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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怪] 禁咒師 『作者』 蝴蝶 (連載中)

第十章 不會痊癒的教訓


秦皇望著麒麟,笑意漸漸的沈了下來,「麒麟,妳說的話,我不愛聽。」


麒麟只覺得喉頭緊縮,咽喉的舊傷如湧泉般噴出血來。這讓明峰驚慌起來,「麒
麟!妳是怎麼了?」他慌著掏口袋,卻很尷尬的只掏出英俊遞給他的小花面紙,
「好好的怎麼會噴血呢?」他抽著面紙幫她擦拭。

想拒絕他的好意,卻發現他擦拭過的地方一片沁涼,灼燒似的傷口居然緩和許
多,不那麼痛了,也就由著明峰胡亂在她脖子上擦來擦去。

「你要擦也輕一點…行了行了,我要破皮了。」麒麟搶過幾張面紙,「你這樣粗
手粗腳,真的交得到女朋友?」

秦皇卻被激怒了,他到現在才看到跟在麒麟身後的明峰,「賤婦!這就是你私通
的情夫?!」

「你看我像是瞎了眼嗎?!」麒麟和明峰一起吼了起來,顫顫的指著自己的眼睛。

秦皇卻沈溺於自己悲哀憤怒的情緒,「朕這般寵幸妳、愛憐妳,妳居然為了這樣
一個低賤者拋撇朕私逃!我非把你們碎屍萬段不可!」

「他只是我的弟子!」麒麟有些沈不住氣,她就不想讓明峰來…但是想想秦皇瘋
是瘋,還瘋得能講理。當初她年輕氣盛,闖進秦皇陵,秦皇說是把她收為愛妃,
頂多把她當作芭比娃娃一樣耍弄,又是梳頭又是畫眉又是換衣服,除了那個該死
的黃金項圈…

不過,打擾了人家的安寧,這點小小的教訓還是應該的。她瞟了滿眼驚慌哀求的
莉莉絲,希望她記得住這個教訓。

有許多時候,高超的道術並不是一切。就像力量從來不能真正統御一切。更多時
候,許多禁忌是不能碰觸的。

「就像莉莉絲是我的弟子一樣,這小鬼也只是我的弟子。我們是不該來打擾你的
安寧,大王。請你放了莉莉絲,讓我們離開這裡吧。」

「進了我的宮殿,你們還想離開嗎?」秦皇厲聲,「我不會饒恕任何背叛我的人!」

他的聲音在整個宮殿迴響著,隆隆宛如雷霆之怒,整個宮闕為之動搖震撼。

所有的景物宛如碎琉璃般剝落,轉眼間,轉變成滾滾黃沙的戰場。秦皇威風凜凜
的站在高臺之上,「即使死,你們也別想離開!」

「只能這樣嗎?」麒麟面對著千軍萬馬,沈重的嘆口氣,「大王,我並不想和你
為敵。」

「現在乞饒已經太遲了!」他揚起手,盛怒道,「給我殺!」

馬蹄隆隆,他們瞬間被包圍了。

「…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怎麼辦?妳還在喝酒?妳現在是喝酒的時候嗎?」他回
頭看到麒麟仰著脖子喝著小扁瓶的威士忌,簡直要氣壞了。

麒麟大大的呼出一口酒氣,「就只能硬上了啊。保護我啊,徒兒。」

她無視奔騰而來的千軍萬馬,結起手訣,喃喃的念著,「急急如律令奉導誓願何
不成就乎」,全身泛起淡淡的微光。

滿懷希望的看著四周,卻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欸?明峰瞪大眼睛。他的師父雖
然是個爛酒鬼,到底是個很強的爛酒鬼啊!

為什麼她的咒會失效?

明峰愣了一下,逼過來的鬼兵鬼將毫不留情的砍了下來…

「滾!∼∼」原本威力驚人的一字咒卻只將軍馬逼退十尺,發聲喊,又勇猛的衝
了上來。

臉頰被流矢擦過的麒麟面不改色,依舊雙掌交會結著手訣,「急急如律令奉導誓
願何不成就乎」,再次泛起微光,這次強烈一點點。

但還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驚慌失措的明峰把什麼咒都拿出來亂用,只能勉強抵擋一時。麒麟什麼事情也不
做,就只顧念著她沒用的咒,一次次發起越來越強的光。

然後?哪有什麼然後…如果要發光,他寧願去弄個電燈泡,不會指望偉大的禁咒
師照亮他的末路。

「妳是喝酒爛穿腦子了?!」明峰吼了起來,「真的是夠了∼不然妳逃吧,總要
有人活下去吧?!」一面吼,一面朝著鬼兵鬼將扔符咒。

麒麟卻像是什麼都沒聽到,即使被防守不及的刀戟刺了幾個窟窿,她還是一遍遍
念著單調的咒。

就在明峰扔完了所有火符,絕望的面對最後時…

「真.太極!∼」麒麟發出令人眼睛睜不開的閃光,像是殞落的流星轟過整個戰
場,沖刷出一條血路。

秦皇居然讓這閃光衝擊得後退,鬆了手上的鎖鏈。像是乘著雪白的浪,麒麟拖著
明峰,抓著莉莉絲,舞空而飛,飛不多遠,卻被一箭貫穿,跌在地上。

她沒有受很重的傷…但是在這虛妄的國度待越久,她的靈力衰退越快。

「…接下來呢?」明峰膽寒的看著越來越龐大的秦皇帶著怒火,一步步從高臺走
下來。

「不知道欸。」麒麟把莉莉絲脖子上的項圈拆了下來,「或許讓秦皇抓回去,關
個一年半載,再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逃走吧…」

…這也叫計畫?這也好叫做計畫?!

「妳確定這是好計畫嗎?!」明峰吼著,膽寒的看著秦皇越變越恐怖,每一步都
像是發出火焰。

他感到虛弱、害怕。在這個偏妄的君王之下…他感到自己是那樣的渺小。他幾乎
想要乞饒,想要下跪,只要君王憐憫他…饒恕他…


在最絕望的時候,他感到一股微弱的風擁抱著他。那帶著海洋氣息的清新,在他
耳邊輕輕喚著,「呼喚我,親愛的…」

呼喚…誰?

心苗裡字句湧現,他不由自主的輕誦,「黑色火焰沸騰起來的陽炎啊…請變成天
蛇從天飛舞而降。現身吧!騰蛇!我那名為龍的女郎!」

大地震動,應呼喚而來的龍女睜開她詭麗如爬蟲類的眼睛,倒豎的瞳孔發著金色
的清光。

一隻活生生的、美麗的龍女。

秦皇垂手,愣愣的看著她。他是不是…看到了創世的女媧?他是那樣震驚而迷
惘。模模糊糊想起曾經的虔誠祭拜天神地祇,也祭拜過創世的女媧娘娘。

誕生萬民,鍊石補天的慈愛天母。

他沒有抵抗,任她帶走麒麟等人。

「…幾時來帶走我呢?女媧娘娘…」他脆弱的抬起頭,「我好像做著永遠不會醒
的夢…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你要先睜開眼睛,才知道什麼是夢境。」龍女回答,「你先問問自己,你到底
是什麼。等你明白了…或許你不需要我來接。」

她帶著麒麟等人遁入土裡。

***

當龍女將他們帶回香港時,引起了很大一場騷動。

麒麟幾乎絕了氣息,陷入假死狀態,莉莉絲連話都不能說,一直呆滯的坐著。

明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微微睜開眼睛,只說了一句話,「不要去秦皇陵。」
就陷入了昏迷。

誰也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身在陵墓中不覺得,但是一但離開了…所有的瘴氣和反噬通通湧了上來,幾乎損
毀了他們所有的健康。

他們被安排在僻靜處休養,莉莉絲瞅著明峰,流露出恐懼的神情。

她的小師弟到底是誰?為什麼可以在斷絕神魔法力的秦皇陵,呼喚出屬於神靈的
伏羲龍女?

這讓她不安,很不安。

<最後的補遺>

麒麟終於清醒過來。但是她一醒來,什麼話都沒說,喚回蕙娘和英俊,就堅持辭
去禁咒師的職務。


「老娘有多少命都不夠你們玩。」她很堅決,「我要開始養老了!」

這引起紅十字會的驚慌,但是怎樣都說不動頑固的麒麟。百般協商下,勉強答應
她放假,放到什麼時候,由她決定。

她又回到中興新村,過著混吃等死的悠閒生活。成天不是抱著漫畫,就是看著卡
通,當然,沒放下酒瓶過。

至於明峰…跌破許多人的眼鏡,他居然拒絕了紅十字會的聘請,甘願回去繼續當
麒麟的弟子。

這是為了什麼…連明峰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或許,麒麟在秦皇陵最後的戰鬥英姿,讓他印象太深刻了。她那樣毫不畏懼的疊
加多層禁咒,幾乎打倒秦皇…讓他打從心裡敬佩。

只是沒多久…他後悔了。自從他去探望堂哥回來,他就大大的後悔了。

「妳妳妳…」他氣得口齒不清,「妳老實講,妳有沒有玩過網路遊戲?!」

麒麟懶在沙發上,正在看「棋靈王」,「有啊,之前在日本出任務的時候無聊,玩
過半年吧?」

「…該不會是『信長之野望』吧?」求求妳,一定要否認…

「你怎麼知道?」麒麟放下漫畫,「你也想玩?台灣不是有了嗎?你如果想練陰
陽道,我倒是有經驗的…」

明峰只覺得陣陣發暈…「急急如律令奉導誓願何不成就乎?真太極?」他的聲音
漸漸提高,老天啊…他曾經為了麒麟的凜然感動過,覺得她到底不是胡攪瞎搞,
還是有些真才實學的…

要不是堂哥也正在迷這個,讓他瞧見了遊戲畫面,不知道他還要被蒙在鼓裡多
久?!

動漫畫當咒也就算了,你連遊戲裡面的咒語和招式都拿來現實用,會不會太離譜
啊?!

「哎呀…」麒麟咬了口蕙娘做的小餅乾,「你不懂啦,能力夠的人,什麼樣的材
料都能當作咒啦。」

「甄麒麟!」明峰吼了起來,「讓我回紅十字會!我絕對要離了妳這禍害!我再
也不相信妳了∼」

明峰大跳大罵,麒麟懶懶得躺回沙發上,「早就跟你說過,一切都來不及了。」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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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楔子

「我聽說,妳好像請假在家準備養老。」明峰的聲音低沈,卻在這狹小的空間引

起陣陣迴音。

「你小聲點行不行?」麒麟不太耐煩,她的聲音細微卻清晰,運用內力直達聽覺
神經,功力果然不同凡響。

不過妳認為普通人有辦法到達這種死妖怪的境界嗎?!

明峰還想開口,卻被一本便條紙正擊臉孔,沒好氣的他在紙上刷刷的寫:「那為
什麼我們會在這裡?!擠在這個該死的大樓通風管道?!」

在連手電筒都不准帶的漆黑中,我是寫給鬼看?我連自己寫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哪知道麒麟眼睛竄出兩簇精光,雖然一閃即逝…「就跟你講了,我接受了委託,
要來清除一個『爆裂物』。」

「…妳當妳是湯姆克魯斯?」他刷刷的在便條紙上寫,他知道那隻跟妖怪沒兩樣
的該死禁咒師看得到,「拜託妳醒醒,妳是抓妖的,不是他媽的特種部隊…」

「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麒麟憂鬱的嘆了口氣,「最近你又限制我喝酒
的量,我很無聊…」

「妳的肝…」明峰暴怒了,拖麒麟去醫院檢查簡直是場災難…結果在醫院引起莫
大的騷動,好幾個大夫奔相走告,通通湧進來看這個肝指數簡直是天文數字居然
活蹦亂跳的「少女」。

「妳是想弄到被抓去醫院解剖研究才甘心嗎?妳的肝指數可以殺死一打活人
了!」他無意間也用了內力傳聲,但是卻讓麒麟的耳朵一陣嗡嗡響。

她捂著耳朵,蜷縮在走道好一會兒,「…我快被你的魔音穿腦殺死了。」

黑暗中,兩個人怒目相對,很一致的朝對方比了憤怒的中指。

這個深沈的夜裡,他們趁著夜風,坐在英俊寬大的背上,悄悄的降落在這棟大樓
的屋頂。然後麒麟像是小偷一樣拆了人家的警報裝置,還找到大樓的通風管道,
非法侵入人家的產業。

「就算有再正當的理由,也不可以做這種強盜般的行為…」明峰掌握到要訣,將
便條紙一扔,開始往麒麟的耳朵嘮嘮叨叨。

麒麟翻了翻白眼,就是因為這種該死的囉唆…所以她一直不想教明峰內力傳聲。
該說幸還是不幸…她這笨蛋小徒臨陣就忘掉背得爛熟的咒,但是什麼瑣碎小技真
是一看就會。

到底是天才還是白癡…她只能說兩者只有一線之隔。

「正常的人家有阻隔式神和妖魔的絕靈咒嗎?」麒麟沒好氣的反問,「我拆除防
禦護咒的時候你沒看到?」

真的很好搞,她就把那個絕靈咒拆了,但是她沒時間,明峰又不能獨立作業。反
正她也需要人把風。

這棟大樓是崇家產業。崇家乃是大神重在人家的後代。這批謹守驕傲的半神人雖
然血緣稀薄到接近無,倒是很仔細的保存了許多古老卻強力的法術和咒,人類曖
昧的血緣經過通婚,又往往在後代出現神媒或術士。

不管對人類或眾生來說,崇家都是個棘手的存在。不過,她不是其他的什麼。

「我可是甄麒麟。」她冷笑一聲,又順手拆了一個佈置在通風口拐彎處的禁咒。
然後打開一個通風鐵網,下面是個純白的房間。

明峰湊上去看,好一會兒才知道自己看見什麼。他大概是馬上覺得心都冷掉了。

一個穿著白袍的小女孩,臉上罩著一個皮製面罩…他在「空中監獄」那部電影看
過,那是拿來拘禁殺人狂用的。

她還在呼吸,但也只剩下呼吸而已。她帶著面罩,全身纏著管線,四肢被皮帶綁
著,固定在診療椅。旁邊的儀器滴滴答答的發出輕響。

原本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朝上望著麒麟…或者說,一隻眼睛望著麒麟,另一隻,
卻望著明峰。

明峰看著她,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夾雜著憐憫。雖然她很奇怪,望著人的眼神令
人毛骨悚然,但就算是殺人犯,也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垂下繩索,麒麟像是馬戲團的女郎,倒掛著垂到那女孩的上方。面面相覷著,互
相凝視了好一會兒。

「遺傳真是件麻煩的事情呀。」麒麟輕輕嘆了口氣。


她依舊倒掛著,友善的對那小女孩笑笑。小女孩不領情,雙眼直視著她,露出強
烈敵視的眼神。

「哎唷,別這樣咩。」麒麟哄著,「我是來救妳的。」

小女孩的眼神出現更強烈的敵視和不相信。

「真麻煩啊…」麒麟無奈的聳聳肩,「妳願意乖乖跟我走嗎?妳的奶奶在等妳喔。」

小女孩將眼睛一閉,拒絕相信她的話。

搔了搔頭,麒麟其實是有點無奈的。「欸,明峰,你下來吧…小心不要碰到地板,
有警鈴。我只會打人不會哄人,哄女生是你的強項…」

「不要把我講得跟色胚一樣好嗎?!」明峰真的火了,他謹慎的拉了拉掛環,確
定強度夠才毛手毛腳的垂下去,「呃…妹妹,我幫你解開好不好?被這樣綁,不
會痛嗎?」

一定很痛。就算她是妖怪也不該這樣折磨她…他深深的不忍起來,伸出手,費力
的摸了摸她的頭髮。

她突然張開眼睛,如電的眸子閃出奇特的光芒。怔怔的看著明峰好一會兒,很輕
很輕的,她點了點頭。

「…不能踩在地板上怎麼拆?」明峰沒好氣的問。

「把她面罩拆掉就好啦。」麒麟笑了笑,很甜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邪惡。

拆掉面罩…講得很輕鬆的樣子。明峰嘀咕著,費力的倒掛在繩索上,空出兩隻手,
設法解開小女孩腦後的皮帶扣。

將她臉上的面罩一拿下,小女孩流出眼淚,大大的喘了一口氣,然後…咳嗽了一
聲。

這一聲咳嗽,卻引起劇烈的閃光和爆炸,明峰只覺得眼前一陣白花花的,耳朵隆
隆巨響,等他看得到四周時,整個房間已經成了廢墟…硝煙瀰漫,四面牆炸穿了
三面,天花板也塌了一半下來。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頂樓,所以望得到美麗的星空。

警鈴大作,天花板殘存的消防器不斷的噴灑水柱,到處都聽得到急促的腳步聲。

「果然是爆裂物。」麒麟笑得很大聲,「不過爆裂物已拆除,閃人了。」

「…妳居然什麼也不跟我說∼」明峰怒吼著,七手八腳的將小女孩身上的管線束
縛拆乾淨,一把抱起來。一大群人嚷著衝過來,眼見要逃不掉了…小女孩又是一
聲咳嗽,再次引起劇烈的爆炸…

抱著她的明峰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大範圍的爆炸,抱著她的自己和麒麟居然沒
有事情…來不及細想,英俊的蛇頸纏住他,將他擲上背,拍擊巨大的翅膀,立刻
升空起飛。

攀著英俊腳爪的麒麟,笑咪咪的向著氣急敗壞大嚷大跳的人群揮手致意。

***

「如約定,我將妳的孫女帶來了。」

在候機室焦急苦候的老婦人站起來,怔怔望著自己的孫女兒,忍不住大哭,「阿
英!奶奶以為永遠看不到妳了…」

婆孫相擁大哭,小女孩驚惶的眼淚不斷的滾下來,帶著輕微的硝煙氣味。

「這樣子是沒辦法上飛機的喔。崇英。」麒麟正色的對小女孩說,「妳這天賦很
麻煩,等妳長大能夠掌控,再來使用這種能力吧。」

崇英看了她好一會兒。雖然她身上有種令人畏懼的氣味,宛如將她抓去折磨的本
家大人,但是…她卻跟他們不一樣。

不大放心的看看她,又求救似的看看那位溫柔摸她的頭髮的大哥哥。

「欸?」明峰對這樣坦白信賴的眼神很沒抵抗力,「啊啊啊,我是說,妳可以相
信這個爛酒鬼啦!這個爛酒鬼除了有個硬邦邦的鑽石肝,心地是很好的,不會害
妳啦…」

得到了保證,崇英面對麒麟,閉上眼睛。麒麟在空中虛畫,一個閃亮的咒文浮現,
打入了崇英的額頭。

她狐疑的張開眼睛,忍不住咳了一聲…

卻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你們的飛機要起飛了。」麒麟推著她們,「快快快,快去開啟你們的新人生吧。」


飛機從機場起飛,大批黑衣人憤怒的包圍了他們。一個顫巍巍的老者排眾而出,
「甄麒麟,別人怕你,崇家可不怕你!妳居然從崇家強行擄走我族族女!妳非給
我個交代不可!」很有氣勢的頓了頓拐杖。

「唷,從醫院擄走別人的孫女兒怎麼說?崇清,別弄出個了不起的架子,我不吃
這套。」麒麟懶洋洋的往椅子上一坐。

「這是為她好!她會引起很大的災禍…」崇清滿是皺紋的臉孔抽搐了一下。

「哪有什麼災禍。」麒麟打了個呵欠,「我把她那該死的本能封印了。放心啦,
她將來可以毫無顧忌的打噴嚏咳嗽,也不用怕會震倒一○一大樓…」

崇清的臉孔刷的慘白,旋即大怒。他養著這個桀傲不馴的小鬼就是希望成為崇家
的祕密武器,而這個該死不死的禁咒師居然破壞了他的計畫!

「何謂咒?」麒麟站了起來,對著崇清冷笑,「不把人當人看,失去了人心,何
謂咒?」

她昂然的從人群穿過去,一點畏懼也沒有。被她看過的人背上都是冷汗,一一低
下了頭。

「喂,崇清。」她轉過身來,「我示範一個強而有力的咒好了。」

她狠狠地對著崇清伸出了憤怒的中指。

明峰深深嘆了一口氣,低下了頭。跟了這樣的師父…

「我好想念紅十字會啊…」他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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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的後代


麒麟躺在沙發上,拿個抱枕蓋住了臉,拒絕聽林雲生的嘮叨。明峰到底是誰的學
生?她氣悶的想著。為什麼這個死公務員叫開門,那死孩子像是聽到聖旨一樣馬

上開門?

被念的是我可不是別人啊!

