!」明峰的頭髮幾乎都要站起來了。

「咦?」明琦笑了,「堂哥,你不知道台中是學校最密集的城市嗎?我們不是在
念大學,就是在念研究所啊。這也是緣份,宋家的兄弟姊妹都聚集在這兒喔!」

…這個城市的妖魔鬼怪也都聚集在這裡啊!

「堂哥,你不會離開台中吧?」明琦盼望的問。雖然她跟阿丁分手了,但是她的
新任男朋友也有些靈異事件需要堂哥解決…

明峰鐵青著臉,「不,我不會留在台中。」他全身冷汗直冒,「我要回紅十字會當
圖書館員!」

天啊…救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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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學來訪

飄飛如緋雪,夜櫻朦朧的像是大氣萌生的夢境。

他抬頭,伸手去接那飄落的櫻瓣,怕是如琉璃似的,碎裂在掌心。剛剛做完法事,
喪家哀然欲絕的哀戚嚴肅中,無言的櫻卻用另一種形式,宣告生命終了也有其歡
欣的一面。

蜿蜒的小徑,他緩緩拾階而上。鳥居隱在霧樣夜裡,只有一點隱約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櫻花,他就會想到他的同學。

或許是總部大圖書館的門口也有棵高大的緋櫻,摻雜在西方學子中,他們顯得這
樣少數的東方學生,不管來在何地,都會到這兒尋求一種鄉愁的慰藉。而他,明
峰,總是在樹下讀著書,每次喊他時,總是得輕輕的,像是要將他從遙遠的夢境
喚回來。

「日安,明峰君。」他們都來自東方,卻是不同的國度,為了尊重彼此,都是用
英文交談的。但是呼喚他的名字時,總是會加上日語的敬語。

因為他來自一個非常古老的國度,陰陽道的部份思想是由那個國度傳來的。

「早啊,音無。」他像是大夢初醒,唇間泛著溫然的微笑。

他們會熟稔起來,是因為一起上了一堂老道士開的「符論」。老道士鄉音非常重,
又堅持用中文講課,寫的板書比符咒還像鬼畫符,嚇跑了許多學生。結果上了一
個學期,剩下兩個用功的學生。

宋明峰,倉橋音無。

說起來,音無是有點可憐他這個同學的。東方的學生已經夠少了,但是日本陰陽
道畢竟傳承已久,師資完備,在紅十字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敬重,能夠和他切磋研
習的同學老師眾多;反觀明峰堅持的中國茅山派道術,已經衰敗凋零到僅存他一
個學生,入學以來,明峰連要找個老師指導都還找不到,勉強只有個修習符學的
天師派道長還開了堂符學,讓他有得上課,其他都得靠自己自修。

但是,音無也是敬佩他的。他這個身材修長優雅,宛如風中白楊的美少年同學,
卻孜孜不倦的埋首在龐大的圖書館中,努力挖掘點滴典籍,他的努力有目共睹,
連教歷史兼任圖書館長的史密斯老師都對他讚譽有加,樂得把繁難艱深的東方書
籍部交給他管…

他不但自己的功課學得嚴謹,難為東方書籍部這麼多種文字,他都學了起來,管
理得井井有條。梵文不消說了,連火星文般的韓文都能讀能寫,課餘還研究失傳
已久的金文。

有回,音無的老師指定了他一份艱難的報告,他正發愁,明峰只淡淡的問了大概,
「要找堸玟左爾禤ヾH你到日語部,第九排第五列左邊數來第二十一本以後,應
該可以找到一些。」

音無很訝異,照著他的話去找,果然找到一堆。「…但是我要找的卻是開山之初
的分裂與叛變。」

「呀,」明峰搔了搔頭,「有是有…但那只有老師可以閱讀的。放在特別管理部…」

音無好半天無法作聲,「…你看過?」

「也大略的翻過一下。」明峰漫應著,還在仰頭想辦法,「你知道我日文說得極
差,但是讀寫還沒問題…我記得是有的,但是年代和詳細不太記得了…這樣不能
做報告…」

「你該不會圖書館的書都看過了吧?」音無睜大眼睛。

「哪有可能。」明峰苦笑,「也就東方圖書部我比較熟。西方圖書部我才看了一
半左右,還是略翻。少數民族部那就很生疏了…」

他說他只是「比較熟」,但是要找什麼資料,問他就有。

後來是明峰偷出來借給他寫報告,事後很久音無才知道,為了他偷這本書出來,
被史密斯老師記了支大過。逼問著他,他只是笑笑,逼緊了才說,「史老頭跟我
鬧著玩兒的,記個過有什麼大不了?只是被查了出來,零零碎碎的又有些不該借
出去的書借了,不得已才記個過交代過去。什麼大不了的?需要這樣大驚小怪?」

他的笑容從容適意,完全不掛懷。這讓音無很愧疚,但是,他們的交情就更好了。

那年,教符學的老師過世了,就他們兩個傷心的抱頭痛哭。一來上了他四年課,
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二來…

明峰可以修習的術科可以說沒有了。

「明峰君,你還是改宗吧。」其實這樣勸他,音無皙白的臉頰都紅了,啊,這樣
真的很沒禮貌…「其實你的基礎很深,若是改宗陰陽道,假以時日,一定會比我
還…」

「音無,謝謝。」明峰理了理桌上幾本殘本典籍,「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沒關
係,再兩年我就畢業了…雖然我於茅山道學還是入門而已,但是我不繼續學下去
,茅山派真的要絕學了。」他苦笑,卻是堅毅的苦笑,「我不能改宗。我是宋家
的子孫,就算是最後一個茅山派道士,我也要堅持下去。」

真的是,非常令人敬佩的同學啊。畢業後,音無回來繼承家業,接了神主的位置,
比他早了半個月走。

一回來,諸事需要安頓,忙碌之餘,居然沒時間去探問他。

不知道明峰畢業了沒有?看到這美麗的緋櫻,實在忍不住想起故人哪…

「神主,有客人來了。聽說是你的同學呢…」呼喚聲打斷了他的沈思,音無不禁
喜形於色。

難道是…?

「明…」他正要嚷出來,只見一個光頭撲了上來,「哇哈哈∼老弟,我畢業啦!
我終於畢業啦∼」

「真田…真田學長?」他有些啼笑皆非。

修行僧很爽朗的哈哈大笑,「念了十年,那起死老頭終於讓我畢業啦!培養了十
年感情他們還想怎樣?哇靠,十年欸!我寶貴的青春啊∼」

說得音無都笑了。他這位同鄉師兄幾乎要破記錄,一般在紅十字會修煉約六年,
若是學分修夠了,五年也能畢業。他入學的時候,雖然不同宗,但都是日本同鄉,
所以喊他學長,等他快畢業的時候,已經有點害怕,這個萬年學長快要變成學弟
了。

雖然不是明峰,但是故人來訪,還是令人開心的。

「…我可是卯足了勁,今年一定要畢業的!」真田大聲嚷嚷,「今年讓我累積點
經驗,明年等禁咒師休假結束,說什麼我也要申請當她的搭檔!」

「禁咒師?」音無呆了呆。他知道讓紅十字會上「禁咒師」這樣封號的人非同小
可,而這個禁咒師已經數十年都是同一人了。

「可不是!?」真田樂得飛飛,「你沒見過所以不知道,等你見到了,嗐…那個
美,真的美得跟觀音一樣慈悲!法力又強大,使著一把雙頭包金的鐵棍兒,飛騰
於空的時候,像是龍神似的!又大方,又爽朗,真是哪兒找得到這樣的好女人…」

「是女士?」音無好奇的問。

「什麼女士?小姐,是美麗漂亮的小姐!」真田嚷著,「本來我想去當她的助手,
誰知道那個支那痞子搶了去!你還記得吧?圖書館那個死書呆,什麼明峰的?他
居然跑去當禁咒師的助手了!真是氣死人…」

明峰畢業了?他去當大師的助手嗎?

「…禁咒師在哪兒休假呢?」才問出口,他就臉紅了。

整理行李時,他臉孔還直發燒。他這個羞赧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奶奶也說,他
就是太怕羞了。

但是這麼怕羞的他,卻一聽到明峰的消息,馬上要出國去找他了。

「他對你那麼重要嗎?」世代守護著他們家的神狐打了個呵欠。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音無急急的說,忙著往行李塞土產。

「這我是不管的,」神狐撇了撇尾巴,「我勸你最好別去,但你也未必聽我的。」
神狐的眼神變得冰冷而縹遠,「…黑暗中,有獠牙在微笑。望著女子皙白的頸項。」

音無驚住了,他知道神狐預言往往靈驗,「…等等!玉荷!你說得是什麼意思…?
是預言嗎?是嗎?」

神狐只是朝後笑了笑,「我不過鹹水。一切你就自己小心吧…」消失了蹤影。

原本只是想念明峰…他胡亂把行李塞一塞,站了起來。如果神狐都有預言了,他
更非去不可!

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情…你一定要平安啊,明峰君…


音無的中文雖然不算很好,但勉強還可以對付。島國的鐵路也還發達,就是有點
誤點罷了。讓他比較窘的是,一路上老有男孩子試圖跟他搭訕…

「我是先生。」他緊張到口齒不清。

「小姐,不要怕,」搭訕的男生臉紅心跳,哪兒來這麼清秀漂亮,臉紅得這麼好
看的女孩?「我不是壞人。」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但我也不是小姐…他真的好想哭。

好不容易紅著兩頰擠出車站,他攔了計程車。

「小姐,往哪去?」司機老大滿臉燦笑。

…他已經懶得糾正了。「中興新村。謝謝…」雖然他臉紅得幾乎抬不起來…嗚,
我穿T恤牛仔褲是什麼地方像小姐…

(事實上,音無,你整個人都像少女一樣纖細美麗…Orz)

好不容易在中興新村下了車,他大大的嘆了口氣。還真是…大啊…要從哪兒找
起?

他張開靈識,開始搜尋,發現了一個微弱的結界。他穿越大片的草地,靠近一看…
雖然微弱,卻精巧的像是沾滿露珠的蜘蛛網,那樣的纖細、剔透。他從來不知道,
結界也可以用這種美麗的手法編織出來,奇怪的是,只攔住妖力低弱的小怪,力
量略大些的妖魔卻可以自由進出。

而且,完全不防備人的。

他有點不放心,這樣跨越人家的結界實在很沒禮貌…但還是硬著頭皮跨過去。

「嗯?稀客。」只見一個像是敦煌壁畫走下來的麗人拿著團扇,很感興趣的望著
他,「難得這兒有神主當客人。」

音無被嚇了一跳,很認真緊張的行了個九十度的禮,「抱歉,我、我,我是倉橋
音無,來找友人明峰君的。」

麗人望了他一會兒,嫻靜的露出微笑,「神主大人,我是麒麟的式神,蕙娘。請
進,明峰『君』…」她忍不住肩膀抖動,還是盡了全力忍住笑,「他在屋裡,我
領你進去吧。請跟我來。」

…這樣嬌美的女郎是式神?音無不禁敬畏起來。種種的傳說、耳聞,都紛紛出現
在腦海裡。聽說禁咒師縱橫優游數十年,多少大師前輩都曾事師於她,提起她的
名字,不管是耆老還是教授,都會肅然起敬。

糟糕,我這樣貿然前來,會不會打擾了明峰的修煉?

「如、如果大師在忙的話,我還是…」他急著說。

「…是有點。」蕙娘將臉別一邊,「那個『大師』和『明峰君』在門後面…」

門後面?音無戰戰兢兢的一看…只見明峰咬牙切齒、青筋浮出的和一個少女扭成
一團,正在搶手上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修煉?」音無目瞪口呆。

「奪車。」蕙娘含糊的吐出兩個字。

…這是什麼法術?音無抱著腦袋,中國的法術果然博大精深…但是他怎麼想也想
不出來曾經看過「奪車」這種儀式和法術的記載…

蕙娘終於掌不住了,放聲大笑,眼淚潸然的落下來,「哈哈哈哈∼他們在搶象棋
的『車』啦∼」

「賴皮鬼!妳這賴皮鬼!」明峰氣急敗壞的大叫,「這隻車是我的,我將軍了欸!」

「不算不算啦!」麒麟死命的搶著,「我下錯了,我不是要挪那隻士啊!」

「起手無回大丈夫!」

「誰跟你大丈夫?我又不是男的!」

音無慘白著臉,看著他那「玉樹臨風、憂鬱中帶著書生氣質」的同學,和「落落
大方、宛如觀音般美麗慈悲」的禁咒師…

突然覺得他腦海中的既有美好印象龜裂、崩潰了…

「…我該聽神狐的話的。」

「咦?」和麒麟扭成一團的明峰抬頭,驚喜莫名,「音無!你不是音無?怎麼來
了也不說呢?」

他鬆開麒麟,拉起音無的手,「啊呀,熱壞你了!你最怕熱了…來來,我倒真正
的中國茶給你喝…」

原本的猙獰和青筋都褪去了,又是他熟悉的明峰君了。「…嗯,我來看你了。」
他忍不住含淚,又怕人家笑,搶著問候,「禁咒師大人,冒然來訪,我是倉橋音
無。」

「我日文很差。」麒麟忙著偷挪象棋,「你的名字中文怎麼念?」

「音無。」他很規矩的回答。

「我將軍囉。」她跟明峰獰笑,轉過頭和顏悅色,「鸚鵡?」

明峰簡直要氣炸了,他千忍百忍,別嚇到音無…他這個老同學是很纖細的…「音
無。」

「鸚鵡?」麒麟一彈指,幻化出一隻雪白鸚哥。

啪的一聲,明峰把鸚哥捏個粉碎,臉色鐵青著,「…大姊頭,妳的耳朵需要掏一
掏喔。要不要我拿牛肉刀幫妳通一下?」

「耍流氓?我好害怕喔。」但是她的語氣和表情都顯得很惡意。

這個這個…自己家裡鬧也就算了,在這樣可愛纖弱的小客人面前也這樣,未免有
些丟臉…蕙娘急著陪笑,「欸,麒麟,今天有很棒的小魚乾,剛好給妳炒個下酒
菜如何?音無大人,留下來吃飯吧?」

「我不要妳煮。」麒麟很嬌蠻的一撇頭,「我下棋下贏了,應該是明峰煮給我吃。」

「妳!」明峰炸得跳起來,「是誰輸了?妳使那種小人手段…」

「小明峰,你可愛的老同學嚇壞啦!」蕙娘不由分說把他和音無塞進廚房,「去
去去,邊煮飯邊敘舊吧…」

正氣得七竅生煙,在廚房跳上跳下指天罵地,驚駭過度的音無,突然噗嗤一聲笑
了出來。

「…你笑什麼?」明峰自覺失態,臉孔泛紅的打開冰箱倒出冷泡茶。

「噗嗤…哈哈哈…突然覺得明峰君很可愛…抱歉…」音無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了。他那正經八百、認真得不得了的老同學…也會這樣額角爆青筋的跳上跳下,
實在太好笑啦。

「別笑啦,都是那麒麟氣得我…」雖然不好意思,但是他也笑了,「其實你才真
的可愛呢。」從來沒看他大笑過,這樣一笑…

哎,其他的女人怎麼有立場?

被他這句「可愛」一堵,音無猛然低下頭,只敢垂首喝茶,兩頰像是火燒一樣。

明峰沒察覺他的異樣,只是絮絮的說話,「回去還好吧?你身子弱,神主的工作
又吃重。沒事要多休息啊…等我十分鐘就好,十分鐘就可以吃晚餐了…」

十分鐘怎麼吃晚餐?音無漫應著,抬起頭,不禁瞠目。只見明峰手持鍋鏟,正在
大火翻炒,奇怪的是,明明用的是電磁爐,卻冒出熊熊火焰,而無人動手的菜刀
正在俐落的切蔥切蒜,另一個炭爐正翻轉的烤秋刀魚,當然也是沒人在看的。

冰箱自動開啟,材料依序「飛」出來,凝於空中。他考慮了一下,揮了揮手指,
將豆干退回冰箱。

他一面使用靈力指揮複雜的廚房,一面還跟音無聊天,「…那個女人,大家都說
她如何了得,偏偏什麼也不教我!說出來真是笑掉人的大牙,她教給我的咒居然
是卡通對白…你相信嗎?卡通對白欸!我居然得將性命交付給漫畫卡通對白…
你看她是不是亂七八糟…我再繼續跟她,真的會完蛋的…」

…你跟她會完蛋?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專心一意,他或許可以用念打開冰箱,取
出一樣東西來,但是要他分心其他,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她是個很厲害的老師。」音無變色了。

「你說這個?」他正在指揮打蛋,手裡將菜裝盤,同時指揮往湯裡加鹽巴,「說
破不值一文,誰都行啊。跟打字的原理差不多嘛,哈哈哈,你該不會是一指神功
吧…這不過是『念』的修行,哎,我又不是要跟她學這個,我要學正統道術啊…」
他絮絮的埋怨。

…念是一切的基礎。法力根基於此,法術不過是細微末行…

音無突然高興起來。他親愛的老同學,終於有了可以教他的老師了。「…你不能
走喔。」他懇切的說,「明峰君,答應我,你一定會跟著禁咒師好好修煉到結業。」

明峰轉頭,奇怪的看他一眼,「音無,你神經喔?我巴不得可以連夜逃走!要不
是史老頭說沒有工作的話…」

音無緊張的抓著他的袖子,「…答應我,明峰君。你不是半途而廢的人。她是個
值得你跟從的老師。」他認真的看著明峰,「你記得嗎?你解釋過『萬法歸宗』
給我聽。我現在似乎…真的明白一點點了。」

被這樣美麗的眼睛認真的盯著,誰還忍心吐出那聲不呢?「哎呀,你們是怎樣?
怎麼會被那種女人拐得團團轉?她只是個食量大、酒量大,空有一身妖力的動漫
迷…好啦,我會聽你的。反正也不差這幾年,別這樣可憐兮兮的…」

音無聽到他允諾,開心的笑了出來,破顏一笑,宛如春花綻放。

明峰有些看呆,輕咳了一聲,「…來,差不多了,到餐廳坐著等吧。」

「沒關係,務必要讓我幫忙。」他忙著幫忙端菜捧碗,蕙娘看他們端出飯菜,也
跟著去幫忙。

唯一高坐不動的,只有癱在沙發上抱著酒瓶的麒麟。她喃喃著,「…我想喝薄酒
萊。」

「這種季節哪來的薄酒萊?」明峰吼她,「玫瑰紅加減喝吧!」

「我討厭這種果汁。」麒麟厭惡的把酒挪遠一點。

「…誰讓妳把我昨天買的酒都喝光了?!討厭就別喝!要喝就別吵了!」明峰覺
得自己心臟都要沒力了。

麒麟抱怨著,坐在餐桌,一面吃飯一面皺鼻頭,「你煮得馬虎了,沒把愛情煮進
去…」

「…我對妳有個鳥愛情?!給我吃!」他已經快要失去理智了。

「你們感情很好喔。」捧著碗喝湯,音無笑咪咪的。

「誰跟他(她)感情好啊?」麒麟和明峰異口同聲的抗議。

「…別被他們的大嗓門嚇到。」蕙娘撫了撫額角,「多吃點,你太瘦了。」

這餐飯在和諧(?)的氣氛中吃完了,麒麟只要想跟音無說幾句話,都會讓明峰
護在前頭,只差沒有露出牙齒汪汪叫。

「…你這樣滿像忠犬的。」麒麟支著頤。

「去去去,離音無遠一點!」明峰像是在趕蒼蠅,「省得音無傳染了妳的粗魯!」

麒麟無奈的打呵欠。「好好好,讓你們敘舊,我先去睡覺…」

「…妳大衣底下隆起那罈是啥?」明峰瞇細了眼睛,「那是音無送我的梅酒
吧!!」

麒麟火速把那一小罈的梅酒塞進胸前,勝利的看著明峰。

…他的確沒有膽子把手伸進她的胸罩。

「妳絕對不是女人!妳只有那張皮是女人而已∼」不理明峰的大跳大叫,麒麟大
搖大擺的回去睡了。

「沒關係啦…」音無趕緊安撫他,「你若喜歡,我下次再送你一罈…」

「…那是你送我的欸。」明峰愴然若失,「你從那麼遠背來的欸。死爛酒鬼…」

「心意,有傳達到就好。」音無莫名的臉一紅。

明峰瞅了他一會兒,「有啊,」大手把他的頭髮揉亂,「我收到了。」

就跟還在紅十字會唸書的時候一樣。他們倚著月光,聊到很晚很晚,像是有說不
完的話,直到倦極睡去。

各抱著一床被,沈沈睡去,月光照在兩張年輕的臉上,分外皎潔…

只是,音無突然張開了眼睛。黑暗中,閃閃如寒星一般。赤著雪白的足,他緩緩
的爬上樓梯,悄悄的,打開了麒麟的房門。

「黑暗中,有獠牙在微笑。望著女子皙白的頸項。」他動聽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
聽起來有種清泠卻冰冷的感覺。

麒麟抱著雙臂,床上整整齊齊的,沒有倒臥過的痕跡。她偏頭看著,「這樣附身
在妳守護的神主身上,不太好吧?」

音無微笑,豔紅的唇像是要滴血。原本清純又羞赧的神主音無,表情突然變得妖
冶邪艷。從那雙誘人的唇裡吐出,
「迷戀伊人矣
 我只自如常日行
 風聲傳萬里…」

麒麟斂容,「言靈?哼…」輕笑一聲,
「消失的記憶之盡頭
 遙不可及冰冷生命
 無人可以掌握的鏡之裂痕…
 損壞的人偶歌詠
 聽不見的泥土之淚…」

沒有雷光閃電,沒有火花、暴風,沒有任何手訣、法器、儀式。只有黑暗中,兩
張粉嫩嬌豔的唇,急速的吐出字句,互相干擾、攻擊、防禦,靠的只是言語的力
量。

但是這種比拼卻比法術對決還要兇險萬分。完全靠精神力和法力(或妖力),緊
繃的神經懸於一線,在漆黑中,只有錐子一般的意志,隨著急促喃喃的言語,像
是鐵鎚一樣互相尋機攻擊對方脆弱的精神縫隙。

「聲容宛在耳邊縈,言猶在耳不見人
 香消玉碎成鬼神,香消玉碎別人間…」
音無急促的唸出來,眼中精光大盛。

同時麒麟也唸出她最後的言靈之術,
「在第十九次冷月划過天空之夜
世界將伴隨日出而終
除了打破綠色的碟子以外
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兩人各自往後倒退幾步,只覺得胸腔像是被卡車重擊過,幾乎喘不過氣來。

麒麟先緩過氣,「戴上燃燒的人偶…」

「停!」音無的身上冒出一縷縷的白氣,他晃了兩晃,半飄半浮的倒在地上。那
縷縷白氣匯聚成形,竟是一隻兩人高的坐姿白狐。「這孩子承受不了,他還嫩呢。
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我對他奶奶難交代。」

「既然知道他還嫩,就不要附在他身上對我挑戰。」麒麟皮皮的笑了笑,「還要
打?來呀。我欠件狐皮大衣。」

「哼,我也欠顆頭骨當法器!」

兩個人(好啦,一人一妖…)怒目片刻,互相評估彼此的實力。靜默了好長一段
時間,兩個人(呃…一人一妖)內心都了解,真要打,誰也討不了好去。

而且,有種奇怪的親切感,在這妖與人之間流轉著。

「很了不起啊,神狐大人,」麒麟開口了,「居然用俳句來當言靈之術的材料…」

「呵呵呵,禁咒師大人,妳也不簡單哪,」白狐也說話了,「沒想到妳能使用這
樣典雅的詩句當言靈之術。」

「實在告訴妳,這不是我自己寫的。」氣氛緩和了很多,「這是日本作家時雨澤
惠一的作品,『奇諾之旅』。我喜歡那部動畫,所以把對白抄下來研究能不能配合
言靈…」

「唷唷,人類的術者也有這樣的好奇心?真是風雅…」

妳捧我幾句,我誇妳一番,兩個個性其實滿類似的女人(?)越講越投機,開始
拿起音無的梅酒,妳一杯我一杯的喝起來。

「…其實我是不贊成這孩子來這邊的。」酒過三巡,白狐憐愛的看著昏睡著的音
無,「禁咒師大人,您最近可不大平安。我不想讓這孩子捲進來。」

「黑暗中的獠牙?」喝了酒,麒麟的心情分外的好,「放心,我有底了。明天妳
勸著這孩子回去吧…」

白狐嘆口氣,有些舉決難下,「…他們倉橋家,就剩這點血脈。我護衛他們數百
年,實在不忍心…」

麒麟端起梅酒,仰著脖子乾了,「人生在世不過是夢一場。開心點過就算了。成
住壞空,神狐大人難道勘不破?」

白狐垂首片刻,「…我倒希望他一直沒發現自己的心意。」

麒麟用筷子敲著碗,「得了,神狐大人。妳又不是他,怎麼知道他是什麼心意?」

白狐呆了呆,突然朗聲大笑,「正是,正是!我沾染人氣久了,弄出個老太婆的
囉唆。我這就回去,且幫我看顧這孩子吧…」

一陣狂風,直捲入雲霄,往東北而去。

「…現在我要怎麼把他搬回去呢?」麒麟蹲在地上看著昏睡的音無發愁。好懶得
搬啊…

她在音無的額頭虛畫了個符,找來找去找不到法器…只好把風鈴摘下來權充一
下。一搖鈴,音無跳了起來。

蕙娘真的看不下去了,「…我帶他回去睡吧。」把活人當湘屍趕…哎,主人啊…
妳也別懶過頭了…

***

「神狐有這樣的預言?」住了幾天,明峰聽了音無說起,他變色了。「你家裡沒
事做麼?呆這麼多天!快回去吧!」

「可、可是!」音無著慌了,「萬一的話,我、我也可以…」

「不行。」明峰板著臉,「真的有萬一的話,你要在日本等我去投靠你啊!難道
你要我投靠無門。」

「對、對喔…」

雖然擔心,雖然捨不得,但是明峰要他回家,音無就乖乖回家了。

冷眼看了幾天,麒麟嘆氣。啊…她反應真的有點慢,現在才真的聽懂了神狐的話。
「其實啊,」她對著明峰默默晾被單的寂寞背影說,手裡提著冰涼的啤酒,「這
是什麼時代了,喜歡就是喜歡,性別不是問題嘛…」

「妳有病,以為天下的人都跟妳一樣有病?」明峰白了她一眼。

「好吧,」喝啤酒的時候她談興很好,「換個說法。音無若是女生,你會不會追
她?」

「這不是廢話?他若是女生,天下還找得出來這麼完美的女孩?但是他明明就是
男生啊。」明峰用力抖一抖,趁著大太陽晒棉被。

「哎,你真像顆石頭啊…我是說…」

「…是男生是女生有什麼關係?幸好他是男生呢。」他有些悲傷的發現,他越來
越有力的臂肌,居然是晒棉被補屋頂補出來的,「若他是女孩,萬一分手就沒有
了。因為他是男生,所以我永遠不會追他,永遠都是我老好的老同學音無。」

陽光下,他笑得如許燦爛,「那不就夠了嗎?」

麒麟支著頤,含笑著看了他一會兒。這孩子,說他粗心,卻又有仔細的一面。細
想想,這不強求的境界,也真的很難得了。

「是啊,這樣就夠了,就夠了。」

她放下酒瓶,在這個陽光普照的午後,撥著月琴,有種掩蓋在晴朗背後的淡淡哀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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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長生之惑

「麒麟…」走出房門,明峰臉上掛下幾條黑線。那個備受尊崇的「禁咒師」,很
不雅觀的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兩隻腿跨在沙發,抱著酒瓶,正在呼呼大睡。

…大清早的,需要這樣躺在客廳?幸好沒有客人…有客人成什麼樣子?!

拿了小毛毯要給麒麟蓋的蕙娘走了出來,看到明峰專心一意的畫著符,貼在麒麟
的額頭上。

「…你在做什麼?」蕙娘有很不好的預感。

「我想讓她回房間去睡。」明峰皺眉努力思考,「我有點忘記趕屍的咒語要怎麼
念…」

「…你們果然註定要當師徒。」思考模式簡直是一模一樣。這下子,換蕙娘的臉
上掛了黑線,「我送她回房睡就好…」

「什麼?」明峰頭上冒出問號,畢竟他不知道音無差點讓麒麟當殭尸趕回房。

「沒事…」蕙娘將麒麟抱起來,「唔,要出去?」難得看到明峰脫下圍裙,穿得
整整齊齊。

「嗯。我打算去大學旁聽中文。」他笑了笑,「上回音無來,聽說他還在神社附
近的大學旁聽中文和日文。我也應該用功點兒了…」

「…很不錯啊。」蕙娘懷裡的麒麟突然出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不過你那水
泥腦袋那麼頑固,念太多知識恐怕也沒用…」

「誰的腦袋是水泥做的?!」明峰幾乎噴火,「如果妳願意教我…」

「我不擅長體力勞動。」麒麟還死巴在蕙娘的懷裡不肯離開,「要挖開你的水泥
腦袋,大約得使出挖馬路工人的氣魄才行…」

「…甄麒麟!!」明峰氣得全身發抖,哇啦啦嚷了一堆,他自己都聽不懂。

「去吧去吧,」她賴在蕙娘的懷裡,「回來的時候,記得穿過相思林…」

為什麼要穿過相思林?難道有什麼…?

「相思林出來的第三條巷子,有個賣甜甜圈的。幫我買個十個回來…」她嬌懶的
靠在蕙娘的懷裡,「蕙娘,抱我回房好了…」

甜甜圈?天啊…「妳根本是條好吃懶做的豬。」明峰的語氣非常沈痛,「蕙娘真
是倒了八百輩子的霉,才跟到妳這個懶惰性癱瘓的主人!!」

他憤怒的摔了大門出去,好一會兒,麒麟才嘻嘻的笑了起來。

「…主子,妳別這麼愛逗他。」雖然蕙娘也笑了。

「他的反應很可愛啊。」麒麟笑得很大聲,「不逗逗他我清醒不過來…」她像是
毛毛蟲似的蠕動,爬上沙發,拿起看到一半的「地海巫師」,「蕙娘,家裡還有什
麼酒?」

看地海巫師沒喝酒是不行的。好書要配好酒啊。

「…妳昨天把明峰剛買回來的酒都喝光了。」蕙娘苦笑,「他說,晚上回來的時
候再買,不然妳不會節制的…」

「小氣鬼…」麒麟抱怨著,摸進廚房,「一定還有些什麼酒…」

「主子,那個不行!那罐梅酒我才剛泡好欸!打開就毀了…」「啊啊,那個也不
可以!前天才弄的李子酒…」「主子,不要開,不要開!開了就壞了…鬼釀都被
妳喝光了,這是我才剛弄好酒母的啊…」

翻了半天,麒麟苦著臉,「…家裡還剩什麼酒?」

「…米酒?」

「啊,我不想喝米酒啦…」說是這樣說,她還是把煮菜用的米酒拿出來,又從冰
箱拿了罐稻香綠茶,「這樣不好喝欸…咕嚕…蕙娘,我要冰塊…」

「……」

***

一走入校園,明峰感到一陣舒適。

終於生還回到人間了…看著路上行走朝氣蓬勃的少年少女,他感動得幾乎落淚。
果然和妖怪住在一起太久是不行的(妖怪不是指蕙娘…),音無來小住的時候,
他真是開心得要命,有個正常人在家裡,空氣顯得格外的親切,而不是纏滿了妖
氛啊…

(當然,會產生妖氛,也不是蕙娘的關係…)

像這樣閒適的在陽光普照的校園行走,聽著人語喧譁,真真恍如隔世。只是…他
還是有一種,寂寞而疏遠的感覺。

這些人,都跟他一樣,是人類。但他也跟他們不一樣。他們無憂無慮,眼睛所見
就是現世,活在堅硬的地面上,生老病死,和諧的照著天地的規律前行。

他,是沒有這種福份的。

懷著一種憂傷而溫暖的情感,看著和自己同族的「人類」。雖然知道和他們走得
道路不同…但他還是,還是非常喜歡這些人們…

「表哥!」

明峰被驚得跳起來,驚魂甫定的看著五姑姑的小孩。這傢伙…這傢伙不是專照靈
異照片的那一個嗎?

「明、明熠,你怎麼會在這兒?」姑姑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也從宋家輩分的習俗,
叫做明熠,比明琦大兩歲。

「咦?我才想問哩。我在這兒唸書啊。」他笑得一臉爽朗,「剛剛我覺得心裡動
了動,不由自主的走過來…原來是表哥也在這邊啊。太剛好了,我們社團今天有
活動,你要不要…」

明峰臉孔慘白。血緣這玩意兒真是可怕…只有他和明熠而已,已經開始把這校園
裡頭的邪氣引過來了…「什麼社團啊?」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靈異現象研究社。」

「…我沒空。」他馬上落荒而逃,開玩笑,他對自己的體力和腳程都是有自信的!

靈異現象需要研究嗎?他身邊的靈異現象還用研究嗎?!

喘著跑進教室,他擦了擦汗。知識是一種力量。被這種力量圍繞,可以隔除異端。
理性原本就是排除神祕、解構神祕的。這種堅固的理性藩籬,可以讓異類無法進
入。

或許是這樣,所以他上課的時候很高興,也很專注。只是他很沒力的發現,明熠
居然也是這個教授的學生,而且還沒放棄說服他去參加社團的意思…

他還是盡量排除干擾的用功唸書了。

這種專注認真的態度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上了幾次課,那個年紀滿大的女教授笑
笑的看著他,「你是哪個系的學生?」

明峰驚了一下,很規矩的回答,「不,老師,我是來旁聽的。很抱歉,沒有事先
打招呼…」

「不不,沒關係。」教授溫和的笑,「只是我看你上課很認真。在其他大學上課
嗎?」

「…我畢業很久了。」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國中畢業就出國唸書,總覺得基礎
不太好…所以回來念點書。」

「哦?」教授對他有種說不出的好感,「你從事什麼工作呢?」

「…道士。」解釋起來很複雜,也只能這樣解釋了…

同學和教授一起驚噫起來。「這也是種行業啊?」「你有出家嗎?」「是不是幫人
家念超度的那種?」「你們家是廟嗎?」同學們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

「欸,我表哥可是真正跟著外公修煉的道士喔!我們可是正統茅山派的傳人
呢!」他那不知死活的表弟還跳出來打廣告。

「喔!」所有人一起驚呼了。

「不是這樣的…」明峰忙著搖手,窘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呵呵,這屬於民俗學的範圍了。」教授推了推眼鏡,「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
這位同學,能不能請你到講台這邊,跟我們稍微談談有關家學呢?」

「我真的不…」明峰想拒絕,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種熱烈的氣氛…鼓譟的像是做醮一樣。為什麼要做醮呢?因為人心不安。人,
是很神祕的生物。或許理性不明白,但是在隱隱的潛意識裡,知道要驅吉避凶。

在理性的知識學堂中,的確有股極淡薄,卻令人不安的邪氣。學生和教授是不是
隱隱感覺得到這股不安,卻不知道怎麼卻除?他們的熱烈…

「說,是說上十天十夜也說不完的。」明峰正色,「但是我演一套武戲,我想…
應該可以表達給各位知道吧。」

明熠瞪大眼睛。他這個表哥最是剛正認真,腦袋跟石頭一樣。他們兄弟姊妹也鬧
過要他耍武場走禹步,卻被他嚴厲的罵了一頓。

為什麼現在…?這種氣氛也不太對,他為什麼會突然跳出來要幫表哥打廣告呢?
明明知道表哥遇到過很可怕的事情…

「表哥,不要!」明熠緊張起來。

明峰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站在挪開講桌的講台上。他也知道不要比較好…但是他
又不能裝作沒看到。

「敕水禁壇,掃除妖氣!」他大喝,虛拈劍訣,無形的劍花舞起,踏著禹步開始
召神官將祓禊。只見他身如蛟龍,矯健的在講堂穿梭轉騰,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力
與美,雖然是素手,卻像是拿著利劍那樣殺氣騰騰,正氣凜然,迴旋、下腰,每
踏出一步,就堅定一點信心。

真的相信…他拱手望上時,真的可以上達天聽。

最後收結,他虛劈一刀,喝了聲「疾!」,只覺得整個教室像是被無形的狂風掃
過,空氣驚人的清新。

原本無形無影的沈重壓力,居然掃得一乾二淨。

「呃…就這樣。」他笑了笑,渾身都在滴汗。下課鈴剛好響起,全堂爆出驚人的
掌聲,有的人還感動落淚。

只有他知道,這並不是感動。有些比較敏感的學生感受得到那股蠢蠢欲動的邪
氣,卻又不知道怎麼辦。他這不成氣候的祓禊,卻給他們很大的安慰。

「呵,信心是很重要的。」他接過一個女學生遞來的手帕,溫文的道謝,「只要
有信心就可以了。」

等他跳完,表弟明熠才喘了口大氣。他身有宋家的血緣,感應比一般人強些。雖
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表哥做了一件很兇險的事情…在沒有護法、擺壇、法器的
情形下強行祓禊…真的很危險。

「…那是你表哥吧?」幾個女生臉上有感動的淚,眼睛閃閃發光,「他有沒有女
朋友?」

「…我沒有女朋友。」明熠突然有點不爽。

「誰問你?我是問你表哥啦!」女生們互相激動的交握手,「他好帥喔∼」

「…道士欸…你們不會覺得很老土嗎?」明熠的臉上掛下幾條黑線。

「哪會!天啊,我覺得他比金城武更帥…」

啊啊啊∼連他暗戀的對象小英都眼睛冒出小心小花的對表哥發花痴啦∼

「…表哥。」他咬牙切齒的抓著明峰,「我恨你。」

「啊?」正在擦汗的明峰感到莫名其妙。

「我還有手帕。」他們班上的系花居然也貢獻了她芳香的手帕了!「宋同學,要
不要一起吃午餐?」那位素有冰山美人之稱的漂亮系花居然溫柔的邀請明峰。

「我更恨你了…」

「…你也犯不著哭啊,表弟…」

其實來上學還是很意思的。對民俗學很有興趣的教授常常在課後和他談天說地,
自從跳過那場武戲,班上的女生對他十二萬分的友善(不知道為什麼,男生對他
卻非常的不友善),他這旁聽生的生涯倒是滿愉快的。

讓他比較困擾的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老纏著他,讓他有點不舒服。

這個叫做林雅棠的女孩,是中文系的系花。自然,她非常美,美得有些出塵…她
似乎對民俗學也很有興趣,常常找他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呢?他深深的思考了。其實雅棠不但擁有美貌,學識也相當豐富,和她交
談是很有意思的。所謂的內外皆美大約是這個樣子吧…?

這個年代,已經沒什麼女人會煮飯了,但是雅棠會自己做小點心,帶來學校請大
家吃,個性又好,跟同學相處得很愉快,雖然因為老是拒絕男同學的告白,被說
是冰山美人,但她總是面帶溫柔的笑容,堪稱是個陽光美人。

怎麼看,都是個完美的女朋友候選人,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對她動心不起來…反
而有些警戒。

為什麼呢…?她的確是個人類,身上也沒什麼奇特的妖氣啊…

「…明峰,我滿喜歡你的。」當雅棠輕啟櫻唇,吐露這樣的話語時…明峰下意識
的抓起火符護在胸前。

欸?欸欸欸?這樣的反應不太對勁吧?

「呃…哈哈,我也喜歡妳呀。」他尷尬卻謹慎將火符放下,「我們是同學,我喜
歡所有的同學啊。」

「我不是要這種答案…」她哀傷的垂下美麗的眼睛,「難道…」

「哈哈哈,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他為什麼要回答得這麼蠢?「我該回家了…」

「學長住在哪?我能去作客嗎?」雅棠微偏著頭抱著明峰的手臂,熠熠的眸子像
是晨星似的,「人家很好奇呢…」



的確是很柔軟的觸感…但是明峰心裡的警鈴狂作,閃著「危險危險」的訊號。「不、
不方便吧?我現在跟一位…前輩學藝,不方便招待客人…」不露痕跡的將自己的
手臂搶回來。

「前輩啊…也是道士嗎?」她的眼睛閃了閃。

「算…算是吧?」明峰回答得有點心虛。

「…道門有一千八百種旁門,你和前輩修煉的是哪個門派呢?」雅棠幽幽的問。

「我是…我們都是茅山派的。」理論上來說,麒麟算是他的師姊,她跟從過的老
師是茅山派的掌門。但是那位老掌門已經過世快百年了…他一點都不想問麒麟是
怎麼跟從老掌門的。

「茅山派的道術偏重抓鬼除妖,安門立柱。」雅棠漾起神祕的微笑,「似這樣修
行,能夠長生不老嗎?」

明峰心裡的警鈴更盛。她知道得也太多了點…「不能。」他斬釘截鐵的回答。

「不能?不能?」雅棠追問著,「若是不能,你修這道又有何益?」

「我修道不是為了長生不老。」他斷然回答,「順應天命,才是自然的。任何長
生不老都是違背天理…我希望活得好,不希望長生。」

「…那是因為你現在還年輕,所以可以說這樣大話。」雅堂上前一步,不知道為
什麼,明峰有些發冷的退後一步,「你看看那些老人。稀疏的頭髮、皺紋累累的
臉,數不盡骯髒的老人斑,身上充滿了不潔的氣味…你想變成那樣?」

明峰突然怒氣突生,「若不想變成那樣,年輕的時候自殺不就好了?可惜我要提
醒妳,躺在棺木中時,成了蛆蟲的食糧,樣子也不會好看到哪去。」

雅棠讓他的嚴厲一堵,嚇了一跳,眼睛不斷的霎啊霎。

但是明峰已經顧不得了,「就算是會老會死,這些都屬於自然的一環。妳覺得老
人家樣子難看,我倒是覺得他們用肉身寫滿了一生的經歷,是很可佩的!每個人
都要從盛而衰,然後還諸大地,讓出位置給下一代生長。硬扭曲著要長生不老,
親戚朋友全都在遙遠時光裡離開,剩一個孤鬼兒有什麼意思?我學道,雖說是為
了自己性命,但也多少希望有助人世。為了自己長生不老學道?我又不是自找當
妖怪的!」

雅棠的臉變得非常難看,一言不發,深深的看他一眼,眼中像是有著很深重的恨
意。她轉身走了幾步,「…你要當我伴侶嗎?」

「…很抱歉。」他實在無法欣賞這種輕視老人家的女人!

雅棠不再說話,健步如飛的走了。

望著她美麗的背影,明峰知道,他應該覺得可惜。但是他實在可惜不起來…

回到家裡,蕙娘粲然的招呼,「回來啦?」抱著酒瓶的麒麟抬了抬眼,「回來這麼
晚!我餓了…」

明峰仔細端詳這對和他生活一段時間的女性…「原來是這樣。」他輕輕嘆口氣,
「原來是妳們太漂亮的緣故。」

回頭想想,音無也是漂亮的。讓這麼多美麗的人環繞,他對美貌實在有了免疫系
統。

「你在說什麼?」蕙娘不好意思的吃吃笑,「主子,別欺負明峰了,他剛下課很
累欸,晚餐我煮吧…」

…啊,對了。因為蕙娘實在是太完美了(即使是個殭尸,也是個雍容賢慧,溫柔
體貼的殭尸…),所以雅棠再完美也實在有限;也因為麒麟雖然長得漂亮,但是
讓他看盡一個女人的所有惡形惡狀,所以…

「你在念什麼?」麒麟喝著啤酒,「上學還開心嗎?」

「很好啊…我跟同學處得很愉快。」想到雅棠,他還是有點不舒服,卻說不出哪
裡不舒服。

「那就請同學來家裡玩嘛。」麒麟很大方,「你也該多接觸正常人類…我一直很
擔心你這種脾氣,會不會有反社會傾向呢…」

「…我是怎樣可以招待同學來啊!?」明峰怒吼,「我要怎麼解釋明明在南投的
中興新村是怎麼搬到台中來的?」

「是啊,為什麼…」麒麟又開了罐啤酒。

「…是誰把這裡住成了陽冥交界,又弄了個通道往台中啊?!」明峰又跳又叫,
「說啊,是誰啊∼∼」

「是誰這麼過分啊?」麒麟半醉的教訓,「就算台中好吃的店比較多,也不該做
這種事情嘛。難怪你活人就可以觀落陰,騎個機車就往冥界去了…」

「…甄麒麟!妳不要撇得好像都沒妳的事一樣!妳這害蟲!妳這萬惡的魔魁∼∼」

晚餐就在這種吵吵鬧鬧的氣氛裡渡過了,飯後還被大吵大鬧的麒麟猛凹,硬逼著
他作了道焦糖布丁,這個邊吃胃藥差點撐死的女人,還吃掉了他和蕙娘的份…

雖然是這樣吵鬧,他卻覺得,這才是他熟悉、可以安心留下來的地方。

去上學雖然好,但是他和同學不管是怎樣的聊天說笑,像是隔著無形的玻璃。他
明白,他的同學們也明白,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種孤絕感一直驅之不去。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意識到會被魔物侵襲開始,更
讓人絕望的,是這種無影無形的孤絕感。他,和別人都是不一樣的。

去了紅十字會修煉,遇到了許多相同境遇的同學。和那些自認「天降大任、領有
天命」,甚至自覺高人一等的同學們,他還是覺得格格不入。

只有跟音無相處的時候,他才會自在一點點,覺得,他還不是唯一的那一個。

直到現在…待在這個不像樣的禁咒師和她的式神身邊,他才覺得自然而然,他也
有可以歸屬的地方。

「…我說啊,」他實在不想露出關心麒麟的樣子,「妳才是那個沒跟人類交往,
有反社會傾向的人吧?整天關在家裡幹嘛?妳好歹也出去走走麼…」

「哈哈哈∼」麒麟笑了一會兒,「我喜歡在家?你咬我?我有朋友啊。」吃完了
胃藥,她又倒了杯威士忌,說這樣可以「幫助消化」。

(這是騙人的,好孩子不要學…)

「在哪?」明峰瞇細了眼。

「我有蕙娘,琵琶、月琴,還有酒。」她晃著杯子裡的冰塊。

「………………」明峰的青筋冒出來了。

不滿意?她搔搔頭,「好吧,還有你。」她非常勉強的敷衍一下。

「…我說得是正常人類的朋友。」明峰逼近一點,臉孔發青,「大姊頭,妳故意
的喔…」

「人類的朋友…?」她呵呵笑了兩聲,卻沒有歡意。「我還有人類的朋友嗎…?」
這句說得非常輕,明峰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麒麟卻一揚眼,意氣風發的說,「人類啊∼女的都是我的崇拜者,男的都是我的
僕人啦!喔呵呵呵∼」

…我就知道,就知道!妳果然不是人類!

他悶悶的將桌子收乾淨,開始洗碗。洗著洗著…麒麟那聲低語,卻在他心裡迴盪
不已。

我還有人類的朋友嗎…?

他感到相同的戳心。但是…麒麟到底多少歲了?據說「禁咒師」這封號已經數十
年都是相同的一個女性…她到底多大了?

不能再想,不可再想。細想下去實在可怕…這孤絕,到底有多長久了?

洗好了碗,他探頭出去,沒看到麒麟。繞著屋子找也找不著…一直到聽到縹遠的
琴聲,才發現她光著腳坐在附近的大樹上,一杯威士忌浮在半空中,沾滿了水珠,
冰塊已經快融光了。

懷裡抱著月琴,錚錚然。

「…當心摔下來喔。」明峰靠在樹幹上,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你忘了我太祖婆婆是誰?」麒麟望著他,手裡漫彈不成調。

「馬有失手,人有亂蹄…」他一時緊張,開始胡言亂語。

「…吃芝麻哪有不掉燒餅的?」麒麟扶了扶額頭,「上來吧。」

默默的並肩坐在粗大的樹枝上,仰望天空,無月有星。「…今天,有個女孩子跟
我談到學道的目的。我說,我學道雖然是不得已兒,卻不打算長生不老。真的長
生不老,那不是自找當妖怪嗎…?」

「你說得沒錯啊。」麒麟張著大大的眼睛,「我也這麼想呢。」

「那麼麒麟,」明峰耿直的問,「妳為什麼長生不老?」

原以為她會發怒,只見她那雙大眼睛坦蕩蕩,一些貪念罪惡都沒有。「這個嘛…」

她彈了一會兒的月琴。「如果說是得了不治之症所以長生不老,你相不相信?」

「…鬼才信!」明峰炸起來。

「不能這樣唬爛喔…」她輕嘆,「我想想怎麼唬爛你好了。我盡量唬爛得有誠意
一點…」

「妳這個…」明峰想要破口罵出來,一轉頭,發現她嘻笑的臉孔,卻籠罩著憂愁
的側影。他沈默了,繼續傾聽著麒麟的月琴。

「長生不老是種毒藥。」麒麟難得正經的看著他,「如果不想成為妖怪,就不要
被這個美麗甜蜜的毒藥誘惑。」

輕輕捶了捶他的肩窩,「我很高興你不會被這種事情誘惑。」

…如果妳真的高興,那就不要笑得那麼空洞好嗎?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但是他睡得很不安穩。麒麟那空洞卻脆弱的笑容,像是無
淚的哀傷,整夜都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原以為雅棠已經被他氣跑了,沒想到第二天,她又笑嘻嘻的黏過來。明峰雖然不
太喜歡她,但是出手不打笑臉人,他也真的很難找到藉口不讓她跟。

漸漸的,大家都認為他們是一對。雖然明峰心裡大聲抗議,但是又不能夠大鑼大
鼓的廣播申冤,只好忍受下來。

再說,她身上沒有妖氣,只是個單純的人類。也就慢慢習慣她的存在了。

這天,明峰在學校餐廳吃飯,雅棠又笑笑的端了杯飲料坐過來,旁邊的同學很自
然的讓座,真是讓人氣結。

「不吃飯?」他瞄了眼,很不適應。看慣了麒麟像是餓死鬼投胎,看到別的女生
減肥到慘無人道,他會毛骨悚然。

「…我在嘗試喝液體能不能維持生命。」她笑了笑,臉孔很是蒼白。

明峰不以為然的搖搖頭,「人是雜食性生物。既然上天這樣設計,我們就該遵循
自然。當然啦,妳可以將所需的營養素和熱量都濃縮在液體裡,但是妳怎麼抗拒
先天的慾望?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雅棠被他搶白得有些惱怒,「道士可以吃肉吃蔥這些濁物嗎?你這酒肉道士憑什
麼說我?」

「道家也有數百種道門。即使吃素,也是得奪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延續自己。難道
動物植物的性命有輕重?別的道門我不知道,我的道門是不忌諱的。我也認為抱
著嚴謹的態度感激犧牲的生命,會比吃了什麼不吃什麼有誠意。」

雅棠的臉孔越來越白,「…別說了。」

呿,又不是我去找妳說的。他悶悶的趕緊把飯吃完,剛剛站起來,雅棠懇求的拉
住他的袖子,「…明峰…我不太舒服,送我回家好嗎?」

「…不舒服該去醫院吧?」他語氣緩和了些。

「我只需要躺一躺…拜託,送我回家…」她臉色慘澹,像是支持不住了。

「…所以說,女孩子減肥幹什麼?好好的把身體弄壞了…」他嘀咕著,「走吧,
妳家在哪?」

坐在他機車的後座,虛弱的雅棠一路指點他道路。雖然知道附近的學生幾乎都住
在山區…但是雅棠也住得太山區了。道路蜿蜒著隨著山勢迴轉,漸漸有些不分東
南西北。

「到了。」雅棠指了指座落在山腰的小別墅。「進來坐一下?」

「不用了…」明峰有種奇怪的厭惡感,只想趕緊回家,「妳好好休息…」

雅棠將安全帽遞給他,突然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天啊…飛來豔遇?他僵住了,還沒想到該怎麼辦…只覺得脖子後面一痛。

猛然將她推開,一摸脖子,針刺般,一點點血。

「妳…」眼前的景象扭曲、變形,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明峰倒下了。

靠…天上掉下來的果然只有鳥糞和災難而已…

***

「麒麟,我去買菜唷。」蕙娘幻化成普通的家庭主婦,提起菜籃。

「記得買酒喔…」麒麟有氣無力的叫,天氣越來越熱,她討厭冷氣,幾乎都掛在
樹上不肯下來。

「…妳既然這麼怕熱,為什麼還要喝會更熱的東西呢…」蕙娘無力的嘆口氣,走
出大門。

雖然她也不太喜歡白天外面亂走,但她畢竟修煉了八百年,陽光不足為懼,撐著
洋傘是怕曬黑,倒不是怕會魂飛魄散。

以前都是明峰出來買菜的…說起來,這孩子真的很勤快,又很貼心呢…被晒了一
天一定很熱,今天要煮些降火氣的好菜給大家吃…

「小姐…」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叫住她,不太好意思的,「呃…今天我幫太太出
來買菜,請妳幫我看一下,這是不是蔥呀…」

蕙娘笑了笑,「好呀,我看看…」她打開塑膠袋…

是把沾滿泥土和鐵鏽的菜刀。她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睜著眼,動彈不得。

這把…這把菜刀是她還活著的時候用的。她用這把刀奪走了許多人類的生命…憤
怒、貪婪、飢餓、痛苦和狂喜…還有巨大如洪水的罪惡感。

這是最可怕的禁咒。她竟然因此僵硬,失去了行動能力。

失去意識之前…她只看到男人在微笑,卑微恐懼的微笑。她昏了過去。

***

很靜。雖然蟬鳴響亮得令人耳聾,但是她還是覺得很靜。

蕙娘不在,明峰也不在。一片燥熱的大地,只有手抱的月琴還有些許冰涼。

先是緩彈慢挑,她閉上眼睛。彈著彈著…琴聲漸漸的激越、奔騰,聲音越來越高,
越來越急促,嘩嘩然如狂風暴雨,兇殘的打在乾枯的大地之上,形成陣陣煙塵,
像是戰鼓頻傳,人馬雜沓,號角、廝殺,絕望的死聲…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讓人忍受不了,連心臟都要從喉嚨跳出來,尖銳的聲
音漸漸細微、高亢,像是拋入空中的一抹銀絲…

晃的一聲巨響,驟然停止。

靜。

連蟬鳴都沒有了。

她展眼,美麗的臉孔佈滿嚴霜。她的領域被侵犯,樹下圍著廣大的包圍圈,冰冷
的氣息蔓延,太陽漸漸的被日蝕所侵,暗了下來。

「沒膽子從中正機場入境,你們這批吸血鬼只敢偷渡嗎?」她輕輕的笑。

為首的男人還沈得住氣,女人馬上狂怒起來,「甄麒麟,我們是怕麻煩,並不真
怕了你們這群低等生物!」

男人微皺了眉,卻沒有說話。

「不怕我?」她閒適的撥了撥琴弦,「不怕我,那抓我的徒兒和式神做什麼?」

女人面子上很下不來,「…妳別說大話!如果是照我的主張,直接就殺上來了!
要不是族裡的長老太膽小…」

「他們的膽小救了你們一命。」麒麟輕飄飄的跳下來,「怎麼?五十年前的『底
特律大屠殺』…你們是這麼稱呼吧?沒讓你們學到什麼?」

這群吸血鬼一起倒退了幾步,面有懼色。

這件事情可以說是吸血一族的恐怖事件。吸血族當中的激進份子,決心要奪取人
間,讓優秀的吸血族統治卑微的食物兼僕人:人類。

這些激進份子以底特律為基地,正在大張旗鼓,準備開戰之際…

整個軍團都被消滅了。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吸血鬼的情報網是那麼的龐大,龐大到紅十字
會和各宗教山頭、甚至梵諦岡都有他們的眼線。但是什麼情報也沒有…只知道紅
十字會派了禁咒師甄麒麟去「偵查」,偵查完畢,甄麒麟交上去的報告只有…

「已消滅。」這麼幾個字。


「妳殺了…殺了我的家人!」那女子非常憤怒,「我也要妳死!」

「來啊,」麒麟唇間泛出冷笑,「但是誰死還得參詳參詳。」

「薇薇安,別衝動。」男子勸告她。

「不要阻止我,路克。我非跟她拼了不可…」薇薇安憤怒的掏出長鞭。

「我會把妳的行為呈報給長老會。」路克警告她。

忍了好一會兒,薇薇安才哼了一聲,別開臉。

路克看了她一眼,平穩的面對麒麟,「大人,我們是奉命前來邀請妳。請妳加入
我們吸血一族。」

麒麟連考慮也沒有考慮,「我拒絕。」

「…我勘查過現場,大人,妳會使用吸血一族都失傳的秘術。」路克的容顏凝重
起來,「之所以全滅了軍團…是因為妳反轉了秘術。這些年來我們拼命想要解開
秘術的奧義,通通失敗了。只好來請妳幫助我們…」

「我不是說我拒絕嗎?」麒麟睥睨著。

「我不願意使用人質這種卑劣招數,」路克示意,同行的吸血鬼押來半昏半醒的
明峰和仍然僵硬的蕙娘,「請妳重新考慮。」

「殺了他們,你們還想活著離開嗎?」麒麟靠著樹,輕鬆的撥著琴弦。

「妳寶愛他們的生命,不至於這麼做。」路克很有把握的望著她。

麒麟沒有說話,直直的望進路克的眼中,路克也凝視著她。良久,路克開口了,
「大人,您跟我們都是非人。何以偏重人類而輕於我等?人類宛如癌細胞,若是
放縱不管,這人世遲早會毀滅。請妳慎重考慮。若是妳加入我們,式神發還於您,
這人類由他自便。有您這樣親人派存在,或許對人類來說才是福音。先不要拒絕,
何妨考慮一下。」

「你叫路克?」麒麟點點頭,「你說得很有條理。不過,先聽我說個故事。」

「有隻非人,逃入了吸血族的原鄉。論長相呢,長得跟原住民的吸血族相似,習
慣也相當,只是吃飯的習慣不太一樣。吸血族吸食鮮血,不過這隻非人的興趣卻
是拿吸血族當飯。後來這隻非人越繁衍越多,喧賓奪主的說,『吸血族跟蚊子一
樣卑賤,理當由我們非人當家。』你覺得合不合理?」

路克變色了,「請您不要強詞奪理!」

「為什麼是我強詞奪理?」麒麟質問,「這人世可是吸血族的原鄉?怎麼我記得,
吸血族原是魔族,得了這種只能吸食血液的遺傳病,魔界議會怕這種遺傳病因為
通婚拓展開來,所以將你們放逐到人界?說起來,移民好歹也尊重原住民一些。」

「妳身為天人之後,為何處處迴護人類?」路克有些動怒了。

麒麟的眼中泛著憤怒的精光,「你呢?路克先生?你原是人類,為什麼要迴護吸
血鬼?」

「我是吸血族!」路克幾乎失去控制。

「我是人類。」麒麟抱著雙臂,雖然赤足散髮,看起來卻是那麼的莊嚴、肅穆。
「生物很可悲,遵從一個可笑的定律而行…延續種族的生命。這是任何能生育後
代的生物都要遵從的。」

她望著路克,「這就是我的『道』。」

相互怒目而視,空氣像是停滯下來,日蝕的時間長到讓人恐怖,昏暗的天空像是
世界末日。

「…很遺憾。」路克終於恢復平靜,「我只能殺了妳。請妳將所有的法器交出來。」

「意思就是…我乖乖讓你們殺,你放過我的徒弟和式神?」麒麟恢復輕鬆的態度。

「我一定不為難他們。」路克承諾,「請妳再考慮一下,我並不想失去妳。」

麒麟只是悠遠的看了看天際,「我相信你。我也會拋掉所有法器。但是…能不能
殺死我,要看你們的本事。」

她拋下了手裡的月琴。

悠悠醒轉的明峰已經聽了大半,他努力發出聲音,卻沙啞得可怕,「…逃啊…笨
女人!先逃再說!妳、妳…咳咳咳…就算妳死在這兒,我們就真能活命?妳快跑
啊!跑了我們才有一點點生機吧…」

「你太吵了…」薇薇安轉著碧綠的眼睛,猛然揮出一鞭勒住明峰的脖子,差點將
他勒死,「卑賤的人類!」

「喂,欺負小孩子幹嘛?」麒麟瞇細了眼,「這裡到底誰作主?」

路克隔開了薇薇安,解下纏在明峰頸上的鞭尾,他的脖子已經鮮血淋漓了。「別
逼我,薇薇安。」

薇薇安滿腔怒氣沒得發洩,她長鞭一指,「脫掉。」

「不要侮辱她!」路克生氣了。

「當然要她脫光。」薇薇安惡意的笑,「你敢擔保她身上沒有法器?說不定衣服
就是她的法器或武器!你能承擔後果嗎?若是部隊因此受了損傷,你能夠負起這
個責任嗎?」

「不要脫…」明峰已經啞不成聲,「快逃啊…麒麟…」

麒麟溫柔的笑了笑。這個總是讓他氣得又叫又跳的任性女子,卻在這種性命交關
的時刻,露出慈悲的微笑。

她開始脫衣服。

先是上衣、胸罩,然後是短褲。她這樣備受尊崇的禁咒師,居然脫得一絲不掛,
在眾目睽睽中等待死期。

但是她的神情,卻是那麼輕鬆自在,像是穿了莊嚴的禮服一般。皙白的肌膚光滑
得幾乎會反光,路克反而有些不忍的別開臉。

若是可以,他完全不想殺她。

「…請妳再考慮一下,禁咒師大人。」他幾乎是哀求了。

「別求她了。中國人不是說『求仁得仁』嗎?」薇薇安囂張的笑了起來,「妳殺
了我的丈夫、兒子和女兒!我不會讓妳那麼快就死了…」她拿起長鞭衝過去,「我
要讓妳流乾所有的血,讓妳跪地求饒,痛苦到最後一刻!」

「不要折辱她,薇薇安!」路克想阻止,但是其他興奮的軍官反而將他看守起來。

「路克指揮官,你太懦弱了。」這些年輕軍官的眼中充滿了嗜血的狂熱,「請妳
靜靜看著薇薇安副指揮官的處置吧。」

他轉頭不願意看,薇薇安使盡力氣揮下一鞭,這一鞭從頸項劃過前胸,直到右腹。
傷口驚人的深,深到可以看到部份的臟器。鮮血更刺激了這個女吸血鬼,她露出
獠牙,正要撲上麒麟的雪白的頸項…

她發現她動彈不得。

這遼闊的傷痕慢慢的滲出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像是血染的珍珠,滾動著。一共
落了四十九滴,滾動中緩緩捲騰著霧氣。在霧氣中,薇薇安像是雕像一般,保持
著奔跑的姿態,卻動也不動。

血珠漸漸滾散開,在冉冉的霧氣中,有人影站了起來,幢幢綽綽的,看不清楚。

看守著路克的軍官瞪大眼睛,莫名的恐懼掐緊了他們的脖子,叫也叫不出來。好
不容易出聲,卻是哭嚎似的大叫,一面像是發瘋似的拼命開槍。

這些子彈,卻在霧氣之前如雨般落下。

霧氣漸散,裸身的麒麟唇角露出艷如鮮血的微笑。巨大的鞭傷蒼白著,隱約露出
暗紅的臟器。

輕啟嬌嫩的唇,她說:「問問自己,你們是誰?」

幢幢鬼影轟然如天雷之怒,隆隆的回答:
「我們是熱心黨。我們是熱心黨斯卡力奧得猶大!」

路克瞪著眼睛,他不敢相信…禁咒師居然在身體裡面藏了這樣的式神。「…撤退,
快撤退!」

自從那群式神開始說話,薇薇安發現自己的手腳可以動彈了。發現自己沒有受到
什麼傷害,不禁又羞又怒,「妳居然用幻術欺騙我!我饒不了妳!」

她揮鞭,鞭尾卻被麒麟輕輕鬆鬆的抓住。「那麼,」她的力氣驚人的大,「伊斯卡
利奧得,我問你們,你們右手拿的是什麼?」

「短刀,和毒藥。」式神們面無表情的現形,相同的慘無人色的臉孔,穿著修士
般的黑衣,脖子上掛著有著十字架的粗大鎖鏈,他們揮了右手的短刀,噴出慘綠
的毒,嗅聞到的吸血鬼慘嚎不已,不斷的抓耙自己的皮膚,鮮血淋漓。

「那麼伊斯卡利奧得,我問你們,你們左手拿的是什麼?」麒麟像是在發光,強
大的電力透過鞭子,幾乎痲痹了薇薇安。她無法放手,只能在肌膚焦黑的劇痛中
慘呼。

「三十兩銀子和粗繩。」式神們的口裡冒出火焰,飛馳著追捕四散哭叫的吸血鬼,
用粗繩像是畜生一樣拖在地上。

「那麼,伊斯卡利奧得,你們是誰?」麒麟將長鞭繞在薇薇安的頸項上面,緩緩
的升空,被勒著脖子的薇薇安不斷掙扎。

「我們身為使徒,但又不是使徒。
我們身為信徒,但又不是信徒。
我們身為教徒,但又不是教徒。
我們身為叛徒,但又不是叛徒!」

眾式神如雷的回應,將原本青翠的草地化成人間煉獄。哭嚎的吸血鬼四散奔逃,
卻讓無情的狂信者式神揪倒、撕裂。

「我們是死徒!我們就是死徒!
我們只是伏在地上,請求主人的允許,
我們只是伏在地上,自願為主殺敵。
自願在黑夜中,揮動短刀,並在晚餐裡下毒。
我們是刺客!我們是刺客猶大!」

冰冷的話語隆隆的像是經文,從一張張蒼白的口中吐出。路克沒有逃也沒有躲,
只是瞠目看著這應該是吸血族秘術的狂信死靈之咒。

不可能的…不可能。咒文早就佚失了…她是哪兒找來這樣的咒,還反轉成死敵天
主教狂信者死靈的式神?

雖然她看起來這樣可怕…用長鞭勒著掙扎的吸血鬼,漂浮在空中發著強烈的白
光,臉上露出狂信者才有的瘋狂喜悅…

但她也是美的。一種莊嚴的、恐怖的、震懾人心的絕美。

這就是解不開的秘術…他居然親眼看到了!就算是現在死了,他也…黑衣式神抓
住了他,將他撕裂。


蕙娘卻沒有一絲高興,她流著淚,「不行…不能啊…」奈何身上一點都不能動,
「明、明峰…把我懷裡的、懷裡的菜刀拿走…」

重傷的明峰咳著,半爬半跌的伸手到她的懷裡,取走了那把生蛌熊璊M。

「別讓她把咒念完…」蕙娘勉強站起來,又倒了下去,「她支持不到結咒…」

扶抱著蕙娘,明峰盡量保持意識清醒。他的腦筋昏沈…像是身在一個巨大的惡
夢。「…麒麟。麒麟!別再念了!」他以為自己在大叫,受傷的嗓門卻只有喑啞
的低吼。

麒麟狂喜的臉轉過來,露出一個蒼白卻透明的微笑,看起來,非常哀傷。

「時間一到,我們就把三十兩銀子丟給神,
然後垂上粗繩,將我們的脖子穿進粗繩圈內,上吊而亡。
接著,我們就組成徒黨,跳下地獄,排成隊伍、列成方陣,
渴望和七百四十八萬五千九百二十六隻地獄惡鬼,展開一場大戰!」

式神吐出最後的回應,日蝕漸漸消失,焦熱嚴峻的降臨大地,和嚴厲的沈默。

浮在半空中的麒麟,傷口開始潺潺的流出血,像是穿了豔紅嬌白交織的緊身衣。
她吐出最後一句:

「直到默示日為止!」

狂信的式神發出撼動天地的叫喊,在麒麟噴灑的血雨中。她像是將體內的血液都
流盡了,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明峰只不住腮上的淚,衝上前試著接住她,最後是蕙娘和他合力才勉強抱住。她
的身體,已經開始冰冷了。

「還…還沒完。」麒麟的唇白得跟雪一樣,「去收他們回來…不然這些狂信者會
殺死所有不信主的人…」

「我不知道怎麼做!」明峰哭了起來,「妳千萬別死啊…我會買酒給妳喝,妳想
吃什麼,我都會去張羅的…」

「你…你一定可以的。」麒麟勉強的微笑,「你記性很好…你記得吧…我剛說的
起咒…」她漸漸的昏迷過去,「他們…要收…我不該放出來…蕙娘快走…他們不
會分敵我…」

蕙娘抱著麒麟,慘哭起來,「主子,主子…妳醒醒啊…妳現在的體力不能喚這個
咒…為什麼妳要這樣…」

殺光了所有的死敵,狂信式神圍攏過來,一雙雙的眼睛閃著瘋狂的光。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我絕對不讓蕙娘和麒麟死在這裡!

「問問你們,你們是誰!」他咬牙切齒的吐出第一句主導咒。


這是第一次,明峰靠自己的力量指揮式神。(還是數量非常龐大,力量險惡的式
神。)他不但成功的將式神馴服,因為麒麟垂危,他還將這四十九個狂信者式神
收入自己體內。

但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之後,雅棠居然還來找他。憤怒過度的明峰揚手就給她一個耳光。

「…我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對?」雅棠大叫,「那些吸血鬼答應讓我成為他們
的同族…我可以永遠青春美麗了…怕老有什麼不對,怕死有什麼不對?!」

「妳去當妖怪吧。」明峰鐵青著臉,「去啊!去當吸血鬼啊!跑來找我做什麼?」

「…組織消失了。」她不斷的湧出眼淚,「救救我…明峰…我聽他們說,你的師
父也是長生不老的。我不要老,我不要死…拜託你介紹我拜師,好不好?我什麼
都可以給你,只要是你要的…我人也可以給你…我還是處女…」

「…走開。」明峰一想到麒麟,心如刀割,「不要在出現在我面前。」他的牙關
咬得格格響,「不然我就殺了妳。」

他轉頭離去,回到昏迷不醒的麒麟身邊,臉色鐵青。聞訊趕來的音無,不忍的按
了按他的肩膀。他埋在音無的懷裡哭了起來。

這一役,麒麟差點死去,之後還臥床了很久,連大聖爺都不認為她會活了。但她
像是頑強的野薔薇,居然活轉痊癒過來。

但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補遺>

等麒麟清醒到會虛弱的吵著要喝酒,雖然滿想扁她的,明峰還是感動到差點哭出
來。

「妳也不看看自己連衣服都不能穿,包得跟木乃伊一樣!!」明峰用最大的聲量
吼她,「喝酒?我拿點滴灌死妳算了!!」

「…好可怕喔。」麒麟顫顫的把被單拉高一點,「嗚嗚…蕙娘,明峰欺負我…他
吼得我傷口要裂開來了…」

「不痛不痛,秀秀喔…」蕙娘趕緊抱著她,「明峰,不要跟病人大小聲。」

「好痛喔…」麒麟啜泣。

「乖乖,傷口縫好了,音無也幫妳清除了邪氣…很快就痊癒了喔…」蕙娘憐愛的
摸摸她的頭髮,「想吃什麼?我去煮。」

「嗚嗚…我想喝香檳…要冰得涼涼的喔。」

「……」圍在她病榻的三個人一起扁了眼。

會想要訛詐酒來喝,可見是好多了。明峰只能這樣自我安慰的想,省得一時衝動
掐死了她。

「…那四十九個式神呢?」麒麟摸了摸胸口,發現式神沒有收進來。

「我收到身體裡了啦!」明峰遞了杯葡萄汁讓她解解饞。

麒麟望著他良久,突然雙手合十,「…南無…」

「欸?喂!這是什麼意思?喂,麒麟,妳不要念往生咒!我還沒死咧!」啊啊啊,
他是把什麼收進身體裡了…?

麒麟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想當初我收這四十九個式神可是花費了很大的
工夫的。幸好是各個擊破,還有蕙娘幫著我…要是他們一起打過來,連我都撐不
住…」

「主子,就勸過妳了,不要什麼流浪的危險鬼靈都收起來當式神。」蕙娘溫柔的
勸著,「這四十九個危險到無法淨化、超渡,是當年殺女巫風潮的狂信主謀核心。
連地獄都不敢收,魔界也不敢要,妳真是膽大包天…以後不要亂撿這樣危險的流
浪鬼靈了…」

(喂,喂喂喂,不要把這麼危險的鬼靈說得跟流浪動物一樣好不好?!)

…我體內的式神…來頭這麼大?天啊∼明峰僵住,呆呆的看著麒麟。

「我當年可是收得很辛苦的。」麒麟喝了葡萄汁,厭惡的皺了皺臉,「但是這四
十九個用水晶封不住,動不動就跑出來作亂,實在傷透腦筋。什麼密宗啦、陰陽
道啦,連十字架我都用過了,還是活潑亂跳,不聽指揮。要不是意外得了吸血鬼
的秘術,我還不知道可以用鮮血收他們到體內…」

「…還真是辛苦妳了。」明峰的臉孔開始慘綠。

「就是呀,」麒麟很傷腦筋,「但是秘術雖然教了如何收服,使喚的咒語又佚失
了,怎樣都找不到…只好另開蹊徑。花了十年,試驗了無數咒語,這起狂信者還
是桀傲不馴,我新約舊約猶大經典通通試過,甩都不甩我…後來用了平野耕太的
『咒』,這才終於找到解決方案…」

明峰有種說不出的強烈不祥感。音無抬頭想著,平野耕太…聽起來倒像是中文翻
譯。但是,日本有這位大師嗎…?

「…這個平野耕太是…」明峰不想問,但是這玩意兒藏在他身體裡啊∼∼

「日本漫畫家。」麒麟顫巍巍的舉起手,「他原本是插畫家,畫的『厄夜怪客』
很有魄力喔…」

…妳是說,這麼危險的「爆裂物」,妳居然用漫畫對白來指揮?

「雖然說可以使喚,但是這些狂信者實在太兇殘了。」麒麟攤手嘆氣,「收服以
後,我只用了三次。一次用在三角洲,一次用在底特律,這次就是第三次了。每
次用都好危險,幾乎都收不回來…」

「…收不回來會怎樣?」明峰幾乎要流淚了。

「會被反噬啊。」麒麟笑嘻嘻的回答。

「……麻煩妳幫我把這些拿出來。」明峰熱淚盈眶。

「這個…」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因為封住式神的血液藏在身體很深的地方,不
是身受重傷叫不出來…我花了不少時間修煉,才能夠在輕傷狀態叫出他們呢…」

「………要修煉多久?」明峰開始哭了。

「十年左右吧。」麒麟揮揮手,「很快的…」

「……………我不要把性命交給妳,也不要把性命交給漫畫對白!」天啊,他逃
妖怪都來不及了,居然在身體裡藏了最窮凶惡極的「一群妖怪」!

「我受不了啦!我再也受不了啦!讓我回去當圖書館員!我不要跟著妳,太可怕
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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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麒麟同學會


麒麟倒下那一天,非常漫長。

身上有傷的明峰和蕙娘辛苦的將垂危的麒麟抬進屋子裡,蕙娘被禁制重創,她勉
強打起精神,「明峰…快去將所有的窗戶關起來。這房子是有結界的…所有的窗
戶和門都要關,千萬不要漏掉了…」

「她需要送醫院!」明峰想招車。

「這種傷怎麼送醫院?」蕙娘焦急的推他,「你沒看她的傷這樣的『髒』?醫院
只會幫她縫起來,消毒水可以去邪氣嗎?快去,快去!不然聞風而來的妖魔會拆
了這裡…」

明峰聽了才醒悟過來,趕緊上上下下的關窗戶。關到一半,窗外突然下起傾盆大
雨,夾雜著鬼哭神號,他一急,廚房的特訓無意間使了出來,瞬間關了整個洋樓
的門窗。

啪的一聲,停電了。黑暗中,明峰只聽到自己的喘息聲。

凝了凝神,他打亮火符,憑著一點微光摸到麒麟的房間。蕙娘似乎不知道停電了,
她周身冒出慘綠的火花,將房間照亮,專心一意的的將妖氣紡成細絲,正準備幫
麒麟縫合。

麒麟已經擦淨了身上的血跡,皮膚白得發青,可見失血過度了。她闔目躺著,胸
口幾乎沒有起伏。

「…麒麟!」明峰臉孔一變,撲了上去,他的心絞痛,為什麼就離開一會兒…

「她還沒死。」蕙娘咬下指甲化為極細的銀針,「只是『龜息』而已。你先幫她
祓禊清傷口,我幫她把傷口縫合…」

傾盆大雨的夜裡,他完全想不起來麒麟的身材怎麼樣。他只記得那驚心動魄的傷
口,翻捲著,隱隱可以看到暗紅的臟器。順著他祓禊過的地方,蕙娘幾乎耗盡所
有妖力,將傷口細細縫合。

「…應該可以了…」蕙娘直起腰,一陣天旋地轉,明峰趕緊扶住她。「我、我還
不能倒下…這屋子的結界撐不了太久…我得寫個e-mail…」

「我寫!我去寫!」明峰大叫,「蕙娘,妳千萬不要出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真的不知道啊…」

蕙娘勉強打起精神,摸了摸哭泣的明峰,「…你脖子上的傷也得包紮一下…」

「那個不要管啦。」明峰哭著說,「要寫什麼?寫給誰?」

「通訊錄是『同學會』那一個…」她耗費了太多妖力,連說話都費力了,「就說
出了大事,趕緊回來護法…」

明峰慌著趕緊去寫,等發完e-mail以後,他才想到…

奇怪,不是停電嗎?

他的臉孔有點發白,眼角挪到插座…是啊,這部電腦沒有插電。他到底是…

不,和麒麟住在一起久了,這種事情稀鬆平常也說不定。只是不知道這封e-mail
是寄到哪兒罷了…

他還是別想下去必較好。

回到麒麟的房間,坐著的蕙娘幾乎和麒麟一樣虛弱。擔心又害怕的護著這兩個女
人,模模糊糊的覺悟到,她們在他心裡已經等同血親的重量。

玻璃窗咯咯作響,像是隨時會破裂,指爪爬搔玻璃窗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他摸
了摸自己的胸口…或許他這個老是臨陣遺忘咒語的兩光道士,還有最後一張王
牌。

「蕙娘…要怎麼召喚藏在我身體裡的式神?」他豁出去了。

蕙娘有氣無力的張了張眼,笑了笑。「…這個你還不忙著學會。等麒麟醒了…」
她眼中湧出淚,實在她沒見過麒麟傷得這麼重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她們就是
太安逸了,沒有察覺仇家殺了來,「等她醒了,她再慢慢教你…」

「但是現在…」明峰急了。

「現在你只要祈禱就可以了。」蕙娘將流滿淚的臉貼在麒麟冰冷死氣的臉上,「我
希望…我也能祈禱。但是我這樣罪孽深重的殭尸…啃噬同族的殭尸…是得不到上
天的垂憐的…」

「才不是這樣!」明峰抱著她哭,「蕙娘最好了!我最喜歡蕙娘了…」

他含淚喃喃的念著經懺,希望他的聲音,可以得到上天的憐憫。

***

距離中興新村約百里的山裡,萬里無雲,老農夫坐在田埂抽著煙,暈黃的煙嘴看
起來跟他一樣蒼老。

他的打扮既奇怪又和諧,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唐裝,褲腳捲著,足上沾滿泥土。
他年紀已經很大很大了,連曾孫都出生了。這幾塊薄田是老人家的娛樂,不過,
也夠他吃穿就是了。

滿足的噴了口煙,他看著青翠的稻苗,心裡緩緩計算著今年的收成。藍天白雲,
與世無爭,誰能如我老農樂…

轟的一聲,他警覺的望向自己的家。最小的孫子慌張的從窗口探身出來大叫,「爺
爺∼你那台沒插電的電腦爆炸了∼」

欸?他聳身跳起,敏捷的起落數下,就在稻田的水面「飄」過,噌的一聲飛上二
樓的閣樓,讓閣樓的小朋友們都目瞪口呆。

「就跟你們說過了,我爺爺可是練過輕功的!」他的孫子得意的向同伴炫耀。

老農夫沒空理他,只見電腦嗡得一聲開機,一則信件夾雜著咒力,閃啊閃的。他
火速一看,大叫一聲不好。坐下來運指如飛的回信:

「眾學弟學妹:
老學長距離師尊最近,先行救駕,你們隨後再來。」然後就發了群組信。

「…你爺爺打字還這麼快?」這些小朋友真是崇拜到五體投地。他們只知道這位
爺爺農暇時還兼任道士,沒想到他還這麼多才多藝咧。

老農夫瞅了這些孩子一眼,又從二樓跳了下來,直奔倉庫,將個很大的油布扯下
來…

一台保養得宜的輕航機。

「…爸!」他最小的媳婦呆掉,「爸∼你不會要開那台吧?爸∼你年紀大了…」

「媳婦兒,今天我不回來吃飯,不用煮我的份。」他匆匆戴上安全帽,「老罔老,
我可是老康健…」一拉油門,輕航機飛快的飛了起來,一升空,像是點了渦輪引
擎,轟的一聲疾馳而去。

兒媳婦跑了出來,公公的輕航機已經是天邊的一顆星星了。「…你也讓我幫你做
個便當,不然帶個水壺去也好啊…」

***

撒哈拉沙漠。

一個金髮碧眼、穿著道氅還搖著羽扇的的美女,微笑的望著狂風席捲的沙魔。他
們對峙已經有一天一夜了。

「沙魔大人。」美女沒有放棄說服的希望,「您也聽聽小女子的勸,到這兒也就
是了。何必繼續侵吞水源?您好歹也是自然精靈,小女子尊重您,又何必讓我為
難呢!」

沙魔吼了一聲,噴了美女滿口沙子,算做是回答了。

美女沒好氣的抹抹臉,「…大人,就不能好好說麼…」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爆炸了
一下,她嚇了一跳,「等等,我接個電話。咦?是e-mail?」

沙魔哪容她接電話,狂吼著奔過來,夾雜著驚人的沙塵暴,席天漫地而來。

「吵死啦!」火速看完內容的美女變容,「好好跟你說你不聽,逼得我痛下殺手
麼?!」

她那溫和勸說的容顏全變了夜叉模樣,連咒都不念,只是痛打沙魔,「麒麟出事
啦!你還拖我時間?還拖?聽不聽話?要不要回屬地?不聽話就這樣打死你!」

不到五分鐘,她打電話回紅十字會,「『說服』了。接我的飛機呢?不不不,調架
戰鬥機來接我…」

「說服的這麼快?」她的長官一怔,「喂喂,好歹我也說過,那是自然精靈。妳
該不會打他一頓逼他聽話?這樣會觸怒那邊的神祇的!」

「我是不是說服你了?」她冷冰冰的揪著沙魔的頭髮,那沙魔含著眼淚,頭青面
腫的拼命點頭,「是,我是說服他了。快派戰鬥機來接我!麒麟出事了!」

***

華爾街。

瀟灑的男子無奈的蹲在門外,「…傑森,我們再談談好不好?」

帶著摔角面具的男人吼叫得有點悶,「不好!我要殺光所有的人!快把這個該死
的房間打開!」

「警方一定要我把你抓起來歸案。」瀟灑男子耐性的說服他,「你聽我說,這州
沒有死刑,反正你在外面流浪苦得很,沒得好吃好睡,何必呢?到了監獄有吃有
住,何等上算?你殺了那麼多人了,也該滿足了…」

「我要殺人!」傑森怒吼得辦公室為之震動。

瀟灑男子回頭望著警長,「連辦公室一起炸死他比較好。」雖然也未必炸死,這
傢伙成了妖人了。

「不好!」警長氣得鬍子都翹起來,「我一定要逮捕他歸案!」

大家都這麼有個性,就我最沒有…男子失去了他的瀟灑,默默的在地上畫圈圈。
房間裡面不斷廝鬧,機械的聲音到處亂竄。

「傑森…你再考慮一下如何?如果你乖乖的,我設法弄些屍體給你玩…」

「我要殺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要繼續勸說,瀟灑男子的袋子突然炸得跳起來。他訝異的拿出筆記型電腦,打
開螢幕,臉色漸漸發白。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不要歸案?」他的聲音變得森冷。

「我要殺人!」

瀟灑男子站起來,猛然拉開佈好結界的大門。只見一柄電鋸衝了出來,警察們紛
紛四散尋求掩護…

那男子不知道怎麼閃的,已經溜到傑森的後面,怒吼的電鋸居然頹靡下來,漸漸
不動了。

但是那龐大的電鋸還是很可怕的兇器。已經成妖的傑森拿起電鋸砸下,只怕那男
子的頭要稀爛了…

男子不再瀟灑,反而顯得分外猙獰。他掄起拳頭,將符咒打進傑森的面具裡面,
連面具帶臉都稀爛了。「好好跟你說你不聽!我現在很忙!」

傑森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他忿忿的將手銬銬在傑森手上,「逮捕歸案了。」

「…你逮捕一具屍體給我幹嘛?!」警長大叫。

「他還活著!」男子匆匆的衝破窗戶跳下,「我有急事∼∼計程車!」

「…這裡是二十樓欸…」

玻璃窗的騷動更厲害了。

隨著麒麟快速的衰弱,窗外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更肆無忌憚。窗戶的結界最為脆
弱,隨著妖魔數量的增加,已經越來越撐不住了…

啪的一聲,明峰貼上沾滿血跡的火符。他終於冷靜了點,想起符論老師教導過的
卻鬼符。雖然用處不大,但還是可以勉強撐一下。

窗外的魑魅魍魎卻更為騷動,明峰的血肉對他們來說,不啻是上等佳肴,裡頭有
這樣絕佳的陽男陰女,更惹得他們如癡如狂。

他不知道補強了多少張用自己鮮血寫的符咒…只希望能夠多搶一點時間。他怕
死,怕得要死…但是他更怕麒麟和蕙娘死在他面前。與其如此,還不如流乾了血
先走一步算了。

正在命懸一線,岌岌可危的時刻…

轟轟聲從遠處而來,半昏半醒的蕙娘睜開眼睛。原本在窗外騷動的群魔突然都離
開了,撲向暴雨中飛舞翻騰的物體。

「…俊英?是俊英嗎?」蕙娘推開窗戶,對著外面大叫。

「蕙娘子,師尊要不要緊?」開著輕航機在暴雨中飛行的老農夫大叫,「出了什
麼事兒?」一面輕巧的閃著洶湧而來的魑魅魍魎。

「俊英…」蕙娘哭著,「麒麟不太好了!這起魑魅趁麒麟傷得爬不起來,都欺負
我們弱女子了!我也受了傷…你小學弟拼了命,但他還小呢…」

「…是誰傷我蕙娘子?!」老農夫俊英大怒,急轉彎猛然降落,他在暴雨中爬出
機艙,「蕙娘子和師尊是你們可以碰的?下賤的魔神仔!」

「危險啊!」搞不清楚狀況的明峰恐懼的大叫,「快進屋裡來!老爺爺!」他急
得要跳下去,蕙娘死命抱住他。

「小學弟,」俊英獰笑,「瞧瞧老哥哥的手段!」

他伸手於天,足踏禹步,「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強大的氣膨脹
爆裂,簡直像是炸彈的威力,「殺殺殺殺殺殺殺∼∼」

只見他容顏光滑如少年,全身肌肉賁張,「鬼來!」幻化成提首級,手持大刀的
猛漢,憤怒的拋下首級,怒吼如天之怒,「殺∼」

刀起刀落,近身的管他是魑魅魍魎、妖魔鬼怪,有形無形,盡皆人頭落地。一場
好殺!殺得群魔慘無人色,只敢在他身邊環繞周旋,真真挨到一點妖死,擦到一
些鬼亡!