「請你掐頭去尾說重點。」她模糊的聲音從抱枕底下傳出來。

「…我說了半天您沒聽出重點?簡單說,崇家要他們的族女…」林雲生乾脆一
跪,「求您了,大師!我吃逼不過…」

「拜託,他們是從機場飛出去的,又不是偷渡的,你不會去查?反正整個國家機
器都挺崇家麼…」麒麟把抱枕一扔,「崇家財大勢大,還有什麼查不到的?去去
去,別煩我!」

「…您老人家要藏的人,誰能找得到?」林雲生快哭出來了,「出入境資料銷毀,
連他們去了哪都不知道。這怎麼查?還求您高抬貴手…」

「唷,這麼大個政府幫個顯赫的崇家欺負人家婆孫。」麒麟冷笑起來,「我就看
不起這種財大氣粗的張狂樣兒。你來說這事兒,也不怕良心會痛唄?」

林雲生臉孔一陣青一陣白,低下頭。「…論理,是不該來求您。只是那孩兒能力
非凡,若是一個控制不住就是災難…」

「若是這麼悲憫,就讓政府收養了她,看有什麼辦法封住或去除,也讓人家婆孫
團圓,需要讓崇家悄悄的綁架人去?我聽說警察要辦案還讓你們革職了幾個可
有?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誰是妖孽你就仔細想想吧,神的後代好了不起嗎?幫我
端洗腳水我還不要呢!」

她越說越怒,一把拎起林雲生的領子,打開大門就往外摔,「快滾吧!叫崇家直
接來找我!找國家機器壓我有用嗎?!我又不是非在這島國落腳不可!」

磅的一聲摔上大門,跌坐在地上的林雲生和明峰面面相覷。

「…老哥,坦白講,我也不贊成你這樣的。」明峰鬱鬱的將他拉起來。

林雲生反而笑了起來,滿臉輕鬆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坦白講,我也不願意這
樣。」他低低的說,「我領政府的薪水,又不是領崇家的薪水,讓他們呼來喚去
已經很膩了…總要有人挫挫那門子的銳氣…」

明峰瞪著他,有些後悔幫他開門。

麒麟曾經談論過崇家。言下之意是很不以為然的。這個神族的後代久居島國,不
受改朝換代的影響,一直都為當權者占卜解厄,趨吉避凶。這島國可以在暗潮洶
湧的局勢安度近百年,崇家可說是功不可沒。

但是把自己看成神的代理人,一副號令天下的態勢,就讓人很受不了了。

「…我懂了。你把這擔子往麒麟身上一砸。」明峰沒好氣,「我發現,我也開始
討厭公務員了。」

他拎起林雲生的領子,把他摔出結界外。

真不該開門讓他進來的。明峰心裡想著。忐忑的走進屋子,發現麒麟不在客廳。
很不該替林雲生開門的…他深深懊悔,到處找著麒麟,結果讓他在圖書室找著了。

她坐在寬大的圖書椅上,背對著門。只看得到她光裸粉嫩的赤足擱在書桌上。

幾經掙扎,明峰開了口,「…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來談這鳥事。我真的錯看了
這個公務員…」

麒麟動也沒動,可能真的很生氣了。明峰心裡感到更不安,「我以後不會隨便放
人進來了,請妳原諒我…」

靜悄悄的,還是沒半點動靜。

他垂手站了好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無言的窒息,他走向前,小心翼翼的側
著頭看…

麒麟抱著一瓶牛奶酒…的空瓶,張著嘴,很沒形象的呼呼大睡。地上還散著幾個
橫七豎八的酒瓶子,都是他很小心的藏在這個圖書室的天花板上,不知道這個爛
酒鬼是怎麼挖出來的。

「…甄麒麟!」他暴吼,無意間又使用了內力,不但整個屋子為之震動,連屋樑
的灰塵都簌簌而下,「妳就是希望喝到死就對了!妳到底想把妳的肝怎麼樣啊∼」

麒麟微微張開眼睛,「…肝指數高一點又不會死。」

「妳這個…」他憤怒的跳上跳下的數落,麒麟乾脆運起龜息大法,給他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繼續睡她的。

遠在廚房的英俊和蕙娘沈默的結起結界,省得灰塵掉進苦心煮好的午餐裡。

「要去叫他們吃飯嗎?」英俊問。

「等明峰嚷完吧。」她望了望樓上,「等他嚷累了,才會甘心來吃飯。」

兩個式神一起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明明有機會離開這個爛酒鬼師父的…他居然留在這裡打
雜。

掃著庭院的落葉,他的心情真的很憂鬱。望著無盡燦爛的晴空,真是念天地之悠
悠,獨愴然而涕下啊…

忽的一聲,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隻妖獸,老虎身軀,人的臉,卻有隻豬鼻子,
嘴裡吐出兩尺長的獠牙。

他當年在紅十字會管著圖書館的時候看過失傳的山海圖,不禁有些納罕。「唔?
難訓?」

這種又叫做傲狠的妖獸據說有某個不才天帝的血緣,說起來也是神通廣大,但是
喜歡拿人當飯,一點都沒有天神的影子。不過,難訓這族妖獸早就絕種很久了,
怎麼又會跑出這一隻?

只見難訓連聲吼叫,撲了上來。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掄起竹掃帚「貓」下去,結
果難訓居然被他打得翻了個跟斗,豬鼻子還被竹掃帚的細竹枝劃破了。

「啊?我使力太重嗎?」明峰滿懷歉意,「打個商量,我實在不願意傷害珍奇異
獸,尤其是絕種過的珍禽異獸…我幫你貼個OK繃,請你乖乖離開好不好?」他
從口袋掏出英俊幫他準備的OK繃…有點無言的是,上面佈滿了藍色小花。

…他的式神不管外貌如何,真的滿懷天真的少女心性。

看起來,難訓並不領情,他晃了晃腦袋,又是一聲暴吼,氣勢沖沖的撲過來。

「難道天神的子孫不會講話嗎?」明峰滿腹牢騷,「還是說妖獸就不會講話了?」
他敏捷的一讓,難訓撲了個空,明峰又掄起竹掃帚,朝著難訓的屁股打下去。重
心不穩的難訓像是一個大毛球似的打了好幾個滾,撞到台階才頭昏眼花的停住。

明峰搔了搔臉頰,有點兒不對勁。雖說天天有眾生上門「討教」,能講話的誰不
撂下一兩句狠話?不能講話的也有表情,有肢體語言,最少有個情緒波動吧?

但是這隻難訓什麼也沒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讓他面對這隻粗喘的妖獸,卻像
是面對個傀儡。

他分出神識搜索,順手把又撲上來的難訓揮出全壘打。他發現,這院子除了難訓,
還有兩個人。

「英俊!」他喚著,「陪這隻小貓玩一下。」

正在烘焙蛋糕的九頭鳥立刻扔下他的蛋糕,如風般「刮」進院子,很盡力的陪難
訓「玩」。

院子裡的兩個來客都怔了一下。

要知道,呼喚式神需要持咒結印,高強的式神甚至奉獻牲物才可呼喚。禁咒師呼
喚式神無須持咒還可理解,根據情報,這個學生服侍禁咒師不到三年的光景。

只是喚名,就可以驅使姑穫鳥?

明峰也是一怔。來的兩個訪客,一個老得像是木乃伊,一個卻只有七八歲大。他
看著那個小孩子,有種奇怪的感覺。她和崇英…有種氣氛很相似。

那小孩懷抱著一本厚厚的線裝書,他看了看,更訝異了。那是失傳近千年的山海
圖。

拄著竹掃帚,他想了想,「兩位…有事嗎?」

那個老人家短促的笑了笑,「我乃崇金曜。代表崇家跟禁咒師討個公道。」

阿啦…來踢館了。明峰搔了搔頭,「那這個小妹妹…?」

那孩子的臉孔黯了黯,「…我不是小妹妹。」他翻開書,發出短促尖銳的咒。跟
英俊打得難分難捨的難訓僵直,動也不動的伏在地上,後背突然裂開,許許多多
小小的妖獸從傷口處湧出來,渾身沾著濃稠的血。

風一吹,就瞬間變大,院子裡突然多了數以百計的難訓。

「他是崇月曜。」滿臉皺紋的金曜笑了笑,按著月曜的肩膀,「他最討厭人家當
他是小妹妹了。」

「…看得出來。」明峰退到英俊的身邊,橫著竹掃帚保護著他的式神,「喂!麒
麟!崇家來踢館了!」

麒麟趴在窗戶上,懶懶得看著院子。「你打發他們不行嗎…?我宿醉頭痛中…」

「妳沒看到數量這麼多嗎?!痛死妳算了!就跟妳說不要喝那麼多酒妳不聽,喝
成這樣…妳死了以後可以直接拿去當酒母了!妳到底有沒有自覺?妳到底知不
知道自覺怎麼寫啊?!」明峰憤怒的揮動竹掃帚。

麒麟望望他,很乾脆的拿指頭塞住耳朵。

明峰馬上爆炸了。他抓著英俊忽的一聲跳上二樓的陽台,「塞耳朵?妳給我塞耳
朵?!我能不能拜託妳稍微有點人類的自覺啊?!普通人類這麼喝早就掛啦!
妳…」

被晾在院子裡的兩個崇家人很不是滋味。居然無視他們,自顧自的打情罵俏!

「月曜,他們看不起我們。」金曜按著月曜的肩膀。

「知道了。」他俊美淡漠的臉孔湧出一絲惱怒,按著書頁,他發出更短促尖銳的
咒,難訓們怒吼著,前仆後繼的爬上二樓的陽台,明峰用竹掃帚打落了幾隻,一
個疏神,卻被銳利的爪子掃到,臉頰上鮮血淋漓的五條爪印。

懶洋洋的麒麟張大眼睛,「…我的長工是別人說打就打的嗎?!」

「誰是妳的長工啊?!」摀著臉的明峰大叫。

英俊張大嘴,氣得變化成人身,滿頭怒張的蛇髮,「我的主人是你們摸得起的?」

「喂,英俊,冷靜點!」明峰試圖講理,「難訓已經絕種很久了,別殺光了,上
天有好生之德…」

不過這兩個女性(?)似乎完全沒聽到他說的話,抽鐵棒的抽鐵棒,揮銳爪的揮
銳爪,整個院子血流漂杵,堆滿了妖獸的屍體。

…女人,真可怕。發怒的女人,更可怕。

「妳們到底有沒有人聽我說啊?!」他顧不得臉上的傷,趕緊跳下樓,但是已經
殺了個精光了…「吼,妳們多少也要有點愛護瀕臨絕種動物的心…」

月曜看到這種慘烈,表情更加恚怒,他迅速翻過一頁,開始念著更繁複短促的咒,
從妖獸的屍身上又誕生了更多、種類更不同的妖獸…

「你以為我只會揮鐵棒?」麒麟扁了扁眼,「雕蟲小技!」

她足踏禹步,很有氣勢的雙手交叉…

「千萬不要是真太極啦!」明峰氣急敗壞的阻止,「求求妳不要把性命托付給遊
戲的招式和對白…」

麒麟白了他一眼。輕輕念誦:「妖魔呀妖魔,你不要猖狂,我們有十二個神人,
一個個全猛勇難當!」

她的話語才出口,煙霧瀰漫中,隱約出現了十二個奇模怪樣的神獸。咆哮著,低
伏著,面對妖獸們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們絲毫也不留情面,要把害人的傢伙一氣掃蕩!
他們要燒焦你脆弱的身軀,要拉下你的足桿和手膀。
要把你身上的肉斬成片段,還要抽出你的肝肺和胃腸!
你若是還不識相,趕緊逃跑,晚一點就要捉住你當作食糧!」

十二聖獸齊吼,發出天動地搖的共鳴。在共鳴中,所有的妖獸漸漸萎縮,消失。
月曜被這咒束縛得如痴如醉,只是呆呆的望著前方,連麒麟奪走他手上的書都無
力反抗。

金曜試圖阻止她,「妳要知道,我們可是崇家七曜…」

麒麟刷的撕破了那本山海圖,「現在剩下六曜了。」他撕破書的同時,月曜軟綿
綿的癱倒下去。

「當別人的工具有趣嗎?吭?自己當工具當到沒有利用價值,把自己的孫子也推
入火坑,讓他再也長不大,這樣有趣嗎?吭?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崇家的事
情,是有沒有礙到我!!滾回去告訴崇老頭,他想搞什麼帝國我不管,讓我生活
不舒坦,我一定殺進崇家把他抓來浸豬籠!你叫他去問問眾生我是怕了誰?秦皇
我都敢惹,我會怕他那死老猴?滾罷!」

默默的,金曜抱起月曜,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逃走了。

明峰心痛萬分的撿起撕破的山海圖,「…你知不知道除了紅十字會那兒一本,這
是我看到的第二本欸!妳就這樣把他撕了…妳有沒有文化遺產的概念啊!?」

看他滿臉的血跳上跳下,麒麟嘆了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


看明峰心痛萬分的拿了破書進來,懊惱的抱著腦袋,蕙娘忍不住笑出來。

「這書又不是什麼希罕物兒,需要這麼懊惱?」看了看又覺不忍,「不過是修本
書…又不是扯碎了。拿來給我罷,修本書算什麼呢?」

「蕙娘會修?」他倒呆掉了。

她掩著口笑,「將就也是學了點。當年麒麟什麼亂七八糟的案子都接,當她的式
神不什麼都學怎麼成呢?」

她取了個古舊的小箱子,拿出了一包工具和糊,拆了線,一頁一頁的慢慢修復。

「這孩兒走偏了工夫。」她輕輕嘆著,一面將書頁揭開,令人詫異的是,原本的
書頁已經用巧奪天工的方法揭成兩半,中間夾著薄如蟬翼的符咒。蕙娘清除著符
咒搖頭,一面細心裱貼,「多少工夫才練到這等巧妙,卻讓大人拉邪了路。這手
以圖喚魂的天賦可說極少有了,偏偏變成了人家的殺手…這起大人乾淨了自己,
卻染污了孩兒…」

原來,咒術千百種道門,最為精妙乃是以圖喚魂。遠古時山海經問世,原本就是
巫覡們的祈禳書,配合圖畫就是為了以圖喚魂。只要書內所畫的眾生還有存活
的,就可以借用精魂凝聚形體,化為實體祈禱禳災。

只是這一道門早已失傳,沒想到崇家物色了有天賦的男童,強行用符咒加強山海
圖的咒力,硬是讓這古老的道門重現。但是這種逆天強項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施咒者從此失去了「時間」。他的肉體再也長不大,但是心智卻不斷的成長。設
想一個成熟的成年男子,卻困在一個七八歲的孩兒身體裡…

「這種長生不老,多麼恐怖。」明峰是很感慨的。

「其實,這是崇家的事情。那孩子也算是心甘情願…」蕙娘遲疑了一下,不知道
那孩子有沒有後悔過童年時的承諾?「所以麒麟雖然知道,也沒去管。崇家七曜,
水曜很早就離家修道,剩下的六曜,早就成了當權者的殺手…」

她幽幽的嘆口氣。這種人世的骯髒事情,不在管理者管轄範圍,發生的時候,她
和麒麟都在國外,回來的時候已經事過境遷。只是麒麟發怒的大喝特喝,險些醉
死。

她想起那幾起總是抓不到兇手的血案,胸口也有些悶。人生短促如白駒過隙,宛
如夢境。但是世人皆醉如痴,為了很細微的紛爭,居然委託崇家清除政敵。而自
認為神之代理人的崇家,既然以服事當權者為己任,當然也不在乎那幾條小小的
人命。

那些人的人生,就在鬼神的爪牙下斷送了。

「…麒麟既然知道,怎麼不去宰了什麼六曜七曜的?!」明峰既驚且怒。

「注意你的用詞。」蕙娘嚴肅的舉起雪白的食指,「奪取別人的人生是非常大的
罪過。大到可以壓垮你自己的人生。因為身為人,就是一種嚴酷的咒。即使是麒
麟,也不能擺脫『人』這個咒縛。你怎麼可以輕易的要求麒麟去殺害自己的眷族?
你可知道這樣要求是要她違背與生俱來的咒?你這樣的要求,又和崇家那群假神
人有什麼不同呢?」

被蕙娘教訓的抬不起頭,明峰囁嚅的說,「…難道就沒人可以懲罰什麼六曜七曜
的?冤死的人就白白的死了嗎?」

「他們只是兇器。」蕙娘有些憂鬱的看著他,「若有人殺人,你會毀了他殺人用
的刀,還是該懲罰那個人?」

「…當然是那個人。」

「其實,」蕙娘的眼神很悠遠,她發呆了一會兒,又低頭繼續修復山海圖,「不
管是兇器還是殺人者,都已經受到很深的懲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奪走別
人的人生是很沈重的罪孽。」

明峰替蕙娘深深難過了起來。他不小心又觸到蕙娘最深的心傷。這是幸還是不幸
呢?原本是人,卻因為走入邪道,成為殭尸。但是等她成為式神,回憶起人心,
卻是永遠被罪惡感啃噬著。

好不容易脫離了身為「人」的咒,又被曾經為「人」的咒深深束縛。

令人窒息的沈默和哀傷蔓延,許久,只有裱糊書頁的悉嗦聲。

「不過,」蕙娘突然噗嗤的笑出來,「麒麟卻從另外一方面,狠狠地整過了兇手。
她認識三教九流,還包括了一些很高明的騙子…讓大半的主謀不是入獄,就是潛
逃,再不然就退出政壇了…哈哈哈哈∼」

但是不管明峰怎麼逼問,蕙娘就是不肯說得更詳細一點。不過,他相信麒麟也不
會讓人好過的。

那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禁咒師呀…

不按牌理出牌?!他呆了一會兒,電光石火中,他突然想起麒麟喚出十二神獸的
「咒」。

「麒麟!」他吼了起來,衝進院子,納涼的麒麟趴在橫枝上,微微睜開一隻眼睛。
他已經有點暈了,「後漢書禮儀志?大儺?逐疫?」

「你知道的嘛,那問我幹嘛?我可是規規矩矩用了古老的咒送他們回老家了…」
她拿著裝了大冰塊的威士忌冰著額頭。

「…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追惡兇,赫女軀,拉女幹,節解女肉,抽女肝
腸,女不急去,後者為糧。」(註:女同汝)

妳…妳…咒是很古老沒錯…妳居然用白話文翻譯!妳到底懂不懂得尊重傳統?
「難道妳會念:『接受我緊急的詔令,如同聽從天帝的指令,五雷要趕緊砸下
來』?!」

「欸?」這次麒麟把眼睛都睜開了,「對欸!好像滿不錯的,下次我來試試看好
了…」

明峰瞠目看了她好一會兒,仰首無語問蒼天。他想起過世的符論教授,忍不住熱
淚盈眶。若是那個教授聽到麒麟這樣惡整…他大概會氣得從墳墓裡蹦出來吧?

衝進屋子奪起電話,激動的對著話筒大叫,「史密斯老師!我可不可以回去當助
教?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符論不能讓人這樣惡整,一定要延續下去啊∼讓我
回去教符論吧!求求你∼還有,別再送任何學生給麒麟了!」

他激動的幾乎握斷話筒,「讓我回去紅十字會吧!這是關係到文化存續的問題啊
∼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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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列姑射之壺


大師兄寄了一個壺過來。


他那個子孫滿堂的大師兄不改熱愛冒險犯難的本性,農暇之餘喜歡到處亂跑。挖
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都會送到師尊這兒來。向來不喜歡積聚的麒麟卻一反常
態,會把那些破爛慎重的收下來,寫封典雅又文情並茂的信寄給大師兄。

畢竟是麒麟第一個弟子,情誼當然更不相同。

有回明峰瞥到麒麟用狼毫小楷寫到一半的信,眼睛不禁一扁。她不是辦不到
啊!!你瞧,這種年代了,誰還可以這樣典雅的用文言文寫書信?

但是你看,她就是要這樣惡整古老的符論…

他真的越來越不想繼續跟她混在一起了。

收到這個髒兮兮的壺,他端去給麒麟看。懶躺在沙發上看古文觀止的麒麟一骨碌
的坐起來,「啊,列姑射之壺!」一把奪了去,又仔細看了看俊英大師兄寫來的
信。

「真的是寶貝呢!」她興高采烈,「這得用無根水來洗滌才行。」

「無根水?」明峰想了好一會兒,「還沒落地的雨水?」

麒麟還沒答話,端著西瓜過來的英俊看到那個壺,也跟著大叫,「啊!列姑射之
壺!這要用無根水洗才好喔!」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是列姑射之壺?還有,列姑射這詞兒怎麼這麼陌生又熟悉?

「所有的妖怪都知道這是什麼啊!」蕙娘、英俊和麒麟異口同聲。

蕙娘和英俊就算了…麒麟妳答什麼腔?這證實了他一向的看法:麒麟與其說是人
類,還不如說是人變成的妖怪。

不知道有沒有爛酒鬼這種妖怪。明峰沒好氣的想著。

三個女人(?)圍著這個壺嘰嘰喳喳的談了好一會兒,英俊興致勃勃的提議,「我
去取無根水吧!這邊的雨太髒了,我去接玉山頂飄下來的初雨,如何?」

「陰人取的無根水還是不大妙喔。」麒麟說,「這壺屬陰,需要個陽氣重的去取
水才好…」

二十二隻眼睛一起看著明峰(英俊一個就有十八隻眼睛了…),把明峰看得發毛,
「…妳們該不會要我去取什麼無根水吧?」

「既然你自願,那就太好了。」麒麟點頭,「蕙娘,幫明峰打點一下行李,他要
出遠門了。」

蕙娘很俐落打點好行李,「記得自己添換衣服,玉山是很冷的。」

「主人,記得帶手帕衛生紙。哦,還有醫療包。」英俊很賢慧的拿了充滿藍色小
花的手帕、面紙,和裝著OK繃小瓶小罐的可愛小碎花包包,塞進沈重的行李,
「記得多帶些回來。」外加一個五加侖的大桶子。

………他有說要去嗎?