蕙娘含著眼淚,微紅著臉,「…幾十年不見,俊英還是這麼帥。」

…這不是討論帥不帥的時刻吧?蕙娘大姊…

只見一道雪白的身影從天而降,居然只憑一把扇子,架住了俊英的大刀!何方鬼
神?糟了…

「擋我者死!」殺紅眼的俊英怒吼。

「…老學長,連學妹都要殺?」金髮碧眼的美女扁了扁眼,「那個戰鬥機的駕駛
忒不濟、不濟!也不肯飛近一點,讓我駕著降落傘飛這麼遠!這樣你還要我選落
點?我落得很準了!」

「呔,莉莉絲,」俊英不耐煩的將她推一邊,「別擋路!這些該死的雜鬼傷了蕙
娘子和師尊啊啊啊啊∼」

「鳳凰!叫我的中文名字鳳凰!」莉莉絲生氣了,碧綠的眼睛都是怒火,「搞屁
啊!你們這些雜鬼也不去掂掂自己的斤兩,我家麒麟是你們可以碰的麼?!」

她喃喃的呼喚上天,「敕奉中天玄帝青五木郎令…風將喚來,急急如律令!」她
羽扇一掃,狂風大作,竟將房子周圍五百公尺內的妖魔都飛掃出去,趁機在四個
方位安下新的結界。

「莉莉絲!妳把他們刮這麼遠,我還得費神去追!」俊英氣急敗壞的衝上前。

「靠屋子這麼近的打,你也顧一下麒麟和蕙娘的安危!」她撐住結界,「叫我鳳
凰啦!我討厭那個名字…」

「你們都還好吧?」平地出現一輛計程車,男子連滾帶爬得跑出來,「記帳記帳!
現在是給錢的時候?喔…我恨死你們這些死要錢的鬼車…」他慌張的丟了一捆紙
錢,「不用找了!」

「阿旭,你會不會來得太慢?」莉莉絲忙著施展五雷法,「麒麟特地教了你鬼車
地行欸。」

「妳跟我說有什麼用?」阿旭掏出槍,蹦蹦的解決了幾個想要破壞結界的妖魔,
「妳跟那起欠砍頭的國境管理說啊!搭個鬼車還要出入境!他奶奶的…耽誤我
的時間!」

「幫我護法啦!你們不要各打各的…打很爽?男人就是這麼討厭…」莉莉絲罵
著,「一次滅了他們啊∼」

兩個心不甘情不願的男人這才拋下妖魔站在她身後,做個天輔地弼,阿旭抱怨
著,「我才剛來,打沒幾隻…」讓莉莉絲一瞪,把下半截的話吞下去了。

「天誅!」莉莉絲施展五雷法,一聲驚天動地、惹得附近起了地震的大雷打了下
來,邪惡的空氣破滅的乾乾淨淨,魑魅魍魎哀叫著逃竄無蹤。

原本暴雨不斷的中興新村,居然立刻萬里無雲。

「…連這種小角色都沒辦法擋嗎?」莉莉絲喃喃著,恐懼的往屋裡飛奔。褪了附
身的俊英和阿旭對看一眼,臉孔蒼白的跟著奔進去。

「師尊!」「麒麟!」「親愛的!」三個人慌著叫,只見他們親愛的老師氣息微弱
的張開眼睛,裹得像是木乃伊一樣,靈氣低微得連個普通人都不如。

「你、你們…」麒麟奄奄一息的指著他們,手指不斷顫抖,「你們…你們跑來幹
嘛?沒事幹了嗎?吵、吵什麼吵…吵死人了!」說了幾個字,她已經喘個不停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莉莉絲正要開口,卻被俊英捻了一把。他恭恭敬敬的回答,「師
尊,我們回來開同學會。」

「…別在我屋裡吵吵鬧鬧…要開、要開同學會…哪兒不能開?」她斷斷續續的倔
強著,「滾、滾遠點…哪兒涼快哪兒發芽…」

「主子,妳不要說太多話…」蕙娘趕緊解圍,轉頭跟明峰說,「你看著主子,我
招呼一下你學姊學長…」

她領了這三個人出來,站在走廊躊躇了一會兒,倒身下拜,「…主子她…她是很
高興你們來。只是她心性高傲,不想讓學生們看到她這樣狼狽…」說著就哭了。

俊英趕忙摻起她,「哎唷,蕙娘子,我們昨天才認識師尊?說到底,她只是不願
意我們擔心勞累。當她的弟子,難道連幾句話也捱不得?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妳
說說看,我快要急死了…」

「是呀,蕙娘,別放心上。」「親愛的就是這樣囉…她的脾氣也是讓人著迷的一
部份…」

外面的人說著話,明峰倒是沒聽到。他只顧看著清醒過來的麒麟面著牆,一動也
不動。

「…我的確老了。」她的聲音這樣軟弱,「居然衰弱到要等學生來救…」

「不是這樣的,」明峰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學長學姊,「麒麟很厲害,非常非常厲
害!若不是我成了他們的人質…」

「不要安慰我了。」麒麟的肩膀微微抖動,「我想…我好不了了…只是還有個心
願沒有完成…」

「麒麟不要胡說!」明峰扳著她的肩膀,心痛得幾乎要碎了,「妳會好的…有什
麼心願,我先幫妳達成好了…」

「…我想喝杯冰冰的香檳。要搭配一塊黑森林蛋糕,不要作太甜了。你每次都弄
得那麼甜…如果有個番茄起司那就更好了…」

……………

明峰確信,她死不了了。

那個女吸血鬼的鞭焠鍊了許多邪氣在內,對修行者來說,不啻是劇毒。雖然明峰
緊急處理過,但是他原本就不精於祓禊,麒麟的學生又都長於攻擊不善於治療(…
跟他們的老師還真是相似),傷口痊癒的非常慢。

還是明峰打了電話請音無來清靜傷口,這才把邪氣拔除。

「鸚鵡,你來啦?」奄奄一息的麒麟還有心情開玩笑。

「是音無!」明峰已經數不清多少次想弒師了。

「沒關係,」音無好脾氣的笑,握著麒麟的手,「…是我不好,我早知道有災,
應該留下來的…」

「什麼嘛,」麒麟虛弱的笑笑,「你能好端端的幫我治傷才是真的好呢。」她溫
柔的拍拍音無的手背,「如果你能說服你同學讓我喝杯香檳的話…」

「冰過的鹽酸如何?」明峰氣得臉都變色了。

「我好害怕喔…」麒麟往被子裡鑽,「他那麼大聲,我覺得傷口好痛…」

…痛死妳算了。啊啊∼打死他也不會承認,麒麟幾度垂危的時候,他擔心得在音
無的懷裡哭…這絕對不能承認啊∼


解除了危機,家裡突然熱鬧了好幾倍。

三個學長學姊是乾脆住下來了,另外五個學長學姊都在百忙的工作中硬休假或曠
職的趕來,這小小的洋樓一下子熱鬧得要命。

紅十字會自然很頭痛…麒麟的八個弟子都是寶貴戰力,人手就已經不足了,這八
個利用師病這藉口趁機放大假,更忙得左支右絀,實在吃不消了。最後總部決定,
改派其他部隊來支援防守,但是得尊重禁咒師的身分,好歹要通知一聲。

「…為什麼我要讓廢柴們來保護我?!」麒麟抓著電話激動的大叫,「你們是瞧
不起我是吧∼∼啊∼蕙娘…」她有些驚心的看著血跡漸漸擴大的繃帶,「我好像
把傷口吼裂了…」

蕙娘氣得發抖,抓起電話,冷冰冰的說,「…不要再打來了。我管你紅十字會白
十字會,就算是彩虹十字會還是東之寶十字會,再打來我就把你們滅個乾乾淨
淨!」乓的摔了電話。

「針!線!音無,音無啊∼」蕙娘慌張的扯開嗓子大叫,「主子的傷口裂了啦∼」

「什麼?!」正在喝酒聊天的弟子們警覺起來,「師尊,妳要不要緊?」「親愛的,
妳還沒答應我的求婚…雖然弟子娶師父是有點怪…但都二十一世紀了…」「麒
麟,妳怎麼樣?」「要不要先用雲南白藥止一下血…?」

麒麟已經忍耐不住了,「通通給我滾!吵死了!」她氣得傷口發痛,「不要每年都
找機會來吵我!你們這些笨徒弟只會喝我的酒…等我喪禮你們再全體集合如
何?酒留下,人都給我滾!啊…」她瞠目看著自己的肚子噴出一小道血泉。

…為什麼我的學長學姊跟麒麟是一個樣子的?這是不是說…將來他也會…?

端著針線過來的明峰忍不住熱淚盈眶。自從麒麟臥病之後,家裡像是遭了蝗災。
以前只有麒麟這隻母蝗蟲,現在是多了八隻等級相當的蝗蟲在家為患。光煮飯買
酒就快把他累死了。

有時候他會恍惚起來,像是家裡有了八個麒麟一樣可怕…


「住了半個多月,也真的該走了。」俊英拿出一罈酒,「私釀的老米酒,五十年
了。還是我拜師尊為師那天釀的…賞個臉,就著這罈酒開同學會吧。」

明峰默默的端上幾盤下酒菜,他們執意要到外面的草地喝酒賞月。天空非常乾
淨,可以看得到銀河。

「老師這些年都沒變呢。看到她平安了,做弟子的也開心了。」一個學長推了推
眼鏡,斯文的抿了口酒。

「我是她第一個弟子。」俊英就著碗喝了口,「師尊還是跟五十年前一樣莊嚴美
麗。」

「…外表是沒變,靈力衰退很多了。」莉莉絲捧著清澈如水的酒,「當初她應該
屍解成仙去,而不是在人間留戀…」

「師尊放不下人間,也放不下我們這些弟子。」俊英笑了笑,滿臉的皺紋卻顯得
哀戚。


俊英是麒麟收的第一個弟子。當初從師時,俊英已經是很有實力的道士。他是家
傳的天師派道士,看到麒麟的時候,還有些瞧不起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老師。

但是長年居住英國的麒麟已經修煉了五十年,算是當代難得的修仙者。她的能力
極高,又能破陳出新,在她門下,俊英受益良多。

但是一次驅魔行動中,她被天仙陰謀所傷,已然氣絕。當時大聖爺氣得差點大鬧
天宮,為了保住那位天仙的命,天帝承諾讓她屍解成仙。

魂魄已經出竅的麒麟看了看痛哭的俊英,和徬徨無依的蕙娘,淡淡的回答,「我
不要。我的修煉足以讓我成為真人吧?我不想成仙。」

毫無辦法下,天地命了巫咸送上長生不死的葉子,覆蓋在她的屍身上。這樣做有
後遺症…有位天神用了這種返生術,甦醒過來卻成了吃人的怪物。

麒麟沒有成為怪物,也不完全是人了,但是…她又不是神仙。之前的所有修煉都
等於廢棄了,而非人非仙的她,雖然被稱為「真人」「禁咒師」,隨著歲月流逝,
她的靈力也一點一滴的衰弱。雖然她也勤心修煉,卻像是希臘神話的西齊弗一
樣,徒勞無功的推滾著永遠會翻落下山的石頭。

她的確長生不老…卻要面對靈力喪失,終究讓妖魔撕裂的末日。

但麒麟只是笑笑,每期五年的收一個弟子。這就是為什麼明峰會有八個學長學
姊,而他,是第九個。


「我們都是麒麟同學會的一員。」莉莉絲晃晃有著月影的酒,「總有一天,會老
會死吧?但我也會收弟子…要他們記住,他們都是麒麟的學生。若是有那一天…
他們要保護麒麟。」她美麗的唇角噙著微笑,「因為,我真的喜歡那個任性的麒
麟。」

「可不是?她的任性是很有魅力的…」「我讓她教得最好的是喝酒。哈哈…以前
我可是滴酒不沾的…」

那天,他們聊了很久很久。一種堅固的情感在他們之間流轉著。曾經被永遠的少
女教導、守護,希望在遙遠的未來,也可以守護她。

***

在角落,俊英把照片拿給蕙娘看。酒和相片簿是他打電話回去要的。孝順的小兒
子趕緊寄了過來,還有兒媳婦寄來的一堆蔬菜和泡菜。

「我也有曾孫了。」俊英笑嘻嘻的。

蕙娘笑著看,「真是太好了…若是當初我跟你走,你也沒曾孫了。」

「…我並不是為了曾孫才離開妳的。」俊英衰老的臉蛋感傷起來,望著他心裡永
遠的「蕙娘子」。

那時,他還年輕,和麒麟的式神一見鍾情。畢業必須離師,像是在他心頭剜去了
一大塊肉。這麼大一塊…多少年了,卻沒有痊癒。

「我沒跟你走…你恨我嗎?」蕙娘輕撫著他佈滿皺紋的手背。

「我知道妳,我了解。」俊英反握她柔潤卻沒有溫度的手,「我從來不曾恨妳。
難道說,我另外娶妻生子,妳恨我嗎?」

蕙娘拼命搖頭,「…你只是不該娶個長得跟我很像的女子。這對她不公平。」

「我盡力愛她。希望可以彌補一些我的罪過。」

上天對眾生,一直不太公平。但是今生可以遇到過妳,已經太好了。所以…他一
直讓心頭的傷口存在著、疼痛著。每個錐心,都是甜蜜的哀傷,痛苦的溫柔。

「我老了。」俊英垂首,不大好意思,眼角有些淚光。

「你在我心中,還是相同的樣子。」蕙娘笑著笑著,滴下淚。

這月色,一直沒有變過。有些事情,也都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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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麒麟受傷的時候是夏天,快要放暑假的時候。等她痊癒得差不多的時候,學校也
開學了一個多禮拜。

說起來,麒麟這種瀕死的重傷只花了三個月就痊癒,實在很難將她當作正常人類
看待…

正在煎荷包蛋的明峰,默默的看著拿湯匙拼命敲盤子大吵大鬧的麒麟,非常無奈
的想。

「不要再吃了!」他終於忍耐不住,「就算餓死鬼投胎也不是這種樣子!妳知不
知道一個月前,妳的傷口就該好了?到底是為什麼拖到今天啊…」

「是啊,為什麼呢?」麒麟困惑,一面大口嚼著蕙娘精心揉製的筍包,「我懂了,
應該是營養不良、加上酒喝不夠的緣故!蕙娘…不是有人送來一罈惠泉酒?我要
喝,我要喝!」

「…妳是暴飲暴食把傷口撐裂的罷…」明峰氣得渾身發抖,「吃!妳還吃!妳不
怕傷口又裂到腸子流出來?別吃了!妳吃了十個筍包和五個荷包蛋了啊!」

「我不但受傷了,而且還在發育中!」麒麟護著小山也似的筍包,鼻子皺出怒紋,
只差沒有汪汪叫,「你想讓我營養不良、衰弱而死嗎?!」她非常沈痛的指過來。

「…妳這老妖怪還想發育到哪去?!在妳養好傷口之前,已經撐破肚子,流血而
亡了!告訴妳,我不想再幫妳撿腸子了!」

到酒窖拿酒的蕙娘無奈的擋在快要打起來的師徒前面,又哄又勸的,「是了,我
知道了…好好好,明峰不就是擔心妳嘛?好嘛,我曉得了,明峰,你今天不是要
去上學?十點就有課了,你會來不及喔…」

勸這對怒火高張的師徒…真的比打妖怪軍團還累很多。

明峰看看表,很不放心的提起背包,「蕙娘,妳真是太寵她了…不要放任她這樣
拼命吃…真是浪費糧食!妳知不知道有多少難民沒得吃啊?別讓她把傷口又撐
破了!酒少喝一點,妳好不容易肝指數降到正常啊!…」一面嘮叨著,一面咬著
筍包往外衝去。

「囉囉唆唆的,跟個老媽媽一樣。」麒麟開始吃第十一個筍包,「蕙娘,我的酒
呢?」

「主子,妳也聽聽明峰的勸…」蕙娘苦口婆心。

「不管不管啦!」麒麟開始敲起盤子,「酒酒酒!我的酒…」

我的確太寵她了…蕙娘無力的幫她斟酒,「…別吃太多了,當心酒從傷口噴出
來…」

「………」

***

久違的校園還是人來人往。歡笑的學子無憂無慮的嘩笑,揮灑著青春的時光。

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誰也不知道,曾經在這個校園有過什麼事情。明峰
行走其間,不能不說沒有感慨。每次看到這些「正常人」,他總有種蒼老的感覺。

「…表哥?」明熠瞠目看著他,「我就覺得心裡微微一動,原來是你回來上課啊
∼你怎麼不見了這麼長一段時間?老師一直在問你,我卻連你的電話都不知
道…」

…果然是宋家的子孫。這種奇特的靈感和吸引力…

「發生了一些事情…」明峰順口敷衍。

「你瞞別人瞞得過,想瞞我?」明熠嗤之以鼻,「別忘了,雖然我不姓宋,我媽
可是宋家女兒。你身上有種奇怪的香氣…而且很詭異喔,你失蹤之後,系花也失
蹤了一段時間…等找到她時,她已經瘋了…」

「雅棠瘋了?」明峰為之一愕。

「難道她發瘋跟你沒關係嗎?」明熠反而驚訝起來。

「…不,也不能說完全無關…」明峰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是說出來怕是你也不
會相信…」

「別人我不曉得。」明熠正色,「表哥,你不該當我外人。國二那年的暑假…我
們在外公家都看到的。有過那種經歷,有什麼我不相信的呢?」他有些激動。

明峰黯然了片刻。是,那一年,他們聚在爺爺家度暑假。他不穩定的能力隨著母
親病逝而爆發,終於引來了可怕的靈異現象。若不是爺爺和爸爸想盡辦法護持,
或許他們宋家就這樣滅族了也說不定。

宋家的子孫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能力,而血緣最深刻的他,成了引來妖異和災禍
的核心。

「其實…」他娓娓道來,盡量輕描淡寫。但是這樣避重就輕,已經讓明熠蒼白了
臉。

「…所以你身上的香氣是…」明熠吞了口口水。

「是,我身上藏了四十九個狂信者式神。」明峰頗無奈。

明熠沈默片刻,「其實,以前我很羨慕過你。」他遙望著湛藍天空冉冉飄過的白
雲,「可以跟著外公修煉,又有很強大的能力,可以跟斬妖除魔,像是生活在傳
說中。」

他和明峰一起坐在樹下,看著來往的學子們。

「對不起。」明熠突然說。

「欸?」明峰著慌了,「怎麼?是我要說對不起吧?若不是因為我,才不會讓你
們遭遇那麼恐怖的經歷…」

「不,我們這些羨慕你的人太不好了。」明熠握著手,有些懊惱,「我們無意識
的『羨慕』,一定讓你很難過吧…?將你這樣認真對待、性命攸關的嚴重當成了
茶餘飯後的笑談,還大言不慚的說羨慕…」

「…你是傻瓜嗎?」明峰鬆了口氣,「說什麼傻話?我們是親人啊…而且也不是
那麼危險的,我只是膽子小,謹慎一點。」他趕緊轉移話題,「雅棠的情形很嚴
重嗎?」

明熠吐出一口大氣,「該怎麼說?就只是天天照著鏡子發呆,不言不語。不過同
學也不會太訝異。畢竟她是公理教的福音者,他們這些傳教的,常常有人發瘋,
這也不是第一件了…」

「公理教?」明峰愣了愣,「這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明熠搔搔頭,「好像教義跟基督教差不多,只是有兩個現世的
教主。入教的多半是帥哥美女…」他壓低聲音,「表面上很正常啦,但是我聽說
有人因為有『殺必死』才去入教的…」

「什麼『殺必死』?」明峰糊塗了。

「就是漂亮美眉隨你…」他附在明峰耳邊說了幾句。

「…你不會傻到跑去信教吧?」明峰變色了,「就算再怎麼想去處男也不是這樣
飢不擇食…」

「噓噓噓!別把我的祕密隨便嚷啦!」明熠紅著臉叫,「我才不敢去!那些女生
雖然漂亮,但是有奇怪的味道啊∼」

他突然一怔,想到表哥說得吸血鬼大軍…全身像是澆了一桶冰水。「表表表表
哥…」他結巴了,「那些女生該不會…都是吸血鬼吧…?」

「只是想當吸血鬼。真的變成吸血鬼的應該沒有吧?」起碼這校園雖然仍有邪
氣,但不是濃到令人窒息。

不過,雖然淡,仍然令人很不舒服。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比較類似附在信用卡的
「咒」一樣。貪念、渴望,交織成一種類妖的憎惡感。

「總之,」明峰很慎重的給他警告,「天上不會跌禮物或美女給你。記住啊,天
上掉下來的只有鳥糞和災難,知道吧?」

「嗯,」明熠很認真的點頭,心頭卻湧起一陣不祥,他不知道為什麼揪住明峰的
袖子,「…表哥,不要做危險的事情。」

果然是很深重的血緣。明峰安慰的拍拍他,「我知道的。」

說是說知道,但也不可能放著不管…夜半潛入學校的明峰無奈的想。畢竟他還滿
喜歡這個學校,和這個學校的同學們。就當作是沒有付學費的旁聽生,付點束脩
給這個學校吧…

他背出了全部家當,掏出指南針,臉孔一陣慘青。很糟糕…非常糟糕的方位。這
學校是路沖不說,還筆直的沖了公墓。這也就罷了,方位還是在正鬼門…加上是
個山坡上的小盆地,所有的邪氣進入就出不來了。

但也很奇怪。明明是這樣糟糕的方位,這樣糟糕的地理位置,為什麼邪氣這樣稀
薄…?

照這種方位和位置早該鬧鬼鬧到民不聊生了。怎麼會是吸血鬼來學校傳教才有這
麼一點邪氣呢?

明峰想了好一會兒,實在百思不解。他在校園繞了繞,越繞心頭的疑慮越大。平
常沒有注意,現在仔細轉轉才發現這個負有盛名的美麗校園經過高人指點,暗合
著奇門遁甲的「辟鬼」。

悄悄鬆了口氣,這樣說來…應該有個陣眼。這樣稀薄的邪氣只要在陣眼擺陣祓禊
之後,大約就可以平安很長一段時間…

陣眼藏得很巧妙,等他找到的時候,不禁啞然失笑。不知道這位高人是誰…居然
把陣眼放在校園天主堂的佈道壇上。

擺壇當然很方便,但是在十字架和耶穌基督底下祓禊禳災…實在有點荒謬。

他心裡好笑著,一面踏上佈道壇,突然聽得腦後風響,他想也沒想就拿著手裡的
桃木劍打過去…

他和大伯目瞪口呆的對望。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和大伯異口同聲。

鬧了半天,才終於知道彼此的目的相同。

原來,這個校園請了一位華裔建築師設計監建。這位建築師略有靈通,知道這個
校地非常不適合,為了不毀了自己精心設計的作品,他拜託有世交交情的宋家一
起設計,並且委任宋家每隔一段時間,為這校園祈福禳災。

但是這種事情很容易被指涉為迷信,校長雖然也同意,卻希望能夠悄悄的進行。
這也是為什麼宋家大伯會夜半三更的出現在這裡的緣故。

「…我也是來禳災的。」明峰指著自己,「這裡瀰漫了一股稀薄的妖氣,略有感
應的人都可以察覺出來了…所以…」

「那還真是巧啊。」大伯搔搔頭,「你爸爸也來了。」

明峰臉孔一白,往門口一看…他爸爸呆呆的望著他,眼中有著掩不住的激動。

「爸!」「兒子!」已經好幾年不見的父子忍不住相擁而泣。這個時候,天空聚
起濃重的烏雲,開始氣勢驚人的打雷了。

「…該說這是最糟的組合,還是最好的組合呢…?」大伯苦笑,快手快腳的將壇
佈好。

明峰臉孔一白,將爸爸推上佈道壇,「開壇!大伯,開壇!武場我來就可以了,
快開壇!」

「明峰!」宋爸爸要衝上前,卻被大伯攔住了。

「冷靜點啊!少霖!現在你不能離壇…沒有你的輔佐,這壇我開不起來了!」大
伯厲聲警告。論資質,他這個三弟是天生的道士。就算是靈力喪失以後,少霖的
天賦也讓他成為禳災祓禊不可或缺的主祭。

這對父子…該說很可怕還是很厲害呢?濃重的血緣互相呼喚之後,就會激發出最
大的能力:「召鬼」。以前弟妹還在的時候,還可以靠完全相反的天賦壓抑這對父
子,但是弟妹過世以後,這對父子幾乎住成一種災難。

為了將明峰送到紅十字會,飛機兩次因為靈騷迫降,少霖幾乎耗盡所有靈力才讓
明峰平安抵達紅十字會。

為了這種緣故,這對感情深厚的父子,只好過著別離的生活。

即使看過多回了,大伯還是不禁驚嘆。只見廣大校園的遊魂、惡意、貪婪和饑渴,
幾乎都被吸引過來,互相吞噬,在他們面前蠕動、膨脹,漸漸匯集在一起,成為
一體。

令人無法相信的鬼妖,張著黏滿唾液的利牙,蛇頸上長著好幾個頭,身體像是個
大烏龜,發出可怕的叫聲。

「…慘,是玄武。」大伯的苦笑更深了。

感應了饑渴的呼叫,這些遊魂生念居然強大到連鬼神都為之感動,附在方位鬼神
「玄武」身上,奔了過來。

「別離壇!」明峰結起手印,踏著禹步,「敬奉四方上帝喻命…」他喃喃的念起
咒,試圖先張開結界阻擋攻擊。

少霖愣了一愣,「…明峰,你果然長大了。」他豪氣陡生,「開壇!」燃起火符,
執起桃木劍,磅磅的焚起詔書,開始禳災。

玄武怪越發憤怒,仰天發出淒厲的叫聲。這起鬼妖受了吸血族的影響,對長生不
老饑渴不已。眼前這對發出鴉片般美味的人類,傳達一個他們不懂但是聽得清清
楚楚的訊息…

吃下他們,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蜿蜒著蛇頸,幾個頭顱瘋狂的攻向張起結界的明峰,他勉強用桃木劍撐住,奈何
這把桃木劍修煉不足,竟然碎裂開來。慌張的回頭一望…他的爸爸、大伯,都在
陣眼裡擺壇。讓這鬼妖攻破了結界,豈不是全完了?

這種事情是不可以發生的!

一擊不中,鬼妖迴頸長嘯,又從不同方位猛攻過來一面發出刺耳的「嘎啦啦啦啦
∼」。

「沒用沒用沒用沒用∼」大喝著,明峰雙肘交叉擋住了鬼妖的攻勢,雖然因為這
樣猛烈的攻勢,他的腳跟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拖出長長的碎裂軌跡,居然跟龐
大的鬼妖戰成勢均力敵、僵持的局面。

欸?欸欸欸?為什麼他使出來的「咒」竟然是…?啊啊啊,他不該跟著麒麟看
「JOJO冒險野狼」啊!

又羞又憤之餘,他流著淚一拳把鬼妖打飛,「就跟你說沒用啦!」嗚…他為什麼
在爸爸和大伯面前唸出這種丟臉的咒…

鬼妖被打飛上牆,撞壞了彩繪玻璃窗,一地閃爍耀眼的彩光碎片。牠不敢置信的
翻身低伏,「你…到…底…是…誰?」聲音尖銳刺耳,像是在玻璃上爬搔似的令
人不舒服。

…其實現在應該將牠消滅,奈何明峰的請神咒忘了個乾乾淨淨。見牠又奮起昂
首,明峰又是驚嚇又是憤怒,順口把記得的「咒」使了出來…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問了,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明峰隨手從口袋裡拿出火
符,開始召請諸神官將,只見強大的靈氣緩緩的在他身邊環繞、濃重,他結了幾
個繁複的手訣,「為防止世界被破壞,為了世界的和平,貫徹愛與真實的邪惡,
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角色…」

只見劍戟森然的神官將居然讓他這種卡通對白請動了!這真的是從來沒有過的
事情啊!!!

「…諸神官、諸神將
我們是穿梭在銀河中的火箭隊,
白洞、白色的明天正在等著我們…」

有點莫名其妙的神官神將交頭接耳,「…好像有點怪怪的…」「我們幾時改編制叫
做『火箭隊』了?」「不過他的手訣、召請,都是正五雷法啊。」「但有點地煞數
的味道…」

雖然諸神官將沒有動手,但是鬼妖逼於他們的氣勢,畏懼的在角落吼叫,焦急的
四下轉頭找尋逃生路。可惜陣眼有兩個該死的道士佈著禳災壇,將路都堵死了。

還是值日星官眼尖,「唷,他是麒麟的弟子!」指著明峰的護身符嚷起來了。

「怪不得啊…」「那死丫頭跟他太祖老子一樣促狹…」「教得弟子也一個樣子…」

眾神官將喃喃抱怨,還是一本正經的厲聲,「三曹神官謹聽五雷令!」

…我我我,我跟麒麟不一樣、不一樣啦!他簡直要哭了,顫顫的指著鬼妖,「疾
滅!」

只見白光一閃,龐大的鬼妖連哀號都來不及,就讓神官將滅了個乾乾淨淨。

眾神官將執行了任務,和明峰面面相覷。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
過去了…

「…五雷令主,請結令。」當頭的值日星官顏面扭曲著,後面的星官們已經吃吃
的偷笑不已。這傻小子…連結令都不會。將來可以好好的糗糗麒麟了…

結、結令?!難、難道…他得用那句最蠢的對白結令?不不不,他不能接受…

「…急急如律令?」他嘗試著結令。

「不是這句喔。」值日星官忍得很辛苦,他相信,忍笑會導致內傷沈重…

明峰絕望的望著上天,捏起手訣,「…喵,就是這樣…」

眾神官將笑到前仰後俯,笑聲差點把屋頂給掀了,這才慢慢的消失。

…這大概是他當道士以來最屈辱的一天了。

跪在地上良久,明峰羞愧得連臉都抬不起來了。啊啊啊,他真是個丟臉的道士…
長長的沈默之後,少霖溫和的走過來,將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

完了,老爸一定很失望,失望得不得了…

「幹得好啊,兒子。」少霖閃著欣慰的淚光。

「真是令人吃驚的力量啊,連神官將都可以真的請下來。」大伯笑著說。

這個不是重點啦…明峰扳著老爸的手臂,很認真的問,「…老爸,你聽到我剛剛
請神的咒嗎?」

少霖和大伯對看一眼,異口同聲的笑咪咪,「你念得那麼快,我們怎麼聽得清楚
呢?但是你真的把神官將請下來了啊。」

爸…大伯…你們…「當你們的孩子真的太好了啦!」明峰哭了起來。

少霖和大伯一起苦笑。其實有用才重要。咳,絕對不要讓他發現,他們也看過神
奇寶貝,知道火箭隊的對白…

「啊,時間來不及了。」大伯看看錶,「算了,反正也不缺我們…」

「爸和伯伯還有地方要去?」明峰臉頰上淚痕未乾。

「哈哈,說不定什麼事情也沒有。」少霖笑得一臉慈祥,「中興新村的方位很好,
怎麼會鬧鬼呢?」

…慢著,中興新村?

「不過廢省以後,那邊只剩下一些看守的人和少數官員。」大伯摸摸下巴,「說
不定是有些異類進去了…」

「但是中興新村的陣法是爸爸親自佈的。」少霖還是有點困惑,「是怎樣的異類
強到可以隨意作祟呢?」

「中興新村…鬧鬼嗎?」明峰不由自主的問了。

「是啊,最近出現了幾起不可思議的現象。聽說有人遇到鬼打牆,還有人目睹一
個美麗的古裝女鬼,滿臉是血,喃喃的抱怨:『弄到我出不去…風啊…我出不
去…』。」

「還聽說有個渾身纏著繃帶的女鬼,跳到休息室,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而且更
早之前,中興新村常常發雷陣雨…」

「…聽起來比較像是狐狸作祟。」

「嗯嗯…聽說這件事情鬧到上面的大頭都被嚇到過,所以絕對找法師去除妖…」

明峰聽到呆了,「…什麼時候除妖?」

「今天卯時啊。這是吉時…」大伯看了看錶,「應該快結束了吧?」

…完了。

「我有急事!」天啊天啊,麒麟妳千萬別衝動…「爸!大伯!我先走了!」他抓
起家當往外衝。

大伯和少霖面面相覷的時候,明峰又衝了回來,「爸,大伯…」他掩飾不住眼中
的激動,「我我我…我常常思念你們…我不會忘記我是宋家的子孫的!」然後又
跑得後面一股煙。

「…老弟,你有個好兒子。」大伯安慰的拍拍少霖。

他推了推眼鏡,想起亡妻,眼眶不禁有些發熱。老婆…孩子真的長大了。讓妳一
直擔憂的那孩子…成了這麼出色的道士。

「都是好孩子。我們的孩子們…都是好孩子。」

***

十萬火急的趕回去,只見草地上一片狼藉,大群的道士、大師、和尚狼狽奔逃,
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撞上電線桿,還有的跌進水溝裡。

…回來晚了。

他無力的望望額頭還貼著OK繃的蕙娘,和上身纏著繃帶,怒火高張的麒麟。還
沒完全睡醒的她怒火騰騰,手裡拿著一根人高的鐵棒,叉著腰大罵,「吵吵吵,
吵死人了!也不看看時間…都三點多了,吵什麼吵!!不理你們還越念越大聲,
老娘還沒死,度什麼亡魂?!」

「主子,冷靜點…」蕙娘勸著,瞧見明峰回來,她嘆口氣,「拜託唷,我的小爺。
你把結界放鬆些如何?結界弄得那麼堅固,瞧瞧,我撞破了額頭。這也罷了,弄
得人類受影響,老是亂轉著鬼打牆。現在又跑出這堆擾人清夢的傢伙…」

…對,這就是「鬧鬼」的真相。

怕虛弱的麒麟被尋仇的妖怪追殺,老學長傳了他一手佈結界。明峰真的使盡全力
佈了…奈何實在太堅固、太絕對了,蕙娘為了追躺不住的麒麟,撞在結界上頭破
血流…(這就是滿臉是血的美麗古裝女鬼)

禁酒禁到快發瘋的麒麟,趁著明峰不注意,跑去外面的休息室偷酒。她又嫌熱,
從來不在繃帶以外穿上衣…(這就是到休息室偷酒的繃帶鬼)

而他佈下的堅固結界對人類也有影響,會造成鬼打牆現象…

真相一說破,為什麼令人這麼無力?

「…誰讓妳去偷酒?」他已經沒力氣生氣了。

「還說呢!」麒麟倒是火大了,「不是家裡連米酒也沒有,我需要去偷別人家的
酒來喝嗎?!」

終歸就是他的錯就對了…

默默的去解除了結界。這下好了…跟妖怪就打不完了,現在又跟人類對立…這日
子怎麼過啊?

「我可不可以回去當圖書館員啊?」他嗚嗚的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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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盡信命不如別算命

抬頭看看烈日熔熔的太陽,提著好幾大袋食物的明峰沈重的嘆了口氣。都快十一
月了,為什麼還是這麼熱?沈重的袋子…沈重的食物…沈重的心情…因為烈陽烘
烤,似乎變得更差了…

為什麼他們家只有三個人(蕙娘還吃得相當少,少得跟麻雀一樣),他天天得出
來買像是要給整個軍營吃的菜啊!

費盡力氣將食物塞進機車的超大置物箱、踏板上努力堆疊到將近手把的高度,後
座還綁了一箱啤酒…這才勉強將食物塞上「小小的」125機車。

…他該去學開車,然後要麒麟買部車讓他載菜…

「唷,少年仔,你家要請客喔?買這麼多?」賣水果的阿嬸跟他打招呼。

呃…怎麼回答呢?

「不是啦,少年欸,你家開自助餐吼?我看就知道了,這麼多菜一定是賣自助餐
的啦!」

…你們會相信,這麼多的菜和酒大部分都進了一個超資深少女的肚子裡嗎?不,
連他都不想要相信…

默默的把車騎回去(這需要一點靈活的技巧),他現在已經很熟練了,不再騎一
騎就騎到冥界去(這需要更高深些的技巧)。

沒想到在門口遇到熟人,他呆望著,「…雲生大哥?你怎麼來了在門口站?」

林雲生不好意思的笑著,過來幫他搬貨。(不記得林雲生是誰?請回頭翻閱第三
章,謝謝…)

他搔了搔頭,不知道怎麼解釋,「…聽說半夜有大師們來你們這兒打擾?」雲生
輕咳了一聲。

明峰的臉上掛下幾條黑線,「…是我不好,麒麟也不好,對不起…」

「不不不,是我們這些公務員的錯!」林雲生狼狽的搖手,「政客來來去去,我
們這些技術官僚才真的要守護國家,對吧?是我們疏忽了,沒告訴上位的政客這
些事情…才讓他們胡作非為。我已經嚴重警告過了,以後不會再犯…」他深深的
鞠了個躬,「老弟,你在禁咒師面前美言幾句吧?請她休假的時候務必還是回來
這兒…」

…為什麼要這個瘟神回來?明峰有些摸不著頭緒,「…既然你這麼說了,我盡量
試試看好了…」

雲生大大的鬆了口氣。需知道這個島國雖然高人甚多,偏偏都高來高去,不食人
間煙火,當然也就不管濁世凡間的事情了。只有這個嘴巴厲害的麒麟,不管當面
怎麼生氣發飆,口口聲聲一千個不,總是背地裡暗暗的料理了。

這島國受她五年一次的庇護,活了多少生靈!若是她長久在此就好了…幾次大
災,都是她人不在島國的時候發生的,身為這個島國身分最高的「裡世界官方代
表窗口」,實在是忍不住這股心痛和自責…

若是得罪了她,讓她從此不再來,那不比鳳凰南飛還淒慘嗎?

「我已經當面跟她老人家道過歉了,還請老弟多幫忙囉。」雲生陪笑著。

「老哥說話真見外。」明峰爽朗的拍拍他的背,「說幫忙就幫忙囉。只是你幹嘛
站在門外?」

「因為…」雲生還沒說完,瞠目看著霍然打開的大門。麒麟咬牙切齒,像是提著
死老鼠一樣提著史密斯老師的後頸。

「快滾吧!老娘不是綁匪的料!」說著就將史密斯老師摔出大門。

「沒要妳去綁他啊。」史密斯老師忍住屁股的疼痛,「拜託啦,只要妳去問個原
因…我就奉上…」

「你看我像是可以賄賂的嗎?滾!」麒麟摔了大門。

…你需要把我也關在外面嗎?明峰提著大包小包的菜,沒好氣的站在門外。

「老師,你怎麼突然來了?」明峰納罕了。他這老師以紅十字會為家,根本很少
離開。雖然聽說他身分很高,身為他的學生,卻看不出什麼高明的地方。

「對呀,」史密斯一擊掌,「我還有個得意愛徒可以說服她!明峰啊,這件事情
一定要你幫忙…」

「幫忙?」今天是什麼日子,為什麼大家都要他幫忙…?

大門又蹦的一聲打開,麒麟把明峰和大堆的食物往屋裡扔,順便把啤酒抬進來,
「不要煽動無辜的小孩!你這樣還像是老師的樣子嗎?!」

她氣到連阿拉伯文都蹦出來了,「吵吵吵,吵什麼吵?再吵通通給我伸出腳踝來,
讓老娘打個五下散心!」不知道她打哪兒抓出一根一人高的鐵棒,迎風晃了晃,
居然有雷霆之聲。

這兩個大男人嚇得面無人色,跑得一陣煙似的。直到跑出中興新村的大門,這才
驚魂甫定的對望。欸?做什麼這麼害怕呢?麒麟是標準的紙老虎,就算拿出機關
槍,也不用怕她會真的打人啊…

「…啊!是言靈!」這兩個人恍然大悟的叫出來,然後一起氣餒的蹲在地上,背
後都是深重的陰影。

「她會同意嗎?」雲生有點憂心忡忡,「我不想弄到最後,得面臨國際危機。」

「…我也不想啊!如果紅十字會防災組斡旋失敗…」史密斯抱住頭,啊啊啊,情
形會很麻煩啊∼

他們頹唐的嘆了口氣,眼眶都含淚,「不要為難我們這些領薪水的啦!」

麒麟將明峰扔進來以後,她就開始沈默,卻是充滿怒氣的沈默。

…他倒是寧可麒麟吵死人,也不希望她這樣安靜。這種安靜怎麼有「山雨欲來風
滿樓」的恐怖?還是超級大雷雨喔!

「吃飯!」她怒吼出來,一把揪著明峰的衣領,「吃飯吃飯吃飯吃飯!我要吃咖
哩飯!」

…吃飯就吃飯,妳需要兇得像是要吃人嗎?

「妳沒有說要吃咖哩飯。」明峰戰戰兢兢的回答,「我告訴妳,我沒買洋蔥喔!」

「放大蒜不就好了?」麒麟額爆青筋,咬牙切齒的,「我要吃咖哩飯!很多很多
咖哩飯!」

…看起來得把十人大電鍋拿出來了。他和蕙娘臉孔蒼白的在廚房猛洗猛切,麒麟
還在餐廳大嚷大叫,一面拼命用湯匙敲著盤子,「咖哩飯!咖哩飯!吃飯吃飯吃
飯!」

匡啷一聲大響,他和蕙娘慌著出去看…餐桌的桌面已經趴在地上,四條腿東倒西
歪。妙的是,湯匙完整無缺,連盤子都好好的。

「看什麼看!?」麒麟難得的暴怒,「吃飯!」

…我我我,我可不想變成那張桌子!明峰嚇得落荒而逃,跑回廚房死命的加快煮
飯的速度,蕙娘嘆了口氣,默默的修理餐桌。

等明峰用最快的速度把咖哩飯做出來了,蕙娘已經將餐桌「暫時」修理好(法術
修復的桌子其實不太可靠的),才剛端上來,麒麟像是餓了八百年,嘩啦啦的用
湯匙掃進嘴裡。

咖哩和飯用一種驚人的速度消失了…他和蕙娘看愣了眼,蕙娘雖然陪伴她許多
年…但是這種場景實在永遠適應不了。她蒼白著臉,將自己的份推給明峰,「…
你吃吧。」

「妳呢?」發呆的明峰傻傻的問。靠邀啊…大胃王算什麼?她那個不叫大胃…她
的胃是亞空間對吧?吞下的食物就掉進黑洞裡了…

「…我看她吃就快撐死了。」

最後,十人大電鍋裡的飯都清空了。麒麟甚至把蕙娘的份吃掉,還一個人吃掉了
三人份的烤布丁。

「…主子,妳會把腸胃吃壞的。」雖然徒勞無功,還是得勸勸她。

「妳不知道,吃飽了心情會比較好。」麒麟氣比較平了,一面拿出啤酒,喝了一
口。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啊啊啊啊∼

「我要喝紅酒!我要喝好喝的紅酒!」麒麟把啤酒一推,「這種東西叫人家怎麼
喝得下去?!我要喝1916年產自SIRAN的極品紅酒!」

蕙娘搖手,示意明峰不要理她,又哄又勸的送上了她自己釀的鬼釀。


「為什麼我去買個菜,回來就天地變色了?」明峰有些驚魂甫定。

「所以我不喜歡客人。」蕙娘嘟著嘴,「什麼垃圾任務都堆過來…」她也生氣了,
悶悶的不想提。

表面上,蕙娘的鬼釀某種程度上安撫了麒麟。但是她越來越沮喪,也越吃越少,
到最後連鬼釀都不喝了。

…她一定生病了!

隔了兩天,麒麟悶悶的摔了電話。良久突然開口,「明峰,你覺得什麼東西對我
最重要?」

突然被她這樣一問…明峰脫口而出,「有酒喝?」

麒麟盯了他好一會兒,盯到他發毛,以為自己說錯了…「沒錯!果然頭腦簡單的
人才真的了解真相…我就是太聰明了,所以才會迷惑!」

「誰的頭腦簡單啊!?」明峰發怒了。

麒麟根本不甩他,一疊聲的喊,「蕙娘!蕙娘!快準備行李,我們上台北去!」

台、台北?去台北嗎?為什麼突然…

「主子!我不贊成啦!」蕙娘從天花板透「牆」而出,「那個孩子什麼也沒做,
妳怎麼可以助紂為虐…」

「史密斯說,我只要去找舒祈了解狀況,讓她說出理由就好了。」麒麟意氣風發
的握拳。

「…然後那兩瓶1916年的紅酒就送妳是吧?」蕙娘抱怨著,「主子,為了兩瓶酒,
就算要妳跳火坑妳也跳了…」

聽了半天,明峰還是糊裡糊塗,「舒祈?誰呀?」一面灌著沙士。

麒麟奇怪的看了他好一會兒,「…嘖,你真是茅山宋家的?連都城的管理者也不
認識嗎?」

明峰把滿口的沙士都噴了出來,麒麟敏捷的一跳,結果沙士都噴在剛剛下樓來的
蕙娘頭上了。

大咳了好幾聲,「咳咳…管、管理者?!」

峰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坦白說,都城的管理者…這個島國稍有能力的眾生怎
麼會不曉得?

在他剛開始學習法術的時候,父親就殷勤的吩咐過,若是有機會到了都城,千萬
要對這個城市和管理者抱持著恭敬之心。

恭敬,就是敬而遠之,盡量不要打擾到管理者的安寧。

但是想要細問,叔叔伯伯都三緘其口,連祖父都似有忌憚,只是要他不可輕慢自
大,隨意的去找都城或管理者的麻煩。

後來零零星星的聽了大人的閒聊,只知道她能力極大,等於是魔性都城意志的具
體象徵。很奇怪的是,她既沒有修煉,也沒有師承,說得時髦點,應該是個「麻
瓜」,半點法力也不該有…

但是三界眾生在都城都畏懼她,連看到電腦都會下意識的發抖。

對,這個奇特的人類管理者,使用電腦網路管理都城內的眾生,而且還能在電腦
中開啟檔案夾收容孤魂野鬼,甚至可以收妖、魔、靈,連高高在上的神仙之屬都
有些怕她,聽說她還因為煩不過,將一個又吵又鬧的星宿收到檔案夾裡頭當作懲
戒。

這個奇異的像是傳說才存在的人物,他就快要親眼看到了!

鬼車沒辦法進入都城,所以他們乖乖的在桃園改搭計程車,一路上,各有各的心
事,難得的沈默安靜。

好不容易到達了,明峰有些暈車的抬頭看,只見錯綜複雜的巷弄,幾排灰樸樸的
公寓,雜七雜八的搭了頂樓違建,巷弄裡隨便的用花盆、路障霸著停車格,很典
型的老台北混亂。

真的是這裡嗎?明峰心裡湧出疑問。他以為管理者會住在陽明山上,深宅大院的
住著,與世隔絕呢。

麒麟在一個破舊公寓前面走來走去,每次要舉足爬上狹窄幽暗的樓梯,還是煩躁
的轉身,繼續踱來踱去。

「我說,不去也罷。」蕙娘撅起嘴,「主子,妳向來不淌混水,也不怎麼喜歡去
見管理者…」

「別吵啦!」麒麟不耐煩,眼角瞥見了一樓便利商店的少婦抱著孩子出來散步,
她怔了一怔…低頭掐算了一下,「…靠,該說落點超準,還是落點很爛?怎麼就
在她家樓下?」她沒好氣。

蕙娘已經湊過去和那個少婦聊起天來,還逗著人家的孩子玩。

「到底妳是來找管理者做啥?」明峰忍不住問了。


原來,世紀末的恐怖大王預言,一直都在各個占卜師的心裡揮之不去。雖然已經
平安度到二十一世紀了,但是許多備受推崇的占卜師憂心忡忡,依舊想要解開這
個不解的謎團。

從去年開始,就有二十幾個頂尖的占卜師算出相同的結果:恐怖大王已經出生。
再加上若干學者發現真正的西元初始有誤。身為世界性的「裡世界」管理,紅十
字會很重視這個預言,經過許多精密的推算和占卜師交錯研究的結果…

這個恐怖大王,已經在二○○三年的七月十五日,出生在這個島國了。

首席的二十三個占卜師各自卜算,有十九個結論相同,一個反對,三個棄權,幾
乎確認了出生在都城的某嬰孩就是恐怖大王的化身。


明峰又不笨,他瞠目的思前想後,轉頭看看那個大約一歲大的嬰兒,「…他?」

「舒祈拗起來,真是叫人受不了。」麒麟煩躁的搔頭,「我還以為她四大皆空,
只差出家,哪知道她死也不讓紅十字會來接這孩子。在都城,她的能力又很絕對…
本來我還奇怪,她最討厭麻煩,也不管閒事,怎麼突然管了起來?原來這孩子就
住在她家樓下!只能說紅十字會遭了瘟…」

「喂!妳怎麼這麼說啊!」明峰火了,「這孩子做了什麼?他還是個嬰兒欸!怎
麼可以憑算命的胡說八道就決定他的一生?難怪蕙娘說妳助紂為虐!」

「吵屁啊?」麒麟瞪他,「我會不知道?我實話對你說,真贊同要把這孩子送去
紅十字會監管的,實在沒有幾個。但是上面的命令下來,下面的不作成嗎?大家
都是出來混的…沒人敢來找舒祈,我來討個回音也算是做好事…」

「其實妳只是想要那兩瓶酒而已。」蕙娘悶悶的頂她。

「幹嘛說得這麼難聽?我不做,叫誰來作啊…喂!妳把人家的孩子抱過來幹
嘛!」麒麟一跳,那孩子被她逗笑了,咭咭咕咕的笑了起來,胖胖的小膀子拍著
麒麟。

那雙清澈到沒有絲毫污穢的眼睛,倒映著整個天光。

…她有點明白,太祖爺爺惆悵的說著「太可恨」時的感受了。

真的是…太可恨了。對著這樣的眼睛…妳要怎麼忍心?她有些悲憫的看著抱著嬰
兒慈愛輕哄的蕙娘…

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蕙娘一直都很寂寞吧?而她呢?她會不會偶爾也起這種憐愛
的寂寞?

「…趕緊把孩子還人家。」她不敢抱,也不能抱。抱了孩子…怕是再也抑制不住
那種寂寞,「放心,我只是討回音而已。真的啦。」

蕙娘狐疑的看了看她,向來溫順的蕙娘,也只有遇到跟小孩子有關的事情時,才
會這樣反抗。

「妳若愛跟他玩,就留在樓下吧。」麒麟眼睛看旁邊,「反正妳也不怎麼喜歡去
舒祈那邊…」

蕙娘眼睛一亮,「可以嗎?可以嗎?我可以嗎?」她抱著孩子跟繼續跟便利商店
的少婦閒聊,就像是尋常人家的主婦。

麒麟凝視了一會兒,突然低了低頭,「走啦,別磨磨蹭蹭的。」

她領著明峰爬上三樓,遲疑了一會兒,敲了敲門。

明峰緊張得喉嚨乾渴,不知道出來的會是怎樣的人…

只見一顆胡亂綁著馬尾,穿著破舊運動服的中年婦女探出頭,看見麒麟,她沒好
氣的將門一摔。

「舒祈!」麒麟捶著門,「喂!難得來看妳,這算是哪一國的待客之道?!舒祈!」

「我已經死了!」屋子裡傳來憤怒的怒吼,「在下個禮拜三交件之前,我不存在
在這個世界上!」

…妳是說,那個胖胖的中年歐巴桑,就是大名鼎鼎的管理者?

麒麟砌而不捨拼命敲門,「不管啦!快開門快開門!妳如果不想因為吵過頭又被
房東罵,妳就趕緊開門!不然我就敲門敲到警察來為止!」

「媽的,」舒祈一把拉開門,「夠了沒啊?通通不關我的事情啦!不管是裡世界
表世界,還是五彩繽紛鳥世界,都跟我無關,我在趕工啊!」

「妳可以比照律師的鐘點費收!」麒麟扳住門,「反正…」

舒祈瞪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鬆手讓她進來。但是麒麟卻背上的汗毛直豎,「告
訴妳,我不要聽錄音帶打字!」

她已經被整過很多回了,可不想再被整個幾次!

「沒有犧牲什麼,就甚麼都得不到。為了得到甚麼,就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舒祈平凡的臉獰笑,「這就是等價交換原則。」

「…鋼之煉金術士我背得比妳熟。」麒麟冒汗了,「我再說一次,我不要聽著錄
音帶打字!」上次舒祈拿了十捲雙面的錄音帶當作回報,差點讓她打字打到發
瘋!

「沒問題。」舒祈丟過一大捆、足足有半尺厚的稿紙,「這本手寫稿打完,想問
什麼都可以。」

「…我能不能將我的工時換算成新台幣?」麒麟看著那堆鬼畫符已經冰冷了。

「辦不到?得慕,送客!」舒祈是很乾脆的。

「等等等!」麒麟轉頭對著明峰,「有事弟子服其勞,你過來打這個好了…」

「也可以,」舒祈埋首電腦,正在弄一個該死的封面,「我回答妳弟子的問題。
但是不包括妳要他問的。」

麒麟氣得發抖,望著天花板數到一百,怒火高張的坐下來,「我打,我打!妳什
麼都要回答我喔!」

「快點打!說話的時候手不要停下來!」舒祈趕工已經趕到脾氣很暴躁了,「得
慕,告訴那楞小子掃把和拖把在哪,你別閒著,開始打掃吧!」

「喂∼」麒麟抗議了,「他為什麼…」

「進我屋子就要付代價。」舒祈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打掃還算便宜他了。」

明峰拿著掃把,有些不知道從哪裡開始。這大概是他看過最亂的屋子…原子彈轟
炸過也不過如此。若只是東西亂還就算了…這屋子充滿了飄來飄去的孤魂野鬼
啊!

這些孤魂野鬼好奇的看著他,在他打掃的時候還好心的告訴他哪裡沒掃到。

…理論上來說,是很友善。這亂世,很難得看到這麼友善的孤魂野鬼集團…但還
是鬼、還是鬼啦!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跑,只能鐵青著臉,照著管家得慕的指示,機械式的打掃。

連管家都是飄飄的人魂…他要不要害怕一下?

「…我讓式神來打可不可以?」麒麟欲哭無淚。

「那我就回答式神的問題。當然,妳要她問的我概不回答。」舒祈瞪著電腦不放。

麒麟生性不是極動,就是懶在一旁攤著。讓她正正經經的坐在電腦前面打字,簡
直比把她捆起來倒吊還痛苦。偏偏每次來舒祈這兒,總是這類的「代價」…

所以她才很討厭來找舒祈啊!

折磨了三個多小時,她終於把手稿打完了。馬上往後一倒,趴在明峰擦得光可鑑
人的地板上奄奄一息。她寧可再面對吸血鬼軍團,把血和靈氣噴光光,也不想再
碰鍵盤了。

「我可以…問了嗎?」麒麟兩眼無神。這兩瓶酒的代價好高啊…

「問啊。」麒麟看了看手稿和電腦稿,「還是有些錯字。」

「紅十字會想問妳為什麼阻止他們。他們需要妳的回音回去打報告。」她無力的
揮揮手。

「為什麼?」舒祈輕笑了一聲,「我沒看到就算了,既然在我眼睛底下…我看得
到的地方,別想用那種莫須有的理由隨便帶走任何人。」

「…妳知不知道他是誰啊?」麒麟支著頤。

「我不管。」舒祈繼續在電腦上捨生忘死,她面對電腦的臉龐拉起一抹耐人尋味
的微笑,「盡信命不如別算命。」

「妳好任性喔。」麒麟抱怨。

…世界上最任性的人抱怨別人任性…這世界真是顛倒了。明峰沒好氣的想著。費
盡力氣終於把亂到找不到地板的屋子打掃好了,他累得眼皮沈重…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充滿孤魂野鬼的屋子,卻「乾淨」得適合睡覺,或者適合做
夢。

麒麟和管理者又說了些什麼,他沒聽見。只覺得自己漸漸升高、升高,像是從高
空中俯瞰這個城市。

要怎麼說呢?這個城市很美,但是也很難看;充滿聖潔的味道,卻也很污穢。他
不懂…在華燈初上的夜裡,他不懂。

「她」真像是個天女…那個魔性都城。半躺著凝視著紅塵,用河流做霞披,將群
山戴在頭上為冠冕。輕軟的天衣綴著華燈閃爍的珠寶,卻讓污濁的空氣和邪穢的
人心染得薄紗泛黃。

「她」美得有如觀音,卻也醜得宛若夜叉。但是「她」的表情這樣安然、放蕩,
幾乎是欣喜若狂的看著蟲蟻似的人類種種悲歡。她像是瘋狂夜宴的女主人,縱容
著所有都城的所有善與惡。

至於「她」,「她」沒有善惡也沒有美醜。「她」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座落在島國
北端的魔性天女──都城。

隨她放蕩的意志選擇無欲無求的人類作為管理者。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突
然了解了都城的心。

「世界毀滅,妳也無所謂吧?」明峰喃喃的問著。

半躺的天女妖嬈的笑著,饒有興味的看著他。

「就算魔王真的降生在妳懷裡…」明峰深深著迷,「妳也會用奶水將他養大。毀
滅或不毀滅,都是『自然』的意志…妳不管這些。妳只想跟妳喜歡的,神聖又邪
惡,美麗又醜陋的人類在一起吧…?」

魔性天女尖利的笑了起來,粗啞的像是烏鴉。「她」吻了明峰,那魔性天女的口
中,同時擁有極馥郁和及腐敗的氣味。

無論清濁,這就是都城的味道,不會有人和「她」一樣。

***

「糟糕,他居然睡著了。」麒麟有些傷腦筋,「我忘了跟他講,在這裡睡著可是
很危險的。」

「別人或許很危險,但他絕對不會有事。」舒祈半倚著,「妳比我還清楚吧?」

「……」

「而且,我還知道,預言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正確的。」她直直的望進麒麟的眼
睛,「只是曆法不正確。真正的世紀末,早在二十餘年前就發生過了。」

麒麟望了望明峰,「我還是把他叫醒好了。」

「不用管。都城召喚他了。」舒祈頗感興味的看著她,「為什麼妳要帶他來這裡?
妳明知道我會看出來。妳又為什麼非指名他當妳的弟子?」

麒麟高舉雙手,「因為我想確定一下。舒祈,我不擅長和鬼溝通。而妳這裡什麼
鳥都有,妳的能力比我強大…妳能確定的。」

舒祈看了她好一會兒,「便利商店的孩子並不是魔王,我確定這個。但是妳…」
她笑著搖搖頭,「妳在想什麼?」

「一個圖書館員,或許就讓這宿命沈寂了。」麒麟聳聳肩,「但是,我很想看看
他的選擇。」

「世界毀滅也在所不惜?」舒祈笑了。

「我不是算命的。」麒麟也跟著笑,「預言或許是正確的,但是我對解讀的人沒
信心。我想看這孩子可以去到哪裡,這世界又做了什麼選擇。」

「什麼圖書館員?什麼選擇?」明峰迷迷糊糊的抬起頭,剛剛他做了一個很美的
夢…但是卻想不太起來。

「你別想做什麼圖書館員。」麒麟將他拖走,「你啊,我還有很多要教你的…回
家吧,我快餓死了。」

「欸,麒麟。」舒祈喊住她,「你不要這孩子的時候,把他給我吧。他很勤快,
我需要人來幫我打掃。」

「想得美!」麒麟對她做鬼臉,「這麼好用的徒弟我才捨不得送人勒!」

「…喂!我的功能不是只有打掃好用吧?喂!」

這一天的都城黃昏,特別的美麗。像是天女被盛讚了她的容姿,展現出戀愛般的
絕麗。

這是二○○四年秋後的一個傍晚。這個時候,年輕的明峰,還不知道他在這世界
佔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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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楔子 飛舞於空的麒麟

其實,在這屋子裡看到什麼他都不太會奇怪了…哪怕是像這個樣子,張開滿口劍
山似的牙齒,大白天就衝到面前來覓食的魑魅…

他連火符都懶得拿,抓起竹掃帚就是一記全壘打。

「滾∼∼∼」

被打飛的魑魅,撞在結界上被電個半死,然後輕飄飄的滑下來。望著翻白眼的魑
魅,明峰巡查著結界,發現一個該死的酒瓶撐住了結界的一角,形成一個狗洞。

「麒麟!」他怒吼了,「妳到底想對我的結界怎麼樣?!妳故意破壞我的結界!」

她懶懶得推開窗戶,睡眼惺忪的,「啊…你怎麼搶了我的沙包?那隻魑魅是我要
打的欸…」一大清早,她已經薄醺,正在喝上好的白蘭地,「我還在培養情緒,
你就把我的沙包給打發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這種亂七八糟的師父…

「妳到底有沒有自覺啊?!」明峰揮著竹掃把罵,「妳要不要看看醫院寄來的報
告啊?妳的肝指數已經飆到正常人的四倍,四倍欸!醫生說妳全身破破爛爛的,
還有痊癒得很差的傷口啊!妳喝?妳還喝?!妳能不能有點人類的自覺啊∼∼
妳就不怕酒從舊傷噴出來…」

麒麟乾脆用手指堵住耳朵。

他他他…他真的要氣死了!「甄麒麟!妳不要以為堵住耳朵就會沒事…」

「對喔。」麒麟恍然大悟的擊掌,「我該把窗戶關起來的。」

轟的一聲,明峰爆炸了,他一躍跳上二樓的陽台,將竹掃帚的柄塞進窗縫,「妳
敢關?!我話還沒有說完啊!」

「你是跟誰學的?這麼囉唆?」麒麟努力想把窗戶關起來,「我和蕙娘都沈默寡
言,溫柔善良呢…」

「妳都不怕鼻子變長的啊?!妳不要跟蕙娘比,妳是哪裡比得上人家啊∼∼」一
師一徒拿著竹掃帚和酒瓶打得乒乒乓乓,在樓下的蕙娘默默的將食物收到桌罩
下,省得簌簌而落的灰塵沾上了。

快住手吧,屋子快被你們兩個拆了…

正打得不可開交,那隻昏迷的魑魅醒了過來,看到兩個絕佳的食物正在拼個你死
我活,真是大好機會…他咆哮著衝上去,準備一口咬下明峰的頭。

「做什麼?!」這兩個人一起轉頭瞪他,目光說有多猙獰就有多猙獰,魑魅渾身
冒出冷汗,像是被蛇瞪住的青蛙。

不、不對!他可是沈眠多年,山林裡頭最兇惡的大妖怪!怎麼可以被這兩個人類
嚇住?他暴吼一聲,正要揮出爪子…卻被一記竹掃帚和酒瓶打中門面。頭昏眼花
的栽到樓下。

「敢打擾我們,找死嗎?!」這對無處洩恨的師徒,非常生氣的衝下去,正準備
好好教訓這隻不會選時間的笨蛋魑魅…

「哎哎,別這樣。」輕飄飄的離地兩寸,容顏溫潤如佳玉,美貌的天女飄然而至,
頭上滿綴著玲琅作響的金步搖,身穿著飄逸的薄紗,完美的身材忽隱忽現。「別
欺負可憐的小動物。」

「玄玄玄…玄祖母?」麒麟的眼睛直了,「妳來作什麼?」

「來看我可愛的玄孫女呀。」美貌天女閉上一隻眼睛,無限嬌俏。

暈頭脹腦的魑魅聞到一股極香。漂浮於地的纖足,散發出一股神聖的氣息,那樣
誘人而美味。

太美味了…美味到根本無法抗拒。他衝了上去,張口就想要咬下…

轟然一聲巨響,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麒麟家的門口草地往下陷了三尺深的
大坑,嘴巴冒煙的魑魅渾身燒焦的倒在坑底。

美貌天女衣袂飄舉,滿臉無辜的飄在大坑之上。

明峰眼睛都直了,他背後的麒麟一手掩住眼,萬分無力的。

「…玄祖母,麒麟不是慈獸嗎?」麒麟吼了出來,「唯恐踏死小生物所以足不點
地…妳看妳幹了啥好事?!我的草地啊∼∼」

「抱歉抱歉,」美貌天女雙手合十,閉了一隻眼睛,伸伸可愛的舌頭,「但我可
以保證沒死到半個生物喔。包括那隻小魑魅也…」

「…慈獸?」明峰揮著手,比著自己也看不懂的手勢,「妳妳妳,妳是說…她她
她…」

「…她是我玄祖母。」麒麟無力的垂下雙肩,「是的,她是隻貨真價實的聖獸麒
麟。」

明峰覺得有點發暈…麒麟欸…傳說中的聖獸欸…為什麼這位傳說中尊貴的聖獸
會和甄麒麟扯上什麼關係…

「如、如果她是妳的玄祖母,那那那…那大聖爺…」明峰越來越結巴。

「呃,」麒麟的臉孔有些紅,「我只能說,甄家很受奇怪種族的喜愛。」

「什麼奇怪種族?」美貌天女啐了一口,「我跟大聖爺可是姻親呢。小孩兒,妳
是我家麒麟的男朋友?」

「妳看我像是瞎了眼嗎?!」麒麟和明峰一起怒吼起來,同樣顫抖的指著眼睛。

天女看了看麒麟,又看了看明峰,噗嗤一聲嬌笑。她沒再答理麒麟,規規矩矩的
福了福,「妾身名為子麟,乃是麒麟一族的族長。承蒙您照顧我家不肖的麒麟種…」

「哪裡哪裡,身為弟子是應該的…」明峰慌張的回禮,「只是照顧她真的很辛苦…」

「是呀,這孩子不知道像到誰,這麼令人擔心…」

「喂!你們不要這麼大方的應答起來!」麒麟火了,「玄祖母,妳無故下凡做啥?
妳要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沒有詔令就下凡來可是…」

「我當然是有詔令才下凡的呀。」子麟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的。

妳說,妳有詔令,大大方方的下凡?

麒麟臉孔一白,反身衝進屋子裡大嚷,「不好了不好了!一級警報一級警報!蕙
娘快把所有的酒都藏起來…啊啊啊啊,玄祖母,那個不能開!那甕是蕙娘才弄好
酒母的鬼釀!…不行不行,那個妳不能喝,那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香檳啊∼喂
喂,妳不要喝我的白蘭地…等等,等等!妳別連米酒都拿走啊∼」

麒麟漲紅著臉搶酒,為了不讓子麟喝光,她乾脆一面把搶到的酒就著瓶口喝了起
來。

看著一片雞飛狗跳,不知道為什麼,明峰有種極度不祥的感覺…

他好像看到兩個麒麟在互相搶酒喝…這勾起他往日傷痛的回憶。小心翼翼的悄悄
挪到門邊,就快奪門而出的時候…

「明峰來!」喝得半醉的麒麟兇惡的將他抓住。

「我我我,我去買菜!」明峰只想趕緊逃生。

「與其讓那隻母蝗蟲喝光我的酒…你也來幫我喝!」不由分說的,麒麟開始朝他
嘴裡灌酒。

「咕嚕嚕…」明風掙扎半天,好不容易緩口氣,「妳以為妳在灌蟋蟀?夠了沒啊
∼」

「明峰弟弟很會喝喔。」微醺的子麟將明峰的頭按在自己柔軟的胸脯上,「來,
姊姊餵你喔…」又是一瓶酒栽過來。

天…啊…這位美貌天女,尊貴的聖獸…怎麼跟大聖爺沒兩樣?

「…讓我回去當圖書館員吧∼」明峰發出淒慘的哀號。

把所有的酒都喝光,明峰已經快醉死了,倒在沙發上打鼾。麒麟打了個酒嗝,不
得不承認自己喝了太多。

「果然人間的酒比較好喝。」子麟滿意的晃了晃剩下的半杯葡萄酒。

「天帝下詔讓妳來凡間跟我搶酒喝?」麒麟沒好氣。

「這是我小小的福利。」子麟閉了隻眼睛,「妳知道,身為大聖爺的姻親,其實
是有滿多特權的。」

「…太祖爺爺從來不承認妳這個兒媳婦。」

「但我的確是嫁給他兒子呀。」漂浮於空的子麟盤腿而坐,滿臉笑咪咪的。

麒麟望了她很久,突然有幾分頭痛。她從來不知道遺傳是這麼令人討厭的東西,
她實在不懂,都傳了近百代了…她和這個玄祖母居然意外的相似。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令人討厭。」麒麟咕噥著。

「人貴自知。」子麟豎起食指,「能夠有這種自覺是很珍貴的喔。」

…妳到底是來幹嘛的?

「我會這麼討人厭也是因為妳高貴的遺傳!」麒麟沈痛的指過來。

「才不是!」子麟很快的否認,「那一定是大聖爺的不良基因。」

(遠在天界的大聖爺打了好幾個噴嚏,感到一陣陣的惡寒)

「妳到底是來幹嘛的?!」麒麟憤怒的握拳了。

「說服妳回天呀。」子麟溫柔的看著和她非常相似的玄孫女,「孩子,妳這樣的
身體維持不了好久了…天帝答應我,只要妳回天,就讓妳轉生成麒麟。妳原有我
族血脈,要轉生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條件呢?」麒麟皺起眉。這又不是吃魯肉飯,有這麼簡單?別唬她了,這種轉
生不但要使用珍貴的育聖池,還必須耗費許多麒麟珍貴的道行。

麒麟知道玄祖母向來寶愛她,法術根基有一半多是子麟偷偷教她的。但是要耗費
到珍貴的同族道行,子麟不可能會願意的。

雖然嘻皮笑臉,但麒麟聖獸可以在天界繁衍生息,不受別有居心的仙神奴役驅
使,這位麒麟族的強悍女族長功不可沒。

她漫長的一生只嫁過一次,嫁的是大聖爺人間的孩子。為了族民,她是什麼都可
以捨的。

「把那個孩子給我。」子麟輕笑,「或者說,把那個孩子給天帝。」

她們都知道,那個孩子是誰。

「免談。」麒麟回答的很乾脆。

「我想也是。」子麟輕嘆一口氣,「好啦,我的任務達成了。上次我要妳買的香
奈兒套裝妳是買了沒有?我等著穿很久了呢…」

「喂!妳不要那麼大方!隨隨便便就翻我的衣櫃!喂!」麒麟氣急敗壞的衝進房
間,子麟已經興味盎然的開始試穿她所有的衣服…而且很不客氣的把喜歡的都打
包帶走。

「…妳在天界穿什麼香奈兒啊?!把我的LV包包還來!」麒麟真的要氣炸了。

「這是天界最新的流行欸。」子麟滿臉無辜,「剛好我們的身材很接近啊…」

「我比妳高兩公分好不好?等等!妳連我的皮大衣也要搶?妳夠了喔!那是鹿
皮…妳不是慈悲的聖獸嗎?穿什麼鹿皮啊∼」

「皮又不是我剝的,也不是我買的!」子麟很努力的跟她搶。

搶輸的麒麟很疲倦,覺得她被搶劫了。「妳啊…快回天界去吧!」

披著柔軟的皮大衣,子麟望著她,突然溫柔的摸摸麒麟的頭髮。「妳知道那孩子
是天界和魔界都想要的吧?」

「不知道。」麒麟將頭一別。

「天帝老了,魔王也老了。可惜他們的子孫都不肖。」子麟托著腮,定睛看著麒
麟。

「妳想說服我?」麒麟笑了。

「一點也不。」子麟打了個呵欠,「我們靈族歸順神族,卻不是連自我意志都歸
順了。我傳下妳這條血脈,卻沒想過要左右你們的人生。」

「那騙我喝下蟠桃酒怎麼說呀?!」麒麟握緊拳頭怒吼。

「那是玄祖母的伴手禮嘛。」子麟吃吃的笑,「誰讓妳跟我這麼像…我想跟妳相
處久一點咩。」她垂下眼簾,「人類的壽命,太短暫了。」

「快滾回天界!」麒麟揮舞著拳頭,「人間的空氣對妳不合適啦!」

「妳要小心不肖天孫喔。反而魔界的妳不用管…」子麟飄出窗外,「這種時代,
神比魔可怕險惡多了…」

「別再來了!」麒麟衝到窗口,對著她大吼。卻站到她身影消失,才慢慢離開窗
口。長生不老沒什麼好…但是對她來說,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踱下樓梯,蕙娘和她相識一眼。蕙娘是殭尸,原本就懼怕神聖的慈獸。反而妖神
出身的大聖爺讓她自在。

「…不考慮子麟娘娘的建議嗎?」蕙娘垂下眼。

「妳認為我是出賣徒弟求生存的師父嗎?」麒麟反問,「我不管他是誰,誰要他,
他一天是我麒麟的弟子,終生都會是我的弟子。」

醉得幾乎死的明峰抬起頭,「…讓我回去當圖書館員吧…」

「睡你的吧!你哪兒也不許去!上了賊船你還能去哪?請聽聽我珍藏已久的福
音,阿門!」然後狠狠地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主子,妳把他打昏了…這樣怎麼扶他回去睡呢?」

「怕什麼!」麒麟沾了酒,在明峰額上虛畫了個符,「咦?我的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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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啟程前往九天之上

三月的第一天,麒麟的心情很壞。

她違反常態的早起,悶悶不樂的攤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蕙娘和明峰打包,更反
常的是,她居然沒去碰酒。

明峰勉強忍住推窗的衝動,他確信,外面不是正在下紅雨,就是在下刀子,要不
然就是正在下食人魚,絕對不可能只是下雨這麼簡單。

那隻千年酒鬼居然沒碰酒欸!

「主子,妳該換衣服了。」蕙娘溫柔的提醒。她有些擔憂的看看麒麟陰沈的臉孔,
「是不是還不舒服?如果很不舒服的話…我們再請幾個月的假好不好?」

「我才不要。」麒麟一口回絕,「我好不容易做好了『心情很糟』的準備,幾個
月後又要心情很糟準備?這是很困難的欸!蕙娘,我的衣服。」她非常沈重的嘆
了口氣。

賢慧的蕙娘捧出一捧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然後麒麟她…她她她,她居然在客廳
非常大方的開始換衣服了!

明峰滿臉通紅的跳了起來,「喂!喂喂喂!妳能不能稍微有點女人的自覺?!妳
需要在客廳就換起衣服?」他狼狽的衝去關上大門,連頭都不敢回,「拜託!妳
多少也關個門,爬上樓梯回房去換不會要妳的命,妳可不可以…」

「我還有哪裡你沒看過啊?」麒麟滿腹牢騷,「我傷重到爬不起來不是你幫我換
藥的?修道修到哪去了…看不清紅粉骷髏皆是表象?你也中了『我執』這種咒…」
她脫得只剩下內衣,悶悶不樂的將牛仔褲套上。

「…不要老是拿陰陽師打發我!」明峰憤怒的對她揮拳,卻忘記她還在換衣服,
真要命…明知道她近百歲,根本是人瑞了,該死的她的身材好到噴火…只穿著牛
仔褲更誘人啊∼

「妳妳妳…」他趕緊垂下頭摀住脆弱的鼻子,匆匆一瞥,她美麗的身體卻有著可
怕扭曲的傷痕,從左邊的頸項蔓延,消失在牛仔褲的腰際。

他突然覺得…鼻子也不是那麼脆弱了。

「…我看妳還是聽蕙娘的話,多休養一陣子吧。」他心裡一陣陣的難過。這麼久
了…傷疤還在,而且癒合得很差。

麒麟的靈力…是不是開始耗竭了?

「笨蛋。」麒麟套上T恤,懶洋洋的穿上獵靴,「我可不想將『心情很糟』無限
延期…」

蕙娘看了她一眼,輕輕嘆口氣。她叫了鬼車,老胡笑嘻嘻的把車開上來。然後明
峰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大包小包的行李,甚至連電視機、電冰箱,都從容的塞
進鬼計程車看起來「不大」的後車廂。

…不知道為什麼,他越當麒麟的弟子,越覺得自己偏離世間的常理越遠。

「老胡,這些行李拜託你了。」麒麟依舊不大開心的坐進來,「等下次休假再跟
你拿。」

「放心放心,」老胡滿口承諾,「我會把這些寄庫存放。你知道我們冥界金庫的
保全是三界有名的…」

…沒錯,真的越來越超現實了…他不要這樣啊啊啊∼

火光一閃,麒麟居然低頭點了根煙,「蕙娘,我們第一站是哪?」

「我看看…」蕙娘很嫻熟的掏出筆記本,「我們第一站是到國際機場,然後前往
香港…」

明峰一把搶走麒麟的煙,「喂!不喝酒就抽煙?妳這女人怎麼這麼多壞習慣
啊?!」

「…你住海邊嗎?」麒麟暴怒了,「身為一個人類,不喝酒不逛街不看電影,連
漫畫動畫都沒得看,幾乎沒有任何娛樂…讓我抽根煙是會死啊?!把我的煙還
來!」兩個人在不大的鬼車裡面打成一團,互相搶奪一根香煙。

蕙娘嘆著氣繫好安全帶,堅持坐前座果然是正確的…

麒麟和明峰打到那根煙燃近才怒氣沖沖的停止,而鬼車已經開到國際機場。

「主子,明峰,我們到了…」蕙娘再次嘆了口氣,「煙屁股都要燒到手指了,給
我好不好?好好好,明峰就是擔心妳的身體嘛。我知道我知道,她也抽不了太多,
你就讓她抽幾根過過癮…哎,這是國際機場,你們聲音放小一點好不好?」

勸了這個,又勸了那個,蕙娘有種深深的無力。

反正航空站不能夠抽煙…但是明峰還是盯著麒麟。但是…為什麼要搭飛機?明峰
過去不好的記憶都湧上來了…如果只有他一個,可能還沒事。

但是體質相當,強烈到可以烈日下喚鬼的兩個人?不要忘記他老爸為了要帶他去
紅十字會,靈騷到飛機兩次迫降,老爸的靈力耗盡啊!

「為什麼不搭鬼車?」明峰跳了起來,「我不要跟妳搭飛機!」

「因為冥界的國境管理局很煩啊。」麒麟不耐煩的回他,「他們那起死官僚堅持
式神必須以封珠的形態才可以經過國界。我能讓蕙娘接受這種侮辱嗎?!」

「…妳知不知道狀況啊?!」明峰激動的指著越來越多的鬼靈妖異,「看到沒有?
妳是看到沒有啊?!我們兩個的氣相乘,在機場就引來這麼多、這麼多!在飛機
上還得了?就算我不怕死,其他乘客也是無辜的吧?!天啊∼我搭下一班飛機行
不行?我絕對不要跟妳同班飛機!」

「我懶得改機票。」麒麟將臉一別。

「這不算是理由吧?!喂∼」

「…你們聲音放小聲點…」

吵到最後,明峰還是不敵蕙娘溫柔的規勸和盈盈遇淚的眼睛,垂頭喪氣的搭上了
這班飛機。

…幸好他隨身帶著「符論」。就算是臨時抱佛腳,總比一緊張忘個精光好。

如他所料,飛機還在機場就出狀況,還沒飛就莫名其妙的漏油。等緊急修復,換
儀表板突然停擺,又是一陣兵荒馬亂。明峰低著頭,不敢看窗外。

「…蕙娘,我跟妳換位置好不好?」他不要坐在窗邊了!

外面…比搭鬼計程車的時候還可怕,根本就是百鬼夜行嘛!什麼樣恐怖的臉孔都
爭著貼在玻璃上垂涎,他到底是正常人類,再怎麼說都會覺得噁心吧?

「不要理他啦。」坐在他們中間的麒麟忙著玩俄羅斯方塊,「小孩兒沒見識,幾
隻小雜魚就把你嚇成這樣…」

「一直誤點也不是辦法呀…」蕙娘身形不動,卻和明峰快速的交換了位置,輕輕
拍著玻璃,「寶貝兒…都是上門讓我做菜的麼…?」

原本糾纏得飛機幾乎看不到外殼的眾多雜鬼妖異,卻被蕙娘這位大殭尸的氣嚇得
連滾帶爬,退到五里之外。

空氣突然變得清新,飛機也突然停止了各式各樣的狀況,恢復正常了。

明峰瞠目了好一會兒,低頭尋思自己有沒有無意間得罪過蕙娘。從某種意義上來
說,蕙娘搞不好比麒麟還強。

飛機順利起飛,明峰偷偷鬆了口氣。他擔心的靈騷現象,因為蕙娘的坐鎮,居然
沒有發生。

一放下心,他開始昏昏欲睡,朦朦朧朧中,他看到幾道黑影在飛舞…蝙蝠?飛機
會有蝙蝠嗎?

定睛一看,他倒抽了一口氣。一隻漆黑的鳥像蝙蝠一樣倒掛在機頂,九個鳥首安
在蛇頸上面,蜿蜒著探到幾個人的頭上呵氣。

應該原本是十個腦袋吧?當中有個蛇頸無力的垂下,沒有頭,濃稠的血液滴下
來,落在地毯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像是濃鹽酸一樣侵蝕著地毯。

怪的是,機上沒有人看到,除了明峰。大家都安心的在這隻妖怪鳥的底下睡覺或
吃飯,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甚至麒麟也埋首玩著俄羅斯方塊,蕙娘在喃喃自語,「…羅勒…西洋芹…」應該
是在開發新菜單。

難道這是他的幻覺嗎?

他心驚膽戰的偷偷抬頭看著妖鳥…那隻妖鳥居然有點害羞的縮了縮,不大好意思
的笑了笑。

笑?一隻妖鳥不好意思的笑?!

他趕緊低頭避開妖鳥的目光,掏出包包裡的鏡子,從鏡裡看他在幹嘛。他還在往
人的頭上呵氣。要很仔細看,才看得到人的百會穴升起還微弱的熱氣,冉冉上升,
妖鳥便把這熱氣吸進去,像是很陶醉的。

一個人取一點,一個人取一點…但是遇到小孩,他卻蜿蜒的避過去,甚至對凝視
著他的嬰兒笑一笑,伸出舌頭擺著可笑(但也有幾分恐怖)的鬼臉,逗得嬰兒咯
咯笑。

這其實…還滿可怕的。

看了好一會兒,明峰才恍然大悟。喔…那妖鳥只是在吸食人的生氣而已嘛…

咦?!生氣?!

他一跳,指著妖鳥,「你給我住手…」卻被麒麟一記重拳擊中胃部,讓他摀著肚
子倒在椅子上臉色發青。

「…甄麒麟…!」他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妳沒有看到…」

「我看到了。」麒麟繼續玩俄羅斯方塊,「別打擾他用餐。」她橫了一眼縮成一
團的妖鳥,「你看你嚇到他了。」

「但是他他他…」

「這是必要的耗損啊。」麒麟打了個呵欠,「你不知道搭太多飛機對健康不好?
你該感謝他…就是因為姑獲鳥寄居在飛機上,所以飛機的失事率才這麼低。不然
航空公司那種千創百孔的維修制度,早就讓天上的飛機摔光了。」

「他還是飛機的守護神啊?」明峰沒好氣。

「守護妖。怎麼?你有種族歧視喔,妖族不能當守護者,只有神族可以?」

這跟種族歧視有什麼關係…?明峰再抬頭,那隻姑獲鳥已經不見了。

算了。別想太多,頭好痛…他離開座位,走進狹小的洗手間…剛好跟姑獲鳥面面
相覷。

姑獲鳥正打開水龍頭,洗著不斷滴血的受傷蛇頸。

「呱呱呱呱∼別殺我∼」姑獲鳥嚇得噴淚,差點一頭栽進馬桶,「我我我∼我只
是怕毒血滴到小貝比,想說洗一洗讓血不要滴太多出來…別殺我別殺我∼」

明峰呆站了一會兒,突然有點鼻酸。一隻妖怪欸…吸人氣的妖怪欸…會擔心毒血
滴到小嬰兒。

「讓我看一下…」他語氣柔軟下來。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姑獲鳥繼續歇斯底里的叫,九個頭一起搖,搖到讓人頭
昏。

「誰要殺你啊!?」有些暈的明峰一把扯住他當中的一個頭,「我只是要看看你
的傷口啦!」

「你要在上面撒鹽?!」姑獲鳥涕淚滂沱,「不要不要∼人類好可怕好殘忍喔∼」

明峰真的要氣死了。他對著姑獲鳥的耳朵大吼,「我只是想看看你為什麼一直發
炎!發炎到有毒,那不是很嚴重嗎?!」

不知道是聽懂了他的意思,還是被吼到發暈,姑獲鳥僵住不動,明峰趁機察看了
他的傷口…

這比較像是咀咒,不是外傷。雖然說明峰的專長不是祓禊,但是音無來家裡治療
過麒麟,他看也該看會了。

試著將邪氣祓除,原本滴著毒血的傷口居然漸漸乾了,開始恢復健康的顏色。

「欸?」姑獲鳥呆了,「…不痛了?本來好痛呢…」

「會痛?」明峰覺得有點難過,「貼上這個不要再感染,應該就好了…」他掏初
蕙娘幫他準備的小花OK繃,交叉貼在受傷的蛇頸上。

「…這不是感染。」姑獲鳥很愛惜的看著小花OK繃,「好心的先生,謝謝你…」
他有些泫然欲泣。

「這是你幹壞事的時候被打傷的吧?」明峰板起臉來。

姑獲鳥慌張的搖著雙翅,「沒、沒那回事!我們雖然吸食人氣,但不會傷人,也
相對應的庇護飛機安全啊…這是我的祖先…」他的聲音漸漸小了,「我的祖先曾
經幫過天帝的敵人…天帝要細犬咬下祖先的腦袋,我們後代就永遠有個流著毒血
的傷口…」

…一人有罪,禍延子孫?這怎麼公平啊?

「我以為有生之年都要痛得要死呢…」姑獲鳥感動得幾乎滴淚,「不痛的感覺真
好啊…」

明峰覺得鼻酸的感覺更重了。

「好心的先生,你要上洗手間吧?」姑獲鳥很客氣的鞠躬,「你的大恩大德,我
永遠不會忘記的。謝謝謝謝…」他幾乎是一步一拜的離開,還小心翼翼的關上門。

…沒想到,除了想吃他的妖怪,還是有著這樣外表醜惡,內心善良的眾生啊…

走出洗手間,他卻聞到血腥味。

那是很淡的味道…卻從頭等艙飄過來。難道是…他相信錯了妖怪?是不是不該治
療他?難道傷口好了,他就開始殺生?

明峰臉孔變色,衝進頭等艙…只見滿艙的人在昏睡,姑獲鳥的九個蛇頸都纏在一
個女人的身上,那女人抱著嬰孩,看到明峰就呼救,「救命啊∼」

「把那個孩子給我!」姑獲鳥怒吼,九個鳥首這樣的猙獰。

「救命啊∼有妖怪啊∼快救我啊∼」女子又哭又叫。

「把那個孩子還給我!!」姑獲鳥兇狠的咬著那個女子。

「妖怪快要吃掉我了,救救我和孩子啊∼」

明峰衝上去,一拳打向…

那女子的臉頰。頰骨碎裂的聲音很輕微,卻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你快退開!」明峰吼著,「你的血快流光了,姑獲!」

「但是孩子…」姑獲鳥不肯鬆開,雖然他已經讓那「女子」的刺穿透了千百個孔,
「剛剛小貝比對我笑啊!我不要退開!把貝比還我!」

那女子的臉頰偏一邊,望著明峰,發出冷冷的笑聲。「…你袒護一隻妖怪。你…
還算是人類嗎?」只見女子的皮寸寸龜裂、爆裂,一隻毛茸茸宛如獅子的妖獸,
撐開姑獲鳥的緊纏,「想逃也來不及了!」

姑獲鳥被摧毀了三四個蛇頸,像是破布般飛了出去。

明峰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那隻醜陋卻善良的妖怪,像是死了一樣躺在地毯上。

「我不想問…你是誰。」明峰低著頭,一陣陣的火氣洶湧,「但是我一定要殺了
你!」

妖獸赫赫的笑,叼著嬰兒的衣服,「你想連這孩子也殺了嗎?愚蠢又軟弱的人
類!」

妖獸頗感興趣的看著明峰,真奇怪,這個卑微的人類居然沒先殺了姑獲鳥。「…
我以為你會先殺了那隻醜鳥呢。你為了那隻醜鳥先襲擊人類嗎?」

「我,沒有你想像中的笨。」明峰勉強自己冷靜下來,緊緊的盯著眼前的妖獸。
他不得不承認,這隻妖獸的確有個堂皇俊美的外表。他擁有豹的頭,獅子的鬃,
麒麟尾,全身都是黃金般的龍紋,臉孔有著野性的美。

但是這樣俊美的野獸想吃人,那樣難看的妖鳥卻心心念念掛著貝比的安危。

「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明峰取出黃紙,「但是卻只有姑獲鳥的血味,沒有其
他人的!」

「你有一個很靈的狗鼻子喔。」妖獸揚起巨大的爪子,「來世投胎當狗對你可能
比較好!」

沒錯…明峰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臨戰,所有的咒語都忘了個乾乾淨淨。但是當妖
獸的巨爪快要將他撕碎時…明峰手裡的「符」卻擋住了妖獸的爪子。

「…天羅神,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秧化為塵。南無摩訶般若波羅蜜!」

沒錯,他會忘記。但是寫在符紙上總念得出來吧?