但是三個女人(?)很一致的將他踢出大門,連給他抗辯的機會都沒有。他無言
的呆立了好一會兒,無精打采的揮手叫了鬼車。

「胡伯伯,我要去玉山。」

「我不能去玉山喔。」老胡充滿歉意,「 好端端的,去那邊幹嘛?」

明峰無言的看看沈重的行李,和手上這個大桶子。「麒麟要我去取無根水…」

「無根水?幹嘛?」老胡的精神都來了,「要洗列姑射之壺嗎?」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明峰納悶了。

「那兒陰鬼兒不宜。」老胡沈吟了一會兒,「你要不要騎機車去?…我是說,你
把機車塞到後行李箱,我送你去玉山附近這樣?」

老胡興致很高的把明峰的機車塞進行李箱。他一直對那個宛如四度空間袋的後車
廂很無力。

這偏離合理實在太遠太遠了。

「上車上車!」老胡興致很高,「這趟我就不跟你收錢了。但是壺洗好的時候,
記得通知我呀!」

這個壺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每個人(每個妖怪)都這麼興奮的期待它的洗滌?明
峰納悶的想了很久,卻沒有答案。

離玉山還有兩里路,老胡就把明峰放下了。

他騎著小五十,把五加侖的汽油桶擺在腳踏,背著龐大的背包,一路騎過去。但
是騎進山區不久,他發現自己迷路了,繞了不知道多少圈子,他不得不承認自己
迷失了。該死的是,這張地圖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版本,產業道路根本就不對,
他在山區繞來繞去,就是繞不到矗立在眼前的玉山。

正心浮氣躁的時候,突然路邊有人招手,他減緩了車速,想要問問路。

天氣炎熱,汗不斷的滲出來,但是這對年輕情侶一滴汗也沒有。男生還穿著帥氣
的皮夾克緊身牛仔褲,女孩兒著著長袖白洋裝,兩個人的表情有些憂鬱。

「請問,」明峰脫下安全帽,「我要去玉山,要怎麼過去呢?這些該死的路標互
相矛盾,我騎了好久…」

「…玉山不能夠騎機車,要走過去。」男孩子開口了,「祂不喜歡有人騎著機車
干擾安寧。」

「不要騎機車過去。」女孩兒的聲音帶著害怕,「很危險。」

「…走得到嗎?」明峰有些氣餒。

男孩和女孩互看了一眼,像是無言的商量。「…我們帶你過去就走得到。」

女孩垂下眼簾,「請你不要騎機車吧…我們帶你過去。這裡…很危險。」

危險?這時候他才驚覺前面的大轉彎有種扭曲陰沈的氣氛,像是太陽照在剛鋪好
的柏油路上,景物有些透明的扭曲。

「請往這裡走,求求你。」女孩兒楚楚可憐的說著,和男孩一起緊握著手。

雖然…明峰有種詭異的感覺湧上來,但是他卻沒有拒絕,沈默的點了點頭,跟在
他們後面慢慢走。

走著彎曲的小徑,他們起起伏伏的走在長草中。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不知道為
什麼,熾熱的豔陽顯得遙遠而昏暗,反而感到一陣陣寒冷。長草裡有些奇怪的蟲
子在鳴,聲音是這樣的哀戚。

明明是夏天,走過這個遼闊的草原,卻有種秋天的淒清。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一直走到日影西斜,赫然發現他已經在玉山頂了。

但是他卻沒有一點爬山的感覺。

「幸好在日落前到了…」女孩顫抖著聲音,呼出一口氣。這個時候,天空綿綿的
下起雨來。他有些傷腦筋的看著汽油桶,不知道該怎麼接。但是當他打開汽油桶
時,奇異的,所有綿綿的雨都被「吸」進桶裡,讓他看傻了眼。

「你們…要不要先去避雨啊?」回頭看到那對情侶,要人家陪他淋雨實在有點不
安。雖然這雨這樣乾淨,像是可以洗滌人心似的。

「不用了。雨很快就停了。」男孩開口了,「你…背包背著什麼嗎?」

背包?他拿下登山背包,發現微微的在發光。疑惑的打開背包,赫然發現那個壺
居然在裡面。

他發呆了好一會兒。明明他出門的時候,這個壺還好端端的擺在客廳啊!為什
麼…

他捧著髒兮兮的壺,雨水不斷的落下,沖刷著上面的塵土。他試著將接在汽油桶
的雨水,澆在壺上面,所有的塵土和汙垢輕易的剝落,漸漸現出天青色的美麗。

等他裡裡外外澆了一遍,無須刷洗,這個壺就像是剛從窯裡拿出來,煥發著琉璃
藍的光澤,隱約有些透明。捧在手裡,有種夏夜的沁涼,和難以言喻的心平氣和。

「可以…給我們喝一些壺裡的水嗎?」女孩露出無法壓抑的渴望。

壺裡會有什麼水…?剛剛他洗乾淨以後,就沒再裝水進去了…傾倒壺口解釋著,
「裡頭沒有水…」

讓明峰瞠目結舌的是,一股清澈帶著清甜的水,從壺裡源源不絕的流出來。這對
年輕情侶捧著水,像是渴了很久很久的喝著,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

兩個人一起呼出很長很長的一口氣,身影慢慢的透明,隱約的一句「謝謝。」,
卻在夜空中迴盪不去…

但是這對年輕情侶卻消失了。

明峰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才了解自己碰到了什麼。但是很奇怪,他並不害怕。

雨果然停了。他晃了晃壺,發現裡面沒有半滴水。雖然不知道這壺到底是什麼,
還是謹慎的裹在衣服裡,背上背包,走下山去。

走到快要天亮,他終於走到出發點。那個大轉彎依舊有邪惡的氣味…但他走過
去,小心的從護欄爬下山溝。

昨天這山溝一定也下過雨,泥土腐葉被沖刷開來。一雙變成白骨的手,還緊緊握
著。

他沈默了一會兒,喃喃的頌了一卷往生咒,然後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警察局。

雖然被拘留的魂魄自由了,也不該這樣曝屍荒野。他溫柔的拍了拍緊握的手骨,
半埋在腐葉裡的骷髏,似乎微笑了一下。

在警察來之前,他在那個險惡的大轉彎做了一次祓禊。雖然沒有帶任何道具出
來,但是他還是盡力的用虔誠補足。

找不到楊柳枝,他用榕樹枝代替,水源太遠,他形式上端著洗乾淨的壺,從空空
的壺裡沾取想像中的水,灑淨道路。

但是讓他有點傻眼的是,明明壺裡沒有水,但是他揚起的榕樹枝卻像是灑下一片
春雨。懷著忿恨的冤鬼們歡呼著一湧而上,搶著喝那點滴的水,然後在滿足中消
失了。

這場簡單的路祭,成果居然這樣輝煌。最少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路段沒有出現
車禍。而這個神祕的路段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年輕的生命。

但是潛伏在路段下的古老妖異,根源實在太深了,他還沒有能力拔除。不過他加
了個符,大概有段時間會是平安的吧。

警察來了以後,勘查這兩具白骨,感慨著,「啊…是他們啊!找了好久,原來是
他們…」

這山中傳說著,有對情侶總是在這路段出沒。大轉彎常常發生車禍,他們就會出
現,鼓勵安慰還有一口氣的傷患,幫他們打手機,撐到救援到達才消失無蹤。

山裡面常常有迷失的山客,也會遇到他們。這對善良的情侶會帶著山客到安全的
地方休息,等天亮了,會山客往往發現自己回到正確的道路。

連巡邏的警察都遇到過,他們騎著機車,在山區不斷的兜圈子,然後在大轉彎發
出驚人的煞車聲和碰撞聲,但是怎麼樣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大家都明白他們是什麼,但是誰也沒有說破。山區巡邏的警察甚至自掏腰包設了
個小小的香案,不時供些香火和水果,遙祭這對善良的情侶。當然,他們相信這
對情侶還在這山裡,但是怎麼找也找不到。

現在找到了。

明峰默默的聽著。化成白骨的他們交抱著,殘缺的白洋裝和皮夾克糾纏在一起。
希望他們在彼岸也得到了幸福,能夠永遠在一起。

他背著背包,默默的騎著機車離開山區,這次他沒有迷路了。

等到可以叫鬼車,老胡看到他精神為之一振,「啊呀!回來了?」看他兩手空空,
不禁有些失望,「你沒把水帶回來?」

啊,他這才想到,他好像把那個汽油桶丟在山上。

「我是沒帶水啦。」明峰承認,「但是我把壺洗乾淨才回來的。」

「什麼?真的嗎?」老胡高興極了,從後車廂掏出一個小罈子,「那給我一點列
姑射之壺的水吧!以後你搭車都可以不用付錢了!」

「……」他很想說,壺裡沒有任何水,但是想到這個奇怪的壺…他還是悶不吭聲
的拿出來傾倒在罈裡,讓人無言的是,居然剛好裝滿一罈,然後就沒了。

「這夠我的老本啦!」老胡興高采烈,「上車吧,麒麟一定很盼望你!」

懷著一肚子的問號,他搭著老胡的車回到中興新村。

「這不是我塞進去的…」他趕緊說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背包裡,但是我
的確洗乾淨拿回來了…」

麒麟歡呼一聲,一把奪了過去,「欸?你用過了?」

「不可以用嗎?」明峰驚慌起來,「我又不知道這是什麼,有人要水,我就給了
啊∼」

「噗,那麼緊張幹什麼?」麒麟心情很好的抱著壺走到屋外,仰望著清亮的滿月。
「這時機,還真是剛剛好呢。」

「島上有仙人唷,光呼吸就會飽了,喝露水就會醉了,用不著吃五穀雜糧。他們
的心靜得像是深淵裡的泉水,容貌文雅的像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要問仙人在哪
裡?列姑射島上的仙人唷,一起來享受天露的恩惠吧∼」

明峰疑惑的聽著她的「咒」,怎麼聽都覺得有點奇怪…等想起來的時候不禁一昏。
拜託喔∼

這是列子黃帝篇:「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
心如淵泉,形如處女。」

這麼簡單的古文需要硬翻成白話文編成咒歌唱嗎?!這種該死的咒歌可以有什
麼樣相對應的法術就真的見鬼了…


還真的…見鬼了。

那個壺像是有生命的一樣,突然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宛如雲靄般升起,然後空氣
中像是出現了無數微星,閃爍著銀白清澈的光芒,緩緩的的漂浮在美麗的夏夜中。

微弱的光芒漸漸加強,點點宛如流螢,匯集成閃爍光亮的小小銀河,吸納在列姑
射之壺中。

萬籟俱靜,屏息靜氣的看著這樣美麗的奇蹟。

蕙娘將準備好的玉杯拿出來,麒麟笑著倒出壺中聚積的「天露」。

事實上,不過是個會積聚夜露的壺罷了。但是倒在玉杯裡的天露,卻是這樣的醇
厚,像是上好的酒。

蕙娘和英俊飲著天露,臉孔有著酒醉的酡紅。明峰試著喝了一口…就是水而已。

但是這水,卻有種清澈而奧妙的滋味。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更清晰,更美麗,深
深的引起一種溫柔而滿足的懷念。

像是渴了許久許久的旅人,突然喝到一口家鄉的水。長久而模糊的渴望與鄉愁,
就在這杯水中獲得紓解。

「…就是水而已。」他抬頭。

「但,這是你記憶裡,『真正』的水。」麒麟喝著天露,對著喝醉了特別多話的
蕙娘微笑。

難道水還有假的…明峰很想反駁,但是握著玉杯,他突然有點迷惘。他之前喝的
水,像是這杯天露拙劣的仿冒品。

「這就是列姑射仙人的飲料嗎?」明峰問,「真的有列姑射島這個地方嗎?」

麒麟有些複雜的笑笑,「…你就在列姑射島上,問我真的有這個地方?」

明峰把嘴裡的天露噴了出來,麒麟敏捷的拿起托盤一擋。他大咳了好幾聲,「…
妳、妳說什麼?」

「你現在所在的這個島,就是列姑射島啊。」麒麟托腮,無可奈何的看著他。

「妳騙人!」明峰很激動,「喂!我可是土生土長在這個島上的人欸!這邊哪來
的神人?」

「神人又是什麼呢?你並不是原住民喔,連名詞的『原住民』都是從南島移民而
來的。」麒麟伸了伸懶腰,「而且,什麼是『神人』,你真的仔細想過嗎?」

明峰被她問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轉著玉杯,望著杯底蕩漾的明月,「我太祖爺爺你知道吧?他本來是妖怪。但
因為本領太大,所以被天帝下旨招安,因為一紙詔書,他突然從妖怪變成神明了。
那你告訴我,他是妖還是神呢?」

明峰望著她,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什麼仙神啦,魔鬼啦,妖怪啦,都是戰爭後對勝利者和失敗者的稱呼而已。」
麒麟的目光很遙遠,「是啦,神族羨慕並且學習了人類高度文明,卻在神魔大戰
中,將無辜捲入戰爭的人間化為焦土,所有文明都付之一炬。反過頭來欺負沒有
法力的人類…這些教科書當然是不會教啊。」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在滿天流螢似的夜露中,顯得朦朧而美麗。

「列姑射島本來是有群神通廣大的『神人』。但是因為違逆了當權,被流放出這
個島了。那些神人…成了許多妖族和人類的祖先。我說過,人類的血統是很複雜
的。但是對故鄉的鄉愁,會深深的寫在遺傳裡。」

她伸手接著漂蕩的夜露,「為什麼這麼多人和眾生擠在這個小小的島?因為他們
不自覺的懷念著故鄉,想盡辦法回到這裡呀…」

喝過列姑射的水,就一定會回到這裡。人類可能會忘記,但是眾生不會忘記。

「什麼都不剩囉。」麒麟感傷的看著這個歷經戰火猶存的壺,「只剩下一些傳說,
和這個被眾生深深懷念的壺。」

滿天流螢飛舞,明峰茫然的看著漂蕩的夜露。明明身在故鄉…他卻感到一股濃重
而惆悵,亙古而來趨之不去的莫名鄉愁。

這樣的夏夜,美麗得如此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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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母與子的邂逅


很神奇的,列姑射之壺突然消失了。


「被偷了!一定是被偷了啊!」明峰衝進廚房大叫,「列姑射之壺不見了!他就
這樣從客廳不見了啊啊啊∼」

正抱著整桶冰淇淋的麒麟只抬頭望了望,英俊和蕙娘忙著做午餐,居然沒人理他。

「妳們沒聽到嗎?!寶壺被偷了啊!!」

麒麟挖了挖耳朵,「聽到了…這麼大聲要死了喔?那個壺有流浪癖,不知道流浪
到哪去了…」

「那個壺就是這樣啦。」蕙娘笑著,「沒人可以真的擁有他。他高興就出來世間
轉一轉,不高興就躲起來沈眠…那是個神奇的壺啊。」

「是呀,」麒麟吃光了整桶冰淇淋,大口灌了杯白蘭地,「幸好我有先見之明,
預先接了一大缸天露起來,哈哈哈∼」

…我怎麼覺得那個倒楣的壺是被麒麟壓榨過度,然後離家出走的?哪有人沒日沒
夜的接天露啊∼

「被妳們說得像是像是壺妖一樣,還有流浪癖?」明峰咕噥著。

「壺妖?」麒麟含著湯匙,「為什麼不是壺神?你說看看,神和妖的界限在哪?
唉,我教你這麼久,你還是深深受著天界封建思想的束縛啊。修道者被自我的觀
念束縛,格局就有限了…」

「我哪有?!」明峰漲紅了臉。

「沒有?那你說看看,這是壺神還是壺妖?其實神或妖都是你本身的反射。你覺
得他是妖,那就是你的心走向魔道了。人類就是這樣,沒有開闊的胸襟。太狹窄
是不成的…」

壺妖?壺神?妖和神的分界?難道我…難道我真的是個僵化的封建主義者?明
峰越想越混亂,抱著腦袋跑出去,發出「啊啊啊啊∼」的吼叫。

麒麟追到大門口,「喂,不要只是鬼叫,記得順便買菜和酒回來啊∼」

「…主子,他跑很遠了。」蕙娘無奈又寵溺的看著這個促狹的主人。

「放心啦,他個性那麼認真…一定會聽到的。」麒麟要去冰箱裡拿出第三桶冰淇
淋。

「你知道他個性認真,腦袋跟水泥一樣,還這麼喜歡捉弄他…」蕙娘深深的頭痛
了。

「這是我最大的樂趣啊。」她往沙發一癱,抱著冰淇淋開始吃,「當人家弟子本
來就是要讓師父耍著玩的…不然當師父的樂趣何在?」

…不是這樣吧?主子…

「咦?我家主人呢?」英俊從廚房探出頭,「午飯煮好了,他不吃嗎?」

「放心,我會幫他吃掉他的份。」麒麟揮揮湯匙,「等我吃完這桶冰淇淋…今天
是西班牙海鮮飯吧?」

英俊屏息看了看足足有小澡盆大的鐵盤裝著的西班牙海鮮飯…「呃,那個…麒麟
大人,妳已經在吃第三桶冰淇淋了…」而且餐桌底下有兩瓶空的白蘭地酒瓶,「如
果吃不完也沒關係的…」

她不怎麼吃煙火食,蕙娘吃得也很少。麒麟不會…真的想吃光吧?

「隔餐吃就不好吃了呀。」麒麟很享受的吃著冰淇淋配白蘭地,「放心,我裝冰
淇淋和裝飯的胃不一樣,我吃得完的。」

結果真如麒麟所說,她不但吃掉了第三桶冰淇淋,還很乾淨俐落的將西班牙海鮮
飯吃個精光。雖然痛苦的躺在沙發上呻吟,但是她還要吃甜點。

「…麒麟大人,妳吃了三桶冰淇淋了。」英俊慘白著九張臉,有點怕她的肚子真
的爆炸,那一定很恐怖。

「放心啦…」麒麟吞著胃藥,「我裝甜食的胃和裝飯的胃是分開的…今天的甜點
不是奶油泡芙嗎?我要甜點我要甜點!」

…她到底有幾個胃啊?英俊九個腦袋都垂了下來。果然人類比妖怪可怕多了啊∼


衝到街道上,明峰才冷靜了一點。他在被麒麟耍著玩,早晚會精神分裂…本來有
機會逃離她的…為什麼不理智一點?跟那個女人有什麼前途?!天啊∼

「堂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明峰被這聲大叫嚇得跳起來,頭髮幾乎全體起立。驚魂甫定的回頭,正是他的小
表妹明琦。

血緣的呼喚真是可怕的東西,他才跟堂妹碰頭,周圍的氣氛馬上險惡起來,什麼
怪東西像是遇到磁鐵的鐵沙,嘩啦啦的衝了過來。

尤其是小堂妹和那個女鬼纏身的什麼阿丁交往過,潛能「開發」的更恐怖了∼

「堂哥?」明琦走近一些,「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不高興看到我嗎?」她小小
的臉孔哀傷了起來。

「怎麼會呢?哈哈哈…」明峰乾笑,「我們、我們找家咖啡廳坐一下吧?」最少
有屋頂的地方就有地基主,有地基主起碼可以擋一部份的「那個」吧?

衝進最近的咖啡廳,幸好這個方位主吉,屋主還算善良,地基主小有修行,也真
的擋掉了大部分。

「妳…妳怎麼知道我回國了?」明峰感到一陣陣的無力,「我不是說我要出國出
差?」

「你回國的時候,我就是知道了啊。」堂妹回答得很理所當然,「像我這麼鈍的
人都可以看到黑黑的怪東西在牆角爬來爬去,我就知道堂哥回來這個城市了。」

…他們宋家的血緣這麼恐怖喔?他連朝下的趴在桌子上,好一會兒無法動彈。

「堂哥,你中暑了嗎?臉色真的很難看喔。」明琦很關心的問。

我、我是中瘟了。「這是緣份吧?台中這麼大,妳居然找得到我…」這大概就是
所謂命定的「孽緣」吧?

同源的血脈就是一種孽緣啊!!

「誰說的?我可是找了好幾天呢!我知道你在附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走不到。」
明琦露出困惑的表情,「你明明在這城市,卻也不在這裡。」

廢話。麒麟搞了個陽冥通道,南投中興新村和台中直接相接,妳若找得到,我才
會真的害怕…

明琦很得意的掏出兩枝折九十度角的鐵絲,「就是這個!不但找地下水脈方便,
找你也是很方便的唷!當然偶爾會找到奇怪的東西啦…」她嘿嘿的笑。

…對。這就是拿來探勘地下水源和金礦的簡單探測器,靈感越強的人越容易使
用。握著兩枝九十度角的鐵絲,使之平行,默念著想要尋找的東西,等找到了,
兩枝鐵絲會自動張開。

不過,他卻有種不祥的預感。「…除了找到我,妳還找到什麼…?」

「大部分是貓狗的屍體啦。」明琦不好意思的笑笑,「還有一些很古老的骸骨…」
她有些傷腦筋,「這些都還好,但是有兩具新鮮的屍體,害我被警察盤問老半天…」

明峰再次無力的趴在桌子上,想乾脆死了算了。

「明琦!跟妳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去亂用那種天賦!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我怎麼
跟二伯交代啊∼」

「…你也犯不著哭啊,堂哥。」明琦搔了搔臉頰,「真的是有事找你商量麼…實
在是堂兄弟都沒辦法,我才想要找你呀…」

「妳該不會又交了奇怪的男朋友吧!」明峰一跳,差點打翻了杯子。

「沒有嘛!有很奇怪嗎?」明琦爭辯,「他不過是牧師嘛!你總不能因為宗教就
排斥人家,對吧?他很正常啊∼」

明峰瞪了她好一會兒,「…該不會除了會驅魔,其他一切都很正常?」

明琦紅著臉,居然低頭喝柳橙汁。喔,天啊,誰來告訴他這不是真的…妳以為默
認就會沒事了?我怎麼會有這麼呆、跟鬼怪這麼有緣份的堂兄弟姊妹…

「明琦!」

「不要吼我嘛…」明琦可憐兮兮的說,「這次的事情跟他沒關係啦…真的。雖然
我也請他去看過了,但是他說情形不太妙,他也愛莫難助…」

…喂,別人沒辦法的事情找我也同樣沒辦法吧?「這個…很高興見到妳,再見。」
他想立刻奪門而出。

「堂哥!」明琦一把抱住他的後腰,害他的頭撞上玻璃門。「修道人不是講究慈
悲嗎?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關我什麼事情啊∼」明峰慘叫。

但是他的慘叫向來是很無力的,尤其是女人面前。他被拖回去,被明琦灌了三大
杯的咖啡,差點引起心悸。

聽掉三杯咖啡的時間,只聽到她講述好友不幸的戀情史。

「…簡單說,她交了一個男朋友,懷孕拿掉孩子以後,被那男人甩了,然後過著
以淚洗面的生活?」很普通的悲慘,而且這種悲慘找張老師或生命線可能比較
快。「我能幫她什麼忙?」

「重點不是她被甩了啦。」明琦憂心起來,「她…好像在宿舍養了個娃娃。」

「…娃娃?」明峰被搞糊塗了,「妳說洋娃娃?」

明琦瞪了他一眼,覺得堂哥很笨,「嬰兒啦!但是除了她,好像沒人看得到…」

「…那該帶她去精神科掛號,找我有什麼用?」明峰叫了起來。

她低頭了一會兒,「…這麼說吧,除了她以外,別人看不到…但是偶爾我看得到。」

明峰瞠目看了她一會兒,「喂!妳完全沒有受到教訓喔!妳忘記阿丁…」

「我知道,我知道嘛!」明琦爭辯著,「我知道不要去看不要去管也不要去碰。
但是她的樣子很不對勁啊!而且那個娃娃…真的、真的有種惡臭的味道,漂蕩在
嬰兒沐浴乳和奶香中…她養了那個娃娃一年,一天天的委靡下去…我總不能眼睜
睜看著她死啊…」她懇求的抓著明峰的手,「求求你嘛,堂哥…不知道就算了,
但是現在你知道了啊∼」

「你男朋友不是驅魔牧師?叫他想辦法呀!」

「他說根源太深,信仰也不同,他沒辦法呀。大伯和三伯萍蹤不定,我又找不到
人…」明琦的小臉都皺了起來,「真的沒人幫忙,我只好看著祖父的筆記…」

「別別別!」明峰跳了起來,「我去看!我就去看看,可以吧?千萬不要自己亂
搞啊∼」

幾乎是答應下來就後悔了。唉,天啊,他實在不願意沾惹麻煩…

所有的麻煩中,女人的麻煩最難搞。

如果遇到的是窮凶惡極的大妖怪,他跟麒麟這麼久了,雖然脫口而出的咒很丟
人,但是多少都能夠打發掉。

但是女人這種生物…執念之深,可以成聖,也可以入魔。

所以他一向很怕女人衍生出來的麻煩。

看到小堂妹他就頭疼,小堂妹的朋友也在他的管轄範圍內…更難搞。而且還跟孩
子有關…他心裡多少有點底,但是也知道分外棘手。

他跟著小堂妹,沈重的到學校宿舍去看看。

說是說學校宿舍,但是校內的宿舍住到爆滿,所以校方在外面跟出租公寓的房東
訂了契約,讓學生用比較便宜的價格住進來,還是一戶戶的小套房。

根本不要堂妹按電鈴,他也聞得出是哪戶。這種險惡的氣味漏出來,真的是令人
頭昏。

我該帶個防毒面具,他悶悶的想。等堂妹按了電鈴,他深深的吸口氣…希望情況
不要太壞。

但是開門出來的女生,情形已經很壞了。印堂隱隱的浮出黑影,大約不久就要辭
世了。

真的是最糟糕的狀況。

「我沒事。」那個女生皺緊眉,「我該交的報告都交了,也天天去上課,妳幹嘛
這麼擔心?」

「呃…水越,我是來探望寶寶的。」她揚了揚塑膠袋裡的奶粉,「這是我堂哥,
不是外人啦…」

水越愣了一下,不大自然的別開臉,「我哪有什麼寶寶…」語氣卻轉為傷痛,硬
裝得面無表情,「我把孩子拿掉了,大家都知道。」

「我知道妳養了一個烏溜溜的寶寶。」明琦鼓起勇氣,「我看到過的。」

水越望著她好一會兒,「…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人。不能夠讓我們安安靜靜過日
子?」

「我們…真的只是來探望。」但是明琦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
嗎?」

水越動搖了,她遲疑的看看明琦,又看看明峰溫柔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她莫
名的對這個陌生青年放鬆了戒心。

「寶寶在睡覺,請小聲一點…」

他們進入了很小的套房,單人床上睡著一個皮膚黑裡透紅的的嬰兒。烏溜溜的漂
亮頭髮,長長的耳朵。明峰才進入房間,他大大的眼睛睜開來,筆直的瞪著明峰。

竟是血紅的顏色。

傷腦筋,是魍魎。明峰感到更頭痛了。這古老的妖族靠吸食人氣維生,會發出迷
惑人的聲音。

那個魍魎寶寶張開口,「媽媽,媽媽!」

「媽媽在這裡…」水越無限憐愛的將他抱起來,毫無掩飾的在他們面前餵母奶。

這妖物吸得不是奶汁,是這個傻女生的人氣呀!明峰揚起符,水越卻驚覺的抬起
頭,護著魍魎寶寶跪了下來,「請不要傷害他!他是我的寶寶呀!」

「…他在吸妳的氣。精氣乾了就會死!」明峰實在看不下去了,「給我!這妖物
孩子還沒有大,等他大了就…」

「我不管!」水越揚起聲音,「我不管我不管!這是我的罪孽!是我把孩子拿掉,
所以他才變成這樣回來的!這次我再也不要失去他了!要殺他就先殺我!踩著
我的屍體過去就可以殺掉他了!」

他居然讓這毫無法力的女人彈得往後撞,一直撞倒了書架,引起嘩啦啦的大聲響
才停了下來。

女人就是這麼麻煩!尤其是當母親的更麻煩好幾百倍!