妖獸短短的恐懼了一下,往後一躍。他將嬰兒用尾巴捲起來,突然笑出聲。「白
衣神咒?你以為我會怕嗎?」

妖獸的尾巴掃了過來,捲在上面的嬰兒大聲哭嚎,明峰只能閃過去,卻被妖獸的
爪子抓到,雖然閃得快,但還是抓爛了衣服,留下了幾道深深淺淺的血痕。

他打得絆手絆腳的…飛機上的空間不大,滿機的人都在昏睡中。妖獸不在意人類
的生命,但是他在意!漸漸的,明峰處於處處挨打的局面,好幾次都用自己的身
體去掩護沈睡的旅客。

「真令人感動啊。」妖獸赫赫的笑,「但是我玩夠了呢…」

妖獸的毛髮幻化成飛針,飛向一個熟睡的孕婦。雖然知道挨了必死…明峰還是擋
了上去。眼見就要被射成蜂窩…卻像是撞到了隱形牆,無力的落下來。

「去上個洗手間要上這麼久?」麒麟巴了明峰的腦袋,她看了看妖獸,又看了看
渾身是血明峰,忍不住深重的嘆了口氣。「我該說你很敏銳還是很笨?拿小抄還
打輸會不會很丟臉啊?」

什麼小抄…明峰的嘴硬了起來。「又還沒打完妳怎麼知道…妳不要插手啦!」

「你用白衣神咒對付觀世音的寵物金毛吼,你覺得有贏的機會嗎?」麒麟的臉孔
浮出冷冷的笑。

「我以為是誰。」金毛吼沈下臉,「原來是孫猴子傳下來的雜種,人不人鬼不鬼
的江湖術士啊…」他陰森森的笑,「我佔了皇后,吃了多少宮女,孫猴子連我根
寒毛都碰不到。妳這雜種又能耐我何?」

「也對啦,後台硬就是這樣啊…連我太祖爺爺都拿你沒啥辦法…」麒麟掏了掏耳
朵,「但我可不是仙神,不受天界管束呢。」

麒麟的唇角浮起冷冰冰的殘忍,「決定就是你了!上吧,明峰!」

欸?上什麼呀?他只作了白衣神咒的小抄,其他的…他慌張的從口袋裡拿出「小
抄符」,沒細看就照著上面的咒語念:

「燃燒吧我的小宇宙!以麒麟的名義!」

飛撲而至的金毛吼被明峰的怒氣和法力一激,像是被十萬伏特的高壓電打中,碰
的一聲撞上了飛機的天花板,卻被麒麟預先佈下的結界擋了下來,沒傷害到機
身,但是摔下來的時候,砸壞了一個小亭子。

就在明峰的咒語發動的同時,他的尾巴讓蕙娘切了下來,嬰兒穩穩的躺在蕙娘的
懷抱。

看著渾身冒煙燒焦的金毛?,明峰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妳什麼時候把小抄混進來的?」明峰吼了起來,「我沒寫聖鬥士星矢的對白
啊∼∼」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麒麟移開視線。

天啊…他又把性命交給一句漫畫對白…

「飛機上有電話可以打吧?」明峰泫然欲泣,「我要打電話回紅十字會…」定睛
一看,一只壓壞的話筒從動也不動的金毛?身下露出來…

人生還有比這個更絕望的嗎?「…我不想再當妳的徒弟了…嗚嗚嗚…」

誰能救救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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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啟程前往九天之上(續)

還有四十五分鐘,飛機就要降落了。

明峰忙著急救姑獲鳥,看到他幾個鳥首都已經碎裂,心裡不禁一陣陣的難過。蕙
娘溫柔的哄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卻止不住他的驚惶。

「欸,讓我看看貝比吧…」姑獲鳥氣如遊絲的說著,搖搖晃晃的揚起蛇頸。嬰兒
看到姑獲鳥,居然哭著伸手要姑獲鳥抱。

嘿嘿嘿…小貝比真的好可愛唷…

「嚕嚕嚕嚕∼」姑獲鳥弄出鬥雞眼,舌頭伸出來亂晃,最了一個滑稽又恐怖的鬼
臉,襯著一身的血…原本驚惶哭泣的嬰兒,卻被逗得破涕為笑,咯咯的聲音響透
了沈寂的機艙。

但是為什麼我覺得這樣鼻酸?明峰問著自己。他要很努力才能夠忍下那股酸楚,
連坐在金毛?身上的麒麟都動容了。

「幫他上藥吧。」麒麟扔了一管軟膏,「光祓禊是不會好的。」

明峰狐疑的看著沒有標籤的軟膏,「這是啥?該不會是香港腳藥膏吧?」

「我會有那種毛病嗎?」麒麟揮著拳吼。

「…難道是少年得『志』?…喂!你怎麼用水杯打我?我反對暴力!」明峰摀著
腦袋的腫包大叫。

「…快幫他上藥!」麒麟的怒火幾乎要燒過來了。她正在尋找其他水杯,屁股下
的金毛?卻抖動起來。

想起身?想得美。她使了個千斤墜,險些將金毛?壓得吐血。

「…大人,麒麟大人…」金毛?哀求了,「是小的有眼無珠,請饒過小人一命…
小的迷魅法只有小人能解…請您起身,我解了這機的迷魅,不然飛機會栽進海
裡…」

「…蕙娘,把孩子送回去。」麒麟看嬰兒回到母親的懷抱,彈了彈手指…滿機的
人都醒過來,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空姐在他們身邊走來走去,卻沒有人看
到他們。

「我不能解?嗯?」麒麟獰笑起來,又加重了一層千斤墜。

金毛?被壓得腦漿都要噴出來了,無計可施,不禁大吼大叫,「妳要知道我的主
人是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妳若殺了我,我家主人
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理那一世無夫,縱放狂獸的尊者做什麼?她就是一位的一慈心軟,才縱你這
樣的惡獸出來尋人吃!」麒麟嘿嘿笑了起來,「這會兒我要好好想想怎麼吃你好…
蕙娘,有主意嗎?」

「嗯…」蕙娘偏著頭,很認真的思考,「叫化金毛??我一直想用死海泥來作看
看…全身裹上厚厚的死海泥,然後用土窯烤,等烤熟了,毛皮跟著硬泥一起剝下,
原汁美味一點都不會跑喔!」

「好吃是好吃,可惜了這身好毛皮。」麒麟搖了搖頭。

「那就三杯金毛??我會先把皮剝乾淨的…我跟太平天國的那些人學會了剝皮
的好辦法,還沒機會試招呢…」

「這招我也知道,但是泡過水銀不好吃了吧?」

金毛?聽他們說得有來有去,不禁毛骨悚然,他瞥見地上飄著的白衣神咒,情急
的大喊,「主人!主人∼救命啊,快救救我啊∼我快要被吃掉了∼救命啊∼」

只見符上氤氳了霧氣,緩緩成形,只見莊嚴美貌的女子出現,身穿貼身小衣,束
著錦裙,面容露著薄瞋,啐了金毛?一口,「好孽畜!讓你在南海修行你不要,
現在要讓人捆下鍋了才想起主人來!」

蕙娘颼的一聲躲了個無影無蹤,重傷的姑獲鳥一跳跳進明峰的懷裡發抖,只有麒
麟寂然不動,只是坐在金毛?身上冷笑不已。

觀音看到麒麟的無禮,心裡好不自在,但是到底理虧,她還是勉強低頭,「麒麟
真人,這廝乃是貧尼的一副腳力,還望真人發還是幸。」

麒麟冷笑更深,「我也知道這畜生是尊者的寵物。只是隔個幾百年就忍不住嘴饞,
要下凡撈幾個人吃吃才過癮。也不想想這麼做豈不是玷辱了尊者的聖名?這等敗
壞家風的畜生,尊者心慈下不了手,我代尊者斷了根吧!」

觀音大士也變了面容,厲聲制止:「麒麟真人,且慢!待我說明前因後果…切莫
衝動!」

麒麟端著鐵棒,冷冷的看著觀音大士,卻還是坐在金毛?身上。

「這孩子…」她指了指偎在母懷的嬰孩,「前生多有罪愆,這世命該多災多難,
身耽殘疾,痛苦終生。是貧尼一時感嘆,覺得如此生不如死,不如夭折還免了幾
十年磨難。哪知道這孽畜留了心,居然私自咬斷鐵鍊下凡替這孩子消業。且看在
貧尼的份上,讓貧尼帶回管教吧。」

「哼哼,」麒麟嗤笑兩聲,「好個大慈大悲的尊者,好個救苦救難的菩薩,真是
了不起,了不起!說起來,的確是消業的好辦法…說不得我也得學學…」

觀音大士鬆了口氣,沒想到麒麟居然單手抓住金毛?的脖子,像是提件衣服似的
將龐大的金毛?提起來,惡狠狠的往金毛?的耳朵咬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金毛?被她這麼一抓,全身都癱軟了,耳朵又傳來劇烈的疼痛,
他像是殺豬似的大叫起來,觀音大士變容,搶救不及,金毛?已經少了一隻耳朵。

麒麟啐了一口,一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地上,「果然要紅燒過才好吃。蕙娘,剝
了這畜生的皮,替他消消吃人的罪業!」一面將癱軟的金毛?往蕙娘那兒一擲,
「先穿了他琵琶骨,斷了他四足的筋,省得他給我作怪!」

蕙娘雖然畏神,卻對麒麟異樣忠實。聞得主人命令,一言不發的執行,金毛?發
出陣陣的慘叫。

觀音大士不禁大怒,「妖魔鬼怪竟趕在我面前裝腔作勢!」她擲出淨瓶打向蕙娘,
卻讓麒麟擋在前面。

她提著鐵棒,輕輕將淨瓶一撥,「尊者,請自重。你能縱放你家畜生吃人消業,
就不准我們吃畜生替他消業麼?」她又回頭斥罵金毛?,「叫什麼叫?又還沒活
吃了你!你活吃了多少人自己倒說說看。你會痛,旁的人不會痛?」

金毛?失了一隻耳朵,又被穿了琵琶骨,四肢的筋都被挑斷,痛撤心扉,幾乎暈
了過去。看觀音大士被說得臉孔一陣青一陣白,遲遲不敢相救,心知必死。一股
惡氣湧了上來,大吼著,「媽的,老子就是要吃人,怎麼樣?人類還不是殺生存
活?就准人類吃萬物,不准老子吃人?人吃家畜,老子吃人,天經地義!天底下
誰不是奪誰的性命存活?人類就比較高貴嗎?雞鴨魚肉蔬菜水果還就不是生
靈!我吃人有什麼錯?!」

「說得好。」麒麟冷笑兩聲,「你吃人類,我吃你,又有什麼錯呢?你這論調我
喜歡,誰讓你打不過我,得到我鍋子裡作客呢?」

「妳這母猴子!」金毛?痛得牙關格格響,「你家那隻潑猴祖宗見了我們大士還
得三跪九叩陪笑臉,妳居然…」

「孽畜!我是怎麼教導你的?快快閉嘴!枉費我千年來的教誨!果然糞土之牆
不可污也!」觀音大士喝住他,她垂首想了一會兒,語氣和軟了下來,「真人,
我也知道孽畜頑劣,實在罪不可赦。但這孽畜與我相處千年之久,但請發回管教,
若有再犯,但憑處理,決不求情。這次可否看在我的薄面,免他一死?」

在旁邊發愣的明峰猛然一驚,「…麒麟,不要放了這傢伙!妳看看他將姑獲鳥害
得多慘!他一定會再犯的…」

麒麟笑了笑,卻一點歡意也沒有。她拎起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金毛?往大士面
前一擲,「別說我不賣尊者面子。尊重妳保護人間,這畜生就交還妳了。封天絕
地也有段時間了,人間事,人間自會處理!不加庇護誰也不會說什麼,總不要跟
著妖異一起祟禍吧?別讓我上奏章去打小報告…天帝他老人家也夠忙的了。」

觀音大士忍氣吞聲的收了金毛?,發現他氣息微弱,琵琶骨和腳筋都被挑斷,千
年道行毀於一旦,心裡大怒,卻不方便發作。孫猴子當了和尚,反而比往昔更潑
更不怕人,如來又縱著他…

連痛打佛母之子,如來也只是默默的收了金翅大鵬回去養傷,一句話也沒有…她
一個尊者,又能多說什麼?

甄麒麟背後有孫猴子和慈獸這兩大勢力撐腰,能不撕破臉,就別撕破臉。只是她
心愛的寵物為了幾個微不足道的人類傷成這樣…忍不住恨恨的望她一眼,只見她
昂然不懼,觀音越想越氣,卻又只能隱忍下來。

「我還得謝謝真人網開一面。」她緊咬銀牙,勉強客套了一句。

「好說。」麒麟很流氓的將一人高的鐵棒一頓,「若是大士的苦口婆心對這畜生
無效,倒還可以交給我的鐵棒管教管教。」

觀音氣得無話可說,忍了忍氣,「…應當不至此,貧尼告辭。」

麒麟將鐵棒收起來,揮了揮手,「不送了。」

等觀音恨恨的消失,蕙娘才鬆了口氣。她原本是殭尸,離觀音這麼近,連氣都透
不了。寧了寧神,她忍不住嘮叨,「…我的真人…妳做什麼跟觀音大士起衝突?
平日妳不是很有耐性的周旋?怎麼處理得這麼火爆…」

「誰讓我沒酒喝呢?」麒麟悶悶的坐下,「要怪就怪那隻死狗偏在我心情不好的
時候惹怒我。」她喝了口葡萄汁,厭惡的皺起鼻子,「蕙娘,我的煙呢?」

「…主子,我們在飛機上。」

「逼我出去抽麼?」她悶悶的起身,「飛機外面很冷呢…」

「哎唷,麒麟!再十分鐘就降落了…喂!妳不要真的出去了!等等又被拍照!
喂!主子呀…現在外面很冷呀∼」

蕙娘抓起外套,追著挪移到飛機頂抽煙的麒麟而去。

…這真的很違背常識對不對?跟她們住久了…明峰覺得越來越偏離正常的世間
了…

他沈重的嘆口氣,姑獲鳥同情的用翅膀拍拍他。

被一隻鳥同情…他的哀愁似乎更深了。「…我幫你上藥吧…」

下了飛機,麒麟還是悶悶不樂。他們下榻在一家四星級的旅館,面對著山光水色,
異樣華麗。但是房間卻只有雙人床,抱著姑獲鳥的明峰傻了眼。

「…我睡哪?」

麒麟懶懶得往沙發一癱,奄奄一息的開始抽煙。「隨便你。看你是要睡在沙發上、
浴缸裡,還是地毯…就算你要倒掛在通風口睡我也不管你…」

「…我就不能自己一個房間嗎?」他吼起來,「累了一天,我要睡在床上!」

「可以啊。」麒麟無精打采的,「你就睡床上。但是要另一間大概不可能…你不
知道防治災難小組是很摳門的嗎?預算就這麼多,別奢求了。」

「…我睡床上,妳睡哪?」他心裡覺得有點不妙。

「當然也是床上啊。」麒麟奇怪的看他一眼,「你怕睡不下?這床是king size的。」

我管你是國王尺寸還是皇后尺寸…我怎麼好跟妳同床共枕啊?!

「…妳好歹也拿出點女孩家的矜持來!」明峰沈痛的指責,「好隨便邀請人家上
床睡覺嗎?!多少也得想想妳是女孩子…」

麒麟疲倦的看著他,「…你如果願意睡陽台,我也不會阻止你。」沒酒喝就夠悶
了,偏偏跟來的是囉哩囉唆又拘泥的小徒。唉…她的命真是越來越苦了…熄掉了
煙,她鑽進被窩裡,一件件的把衣服從被窩扔出來。

蕙娘很理所當然幫她將衣物收拾好,明峰卻趕緊將臉一轉,臉孔紅得快出火,在
他懷裡的姑獲鳥又同情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肩。

…你的同情心不要這麼氾濫好不好?

低頭瞧了瞧姑獲鳥的傷口,那管軟膏還真是神奇,姑獲鳥的傷口不但癒合,破碎
的鳥首也長好了,只是傷痕猶在,看起來有點像是縫補過的怪獸娃娃。

九個腦袋都專注的看著他,眼神卻是非常溫柔的。

為什麼吸食人氣的妖怪,會有這麼溫柔的眼睛?

「你先在我身邊養傷吧。」明峰拍了拍他的背,主動輸了一點氣給他,「等你傷
好了,再送你回飛機去。對了,你叫啥名字?」

姑獲鳥瞪大了眼睛,差點說不出話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的名字欸。「…你
不覺得我長得很猙獰可怕嗎?」

有些靈感比較強的人類可以看到他…不是尖叫,就是昏倒。眾生雖然不怕他,但
也嫌惡他醜陋,不屑交談。

他在飛機獨守的時候,其實是很孤獨的。

「神經病哦?」明峰粗聲粗氣,「看久了也頗順眼啊!你叫什麼名字?你總有個
名字吧?」

姑獲鳥忸怩了半天,他的名字叫出來總是會讓人捧腹大笑…「…我媽叫我英俊。」
他一定會笑,一定會笑的!

但是明峰沒有笑,只是摸摸他的頭,「哦,英俊?不錯啊,好叫又好記。」

呆呆的看了他一會兒,姑獲鳥用雙翅拉著他的前襟,「…你不覺得好笑嗎?我這
麼醜…卻叫什麼英俊…」

「你很煩捏,」明峰不耐煩了,「是多醜啦?在你媽媽眼中,你一定是最英俊的
小孩啊!我看也覺得滿順眼的,幹嘛一直說自己醜…你幹嘛哭啊?你把我的衣服
都弄溼了∼」

姑獲鳥九個腦袋十八隻眼睛都湧出淚,嘩啦啦的像是下雨一樣。或許侍奉像麒麟
這樣美麗又強大的術者很榮耀…但是他更願意侍奉這個法力低微但是真心體貼
的人類。

「主人!主人∼」姑獲鳥把九個腦袋都埋進他的胸口,「我不回飛機了!我終身
侍奉你,主人∼」

「什麼?!」明峰被鬧個手忙腳亂(十八個眼睛流下了淚水其實滿有蓮蓬頭的效
果),他狼狽的阻止英俊繼續哭,「什麼啦?!求求你別哭了,我要洗澡會去浴室…
靠!快溼到我的長褲了!你說什麼都好,別哭啦∼」

就這樣,明峰得到了他親手收服的第一個式神。這個式神陪伴了他終生,一直忠
實的為他捨生忘死。

躺在床上的麒麟疲倦的睜了睜眼皮,翻身又睡了。這個蠢徒弟不知道他擁有一種
超乎任何法力的強大力量…不知道他幾時才明白?

其實溫柔,才是真正無比強大的咒。

***

一大早,麒麟心情很壞的起床。

她工作時滴酒不沾,但是狂喝了一年的酒,突然絕了,難免會有禁斷症候群。所
以心情低落是應該的…

只穿著內衣短褲,低頭一看,明峰和姑獲相擁而眠,睡得挺香的,身上卻連條手
帕也沒有。她把棉被扯下來,朝明峰的身上一扔,無精打采的往浴室去梳洗。

正在刷牙,鏡面突然朦朧蕩漾起來,她漱了漱口,輕輕嘆了口氣。

只見大聖爺瞪著她。

「…關電視。」她喃喃著,就要走出浴室。

「妳給我回來!」大聖爺氣得全身發抖,「死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什麼人都要
惹,連尊者妳也惹了!上回差點打殺了大鵬,這回兒又把尊者的座騎打殘了!妳
這惹禍的性子到底是像到誰啊!?」

「遺傳是很恐怖的。」麒麟沮喪的回答。

大聖爺指天罵地,又跳又叫了半天,連說帶念,鬧得麒麟耳朵嗡嗡叫…

「好了,好了!」麒麟舉手投降,「行了,我知道了!這次香港這隻我就溫柔說
服行不行?彈也不彈他一指甲,成不成?別念了,太祖婆婆…」嘖,老人家年紀
略有些,碎念到令人崩潰。

「太祖爺爺!」大聖爺吼了起來,「我孫行者的子孫是縮頭畏禍之輩嗎?給妳鐵
棒做什麼用的?給我打!重重的打!」

麒麟瞪著大聖爺好些時候,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您老人家罵我半天做啥?」

「罵當然要意思意思罵兩句,」大聖爺理直氣壯,「我只嫌妳打得輕了。」

……遺傳果然很恐怖。

「讓我洗澡吧。」麒麟輕嘆一聲,伸手將鏡面攪混,「我知道您要說什麼。」

看起來,她的工作越來越不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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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繁華喧鬧的東方之珠

香港的香煙特別貴。

買了一包煙,麒麟就有點牢騷,看到飲水的價格…她決定去附近的餐館喝杯鴛鴦
咖啡。

搞什麼…礦泉水這種價格,叫人怎麼活?

街道上,行人緊張忙碌,比台北的步調還快上一倍。香港話慷慨激昂,連問候都
像是在吵架。或許她放假放太久,悠閒慣了,這樣緊張刺激的都市生活對她實在
太吵了。

其實還有種更激昂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傳出來。每次工作的開端,她都從香港開始。

只是這一次…潛伏在哪?

她在大街小巷胡逛,卻有點疑惑。這個原本活力十足的都市,卻有種東西在衰頹。
真奇怪…熟悉的憤怒不見了,反而是一種生命力漸漸消逝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詭異。

她百思不得其解,決定去舊貨街看看。

依舊是堆得亂七八糟的老傢具老器物,整條街滿滿的。當中夾了幾間古董店裝高
尚,但是她知道,那裡頭賣的不是假貨就是贓物。這條街靠著這條不太正路的管
道,經濟倒是欣欣向榮的。

但是…匯集了這麼多器物的歲月,深染在上面的執念、貪欲,卻也濃重的化不開。
這種氣味,當然吸引了許多眾生。

麒麟很熟門熟路的撞進一家古董店,風韻猶存的女主人原本慵懶的抽著長嘴煙…
一看到她闖進來,嚇得飛跳,貼在牆上結巴,「…禁禁禁…禁咒…」

「得了,狐媚子。」麒麟老大不耐煩,「我也就揍過妳一次,需要嚇成這樣?那
也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再說我下手又沒很重…」

娘啊,那叫「下手沒很重」?差點打折了她的脊背,尾巴和右手都打斷了,毀了
她快兩百年的道行…天可憐見,這樣不叫做「沒很重」,那怎樣叫做「很重」?

看她愣著沒講話,麒麟往櫃台一靠,「狐媚子?」

「我、我…」女主人眼淚汪汪,「我可都改了!自從大師『教導』以後,我現在
比尼姑還尼姑!我再也沒去傷生吃人了!大師妳要相信我…」

「…每五年就來找妳一次,怎麼每年的台詞都一樣?」麒麟搔了搔頭,「妳現在
叫啥名字?」

「我、我叫做胡艷然。」艷然連連搖頭,眼淚跟著亂甩,真如梨花帶淚,「雖然
我叫了這名字,但我可以指天發誓,除了偶爾跟男人上上床,我可是什麼也沒做
呀∼」

「誰問妳跟誰睡呀?」麒麟沒好氣,「這也值得哭哭啼啼?我的天…我跟上次一
樣,要問相同的問題。」

「我的娘娘…」艷然哭著跪下來,「哪次我不是打聽好等著告訴妳?但是這一回
兒…小妖真的打聽不出來。」

麒麟皺眉,這隻狐媚子在香港居留最久,可以說是香港妖界的包打聽。連她都不
知道…

「是『她』給了妳什麼好處嗎?」麒麟靠著櫃台,艷然巴不得自己可以鑲在牆上,
「天地良心,小妖跟天借膽也不敢這麼做!真的是那位躲得無影無蹤,許久沒人
看見她了…照說她該開始惹禍,就不知道為什麼…我是真的不知道呀∼」她乾脆
號啕大哭起來。

千不該萬不該,當真弄死了人,偏偏又讓管區檢舉了。更不該撞到麒麟的手上…
那次「教導」打折的不只是她的尾巴和右手,連她的膽子也被打沒了。現在看到
麒麟就像看到鬼似的…

就算她再怎麼怕香港的「主神」,麒麟要問下落,哪次她不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打
聽?這回無消無息,她已經發愁很久了,想著麒麟銷假也還有點時間…哪知道她
這麼快就回來上班了。

這年頭,當個妖怪還真是擔驚受怕,比個人類都還不如了。

「我又沒要打妳,需要這麼怕?」麒麟橫了她一眼,有點受不了,「不知道就不
知道,我再去別處問就是了…」

艷然怕她說反話,嚇得像是抖篩子,「娘、娘娘,我一定會繼續打聽的!我我我…」

「得了得了,」麒麟舉手討饒,「我自己辦就行了。別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等麒麟出了大門,艷然才收了眼淚。「這潑辣貨…」她罵著,「每五年就來嚇老娘
一次。老娘是欠妳什麼來著?人不人,鬼不鬼…」

不其然麒麟又踱了進來,艷然張著嘴,又款款的跪下來。「我、我我我…」

麒麟瞅著她好一會兒,「妳這兒總有私煙可以買吧?」

艷然說不出半句話,從櫃台下面掏出了所有的煙,滿滿的堆了一櫃台。「都送妳
都送妳!娘娘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啥?」麒麟嘆了口氣,取過一條涼煙,把錢放下,「我可沒聽到妳罵我。」

…妳這不是都聽到了嗎?

「保重了。」她拿起煙,朝後揮了揮手。

艷然跪了好久,終於下定決心搬家。搬到哪都好,只要麒麟不要每五年來找她一
次,就算是南極她也去了。

港說大不大,但是逛起來也夠累人的了。

她發現,狐媚子還算帶種的。其他的妖魔仙神不是搬家,就是出國旅遊,香港原
本無數眾生,起碼也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半不是磕頭,就是昏厥,讓她打也
打不成…不打,看到那副孬樣又恨得手癢癢。

悶著臉踱回旅館,開了房間門,她不禁大叫一聲:「我有那麼恐怖嗎?!」

「沒錯,妳就是這麼恐怖!」等待多時的政府官員氣得猛跳,「小姐,妳乖乖待
在旅館是會死嗎?我慢了一步,妳就出去胡逛!妳知不知道妳這一逛,香港多了
多少起靈異現象,起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天災人禍啊?車禍的、心臟病的,還有那
些眾生懼禍,開車逃逸,交通阻塞了快三個鐘頭!妳知不知道這些都是錢,都是
錢啊?!每一點都是納稅人的血汗錢,妳是懂不懂啊∼」

「反正不是我繳的稅金。」走了一天累得發煩的麒麟往沙發一癱,「蕙娘,我餓
死了。有什麼吃的?」

「我幫妳叫客房服務好不好?」蕙娘總是好脾氣的。

麒麟呻吟了一聲,「這種飯店的客房服務…比明峰煎的皮鞋底還難吃。」

「喂,」正在幫英俊上藥的明峰不高興了,「幹嘛扯到我頭上來?我又不是來當
妳的廚子的!」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啊?!」政府官員氣得渾身發抖,「不要吵了!再吵我
就要去紅十字會告狀了!」

「去呀。」麒麟翻了翻白眼,「老娘早就不想幹了。回家喝酒吃飯豈不是更樂?
要不是紅十字會扣著我的退休金,我犯得著出來吃苦受罪嗎?」

「去呀。」明峰跳了起來,「就說我不適合這職務,讓我回去當圖書館員吧…」

他瞪著眼前這群吵吵鬧鬧的人,突然覺得很哀怨。

他吳耀強是香港都計處特殊組組長。看起來官卑言微,但是領的是首長級的薪
水,出入是處長級的待遇。雖然在政府機關佔個小小職缺,卻是裡世界的管理員,
誰敢不敬重他?

但是認識麒麟快二十年了,每次都讓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禁咒師氣得幾乎斷氣,
這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孽緣…

抹了抹禿額上的幾點汗,他氣餒的想,麒麟依舊芳華青春,但是他已經老了。年
輕的時候,他還可以氣急敗壞的追到麒麟對她大吼大叫,陪她上山下海找尋…

現在卻只能在旅館裡瞪著她的式神,氣悶無比的等她逛累回來。

「…妳到底有沒有把卷宗打開來看看啊?」他哀叫了起來,「我不是寫得很清
楚…」

卷宗?麒麟抬頭想了想,「你說你寄來的公文?我扔在家裡。」

…我花那麼多心血寫的漫長報告書,你給我放在家裡…「妳拆都沒拆吧!?」

「認識你這麼多年,你還是這麼囉唆…」麒麟翻了個身,拿起椅墊蓋著自己的臉。

「…我會這麼囉唆是誰害的?吭?到底是誰害的啊∼」

這邊吵得熱鬧無比,蕙娘扯了扯明峰的袖子,拉他出房門,英俊也跟著飛上明峰
的肩頭。

「蕙娘?」

她帶著意味深長的笑,「他們難得見面,讓他們敘敘舊吧。且去幫麒麟找點吃的…」

敘舊?你聽過誰扯著嗓子敘舊的嗎?

「這個嘛…」蕙娘掩著嘴,「你還小,不懂啦…麒麟是太乙真仙,修到快沒人氣
兒了,這些她一輩子也不懂。但是老吳…」她垂下眼簾,「老吳來日也不多了,
你也讓他和麒麟多說幾句話兒。」

「蕙娘,妳真的想太多了。」明峰扁了扁眼,「麒麟除了那張皮好看點兒,誰會
瞎了眼看上她?妳沒聽那吳先生一進來就指天罵地,從大聖爺罵到子麒婆婆…更
把麒麟數落了一整個下午。妳聽聽這像是喜歡麒麟的樣子嗎?!」

「哎呀,你小孩子不懂啦。」蕙娘吃吃的笑,「將來你長大,就會懂了。」

「…我有投票權好幾年了!要長到多大…等等,蕙娘,這是人家飯店的廚房吧?
蕙娘?蕙娘!你在幹嘛?」

明峰瞪著眼,看著蕙娘朝著幾個還在廚房的廚師吹了幾口氣,那些廚師軟綿綿的
躺了一地。

「蕙娘?」煮得難吃不是死罪吧?雖然他也覺得很難吃…但也不到這種地步吧?

「欸?只是借一下廚房啊。」她笑笑的飄進廚房,灶君嚇得鑽進瓦斯爐,死不出
來,「不煮頓好吃的,麒麟已經沒酒喝了,再沒飯吃…真的是太可憐了。」

明峰跨過那些睡到打呼的廚師,不自覺的想…這算不算犯罪啊?

「我覺得我越來越偏離人類的正軌了…」他哀怨的打開冰箱。

「這代表你往仙道前進了一步。」蕙娘笑嘻嘻的舉起雪白的食指。

「根本不是這樣好不好?!你跟麒麟學壞了,都只會唬弄我而已∼」明峰吼著,
一面不停手的切南瓜,「等等!蕙娘…你搬出整隻烤鴨幹嘛?我吃過了,這隻肥
烤鴨你要給誰吃?喂!妳不要搬那麼多食材出來!只有麒麟一個人要吃飯啊∼」

「這個…」蕙娘害羞的笑笑,「少了酒的熱量,總是要多吃點來補足…」

「…妳都不怕她撐裂傷口的啊?妳好歹也想想她是個人類呀∼都是妳慣壞她
的…」

抗議歸抗議,他還是跟蕙娘合力做了一大桌的菜,還推了兩輛推車才推回去。在
門外還聽得到吳先生的怒罵聲。

一聞到食物的味道,原本委靡在沙發上的麒麟突然一振,推開還在嘮叨的老吳,
一把拉開大門,對著食物吼,「吃飯!我要吃飯!」

「…妳也等我擺上桌子行不行?」明峰的青筋暴出來,「犯得著用手抓雞腿
嗎?…」

他和吳先生同時怒吼,「妳有點女孩子的樣子行不行?!」吼完兩個人相視一眼,
很有感慨的互相拍拍肩膀,又異口同聲,「別像餓死鬼投胎!」

麒麟瞪了他們一眼,繼續埋頭苦吃。謝天謝地,還是蕙娘體貼…她在外面吃了兩
餐…可憐見的,香港除了鴛鴦咖啡還能喝,那樣不是鹹死油死?這兩餐真是讓她
吃得痛不欲生…

等她宛如風捲殘雲的掃完整桌,這才痛苦不堪的癱倒在沙發上,「…蕙娘,我要
胃藥…」

真是可怕的景象…明峰看得胃也跟著翻攪。跟她這麼久,他還是受不了麒麟接近
無底洞的食量。

吳先生臉色也發青,「…明天我再來接妳好了…」

「你朝我罵半天,但是重點一句也沒有。」麒麟嚥了胃腸藥,「你要接我去哪?
那個惹禍精的下落你知道了?」

「…那個惹禍精…」吳先生搔了搔沒啥頭髮的腦袋,「那個惹禍精現在不惹禍了…
就躺在總部大樓的地下室,口口聲聲要等死。」

麒麟閉上眼,再睜開,「你說什麼?!」

「她躺在總部大樓的地下三樓說要等死。」吳先生攤了攤手。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可以看出來麒麟強壓著怒氣,「帶我去找她。」

吳先生為難的指了指她,「…妳剛吃過飯…不太好做激烈運動吧?」

「你讓我自己去,很可能會弄垮整棟樓。」

「…………」

不到五分鐘,明峰和麒麟隨著吳先生,在旅館頂樓搭上直升機。麒麟鐵青著臉,
明峰從來沒看過她這麼發怒,只能把滿肚子疑問吞進去,問也不敢問。

感覺直升機才起飛不久旋即降落,他們從頂樓搭電梯,直到地下三樓。一開門,
空曠的大廳,幾個穿著白衣服的工作人員忙碌著,一堆儀器閃著光,滴滴答答。

這是哪?明峰不禁迷惑起來。難道他們誤闖什麼軍事基地嗎?

「吳先生!」一個同樣禿頭的工作人員迎過來,「她還是什麼都沒吃…」

吳先生擺了擺手,「開門。」

「可、可是…她厭惡任何聲音…」

「開門!」吳先生不耐煩了,「她在這兒裝死怎麼是個了局?她也得想想,自己
也算是香港之主!」

工作人員不敢違逆,打開了沈重的大門。

跟著麒麟進去…明峰傻眼了。只見滿屋子雪白,上上下下像是安了墊子…他在電
影裡看過,像是精神病院隔離病患的病房。

但可大多了!大得宛如一個足球場…

這片雪白中,一個蜷縮的金黃影子發出如雷鳴般的聲音,「吵死了!不是告訴你
們我要安靜的等死嗎?!難道要逼我生氣起來,讓整個半島沈到海裡,永遠再也
吵不了嗎?!」

麒麟再也忍耐不住,虎的跳出去,「潑泥鰍!妳給我裝什麼死?!」

看到麒麟,那道金黃影子昂起上半身,詭麗的眸子倒豎著憤怒的火光,「潑猢猻,
輪得到妳大口傷吾?!」

只見她有張美豔絕倫的少女臉孔,額上卻長著一對龍角。裸著雪白的上身,下半
身卻是蜿蜒的蛇體,覆蓋著龍鱗。雙手長著極長的指爪,透明如水晶磨就。

這樣奇異的生物,卻龐大的塞滿了半個宛如足球場的房間,憤怒時口鼻都冒出青
色的火焰。

麒麟叱出鐵棒,龍女發出低吼,眼見一觸即發…

吳先生抹了抹額上的汗,「兩位小姐,請冷靜一點。」

原本怒氣勃發的龍女望了望麒麟,突然氣餒的躺下來。「算了,跟妳打了二三十
年,有什麼意思?妳不是很想收服我?依我的個性,不是能讓人收的。妳就容我
在這兒等死會怎樣?」

「每五年就來『說服』妳一次,坦白說,我也煩了…」麒麟卻火大起來,「妳是
怎麼樣?孵化了上百年,早該破殼而出,上天成龍了!眷戀香港這個小小的彈丸
之地做什麼?!」

「你們這些人類吵完了沒有?!」龍女又噴出純青的火苗,「這彈丸之地可是我
的蛋殼,我無法孵育是誰的錯?!容你們這些人類在我蛋殼上敲敲打打蓋城市,
是我好心收容你們欸!你們把我的好心當什麼?不是蓋高鐵,就是蓋機場,擾得
我晝夜不能安身!蓋也就蓋吧,蓋都蓋好了,日也吵夜也吵,是要吵到什麼時
候?」

她越說越氣,尾巴猛然一甩,震得整棟大樓搖晃起來,「妳不知道我這樣嬌弱,
受不起折磨嗎?」

麒麟瞪著這條死賴著不肯孵化的龍女,火氣越揚越高。最好妳嬌弱啦,妳若嬌弱,
那我就溫柔善良愛好和平了啦。

「吵的是誰啊?!」麒麟暴跳起來,「每年天使都奉命來接妳,妳就要死賴在香
港不走!不走妳就安分守己不好?這城市選多少管理者出來,妳就咒殺多少個!
每五年就要大鬧一場,不是地震,就是想辦法要搞垮啟德機場。這下好啦,啟德
機場也關閉了,妳還有哪些不足?妳到底在人間,拜託妳也依足人間規矩!我敬
妳是自然精靈,不甘願也守護一方。走也不願走,留也不乖乖留,妳到底是…」

「為什麼我要走!」龍女又一擺尾,震得明峰差點站不住,「這塊土地可不是人
間物,是我的蛋殼欸!我都想乖乖等死了,妳吵什麼?滾滾滾!耀強,把她給我
趕走!讓我安心等死又會怎麼樣?我再也不想看到妳的猴臉了!」

「我好喜歡看妳這條潑泥鰍嗎?」麒麟也怒了,「說服妳五十年,妳給我等死!
若不是伏羲氏剩沒幾個了,我乾脆給妳一棒歸西算了!香港的地氣和精神和妳息
息相關,妳若頹靡了,這城市也要成了死城了。妳要麼就乖乖回天,讓城市選個
管理者出來維持;要麼就使出妳那泥鰍潑性,死賴著吧。等什麼死?好讓倒楣的
香港政府養妳一萬年嗎?」

「妳這潑猴就是不讓我安生就對了!」龍女再也忍耐不住,「這可是妳逼我的!」

「妳們就不能冷靜一點嗎?!」吳先生氣急敗壞的,「天啊…結界啊,快把結界
張起來啊!」他衝出去要工作人員趕緊佈結界,倒是讓明峰傻了眼。

他頭回看到結界還可以用科學儀器佈置呢…果然是萬象之都。

「我們到巽位去。」英俊好心的咬著明峰的衣服,「那兒屬風。她們一雷一火,
我們還是躲遠點好…」

他們蹲在安全的地方,看著魔龍蝶斯拉大戰哥吉拉…不是不是,龍女大戰甄麒
麟。只覺得目眩神移,火光四耀,比什麼電影特效都好看。

「好像欠包爆米花。」明峰喃喃自語,沒想到蕙娘貼心的送上爆米花和可樂。他
直了眼,「…謝謝。」他接過來和英俊一起吃,「蕙娘不去幫忙?」

「哎呀,這是例行公事,每五年都要打這一場。」蕙娘笑咪咪的,「麒麟嘴巴兇,
心裡還是很憐愛這隻小龍女。不然怎麼容得她傷生還在香港這些年呢?」

「憐愛?」明峰嚥下爆米花。

「這小龍女也是嘴硬。總是說臥榻之側不容其他妖魔安眠。這彈丸之地可是鬼門
之一,若不是她坐鎮,早就成為鬼城了。」蕙娘望著打成一團的龍女,眼光很是
溫柔,「其實,萬般怨言,她終究還是寶愛這個地方的…」

明峰望了過去,正好看到龍女倒豎而詭麗的眼睛。他突然出神,像是被吸引了進
去…

宛如身在龍女心中,能夠看到她的回憶和心思。

被父母遺忘的孤卵,寂寞的在這海岸,等待孵化的一天。一天天,一年年,不知
道多久的歲月,環繞著她的卵,孕育出光亮的東方之珠。

在還是荒涼的小漁村時,她就常常從漫長的睡眠中出神幻化,懷著一種寂寞又有
趣的心情看著這些小小的生物。沒有族人,也沒有父母,跟她最親近的是這些小
小的人類。

基於一種好奇和憐憫,她分給這塊長年缺水的土地一點生氣。這點生氣讓這片土
地突然繁華起來,人口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她容忍人類在她的土地上建成城
市,容忍人類在她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但是人類越來越多,越來越吵,她嬌弱的耳朵越來越受不了這樣的噪音。尤其是
機場…那個該死的機場,就在她安眠的地方。日日夜夜攪擾不安,她終於發起火
性,抓起飛機撞在山壁上…

那瞬間,她的確高興的狂笑。但是接著的慘嚎,之後人類巨大的哀傷,卻讓她害
怕、傷心。

麒麟來阻止她的時候,其實她是鬆口氣的。她可以把自己的不滿拼命宣洩,宣洩
完了…也不會傷害到她其實很喜歡的人類。

但是她真的受不了這種吵…總是要拼命忍耐,拼命忍耐。假裝她讓麒麟的符鎮壓
了,等著麒麟再來跟她打一場,讓她把所有的暴力都發洩完畢。

但是這個城市不要她。從她蛋殼上繁衍出來的城市不要她。這該死的城市…一次
次的選出人類當管理者,她殺死一個,這城市又選出一個…沒完沒了。

是我成就了「妳」,是我的生氣孕育了「妳」。為什麼這魔性都市卻不要我…為什
麼?縱使我引出天災人禍,也是因為受不了這種吵…我不想回天也不想孵化,我
只想在這片土地下安靜沈眠,觀看人間憂喜…

為什麼容不得我一點任性?


明峰突然流下眼淚。這在這瞬間,他突然了解了自然精靈的心。心苗上突然湧出
句子、歌聲…那樣自然,那樣的順理成章…

「稀微的風中,珠淚飄落寒冷異鄉 …
舉頭望山河的面容,恩恩怨怨蒼天無量 …」

他突然站起來,對著龍女唱歌。那聲音是那樣嘹亮,在整個足球場大的房間裡無
限盤旋。

龍女不知道他在唱什麼…但是這個小小的人類…卻發出一種聲音,一種了解的聲
音,讓她住了手,只是呆呆望著他。

麒麟也愣住了,「蕙娘快來,我們幫他做個左輔右弼!」守在明峰身邊護法。

「…鳥啼的時,血影濺紅天邊…
劍鞘隨風飛,心酸一如枯葉落地,不願說,孤傲的情話…
寵到戰袍狂妄的花。」

龍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臉紅。雖然是聽不懂的歌詞…

「星月暗暝,刀光內爍哀愁。身迷離聲憤慨,賊寇敢來!嘆運命放肆,壯志滿懷!
稀微的風中,髮絲交纏蒼白的霜。怎敢忘,世恨的凌辱,了然一生又有何用。
待天明露水己去,尋我行蹤。」

等他唱完,偌大的房間靜悄悄的,沒人說話。龍女含著淚,蜿蜒到明峰身邊,突
然將身形縮小,還比明峰矮一個頭。

她捧著明峰的臉蛋看好久,突然吻了他。

明峰大約嚇得每根頭髮都站起來了,這純潔的一吻卻像是通了電,讓他全身都發
麻。現在是…?現在是什麼情形?

「謝謝你美麗的歌聲。」她滿足的抱了抱明峰,「等我孵化,就去追隨你。在那
之前…我會守護這個和你初相遇的地方…」她滿臉平和,安靜的消失了。找到可
以歸屬的人,她很滿足的蜷伏在深深地下的卵中,等待孵化。

欸?喂喂喂!誰來告訴他,現在是什麼情形啊?!

「我剛才做了什麼?我剛剛做了什麼啊啊啊啊∼」明峰歇斯底里的叫著。

「小老弟,真有一套。」吳先生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你剛用布袋戲的主題曲收服了自然精靈。」麒麟更欣慰的拍拍他的背,「所謂
青出於藍勝於藍,果然是我麒麟得意的弟子。沒錯!所謂的咒根本不用拾前人牙
慧,乃是發自內心湧出。你果然精進了!我法力再深,也不敵異性相吸的道理…」

…不會吧?「妳是在唬弄我對不對?」他帶著哭聲。

「哎,你怎麼可以不相信師父呢。」麒麟搖了搖手指,「而且唱到龍女願意委身
給你呢,真是豔福不淺。」

「什麼?!」

「只是你以後恐怕沒辦法交女朋友了。」蕙娘比較有良心,安慰的摸摸他的頭,
「伏羲族的女性醋意都有點大…」

「什麼??!!」

「沒關係,」英俊用翅膀拍拍明峰,「主人,你還有我。你若需要女朋友,我可
以變化成女生的樣子給你過過癮。」

…你這九頭鳥羞什麼羞啊?!

我用布袋戲主題曲收服了一隻要嫁給我的龍女…天啊∼∼

「讓我躲回紅十字會吧∼」明峰抓著頭髮,「我回去當掃廁所的好了∼」

<補遺>

「…那是我的初吻啊∼∼」坐在飛機上的明峰突然發出慘叫,乘客都轉頭過來瞪
著他,只有麒麟鎮定的玩著俄羅斯方塊。

「初吻?你會不會想太多?」麒麟懶洋洋的,「你的初吻不知道是爸爸還是媽媽,
也可能是某個阿姨姑姑,在你還是小孩的時候,早就被奪走了。」

「…那種意義不一樣吧?」

「那你也犯不著哭啊!」麒麟不耐煩,「去去,英俊,變成女生讓他親一下…喂!
你幹嘛臉紅啊?」

英俊九個鳥頭都通紅了,「人家…人家…人家還沒有經驗…」

…她怎麼會收了這樣徒弟,這樣的徒弟怎麼又會收了這樣的式神。

「我不甘願啊,」明峰含著眼淚握拳,「我連女朋友都還沒有交,居然初吻是隻
龍女!天啊…我的人生最美好的回憶啊∼」

「那我吻你?」麒麟沒好氣的抬頭,發現明峰摀著嘴,驚恐萬分的縮在椅角,盡
量和她拉開距離。

「喂,我這樣豔麗無雙的美女要親你,你這是什麼態度啊?」麒麟不爽了。

「妳算女人嗎?!妳只有那張皮像女人!不要玷污我!」明峰都快發歇斯底里
了。

「…你到底是強還是弱啊?」麒麟罵了起來,「一個修道人,我執這麼深…卻可
以領悟咒的真正涵意。卻會為了嘴皮子碰一下這種鳥事又吵又哭,我到底是收了
什麼弟子呀…」

「什麼是咒的真正涵意?」明峰呆了呆。

「不然你以為『咒』是什麼?」麒麟沒好氣的拎起俄羅斯方塊,「死背一些前人
牙慧就是咒?真正的咒,乃是發自內心深處,自然湧現的字句。語言的確是強而
有力的媒介…但也只是媒介而已。所謂真言,所謂咒,除了自己所創的,其實是
沒有效果的。」

什麼?明峰呆了呆,「…妳胡說。我也可以使用許多家傳禁咒啊(沒有臨陣忘光
的話)!那些咒明明就…」

「你知道為什麼稻田裡面要擺稻草人?這些年還擺了閃亮的飄旗?」

…我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那是為了讓飛鳥以為田裡有人,或者有天敵在。」麒麟豎起食指,「妖魔和動
物很類似。或許他們未曾親身經歷過恐怖,卻可以將這種本能一代代遺傳下去。
之所以使用別人的咒可以驅妖除魔,就是利用妖魔本能遺傳的恐懼。再說…當你
使用咒的時候,因為對咒的本身有著無窮的信心,並且認同了咒可發揮的效果,
這才真的能夠引發你的能力…」

「…但是我並不認同那些動漫畫的台詞啊!」明峰吼了出來。

「那是你不了解自己。」麒麟打了個呵欠,這小徒真是笨到一個程度…「嘴裡說
不要,身體倒是挺老實的反應。」

「…妳是在唬弄我對不對?你不要老是拿陰陽師唬弄我∼」

真吵欸。麒麟扁眼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邪惡的一笑,然後吻了他。

果然如她所料,明峰整個僵硬住。就保持同樣的姿勢,石化了將近五分鐘。然後
突然跳起來,含著眼淚衝進洗手間。

「我的第二個初吻啊∼∼」發出這樣的慘叫。

哎,修道人六根清淨,嘴皮子碰一下又怎麼樣?她這個小徒,要學的還很多呢。

明峰在洗手間洗了又洗,越洗越悲傷。為什麼他要跟這樣亂七八糟的師父…

「讓我回紅十字會去吧…掃門口也可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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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春之妖

明峰繃著臉跟在麒麟背後出了機場,這個沿岸的大都會鄰近香港,正展現他富庶
雍容的一面,氣派的豪華機場絕不遜於其他國際都市。

但是他卻沒看到這風流富貴的景象,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鑽進一股甜味。非常
甜的味道…卻甜到令人做噁。

只有一瞬間的黑暗。很快的,人聲、陽光、形影都出現了,他都懷疑只是光影的
變化…但是那股甜膩的味道卻驅之不去。

「…我想吃肉。」跟在他旁邊的蕙娘臉色慘白,不斷的發抖,突然吐出這句話。

吃肉?雖然蕙娘不避葷食,但是向來吃得清淡。相處經年,這是第一次,她要求
吃肉。

「蕙娘?」他趕緊攙住,「妳不舒服嗎?」

蕙娘卻將他一推,倒在麒麟的懷裡顫抖不已,「…主人,我得吃些肉…」

麒麟將她抱在懷裡,快步出了機場。明峰不明究底,「欸!麒麟!我們的行李…」

「放心,會有人幫我們送去。」麒麟扶抱著痛苦的蕙娘,「快來。紅十字會的人
來接了。」

來接的人聲音爽利,是個美貌的少女,「哎哎,久仰大名!禁咒師,咱們等您好
久了!希望有機會跟您學習學習…」

「先幫我準備肉。」她扶著蕙娘跨進車內,「什麼肉都行,重點是一定要煮熟!
就算煮得過熟也無所謂,絕對不能帶一點血漬,知道麼?」

啊?接待小姐有點摸不著頭緒,但還是拿起手機回去吩咐了。明峰跟著坐進車子
裡,卻發現英俊有些心不在焉,神魂不守的樣子。

「怎麼了?」明峰摸了摸他的背。

「唔?唔唔唔…」他含混不清的應著,翅膀欲展不展,「我也不知道…只覺得這
裡…很豐厚。」

豐厚?他想關上車窗,英俊卻阻止他,將九個頭探出去,好像很陶醉。

這個城市…是怎麼了?他有點迷惘。這味道和他知道的都城不一樣。同樣都是現
代化、華麗繁複的城市…但是好像缺了什麼。一種很重要的…但是他也說不出來
的東西…

接待小姐喋喋不休的介紹沿途的景觀,但是誰也沒聽進去。到了一處極氣派的公
寓,金碧輝煌的像是大飯店。據說是某外商公司的高級職員宿舍,打開大門…起
碼也有四十來坪,漂亮的宛如樣品屋。

「…每天都會有女佣來打掃。」接待小姐笑得很甜、很熱切,「這段時間由我當
您的嚮導兼助手。」

「小姐貴姓?」麒麟扶著蕙娘進來。

「我?我姓尤,尤小杏!」小杏很興奮,「這是我的名片…我一直很希望跟從您
這樣偉大的老師…」

「呵。」麒麟皮笑肉不笑的,「尤小姐,我要的肉在哪?」

小杏呆了一下,有些狼狽的拿起電話撥到櫃台。等服務人員將整隻烤雞送過來的
時候,麒麟胡亂的點了點頭,給了小費。

她轉頭對著小杏,「我五年收一次弟子。我的弟子就是我的助手。」她用下巴指
了指抓著英俊進來的明峰,「我用不著其他助手,謝謝妳。」她關注的看著蕙娘
發著抖,抓著整隻烤雞猛啃。

小杏有些厭惡的看了看蕙娘,眼神有著掩飾不住的失望。她被派遣來這個都市好
幾年了…當初災難小組認定她才能不足,將她分發到這裡當內勤,她一直很忿忿
不平。

如果可以跟隨禁咒師的話…若是可以成為麒麟的弟子…

看誰還敢說她才能不足!

深深吸了口氣。沒關係,聽說禁咒師要在這裡滯留十天。這十天,她還有的是機
會可以討好大師。

「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她歡快的說,「明天早上我再來接您。」

麒麟淡漠的看看她。「…尤小姐,青春沒有那麼重要。」

「啊?」小杏瞪大了眼睛。蕙娘卻突然拋下手裡的烤雞,鐵青著臉衝進洗手間…
然後發出一陣陣嘔吐的聲音。

麒麟不欲多說,擺了擺手,「罷了,明天再講吧。蕙娘?蕙娘!撐著點…」連明
峰都跟進去看,忙著遞水給蕙娘漱口。

一隻式神奴僕罷了…也太小題大作。小杏被這樣忽略,有些不愉快。但是為了將
來的前途…她還是悄悄退下,關上了門。

吐完以後,蕙娘虛軟的靠在麒麟身上,「主子…我好難過。」

麒麟拍了拍她,將她抱到床上睡下。瞧了瞧她剛吃的烤雞…低低咒罵了一聲。

「是不是食物中毒?」明峰比麒麟還緊張,「要不要緊?該不該去看醫生?」

「有專治殭尸的醫生嗎?」麒麟沒好氣,「沒事…只是這烤雞沒熟。」吃殘的雞
骨上還帶著血絲。

明峰迷惘了,「為什麼?為什麼蕙娘和英俊都怪怪的?這城市怎麼了?」

麒麟沒說話,憑空抓出一個約一尺長的羽毛。

…真的跟這些女人住久了,偏離世間的常軌越來越遠。明峰安慰自己,麒麟大約
搶了小叮噹的四度空間袋。

「幸好舒祈送了我這個。」麒麟揚起羽毛,卻啪啦啦的跟著揚起一小股旋風。

「…這是啥?」明峰張大眼睛。

「鳳羽。或稱…」她閉上眼睛,神態莊嚴而優雅,「風羽。」

「玉帝有敕,神硯四方,金木水火土,雷風雷電神敕,輕磨霹靂電光轉 ,急急
如律令!」

低沈像是附帶著強大電力的聲音,深深的引起聽者的共鳴。真要對麒麟刮目相看
了…沒想到她也懂得這樣正統而規矩的咒!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有種違和的熟悉感…)

「風華招來!」

她揮下那根風羽,狂暴的風呼嘯而出,像是穿透了每個人的身體,令人透不過氣
來的窒息。卻只有一瞬間…莫名的壓力消失了。

空氣突然乾淨起來,那股甜膩得令人作噁的味道不見了,原本縮著發抖的蕙娘放
鬆下來…英俊卻呆呆的僵了一會兒,從沙發背倒栽蔥的跌到地板上。

「欸?英俊?英俊!」明峰趕緊去把他提起來。

「別擔心…」麒麟又憑空收起那根風羽,「他只是突然到了生氣蔓溢澎湃的地方,
驟然抽去了所有不該有的生氣…」她看明峰滿眼迷惑,這該怎麼解釋好?搔了搔
頭。「…你就當作他暫時性缺氧好了。」

「生氣?是人的生氣嗎?」明峰低低的問,「…但是這個城市怎麼會有那麼多氣
聚集?濃郁到簡直有妖味…」

麒麟托著腮,「…你感覺得到嗎?」

「有股甜膩的味道,很噁心。」明峰思索著如何形容,「但是聞進去卻有種鐵鏽
的感覺湧上來…」

「很像血腥味吧。」

明峰猛然驚醒。對…味道不同,但是某種本質上來說,的確是血腥的氣息。

麒麟出神了一會兒,輕嘆一聲。「這個城市,沒有管理者。」

管理者?明峰愣了一下,仔細思索這個常常聽到的名詞。

「…每個城市都有管理者嗎?」他提出長久以來的疑問。

「不。」麒麟沾了水,在大門畫著龍飛鳳舞的符,「不是每個城市都有…雖然每

個城市都有其生命。但並不是每個城市都有『魔性』…或者你要稱呼為『神性』。」

她偏頭想了一下,「其實,魔性都市的本質比較類似『物妖』,日久成精的那種。
有的因為位置、有的因為歲月,除了城市的生命以外,又演化成大妖…但這是很
粗糙的解說。比起仙魔妖靈,『魔性都市』雖然由人所創,卻屬於自然的一部份。
眾生法力再強,也沒辦法跟『自然』對抗…」

明峰聽得有點頭昏,似懂不懂的。「…這裡,位置屬於藏風聚水之處,更是立都
超過百年之久。為什麼會沒有管理者?難道跟香港一樣,龍女咒殺了所有的候選
人?」

「呵。」麒麟忙完了,坐在窗台上看著絢麗的萬家燈火,宛如打翻了珠寶盒。「不
是這樣的…」她垂下眼簾,語氣充滿了感傷,「…這城市來不及慢慢長大,強迫
性的整容了。手段是這樣的粗暴,簡直像是大火兇狂後的灰燼上,硬整容出現代
化的豔麗風貌。連都市的基本生命力都奄奄一息,怎能奢想她還能發展出魔性,
甚至會自行選擇管理者呢…?」

「揠苗助長是最壞的。」麒麟有些怏怏不樂,「尤其是城市。」

因為城市的力量不夠,所以沒有辦法鎮壓眾生嗎?他隨著麒麟的眼光望過去,覺
得這樣燦爛的夜景雖然與都城相似,卻隱隱有種欲淚的悲傷。

痛楚的城市,橫溢的貪念和物慾…卻沒有秩序,無法管理。他想到在舒祈家裡作
的「夢」,那個白紗染黃,依舊安穩艷笑的魔性天女姿容…

他似乎有點懂了。

「我餓了。」麒麟伸了個懶腰,「去做飯吧。我想冰箱應該有些菜可以作。」

「欸?我們不出去吃嗎?」明峰驚醒過來,「不然應該可以叫外賣吧?」

「別折磨我的腸胃。」麒麟躺在沙發上,「香港到底是停留時間不多,所以才勉
強吃外頭的食物。乖乖做飯去吧。」

明峰想抗議,躺在床上的蕙娘虛弱的張開眼睛,「…我來吧。主子,妳得吃好一
點…剛剛的咒耗了妳不少精氣…」

「我來我來,」怎麼可能看蕙娘病得要死還起床做飯,「我來作就好了。」

進入光潔亮麗的廚房,驟眼看真的非常現代化。一體成形的流理台,各種小家電
都俱全。但是他打開冰箱…冰箱的燈居然不會亮。

是壞了嗎?但是蔬果等食物都放得好好的,冰箱也還是冷的,只是聲音有點大。
想要點起瓦斯爐…打不出火來。烤箱是壞的,一開水龍頭,沒多久,底下也開始
淹水。

他這頓飯煮了快兩個鐘頭,但是麒麟居然沒有催促,只是闔著眼在沙發上睡著
了。「麒…」

「且別喊她。」蕙娘推被坐起,挽了挽頭髮,臉孔慘白得可憐,「你且先去我包
包裡小袋裡拿酒出來。」

「…麒麟不是禁酒嗎?」

蕙娘勉強笑了笑,「現在禁不得了。之前她禁酒,怕飲醉誤事。世人只知好酒是
壞事,卻不知道酒能淨魔祓妖。」每五年來一次祓災…這城市卻每況愈下。麒麟
又耗了精氣硬把邪氣驅趕…這才累得力倦神疲,動彈不得。

「你勸她喝幾口,她才吃得下飯。」蕙娘感到一陣陣的虛軟,又和衣倒下。

找出了酒,麒麟聞到酒香醒了過來,「…嘖,我工作的時候是不碰酒的。」

「主子,」蕙娘顫聲的喚著,「您靈力不比以往了…且把原則放鬆放鬆,喝一點
吧。不然您怎麼吃得下飯呢?」

「不到這種地步吧?」麒麟拿起筷子,卻一點食慾也沒有。剛剛果然太勉強…即
使有風羽相助,她還是累得吃不下。這城市的邪氣真的太重了…硬要在裡頭清出
可以呼吸的空間,對於現在的她,太勉強。

難道我該退休了?舊傷隱隱作痛,她心底有些惘然。

「嘖,想喝就喝啊。」明峰粗聲粗氣的倒酒,「別喝到肝指數亂飆就好啦!蕙娘
要妳喝,妳就喝吧。」

麒麟瞪著酒,輕嘆一聲,喝了下去。疲憊的面容像是久枯的花兒逢了甘霖,漸漸
的有了精神。

所有的邪氣都被逼了出來。

她滿足的呼出一口氣,揮手將香煙扔進垃圾桶。然後據案大嚼,跟以前似乎沒有
什麼兩樣。

但是明峰知道,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在這城市住了幾日,明峰覺得很奇怪。這個外表華麗的城市…卻只有外表而已。
只要隱藏在外表之下的東西,幾乎壞掉的居多。連他打開衣櫥要掛衣服,都讓木
刺扎了好幾下。

一種粗魯不重視內涵的華麗。


他照顧著生病的蕙娘和昏睡的英俊,麒麟每天早出晚歸,身上帶著檀香和甜膩的
味道和滿身的疲憊回來。

明峰只知道麒麟在做祓災的準備。她會被邀請來這裡,就是為了祓除這都市的龐
大妖禍。但是麒麟不准他去,他也只能乖乖聽命。

那位叫做小杏的小姐天天跟著麒麟進進出出。但是明峰卻很討厭她…說不出為什
麼。

就在麒麟準備好的那一天,她囑咐明峰,「你千萬不要離開這棟大樓。畢竟你修
為還淺…蕙娘和英俊都需要人照顧。」她輕嘆一聲,「這裡的問題很嚴重…等我
處理完,我們馬上離開。」臨出門的時候,她惘然的頓了頓,「這是個人吃人的
都市…」

還來不及問,麒麟已經出門了。

明峰發呆了一會兒,又把裡裡外外打掃一遍,順便把漏個不停的水龍頭修好了。
英俊終於醒了過來,撲翅飛到他的肩膀,「主人。」

「好點了嗎?」

「嗯…」英俊撒嬌的將九個鳥頭在明峰臉上磨蹭,「…我不喜歡這裡。」

「…我聽麒麟說,這城市的人氣多到蔓延在空氣中,你光呼吸就可以過日子了。」
明峰摸了摸他的背,「為什麼還不喜歡。」

「我不喜歡骯髒。」英俊嘆氣,「混了很多骯兮兮的邪念…會讓我變得奇怪。」

門戶一響,英俊突然一跳,颼的一聲鑽進蕙娘的被窩發抖。

明峰回頭一看,是小杏。

「呃,麒麟不在。」明明知道她是人,但是他會產生碰到妖怪的自然反應…他暗
暗把火符塞回袋子裡。

「我知道。」小杏垂下眼簾,「剛剛我送她去祭壇了…」她露出甜美的笑容,「我
想這段時間都跟麒麟大師忙進忙出,沒時間好好招呼你。明天你們就走了…」

她提起一鍋保溫著的湯,「這是我親手作的。聽說你很會做菜,也幫我打個分數
吧。」

打開鍋蓋,明峰聽到尖銳的哭叫聲。像是要撕裂耳膜一般…他嚇得往後一跳。

「怎麼了?只是餛飩湯而已啊?」小杏笑笑的靠過來,「吃吃看嘛,這餡兒可是
我費心找來的,可以養顏美容喔。」

「…青春美麗有那麼重要嗎?」明峰抑止不住自己的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有
重要到奪去嬰兒的生命嗎?!」

小杏變色了。「為什麼你會知道?麒麟知道也就罷了,你這樣一個沒有什麼法力
的笨蛋…為什麼會知道?嬰兒又怎麼樣?人不是吃豬吃牛?同樣都是肉,同樣都
是殺生,有什麼不一樣?想要永遠青春美麗錯了嗎?我又沒有殺他們!」

她一步步的走上前,每走一步,臉孔就發白一分,修剪整齊的指甲撤根兒發黑,
跟著竄長。

「大家都這樣吃,又不是只有我!更何況這是人家墮下來的胎兒…又不是我殺
的!憑什麼因為我吃了這個,麒麟收你不收我?我會不如你這沒用的東西嗎?」
她逼了過來,「你給我吃下去!吃了以後,我看麒麟還有什麼理由拒絕我!」十
指烏黑箕張,撲了過來,明峰急急的一閃,卻重心不穩,仰面跌倒了。

小杏不懼還在冒煙的熱湯,從裡面撈了一個餛飩,騎在明峰身上,硬要塞進他嘴
裡,「吃下去!你給我吃下去!」

明峰讓她掐得幾乎窒息,只能勉強將頭別到一邊去。驚覺她的力量大得驚人,居
然推不開她。

正在難分難解的時候,小杏被蕙娘撞開。她不耐的將額上散亂的頭髮推了推,冷
冷的說,「我從沒見過自找當殭尸的…這樣的青春永駐很有價值嗎?」

小杏怒吼一聲,一爪子抓過來,「我不是殭尸!」

蕙娘將明峰拖了開來,硬生生挨了她一爪,臉頰上淋漓的血痕,「妳瞧瞧自己的
模樣吧。是不是殭尸,問妳自己就好了。」

「我不是…我不是…」小杏喃喃著,她抓起整鍋熱湯潑了下來,「妳才是!妳才
是殭尸!」

蕙娘讓那鍋熱湯潑了,卻全身反而起了霜,僵硬了起來。這是她的罪業…她逃不
開的罪業。這可怕的城市…將吃食這種東西當作時髦,蔓延著相同的罪業…

光聞到就受不了,不停的衝擊她,讓她乾渴飢餓,幾乎壓抑不住…但是她對著麒
麟起過誓,起誓再也不吃人…誓願和罪業,還有這個城市的罪惡…

她被束縛的動彈不得。

小杏露出狂喜,「我制服她了。我制服殭尸了…哈哈哈哈∼」她發出狂笑衝了過
來,抓住明峰,「吃下去!」那個餛飩在她手裡被揉成一團肉醬,「若這有罪,你
也跟我承受相同的罪吧!吃下去!」

她突然讓九條蛇頸纏繞得動彈不得,狂怒之餘,她在英俊的蛇頸上亂抓,「放開
我!你這醜陋的東西…」

「我不要!」英俊發著抖,咬著牙死撐,「我不會讓妳傷害我的主人!我死也不
要放!」

明峰看著滿地的湯湯水水,僵硬的蕙娘,死命對抗的英俊…

他突然很厭惡,非常厭惡。厭惡這種將吃人看得理所當然的行為,厭惡自己無法
保護自己親愛的家人。

(是的,他也將蕙娘和英俊看成自己的家人)

厭惡這個為了青春的貪念,自甘成為殭尸的女人,厭惡這個充滿邪念的城市。他
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他媽的,妳給我滾∼∼∼∼」

他衝口而出,這不成咒的「咒」卻挾帶了強大的力量,像是狂風般,將小杏臉上
的皮膚片片刮起,她就宛如風化的枯葉,剝落而粉碎的消失了。

遠在最高的樓頂開壇祓災的麒麟和明峰的力量起了共鳴。像是無數生命力狂湧,
她藉了這股怒氣,揮下風羽…瞬間掃蕩了整個城市的邪氣。

…她是收了一個奇異的弟子。

回到暫居的地方,明峰滿臉淚痕的看著她。這孩子跟她…其實是很辛苦的。

「你想回紅十字會嗎?」她累得往沙發一癱,「如果你想回去,我幫你說情看看…
好歹也有圖書館員可以作。」

「不要!」明峰正在擦地板,「妳別想這樣就可以甩了我!」

<補遺>

要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明峰對著那台超豪華大型九人座休旅車倒抽了一口冷
氣。

真是閃閃動人,潔淨光鮮又艷麗…只要是愛車人士都會忍不住眼睛為之一亮。實
在他也覺得這樣的車很棒…

但是要他來開這輛龐然大物就不太棒了。

「…我只有台灣的駕照,沒有國際駕照。」他還在做垂死前的掙扎。

「我開也可以。」正在喝酒鬼的麒麟薄醺的說。

「妳給我閉嘴!妳也想想自己的肝指數啊!」明峰對著她怒吼,「一大早喝酒…
妳是不是女人啊妳?!」

「主子,妳也該為路上的行人著想。」蕙娘溫柔的勸著,「酒駕是不對的…還是
我來吧。」

「…蕙娘會開車?」明峰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原來蕙娘不但會做菜,還會開車
啊…真是個現代化的式神。

「會啊。」她笑咪咪的,「D檔打下去,車子自己就會走了呀。」

「我也會我也會!」英俊舉起右翅,「我也會開車喔!連方向盤都不用握…」

…你要用什麼「握」方向盤?你這隻九頭鳥!「…最好你喊『小黃』,車就會走
了…」明峰臉上掛了幾條黑線。

「不是『小黃』啦,是『忍者』。」英俊豎起翅膀更正他。

「沒錯,而且要喊『ninja』!」麒麟精神大振的的擠進來,「而且嘴巴要湊近方
向盤喔!」

他們很快樂的討論Taxi這系列的電影,完全忘記旁邊絕望的明峰。蕙娘同情的
拍拍明峰,「沒關係,我開好了。這車的確大了點…」

「…蕙娘和英俊一樣,都對周圍的人類下了暗示,誰也看不到你們吧?」明峰有
種深沈的無力感。

「對呀。」蕙娘覺得他問得奇怪,「式神出現在人群中會引起騷動。」

…駕駛座沒人車子卻會動,這才真的會引起騷動吧?!

「不會呀。」蕙娘美麗的一笑,「通常我是晚上才開車的。」

…晚上駕駛座沒人車子卻會跑,這不更像幽靈人間嗎??!!

「請你們有自覺一點…」明峰快要掉眼淚了,「你們好歹也要有點身在人間的自
覺呀…」他幾乎是哀叫了,「為什麼非開車不可?大眾交通工具不好嗎∼∼」

最少引起的都市怪談會比較少一點啊!!

「我不要再搭飛機了。」麒麟抱怨著,「飛機上的豬食是能吃嗎?」

「…這是哪一國的理由啊?!」明峰怒吼起來。

「很正當的理由。」麒麟嚴肅的豎起食指,「你知道一個人壽算有限,一生能吃
的飯有幾何?當然每一頓都該是美食,不然有違生在人世間的使命…」

「…請問您貴庚啊?」妳起碼也吃了幾十萬頓飯,需要計較到一兩餐嗎?

「年齡是女人的祕密。」她懶懶的爬上車,「蕙娘,妳袋子裡的茅台記得拿出來,
別放在行李箱裡頭。」

「…妳…」明峰無力的在閃亮亮的大車之前呈現「Orz」狀態,蕙娘和英俊都覺
得他的背影有著深重的哀愁。

***

沒想到,這只是災難的開端。

這輛豪華配備的休旅車實在是大部分人的夢想,不但有天窗,柔軟舒適的牛皮座
椅,還裝置了全套的卡拉OK和DVD,甚至還有衛星電視。
不過,豪華的休旅車應該乘載優雅的乘客。但是這群人與非人跟優雅實在沒有什
麼關係。

一上車,麒麟興致很好的坐在助手座,自任為點歌小姐。於是這一車簡直要吵翻
過去,一路上又吼又唱,連車頂都為之震動。連穩重的蕙娘都跟著下去唱聲如裂
帛的崑曲…吵到明峰要抓狂了。

「夠了吧?夠了沒啊∼∼」他一面緊張的看著電子地圖,一面對著喧鬧如幼稚園
的乘客們怒吼,「拜託你們安靜點行不行?!喂!」

他一回頭,心臟病差點發作,「英俊!把你的九個腦袋縮回來∼」慘叫還沒有完,
腦袋伸出天窗外的英俊已經遭到低垂的招牌一記猛擊,軟軟的栽進車子裡。「你
到底有沒有常識啊?∼」明峰快崩潰了,「頭手不要伸出車外都不懂?…麒麟!
妳半個身子伸出窗外幹嘛?妳要幹嘛啊∼」

「我想吐…唔…」

「…我是造了什麼孽啊∼」明峰慘叫著,急忙把車緊急靠在路邊,「要吐出去吐!」

麒麟望著明峰好一會兒,「你一停車我就不想吐了。你開車的技術真的很爛…」

…老天爺,你為什麼讓我認識這些非人…?這是不是天要亡我?

「通通不許吵了!」他大叫,「再繼續吵下去,我就把車開去撞黃河!」

「黃河離這兒還遠著呢…」喝醉又暈車的麒麟掛在車窗上。

「妳給我閉嘴!」明峰很兇的關上卡拉OK,順手塞了片DVD進去,「安靜的
看你們的卡通!」

這招倒是奏效了(這和幼稚園播放天線寶寶有異曲同工之妙),所有的乘客都安
靜下來,擠著看卡通,沒人再大吵大鬧了。

明峰的耳朵終於有片刻的寧靜…只有動畫的對白斷斷續續的傳入他的耳朵。但對
他來說,已經值得謝天謝地了。他專於可以專心看著地圖,開向下個目的地。

但是他卻聽到熟悉的對白。

「玉帝有敕,神硯四方,金木水火土,雷風雷電神敕,輕磨霹靂電光轉 ,急急
如律令!」

眉清目秀的大眼男孩唸出這樣的咒,非常有氣勢的揮下手勢…

「風華招來!」


龐大的休旅車發出刺耳的緊急煞車聲。明峰面白如紙的望著卡通…那是動畫「庫
洛魔法使」裡頭小狼的對白…吧?

難怪當時他有種奇異的違和感啊啊啊∼∼

「妳妳妳…妳為什麼又…」他氣得口齒不清。

「我?我怎樣?」麒麟開放了酒禁,正在喝第二瓶茅台,「唉呀,你不懂的通通
都是咒啦…」

明峰疲倦的趴在方向盤上,久久不能動彈。

「讓我回紅十字會吧∼」淒厲的叫聲劃破天際,「我甘願回去當園丁啊!」

麒麟灌著酒,目光飄向遠方,「一切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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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存在人世的眾生

按照美國的電影類型細分法中,有種roadmovie,就是所謂的公路電影。時代背
景通常設定在二十世紀,車輛成為冒險探索的工具,主要是以路途反映人生。

當然啦,看著大螢幕的千里奔馳,看起來很寫意。但是實際上…

明峰只覺得一整天開下來,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酸痛(開車緊張過度的緣
故),喉嚨沙啞(吼出來的),兩腿發軟(坐太久),他嚴重懷疑為什麼有人可以
忍受這種長途旅行。

「…我們改搭大眾交通工具好不好?」他已經沒力氣爬下駕駛座,即使安排好的
住宿處似乎很舒適。

「不好。」麒麟喝了一天的酒,依舊精神奕奕,「我不吃飛機上的豬食。」

「…你不是說我開車技術很爛嗎?」明峰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了。

「這也是一種修行啊。」麒麟長歎一聲,「我時時刻刻不忘修行的。」她搖了搖
空酒瓶,「不知道紅十字會有沒有安排一些酒啊…」

「妳先看看自己的肝指數啊!」明峰忍受不了了,追了上去,「別喝了!妳這死
酒鬼!難道妳不知道…」

「你很煩呢。」麒麟火速在酒櫃搶過兩瓶酒,「你懂啥?酒是清靜之物,可以逼
出體內邪氣欸!喝酒對我是很重要的事情…」

「飲酒過度會導致肝硬化,清靜個屁啊∼」明峰跟她搶起酒瓶,「醫生說過妳不
能再喝了…妳的肝啊!要不要掏出來看看?大概早就可以當石頭打死人了,硬邦
邦!下次除妖扔妳的肝就好了…」

「唉,主子、明峰,不要吵了…」蕙娘在旁邊苦勸,「唉唉,你們吵了快一年,
還吵不膩呀…」

只有英俊很聰明的沒捲入戰局,將行李從車上搬下來。他展目望望,倒是有點納
罕。他們穿過了正常的道路,也在明峰半打瞌睡的時候穿過了冥道。

(真奇怪,這樣居然沒發現,他的主人果然是強者)

他們幾乎穿過了半個大陸,來到北方的一個古都。他敬畏的抬頭,漫長的歷史在
此留下深刻的印記,濃郁的像是伸手可以摸到過往的一切。

這就是古都。多少人類和眾生在這裡生活過,交織出多少悲歡。塵土飛揚,隱隱
像是金霧。這種迷離的氣氛多少會有些妖氣。

但是這裡卻沒有那種妖氣。

這是很令人奇怪的。太乾淨了。英俊使勁嗅聞了一下,卻因為乾淨的黃塵打了個
噴嚏,然後什麼味道都沒有。

「英俊,發什麼呆?」明峰喊著,「再不進來就把你關在外面了!」

九個鳥頭遲疑的往各個方向張望,他有些不安的跟進屋子裡。是,他沒有聞到妖
氣,但是卻有種難以形容的…腥味。

卻不是令人不快的味道。反有有些懷念,有些模糊的依戀。

臨進門前,他瞥見了天空懸著渾圓的月,正緩緩的從地平線升起。


這次紅十字會配給他們一棟老洋房,頗為舒適。不過明峰很不想去問,為什麼冷
氣機沒插電可以這麼冷…

反正冰箱有插電就好了。

一來是累,二來是醉,麒麟掃光全桌的菜以後,就呻吟著爬上床睡覺了。明峰雖
然累到頭痛欲裂,不過還是去泡了個澡。

浴室很幽靜,有個大浴缸,推窗就是明亮的月色。一面泡澡,一面看著美麗的月,
英俊被拎進來一起洗,很享受的半瞇著眼,趴在浴缸邊緣哼著聽不懂的小曲兒。

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但是…月兒升到中天,最亮最圓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宛如浪潮般此起彼落的聲
音。那是細微的輕呼,明峰突然僵住,他不知道看到什麼…還是沒看到什麼。

細細的聲音,在整個古都迴響。像是痛楚,又像是迷離的呼喚,整個古都宛如在
月光構成的海底,一切都蕩漾了起來。

他呼吸著月光,望著月光的潮汐。奇異的氣味蔓延,他在充滿鹹味的風中驚愕著,
不明白這種奇異的變化何來。

若不是英俊緩緩的沈入水底,發出溺水的聲音,明峰 大約也不會驚醒。他慌張
的把那隻九頭鳥撈出來,發現他泡了太久的熱水,居然泡到暈了。

那是什麼呢…?

明峰提著半熟的英俊,搞不清楚經歷了怎樣的神祕。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奇異的月夜,莫名的死了一個男人。在這個月夜之前,也有
相同的事故。

***

「我們又不是警察。」明峰緊張兮兮的跟在麒麟身後,「我們來幹嘛?!」

「你沒看過死人?會怕?」麒麟睇了他一眼。

「我…」明峰一時語塞,「我可是上過大體解剖的!我怕?哼,笑話!」

說得這麼豪氣干雲…那不要臉孔慘白好不好?麒麟搖搖頭,穿過警戒線。那男人
還僵臥在床上,嘴巴張到不能再張,嘴角居然還有些破裂,瞳孔突出,充滿了恐
懼。

明峰倒退兩步,摀住嘴,「…垃圾桶在哪?」

在公安的竊笑聲中,他抱著垃圾桶大吐特吐。

麒麟連眼皮都沒抬,「死因?」

「看起來是心臟衰竭。」法醫模樣的年輕人遞了本報告。

「是嚇死的。」麒麟抱著胳臂一會兒,「這不是第一起吧?」

「…不是。」法醫將手伸入口袋,「連他在內,四起。」他憂鬱的看著死者,「聽
說妳是紅十字會派來的?」

麒麟笑了笑,「是。」

法醫仔細看了她幾眼,「哦?這是妖怪幹下的命案?你們紅十字會除了這些怪力
亂神還能說出什麼?」

「是不是妖怪我不知道。」麒麟將手覆在死者的眼睛上,然後移開,「但他不是
無辜被殺的。」

「局長!」麒麟喊了起來,「讓我看看最近的檔案可以嗎?是…我知道…呵,我
也不會耽誤我的工作的…」

明峰抱著垃圾桶虛弱的說,「…我不是看到死人吐的。」

「我知道。」麒麟拍拍他,「其實我也滿想吐的。」她攤開手掌,「你看得到什麼?」

明峰瞪著她空空的掌心,兩眼一翻,昏倒了。麒麟將掌心握起來,把邪惡的回憶
凝聚成一個黑色的丸子。

「我說啊,明峰…你也太敏感了。」

等明峰悠悠醒來,發現麒麟坐在他的床頭。一看到麒麟,他摀著嘴,神準的往垃
圾桶吐。

「…有這麼嚴重嗎?」麒麟嘆了口氣。


其實已經沒東西可以吐了…他虛軟的擦擦嘴,「求求妳…離我遠一點吧…尤其是
妳該死的右手!妳是摸過什麼髒東西…」他一陣反胃,「噁∼」

「你對邪惡的記憶真的滿敏感的。」麒麟伸了伸懶腰,「你看到什麼?」

「…很多血。」明峰吐到頭痛,「刀子的反光…」其實他沒辦法分辨血肉模糊的
景象,但是當中極度邪惡妖氣卻讓他非常恐懼。像他這樣一個被妖異糾纏了一輩
子的人,對這種惡氣特別的敏銳。

「我從他的眼睛裡,取出一些殘存的回憶。」麒麟將一大疊紙往桌上一扔,「我
從局裡『借』了一些資料出來。這古都連同今天發現的死者,總共有四個。」

她潤澤如櫻的唇彎起一絲嘲諷的笑,「這四個幾乎沒有任何關連性。職業、年齡、
交友範圍…所有警方能夠查詢的部份通通沒有交集。唯一共同的一點是,」麒麟
豎起食指,「他們都是被嚇死的。我猜其他三個入土為安的傢伙眼睛,也可以汲
取相同的罪惡。」

「…妳不願意稱他們為『人』。」明峰虛弱的躺在床上,狐疑的望著麒麟。

「太敏感會活不長喔。」麒麟轉頭,「剛我拜託舒祈幫我查,他們四個是相識的。
他們在一個地下會員制的網站,可是重要的事業夥伴呢。」

「…拜託妳別告訴我是什麼『事業』。」明峰抱住頭,「我不想再想起小杏了!那
簡直是…」

「太邪惡,對不對?」麒麟短促的笑了一下,「有需求就有供給。當追求青春美
貌到了一個極限,成為一種流行,當墮下來的胎兒不足以供給所有市場時…這些
供給者怎麼辦呢?當要求越來越高,越來越迷信珍稀…這些供給者怎麼辦呢?反
正窮鄉僻野的人命不值錢。反正他們也渴求血淋淋的刺激不是嗎…?這種暴行會
少嗎?不管古今中外都有類似的…」

「夠了!不要再說了!」明峰暴吼起來,「妳嚇壞蕙娘了。」

蕙娘慘白著臉孔,想要安撫明峰,一張口,眼淚卻滾下臉龐,「…我、我並不是
嚇壞…」她哭了起來。

她也曾經是…曾經是著魔的人。現在是渴望當人…卻永遠辦不到的魔。午夜夢
迴,她常常讓劇烈的罪惡感折磨得痛哭不已。

一屋子靜悄悄的。英俊緊張的望望每個人,鑽進蕙娘的懷裡,安慰的用翅膀拍拍
她。

或許是太沈重了,誰也沒有聽到樓下的敲門聲。法醫爬到二樓時,看到很奇異的
光景。

他的眼神掠過哭泣的蕙娘和懷裡的九頭鳥,很快的飄忽開來,望著麒麟。

「假裝看不到就不存在?法醫先生?」心情不太好的麒麟開口就是譏諷。

法醫拿下金邊眼鏡擦了擦,重新戴回去。他眼光淡漠穩定,「子不語怪力亂神。」
他瞟了一眼那疊厚厚的資料,「這些資料不能外流。」

「什麼資料?」麒麟彈了彈手指,那疊資料瞬間燃燒成灰燼,飛進垃圾桶,「哪
有什麼資料?」

法醫望了她好一會兒,「我姓鄭,鄭復先。」伸手和麒麟握了握,「我有些疑惑想
請教。或許我們可以交流一些情報。」

麒麟懶懶得坐下來,倒了兩杯白蘭地。

鄭法醫心平氣和的坐在她對面,「內地發生了兩起命案。都是孕婦,迷昏以後,
被拿出胎兒,死因是大量出血。」他推了推眼鏡,「但是正確數字應該不只這兩
起。」

麒麟靠在沙發上,大口大口灌著酒,什麼話也沒講。

「…對,我可以感應到。甚至我會夢見她們被埋在哪。不過入土為安,我不想去
打擾她們的永眠。」他遲疑了一下,「但是三個月前的月圓之夜,古都發生了第
一起活活嚇死的命案,這種事情就沒再發生了。」

「你想知道什麼?法醫先生?」麒麟打了個呵欠,「既然你選擇了不聽不聞不看
來抵擋你的天賦…那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或許可以抵擋這種該死的能力…如果妳要稱為天賦的話。」鄭法醫定定的
看著她,「但是我沒辦法抵擋好奇心的侵蝕。」

「關連性是一定有的。你的好奇很正確。」麒麟笑瞇了眼睛,像是惡意的貓咪,
「如果你指望我去抓出背後的首腦…很抱歉,我來古都是到天壇祈天禳災,不是
來抓兇手的。」

「…我以為紅十字會會插手這類的案件。」一直泰然自若的鄭法醫訝異起來。

「是會插手。」她完全同意,「但是我只管眾生侵害人間的案件。」

「但是那四個被嚇死的死者很明顯的是謀殺!」鄭法醫楊高了聲線,「還有那些
無辜死去的孕婦…該死的邪惡流行!你知道他們說得『胎盤』是什麼?這些骯髒
的傢伙該下地獄去!美其名是『胎盤』,事實上是血淋淋的『胎兒』啊!他們靠
烹吃這些胎兒當作養生美容的材料!這根本是…」

「讓你很憤怒吧?」麒麟聲音突然柔和下來,「回家去吧,鄭法醫。許多罪惡會
突然銷聲匿跡,不是他們良知發現或者是逃過了制裁。這世界不斷的尋求平衡…
人類比想像中更有潛力。」

她和鄭法醫的杯子輕敲了一下,「我跟你保證,這類的案子很快就會平息,你也
會慢慢淡忘這一切。」她一飲而盡。

鄭法醫慢慢的喝下那杯白蘭地,眉間緊皺的愁紋漸漸鬆開,原本煩躁憤怒的心漸
漸平靜下來。

「…妳知道什麼是『歐姆』嗎?」臨走前,他不經意的問了,「不知道為什麼,
這兩個字會發出一種『嗡』的聲音。」

「…你從哪兒知道的?」麒麟臉孔變了變,旋即鎮定下來。

「我不知道。」鄭法醫有點不安的推推眼鏡,「我在夢醒之際,常常發現自己莫
名的念著這兩個字。」

「那是無害的,反而對你有益。」麒麟笑了笑,「那會讓你長命百歲。」

「是嗎?」鄭法醫站起來想走,卻覺得雙腳似乎不再踏在地面,深沈的沈入溫暖
的海底。

他昏睡過去。


「妳…妳這樣算是犯罪吧?」,明峰忍不住開口,「『歐姆』,應該是瑜珈的口訣?」

「唷?你道術學得不怎麼樣,書倒是背得很熟啊。」麒麟猛灌白蘭地。

「喂!我道術學得不怎麼樣是誰害的啊?!」明峰氣得發抖,「還不是妳這個不
像話的師父!妳再喝,再喝啊!等不到妳教我正統道術就駕鶴西歸了啦。」

「駕鶴是真的要駕鶴啦,但是西歸就不一定了…」麒麟好笑的托著腮,「你們幫
我護個法。雖然那四隻禽獸死了就死了,但是我對背後的首腦是很有興趣的啊…」

「…主子,不要做危險的事情!」蕙娘驚訝起來,「求求妳…」

「但是我管不住我的好奇心啊…」麒麟笑起來,頑皮而純真,「我是滿想去見見
他的…」

她折了紙鶴,雙眼燦爛著精光,雙眉之間隱隱透著閃亮,白影一閃,紙鶴燃燒,
她就保持著這姿勢沒有動彈。

「主子!」蕙娘嚇壞了,「妳千萬不要開玩笑…離魂不是好玩的啊!」

她當然知道離魂不是好玩的。麒麟想著,駕著燃燒的紙鶴,她飄忽於城市的空中,
聽著這城市的共鳴。溫暖的血氣蔓延,整個古都的女人,都在睡夢中無意識的發
出相同的聲音…

歐姆。


然後跟自己共鳴出「嗡」的驅邪之聲,一起引發全城的的共鳴…和月經。

女人的力量很可怕也很巨大。每個女人,只要她能生育,就在身體潛藏了一個宇
宙,可以孕育人類。

但是是誰將這些小宇宙串起來,讓他們一起產生強大的共鳴?一整城的女人,對
著月亮產生巨大的驅邪之聲。

難怪這古都連一隻妖異都生存不下去。連披著人皮的人形惡魔都只能屈服於這股
力量,在極度恐懼中身亡。

第五個死者出現了。被血海淹沒是很可怕的吧…事實上,這些雙手沾滿血腥的傢
伙,是被淹死的。

她能不能救他呢?當然可以。但是她只救無辜的眾生,不救殘殺同類的妖異。就
算他外表為人,是父母生養,她也沒辦法承認那些殘殺同類的傢伙是人類。

「哎,我真是個偏心的人哪。」麒麟聳了聳肩,「我還是只偏心於自己的同族…」
然後追逐著溫暖的血潮而去。隨著嘩嘩的浪潮,她進入了夢境。

那是鄭法醫的夢境。

血潮如漏斗狀湧入,落入海裡卻變成透明清澈的海水。觸目皆是廣大的海洋,水
藍而透明,天空乾淨得連一片雲都沒有,當然也沒有太陽、月亮,或星星。

就只是藍到鋼青色的天空,和透明水色的海洋。

在這片無盡的藍中,湧出一張臉孔,那是鄭法醫俊秀的臉龐,沒有戴眼鏡。全身
都讓水藍包裹著。很奇妙的形態。

「原來是你棲息在此呀。」麒麟淡淡的一笑,「難得一見呢…妖異型態的夢魔。」

那張臉孔湧出一絲寂寞的笑容,「沒錯。我是妖異,而不是夢魔妖族。妳來了?」

「是呀,我遏止不住我的好奇。」麒麟乘在燃燒的紙鶴上,「你知道我會來?」

「這是必然的。沒有所謂的偶然,只有『必然』。」

「我們看法不太一樣。」麒麟隨著浪潮上下,小心的不被濺上水花,「一切都是
偶然。所謂的必然,只是無數偶然碰撞的結果。」

夢魔笑了。

「我一直在等待妳…從無數的夢境裡。我可以看到所有女人的夢境,但是卻得不
到妳的夢。」

「不是所有的。」麒麟提醒他,「你只看得到領域內的女人夢境。我並不在你的
領域內。」

「妳此刻在我領域內。」

「但我未必真的是女人。」

他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在我的定義裡,妳是。」夢魔溫柔的說。

「在我的定義裡,我不算是人了。」麒麟笑咪咪,「人類是我的眷族。」

「呵。」夢魔輕笑,「妳為妳的眷族來討伐我嗎?」

「為什麼要?」麒麟反問,「就因為你讓女人們起共鳴?還是讓他們一起在月圓
前後月經來潮?這是你的聰明之處,知道妖異吃什麼最安全。你的食物若是夢
境,跟我的業務完全沒有關係。」

「…我殺了五個人,連同今晚。」夢魔的眼睛變成深藍,「這樣跟妳的業務也沒
關係?」

「人?我沒看到五個人。我是看到五個披著人皮的妖魔活活嚇死。循規蹈矩的眾
生我願意保證他們在人世安全的生活…但是殺人吃人的妖魔不在我的保障範
圍。為什麼我要為了五個壞孩子傷害你這樣善良的妖異呢?」

麒麟的瞳孔倒映著水光,「你不會傷害人類。因為這是你的領域,不容其他眾生
傷害你的屬民。」

「…但是我希望跟妳的業務有關呢。」夢魔的瞳孔深得宛如黑夜,「若我打敗妳,
妳願意留下來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妳…愛慕了妳…」

麒麟警覺的往上一飛,卻被夢魔的觸鬚纏住了腳踝,「我願意賭命試試看。在這
寂寞之洋…我要試試看。」

掙開不了,卻又不想傷害他。在個用女人的夢境守護人間的妖異,讓她很不忍心。
但是燃燒的紙鶴沾到海水,已經漸漸飛不起來了…

「妳的靈力弱了。」夢魔露出欣喜的微笑,「即使日日夜夜使用酒來清靜,妳還
是越來越難抵擋邪氣的入侵…留在我這兒吧…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雖然弱了,還足夠殺你。」麒麟皺了眉,「放開我。」

「我願意試試看。」

難道我只能殺了他?但是這古都沒了他的守護,會變成什麼樣呢?他也是大道平
衡的一部份。

正難取決時,無雲的天空突然發出令人耳聾的雷鳴,硬生生的被撕裂開來。人間
的塵土味入侵,在天空的傷口展現了一部份的星空…和渾圓的月亮。

這是第一次,夢魔真正的看到月亮,不是透過任何人的夢境。

「你想對麒麟幹什麼?!」

急敗壞的明峰騎在九頭鳥身上,「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
夢魔的臉上,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真實的疼痛。

夢魔沈入海底。看著麒麟悲憫的望著他,抓著九頭鳥巨大的腳爪,送給他一個飛
吻。然後從天空的裂縫飛出去…也痊癒了天之傷。

他戀愛了。

***

麒麟元神歸竅的時候,被明峰足足念了一個多鐘頭。她得堵著耳朵才能勉強阻擋
可怕的碎碎念攻擊。

「…我突然好想看美少女戰士。」麒麟望著蕙娘,「我們有帶嗎?」

「我在說什麼,妳在說什麼啊?」明峰快活活氣死了,「妳到底是…」

「還不都是你害的。」麒麟托著腮,橫躺在沙發上,鄭法醫還倒在另一張沙發上
呼呼大睡,「要不是你的咒讓我想起來,我也不會突然想看呀。」

「我害的?我哪有…」明峰的聲音越來越小,臉孔越來越白。

他剛剛…是用了什麼咒救了麒麟?「不會吧?」他輕輕的喊了一聲…然後石化了。

「我們沒有帶欸。」蕙娘找了一會兒,「但是有地方可以下載喔,主子要看嗎?」

「當然要啊,我還要爆米花。」然後她和蕙娘、英俊,很快樂的吃著爆米花,看
美少女戰士。

「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畫面裡頭可愛的月野兔嗲聲嗲氣的喊了這句台詞。

………我越跟這些非人住在一起,越失去我身為道士的尊嚴啊∼

他跪在地上很久,終於有氣無力的拎起電話。「喂?老師嗎…我能不能回紅十字
會?沒有缺?只剩下幼稚班的保姆?跟現在這一群來說,真是小巫見大巫啊!沒
關係…求求你,讓我回去吧…」

<補遺>

他跟了一個奇怪的主人。英俊看著明峰熟睡的臉,靜靜的思索著。


當麒麟元神出竅,怎麼叫都不會回應時,他的主人突然大怒,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之一),「你有辦法吧?你有辦法帶我去她那邊吧?」

有辦法?阿勒…他雖然是妖鳥姑獲,卻只能在現實中飛翔,沒辦法入侵夢境啊!