狼狽的爬起來,他想乾脆使用蠻力了,但是那隻魍魎的表情…卻讓他為難起來。
就算是妖怪,其實也是個還沒成長的妖怪。換句話說,是個孩子。

他實在不忍心殺害任何種族的孩子。

「聽我說,」他盤坐在地板上,「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嬰靈。妳是被『母親』這個
咒給束縛了。因為『母親』這個咒,所以妳為了失去孩子而哀傷、痛苦,產生了
很深的罪惡感…正因為妳的心是這樣空虛,所以給了妖物可趁之機。」

明峰伸出手,「把他交給我。我答應妳,一定不會殺他。但是妳和他繼續在一起,
早晚會虛弱而死啊…」

水越的眼神渙散了,他趁她疏神的時候,彈出咒符封住了魍魎的聲音。她應該是
被魍魎迷惑了才會這樣吧?

但是水越卻說,「我不要。」她護住了發不出聲音的魍魎,「這是我的孩子。我知
道不是我生下他的…但是我養育他一年了。我拋棄過一次,深深後悔到現在,我
是絕對不會再拋棄第二個了!我不要後半生都在後悔中渡過…如果要這樣,我寧
可死!」

他就說過了,他最討厭這種為母則強的執念了!硬搶走那個孩子,她可能不會
死,但是會崩潰。崩潰的母親最容易變成妖物了。

他就最討厭這種麻煩了…這會讓他、讓他溼潤了眼眶。

魍魎愕然的望望明峰,又望望這個沒有被迷惑的養母。他的眼中出現迷惘和痛
苦,不捨和辛酸。水越不斷哭著,沒有法力的她,居然解開了明峰的咒符。

「…我忌妒妳死去的孩子。」魍魎開口了,「我恨妳總是愛著他,將我當作替代
品。」

不是因為這樣,他可以強忍住飢餓,當她的孩子。這個女人的體質很難迷惑…他
知道,水越常常清醒著,卻憐愛的養育他。這種感情深到他不想作祟。

但是他好忌妒,好忌妒那個死去的、讓水越哭個不停的胎兒。忌妒到恨不得殺了
水越。不然他可以忍住飢餓的。只要在她身邊…餓死也沒有關係。

「不是這樣…你是我的寶寶…在我最傷心的時候出現。」水越一遍遍的摸著他的
臉,「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寶寶呀…」

魍魎茫然的看著她的淚水,鼻子突然擰出怒紋,狠狠地咬了她的手,從窗戶飛奔
出去。

「寶寶!」水越差點從窗戶跳出去,被明琦一把抱住。

「妳的手在流血啊∼讓我看一下…拜託妳,看妳這麼痛苦,我也很難受啊…」明
琦跟著哭了起來。

明峰心情沈重的追出去,找了幾條街,發現魍魎蹲伏在暗處。「我在這裡。喂,
法師,盡量不要讓我太痛苦。」他閉上那雙大大的眼睛。

舉起手,明峰卻覺得深深的鼻酸。他揮下…

輕輕的撫摸魍魎美麗的頭髮。

「我會咬你喔!」魍魎喉間滾著低吼。

「咬一兩口不會死啦。」明峰俯身將他抱起。雖然他的妖氣這麼重,嗆到令人頭
昏。但,這是個孩子,是個心碎的孩子。

結果魍魎真的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痛得要死。

唉,所以說,他最怕這種麻煩了。不是每個妖族的母親都會寶愛孩子。魍魎這個
屬於山精的種族,孩子一生下來,母親就棄之不顧。到底生下來的魍魎寶寶眼睛
就是睜開的,不到一個鐘頭就會站,半天就可以自己獵食。

但是戀慕母親,是每個眾生孩子的本能和渴望。所以魍魎孩子通常會去找個人類
養母,吸乾她的精氣。

而現在狠狠咬著肩膀的小魍魎,卻讓人類養母活了一年多。

「…雖然不會死,但是很痛。」明峰捏著鼻子,將他提起來,「你是咬夠了沒有
啊?!」

「我又不是,我又不是自己想要當妖怪的!」那個倔強的小魍魎狠狠地擦去眼
淚,「我也希望我是真的是她的孩子啊!我也不是、不是希望殺死她的啊!」他
放聲大哭,「誰會想殺自己的媽媽?媽媽,媽媽∼」

唉,我的頭好痛。明峰無奈的提著這隻嚎啕不已的小鬼,無力的招了鬼車回去。


「…我說啊,你不要什麼流浪動物都往家裡撿。」麒麟很不愉快,尤其是這死小
鬼哭累了,居然跟她搶起焗烤千層麵…本來明峰不在家,他的那份也該是麒麟
的!

「他不是流浪動物。」明峰沒好氣的回答。

「我又不是自己愛來的!」小魍魎露出白白的利齒咆哮。

「你吸了我主人那麼多氣,還敢對麒麟大人大呼小叫!」英俊很不爽的賞他一
翅,兩個妖怪很激烈的打成一團。

「你帶他回來幹嘛?」麒麟一面喊加油,一面懶懶的問。

「我、我也不知道。」明峰非常無奈,「總不能把他丟在外面吧?他還是個小孩
欸…」

「…他妖氣這麼重,你應該被嗆得很暈才對。」麒麟扁眼看著這個好心過度的弟
子。

「這、這也沒辦法啊。」他一點都不想跟眾生牽扯太多。說不定等這魍魎孩子長
大,第一件事就是設法把他或麒麟吃下肚。

但是殺孩子…他辦不到啊!

「我不殺孩子的。」麒麟舉起雙手,「甚至不怎麼喜歡殺生。你別指望我替你解
決…」

明峰悶悶的看了她一會兒,走進自己房間,掏出一瓶讓麒麟瞳孔放大的特級伏特
加。

「我不會因為一瓶酒殺孩子。」麒麟的聲音很軟弱。

「沒要妳殺他。」他轉頭吼,「夠了沒啊?要打滾出去打,我快聽不見我自己的
聲音啦!」

蕙娘無言的開門,這兩隻妖怪很聽話的「滾」出大門去繼續大打出手。

「…想個辦法封住他的妖氣?」明峰難得的低聲下氣,「他和水越…唉,怎麼說
呢?母子也是種緣份,這不因為他是妖怪,水越是人,有什麼改變啊…我不想聽
到他們的哭聲,這樣我晚上睡不著啊…」

麒麟托著腮,看著這個溫柔到掐得出水的弟子。別人或許會說這樣的心腸太軟
弱,不能修道。但就因為修道成仙的都是些沒人氣的傢伙,天上人間才會這麼亂。

「蕙娘,把院子那兩個小傢伙提進來。」她懶懶得起身,「喂,你。」她戳了戳
明峰,「去把天露打一瓶上來。」順手搶去了那罐伏特加。

喝死妳!明峰扁了扁眼,下去地窖打了瓶天露,忐忑不安的爬上來。蕙娘一手提
著氣呼呼的英俊,一手提著張牙舞爪的魍魎。

至於該死的麒麟,已經就著瓶口開始喝起伏特加了。

那種點火會燒起來的酒…「妳不怕急性酒精中毒,就這樣灌?」他忍不住開口了。

「安啦,我裝酒的胃和甜食、主餐、冰淇淋不是同一個…」她接過天露,「喂,
小鬼,你願意放棄妖力和那女人在一起嗎?」

掙扎不已的魍魎突然獃住,「…可以一直在一起?」

「反正人類的血統夠複雜了,多個魍魎的血統也沒什麼嘛。」麒麟喝著伏特加,
「我沒辦法改變你的外觀,但是可以拔除你的妖氣。這樣你才有辦法在人間跟人
一起生存啊。你不會希望有個死掉的媽媽吧?」

魍魎僵住了一會兒,求助似的看著明峰,害他很狼狽。

「這個…我想是有辦法的吧?她雖然是個爛酒鬼,但是道行還算不錯啦…」

「爛酒鬼可以省略。」麒麟有些不悅。

「灌著伏特加說這種話,妳不覺得很沒說服力嗎?!」明峰的青筋都浮出來了。

「…我願意。」魍魎大叫,「只要可以跟媽媽在一起,我願意!」

「將來後悔也是可以的啦。」麒麟懶懶得把半空的伏特加放下,拿起天露,「如
果你想成妖,修行就可以了。不過,等你學會怎樣成妖又不會傷害到人再說…你
別忘記了,當你認母的時候,人類也是你的眷族了。」

小魍魎不斷的點頭,烏溜溜的臉孔縱橫著淚水。

麒麟拿起天露,在小魍魎的頭上澆了個十字,「聖父聖子聖靈,阿門!」

大家屏息等待奇蹟…卻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喂!你又不是神父或牧師,幫個中國的妖怪受什麼洗啊?!」明峰吼了起來。

麒麟指了指牆上掛著的證書。她不但是長老會認可的牧師,還是梵諦岡認可的修
女。

「…受洗對他有什麼用啊!?」明峰的聲音更大了。

「對啊!受洗對我有什麼用啊!!」魍魎也跟著叫。

「啊…你覺得你身上還有妖氣嗎?」麒麟懶懶得癱回沙發,托著腮。

明峰和魍魎互相看了看,真的…那股嗆人的妖氣居然無影無蹤。「…為什麼這麼
隨便的受洗可以…」

「你不知道宗教的『絕對信仰』是隔絕妖氣的最好辦法?」麒麟有氣無力的舉起
食指,她眼皮沈重起來,大大的打個呵欠,「啊對了,最好信仰天主教喔。記得
早晚祈禱上教堂,大約妖氣在你長大之前都不會出現。」

喝了一整天的酒,也喝得很累。她很自在的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明峰垂下了雙肩,魍魎很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我會記得你的恩情的。」

「…別吃人就可以了。」

「嗯。」魍魎點點頭,「我承認人類是我的眷族了。我不會吃跟媽媽同族的族民。」
他很快樂的衝出去,又衝了回來。「大哥哥。」

變得這麼禮貌…真有點不習慣。「嗯?」

「有這樣的師父很辛苦。」他慎重的又拍拍明峰的肩膀,「你要撐到我長大回來
報恩。」

…除了跪心,他還能說什麼?

後來,聽說水越搬出了宿舍,休學了。明琦有些憂鬱的告訴他,那個妖怪孩子又
回來了,而且水越慎重的幫他取了個名字,叫做鏡華。不但休學去工作養家,還
把鏡華送去托兒所。

「大家都以為那是她跟黑人生的的私生子…」換明琦無力的趴在桌子上。

明峰沒答腔,但是卻莫名其妙的感到高興。有媽媽…是很好的事情啊!他是多麼
想念自己的媽媽…

「沒事了吧?」他付了帳,「以後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浪費他多少眼淚,真
是的。

「這個…」她遲疑了一下,「堂哥,其實…」

明峰跳了起來,掩住耳朵,「不!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但是那兩具新鮮的屍體來托夢了!怎麼辦呢?堂哥…」

「我聽不見!我什麼也聽不見!」他立刻奪門而出,卻被堂妹緊緊的抱住後腰,
「放開我!讓我回紅十字會!天啊∼我不是驅魔神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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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英俊網戀記


最近英俊有點怪怪的。蕙娘提醒他以後,明峰仔細的觀察她,才發現,似乎真的
不太對勁。


他收式神都是在很偶爾的狀態下,本來就不打算拿來當奴僕,不要說他體內那批
頑劣不馴的狂信者,就算是自願跟來的英俊,他也都很放任。

但是最近真的太不尋常了。那隻九頭鳥突然沈迷網路,整天都對著螢幕癡笑,既
不吃飯也不睡覺,沒事還拿朵小花喃喃自語的拔花瓣。

她到底在幹嘛?明峰伸長脖子,想偷看她在做啥。她會突然孔雀開屏似的伸出九
個脖子,把螢幕擋起來,振振有辭的要明峰尊重她的「隱私權」。

九頭鳥要什麼隱私權…?

但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主人主人撒嬌的跟前跟後,真的有點愴然若失的感覺。

「我做了什麼讓英俊討厭我了嗎?」他撐著臉,失落的在餐桌上畫圈圈。

這個…蕙娘把菜放進冰箱裡,想了一想。「…女孩子長大本來就會這樣。」沒辦
法,她又不能說得太明白。

總不能告訴明峰,「英俊戀愛了。」

他一定會受不了的。

是的,姑獲鳥英俊墜入愛河了。雖然說,她還沒有成長到有真正的性別,但是心
理的性別倒是萌芽的很早。

而且還有個萬惡的淵藪──網路,她沈入愛河的速度可比光速。

事情是這樣的:起初,她幫麒麟下載卡通,加上她本人也愛看,就去逛了網路的
某個討論區。逛著逛著,忍不住註冊寫了幾篇感想,跟幾個板友頗談得來,然後
從討論區逛到聊天室,她從來不知道與人交往這麼有趣。

然後沒多久,她跟聊天室的某位先生熟了起來,互相交換了msn。

然後?然後就完了。

那位先生在公司擔任網管,閒得要命。天天跟她傳msn,傳到最後,就開始談「戀
愛」了。

你要知道,英俊單純的像是張白紙,哪敵人間男子的陰險狡猾?一個禮拜就拐到
了她的芳心,還騙到了她的照片。

當英俊含羞帶怯的變化成人身,在臉上塗了大紅大綠宛如京劇花臉,央求麒麟幫
她照相時,麒麟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活活笑死。

「妳…妳…」麒麟奄奄一息的從地板上爬起來,「妳塗成這樣要照相?」

「人家,人家…」英俊扭捏起來,「他…他想要我的照片。我又不知道人類美醜
的標準…」

戀愛?麒麟嘆了口氣,「妳家主人勒?妳不是要跟他同生共死?」

「主人只把我當寵物。」她有點賭氣,「他是愛我的。」

男人的「愛」超級廉價,網路上的男人,更是便宜到跳樓大拍賣。不過麒麟沒有
說破,只是把她拖過來,仔仔細細的卸妝,化了一個精緻的淡妝。甚至吹了口氣,
將她變化不過來的蛇髮,轉換得烏黑亮麗。

女孩子嘛,總是要在失戀中獲取一些經驗、一些成長。這種事情用教的教不來,
一定要自己頭破血流的撞個幾次才會懂。

(就算是妖怪少女也不例外…)

麒麟拍照有專業級的水準,那張照片顯然讓那位先生燃燒了起來,積極得幾乎是
猴急的,央求和英俊見面。

「怎麼辦?」她害羞又害怕的找麒麟商量,「他想跟我見面。」

「就見啊。」麒麟覺得這樣的發展真是太有趣了,「妳不是覺得人類都很醜?」

「欸?我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女生嘛?」英俊憤慨了,「我愛的是他的心靈,又不
是外貌。他長什麼樣子我都能接受的。」

麒麟搔了搔臉頰。不管男人女人,都會說自己不會以貌取人。不過女生說這句話
的時候比較誠懇。

男人?哈!

「我衣服借妳。」麒麟幫她打扮起來,「別把他吸乾了。」

英俊很憤慨的抬頭,「我才不會!我愛他呀!」

啊你們現在才要見面,從何愛起啊…「祝永浴愛河。」麒麟懶懶的癱回床上。

英俊困惑的看了她一會兒。「…為什麼人類老愛說這句?我去愛河看過了,髒得
很…怎麼洗澡呢?」

麒麟翻個身,把自己埋在枕頭裡悶笑了很久。


她很少出門,身處在人群中,她都會感到很惶恐。人太多,漏出來的氣也太多了…
她雖然是吸食生氣的妖怪,被這麼多混亂的氣包圍,也會有被噎死的感覺。

只有一雙眼睛…讓她好不習慣。她不能像本尊那樣四面八方的戒備,沒有羽毛的
遮蔽,光裸的腿和手臂覺得冷颼颼的。

雖然天天看著主人和麒麟,她還是覺得人類的身體好醜,不如姑獲鳥的優雅。不
過,在愛的面前,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

等了好一會兒,有人輕輕的戳了戳她的手臂。她嚇得差點「啄」了他一下…幸好
人類的脖子很短,她「啄」不到。

「是…是小英嗎?」一個帶著眼鏡,相貌堅持絕對普通的青年,又驚又喜的問她。

「嗯。」她紅了臉,「你、你是克勞德?」

這就是英俊和克勞德第一次見面的狀況。她那雙楚楚可憐,宛如無辜貓咪的眼
睛,似乎擄掠了克勞德的心。

嗯,英俊的網戀,終於擴展到現實。而純情的她,並沒有計較人類的醜陋,很認
真的往愛河沈淪。

當然啦,戀愛的女孩子嘴巴特別不緊,很快的,家裡每一個人都知道了。

不過明峰卻像是受到很大的打擊。

「那個男人是誰?!我去咒殺他!居然敢騙純情又呆頭呆腦的呆鳥∼」他滿腹爸
爸或哥哥式的憤慨。

蕙娘相信,那個倒楣鬼若來家裡,一定會被明峰抓著菜刀殺出去。

「英俊高興就好啦。」麒麟懶懶得翻過一頁史記,「她是你的式神,又不是你太
太。」

「她是我最珍愛的小鳥兒啊∼」明峰怒吼了。

(…是說,這麼猙獰還有九個腦袋的「小鳥兒」也滿罕見的…)

「…『小鳥兒』大了總是會嫁人。沒嫁人也是會戀愛的啊。天經地義的事情,你
吵什麼?」麒麟白了他一眼。

被她這樣一堵,明峰思前想後,很失落的去牆角畫圈圈,背影有著哀怨深重的陰
影。

但是英俊是不會看到這些的啦(戀愛的女生都比較殘忍一點),她整天都談著克
勞德,帶著一種如在夢中的神情,整天都在msn上面和克勞德談情說愛,晚上
就衝出去和克勞德吃飯、看電影、逛街。

「麒麟大人…」她用一種驚嚇又驚喜的表情,扭捏的用翅膀戳戳,「…妳的初吻…
有沒有感到天崩地裂,像是被天打雷劈一樣…?」

聚在客廳看漫畫或動畫的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瞪著她,明峰跳了起來,拉開大門衝
進院子,發出「哇哇哇哇∼」毫無意義的怒吼。

英俊瞠目看著主人異常的行為,「主人…怎麼了?」她滿懷同情,「難道是因為他
交不到女朋友所以深受刺激嗎?」

麒麟深深吸了口氣,望著天花板數到十,才算用最高深的修為把狂笑壓下去。「我
想,」她拿出最嚴肅正經的表情,「那只是部份原因。」

不能笑不能笑…笑出來就傷害到最珍貴的少女心了。

「妳剛問我什麼?初吻?」她咳了一聲,「是有這麼回事兒。不過我只覺得嘴皮
子碰一下,沒有什麼太深刻的感覺。」

「那一定是妳不愛他。」英俊九個腦袋十八個眼睛都專注的看著麒麟,下了非常
嚴肅的結論。

是她。不過麒麟並沒有糾正,「沒錯,我一點都沒愛上『她』。」

「就算跟喜歡的人,我也只覺得溼溼的,有點噁心。很想拿開水燙一下他的嘴皮
子消毒一下。」蕙娘托著腮插嘴。

「…那俊英天天溜進來廚房幹嘛?借醬油?妳沒附根吸管給他?」麒麟沒好氣。

「欸?」蕙娘紅了臉,「第一次怎麼會喜歡?當然是嘗試很多次以後…」

原來你們嘗試很多次才喜歡親吻的滋味啊…

「是不是我不正常?」英俊憂心起來,「我覺得好像被雷劈中。」

麒麟的自制終於崩潰了,她倒在沙發上笑到會嘶鳴。英俊氣得推了她好幾下,賭
氣好幾天不跟她講話。

這麼說好了,談戀愛的女人很蠢,談戀愛的妖怪少女特別的蠢。她現在幾乎都化
作人身,用她原本很厭惡的形體在家裡活動。

(當然不可避免的打破很多盤子和杯子,打掃過的家裡像是颱風過境。畢竟人身
少女是戰鬥形態,你不能要求她太多…)

麒麟有些頭痛的發現,她每次約會回來,腳尖離地三寸的騰雲駕霧,原來「樂得
飛飛」是這種情況啊…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麒麟無聊到看新聞等卡通的時候,畫面上正在轉播新光三越
電箱爆炸的意外。鏡頭雖然一閃而逝,她卻差點被小餅乾噎死。

英俊居然在意外現場。這總不會是巧合吧…等英俊回來,她認真的盤問,「今天…
你們去了新光三越吧?」

「對呀。」她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那個什麼克勞德的對妳做了什麼?」

「他突然摸我…」英俊害羞起來,「欸?妳怎麼知道?」

「…妳該不會又有天打雷劈的感覺吧?」麒麟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啊。」英俊坦承,「我覺得好像有雷劈在我旁邊。」

麒麟無力的趴在沙發上。原來,這些時候讓電力公司疲於奔命的「意外」,只是
因為某隻九頭鳥戀愛了,激動的情緒引發電力超載的共鳴。

雖然不是她的式神,但到底也是她弟子的式神。再說,她向來疼愛女孩子,管她
是人類還是妖怪。

懶斷骨頭的麒麟意外的自動自發找了硯台磨墨,正正經經的寫了道平安符,更正
經的縫了個精美的符袋,三兩下作成非常富有民族風味的項鍊,戴在英俊的脖子
上。

蕙娘吃驚的摸摸麒麟的額頭,覺得她一定發燒了。

「我沒發燒,」麒麟嘆了口氣,對著英俊說,「但是拜託妳戴著。不然電力公司
的主管會真的發高燒。」

在英俊戀愛滿一個月的某個午後,麒麟派鬱鬱寡歡的明峰去台東出差,英俊去約
會,麒麟難得安靜的在家裡邊喝酒邊看「奇諾之旅」的動畫。

蕙娘端了部小筆電,正在幫麒麟找有什麼新的動畫可以下載。「『keroro軍曹』好
不好?看評價好像很不錯。」

「嗯,好…」麒麟漫應著,「我也聽說好像不錯看…」

蕙娘卻好久沒說話,呆呆的望著螢幕,「…啊。」

「找不到下載點?」麒麟奇怪的看著向來泰然自若的蕙娘。她卻滿臉困惑和驚
恐,「英俊的男朋友叫啥?克勞德嗎?」

「對啊。」麒麟喝了口冰涼的梅酒,「妳在看什麼?」

「…這個動漫畫討論區的連結是英俊給我的。她還很害羞的說,就是在這邊和男
朋友邂逅的。」蕙娘沈默了好一會兒,「不過…」她指了指討論區。

麒麟湊過去看…赫然標題寫著:「我的克勞德,我的愛。」

「也可能只是巧合?」麒麟不太有把握的點進去看…看完她和蕙娘面面相覷。

「不行,我得去查看看。」蕙娘埋首登入一組帳密,「我去拜託得慕幫我查一下
這個IP…」

真相總是殘酷的。等得慕效率很好的回傳情報正確,那個克勞德有個交往六年的
女朋友以後,麒麟和蕙娘愁眉相對。

「怎麼辦?」蕙娘問。

麒麟喝了口梅酒,偏頭想了想,「不怎麼辦。就告訴英俊這件事囉。」

「欸?英俊怎麼受得了?」蕙娘不忍了。她愛過,她明白那種感受。剛和俊英分
手的時候,有段時間她看到食物就想吐,呈現每小時哭泣五分鐘狀態,麒麟無奈
的說過她比鬧鐘還要準。

問題是,俊英依舊深愛她,每次她哭完還會覺得安慰。但是…

英俊等於是被欺騙的。那個單純的妖怪少女受得了嗎?

事實證明,她的確受不了。當英俊知道了這件晴天霹靂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很
久很久,傳出陣陣驚天動地的哭聲。

坦白說,遇到這種事情誰不傷心呢?但是你也知道,人心隔肚皮。男人只覺得這
是風流韻事,每一個他都很愛,跟女人的觀感大不相同。

「他騙我說他沒有女朋友!」英俊在房間裡尖叫,然後埋首繼續哭。

任妳是多麼神通廣大的妖怪,遇到這檔子事也跟人間的少女沒兩樣,除了抱著面
紙哭,好像也沒其他辦法。

不過連哭兩天兩夜會不會太誇張了?麒麟忍受不了,進房間把那隻脫水的九頭鳥
提出來,拿起天露猛灌。

「…怎麼辦?喝了天露我只是有眼淚可以哭…」她十八個眼睛又開始溢出眼淚。

「…我教妳一個咒歌。」麒麟無奈的說,「我教你吧。妳把這段咒歌唱給他聽,
念完了,你就不會在哭了。」

麒麟唱了起來:
「為了你在此流連忘返,年華以逝,誰能讓我再度美麗?
默然的在石間尋找著傳說中的靈芝,荒石崎嶇不盡,藤蔓阻途沒有邊境。
怨恨你啊,怨恨到忘了歸途,或許你在想念著我,只是沒有空閒。」

幽怨的調子在空間裡蔓延,但是英俊卻忘記了眼淚。悲傷到了一個極致,反而哭
不出來。

「妳的結咒是什麼呢?」麒麟唱完咒歌,托著腮看她,「妳的結咒關係到妳怎麼
面對。」

「…妳在別的女人懷裡想念我,我也不希罕!」英俊怒吼了起來,變化成人身,
衝出大門。

蕙娘看著她怒氣沖沖的背影,「…真的不會有問題嗎?」她有點憂慮。

「放心吧。」麒麟喝掉最後一口梅酒,「總是要跌到頭破血流才能學會什麼。」

「…我擔心她殺了那個傢伙…」不管怎麼樣,她都不希望這隻單純的九頭鳥因此
犯下殺孽。

「安啦。」麒麟拿起遙控器,繼續看奇諾之旅,「當妳由愛轉恨的時候,那傢伙
的氣會顯得特別難以下嚥。她這麼聰明的女孩,一定會明白的。」

蕙娘稍微放心了一下,繼續下載著卡通。「…嗯,麒麟…」

「啊?」她漫應著。

「妳教給她的好像不是什麼咒歌。」她寵溺又無奈的看著麒麟,「那是楚辭九歌
山鬼篇吧…」

原文應該是:
「留靈脩兮澹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愴望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妳幹嘛好好的原文不教,硬要翻成白話文才高興…?

「是咒啦。」麒麟啃著餅乾,「妳不知道,配合心境就是咒啊!還有什麼比戀愛
和失戀的情緒更強?這是非常強大的咒啊!」

「反正我不懂得都是咒,對吧?」蕙娘嘆了口氣。

「沒錯。」麒麟胡亂的點頭,換了下一片VCD,「妳不懂的通通都是咒。」

「…妳不要連我都用陰陽師敷衍…」蕙娘感到陣陣無力,「難怪明峰天天想回紅
十字會…」

「他跑得掉嗎?」麒麟仰首,「不知道記不記得幫我帶小米酒回來?」

這個時候,蕙娘深深同情起可憐的明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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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當哥哥的心情


出差回來,匆匆的把小米酒扔給歡呼的麒麟,明峰迫不亟待的找著他心愛的式
神。找到的時候…他受了不小的驚嚇。


他是看過鴨賞,但是九個腦袋的鴨賞真的是很罕見的!

只見英俊軟趴趴的趴在沙發上,皮膚都皺了,羽毛的跟稻草一樣,一點光澤也沒
有。乾扁的像是還有羽毛的鴨賞…

「妳怎麼了?!」明峰慌張的把她抱起來,「是不是麒麟虐待妳?!」

灌著小米酒的麒麟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是虐待動物的人嗎?」

「不然怎麼會變成這樣?」心疼的看著皺巴巴的英俊,他輕聲哄著,「乖喔…告
訴我,為什麼會瘦得跟鴨賞一樣?是誰欺負妳了?不要怕,我替妳出氣!」

說到底,還是主人對我最好…英俊十八個眼睛冒出眼淚,像是蓮蓬頭似的猛幫明
峰洗衣服,「哇∼還是主人好…我再也不要談什麼蠢戀愛了!我要侍奉主人一輩
子∼男人都是壞蛋!壞蛋!只有主人最好了…哇∼」

衣服半溼,但是他還是不知道英俊是怎麼了。又哄又騙的問半天,好不容易從英
俊顛三倒四又嗚咽難辨的敘述裡,組織出一個大概。

靠∼我宋明峰的式神,是隨便別人欺騙感情的嗎?!

「我去宰了那個王八蛋∼」明峰怒吼。

「那個王八蛋住院了。」正在吃小米麻糬的麒麟閒閒的說,「據說他看到妖怪,
嚇得昏倒了,正在醫院打擺子。」

「啊?」

「我、我不是故意要嚇他的…」英俊抽抽搭搭,「我只是太生氣了…他還騙我說
沒那回事情…剛好他女朋友出來看,他居然、居然跟他女朋友說,是我去纏他的…
我好生氣好生氣,好悲哀好悲哀…就、就變回原形…」

這對那個男人來說,是場可怕的惡夢吧?

美麗可愛的第二女朋友,滿頭烏黑亮麗的頭髮漸漸昂揚,化成滿頭蛇髮。大大的
眼睛變得血紅,形體模糊、膨脹,等看得清楚時,已經化成九個頭、蛇頸,有著
鷹鷲的利爪和猙獰面容的九頭怪鳥。

那怪鳥還對他發出淒慘的尖叫,「你!欺騙我!」

你永遠不知道會在網路上遇到什麼…他突然想到這句話。是的,他獵豔無數,居
然去獵到一隻妖怪。

嚇破膽子的他,雙眼翻白的暈了過去。

反而是他的女朋友一個箭步衝過來,護在他面前,「住手!不要傷害他!我知道
他很壞、很可惡…但他還是我最心愛的人啊!」她嚇得雙腿不斷的發抖,幾乎站
不住。但是女人身在戀情中,哪怕是多麼不堪的戀情,就會湧生出非常強悍的勇
氣。

她哭著,妖怪也哭著,兩個不同種族的女性相對垂淚。

「妳好傻…」猙獰的九頭妖鳥像是瀑布一樣流著眼淚。

「我知道我很傻!」女孩護著暈倒的男人哭,「如果妳一定要殺掉他,那就先殺
我吧!死掉我就看不到他被扯碎了…雖然我知道他該碎屍萬段!但我就是放不
下啊∼」

「我也很傻、很傻…」她展翅,從樓梯間的小窗戶颼的飛出去,留下毫髮無傷的
女孩和男人。


「我不是故意傷害人類的。」英俊已經把明峰的衣服哭到溼透,但是明峰卻沒把
她提開,「我只是太生氣…」

「但是該死的人類傷害了妳啊!」他跳起來怒吼,「我去宰了他!」

英俊苦苦哀求的抱著他大腿,「不要啦,主人,不要啦…是我自己笨…哇∼」

「…鬧水災了啦。」麒麟把腳縮回沙發上,「滿地的水,蕙娘擦地板很辛苦欸。」

睇了這群吵吵鬧鬧的房客,蕙娘很沈重的拿起拖把。其實沒有人發現,英俊失戀,
最大的受害者,是蕙娘。

她一天要拖二十幾次的地板啊…

「誰拿個水桶接著她的眼淚?」她無奈了,「我擦地板擦得好累…」


他在思考,要怎麼讓英俊高興起來。但是說到這個就很棘手了,坊間的書雖然多,
但是只有教育子女或是教養寵物的,卻沒有人教怎麼安慰傷心欲絕的式神。

仔細思考了一下和英俊的關係,代換成親屬表,勉強算是他的妹妹。但是也沒人
教怎麼安慰傷心欲絕的妹妹,他的堂表妹都活潑樂觀得過頭,他自己又沒有親生
妹妹。

逛了半天的書店,只找到一本「我妹妹」。但是裡頭的觀點好像對他一點用處也
沒有。傷腦筋的抱著胳臂,他試著翻閱寵物類的書籍…

(雖然他不認為英俊是寵物)

不過他找到一點可以參考的資料。雖然只有一點點,他還是捧了一堆寵物書回
家。最少寵物書教他怎樣讓心愛的寵物心情開朗。

雖然他不知道這到底有沒有用啦…不過他真的去買了個毛刷和相關物品。

委靡的英俊被他抱到膝蓋上時有點莫名其妙,但是羽毛被梳得亂蓬蓬時,她終於
按耐不住了,「…主人,你在幹嘛?你把我的羽毛梳成這樣…我不能飛欸。」雖
然心情跌到谷底,飛不飛已經不要緊了。

但她還是不太喜歡蓬成一團。

看著蓬得像個大毛球的英俊,明峰努力忍住笑。但是麒麟的噗嗤害他的自制力崩
潰,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結果心情開朗的是他,英俊躲在牆角生悶氣。

不行,這招不行。

「呃…天氣這麼好,我們去院子散步好嗎?」他陪笑的哄著。憂傷的英俊狐疑的
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有啥花招。不過,主人這麼溫柔的邀約,說不去好像說不過
去。

春光明媚,但是她的心卻像是盛雪隆冬。跟著到戶外,她心情還是很憂鬱,這讓
明峰更心疼。

「妳想玩什麼?球?飛盤?」明峰滿臉陪笑。

英俊定定的看著主人,懷疑他是不是發燒了。她怎麼會喜歡玩這種小孩玩意兒?
「…我不想玩。」

「來嘛,很好玩的…我示範給妳看喔…」他笨手笨腳的丟出飛盤,結果打中了庭
園裡的樹,很巧妙的反彈回來,剛好打中了明峰的額頭。

明峰蹲在地上摀著額頭,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主人…你、你不要緊吧?」英俊飛奔過來,扳著他的手指看傷,「腫起來了欸…」
她吹了口氣,讓腫包消下去,溫柔的看著尷尬的明峰。「不痛喔,不痛喔…」

明峰摸著她的頭,雖然表情這樣猙獰可怕,但是眼神卻像是無辜的貓咪,溫柔的
跟水一樣。

怎麼有人忍心傷害這樣溫柔的眼神呢?

「真的有那麼痛嗎?」英俊著慌了,「不要哭…乖喔…是不是腦震盪?我去叫蕙
娘…」

「嗚…我只是希望妳快快樂樂的長大成人啊!」明峰淚流滿腮,「妳每天都這麼
難過,我又沒辦法幫妳…我、我…我覺得我是沒用的哥哥啊∼」他哇的一聲哭起
來。

(其實英俊長得夠大了…就算真的長大也不會「成人」。這位愛哭的哥哥冷靜一
點…)

英俊愣了一下,又想哭,又想笑。她的主人…真的很好、很可愛,很不把她當式
神啊。

「我、我想去看電影。」她含著眼淚笑著,變化成人身,「主人,我們去約會吧。」

談過戀愛以後,她知道,假日一個人在家裡,是多麼孤獨無聊。「我去化妝換衣
服,等我喔。」

沒有了男朋友,她還有主人啊。主人是多麼溫柔,多麼為了她的憂傷而憂傷啊。
她總不能一直哭,讓主人也跟她一起哭。

她不喜歡主人臉上露出那樣傷心的表情。

明峰去洗了把臉,換好衣服等著。不一會兒,他抬頭,意外看到一個絕色少女。
她衕I合宜,穿著可愛的暗繡白洋裝,梳著整齊的公主頭。但是最漂亮的不是這
些外貌,是那雙美麗的眼睛,依舊像是無辜貓咪一樣,又大又圓,充滿了掐得出
水的溫柔。

有這的妹妹很棒。但是他也喜歡那隻表情猙獰卻眼神溫柔的九頭鳥。

「英俊不管什麼樣子都很好看。」他衷心的讚美著,心裡卻有著濃重的失落。麒
麟說,英俊還沒長到有性別的年紀。等她有了性別…不知道哪隻該死的笨鳥就會
上門求親,拐走他心愛的小妹妹…

雖然知道不應該,他還是想拿菜刀把每個求婚者都殺出去啊∼∼

強忍住喉間的一點不捨,「想看什麼電影啊?」

「我想看不可能的任務三。」英俊笑著,卻差點掉下眼淚。這本來是克勞德跟她
約好要去看的。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雖然她用的是防水眼線,但是她不想讓主人覺得難受。尤
其是他這樣疼愛的看著自己的時候。不管是人身,還是鳥身,他的眼神都沒有改
變過。

她挽著明峰的手臂,將臉偎在上面。「主人,我好喜歡你。」

「我也是啊,我最喜歡英俊了。」他摸了摸她的頭髮,伸手招鬼車,「老胡啊,
我們要去看電影了。」

台中的戲院不算少,但是有規模的就那幾家。英俊堅持不要去新光三越,明峰順
她的意,到老虎城看。

其實明峰對看電影的興趣不大。不過若能讓英俊的心情好起來,在電影院泡一天
也無所謂。

但是在入場處,卻遇到意外的人。

英俊愣愣的看著和他們迎面遇上的情侶,身體微微的發抖。那個男的看清楚她的
臉,嚇得躲到女朋友背後。

明峰看看發愣的英俊,又看看那個臉色大變的男人…他應該是那個他媽的什麼德
吧?

「你…」明峰怒火中燒的想衝過去,卻被英俊死死的抱住胳臂,「不要理他啦!
我們走啦,我們去看電影…」她的聲音有著嬌弱的嗚咽,「不要管他了…」

「警察…」克勞德縮在女朋友背後嚷,「警察!有怪物啊!你們這兩個怪物!他
們要來殺死我了∼」

長長的走道,兩旁放映電影的廳院漏出微弱的音效。英俊緩緩的轉過頭來,表情
卻是憤怒的。

怪物?他污蔑主人是怪物?他污蔑我最心愛的主人嗎?

「怪物?我才是真正的怪物。」她形體沒有改變,但是影子不斷的膨脹,昂揚,
九個頭和蛇頸清晰可辨,說不定影子比實體可怕多了。「你再污辱我的主人試試
看。」

克勞德嚇得軟倒在地,抱著女朋友的腿,「警察!警察!救命啊∼救命啊∼」

一直沈默著的女朋友突然發怒,「你給我閉嘴!你這膽小鬼!我真是瞎了眼才跟
你在一起!」她抬起腿,狠狠地將癱軟的他踢得遠遠的。

她仔細看著影子和英俊,走近了兩步。明峰一把將英俊塞到他身後,「妳想幹
嘛?!妳想對我家英俊幹嘛?」

那女孩流出眼淚。她好累好累。她厭倦了,疲勞了。一直都當別人的避風港,卻
沒有人想張開雙臂迎接她、保護她。

連個妖怪少女都有人呵護…她在這段不堪的戀情中,除了不斷的失去,到底獲得
什麼?

「…我羨慕妳。」那女孩哭著對英俊說,「我真的很羨慕妳。是不是要變成妖怪,
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愛情?」

不是這樣。英俊想跟她說,不是的。我也為了這段不堪的戀情流了好多眼淚,傷
心到心要碎了。我也…

她靠在明峰的背上,卻覺得那樣的溫暖、充滿安全感。

不過我有主人。不管我受了什麼傷害,不管我多麼痛苦、煎熬,都有主人陪我哭、
陪我傷心,將我保護在身後。

或許她比任何人類都幸福也說不定。

「妳只是沒有遇到那個人。」英俊哽咽的對她說,「那個會把妳護在身後的人。」

「…會有那個人嗎?」女孩蜿蜒著淚充滿困惑。

英俊用力的把臉埋在明峰背後,點了點頭。女孩抬頭看著天花板的燈光,沈默了
好久。

「…啊,或許我該等待那個人吧。」她轉身要離去。

「等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英俊對她有種說不出的好感。她拔下一根羽毛,幻
化成手機,「妳…若是很傷心、很孤獨,想講話的時候…妳可以用這個手機找到
我。」她看著女孩的遲疑,聲音越來越小,「妳、妳若覺得害怕不想接,我也…」

那女孩接過手機,湧出晶瑩的眼淚。「…妖怪怎麼比人類好心這麼多?這樣我對
人類會失去信心的…」

她哭著走了出去,完全沒有理會克勞德恐懼又害怕的呼喚,「安∼妳怎麼拋下我?
我會被妖怪吃掉啊∼安∼」幾乎是用爬的,那男人半跌半走的出了戲院。

「我去教訓他!」明峰被英俊死死的抱住,怒火不知道該往哪發洩,「妳對情敵
那麼好心幹嘛?!妳管她哭不哭啊∼」

「不是她的錯。」英俊含著眼淚,笑容卻是那麼美麗,「而且,我有主人,她沒
有啊…我比她幸福很多喔。」

勇敢的拭去眼淚,「我們去看電影吧。」

一路上她都緊緊抱著明峰的胳臂,看電影的時候也不例外。她那小鳥依人,楚楚
可憐的模樣,很像是他的親生妹妹…

或是他的女朋友。

明峰沈重的嘆口氣,真要命。沒交過女朋友,身邊卻都是女人…還是異族的好女
人。他這是什麼命唷…

(麒麟當然不算)

不過,他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不管是英俊還是蕙娘,哪怕是龍女,都有雙清澈而溫柔的眼睛。能夠保護她們,
愛護她們,他覺得,這是身為男人的驕傲和榮幸。

為什麼其他男性人類不了解呢?他真是不明白。


但是,有了解的人出現時,他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氣得火冒三丈。為什麼台中這
麼小?為什麼相同的血脈會互相呼喚?

為什麼連看場電影,都可以遇到該死的表弟啊∼∼

他那傻瓜表弟,張大了嘴,對著英俊發愣,幾乎完全看不到身邊的明峰。英俊被
看得發毛,往明峰背後一躲。

「小姐,妳不要怕,我不是壞人…」表弟明熠呆呆的看著她,「我只是想問妳的
電話號碼…」

「…她是我的式神!」明峰忍無可忍的吼了起來。

「欸?果然氣質與眾不同…」明熠呆呆的回答。完蛋了,他完蛋了…剛剛看到表
哥要打招呼,卻不小心看到那雙美麗的眼睛。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一見鍾情」。
原來這就是被電到的感覺…他像是讓高壓電襲擊啊∼

「我是明峰的表弟。」他伸出手,很想把她的模樣刻在腦海中,「我絕對沒有種
族上的歧視,大家都是眾生嘛…可不可以給我妳的電話?」

英俊怯怯的從明峰背後探頭出來,又縮了回去。男人都是壞蛋。她受過一次傷就
害怕了…就算是主人的表弟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她幾乎是賭氣的,讓自己的影子變化,又是那九頭妖鳥猙獰的模樣。

「看到了沒有?」明峰大聲的說,「她是我的式神,姑獲鳥!不要隨便煩我家英
俊…」

他看了看映在昏暗走道的猙獰影子。稍微想了一下。「…反正人類的血統很複雜
了,又不欠這一點。啊,我不是有什麼不軌的心,我只是想說,那一點都不重要…
美醜看慣了就沒什麼嘛,妳叫英俊?好特別的名字啊…」

明峰真的忍無可忍了,他揪住明熠的前襟,「你能不能控制一下?我知道你沒有
女朋友很悶…我也沒有啊!但是不要到這種地步,連我的式神你也要虧啊∼」

「我不是虧她!」明熠掙扎著,「我剛考上研究所,會在台中留好幾年!喂,英
俊…妳有沒有e-mail?妳有沒有msn?不給我電話沒關係,最少給我妳的
e-mail,我不想從此失聯啊∼喂!表哥,你不要把我拖走…我還沒要到e-mail啊
∼」

紅著臉的英俊,忍不住被逗笑了。

後來?