「…所謂術業有專攻,這不是我的領域,我進不去夢境啊!」英俊氣急敗壞的大
叫。

「夢境?你鬼扯啥啊!」明峰朝著他的鳥頭大叫,「這是他媽的障眼法啦!麒麟
明明就還在這裡啊!」他指著鄭法醫的方向,「她快被幻境拖走了,趕緊救她啊!」

…什麼也看不到…主人,我這正統的妖怪啥也看不到,你怎麼…

「氣死我了,」明峰跳了起來,「大大大!你馬上變大讓我騎!不然我怎麼翱翔
在幻境的海面上啊∼」

這個我不會啊…英俊正想說,他卻覺得內心有股異樣的澎湃。我在延伸。他目瞪
口呆的看著自己的變化…我在延伸、巨大。直到將半個客廳塞滿,將傢具都推擠
到旁邊。

「撐著點,麒麟!」明峰對著虛無怒吼,「我馬上去救妳…」他翻身上了英俊的
背。

然後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

英俊在想,這說不定也是另一種夢境…他看到主人發狂似的舉起右手,朝天空莊
嚴的祈禱:

「萬能的天神,請賜給我神奇的力量!」

憑空打了個霹靂,「神奇的力量」居然劈開了夢境與現實的邊境,將赤裸裸的夢
境顯現在他們面前。

……這是騙人的吧?那種笑死人的咒語卻能役使正宗五雷法,這也就算了…他當
妖怪幾百年來,第一次聽說五雷法可以敲破各界的邊境啊∼∼

英俊瞠目看著屬於現實的明峰,居然可以駕著他飛翔在夢境之上,甚至可以毆打
夢魔,把麒麟強行帶回來。

這根本不合理啊啊啊啊∼

更不合理的是,就像明峰穿梭冥道毫不自知,他打破現實和夢境的邊境也一點感
覺也沒有,好像一切都很合理…

其實這才是不合理中的不合理吧?

「你到底是誰啊…」英俊苦惱的抱住九個頭。

「他是人類。別懷疑。」冷不防的聽到這句,英俊嚇得跳起來,貼在床頭動也不
敢動。

麒麟滿眼惺忪的站在房門口,「我餓了。」

「欸…」他緊張的東張西望,主人在睡覺,蕙娘被麒麟遣去準備明日祭天的儀式,
先行打掃天壇。

雖然成為明峰的式神,但是單獨和偉大的禁咒師相處,他還是有點緊張的。

「呃…若是不嫌棄,我做飯給您吃好嗎?」他絞扭著雙翅。

「叫我麒麟就好啦,什麼『您』不『您』的…」麒麟發著牢騷,「隨便做些什麼
都好,我很餓了…」

…她晚餐不是掃了三大盤的白酒蛤唎義大利麵嗎…?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英俊
炒了一大盤炒飯,麒麟非常認真的吃了起來。他瞪著眼睛,看著那一大盤炒飯用
光速的速度消失…

試探的送上一杯白酒。麒麟喝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呼。「你的手藝比明峰
好很多呢,可以嫁人了。」

「呱?沒有沒有,」英俊慌張的搖著手,「我我我,我還沒修煉到有性別的年紀…」

「真的喔?姑獲鳥的性別要到長大才會改變?」

「嗯,」英俊有點扭捏,「要看我們愛上的是公的還是母的…」他熱血的握拳,「但
是我找到願意伺奉終生的主人了!所有的兒女私情根本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
內…」

麒麟笑瞇了眼睛,像是剛睡醒的貓咪,「你在想,你的主人是『什麼』吧?」

「呃…」英俊有點狼狽,「這個這個…他是什麼都不重要。但是我只是想多了解
主人一些…」他害羞的拿起托盤遮住臉。

……無疑的,等你長大一定是母的。麒麟無言的看了他一眼。她這個弟子的桃花
怎麼都開在奇怪的地方…

麒麟輕咳一聲,「就算他能穿梭冥道,撕開現實和夢境的邊界,他也還是純正的
人類。或許太純正了些,但的確是人類。」

「可是…」英俊指著明峰的房間。

「啊,其實人類除了壽命比較短,沈睡的能力不遜任何眾生呢。」麒麟搖晃著酒,
杯裡倒映的月也跟著蕩漾,「只是人類拋棄了神祕,往理性的路上走去。不和神
魔扯上關係,其實對人類比較好吧…」

她把酒端到窗台上,望著朦朧的月色。「你知道嗎?人類的血緣可說是噴火獸。」

「啊?噴火獸?」英俊糊塗起來,「你是說人類想要可以噴火?」但是他在飛機
上生活那麼久,沒看過任何人類噴火啊。

「不是啦。」麒麟笑了起來,「噴火獸據說擁有獅子、山羊,和龍的血。純正的
人類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了…血緣中或多或少會有神或魔的遺傳。但是在這種混雜
中,反而會出現很稀奇的,只擁有人類血緣的純正人類…這或許是自然開的玩笑
吧。」

「…我的主人就是那種『真人』嗎?」英俊睜大眼睛。

麒麟喝著酒,笑而不答。

「…飛機有時候會有眾生搭乘。」英俊沈默了片刻,「他們在討論一個『真人』,
是魔王和天帝都想要的義子。那個…」

「嘿嘿。」麒麟笑了兩聲,喝光了那杯酒,「我什麼也不知道。」

他望著麒麟好一會兒,「呃…麒麟大人,妳還想喝酒嗎?我現在也很想喝一杯。」

「整瓶拿來啦,一小杯一小杯的,多小家子氣。」

他倒了一杯自己喝,其他的都給麒麟了。麒麟喝了酒精神特別的好,拿出月琴,
她開始唱著聽不懂卻異樣悅耳的歌,像是鳳凰的鳴叫。

月光在酒杯裡蕩漾,喝的時候,像是一口飲進了整個月夜。第一次喝酒…感覺真
是好。

但是喝完那一杯…他倒了。全身高溫,像是一隻煮熟的鴨子。(九個腦袋的鴨子)

被吵醒的明峰扁著眼看著倒在地上的英俊,提起軟趴趴的九頭鳥。「…妳一定要
教他這種喝酒的惡習嗎?妳看看他的樣子!天啊∼拜託妳別在增加這世界上的
酒鬼了…醒一醒啊!要不要緊?要不要喝點水?什麼不好學,學當酒鬼啊∼」

英俊微微的張開眼睛,「主人…好溫柔喔…啾∼☆」九個鳥頭湊了過來,吻了他
一下(其實該算是九下吧),然後滿足的偎在他的頸窩。

明峰僵硬在當場,好久好久…

「我的第三個初吻啊∼∼」他的慘叫響透了整個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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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當桃花亂開時,有一隻麒麟傷腦筋。


「不對,」抱著大包小包的明峰突然停住腳步,臉孔煞白,「…一天的車程,怎
麼可能從南方開到東邊的古都啊∼我是開到哪裡去…」他發出慘叫。


麒麟低頭選著冥紙,連眼睛都沒抬,只有蕙娘不安的張望,「明峰,聲音放低些…
大家都在看你呢…」

「蕙娘…我、我我我…我是不是…」明峰全身沁出冷汗。

「啊?哈哈哈…你現在才發現嗎?」蕙娘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無須持咒就能
進入冥道,這可是了不起的才能呢。」

「對啊對啊。」英俊十八個眼睛閃亮亮,充滿了崇拜,「主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又肉身觀落陰,在毫無所覺的時候衝進冥道?難怪他覺得那條高速公路怪怪
的,為什麼會有「血池交流道」、「奈何大橋」…他還在想大陸的地名好奇怪咧!

「我不要這種了不起啊∼」他再次慘叫起來。

英俊很有同情心的用翅膀拍拍他,遞了條手帕。被一隻九頭鳥同情…他身為人類
的立場到底是…

「好啦,別跪了。」麒麟嘆了口氣,「跪再久還是會觀落陰的…這包彩紙提著。」
她把一大包彩紙放在明峰的背上,「…快起來啦。大馬路上長跪不起,像什麼樣
子啊?真搞不懂你是強還是弱…傷腦筋…」

「都是妳!」明峰終於找到力氣站起來,他眼眶含淚,「自從當了妳倒楣的弟子
以後,這種該死的能力亂七八糟的越來越強!我要回紅十字會啦!我不要當妳什
麼鬼弟子了…」

麒麟掏了掏耳朵,「是你自己說別想甩掉你的。既然你這麼有心…」

「難道我沒有後悔的權力嗎?!」

「嗯,你說對了。」麒麟拍拍他的臉頰,「是沒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不要當他媽的大丈夫!」

「你也可以去把裙子穿起來,化個妝什麼的。」麒麟很誠懇的建議,「我對女人
通常比較容忍。你若有當女人的決心,我就送你回紅十字會。」

明峰瞪大眼睛看著她,不敢置信的,「…妳是在開玩笑對吧?」

「請看我真誠的眼睛。」麒麟認真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起來像是開玩笑
嗎?」

「…我只覺得妳眼白很多。」明峰冒出青筋。

正在互相怒視的時候,一聲輕咳打擾了他們的對峙。鄭法醫有些困擾的站在這條
古老的大街,望著他們。

「抱歉,似乎打擾了。」他脫下了白袍,穿著簡單的套頭毛衣和牛仔褲、球鞋。
去除了那層專業的嚴肅,增添了幾許俊逸。他的目光還是飄過蕙娘和英俊,定定
的望著麒麟。

然後就不開口了。

明峰感到很納悶。他後來聽麒麟解釋,那隻妖異夢魔棲息在鄭法醫的夢境裡。不
過那隻夢魔和香港的龍女相類似,算是另一種形態的管理者,也沒什麼傷害。

只是這個被夢魔當宿主的鄭法醫刻意跑來跟他們大眼瞪小眼就滿奇怪的(他應該
什麼都不知道吧?)…更何況他提著麒麟瘋狂大採購的大包小包,雙臂快要殘廢
了…

「鄭法醫有事嗎?」麒麟可以不開口,但是為了保全自己的雙臂,他沒辦法繼續
沈默下去。

鄭法醫看看他,又看看麒麟,「你們兩個…算是情侶嗎?」

「…你看我的眼睛像是瞎的嗎?!」麒麟和明峰一起吼了起來,指著眼睛的手指
氣得發抖。

「他是我不肖的徒弟!」「她是我不像樣的師父!」兩個人又一起揮拳。

…需要這麼激動嗎…?鄭法醫眨了眨眼睛,決定不去了解當中的糾葛。

「那很好。」他推了推眼鏡,「甄小姐,能邀請妳吃午餐嗎?」

麒麟古怪的打量他。讓夢魔寄生還活蹦亂跳,一點障礙也沒有,可見這個理性主
義的鄭法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是…邀請她?

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敢出口邀請她。一個是對靈異一點感應都沒有的人類(從某
種意義來說,是種奇特的強悍),另一種是很有自信,對「吃掉她」這回事相當
有把握的眾生。

一般的人類只會對她懷著敬畏…然後敬而遠之。

「你是想找我約會嗎?」麒麟訝異了。

「…是。」鄭法醫嘆了口氣,「我想以結婚為前提,跟妳談談交往的事情。」

麒麟瞪了他好久,明峰連嘴巴都合不起來。蕙娘呆呆的伸手,接住暈倒的英俊。
就算天崩地裂也不會產生這麼大的驚駭…

有人追麒麟欸!!


「…我們走吧。」麒麟決定當作沒這回事,轉身就走。

「妳不考慮看看嗎?」鄭法醫追了上來。

麒麟深深的看他幾眼,「我會當你沒說過。」

「但是我已經在全聚德訂好位了。」鄭法醫靜靜的說。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他也是下番工夫過了。

麒麟果然停下腳步,呆了呆。「…全聚德早就失去古老的味道了,」她擺擺手,「我
寧可回去吃蕙娘的菜…」

「我不是訂在店裡。」鄭法醫心平氣和,「我請全聚德的大廚來我家。他刻意請
假在我家做菜。」

百年老店、大廚的私家菜!

麒麟站在原地,一陣陣強烈的天人交戰。

「而且,我準備了瀘州老窖。妳知道這款酒?瀘州老窖特曲始於明朝萬曆年間,
距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素以『醇香濃郁,清洌甘爽,回味悠長,飲後尤香』的
獨特風格,聞名於世…」

「夠了!不要再說啦!」麒麟掩著耳朵大叫。

拿飲食來引誘女孩子…這種人非奸即盜!明峰突然感到很火大,「對!不要再說
了…我最討厭這種人。麒麟,我們走吧…」

「嗯,我們走。」麒麟堅決的挽起鄭法醫的手臂,「一切都等吃過飯再說吧。」

明峰張大了嘴,等他們走遠了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一頓飯就可以把妳騙走!
妳到底有沒有女性的矜持啊∼∼」

「沒有。」英俊很誠實的回答。他從來不覺得禁咒師有「矜持」這種東西。

「我去把她追回來。」明峰越想越不對,「就這樣跟他走?那傢伙身體裡棲息著
夢魔欸!她怎麼可以…」

蕙娘拖著他,「不用替麒麟擔心啦。我們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

「欸?不管她好嗎?喂,真的不管她好嗎…?」



不管我真的好嗎?麒麟邊啃烤鴨邊想。

大廚放棄豪華的全鴨宴,改用樸素卻紮實的鴨四吃。北地特有的大蔥搭配特薄的
麵餅,加上烤得恰到好處,黃酥酥、片得極薄的烤鴨片兒;潤滑可口的鴨油蛋羹,
好吃到連舌頭都要吞下去;鴨絲菜極妙,但是冬瓜槽骨鴨湯更是鮮美,喝上一口…

幸福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

當她掃完整桌菜,喝著瀘州老窖…她對鄭法醫的好感度大概破表了。尤其是道地
的羊酪端上來當甜點…

嗯,她覺得鄭法醫已經是她的生死之交了。

鄭法醫表面不動聲色,不過只吃得下一個鴨餅。老天爺在上…他從來沒見過這麼
可怕的女人。不是說她吃相狼狽粗魯…相反的,即使據案大嚼她還是保持一種溫
雅的風致;可怕的是食物消失的速度之快速,和那股拼命勁兒…

叫人看了就飽了,誰還吃得下?

為什麼我會想要追她呢?鄭法醫心裡湧起深深的困惑。那天他莫名其妙的在麒麟
住處睡著了…或許做了什麼夢,但是他忘記了。

醒來時,看到麒麟帶著兩個黑眼圈,拿著酒瓶在喝酒。

他不得不承認,麒麟是很美…但是他覺得豹也很美,卻不會想去撫摸那隻大貓的
頭。麒麟的美帶種危險性。像是上面發著強烈警告的香氣,靠近點是會死人的。

不過,大家都知道罌粟花有毒,多少人卻甘願為了那株毒花而死。

很難說明什麼緣故…麒麟明明不是他喜歡的典型,他卻在告辭後,揮不去她的影
子。他莫名的湧起一股渴望,渴望將麒麟留在他身邊。

折磨了幾天,他冷靜的思考,也冷靜的去打聽情報。雖然他對靈異抱持著敬而遠
之的態度,但是基於他的家世和人脈,要摸清楚麒麟的底很容易。

雖然得到的情報…真的不多。甚至她的年齡也令人…不過修仙者本來就沒有年齡
的問題。

要求她洗手作羹湯?不可能。不過他有三個佣人,還有園丁和司機(雖然是他老
爸硬塞給他的),再請一個廚子不算什麼…她若喜歡,看要哪個飯店的大廚,點
名就好了。

跟著她的那兩個妖怪朋友?如果她真的不肯分開,他的家起碼有也上百坪(也是
他老爸塞給他的),看他們愛住哪就住哪,反正他也只用書房和臥室…別在他眼
前晃就好了。

她的弟子問題比較大。都二十一世紀了,師生戀的禁忌根本跟紙一樣薄。萬一他
們有私情…他實在不愛橫刀奪愛。

不過他們兩個都否認…要養她的弟子很簡單,不過添雙筷子。這些,都不算大問
題。

最大的問題是…他為什麼會愛上麒麟呢?

托著腮,他困惑的看著這個大吃大喝的「少女」(非常資深的少女…)。

一方面,他很明白自己一點都不喜歡麒麟。另一方面,他又很想跟麒麟在一起。
真是令人困惑的情感啊…

「還想吃些什麼嗎?」他溫文又客氣的問了。

「六分飽就好了。」麒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滿足的喝了一口,「吃太多我怕傷
口又裂了。」

看著滿桌淨空的盤子…她說只有六分飽。除了「……」,他還可以說什麼?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鄭法醫推了推眼鏡,「甄小姐,請妳答應我的求婚。」

吃飽的麒麟向來心情比較好,她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啊,我拒絕。但還是謝
謝你請我吃飯。」

意料中的答案。鄭法醫不得不承認,他鬆了口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有股莫名
的失落緩緩升起。

「妳不考慮退休嗎?」他衝口而出,「我不會強行要求妳要履行夫妻的義務,但
我希望可以天天看見妳。如果妳想退休…我的家還算是個可以休息養老的地方。」

「…這是你家?」麒麟大吃一驚。她還以為是古老宅院改建的公園咧!這位鄭法
醫是出身於哪裡啊…?

不過她很快的丟開了。塵世的繁華如朝花夕拾,她向來不放在心裡。阿拉伯的大
公還跟她求過婚呢,庭園何止這裡的百倍奢華…雖然他的理由有點令人乾扁。

她只是名字叫做「麒麟」,可不真的是拿來鎮國的聖獸呀!!

「我很忙,沒有空結婚。」麒麟很乾脆的拒絕了,「再說,你並不喜歡我。」

「妳看得出來?」鄭法醫訝異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麒麟站起來看了他一會兒,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是你的夢境裡棲息了一隻夢
魔。你只是被夢魔影響…並不是真的愛上了我。」

人類,真容易被夢影響啊。麒麟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的裡面棲息了奇怪的東西。」鄭法醫低頭,「但是我向來可以和他
劃清界線的。」

麒麟搔了搔臉頰。論理,她可以不甩那隻夢魔。論情,她卻不由得同情他。

愛上我?那跟想要撈起水裡的月亮一樣虛幻。麒麟幼年就開始持修,對情愛向來
沒有興趣。修持到這個境界,更沒有可能了。

「我幫你一個忙。」她沾了沾酒,「但是也請你好好對待你的夢魔吧。別把他困
得太深…」

她用酒在鄭法醫額上飛快的畫了一個符,結手印將符打進去。鄭法醫只覺得一股
沁涼的酒氣在口中化開來…像是被徹底洗滌了一樣。


連深深夢境裡的夢魔都接到了帶著酒香的春雨。他知道,這是麒麟溫柔的回應。
那春雨…在他掌上凝成深藍的珠子,晶瑩而溫潤。

她拒絕了我,卻將溫柔留下來。夢魔想著。我是愛上了一個值得愛的女人。雖然
遺憾,他卻緩緩閉上眼睛。

或許我繼續潛修,總有一天,可以到現實中,成為她的式神,忠實的服侍她吧…


「如果這是你的希望。」麒麟喃喃著,「我的夢境等待你棲息。好好修煉吧…」

鄭法醫望著她,眼睛裡充滿了驚異。這是夢吧?這是現實中異常的夢境吧?他感
受得到夢魔,甚至可以「看」到他所「看」到的無邊夢海。

但是那股異樣的渴望卻平息下來。他的確,不再渴望著麒麟。

「謝謝你請我吃飯。」麒麟拍拍鄭法醫的頭,「希望你一切平安。」

她瀟灑不在乎的踱出庭園,陽光照著她閃亮的髮絲,隱隱有著光暈。

鄭法醫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卻湧現一種異樣的滋味。

祭天是件大事。

在古老的年代,祭天得由天子進行,典禮莊嚴而神祕,由特殊的官吏主持,名為
「天監」。而這份專業並不因改朝換代而改變,即使改換了朝代,歷朝的天子還
是得遵照這些天監的指示,莊嚴的祭天。


唯有天監承認的天子才是「天子」。被天監拒絕的,往往會兵敗而功敗垂成。

而「天監」很神祕的超脫人世間的朝代,自成一個家族,受歷代統治者恭敬的禮
遇著。

不過,時代不斷變遷。在這種時代,已經沒有「天子」了。因此五年一大祭的重
責大任,轉委託給紅十字會選出適合的人選。紅十字會自然將這個燙手山芋…
呃,咳,應該說是榮譽…交給禁咒師。

這也是麒麟例行的任務之一。

只是麒麟看到新任「天監」的時候,還是無言了五秒鐘。

「…鄭法醫,你在這兒做什麼?」身穿黃袍,頭戴冠冕,持著玉笏的麒麟有種莊
嚴神聖之美,但是看到鄭法醫時差點破功。她無力的扶正歪一邊的冠冕。

「我是剛上任的天監。」他習慣性的推推眼鏡,卻忘記自己戴了隱形眼鏡,推了
個空。

「…你是天監?!」麒麟更無力了,「天監不都天天在家沐浴薰香,夜觀星象,
校正曆算…」簡單說,就是什麼也不做,「那法醫是…?」

「是我的私人興趣。」鄭法醫心平氣和。

…驗屍算是哪一國的私人興趣?!天啊∼

「開壇吉時已至。」他口吻嚴肅起來,「請主祭登壇。」他直直的看著麒麟,完
全忽略明峰的怒目。

跟在麒麟身後登上天壇,明峰咬牙切齒的低聲說,「…我討厭那個小白臉法醫。」

「為啥?」天壇風很大,麒麟扶著搖搖欲墜的冠冕,「因為他沒請你吃烤鴨?」

「…我會為了這種原因討厭一個人嗎?!」明峰的青筋又浮出來了。

「我會欸。」

「…別把我跟妳相提並論!!」明峰的青筋跟著太陽穴一起跳動。

麒麟聳了聳肩,站在天壇上。明峰站在她身邊,連惠娘都化為人形,一起當麒麟
的左輔右弼。

月正中天,正好是午夜十二點整。日與夜的交替。

麒麟莊嚴的揚起手裡的玉笏,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天壇下的廣場排列了氣勢驚
人的軍馬。人人都帶著面具,身穿盔甲,騎兵在前,步兵、弓箭手,皆羅列在前。

既無人囂,亦無馬喧。莊嚴肅穆到詭異恐怖的地步。

麒麟再揚玉笏,整個廣場上的官兵拿起長槍頓地,隱隱如雷鳴;三頓之後,弓箭
手彈起無箭的弓弦,嗡嗡然如長風破空。

「天祭!」麒麟的聲音劃破虛無,「臨、兵、鬥、陣、皆、陳、列、在、前!」

一聲整齊的威喝從廣場的眾官兵中響起,立即沈靜下來。

然後麒麟開始上奏章了。抑揚頓挫,非常好聽。只是她用的語言艱澀而難解,誰
也聽不懂罷了。

明峰原本是懷著敬畏聽著麒麟的「奏章」。但是他越聽越不對…前面那截的確是
文謅謅的文言文,後面那截卻變成…

「嘿∼哪∼啊啊啊啊∼啊∼
嘿∼啊∼∼∼∼∼∼∼∼
嘿∼喔∼∼∼∼∼∼∼∼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搭搭搭…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搭搭搭…」

這是啥?這是哪國語言?明峰拿著撫塵,嘴巴合不起來,有種不祥的熟悉感。

更不祥的是,麒麟開始跳舞了。她穿了那身莊嚴的黃袍,卻很詭異而妖嬈的開始
扭腰了!

「都勒啦 馬加 兜北伐哩搭
酥魯睹比波嘎 啊加嘎咧也咧屁…
酥魯睹比波嘎 啊加嘎咧也咧屁…」

更糟糕的是,下面排列整齊的軍隊居然更配合的頓地的頓地、鳴弓的鳴弓,幫她
打起節奏來了啊啊啊∼

這個咕嚕咕嚕歌…為什麼他會這麼耳熟…?打死他也不相信這是祭天的奏章…
他眼珠一轉,看到蕙娘微微顫抖…

不要跟我說她感動到哭。她明明是忍笑忍到內傷啊…

「蕙娘…」他低聲咬牙,「這真的是在祭天嗎…?」

蕙娘垂下眼簾,咽了幾次口水才勉強開口:「…這是天帝指名的主題曲。」她忍
得好辛苦。

主題曲?祭天怎麼會有什麼鬼主題曲…而且這個鬼主題曲為什麼這麼熟…?

「…天啊。」明峰臉孔刷的慘白,「這是印度那個大叔的暢銷金曲…」

Daler Mehndi(達雷爾-馬哈帝),孟加拉人,成名於印度。印度人都稱呼他
是「孟加拉之王」(The King of Bengal)。
這首歌的原名為-Tunak Tunak Tun(Tunak是印度的一種傳統敲擊樂器…引申出
來表意該樂器的敲擊聲…Tun也是樂器的敲擊聲)

這首動感單曲賣了一千多萬張…但這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當蕙娘找到這支
MV放出來的時候,他差點笑到撞到頭,英俊險些嗆死,蕙娘哭了(當然不是悲
痛的眼淚),麒麟笑到奄奄一息…

(請參考http://140.134.4.20/~d9046299/hahaha.wmv 你就明白威力何在…)

她,甄麒麟,居然把流行歌曲(還是印度的流行歌曲!)拿來祭中國的天!

「…為什麼?」他幾乎又要跪下去了。

「沒辦法,印度天界的帝釋天,和我們的天帝感情不太好。」蕙娘咬著唇努力忍
耐,「天帝他老人家又很想聽…麒麟可是學很久呢…」

…亂七八糟的神祇,亂七八糟的師父。難怪人間也是亂七八糟的…

「…讓我回紅十字會吧。」他現在覺得改宗天主教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我寧
願改宗天主教從頭唸書…救命啊∼」


不過,因為天壇實在太高了,聲音飄不到壇下監祭的鄭法醫耳裡。他只看得到麒
麟莊嚴肅穆的吟唱,和曼妙直達天聽的舞姿。

這是他見過最感動的祭天。

他也因此,愛上了那個祭天的少女。

<補遺>

祭天結束了。

雖然很乾扁的跟著麒麟下來,心裡有著深深的丟臉,但是滿廣場整齊羅列的軍
隊,那股豪邁的氣勢還是讓人頗感動。

這樣紀律森嚴的軍隊不多見了…

整隊默默的等候,沒人咳嗽亂動,連馬都沒嘶鳴。就這樣靜靜的等待麒麟的指示。

「隱藏著星星力量的鑰匙啊…」麒麟伸出纖白的雙手,「請在我面前展現你的真
實的面貌,與妳們締結契約的麒麟命令妳們,封印解除!」

軍隊臉上的面具像蠟一樣融化了,露出一張張皎潔美麗的臉蛋。

明峰倒抽一口氣,往後猛然一跳。她們不是…不是…不是姽嫿將軍林四娘女鬼軍
團嗎?!

只見林四娘滿臉無奈,「…麒麟真人,就算妳不用『庫洛魔法使』的台詞,我們
也是聽從詔令的。」

「這樣比較有戲劇效果。」這點麒麟是很堅持的,「妳們要依咒行事喔!」她豎
起纖白的食指。

「…不能換一個嗎?」林四娘欲哭無淚,「我們比較喜歡傳統的咒。」

「妳們忘記曾經踩壞我的草地嗎?」麒麟沈下臉,「明明就說要聽我的話的。咒
就是咒!有能力的人就算念卡通對白…」

「行了行了,知道了…」冥間最強的女鬼軍團攏著深沈的哀怨,「我們可以退下
了嗎?」

被這種咒使喚…她們已經成為冥間的笑柄了。千不該萬不該,當初不該跟麒麟作
對。難怪老前輩們談到麒麟就掩耳而逃,原來是怕這種恥辱…好生命苦啊…

「嗯嗯,車馬費我會讓蕙娘燒給妳們。」她很神氣的揮動玉笏,「立刻變回你該
有的樣子…林四娘軍團!」

林四娘等臉孔一陣陣的發燒,幾乎是羞愧的沈入地下。

事實上,在旁邊看得明峰臉孔一陣陣的麻辣,也覺得滿羞愧的。

「…妳遣陰兵陪祭?」鄭法醫有些不敢相信。

「對啊。」麒麟眨著眼睛,「她們要的車馬費最少。」蕙娘已經賢慧的開始燒大
堆的冥紙。

……需要這麼省嗎?他記得祭天的預算是很高的。

「其實,根本沒有祭天的必要吧?」鄭法醫瞅了她一會兒,「古都是很『乾淨』
的。」

「沒錯,古都很乾淨。」麒麟完全承認,「所以開壇祭天禳災根本沒有必要。有
你在…或說有夢魔在,方圓百里內根本沒有邪氣可以生存﹒」

「那妳這是…?」

「古都奇怪的死了幾個人,不是嗎?」麒麟拆下冠冕,用寬大的袖子搧風。「人
心浮動不安…這種不安的影子,才是危險的地方。我在天壇祭天,人心就會安穩
下來。」

鄭法醫深深的看了她幾眼。這一刻,他深深的愛慕起這位瀟灑睿智的姑娘。

「妳的符,只能壓抑夢魔的熱情。」鄭法醫靠近一些,端詳著月下溫潤如玉的麒
麟,「但是沒辦法壓抑我初生的愛苗。」

他抱住麒麟,突然吻了她…或者以為吻了她。

等鄭法醫睜開眼睛,發現妖鳥姑獲的大特寫。他剛好吻在英俊的某一個嘴上面。

普通人是受不了這種刺激的…吻在一隻九頭、猙獰的妖鳥嘴上,尤其是這麼大的
怪物特寫。

他晃了兩晃,暈倒在地。

一起摔在地上的英俊看了看鄭法醫,又看了看偷天換日將他塞過去,一臉無辜的
麒麟,和他心愛的主人…

「我的初吻哪∼」九頭鳥尖銳的慘叫劃破天際。

明峰非常同情的拍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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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某些禁忌,不可碰觸。

祭天結束,他們整理行囊準備離開。住不上半個月,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行李…
每次看蕙娘從車子的後行李箱又掏出什麼東西來…他都不想追究了。比方說,七

十二吋的電漿電視是怎樣塞進那個小小的後行李箱…

這種疑問越探討只會越偏離人世間的常軌,明峰已經很聰明的避免去了解了。

但是手上這部笨重的桌上型主機突然爆炸,螢幕嗡的一聲開啟…當然,螢幕和主
機的線早就拆光了,電源也在遙遠的牆壁上,沒有插上插頭。

這會不會太扯了一些?妳們這些「人」…就不能稍微遵守一下人世間的常軌嗎?

「…你們好歹也替路人想想!」明峰氣急敗壞的把主機和螢幕往屋裡搬,「這樣
看起來像不像鬧鬼?這根本就只有鬼片才會出現這種恐怖的劇情…」

懶在沙發上的麒麟一骨碌的爬起來,倒讓明峰嚇了一大跳,她推開明峰,望著電
腦螢幕發呆。這引起明峰的好奇心,他也跟著望著螢幕…

那是一封e-mail。

「師尊在上:

無暇問候請見諒。徒兒接獲莉莉絲的簡訊,只言在秦皇陵遭難,之後訊息全無。
百般探尋紅十字會,無奈該會堅不吐實,毫無結果。小徒惶恐之至,聽聞師尊以
至古都。能否順探莉莉絲安危?小徒身有任務牽絆,恐延誤救援,萬望師尊搭救
是幸。

徒俊英叩首再拜」


莉莉絲是誰啊?明峰心裡浮出疑問。他倒是還記得俊英老師兄,那個很帥的、開
著輕航機的老農夫…

欸?莉莉絲不正是那個自稱「鳳凰」的金髮美女大師姐嗎?

「秦皇陵?」麒麟語氣很輕,但是怒氣卻像暴風雪般漸漸濃重,「…到底有沒有
人把我的話當話啊…」

她憑空炸了一張火符,千萬里之外的紅十字會就遭了殃…特別災難處理小組的部
長專線馬上炸得飛起來,傳來麒麟雷霆萬鈞的聲音:「部長!你別給我當烏龜!
立刻拿起電話!」

一陣慌亂和奔走後,硬著頭皮,史密斯老師拿起電話。「呃,哈囉?」

「哈你的頭啊!」麒麟的聲音其實不大,但是隱含的恐怖卻令人想就地找掩護,
「好的老師直接讓你笑嘻嘻,不好的老師讓你慘兮兮,就這麼簡單嘛!之前老師
有沒有講?說千萬不可以摸秦皇陵?
不要摸!不要摸!不要摸!
結果你還是摸了,現在居然派我的徒兒去那裡,你們是怎麼對我交代啊?!
摸也就算了,還讓莉莉斯陷在那兒…
老師在講 你有沒有在聽?你沒有在聽嘛!
你不聽老師的話 你們還聘我當什麼鳥顧問啊?!…」

麒麟越說越氣,又是一發火符炸下去。遙遠的部長專線乾脆粉碎了。

…史密斯老師可能不知道。但是這段「老師說」還真是流毒千古…連麒麟都學會
了。

比較可怕的是,股市老師還只是扔筆,他們家的麒麟扔威力十足的火符。

史密斯老師哀怨的看了躲在椅子後面的部長,清了清嗓門,「…親愛的,請妳冷
靜一點…」

「誰是你親愛的!」麒麟憤怒的聲音從電話線冒了出來。

「這個這個…」史密斯老師吞了吞口水,「我們也不想呀。只是當局再三懇請,
這到底也是他們重要的文化遺產嘛…」

「是他們送了大筆的錢叫你們想辦法把秦皇陵挖出來吧?!」麒麟的聲音幾乎要
轉變成雷霆了。

史密斯求救似的望了望部長,只見部長乾脆鑽到桌子底下去…他幽怨的望了望天
花板,無言的在胸口畫了十字默禱。

「不出聲音?你以為向上帝祈禱就會沒事嗎?!」麒麟暴跳了,「今天你不給我
交代清楚來龍去脈,我扔的就不會是火符而已!!」

「…有人這樣說嗎?沒有嘛!」史密斯擦了擦額上的汗,「交代給莉莉絲,也是
因為她是您得意的弟子呀…」

「她去探秦皇陵多久了?!」

「呃…七天。」史密斯的聲音漸漸小下來,「我們也是盡力在救援,但是連大門
都進不去呀…」

「她多久前沒有音訊?!」

「…兩天前。」

兩天…麒麟氣得發暈。這麼兇險的事情,居然不敢讓她知道?是不是要到發訃文
才要讓她知道?

「不要在派任何雜魚進去了,知不知道?」麒麟開始罵各國髒話,很不幸的,史
密斯都聽得懂。「…莉莉絲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洗乾淨脖子等著吧!」麒麟又
炸了一張火符收音,結果引起防災小組全體網路短路。

「主子,冷靜點。」蕙娘溫柔的勸著,「事情發生了,還是得解決呀。」

「我馬上要趕到秦皇陵去。」麒麟心煩意亂,「行李不用搬了,你們都待在這兒
吧,我去就行了。」

「不行!」蕙娘雖然溫柔,臨危卻很堅決,「我不可能讓妳涉險,我是妳的式神
呀!」

欸?蕙娘要去?他怎麼可能看著溫柔慈悲的蕙娘跟著麒麟去送死?麒麟是蟑螂
命,蕙娘可是很柔弱的。

(喂喂,明峰,蕙娘是哪裡柔弱…?)

「蕙娘去,我當然也要去。」明峰豪氣干雲的站出來,「保護女性是男人的天職。」

啊?主人要去?英俊慌張了。他當然知道秦皇陵是什麼可怕的地方…但是為了他
心愛的主人…刀山油鍋他都拼了。

「呱!主人去我當然也跟著去!」英俊緊緊抱著明峰的大腿不放。

「這不是去郊遊啊!」麒麟吼他們,「會沒命的你們知不知道…」

「不知道。」「又不一定會沒命。」「跟主人一起殉情是我的心願。」這三個幾乎
是一起嚷起來。

麒麟突然很無力。不知道是教得不好還是教得太好…一個徒兒加上兩個式神,都
有股麒麟式的賴皮和任性。

說服他們要花多少時間成本…莉莉絲不知道熬不熬得了那麼久…

「別說我沒警告你們。」她疲憊的爬上駕駛座。結果這三個不怕死的小傢伙歡呼
一聲,通通擠了上來。

「請繫好安全帶,謝謝。」麒麟喃喃著,語氣有著掩飾不了的疲倦。

一抵達秦皇陵之前十里左右…麒麟把車停了下來。

幾乎是三個車門同時開啟,三個人(對不起,一人兩式神)一塊朝著外面的黃沙
吐。


明峰頭昏眼花的抬起頭,只覺得眼前一片金星亂冒。他跪在黃沙上,有點感激能
夠活著回到陽世。自己開車穿梭冥道沒什麼感覺,坐在麒麟車上穿過冥道…

哇靠!他從來不知道中國冥道的數量會這麼多,果然是世界數一數二人口超多的
古文明大國…他更不知道種類和樣子會這麼多元化以及恐怖啊∼

在冥道航行,兩邊車窗貼滿了好奇的往裡面張望的「阿飄」。普通看就已經很可
怕了,怎麼禁得起阿飄把臉壓在玻璃上扁平看…

哇啊啊啊啊∼這不儘儘是恐怖…而是爆笑加上恐怖會引起交感神經打架…

真的太可怕了!