後來發現拳打腳踢都沒辦法打發明熠,被煩不過的明峰,給了他自己的msn。但
這就永無寧日了。

幾乎每天明熠都會發滿熱情的訊息,也不管英俊看不看得到,也不管明峰會不會
起雞皮疙瘩。

最後英俊還是給他msn,解救了她可憐的主人。這次她聰明多了,不但把自己本
尊的照片寄給他,而且徹底拒絕約會,「我們當不同種族的好朋友吧。」她很堅
持這點。

不過明熠照著姑獲鳥的模樣畫了個Q版的漫畫,拿來當msn的照片,讓英俊覺
得又好笑又感動。

總之,她這次的「友情」繼續在msn上面蔓延。

本來事情到這裡應該是結束了,蕙娘也很欣慰不用拖地板了。不過,她發現麒麟
鬼鬼祟祟的招了林四娘來,這讓她有點不安。

「有什麼事情不能叫我,要去叫林四娘呢?」她不大放心的問。

「沒有啊…」麒麟心虛的喝著冰點。她每次喝太多酒宿醉的時候,就會喝點酒精
濃度比較低的調酒,說這樣可以解除宿醉。

當然大家都知道這是鬼扯。

「沒有?」蕙娘不大放心,「主子,我知道妳很護短。但有些時候護短不是這樣
用的…」

「我沒有護短啊…」麒麟不大自然的死盯著膝蓋上的聊齋誌異,「妳知道的嘛,
花心是一種精神疾病。我不忍心看他這麼痛苦,所以就…」

「克勞德?」蕙娘有些發暈。哎,可憐的傢伙…獵豔獵到妖怪少女就夠不幸了,
讓麒麟攪局…你下半輩子大約只能當王老五了。「這樣做好嗎?我們不該干涉人
間事欸…」

「妳不懂啦,」麒麟豎起食指,「導致花心也是一種『妖氣』。這種妖氣需要我的
咒解圍啊。不然交那麼多女朋友還要想藉口,很累呢…」

「是是是,」蕙娘拿走麒麟的空酒瓶,遞上一杯濃茶,「我不懂的通通都是咒。」

「對啦,妳終於明白了。」她皺著眉喝下那杯濃茶。

這一次,蕙娘笑了起來,卻不想去反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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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宋家女兒的子孫


從路人的眼光來看,他們兩個一定很詭異。


最少明熠是有些難為情的。只是他那表情嚴肅的表妹可能是習慣了,依舊慎重的
握著兩根折成九十度角的鐵絲,在車水馬龍的街頭走來走去。

「大概就是這裡了。」表妹明琦嘆了口氣,「但是我也找不到怎麼過去。不過,
你找明峰堂哥幹嘛?他是很難找的欸…」

「我知道很難找。」總是會遇到他出來的時候吧?明熠沮喪極了,「但是我有事
非找他不可…謝啦,改天我請妳吃飯…」

這是台中最大的十字路口,很氣派的有個廣大的像是公園般的安全島。他跟明琦
告別,就在這兒等著明峰突然冒出來。

沒辦法,表哥生了他的氣,連msn都封鎖了他。如果知道表哥的手機就好了…
問題是,他不知道。若不是逼到完全沒辦法,他也不想拜託明琦那個半吊子。

不過,她是唯一可以找到明峰表哥的人。

找得到明峰,就找得到英俊。

明熠抱住腦袋,沮喪的垂下頭。他實在不應該、太不應該了。和英俊傳了那麼久
的msn,英俊也給他看過照片。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英俊在他面前
現出原形時,他居然跌倒在地。

他永遠也忘不了英俊受傷的眼神。那個羞怯柔弱的妖怪少女,含著淚水回望他一
眼,然後飛走了。

我是笨蛋我是笨蛋∼明峰在心裡吶喊著,為什麼我會被嚇到?明明我花了無數努
力,才解除英俊的心防,好讓她出來見面的啊∼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直到臨別
時,英俊不知道鼓起多大的勇氣,告訴他,「我真的是妖族,我是姑獲鳥。」

「我知道。」明熠貪看著她美麗的眼睛,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你…沒看過我的原形。」英俊低頭了一會兒,「或許你無法接受。」

「我看過妳的影子呀!」

影子和原形是不一樣的。「…你真的可以接受嗎?」

「可以的,可以的!」明熠拼命點頭。

她的形體漸漸模糊,像是一團霧氣,重新組合、膨脹,在他面前顯露出九頭蛇頸
莊嚴又猙獰的原身。

那瞬間,他該死的退後一步,重心不穩的跌倒了。一步錯步步錯。不管他再怎麼
聲嘶力竭的大聲呼喚,也喚不回哭著飛走的英俊。

為什麼他這麼沒用?為什麼會嚇倒在地?!為什麼他會這麼白癡啊∼∼

從那天以後,他送msn被英俊封鎖,寫e-mail被退信,跟表哥解釋被痛罵一頓
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就把他封殺了。

最少給我解釋的機會啊!明熠懊惱到要吐血了。想盡了一切辦法,最後只好去拜
託表妹。這就是他為什麼會在這兒呆等的緣故。

第一天, 沒有表哥的影子,當然也沒有英俊的芳蹤
第二天, 還是沒有。
第三天, 依舊只有排放廢氣的車子呼嘯而過。

第四天, 不但只有呼嘯而過的車陣,而且還下起雨來了。他無奈的撐開雨傘…
出門的時候,他無意識的抓起雨傘,自己還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無數的經驗告訴他,每次他不知道為啥又在大晴天抓傘出門,那一天一定會
下雨。他還真的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有天賦的人。

說有,但是他既看不清也聽不清,不努力的話,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說沒有,
他又有點小靈感,偶爾會產生強烈的恐懼,使他避開一些危險。

這種天賦若強一點,外公可能會教他一點本領;若是弱一點,說不定可以當個完
全的普通人。

但是這樣不上不下,實在很尷尬。

以前還會羨慕超人的年紀,其實他是很悶的。但是有次他充滿羨慕的看著外公帶
著堂哥去修煉時,長年住在東部的外伯公卻很親切的跟他招呼。

這個外伯公聽說比外公年紀大很多,是外公的哥哥。但是看起來不到五十歲,比
外公年輕多了。這位長輩算是他們家族有名的高人,小孩看到他都有幾分敬畏…
但是這位令人尊敬的長輩卻叫住了他。

「看起來,修煉很神氣對不對?」外伯公和藹的對他笑笑。

他手足無措,狼狽的點點頭。

「其實每條路都坎坷崎嶇。修煉這樣,平凡人的生活也這樣,沒有誰好誰不好,
完全看老天爺安排罷了。」

「…沒有就算了,只給我一點點幹嘛?」他沒頭沒腦的冒出這樣的埋怨。

沒想到外伯公卻聽懂了。他輕笑一聲,「老天爺這麼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這
世界上哪,不是只有看得到和看不到兩種人。你呢,剛好介在兩種之間。但這不
也挺好?比起普通人,你的眼界比較寬,也比較能夠了解眾生和人類沒有什麼不
同;比起有天賦的人,你又免去看得太清楚的負擔和苦惱。又不是白色和黑色才
是好顏色。」

他俊秀的臉孔湧起溫和的笑,「灰色也是很棒的顏色啊。」

當時還小,聽不懂。長大以後反覆咀嚼,漸漸的有所體悟。其實混跡在人間的眾
生很多很多,但是和人類一樣…不,說不定比人類的罪犯還少一點。像妖怪啦、
鬼魔啦,也不太會真的拿人類進餐。生活在人間他們算是少數,也知道要盡量不
引起注意。

太大的事故他管不了,太小的事故又不用管。他變成可以稍微看到眾生,卻對眾
生沒有歧視的普通人。

說不定就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被英俊迷住吧?深具人性和眾生特質的英俊…變
成他心頭溫柔的一根刺…

為什麼我會蠢到被嚇著?難道是他的心還不夠開放嗎?

他正想仰天常嘯時,發現身邊多了個女子,硬生生把吼叫咽了下去。

這種下雨天,那個美麗的女人卻沒有撐傘。雨水順著溼漉漉的長髮滑下,半蓋著
臉,幾乎看不到眼睛。但是高挺小巧的鼻子,擦著豔麗唇膏的小嘴,和白皙的皮
膚相映,像是畫報上走下來的美人兒。

看起來,這個美麗的女人很愛穿紅。她穿了紅洋裝、紅皮靴,連雪白的脖子都掛
著紅寶石項鍊。她撥了撥頭髮,纖長的手指留著保養得宜的指甲,搽著豔紅的蔻
丹。

明熠這樣沒交過女朋友的大男生,其實是有點怕這種妖豔的女人。但是…這樣的
下雨天,總不能看她淋的跟落湯雞一樣吧?而且她似乎沒有避雨的打算。

硬著頭皮把傘挪過去,美女對他投以極度厭惡的眼神,然後挪遠一點。

「不、不要誤會!」他狼狽的搖手,「只是雨很大…我並不是要跟妳搭訕…當然
妳是很漂亮的,只是我有心上人了…」

美女轉過頭,完全不想理他。

「不然、不然妳去避雨好嗎?」他搔了搔頭,「妳全身都淋溼了欸…」

美女狠毒的瞪他一眼,讓明熠更無奈了。啊勒,妳以為我在偷看妳淋溼的身段喔?
他根本不敢仔細看。

只能怪他們家的教育太好了,從小就被教導要讓女人,愛護女人。

「喏,傘拿去。」他遞出傘,美女只是不耐煩的閃了一下。

又不能把傘塞在她手裡。怎麼辦呢?看她在雨中發抖又不忍心…「我把傘放地
上,妳要拿起來啊!」

將傘一丟,他快步跑過斑馬線,站在騎樓下回望…雖然隔很遠,但那個美女遲疑
了一下,還是把那把黑雨傘拿起來撐著。

太好了…他鬆了口氣,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奇怪,他有這麼虛嗎?淋了幾點雨
就感冒?他向來是健康寶寶欸…

他招了計程車,火速回家洗澡,灌了一大瓶外公要他常喝的艾草水。不知道那個
美女會不會感冒?但是他很快的就忘掉那個美女。

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遇到堂哥…或者是他的英俊啊…



堂堂邁入第五天。他出門時無意識的往放傘的地方撈了個空,知道今天又會下雨
了。不過傘還在那位美女的手上…

他很無奈的走入便利商店,在店員狐疑的眼光下,買了一把傘。

那個店員是很有狐疑的資格…這樣萬里無雲的豔陽天,去買把黑雨傘是很詭異的
事情。

垂頭喪氣的到了安全島枯等,不到一個鐘頭,烏雲密佈,又開始下雨了。無聲的
嘆息,他撐起雨傘。

正百無聊賴時,不知道幾時,那個妖豔的女人又站在他旁邊,還撐著他的雨傘。

這未免太巧了吧?

她轉動眼珠,面無表情的斜睇著他,「…你又來幹嘛?」

我才想問妳來幹嘛呢…心裡雖然嘀咕著,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來求我喜
歡的女孩原諒我。」

美女發出冷笑,「硬把她的心扉撬開,好盡情的傷害她是嗎?男人為什麼就喜歡
玩這種殘酷的把戲?」

「喂!我才不是這樣的!」明熠很憤慨,轉思一想,聲音又弱了下來,「…但是
的確有些男生是很殘忍啦…不過那不會是我。」

「每個男人都說著同樣的謊言。」美女惡毒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慄。

這還真的難以反駁…明熠望著天上的雨絲,「我相信,當男生追求女生的時候,
一定是喜歡她很喜歡她…只是飛鳥就算愛上熱帶魚,也沒辦法跟她一起住在水族
箱啊。」

「…什麼?」美女困惑的望著他。

明熠搔搔頭,不知道怎麼表達,「…我有個學姊。」

學姊?美女眼中寫滿問號。為什麼突然從飛鳥和熱帶魚跳到學姊?

「她很溫柔,很漂亮。學校很多男生都喜歡她喔,她根本就是男生心目中最好的
女朋友…個性脾氣都好,又文靜,嗜好是閱讀和編織,會煮飯燒菜,手藝還很不
錯喔。因為很內向,所以下課都乖乖待在宿舍,不是看書就是編織,偶爾打打網
路遊戲…跟誰談得起來,因為她幾乎什麼都懂。」

這樣溫柔漂亮又文靜的學姊,最後和優秀的學長在一起,大家都覺得是金童玉女。

「大家都覺得好配,但是我總覺得…學長是熱愛翱翔的飛鳥,而學姊是養在水族
箱裡滿足的熱帶魚。為什麼這樣天南地北的人在一起,大家會說好呢…?」

他幾乎看得到學長背後寬大的翅膀,和學姊身上好聞清新的海草味道。

果然,學長受不了學姊的溫柔和深情,跟她分手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為什麼會突然很想去女生宿舍。其實那次我真的很糗…硬闖進
去被舍監大聲的罵,但是我覺得學姊好像在喊救命。等我踹開門我自己還莫名其
妙,但是我看到滿地板的血…我真的不知道人類身體裡有那麼多的血欸…」

夏天午後的陣雨來得快也去得快,很快的,雨停了。明熠收起傘,卻發現那位美
女不見了。

動作也太快了吧?他只是收個傘啊…左右張望,只見車水馬龍,卻不見那抹深紅
的艷影。

我該不會遇到「那個」吧?他困惑的想了一下。不對,她有腳啊…沒有腳怎麼穿
紅皮靴?而且,他也沒感到什麼奇怪的氣。

「這年頭的女人,短跑速度真的很驚人呢…」他自言自語著。


第六天, 他又不自覺的去撈了新買的雨傘。要命,今天還下雨?為什麼等不到
表哥呢?他不怕等…但是時間拖越久,英俊就越不願意原諒他。

心情就很壞了,還下什麼鬼雨…雨聲還沒落下,他已經早一步撐起傘。將來若找
不到工作,他說不定可以去氣象局混碗飯吃。反正他研究所念得也和這個有關係。

英俊欸,我有養家活口的打算啊…我真的是認真的。就算妳是卵生,我也可以幫
妳孵蛋。我是真的很愛妳呀…

正在欲哭無淚的當口,旁邊的人開口,讓他嚇得跳起來。

「…妳學姊呢?死了嗎?」又是那個面無表情的美女。

怎麼老是遇到她?仔細打量了她一下。唔,就是個有點奇怪的美女,沒啥。反正
枯等很無聊,有個人談天也不錯。

「沒有死。雖然她大哭大叫,要我別管她。不過她還是就活了呢。」

嚇壞的明熠只記得他緊緊握住學姊不斷流血的手腕,差點昏倒的舍監趕緊去叫救
護車。幸好是春假,宿舍裡沒有其他人,這件事情就這樣掩飾過去。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遇到同樣有海草味道的同學,他不知道為什麼,管不住
就告訴他了。

那個同寢的同學當完兵、工作了一年才考上大學,年紀可能比學姊還大。熱愛動
漫畫的同學,同時也喜歡閱讀和game,尤其網路遊戲像是他的另一種生活。

講時髦些,他這同學像是個清醒的宅男。很精於此,卻沒有沈迷。

「你告訴了其他人嗎?」向來沈默寡言的同學問了。

「沒有。」明熠也覺得煩惱,「我只告訴你。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也不知道為
啥要告訴你。」

「對啊,為什麼?」交情普通的同學也困惑了。

「…你們身上有著相同的海草味道。」這真的是滿爛的理由,雖然是事實。

同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不過,告訴我她在哪家醫院,我
去看她。」

然後同學抓了一枝白玫瑰去探望學姊。坦白講,抓著白花去探望病人真的很沒常
識…但是意外的,學姊沒把花扔出來,同學天天都去探望她。

同學只跟他講,他們剛好玩著相同的網路遊戲,在遊戲裡是互相認識的,雖然不
熟。

但是這個「意外」卻讓他們熟起來,甚至熟過頭。

平常也沒看他們在約會,就算出去也是跟同學們一起出門。但是這兩個不像在交
往的人,等學姊一畢業就結婚了。

同學們忙著撿滿地的眼鏡碎片,只有明熠覺得很自然。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喔。」美女冷冷的一笑。

「是不是墳墓我不知道啦,」明熠燦爛的笑著,「不過我去過他們家,感覺不像
墳墓啊…」

這對學生夫妻住在同學存錢買下的小公寓,空蕩蕩的,除了電腦和書,連床都沒
有。大四課業鬆,同學很勤奮的接網站設計的案子,學姊在漫畫社接了日文翻譯
回家做。這對宅男宅女,一起對著電腦,幾乎很少交談。

他們睡在沒有床架的床墊上,過著簡單樸素的生活。

但是他們的表情,卻是非常華麗的幸福。

「他們家…他們家比較像是水族箱…」明熠覺得語言真的很難形容,「舒適又快
樂的水族箱。」

有的人需要一整片的天空才夠翱翔,但也有人只需要一個小小的玻璃缸。

「男生只會追求,但是他們不知道自己是飛鳥還是熱帶魚啊…女生大約也不知道
自己到底是什麼吧…」

「…沒有死比較好嗎?」美女把傘收起來,臉上潸然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她
拿走明熠的傘,美麗的眼睛直直的望著他,「活著,就可能遇到我的熱帶魚?」

「當然啦。」明熠吃了一驚,「活著就還有希望啊!雖然可能要等很久很久…但
是活著就會有希望啊!死掉就什麼都沒有了。」

美女的眼神變得迷惘而痛苦,她搽滿艷紅蔻丹的手輕輕撫摸著明熠的臉龐,「…
為什麼?為什麼你現在才出現…?為什麼…」

應該是飛來豔福,但是明熠卻覺得是飛來橫禍。這…這算啥?萬一被英俊撞見
了,那真的是跳到黃河也…

「呱∼不要碰他!」尖銳粗啞的憤怒從模糊的雨霧傳出來,「不要碰我男人!」

「英俊,我可以解釋!」明熠擋在美女前面,「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跟她一點關
係也沒有∼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讓開!」猙獰的九頭鳥在雨霧中忽隱忽現,更增加幾分恐怖的氣息。

「我叫做麗音。」美女輕輕扶著明熠的背。

「哈哈哈∼我怕癢∼」明熠扭了扭,「麗音小姐,請妳不要做出這種令人誤會的…」
他話還沒說完,疾飛的黑色羽毛像是暗器一樣射向麗音!

「哇靠!別殺人啊∼英俊∼」他慘叫著撲上去,結果麗音在他眼前變成一陣豔紅
狂風消失了。

…喂!妳不要告訴我妳是「那個」!妳明明有腳不是嗎?!

猙獰的鳥首伸了過來,氣急敗壞的罵了一聲,「笨蛋!」

可怕是滿可怕的啦,尤其是這樣的大特寫…但是眼睛中的焦急和關心,是掩藏不
住的。如果我覺得她九個腦袋很可怕,說不定她覺得我一個腦袋才是怪物吧?

人家都不嫌棄了,他是嫌棄什麼?

他一把抱住英俊的蛇頸,意外的感覺這樣光滑細緻。其實觸感還不錯。「對不起
啦∼親愛的…嗚嗚嗚…我不是故意跌倒的啦∼我只是一下不習慣…」

「放開我啦!」英俊開始含淚,「我吃了你喔!放開我!」

「對不起啦∼嗚嗚嗚…親愛的,我真的很想妳啊∼不要不理我啦…」

「放開我啦!吃掉你吃掉你…」說要吃掉人的兇惡妖鳥卻毫不害羞的哇哇大哭,
淚水比雨水更洶湧。

聲音之大,遠在三條巷子堵「人」的麒麟和明峰都聽得到。

「到底有沒有問題啊?」明峰偷偷探頭出來看,「幹嘛啊,又不是誰死了,兩個
笨蛋只會哭…愛哭鬼…」

「你也很愛哭。」被硬拖出來的麒麟悶悶的說。

「我、我哪有!」明峰漲紅了臉握緊拳。

除了她跟蕙娘,這屋子裡誰不愛哭?下雨天還要出來當免費的差…最該哭的應該
是她吧?

蕙娘剛出爐的乳酪餅會涼掉啊!

「這位紅衣服的小姐,你在我這陽冥通道晃很久了,妳要不要跟我橋一下這樣騷
擾的事情怎麼處理?」

「…請妳教我怎麼殺人。」麗音瞇細了眼睛,「我照傳說成為厲鬼了!但是我卻
碰不到人類…」她看也不看,把專吃鬼靈的妖異啪搭一聲,壓碎在牆上,「我可
以誅殺任何來找麻煩的傢伙,但是為什麼不能殺人?!禁咒師!妳一定有辦法對
不對!?」

麒麟抱著胳臂端詳她。真是最麻煩的典型啊…人類的血緣很複雜,更麻煩的是,
有人死後才「覺醒」。失去了理性的控制,這種人魂覺醒往往成為有大能的厲鬼,
假以時日,就會成為最棘手的妖異。

不過現在大約不用擔心這個。

「其實厲鬼要殺人只要夠恨就行了。尤其是妳這樣能力卓越的厲鬼…」麒麟懶懶
的說。

「我當然恨他!我恨…」她激動的說著,聲音卻越來越小。原本在胸腔熊熊燃燒
的恨意,不知道為什麼,只剩下一點點有氣無力的灰燼。

望著呆立的她,麒麟打了個呵欠。「妳聽了兩天的往生咒,也該夠了吧?」坦白
講,宋家子孫的天賦這麼強,根本用不著她出馬。

又不是姓宋才是宋家子孫。宋家女兒的子孫也是很厲害的。

「什麼往生咒?」麗音迷惘了。

「妳不會以為往生咒只有一種格式吧?」麒麟掏掏耳朵,「既然妳的恨已經不多
了,當厲鬼又沒前途。妳若需要介紹信…我幫妳寫一封,去投靠舒祈吧。等妳不
再恨了,看妳是要投胎還是要留在舒祈都好。最少有個歸處吧…」

「…我自己可以保護自己。」她茫然的望著雨。身上的紅衣像是被雨沖褪了色,
不再是豔紅了。失去了大部分的恨意,也失去了自己的人生。她突然不知道該去
哪裡。

我不該自殺的。說不定我會找到跟我氣味相同的熱帶魚。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是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欸…等一下。」明峰叫住她。他的能力比明熠強太多了,也看得比明熠清楚。
他不忍的拂開麗音額頭上的頭髮…露出已經不再出血,卻筆直宛如豎眼的傷痕,
露出一點點白白的腦漿。

很可怕,但也很可憐。

麗音本來想躲開,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呆呆的望著明峰的眼睛。

明峰掏出小藍花的OK繃,「我想,還是會痛吧?貼上去會比較容易好…」重要
的是,女孩子都愛美,這麼深又這麼可怕的傷口,她當厲鬼的時候恐怕還很長,
照鏡子一定會很傷心的。

明明是這麼漂亮的女孩,把自己的臉弄出這麼大的傷。

被貼上OK繃的瞬間…一股清涼沁入心扉,最後一點恨意也消失了。乾涸已久的
眼睛,終於湧出了淚。

「…我太急了,對不對?」她的聲音輕的像是耳語,「本來我可以等待我的熱帶
魚的。本來我有機會等到的。」流出懊悔的眼淚,「本來我可以…我可不可以再
試一次…?」

她的身影漸漸模糊,像是銷融在大氣中。

明峰瞪大眼睛,有點摸不著頭緒。「…她…?」

「投胎了。」麒麟雙手合十,「真不簡單,公認最難超度的自殺厲鬼居然讓你一
張『符』打發了。」

「符?」他摸不著頭緒,「什麼符?我只是貼了張OK繃啊∼」

…徒兒,你的身體真的比你的腦袋聰明多了。她扶了扶額頭,「…等你長大就明
白了。」

「我成年很久了!還要長到哪去?」明峰越來越覺得難以了解,「還有,我偷看
了好幾天,也沒看到明熠念了什麼往生咒…他連遇到的是熊是虎都不知道哩…」

「原來是家族遺傳!」麒麟恍然大悟,「身體聰明腦袋笨!我懂了…」

「妳是在侮辱我們嗎?」明峰覺得越來越玄了,「但是聽不懂要從何生氣起?喂
∼妳喝掉了我珍藏的泉州酒,到底要說個明白啊∼」

麒麟深深的頭痛起來了。

這大概是她教過最有天賦但也最笨腦袋的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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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過往


今天一起床,他就覺得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大清早的…明熠就跑來家裡獻慇懃。他實在越來越難忍受了…「誰准你沒事就跑
來?!」他打開窗戶指著在掃院子的明熠嚷著,「難道你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嗎?!研究生的日子這麼好混?!」

「表哥,早啊。」他開朗的打招呼,「等我掃好院子,我再去meeting就好了呀。」

「不要隨便跨過陽冥通道!」明峰真的要氣炸了,「我說你啊∼正常人不要隨便
跑來…你在搞什麼啊∼」

「我並沒有覺得任何不舒服啊。」他笑得如此陽光燦爛,「機車騎一騎就到了,
也沒很遠嘛…」

這個好像不是重點啊,先生…「難道你不覺得這條『路』的景觀有什麼不同嗎!?」

「我騎車一向很專心的。」明熠覺得表哥很大驚小怪,「有什麼不同?」

他無力的趴在窗櫺上。某種意義上來說,神經大條也是某種異樣的強悍。而且要
大條到這種地步更不簡單。

難道你沒發現有百鬼夜行的熱鬧景象?!

「不要再來了!快給我滾∼」明峰暴躁的趕人了。

最後這傢伙還是等英俊沈著臉塞了個便當給他,他才心花怒放的去上課。

不,這只是小規模的騷動,和他那種強烈的違和感沒有直接的關係。他百思不解
的下樓,今天他起床起晚了,英俊把他的早餐端出來,滿臉笑咪咪,和面對明熠
的時候不一樣。

(她還在跟明熠嘔氣)

早餐很可口,英俊很溫柔,蕙娘正在津津有味的看著食譜…好像沒什麼不對…

麒麟到哪去了?

這個時間,她不該抱著酒瓶,癱在客廳看卡通或看書嗎?偷開她的臥室,沒看到
人。在院子裡轉轉,也沒有蹤影。

是不是在偷他藏起來的酒?

酒窖、書房、米缸、天花板…

「…你在幹嘛?」蕙娘忍不住開口了,把梯子扛來廚房,掀開天花板拿個手電筒
亂照…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有點奇怪吧?「你在找什麼呀?」

「麒麟。」他悶悶的聲音從天花板傳來,「我以為她鑽到這裡來偷酒…」

…難怪麒麟會說,這是她收過最笨腦袋的徒弟。

「你用感覺的就好,麒麟怎麼會在家?存在感那麼強的人…不用看也知道她不在
啊。」

「怎麼可能呢?」明峰咕噥著從梯子上爬下來,「她不是只種在家裡沙發上的人
形馬鈴薯嗎?怎麼可能會自己出門呢…?」

這種批評還真的不是普通的嚴苛啊。「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總有權利好好憂鬱一
下吧?週期性的,不用擔心…」

「憂鬱?哈!」明峰很沒禮貌的大笑,「她會憂鬱?哈哈哈哈∼」

蕙娘微笑著睇了他一眼,「…哼。」

「蕙娘,妳幹嘛冷笑?」明峰有點不開心,「妳看那個無往不利的爛酒鬼…幾乎
沒有她辦不到的事情啊!過得那麼隨心所欲還有什麼好憂鬱的…」

「她也並不是生下來就那麼行的。」蕙娘把食譜收起來,「你知道麒麟和我們有
什麼不同嗎?」

「…她是禁咒師,是真人。」明峰聳聳肩,「除此之外,有什麼不同?」

「她的記憶力絕佳,不會忘記。」

這不是很好?考試一定過五關斬六將。「這有什麼不好?」

「呵。如果你從出生到現在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管快樂還是悲哀都記得…
你會不會憂鬱呢?」

蕙娘的問題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切的一切嗎?包括母親過世的那種狂悲?所有的恐懼和痛苦?

「不用擔心啦。」蕙娘站起來,「等她的憂鬱過去了,就會回家了。」蕙娘湧起
感傷的笑,「等她回來,就會跟以前一樣了…」

麒麟不在家最好了,不是嗎?他不用跟麒麟吵架,也不用累得半死去買菜買酒,
也不用管她是不是飲酒過度…

他終於有自己的時間啦!總算有時間好好的看看書,研究一下蕙娘修好的山海
圖。或者整理整理堆積如山的筆記,歸檔一下最近發生的幾個事件。不然天氣這
麼好,他說不定可以去喝杯咖啡,看場電影什麼的,讓自己開心一下。

不過,他發現自己什麼事情都不能做。

麒麟不在的家裡,顯得這麼空曠冷清。明明她只是癱在那兒喝酒看卡通,不然就
是呼呼大睡。

但他就是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呃…蕙娘,麒麟什麼時候會回來啊?」他走進客廳,蕙娘和英俊正在看一本厚
厚的相簿。「你們在看什麼?」明峰伸長脖子。

一張絕美的臉孔闖進了他的視線。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但是那個極小的少女像是
活生生的,透過暈黃的照片與他相望。

她的黑髮像是瀑布一樣披散在肩膀上,穿著英式淑女騎馬裝,騎在一匹駿馬上面。

「…這是…麒麟?」明峰大吃一驚,「…為什麼是黑白照片?」

「因為那個年代只有黑白照片啊。」蕙娘覺得他問得很奇怪,「那時的攝影師還
得把頭鑽到黑布後面,然後點一種奇怪的粉,砰的一聲像是閃電,照過相眼睛會
白花花的一片…」

明峰覺得有點發暈,「妳在開玩笑吧?那是民國前才有這種原始的照相法…」

「欸?」蕙娘訝異了,「難道你不知道,今天是麒麟一百零一歲的生日嗎?」

咚的一聲,明峰暈倒了。



…我說,你當麒麟這麼久的弟子了,這點小小的驚嚇熬不住?驚慌的英俊忙著拿
冰袋搧風,蕙娘無奈的將她推開,「明峰,別裝死了。你知道我也八百多歲了。
怎麼不見你暈倒呢?」

明峰暈悠悠的醒來,「…那怎麼一樣?妳是殭尸出身的式神…」麒麟再怎麼奇怪,
好歹也是人類吧?

一個活生生的人類,活到一百零一歲還像十幾歲的少女,基本上就是一件很恐怖
的事情啊!!

蕙娘無言的看著他,「…我把照片收起來?」

「不不不,」明峰趕緊跳起來,「我要看!我想看!」

「我怕你看了又暈倒了。」蕙娘悶悶的看著這個脆弱的人類。

不過說真話,麒麟從小就是美人胚子。但是越看越驚恐,為什麼背景不是宛如足
球場大小的華麗庭園,就是垂著昂貴水晶燈、電影佈景式的大廳?

「…她拍照都在固定地點出外景?」明峰咽了口口水。

「這是她家啊。」蕙娘很平常的說,「雖然只是中小型的城堡,不過也有五十幾
個房間,麒麟常常抱怨她的年收入大半都讓這個大而無當的城堡維修費吃掉
了…」

「…倫敦嗎?」明峰的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當然不是啊。」蕙娘翻著照片,「在約克郡。」

他瞪著蕙娘,看看手上的照片,暈眩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妳不是想告訴我,麒麟
事實上是旅居英國,坐擁城堡和馬廄的富家千金吧?

「雖然排不上全世界十大首富,五百大大概排得進去吧?」

妳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明峰無力的趴在桌子上。光陰真是殘酷,將照片那個
冷靜矜持、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小淑女,變成攤在沙發上醉得呼呼大睡的爛酒鬼。

這會不會太無情太殘酷太無理取鬧啊?!

「這張是她十八歲時的照片。」她抽出一張,帶著深刻的感情,「看容貌,和她
現在幾乎沒有兩樣…」

是,除了穿著和打扮以外,外貌上和現在的麒麟幾乎沒有什麼兩樣。但是握著照
片,明峰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有種東西…不一樣。照片裡的少女麒麟,像是洋溢著澎湃的力量,連影像都拘不
住,橫亙遙遠的歲月,訴說著她的自信和才華。

若是照片裡的少女麒麟是初昇的旭日,現在的麒麟…衰弱頹廢的像是紅光映霞,
卻緩緩往海面降落的夕陽。

蕙娘仔細觀察著明峰的表情,「有什麼不對嗎?」

「麒麟…的靈力到底怎麼了?」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果然是聰明身體笨腦袋。有這麼強的洞悉力,腦袋卻像是灌了水泥。蕙娘沒有正
面回答他的問題,「這時候的麒麟的確是靈力最強的巔峰。但是還不太會掌握,
經驗也欠缺。」


那時候的麒麟,還是個嚴肅、認真的少女。她的心還很軟,血還很熱。出於一時
的憐憫收了蕙娘當式神,卻從來不讓蕙娘跟她出任務。

她讓蕙娘在城堡裡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要家裡的管家以小姐的待遇照顧她。而
甄家真正的大小姐,卻已經開始接受紅十字會的委託,到處解決各種疑難雜症。

麒麟誕生在這個城堡裡,父母親都是修行有成的修仙者。在羽化之前,麒麟是他
們最後的一個「意外」,他們也將數百年來的財富都遺留給她,在麒麟十四歲生
日時就不告而別。

這大約是年少的麒麟,第一個生日的憂鬱。

她會隨著父執輩到中國去,就是為了探訪父母親的消息,一無所獲,只帶回來她
生平第一個式神。

麒麟是否思念父母?是否在夜裡軟弱哭泣?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這位小小年紀
就成為繼承人的少女,井井有條的治理龐大的家業,並且接下父母之前的委託─
─成為紅十字會的第一把交椅。

但是她的靈力雖然強大,天賦雖然高深,但她畢竟是個很小的女孩子。缺乏控制
和沒有經驗的她,往往會有失敗的記錄。

好強的麒麟,從來不去說這些。蕙娘默默的看著她,總覺得…老是昂著頭的她,
用另一種方式哭泣。

她會保留一些零碎的小東西︰一個釦子、一綹頭髮,或是很平凡的蝴蝶結。別人
不知道,但是蕙娘知道…那是她來不及拯救的被害者遺物。她常常在夜裡用不同
的經文喃喃祈禱,為這些罹難者祈求冥福。

這種懊悔和內疚漸漸沈積,讓她每年的生日都越來越憂鬱。終於在她死而復生的
那年生日正式爆發了。她第一次,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離家出走了好幾個月。

紅十字會亂成一團,他們依賴麒麟已深,突然失去這個戰力抵上一支軍隊的禁咒
師特別恐慌。

蕙娘反而是最鎮靜的那一個。她每天照樣過著安靜的日子。做做飯,打掃自己的
房間和麒麟的房間,散步,冥思。

然後等麒麟回來的那天,伸出雙手,「主人,妳回來了?」

不管麒麟的樣子看起來多麼糟糕。她晒得極黑,全身上下都是傷痕,衣服破破爛
爛。死而復生的她,靈力尚未恢復,她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過了怎樣的日子。

不過她的笑容很輕鬆,「嗨,我回來了。」她倒在蕙娘的懷裡,開始呼呼大睡,
身上帶著微微的酒氣。

等她洗好澡吃飽犯了,轉著她從來不喝的酒,說,「蕙娘,我得拜託妳照顧我了。
我不能帶他們去…」她揮揮手,「我沒辦法把管家女佣和司機都帶走。但是這裡…
缺乏我可以生存的『氣』。」

乾淨涼爽的約克郡,父母刻意選定這個一點靈力也沒有的地方修煉。原本她也可
以…在她還沒接受死亡洗禮之前。

但是她死過了。死過之後,她已經沒辦法在毫無靈力的地方生存。

「我終生都得倚靠妳…因為我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她趴在蕙娘芳香的懷裡,
「如果妳不喜歡,妳可以留在這裡。」

「我很喜歡的,主子。」蕙娘溫柔的回答,「我已經發誓當妳的式神了。」

「…我們去列姑射島好不好?」麒麟模糊的笑著,「現在不叫這個名字了…空氣
很髒,又小又吵。但是還有一些古老的力量留在那邊…那也是俊英的家鄉。」

「嗯,我們去吧,主子。」她的眼淚沿著臉頰滑下。當時蕙娘已經跟俊英分手。
但是比起半殘的戀夢,她對麒麟的衰弱更為痛苦。

她們悄悄收拾了行李,離開下著雨的約克郡,來到更多雨的島國。麒麟變得懶散
不在乎,而她因為死亡失去了大部分的靈力,卻也因為死亡的頓悟,使她的咒更
柔軟、更沒有形式。

得到封號數十年,麒麟真正成了「禁咒師」。

但是她從此也跟酒形影不離。

***

「她培養了很多弟子。」蕙娘笑笑,「但你可能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啊?呃…沒啊,我覺得我很普通…」明峰狼狽起來。

「這麼透徹的洞悉力和決斷力…」蕙娘嘆口氣,「這麼不知變通的頑固。」

呆呆聽到現在的英俊插嘴,「蕙娘,妳是不是在說,聰明身體笨腦袋?」

蕙娘讚許的點點頭,明峰倒是賞了她一個大白眼。

「我回來啦!」麒麟興高采烈的踹開門,「來幫我扛,好重啊∼」

…她起碼扛了三大袋的酒回來。

「這是什麼?」明峰的青筋冒出來了,「妳跑去哪?!哪來這些沒有標籤的酒?!
妳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說也不說就跑出去,妳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年頭?壞
人多如狗妳還一個人亂跑!好歹妳也說一聲,妳…」

「…主子!」蕙娘也頭痛了,「這是剛榨出來的新酒吧?妳又跑去埔里酒廠偷人
家還沒貼標籤的新酒…」

麒麟堵住耳朵,抗辯著,「我可是有留下鈔票…就突然好想喝新酒,但是明峰不
肯去幫我偷嘛…」

「甄麒麟!」「主子!」

就算堵著耳朵,麒麟還是被念了大半個鐘頭。不知道是不是被念煩了會特別餓,
她將滿桌的六菜兩湯吃了個精光。飯後很幸福的抱著偷來的新酒,喝了個酩酊大
醉。

看著蕙娘將她抱回房間睡覺,明峰一反常態的沒有念,憐憫的看著她蒼白而脆弱
的睡顏。

活了這麼長久的時光,什麼都記得…這會不會是種殘忍?

坦白講,他沒有答案。

為難的看著偷偷摸來的照片,他有些頭痛,不知道怎麼還回去。他也只是想要看
仔細點而已。

看看那個眼睛底還有不屈火焰的少女。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美麗的月夜,他卻分外的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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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降霜


自從麒麟放假以來,明峰本來應該過著輕鬆自在的日子才對。事實上,他卻過得
非常辛苦、非常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不忍心讓蕙娘和英俊太操勞,他每天扛起買菜的責任。你知道麒麟的胃像是黑
洞,他每天光買酒買菜就快累死了。買菜回來,他要幫忙作家事,負責把麒麟接
的零碎小案子歸檔。

而且他還在附近的大學選修功課,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這麼忙的時候,還得讓麒麟差遣去應付一些小魔小怪,說真話,他很氣悶。

「…那種路祭用不著我去吧?」他爭辯著,「那又不是多兇惡的妖魔鬼怪,不過
是些冤死的人魂,隨便哪個道士都能超度啊∼∼」

「我知道啊。」麒麟抱著上好的葡萄酒,「但是謝禮我已經喝了…」

……妳…妳若自己懶得去,別先把謝禮喝掉好嗎?

很想對她發怒,但是她已經開始打鼾了。跟到這種師父到底能有什麼前途…而且
他早該知道,麒麟口中的「普通」路祭一定有很大的問題。

等他看到那個古老又憤怒的蛇靈時,真的很想乾脆昏倒算了。妖魔鬼怪他可以不
怕,但是這種古老的自然精靈他能怎麼辦?說服又說服不了,他又不像已經出師
的師兄師姐可以很「豪邁」的「說服」。

「甄麒麟,妳這混帳∼」他拔足狂奔,「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講?!我沒帶這類的
法器啊∼」

但是憤怒的蛇靈雖然有小山般大,靈活迅速的和祂的子孫沒什麼兩樣,排山倒海
的衝過來準備吃掉這個不懂得尊重、錯把祂當成卑賤人魂祭祀的笨蛋。

哇靠!現在是怎麼辦啊?!

「黑色火焰沸騰起來的陽炎啊!」他情急之下,衝口而出,「…請變成天蛇從天
飛舞而降。現身吧!騰蛇!我那名為龍的女郎!」

虛幻凝聚成形,遙遠沈眠的龍女聽到他的招喚,雖然因為全力進入孵育階段,沒
辦法用本尊出現,她也用莊嚴的分身擋在蛇靈面前,巨大的蛇靈居然匍匐於地,
向這位最後的伏羲後裔表達最深的敬意。

龍女對祂發出幾聲嘶鳴,蛇靈居然乖乖的且點頭且退,回到地底深處,不再因為
人類的攪擾而發怒。

驅走了蛇靈,龍女溫柔的用蛇身盤在明峰身上,不斷的用臉磨蹭明峰的臉,顯得
非常高興。明峰苦笑著,他搞不懂自己幹嘛大費周章的把龍女叫來…叫英俊不是
比較快?

什麼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這真的麻煩了。

他使勁把龍女推遠點,「我也很高興看到妳…但是我快不能呼吸了…」哎唷,別
用這種受傷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在欺負小動物…

事實上,他真的要沒氣了啦!

好說歹說才讓龍女鬆開,他又費了很多唇舌跟她解釋,不要為了他這個凡人誤了
姻緣。

「明峰君嫌棄我?」她美麗的金色眸子充滿了淚水。

「沒有這種事情啦∼」他最怕這種無辜又楚楚可憐的眼神,「我當然也是喜歡妳
呀…但是妳知道妳是高貴的神族,我也收了英俊當我的式神…」

「我知道,她先來的嘛。」龍女很大方,「我允許她服侍你。但是她敢有什麼妄
想…」美麗的眼睛射出恐怖的光芒,「我絕對…」

「她有男朋友了。」明峰趕緊聲明。

這不是重點這不是重點啊∼但是他還是讓龍女親了滿臉口水,卻沒辦法說出拒絕
定親的話。

等龍女走了,他無力的跪在地上,手撐著大地,呈現完全Orz狀態。說來說去…
都是麒麟這混帳不好!說什麼很想吃英俊做的甜點,死都不讓英俊陪他來!為什
麼不告訴他,需要安撫的不是孤魂野鬼而是古老蛇靈?!

古老的自然精靈最講究禮法了,這種錯誤的祭祀只會讓祂更火大…別說妳不知道
啊!!爛酒鬼禁咒師!

他滿懷憤怒的衝回家,四處找不到他那個不像樣的老師,最後衝進書房…他快氣
暈了。

出門時他明明整理過的…不知道麒麟到底在找什麼,翻得像是颱風過境…然後她
趴在書堆上,津津有味的看著漫畫「屍體宅即便」,在書堆上喝酒就算了,她居
然把蔥油餅的盤子擱在脂本紅樓夢上面!。

「妳這個…妳這個…」他一把端走蔥油餅,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妳妳妳…」

「欸,那是我的蔥油餅!」麒麟跳起來跟他搶,「想吃就說嘛!蕙娘有煎你的份
啊∼這是我的!」

我不是要跟妳搶蔥油餅啊!他正想分辯,突然覺得一陣地鳴。地震嗎?他抬頭,
天花板的吊燈連動都沒動,但是麒麟卻晃了幾晃,抓住了明峰還是跌倒在地。

「妳…」他臉紅的抓住牛仔褲,「不要抓我褲子!快放手!妳是不是喝醉了
呀?!」

麒麟鬆了手,疑惑的望著明峰。「你怎麼沒跌倒?這麼大的地震…」

「有很大嗎?」明峰沒好氣,「告訴過妳別喝太多!之前再大的地震妳都不動如
山,這種一點感覺也沒有的小地震妳居然跌倒在地!可見是酗酒過度!妳啊…」

「是啊…」麒麟漫應著,躺在書堆上沈思,「為什麼我會跌倒呢?」她陷入沈思,
完全沒有聽到明峰的碎碎念。

本來明峰很快就會忘記這種小事,但是明琦扶著手腕骨折的明熠到家裡來,那就
讓他忘不掉了。

「…喂!誰准你們有事沒事就跑來?」他看著明熠吊在脖子上的夾板,「你你這
是怎麼搞的?!」而且明琦走路還一拐一拐的…幹嘛?車禍嗎?