望著吐得軟綿綿的蕙娘和英俊,他滿眼同情。「…你們也會怕吧?」數量多到比
西門町假日人潮還可怕,麒麟居然若無其事的碾過去,宛如摩西分開紅海。

「怕?」英俊呻吟一聲,「麒麟大人開車的確好可怕…」他抱著明峰哭了起來,「我
以為會撞到刀山還是跌下奈何橋…」

蕙娘疲憊的跪坐在黃沙上,「…主人哪,你開的是休旅車不是裝甲車…更不是賽
車…妳需要這樣橫衝直撞,宛如飛機低飛?拜託以後讓我開吧…」

…人和妖怪暈車的理由居然這麼不同。

麒麟看著他們,有點無奈。「…我趕時間。」

反正都會暈車…明峰看著滿地黃沙,「不直接開進秦皇陵?」

「誰有那種本事開進去呀?!」麒麟吼著,「可以直接開進去我還需要這麼費事
嗎?」

她脫掉皮大衣,只穿著緊身萊卡運動上衣,牛仔短褲、獵靴。腰上掛著兩個槍套,
裡頭是兩把左輪手槍(大概是吧),背著一個登山背包。

這些打扮不算不尋常…真正不尋常的是…

她手上提著一挺M4R.I.S軍用卡賓槍,看起來像是準備去殺人不像是去除妖。

「妳…」明峰目瞪口呆,「妳這是…」

「威力掃蕩。」麒麟沈下臉,「老娘沒時間慢慢陪你們耗…」她槍口對著明峰…
左邊一尺的濛濛黃沙瘋狂開槍,明峰提著英俊抱著蕙娘慌張走避。

「妳想殺我們嗎?!天啊,妳以為亂開槍可以打出什麼…」明峰的聲音越來越
小,眼睛幾乎突出來…

黃沙發出痛吼聲,緩緩的從黃沙裡凝聚出一個巨大的土俑…摀著被打得像蜂窩的
腦袋。

「開門讓我過去。」麒麟冷冷的把槍扛在肩上。

巨大如無敵鐵金剛的土俑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聲(攻擊力和命中力同時上升),
一掌拍向麒麟(範圍大約一部車的大小),麒麟是很輕巧的躲過去,但是躲在他
們身後的明峰卻像是躲不過了…

慘了!不能讓英俊和蕙娘受到傷害…他猛然回身要掩護,卻抱了個空。而可怕的
災難就遲遲沒有落下…

他回頭,眼珠子差點掉下來。蕙娘恢復原身,皮膚泛著淡淡櫻花白,指爪墨黑如
長夜;那隻九頭鳥…居然化身為少女模樣,說起來也相當可愛…

但是這個可愛的少女長了滿頭蜿蜒的蛇髮啊啊啊∼

這兩個女性(?)同時抓住巨大土俑的手,平地給他一個過肩摔,讓他四平八穩
的趴倒在地,引起強烈的地震。

接下來真是慘不忍睹…

「我家麒麟是讓你當蒼蠅拍的嗎?!」蕙娘的爪子變得無比巨大,抓破了土俑的
臉和左眼。

「我的主人是你可以碰的嗎?!」英俊張開口,滿頭蛇髮怒張,尖銳的鳴叫以超
音波的形態打碎了土俑的胸口。

「叫你開門還跟我五四三啊?!」麒麟的槍管子冒出硝煙和子彈。

這根本是單方面屠殺嘛…那麼大的一隻土俑被這三個女人(?)打個半死,只能
趴在地上抖抖抖的口吐白沫。

…女人真的好可怕呀…Q_Q

明峰抱著腦袋,蒼白著臉孔回憶,到底有沒有得罪過她們(?)…

「知道錯了嗎?」麒麟氣勢凌人的拿著卡賓槍指著土俑的腦袋,「別以為李斯老
頭的字醜我就看不出來…等我打爛了這個符文,你辛苦千年的道行也沒了!乖乖
把門給我打開!」

「…妳,妳們這些女人怎麼這麼兇?」土俑淚眼汪汪,「我可是秦皇陵的守門人…

妳怎麼跟那個黃毛的外國番女一樣,一過來就打人哪…」

「我管你是什麼鳥,」麒麟拉開保險,「讓你一命嗚呼再鞭尸也是可以的。」

「我開我開!」土俑馬上正跪,顧不得渾身酸痛,「我馬上開門…」

垂頭喪氣、淚眼汪汪的守門人,肚子突然像是門扉般打開。裡面漂蕩出一股深沈
的塵土味道。

像是冥間的氣息。

他們魚貫的走入守門人的肚子裡,眼前出現寬廣的通道。牆壁上閃爍著拳頭大的
「燈泡」,明峰好奇的湊過去看…卻發現一摸就會滾下來。

「沒見過夜明珠呀?」麒麟不耐煩的一把搶過,安回去。「別東張西望,小心腳
下。」

沒錯。之所以秦皇陵到現在還開挖不出來,就是因為大門安放在黃沙凝聚的守門
人身上。屬於自然精靈的土妖被安在土俑身體裡修煉,忠實的執行看守門口的命
令。

這個會移動的門口,就是秦皇陵的第一道防線。

走下長長的甬道,他們意外到到了一個廣闊的大廳。說廣闊,真不是蓋的。那種
大,真的有點像是巨蛋體育館,可以同時容納好幾萬人的那種廣闊。

麒麟陰鬱的領著他們,默默的穿過大廳。到了正中間的時候…希希嗦嗦細微的鐵
甲摩擦聲,悄悄的在他們身邊響起,湧現。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讓數以萬計的兵馬俑包圍了。土黃色的外表漸漸的轉換顏
色,宛如重生復活。

無比的安靜籠罩著。只有夜明珠閃爍,反射著刀戟蒼白的銳光。

「別阻礙我。」麒麟拿起卡賓槍,「讓我過去。」

她的話像是炸彈一樣引爆了原本沈寂的兵馬俑軍團,一起發出整齊的殺聲,震耳
欲聾的攻了過來。

麒麟、蕙娘和英俊站了三個方位,將明峰圈在裡頭,開始盡情廝殺。但是這些精
魂被拘在兵馬俑裡的鬼兵根本不畏懼,打碎了馬上重組復合,怎麼殺也殺不完…

麒麟知道,有個核心或者陣眼指揮著他們的舉止。但是要怎麼從千軍萬馬中找到
那個「核心」?這跟大海撈針沒兩樣。

如果有時間,她會很高興的慢慢超度這起鬼兵。但是她沒有時間。

「隱藏黑暗力量的鑰匙啊,」她舉起卡賓槍,「請在我面前展示你原有的力量。
與妳們締結契約的麒麟命令妳們…」

雲霧緩緩升起,魄力驚人的隱隱有雷鳴電曜,「封印解除!!」

一片朦朧中,從冥道湧現黑馬紅騎。鐵青著臉孔卻妖嬈美麗的林四娘軍團出現在
這孤寂千年的古墓中。

雖然被殘酷的拘束在陶製兵馬俑中,這些精魂…可都是當年古秦朝精銳的勇猛少
年將軍呀。多久沒看到美嬌娘了…一陣沈默後,有人忍不住吹了口哨。

「輕薄兒!」林四娘發怒了,「看不起我姽嫿軍團?!姊妹們,上!」

一場好殺!只見紅衣娘子軍殺入黑衣秦軍中,宛如鮮豔的雲霞染紅黑夜。只是抱
著輕慢的秦軍,居然被這票勇悍無比的娘子軍硬殺出一條血路,還被電得慘兮兮。

惹熊惹虎,不要惹到恰查某。明峰深深的膽寒了。

女人,真的好可怕…T_T

「四娘,交給妳們行不行?」麒麟喚了一聲。

乾脆跳下馬扔了劍的林四娘正抓著某個倒楣秦朝將軍猛揍,「啊?我們看起來像
是有問題嗎?」她迴腿踹得撲上來的小兵飛得大老遠。

…是我的教育方法有問題?麒麟摸了摸下巴。為什麼我的弟子和式神們都有相同
的任性和暴力呢?同時看到這麼多「麒麟」…

她深深的思考起這個問題。

「妳們到底是誰啊?!」絕望的秦軍大叫,「為什麼你們都跟那個黃毛暴力女一
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揍人啊∼」

唔,看起來莉莉絲不是在這裡栽跟斗的。

「交給妳們了。」麒麟穿過打得熱鬧滾滾的大廳,「我去下一站找莉莉絲。」

「放心…靠!色狼!」林四娘青筋浮起來,一個重心不穩的秦軍抱到她的胸部。
「對不起就可以了事…那世界還需要警察嗎?!」她使出了巴掌六連擊,「你已
經死了!」

…我的教育方式真的需要檢討一下。麒麟默默想著。

她穿過大廳,在古銅大門停了下來。明峰看她從背包掏出手榴彈時,臉色大變。
「麒麟妳冷靜一點…」

「我冷靜不下來。」她將沒有拔掉插稍的手榴彈按在青銅大門上。

「妳最少也跑遠一點扔!」明峰抓著蕙娘和英俊往後跑。

「很安全的啦…」麒麟眼中精光大射,那個沒拔掉插稍的手榴彈猛然在她手下引
爆。

驚天動地的大響之後,那兩扇擁有堅固咒力的青銅大門晃了兩晃,垮到另一邊
去,轟然引起滿天的黃沙灰塵,讓明峰嗆咳不已。

麒麟手掌冒著煙,神情看起來很輕鬆,「我不是說過很安全嗎?」

…妳、妳真的是人類嗎…?

這一刻,明峰意識到兩件事情。第一,他是麒麟這邊唯一的男性。第二,他不該
跟來秦皇陵的。

跟來只是讓他感受到女性無窮的「潛力」和「爆炸力」。

「…我能不能回紅十字會?」他眼淚汪汪的問。

「啊?什麼?」麒麟轉過頭,手裡還握著另一個手榴彈,「你要幫我拿這個嗎?」
她揚了揚手榴彈。

「…什麼都沒有。」

女人,真的是種恐怖的生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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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碰觸了禁忌,就要有覺悟。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黑暗而冷寂,宛如噴出死亡氣息的墓穴。麒麟扣下板機,發出驚人的槍響,驚破
了冰冷的沈默,發出來的火光居然沒有熄,在他們頭頂上宛如火鳥般飛舞盤旋。

明峰被槍聲嚇了一大跳,身後又有東西猛撲上來…他放聲尖叫,卻被麒麟瞪了一
眼。

顫巍巍的往後一看…那隻該死的九頭鳥居然九個腦袋都是眼淚鼻涕,用翅膀抓著
明峰的襯衫拼命發抖。

「做什麼嚇我?」明峰驚魂甫定的罵。

英俊可憐兮兮的抬起頭,「…我、我怕黑。」

明峰無言了好一會兒。怕黑?「妖怪怕什麼黑呀!?欸?」他把英俊從背上抓下
來,那隻九頭鳥又害怕的緊抱著明峰的脖子不放。

…不對吧?剛剛他不是化身為人嗎?「你剛剛不是變成…」他感到不可思議。

「那是戰鬥形態之一呀。」英俊可憐兮兮的說,「但是那個樣子好醜,我不喜歡…」

…難道你覺得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好看?

「人類女生的樣子好怪,」英俊抱怨著,「只有一個腦袋,手和腳細得像是竹竿。」

「那麼,你覺得麒麟很醜?」

「怎麼可能?麒麟大人是很漂亮的。」英俊張大十八個眼睛,「你沒看到麒麟大
人擁有這麼美麗高強的靈力嗎?」

…這倒是我的錯了。明峰默默的想。他不該用人類的審美觀扣在妖怪上面…妖怪
自然有他們一套的審美觀。

「那我在你眼中應該也很怪吧?」

「…才不會!主人就算只有一個腦袋和竹竿手,我還是不會嫌棄主人的!就算你
沒有優雅的蛇頸和出色的長嘴,對我來說,主人就是主人!我絕對不會因為主人
的外貌而嫌你難看的!就算生不成雙,我也要跟主人死同墳!」

…那還真是謝謝你呀…我、宋明峰,今年二十四歲。出生到現在沒交過任何女朋
友…為什麼對我有好感的,不是妖怪就是想當吸血鬼的人類呀?!這是什麼命…

現在我的式神居然滿臉通紅的跟我講要與我同生共死…我是該哭還是該笑啊?

「…我想要一個正常的女朋友。嗚…」明峰熱淚盈眶。

「呃,但是龍女把你訂下了呢。」蕙娘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從某個角度來說,
她也算正常的…」嗯,很正常的伏羲氏女性,屬於神人的一族呢。

「主人主人,我也是很正常的妖怪啊!」英俊自告奮勇了。

麒麟瞥了他一眼,「照我的卦看來,你得打一輩子光棍。」

「…你只會除妖,混充什麼算命師?」明峰不依了,他一定要對抗這種不幸的命
運呀∼「我要女朋友!我要正常的女朋友!」

寂靜的黑暗突然大放光明,讓所有的人眼睛都睜不開…等眼花過去,可以看到東
西時…

只見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根本就是…

根本就是都城嘛!

抬頭一看,「民生東路三段」。沒錯,這是都城呀!

「…我們回家了?」明峰呆呆的。

在行人道擺攤子賣可麗餅的可愛女孩笑了起來,「噗,你叫那麼大聲…那麼想要
女朋友呀?」

她穿著可愛荷花邊的圍裙,紮著乾淨俏麗的馬尾,滿臉甜甜的笑,不是說很漂亮,
卻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好舒服。

沒錯!他夢想中的可愛女朋友就該像這樣!勤勤懇懇,滿臉陽光向上的笑。

「…妳願意嗎?」明峰的心跳得好劇烈。

「欸?」可麗餅女孩臉紅得好好看,「哎呀,好害羞…雖然人家也很喜歡你這樣
的…」

「因為精氣很好吃?」麒麟冷冷的插嘴,開槍打暴了可麗餅女孩的腦袋。

「…妳、妳怎麼可以這樣?!妳可以隨便殺人嗎?!」明峰撲了過來,麒麟輕鬆
的給他一記窩心腳,讓他蜷縮在地上呻吟。

「哎呀呀,妳這樣踹我看中的男人,豈不是不給面子嗎…?」只剩下半個腦袋的
可麗餅女孩微笑著,像是黏土重塑似的將自己的頭重生出來,「你們以為能夠從
這兒出去嗎?」

「我只想問妳,莉莉絲是不是陷在這邊?」

可麗餅女孩舔了舔手指上的血,「妳說那隻黃毛女?她的確也在這邊…」她臉孔
猙獰起來,「但是你們都無法離開這裡。因為這裡是夢…你們原本可以做著美夢
而死,但是你們卻放棄這樣的福利,自甘墮落到惡夢去!就在惡夢裡痛苦哀…
呃…」

她低頭,瞠目看著鐵棒貫體而過。

麒麟不知道什麼時候棄了槍,叱出鐵棒,結果了她。輕輕的,麒麟在那妖魔的耳
邊說,「妳知道為什麼我拿槍不先拿鐵棒嗎?」

妖魔徒勞的想重生,卻發現傷口漸漸腐蝕,敗壞。

「因為我會想拿出鐵棒的時候,通常心情都很不好。我心情若不好,我就會不爽,
我若不爽我就想要開扁,我若開扁下去,下一個要死多少鬼玩意兒…連我自己都
不知道。」

她拍了拍妖魔的臉蛋,「明白?」

一蓬純青的火焰從鐵棒冒出來,轟然燃盡了那隻妖魔。原本熙熙攘攘的都城街
頭,像是融蠟般垮了下來,露出赤裸黑暗的天空,和無垠的沙漠。

「幻象之後還是幻象?」麒麟冷笑一聲。

明峰勉強爬了起來,他目瞪口呆的。「…麒麟。」

「幹嘛?」她有點不耐煩。如果要跟我吵怎麼殺了他的意中人…窩心腳也踹出他
的腸子。男人的腦袋到底有沒有一個「紅肉李」大?稍微平頭整臉的女人都可以
勾引走?

「…我當妳徒弟以來,覺得今天妳最勤奮,最有禁咒師的樣子欸。」他真的深深
讚嘆了。

「…你給我閉嘴。」

麒麟將卡賓槍扔給明峰,「拿著防身。」

他膽戰心驚的拿著槍,雖然沒當過兵,但是紅十字會有射擊課,他多少也學過一
些…


問題是,他不祥的預感居然成真了。那把卡賓槍果然沒有子彈。

「…沒子彈…你是想要我拿槍托打怪?」明峰幾乎落淚了。

「你可以上刺刀…」麒麟漫不經心的回答,「哎,你很煩捏。修道修這麼久,連
將靈氣凝聚成子彈都不會?」

…誰會啊?妳當每個人都跟妳一樣不正常?「我可是正常又平凡的人類啊!」明
峰吼了起來。

「那是你對自己不夠了解。」麒麟拎起鐵棒,「警覺點。別又被拐走了…我不太
想救笨蛋。」

…跟這種師父到底有什麼前途?

說是這樣說,他還是小心翼翼的跟在麒麟的背後。漆黑的天空旋著詭異的紫,黃
沙遍野,卻連一絲風也沒有。

完全的寂靜,寂靜到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麒麟一言不發的前行,不知道走了多
久,腿和心都感到麻木。

他這才發現,當寂靜到一種程度,會讓人有窒息的感覺。而單調一直幾乎無盡循
環的景色,會讓人疲倦,很疲倦。他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漸漸陷入一種
漫長的恍惚中…

然而,他聽到了細微的聲音,打破了墳墓般的寂靜。

一個男人跪在沙土上,不斷扒抓著,像是在挖著什麼。靠近一看,不禁毛骨悚然…
那個男人像是個木乃伊,枯瘦異常,一雙手早已經沒有血肉,只有白骨森森。

「這裡挖不出水。」麒麟的聲音很平靜。

「妳難道沒有眼睛看嗎?」宛如骷髏的臉孔轉過來,只見他眼窩空空盪盪,已經
沒有眼珠了,「我在挖我的墳墓!」

男人不斷的抓著滾燙的黃沙,但是黃沙像是有生命似的,每挖開一些,就流入更
多,「我要挖出可以躺下的墳墓,才能夠死掉。讓我死…讓我死…」他淒慘的哀
號,「我錯了!我不該來盜墓…讓我死!讓我死!偉大的秦皇…讓我解脫吧,讓
我解脫吧…」

麒麟閉了閉眼睛,舉起鐵棒…那男人倒在黃沙上,再也不動了。只放鬆的呼出一
口氣…像是在說「謝謝。」

「…他不是妖怪欸。」明峰呆掉了。

「嗯,對啊。但他已經死很久了。」那男人漸漸風化,只剩下破布似的衣服無力
的飄動,「只是他在這幻境中,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她轉頭,「那邊也有…」

到處都是沙沙的聲音,乾枯如木乃伊的盜墓者哀號,徒勞無功的挖掘著自己的墳
墓。麒麟舉起手上的鐵棒,一個個的「解放」他們。

但是明峰往後退了兩步,再兩步。

「…妳真的是麒麟嗎?」他低低的問,恐懼的四下張望,蕙娘和英俊不知道什麼
時候不見了。

「你說什麼傻話?被幻境迷住了嗎?」麒麟轉頭看他,「我當然是麒麟。」

「…不對,妳不是。」明峰後退幾步,「就算外貌再怎麼像,妳也不是她。」

麒麟望了他好一會兒,「你走路走到呆啦?快點,蕙娘和英俊在前面等我們…」
她伸手去抓,卻被一記火光和巨響射個正著。

她朝下看著自己胸口的洞,又看了看明峰微微冒煙的槍管。

「奇怪,」她困惑了,「這明明是你心目中的『麒麟』。不管是容貌還是語氣,能
力或者是氣味,我都照你的想法塑造,為什麼你會發現?」

「妳沒學到她的偏心。」明峰蒼白著臉孔,拿槍對著「假麒麟」,「她對人類極為
忍耐,絕對不會去主動拿走任何人的性命。再說,她懶。如果有人哭著尋死,她
會叫他自己去死,不要弄髒她的手。」

「假麒麟」笑了,「你倒是很了解她。」她設法癒合傷口,感到更困惑了。奇怪,
這樣一個小洞,卻癒合不起來,反而漸漸融蝕。

當然她還是有辦法的,只是要花時間。一槍還好,多來幾槍大約不太妙。

「那麼,你能殺她嗎?」假麒麟無邪的一笑,容貌漸漸改變,「明峰…」

他愣住了,卡賓槍匡啷的落在沙地上。他,的確無法下手。

***

麒麟向前走著,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猛然回頭,發現明峰還跟在她身後,但是…
她有股奇怪的違和感。

「我有點怕…」明峰湊了過來想抱住她的手臂,麒麟警告似的舉起鐵棒。

「妳在幹嘛?」明峰滿臉困惑,「我只是覺得害怕。」

「幻妖,別枉送性命。」她不禁有些後悔,不該大意的,「李斯那老鬼拘你們來
當差,又不是什麼好意的,犯得著為他送命?」

「…為什麼妳會看出來?」假明峰滿臉困惑,「明明這是妳心目中的『明峰』。」

「哎呀…」麒麟輕輕叫了一聲,「我的確覺得他膽子很小…但是他膽子雖小,卻
硬撐著男人的尊嚴,是不會隨便對我示弱的。」她聳聳肩,「很傷腦筋的徒兒,
對吧?」

「我愛好和平。」假明峰很遺憾,「本來不想使用暴力…畢竟李斯大人希望妳毫
髮無傷的到皇上面前。」

「真剛好,我也愛好和平。」麒麟懶懶得看他一眼,「饒了你。叫李斯那老鬼把
莉莉絲送出來,我給他賠個不是,大家都擱開手吧。」

「但是李斯大人的旨意不是這樣的。」他笑咪咪的伸出巨大又醜惡的爪子,「跟
我走吧…在幻境中,我的能力遠超過任何眾生…」

「只超過人類而已。」麒麟拄著鐵棒,半厭煩半好笑的回望,「我召喚你回來,
重生吧!蕙娘!遵從我命,去除邪惡!」

原本迷失在幻漠的蕙娘像是被強大的力量拉扯,瞬間就到了麒麟的面前,在強烈
的光芒下,恢復大殭尸的原形。

幻妖露出懼色,咬咬牙還是撲了上來,卻讓蕙娘銳利的指爪劈成兩半。他不敢相
信…「妳怎麼可能…式神無法進入幻境。妳曾經陷在這裡一年多…妳從來沒能呼
喚任何式神…」他的聲音漸漸虛弱。

「因為我是麒麟。」麒麟微笑,有點寂寞的,「我當初陷在秦皇陵時…還是個貨
真價實的人類。」

看著幻妖分解在幻境中,麒麟默然。在她年紀還輕,收服蕙娘不久的時候,年輕
氣盛的她,曾經在這幻境裡困足了一年。多少次她想使用咒呼喚蕙娘…但是所有
的咒,在幻境裡都失去效用。

她能逃出秦皇陵,實在是運氣和僥倖。

多年後,她回到這裡,已經可以隨心所欲的將式神帶進來…只因為她已經不算是
人類了。

「主人。」蕙娘恢復溫柔嬌怯的模樣,「明峰他…」

「所以我才不想讓他來的。」她的臉孔,很憂鬱,「他喚了英俊。」嘆了口氣,
她朝著強烈的法術痕跡,如光般飛行。

他無法動手。明明知道是幻象…但是他就是下不了手。他以為已經忘記,他以為
已經不再疼痛,不再想念…

但是這瞬間…他蓄滿了淚,嗓子眼像是塞滿了棉花,哽著。心頭的傷痛和思慕一
起被扯開來…死別的傷本來就無法痊癒。


「…媽?」他輕輕喚著,像是回到兒提時。「不、不對,妳不是…妳太過分了…」

「明峰。」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娟秀。那是他的母親,為了替他擋災,
折損了壽命早逝的母親,「我一直好想你。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假的假的!她明明是假的!但是為什麼…他的眼淚無法停止,想不起任何咒語,
也沒辦法抗拒虛幻的母親將他抱在懷裡…

太可恨了,連氣味都一模一樣…他更恨自己的軟弱。明明知道很可能就這樣被吸
乾精氣…就是沒辦法撿起槍,射殺她。

麒麟…還是誰,快來,誰都好…他不想這樣死在妖魔手裡。若是母親知道他是這
樣死的…豈不是心都要碎了?!

「英俊…英俊!」在體力大量奔流,越來越虛弱時,他鼓起最後的力氣大叫,「英
俊,快來!」

孤獨尋覓的英俊聽到了明峰的呼喚。他知道,那不算是咒…但是你又怎麼知道,
咒的真正面貌?

咒,難道不就是深刻的祈求嗎?

她像是一道流光飛奔到明峰面前,化為人形的她,滿頭蛇髮怒張,重創了幻妖,
將明峰搶了過來。

「…不可能!」呆了半晌,幻妖摀著臉喊,「眾生無法進入我的幻境,除了人類
可以以外;但是人類…人類沒有辦法在我的幻境喚出任何式神!」

「妳說什麼我不懂,」英俊鼻間獰出怒紋,「但是別想動我主人。」

明峰喘了一會兒,像是貧血般頭重腳輕。他根本沒聽到幻妖說些什麼…他只是愣
愣的看著「母親」。

這輩子他再也見不到了。

幻妖修復好了臉上的傷,「妳敢嗎?」她溫和的一笑,「我現在可是妳主人的母親。」
英俊大吃一驚,回頭看明峰,卻被幻妖掐住脖子。她伸出蛇髮咬住幻妖,和幻妖
打成一團。

看到英俊的血,明峰清醒了過來。他突然體會到英俊的溫柔。她會打得這麼絆手
絆腳這麼狼狽…只因為他在意,在意那個外形像母親的假相。

再也不要有人死了…再也不要了!

「殺了她!英俊!」他下不了手,但是他的式神可以,「她不是我媽媽!」


等麒麟趕到的時候,明峰坐在沙地上,將臉埋在膝間。手足無措的英俊,依舊是
蛇髮美少女的模樣,滿身是血,只敢輕輕搭著他的肩膀。

「假的就是假的,有什麼好哭?」麒麟輕嘆,從幻妖融化成一攤的的屍首裡,掏
出一個古樸的玉蟬。

找到了,陣眼。想來李斯那老鬼學會了一些什麼…知道陣眼不能擺在幻境,就像
會走動的守門人,這陣眼,擺在幻妖身上再合適也不過了。

「觸犯了禁忌是要付出代價的,我承認。」麒麟冷下臉,「相對的,我的禁忌也
不容觸犯。」

她捏碎了玉蟬。

整個幻境都在搖動,景物像是銳利的玻璃脆化、破裂,然後一一沒入地下。

露出一個極大的宮闕,什麼都沒有的宮闕…除了滿地重重疊疊,森然的白骨。不
知道多少人困於這個幻境內,幾乎沒人可以逃脫。

而我居然逃過了兩次。麒麟其實是有些自豪的。

「…沙漠呢?妖魔呢?」明峰大吃一驚,「這是什麼地方?」

「除了秦皇陵還會是哪?」麒麟橫了他一眼,「把鼻涕擦一擦,像樣嗎?」

「…我哪有流鼻涕!」明峰慌張的用袖子擦著。

「主人,用面紙比較好。」英俊掏出有著小心小花的漂亮面紙,還有淡淡的香氣,
「你的鼻涕都染在袖子上了。」

「…囉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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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百里的寂寞妄想


踏過空曠的宮闕,腳下的枯骨嘎吱作響。


如果可以避開,明峰是很想避開的…但是滿地鋪了厚厚的一層,根本沒有下腳
處,除了硬著頭皮踏過去…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他只能懷著恐怖和憐憫的情緒,盡量小心的走過,但走得越慢,刺耳的嘎吱聲卻
越響亮。

「…他們死很久了,這副枯骨也不會痛。」麒麟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理智上知道,情感上我不知道。」明峰熱淚盈眶。

「你真的很愛哭欸。」麒麟又嘆了口氣。

「我哪有!我哪有!」明峰趕緊偷擦眼角的溼潤,「我只是想到他們家中還有人
在等待…」

「家裡的人?」麒麟惆悵起來,「時光帶走一切。他們的生命和家人的想念。他
們因為貪心死在秦皇陵,他們的家人懸心死於年老病苦,同樣的是消逝在生命的
長流裡…」

很少看到麒麟這麼感性…他反而呆掉了。「呃,麒麟,我不知道妳這麼…」

「愛錢死好囉!」麒麟踢了滿地枯骨一腳,「還絆得老娘走路不便。隨便來挖人
家的墳墓?你們是夠了沒有…一群混帳!」

…什麼感性,他果然是誤會了。

等他們橫越了整個廣大如足球場的宮闕,麒麟不再說話,看著眼前聳立的大門。
不同於氣派的青銅大門,這個門是用岩石雕塑的,富麗堂皇而繁複的花紋,誇耀
著盛秦時代的豐功偉業。

但是明峰看起來,就像是個龐大的墓碑…其實他老覺得任何紀念碑都像墓碑一
般。

感慨未定,看到麒麟又往包包掏東西,他嚇得抓著蕙娘和英俊就地找掩護。看到
她居然掏出一張規規矩矩的符紙,這比掏出手榴彈還讓他驚駭。

「妳、妳妳妳…妳會使用符咒?」她一定是裝裝樣子,「妳還是用手榴彈吧!拿
符咒一點都不像妳的風格了…」

「喂,你懂不懂什麼是尊師重道?」麒麟不高興了,「你以為禁咒師是叫假的?」

…難道不是嗎?

麒麟不想理他,肅穆的取出符咒,喃喃的念著,「宇宙天地,賜我力量,降伏群
魔,迎來曙光…」

眼中精光大射,「疾破!」

是啦,法力是很強,威力完全不輸手榴彈,還是把岩石大門炸得粉碎…幸好他有
預感,早就拉著大大小小就地找掩護了。

但是妳念的「咒」是不是怪怪的?

「妳騙我沒看過『神眉』?」明峰額頭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妳還是用手榴彈吧!
不要欺世盜名了!」

「手榴彈的威力不夠猛。」麒麟漫應著,「還是符咒來得帶勁兒。」

………除了無言,他還可以說啥?

沒好氣的跟著麒麟進入門內,卻感到一陣窒息。他們像是陷入一片黑暗凝聚的果
凍,空氣厚實而沈重,連轉動四肢都有困難。

麒麟舉起鐵棒,頂端發出幽幽的光,這才把黏稠的黑暗驅除開來。有種奇異的氣
息讓他畏懼。他被妖異糾纏了大半生,非常熟悉妖異的氣息…

但這並不是。反而是另一種刺鼻的香氣,讓人陣陣頭暈。這種強烈到令人發噁的
香氣,很像是…

貪婪的氣息。

穿過了濃稠如粥的黑暗,明峰跌跌撞撞的充滿光亮的空間…他舉目四望,有點目
瞪口呆。

他看到了天空漆黑如夜,鑲著閃亮的北斗七星。光源是從繁星、熊熊燃燒的香油
燈、和河裡穿梭不息的水鳥身上發出來的。

一望無際,無邊無涯。這廣大的宮廷幾乎沒有盡頭。呈現一個「口」字狀排列,
當中圈著極大的庭園,河川蜿蜒,無數的橋和明亮的河水交織成醉人的美麗。花
園有著奇花異卉,百鳥爭鳴,遠看宛如天堂的景象。

我們真的在秦皇陵?難道這又是另一個幻象?明峰自問著。他湊上去看著白玉欄
杆上的翠鳥,發現牠不曾驚走,依舊鳴唱著。只是鳴唱的旋律沒有改變過。

「那是假的。」麒麟阻止他的好奇,「你看到的一草一木,一禽一獸,不是用金
玉刻就,就是用標本唬弄…畢竟這裡是個陵墓。」

「那麼那個…」他不敢置信的指著天空繁星和明亮蕩漾的河水。

「假的。」麒麟抬頭看看繁星,「那是用夜明珠和咒術的力量讓他看起來很真實…
至於河水,那是水銀。」麒麟輕嘆,「當然因為某人強大的妄念,這世界已經是
半真半假了…」

「那麼那個女子呢?」明峰朝著正在掐花兒的女郎一指,「她也是假的?…」

那女郎聽見明峰的聲音,楚楚可憐的抬頭,反而把明峰嚇了一跳。只見她折了一
枝珠玉花兒,軟弱又蒼白的對著明峰望望,輕輕的把花拋在明峰面前,咬著長長
的衣袖咯咯笑著,飄然的走進宮門,覷著他好一會兒,指了指花兒,又招了招手。

「唷,有美女垂青呢。」麒麟惡意的一笑,「嘖嘖…你不去?」

「…妳在開玩笑?!」明峰差點嚇死,「她她她…她連眼珠子都沒有…媽啊∼鬼
啊∼」

「你這樣就很沒有禮貌了,」麒麟搖著手指,「她當年也是因為美麗才被選進宮
當宮娥,不夠漂亮還不能陪葬呢。你是因為還沒被妄想影響,才看不出她的美
麗…」

…她都不知道死了幾千年了…這種美貌他也不敢看啊!南無阿彌陀佛…

他們在這廣大的宮闕漫遊。觸目都是乾枯如木乃伊的宮娥嬪妃。有的在嘻笑,有
的在哭,有的默默的織布養蠶。她們似乎不在意麒麟這些人,依舊機械似的做著
自己的事情。他漸漸明白,為什麼麒麟會說她們也是「假的」。

這些宛如鬼魂的女子有些像是電動花燈,固定的做著相同的事情。籮筐裡的蠶明
明是金箔擰就的,她們還是一片片放上翡翠雕成的桑葉;織機上的絲線早已腐朽
成灰,她們還是一無所知的投梭。

唯一不同的是,有的宮娥會多看明峰幾眼,大膽一點的可能偷扔個手帕花兒,甚
至手鐲玉佩,暗示他撿起來。

對於這種垂青…他真是敬謝不敏。雖然如麒麟所說的,他進入這裡越久,這裡的
假就漸漸取代了真──乾枯的臉龐豐潤,空空的眼窩有了靈秀的眼睛,水銀河流
成了真正的小橋流水,冷寂的宮闕充斥了笑語和人聲…

但這一切,都還是「假的」。他知道自己的視覺被影響,但是大腦的判斷可還沒
有被影響。

雖然知道這些手鐲玉珮價值連城,一想到這是陪葬品…他覺得紅十字會的薪水也
夠多了,用不著發這種財。

這和他的道德相抵觸。

麒麟卻沒有半點害怕,倚著窗,和裡頭織布的宮娥微笑,「大王在哪呢?」

「麒麟娘娘,大王憶念您好久了。」宮娥泛起謙卑的笑,偷偷地對著明峰拋媚眼
兒,「這會兒大王剛收了位金髮嬪妃,就在您舊時住處呢。」

「敢情好,」麒麟笑了笑,「我這就去找大王敘敘舊。」

麒麟熟門熟路的逛過去,明峰小跑步的跟在她後面,「…麒麟娘娘?」

「偏你耳朵尖,女鬼的胡說八道也聽得這麼真。」麒麟的回答卻異樣的冷淡。

…這麼說,還真的有這麼回事?這裡是秦皇陵吧?這裡的大王…豈不是死了好幾

千年的秦始皇?

那麒麟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封為秦始皇的「娘娘」?一定是死後吧?對吧對吧?若
是生前…那真的太可怕了!

「…是生前還是死後?」他完全不敢去想麒麟的年紀了。

「死很久以後啦!」麒麟有點生氣了,「四十年前我來過這裡。」

…他還是別問麒麟的芳齡好了。

麒麟跨進最大的那個宮門,明峰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跟著跨進去。

「喂,這可是很好的實習機會,」麒麟不耐煩了,「很少有機會看到這麼大的場
面…」

硬著頭皮跨進去…哎呀,老天…果然很少有這機會…

只見景色豁然一變,出現了極寬廣的石板廣場。烏鴉鴉的站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這些人全部穿黑,手拿玉笏,一言不發的瞪著他們。

「我要見大王。」麒麟心平氣和的說。

「麒麟娘娘求見大王。」站在門口的守衛喊著,然後下一個低階官吏也接著喊,
「麒麟娘娘求見大王。」下一個官階高一些的官吏又跟著喊,「麒麟娘娘求見大
王。」

一個個的呼喊慢慢像浪潮一樣到廣場極遠的那一端,沈重渾厚,美侖美奐的巨大
宮殿。

…乖乖,好大氣派。這喊話接力起碼也傳了快十五分鐘才傳到宮殿門口。又起碼
花了二十分鐘才傳回來…派個人去跑一趟的確不會比接力快。

這要多少時間訓練啊…明峰胡思亂想著。萬一中間接個不好,「麒麟娘娘求見大
王。」變成「麒麟老娘求見大王八。」在古代大約要掉腦袋了。

「大王宣,麒麟娘娘進宮晉見!」守衛中氣十足的喊著。其實他不用這麼大聲,
五分鐘前他們就聽清楚了這一句。「上殿棄武!」

「什麼是棄武啊?」明峰糊塗了。

「說白話就是,把你身上的武器交出來。」麒麟把身上的六把槍拔出來扔在地上
(!),還有背包、又從獵靴扔出半打小刀(!!),接著像是變魔術一樣,扔出
了兩三把七長八短的劍和武士刀(!!!)。

……她到底是把這些東西藏在哪啊…

「你的兵器呢?」麒麟問著明峰。

「我?我哪來的兵器?」他愣了一下,「就只有妳給我的卡賓槍,但是我丟在幻
境了…我這樣善良無辜的老百姓…」

「沒有就好。」麒麟舉步,文武百官嘩然的讓出一條路給他,像是分開了黑色的
浪潮,「被查出來別說我沒先警告。」

哪來的兵器啊?我又不像妳,滿懷暴力因子…走到宮殿門口,「噹」的一聲大響,
明峰居然「黏」在大門上,動彈不得。侍衛們幾十把長槍指了過來,只差一點點
就戳在在他的臉頰上。

「等等,等等!」麒麟趕緊阻止,省得明峰被戳了幾十個透明窟窿,「他搞不好
也不知道他帶了什麼…看在是我的小徒份上,好歹也搜一搜,別真的戳下去…謝
謝謝謝…」

侍衛們在慌張失措的明峰身上搜出了一把瑞士小刀。看到小刀,侍衛們一起頓著
長槍,如雷的喊著,「上殿棄武!」「上殿棄武!!」「上殿…」

「不用喊我也知道了,需要在我耳朵邊吼嗎?」麒麟吼了回去,「大王宣我進去!
收了兵器就快滾吧!吵什麼吵!」

侍衛們倒退著離開,拿走了明峰的瑞士小刀。

「…那是我的瑞士小刀…陪伴我很多年欸!」明峰嚷了起來,「喂!還給我…」
一回頭,發現蕙娘和英俊不見了。

「蕙娘?英俊?」他吃了一驚,剛剛明明在身後啊!「他們呢?!」

「他們也算是『兵器』。」麒麟把明峰從門上「拔」下來,「放心,他們會好好的…
如果我們有機會回去的話。」
他們沒事,重要的是…我和這笨徒兒的事情大條了。

麒麟深深的嘆了口氣。

在鋪滿打磨得發光的黑曜石地板的大殿上,秦皇的寢宮意外的廣大而寂寥,幾乎
沒什麼擺飾,秦皇遠遠的盤坐在不知名的豪華動物毛皮上,手裡執著鏈子。

鏈子的另一頭,拴著拼命掙扎、狼狽不堪的莉莉絲。


麒麟暗暗鬆了口氣,又覺得沈重起來。「…大王。」

秦皇身量不高,容顏卻意外的溫和善良。有些像是小孩子般純真的表情,帶著寵
溺的眼神看著掙扎不已的莉莉絲。

他抬起眼,有些恍惚的笑著,對著麒麟。「終究妳還是不捨朕這兒的富貴。既然
妳願意回來,朕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妳這次回來,就要好好聽話,切莫再像之前
那般任性了…」

「大王,你都死這麼久了…哪還有什麼富貴?」麒麟嘆氣,耐著性子交涉,「你
讓李斯那老鬼騙了,當了他實驗長生術的材料。瞧瞧你,長生不成,倒弄成這副
狼狽樣。人不人、鬼不鬼,連殭尸都說不上。你關在這陵墓裡也夠久了,是該鬆
鬆手,真正安息去了…」

「誰說朕死了?」秦皇臉色一沈,「朕明明還活著!依舊統治著大好江山!永永
遠遠,無窮無盡!李斯!你來告訴她,是不是這樣子!?」

慘白著臉孔的李斯從黑暗中冒出來,面無表情,「大王說得是。」

麒麟望著這個曾經野心勃勃的秦朝宰相,不禁暗暗嘆息。

李斯貴為一國宰相,遙想六國兼併,秦朝統一,他這位足智多謀、信仰嚴刑峻法
的大宰相要記上第一功。

但是李斯,又不只是秦朝宰相而已。他是個修仙者。

為什麼一個修仙者要涉入塵世…就不得不從另一種貪婪說起。

李斯不希冀人世間的富貴,但是他不耐煩花上好幾百年去修仙得道。既然他是這
樣聰明智慧…忍不住就想要走捷徑。

他花了二十年當宰相,只需要花一點點力氣就可以將繁複的國事治理得井井有
條,其他的時間,他拿來勾引秦皇幫助他的實驗,而秦皇,很快就上鉤了。

長生不老的確是個最好的誘餌。

秦皇幾乎提供了頃國之力幫助他做了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甚至殘忍嚴酷的實驗,
李斯到最後終於研究出結果。但是在喝下靈丹妙藥之前…他猶豫了。

雖然他相信自己的配方萬無一失,但是總要找個人先試試看不是?但是若製造出
另一個不受控管的神仙…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藥是一定要試的,但是那個人必須讓他控制得到。

環顧他監工打造的秦皇陵…還有比這更好、更堅固的監獄嗎?他花了更多的心思
去修茸、施咒。拘了幻妖來為他加上好幾重幻境,收服了黃沙精靈,為秦皇陵守
門。

當一切都準備好了以後,他假借著請秦皇參觀陵墓的理由,趁秦皇心滿意足時,
祕密獻上長生不老藥。

但是秦皇喝完了以後,馬上倒下,死了。

當然他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只能惶恐的逃了出去,捏造了秦皇暴病而死的消
息,匆匆的將大批宮娥趕進秦皇陵殉葬,幸好一切早已就備,也算是掩飾了過去。

只是他不知道,秦皇是死了,但也沒有死。

長生不老藥毒死了他的身體,魂魄卻依舊依附在死去的身體上,不僵不腐的屍體
雖然不再有心跳,但也的確不會老。

等秦皇復甦,發現他被困在龐大而孤寂的陵墓裡,觸目都是殉葬的死人和精心打
造、華麗卻冰冷的地下王國…他漸漸的,發瘋了。

他原本旺盛的貪念轉成執妄,在他瘋狂而清醒的意識裡,依舊堅信他還是秦皇,
天下唯一的君主,他的宮殿依舊住滿宮娥妃嬪,跟著下葬的兵馬俑就是他強大的
軍隊。

甚至,他一紙詔書就可以將李斯招來他的面前,依舊是他忠誠的臣子。

他的執妄是這樣的強烈,強烈到簡直不可質疑、無法抗拒。強烈到他真的下達詔
書,將修仙者的宰相魂魄,毫無抵抗能力的拘進秦皇陵,成為他的奴僕。

淪落為倀鬼的李斯,也真的照這位執妄主上的心願,將所有殉葬者的魂魄都拘在
這個三百里廣闊的地下陵宮,殉葬的宮娥妃嬪不消說,當初兵馬俑燒製是照各個
真人捏塑的。

這些年少健壯的秦朝軍官,就在李斯的咒力之下,紛紛暴死,魂魄寄宿在兵馬俑
內,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強大的執妄經過三千年歲月的醞釀,已經成為極強大的妖氛了。如果秦皇有自
覺,他已經是數千年的大妖。但是發了瘋的他,只將整個三百里廣闊的陵墓變成
妄念的王國,不曾也不試圖離開。

這不知道是幸還不幸。



「…由得你們吧。」麒麟放棄說服,「請把莉莉絲發還給我。我知道不該來打擾
大王的安寧的…但看在我的薄面,請將她交給我。」

「我會把她交給妳的。」秦皇含情脈脈的瞅著她,「麒麟愛卿,自從妳私逃以後,
我沒一天好睡。」

麒麟一言不發,咽喉莫名的出現一個小洞,緩緩的流下血。

這是當年秦皇將黃金項圈銬在她的脖子,裡面的暗刺插進她的咽喉,讓她出不了
聲音。

這麼多年了…這個舊傷沒有痊癒過。在秦皇的凝視下,又想起當年的痛楚。

所以,她才說,不要來秦皇陵。對於這個數千年妖魔化的君主,任何力量都像小
孩子一樣稚弱。

她清了清嗓子,「大王,你根本就沒有清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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