這兩個惹禍精互相望了一眼,「昨天奇怪的地震…讓我們雙雙掛彩了。但是別人
都沒有感覺…」

他和麒麟都訝異了起來。



麒麟問了一下,蕙娘和英俊知道有地震,但是沒有感應。明峰也沒有感應,但是
麒麟摔了一跤。宋家同系的明琦和明熠的感應就大了…不過明琦是從樓梯滑跌下
來,明熠卻是好端端的在人行道走,卻翻了好幾個滾,硬栽到快車道去。

只撞斷了手腕,實在運氣太好了。

「這樣叫做運氣太好,那怎樣才叫做運氣不好?」明峰沒好氣。

「命還在就是運氣好了。」她仔細打量明熠,不禁愁容滿面。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不想去問明熠祖宗八代的族譜。

她說過,甄家很受奇怪種族的喜愛,看起來宋家女兒也很容易受異族吸引。她瞄
了幾眼明琦,心裡悄悄的更正。

應該說,宋家子孫不分男女,都受到眾生非常的「愛護」。

這、實在不怎麼對勁呀。

「唔,你們留下來吃蔥油餅好了。」麒麟心不在焉的揮揮手,「因為我想吃,所
以今天午飯只有蔥油餅…想吃其他什麼叫明峰做好了…不過冰箱好像沒菜了。」
她頭也不回的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這一天,麒麟所有弟子的筆電或是手機同時炸了起來。

驚慌失措的弟子們在世界各地接起手機或打開炸得飛起來的筆電,麒麟的四周凌
空飛舞著幾個弟子的影像。

「…師尊,有什麼事情叫弟子去就是了…」俊英抱怨了,「你這一炸把我的小曾
孫女嚇哭了。」

「有什麼事情快說吧!」莉莉絲正在跟一頭短吻鱷魚外貌的自然精靈角力,「麒
麟哪,我現在很忙…」

「我不忙我不忙!」阿旭拉著褲子半裸著奔到筆電前,「我一點都不忙,親愛的…」
一陣殺豬似的大叫,他的背後一閃,帶著含糊的嬌罵,「你不忙?靠…那我脫光
在這裡幹嘛?你還不給我死回來!」

莉莉絲和俊英學長從光影中斜瞪他們這個風流成性的學弟。俊英嘆口氣,「別理
他,師尊。他最近改性了,愛上貓科動物了。」

「不算改性吧?」麒麟瞥了一眼,「我記得他在歐洲把到一個加爾各答的豹女。」

「是啊,」莉莉絲使了個喉輪落,將短吻鱷魚摔在地上壓制,「之前也在印度邂
逅了梅度莎。」

「這次在德國愛上了中國的山鬼嗎?」麒麟傷腦筋,「是我的教育方法有錯?」

「不,是他的本質。」俊英插嘴,「淫亂的本質是很難用教育扭轉的。」

他們每說一句,阿旭就發出一聲慘叫,「行了行了行了!學姊學長親愛的…你們
是要謀殺我嗎?!」他轉身小心翼翼的哄,露出慘不忍睹斑斑爪痕的背,「我的
美人兒,當然妳是最重要的…妳等等、等等嘛…我家老師有事找我…他們是開玩
笑的啦,哈哈…我世界上只愛妳一個,真的!乖喔,妳先洗洗手上的血,我馬上
過來,馬上過來…」

他轉頭面對螢幕怒吼,「你們是不是真的要殺我呀!?」

他的老師和學姊學長同時睇了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的說了,「早死早超生。」
讓他感到很氣餒。

「既然大家都在忙,」麒麟非常強調「忙」這個字,「「我就長話短說吧。最近發
生了一個很小的地震…但是感應的程度似乎以神族血緣為準。或許是我過敏…」

「師尊,應該不是妳過敏。」俊英抱著睡著的小曾孫女,「我家的地基主有稀薄
的神族血統,她也摔了一下,撞破額頭了。」

「我這裡沒有。」阿旭忘記疼痛的背,「親愛的,你們那兒還有什麼異狀?」

「我在長江這邊,也沒感到什麼。」莉莉絲坐在短吻鱷魚身上,抱著胳臂,「最
近很平靜啊。」

結果她坐在身下的短吻鱷魚冷笑一聲。

「死鱷魚,你笑什麼?還是你知道什麼?」莉莉絲問著。

「我是豬婆龍!」豬婆龍大怒,「妳這是拜託人的態度嗎…?」他馬上挨了一記
後肘攻擊,眼前金星亂冒。

莉莉絲很不客氣的扼著他脖子,「你到底要不要退大水?老娘跟你耗了一天一
夜,我管你是豬是魚!你要不給我乖乖回答,我就扒了你的背皮做皮包,剝了你
的腹皮做大鼓!你信不信我幹得出來?!」

豬婆龍嚇得涕淚縱橫,尾巴都捲了起來。他相信,完全相信這婆娘幹得出來。幹
嘛呀,他也只是鬧鬧小性子…以前麒麟還知道按照古禮祭拜他,好言好語的勸他
收水。為什麼今年換這個惡婆娘來?

「麒麟!妳叫她住手啦!」豬婆龍痛哭失聲,「我受不了這個不懂得尊敬古老精
靈的金毛女了啦!」

「誰讓你欺負她年紀小,輩分低呢?」麒麟無奈了,「你好歹也說說發生了什麼
事情,不然我怎麼有情可說呢?」

「我說啦我說啦!」豬婆龍哽咽,「我也是聽崑崙泉的泉精說的。聽說鬼武羅失
蹤了,她失蹤之前,列姑射島的幾個半神人在崑崙附近鬼鬼祟祟,沒多久,鬼武
羅就不見了…」

「你說鬼武羅嗎?!」阿旭被一把踢開,一張激動的艷容幾乎佔據了半個螢幕,
「鬼武羅在姑列射島嗎?!」

「呃…」麒麟呆了一呆,「我不敢肯定。」

「我們山鬼一族傾巢而出就是為了找她!」那位美豔絕倫的山鬼族女對著螢幕大
吼,「妳知道找不到她的後果?讓天帝知道…可不是地震這麼簡單!山鬼一族傾
覆,妳不怕列姑射島跟著山鬼族一起陪葬嗎?!為什麼有這麼白癡的人類會去抓
她啊∼」

這世間果然沒有所謂的偶然,只有「必然」。

麒麟伸手制止,「行了,我知道了。莉莉絲,妳也鬆鬆手,豬婆龍大人的臉孔變
成紫色了…謝謝謝謝…豬婆龍大人,不用我吩咐你也懂吧?知道這種機密還是趕
緊收了大水回家避禍的好。就算沒事,你也落個知情不報…你懂得嚴重性吧?」

豬婆龍拼命點頭,莉莉絲一放手,馬上跟著大水退了個無影無蹤。

麒麟吩咐了幾聲,收了線。不禁深深頭痛起來。唉啊,天啊,山鬼說得對。是哪
個白癡人類跑去綁架鬼武羅?

三界之內沒有眾生不知道,就是沒人敢說破。那個居住在崑崙山的降霜女神,隸
屬於山鬼族的鬼武羅,就是天帝最疼愛的小老婆啊!

連王母只敢忍住滿腔醋意也不敢去找鬼武羅麻煩,是哪個白癡去綁架她啊…

她覺得非常無力。



這小島才感應得到這短暫地震。本來麒麟還覺得奇怪,只有神族血緣感受得
到的特別震動,應當是神威所致。

但是她觀察星宿,又不見什麼天綱地煞下凡,也不曾聽聞有什麼通緝令。尤其是
封天絕地後,天界規矩更嚴格了,當然更不可能讓能發出神威的天神隨便臨界。

如果是天帝的愛妾,那就完全可以了解了。

跟在天帝身邊這麼久,多少也染上了一點天帝的氣,會有這麼巨大的神威也是應
該的。

問題是,哪個白癡會這麼不要命,敢跑去崑崙山綁人呢?

麒麟思考了很久,把名單列出來…頭號嫌疑犯應該是崇家才對。在這小小的島
國,有本事拘禁天神,大約只有管理者和崇家。舒祈懶得要命,怎麼可能自己去
找麻煩…

看起來只有崇家了。

但是崇家雖然頗有野心,但畢竟是大神重的子孫,向來敬天畏神,怎麼會跑去綁
架鬼武羅?你說他們綁架了某個山鬼還說得上…

天帝愛妾鬼武羅?降霜女神?別說要綁她,恐怕要靠近她都不容易。

如果不是舒祈也不是崇家,會是誰呢?

她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依足了人類的規矩,打電話給舒祈。

「我很忙。」舒祈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不好,「我是要賺錢吃飯的人類,沒空跟
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非人擺龍門陣。」

「紅十字會也提議給妳薪水,是妳不要的…」麒麟咕噥著。

舒祈很乾脆的掛了電話。

幹嘛這麼任性…麒麟嘀咕著,又撥了電話過去,「不想被管就不想被管,幹嘛掛
我電話?真的是有急事找妳啦…」

「我沒空。」

「哎唷,鬼武羅被綁架到這小島來了,這妳總不能說沒空吧?」麒麟急著大叫。

舒祈要掛電話的手遲疑了一下,「…是哪個活得不耐煩的傢伙幹的?」

麒麟試探的問,「該不會是妳不當心收到檔案夾吧?」

「妳看我會那麼『不當心』嗎?」,舒祈不耐煩的用脖子夾著話筒,「會那麼『不
當心』的只有崇家吧?」

「妳看妳!」麒麟抱怨了,「妳也知道崇家不安分,妳也不就近處理一下!妳不
知道他們綁架綁上癮了,上回我救了個崇家族女,他們上門欺負我這個弱女子
欸!…」

「…我當作沒聽到『弱女子』這個笑話好了。」舒祈揉了揉脖子,「我這兒沒收
鬼武羅。就算她求我收我也不會去惹這天大的麻煩,行了嗎?」

「妳離崇家那麼近…沒聽到什麼蛛絲馬跡?」

「妳不知道越野心勃勃的人越謹慎嗎?」舒祈沒好氣,「崇家的本部在哪?就離
都城不到一里的外縣市。他們就是不讓我管著,有什麼消息一定是第一個防著
我,我是可以知道什麼?」

「妳也認為崇家嫌疑最大?」麒麟抓緊機會,「但是崇家畏神畏到五體投地,怎
麼可能去綁鬼武羅…」

「小姐,妳是不是喝酒泡壞了腦子?」舒祈失去了耐性,「妳也用一下妳的腦子。
崇家畏懼的是神明…鬼武羅算不算神明?好吧,妳說算,當權的神明說不算,崇
家聽妳的還是聽當權的神明?」

麒麟呆了呆,「…所以崇家覺得是替天行道。不然他們也綁不住司管降霜的青女
鬼武羅吧?」

「這才明白了過來?唉…別煩我了,去煩該煩的人吧。」舒祈把電話掛了。

麒麟揉著額角,「妳說得簡單。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去惹這無謂的麻煩啊!」

***

鬼武羅在山海經有她的倩影。正確的寫法是「鬼申 武羅」。「鬼申」字與「鬼」
同音。

她是山鬼這種妖豔山精的成仙者,山海經中次三經裡頭很委婉的提到她,「又東
十里曰青要之山,實維帝之密都,鬼申 武羅司之。其狀人面而豹文,小要(腰)
而白齒,而穿耳以鐻,其鳴如鳴玉。」

楊慎山海經補注裡頭也提到,「淮南子云:『青腰玉女,降霜神也。』蓋本此說而
傅會之。」

淮南子雖然不少胡說八道,但是這點倒是正確了。鬼武羅的確司降霜,而這位美
如艷秋的女神,獨自住在崑崙山脈附近的青要之山,守著天帝的「密都」。

事實上,因為她是屬於秋穫的女神,所以也管著崑崙山的長生藥和許多天帝才知
道的祕法。正因為她的地位崇高卻曖昧,又深居簡出,平常人並不知道這個身上
有著文豹花紋的美麗女神,居住在人間和天界的交接處。

仔細推想,若沒有其他天神相助,連想見她一面都難,畢竟崑崙受了重重祕法的
保護。

好吧,是哪些天神相助,又是誰最想除掉鬼武羅?當然那個高貴的神祇是不怕天
帝遷怒到這個小島,引發什麼災難。那死婆娘出了名的愛記恨小心眼,死的是微
不足道的人類,她大可以推個乾乾淨淨。

想那幫兇大神重也不在乎,反正有難的時候,他頂多把子孫遷居了事,子孫
還不是感激涕零,繼續當他忠誠又愚蠢的子民。

但是麒麟在乎。這可是一島生靈的性命。但是…但是但是…真的要跟他們鬥?老
天爺…

越想麒麟越頭疼。長長嘆了一聲,趴在桌上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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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渴望創造神明的貪婪


熟睡中的明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過來。他凝視著黑暗,像是黑暗也隨之凝視
過來。


非常安靜的夜晚。但是有股極寒的殺氣在他背後,無形無影,卻讓他汗毛直豎。
他緊繃著,希望只是錯覺而已…

但是那股殺氣撲了上來!

「哇呀呀呀∼」「我要吃飯!」

他的尖叫和麒麟堅決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他縮在床角抱著枕頭,看著餓到目露兇
光的麒麟。

時鐘發出靜靜的綠光,告訴他現在是午夜三點半。

「我要吃飯!」麒麟揪著他的領子,「我現在就要吃飯!」

明峰氣得發抖,「午夜三點半吃什麼飯?!妳是要吃哪一頓啊∼」他真的差點弒
師。

「主子…我也可以做啊。」蕙娘試著將麒麟拖開,「何必半夜進來嚇明峰?妳也
知道他不禁嚇…」

「麒麟大人,我做給妳吃啦!」英俊抱住麒麟的大腿,「妳看主人被妳嚇得差點
哭出來…」

「誰嚇哭啦!?」明峰喊了起來,偷偷把眼角的淚水拭去。

「我不要!」麒麟將她們通通甩開,「我就是要明峰做給我吃!我要吃飯我要吃
飯!」

兇性大發的麒麟真的好可怕啊…他只覺得快不能呼吸了…

「我做啦我做啦!」明峰扳著她的手,臉孔發青,「別掐死我!死人是不會做飯
的!」

驚魂甫定的明峰衣衫不整的衝進廚房,隨便抓了冰箱裡的剩飯和蛋,在最短的時
間做了蛋炒飯、蛋花湯,以及皮蛋豆腐。

「…我不喜歡這種飯占的結果。」麒麟抱怨著,坐下來據案大嚼,「我要酒!我
要酒!」

酒…家裡可以喝的酒都讓妳幹光了,現在是去哪邊生酒啊?!

「天露行不行?」明峰很無奈,「我所有藏起來的酒都讓妳喝完了啊!」

「都行啦,由你決定要給我喝什麼吧。」麒麟連頭也不抬,只顧著把食物裝進肚
子裡。

她到底是發什麼神經?明峰乾扁的倒了一杯天露給她。她仰頭灌了一口…非常乾
脆的噴在明峰臉上。

她和明峰驚愕的面面相覷,兩個人一起發怒起來。

「妳就算不想喝也不要噴在我臉上!」明峰怒吼,「就算不是酒這也是很棒的飲
料欸!妳要知道這個也剩不多了,妳居然…」

「天露居然壞了!」麒麟比他更火大,「他媽的,這是我最討厭的占卜結果啊!」

「怎麼可能…」天露好歹是水,好不好?水怎麼可能壞掉…明峰不服氣的喝了一
口,腐敗酸苦的味道…讓他哇的一聲吐出來。

「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了…」麒麟站起來,擦了擦嘴,「我吃飽了。」她將滿頭長
髮盤了起來,用一支繪著奇異花紋的玉簪,盤在頭頂。

「…主子!」蕙娘叫了起來,「那個是…那不是…主子,不要!」

「啊,謹慎使用就好了嘛。」當她盤好頭髮,一種奇特的氣氛從她身上湧出來。
她輕鬆自在的笑著,似乎什麼難關都不費吹灰之力。

像是…明峰初次遇到麒麟的那一刻。那個懶洋洋的,卻蘊藏著無比爆發力的麒
麟。她的靈力在受了重傷後就大幅衰退,進過秦皇陵後,她外表沒什麼改變,但
是…她內在的靈氣卻衰敗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地步。

受了無法痊癒的傷害,死而復生的代價是如此巨大…她的修行像是在有破洞的袋
子裡頭裝水,永遠裝不滿,最糟糕的是,破洞越來越大,她卻沒有辦法修補。

雖然看不到,麒麟也不會去說…但是明峰感受得到。

但是現在…她居然將破洞填補起來,幾乎和照片那個充滿自信的女孩一模一樣。

「…妳做了什麼?」他幾乎是驚恐的,「麒麟,妳不要做危險的事情…」

「危險嗎?其實也不算啦。」她垂下眼簾,笑得這樣美麗,「最壞的狀況只是玄
祖母會很高興。只是…」她無比眷戀的環顧,「只是我會不太快樂而已。」

她憐愛的摸摸蕙娘流淚的臉,轉頭問著,「徒兒,你會幫我照顧蕙娘吧?」

「…妳在說什麼啊!」明峰又怕又生氣,「我不要聽妳交代遺言!有什麼問題我
們一起去面對啊!反正妳已經很習慣把我拖下水了不是嗎?不要現在才裝出一
副好老師的樣子,根本就來不及了…」

「是啊,我也覺得這樣客氣的拜託你很不習慣。」麒麟叱出鐵棒,「你們乖乖待
在這裡,等我回來吧!」

她將鐵棒往地板一砸,煙霧瀰漫中,她消失了蹤影。

「…妳不帶我們去嗎?!」明峰又驚又怒,「妳怎麼可以拋下我們自己跑掉!喂!
甄麒麟!」

蕙娘呆了一會兒,默默的去收拾碗盤。

「蕙娘,妳也說句話啊!她怎麼可以這麼任性…」

「她要我們在這裡等她呀。」蕙娘聲音平靜,「我們等她回來吧。」

「為什麼?」明峰粗魯的拉她,「為什麼妳要聽她的狗屁命令?妳明明在哭啊!」

蕙娘的臉孔蜿蜒著淚痕,匯集到下巴,滴在餐桌上。「我會一直等她回來。雖然…
她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閉上眼睛,晶瑩的淚不斷的湧出,「她使用了封印的
力量,恐怕會去…我跟隨不了的地方。」



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人說話。

英俊迷惘的問,「那…那是麒麟角吧?」她胡亂揮著翅膀,「那個…那個,麒麟插
在頭髮上的…是麒麟角吧。」

「…嗯。」蕙娘含著眼淚笑了起來,「那是她出生就有的麒麟角。人類的血緣很
複雜…偶爾會出現像她這樣能力強大,未出生就覺醒的人類。那是她的角…」蕙
娘的笑容漸漸模糊,埋首哭了起來。

麒麟出生,帶著一根麒麟角。父母親都大為驚訝,連前來祝賀的大聖爺和子麟都
嚇壞了。

為了她的未來,子麟和大聖爺起了爭執。最後達成協議,小女嬰的名字由子麟取,
但是大聖幫她取下了那根麒麟角,幻化為玉簪,決定等麒麟長大以後,由她決定
自己的未來。

是要留在人間修煉呢?還是拿回麒麟角升天為慈獸…

由她自己決定。

麒麟自己選擇了當人類這條路,即使曾經死亡,她也堅持了人類的身分。但是現
在…在她人類靈力極度衰退時,她卻用自己出生時的麒麟角,喚出了另一種神力。


「…說不定麒麟化為真正的麒麟反而比較好。」蕙娘咬著唇,盡量壓抑住眼淚,
「子麟大人一定會很高興,她會讓麒麟變成族長候選…麒麟也不用在人間忍受死
亡傷痕的侵蝕…」但是眼淚,卻不聽話的流下來,「只是我沒辦法跟去服侍她…
她去了,我去不到的地方…」

那我未來生存的目標和意義在哪裡?我這樣一個罪大惡極的殭尸…為什麼不讓
她代替麒麟死了?為什麼死亡不降臨到她身上?

她是寧可死的。

明峰安靜了很久,「…用了麒麟角就會變成麒麟?」

「過度使用神力,她就不再是人類了…」

「不要過度使用就好了嘛!」明峰生氣起來,「那她還撇下我們?!她真以為她
有三頭六臂無所不能啊?若不是我們做飯給她吃,她早就餓死啦!她沒有我們是
可以幹嘛啊!」他一把拖起哭泣的蕙娘,「走!我們去找她!她什麼也沒教我,
怎麼可以這樣就跑掉?!」

「你知道要去哪裡找她?」蕙娘迷惘了,「不能的,她不讓我們跟,就是因為太
危險。能夠拘禁鬼武羅,絕對不會只有崇家…」

「就算有神明我也不怕!神明算什麼?!」明峰吼了起來,「如果她敢違抗神明,
為什麼我不敢?我是她的弟子呀!」

他怒火沖沖的拖著蕙娘出大門,上了摩托車。「喏,安全帽!英俊,妳要不要來?」

張大嘴的英俊如夢初醒,「要!當然要!主人去哪我就去哪!」她其實怕死了…
但是,再怎麼怕,她還是明峰的式神。

而且…主人這樣堅決的時候,好有男子氣概喔…雖然不是戀愛的感覺,但是她願
意跟主人上刀山下油鍋,雖萬死亦不辭。

「…我們要騎摩托車去哪?」蕙娘吃驚了,「你真的知道要去哪裡嗎?」

「麒麟不是說我聰明身體笨腦袋嗎?」他猛催油門,「我的身體很聰明的。」

麒麟去哪裡,他感覺得到。


盡量不去看冥道上的「行人」。明峰冒著冷汗,追蹤著麒麟隱隱的一點點氣息。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好像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下子。他在冥道望著人間的建築物…看起來卻有很
深的「根」,許多進不去的妖異趴在結界之外,吸吮著漏出來的邪氣。

這邪氣充滿惡臭和恐怖,他很熟悉…他曾經在信用卡上聞到類似的味道。忍著作
噁的感覺,他停下摩托車,穿過成群的妖異。

靠著蕙娘和英俊的保護,他穿越了陽冥交界,回到人間的陽光下。仰望著那棟氣
派的大樓。

麒麟,在裡面。

「怎麼進去呢?」蕙娘有點膽怯。

「從大門走進去啊。」明峰跨進自動門,「就從大門走進去。」


他的直覺很靈敏,麒麟的確在這裡。甚至,離他們這樣的近,近到麒麟可以聽到
明峰的慘叫。

和她對峙的神人笑了一下,「妳的徒兒似乎沒有學到妳的聰明。」

「是呀,」麒麟優雅的笑了笑,「他的確不太聰明…都跟他說別來了。」她歪著
頭,扛著鐵棒,「沒辦法,怎麼樣的師父教出怎樣的徒弟。」

「這是反話嗎?」神人瞇細眼睛,「麒麟真人,我不想跟妳為敵。」

「我也不想,你的後台太硬,我惹不起。」麒麟正色,「不過,重,你是誰的臣
子,又替誰做事呢?」

大神重沈下了臉。「麒麟真人,這與妳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麒麟起手,「一島生靈的命,怎麼會與我無關?現下是天
帝還不知情,知情的時候呢?」

「天帝不會為了一個小娼婦發怒的。」重冷冷的說。

「這是你的說法。」麒麟挑釁的用鐵棒指著重,「放人?或是戰?」

「我可以釋放妳的徒弟和式神。我敬重妳是真人,請不要逼我。」重有些發怒了。

「我要鬼武羅和我的人。」麒麟鐵棒不動,她的臉孔森冷下來。

「不可能!」重勉強壓抑怒氣,「甄麒麟!我並不是怕了妳一個人類,而是賣子
麟大人和大聖爺面子!請妳不要欺人太甚!」

「彼此彼此。」麒麟冷笑,「我也不想觸怒指使你的王母。但是有些事情…」她
勢力萬鈞的揮下鐵棒,「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挨了鐵棒的重像是水波般漾開,消失無蹤。呿,好個膽怯的大神啊…只敢傳送虛
影來,本尊卻安穩的待在天界。

然後派他的子孫上來送命。

不知道什麼時候,崇家人無聲無息的擋在她面前。總共是三個,麒麟看了一眼,
有些厭煩的。「你們太祖父要你們殺人放火,你們也不問是非的去殺麼?」

「真人,」一個高個子的女郎走上前,「可以的話,我們也不希望和您動手。」

「崇家七曜就剩你們三個?」麒麟一個個看過去,「是了,火曜年紀大了,他的
孫子月曜又讓我給廢了。水曜離家出走,跟崇家劃清關係;日曜似乎是你們血統
最純正的家督?你們大約也不會讓他涉險…」麒麟轉了轉眸子,「妳是木曜?」

高個子的女郎吃了一驚,恭恭敬敬的回答,「是。我是木曜。」她指著粗壯勇猛
的男子,「他是金曜。」和一個長相很普通的少年,「他是土曜。」

「若要打殺了你們,無奈你們是人身;若不打殺你們,看起來也不能善了。」麒
麟拄著鐵棒,「趁我性子還沒起,快讓我過去。省得可惜了你們的性命。」

「崇家,一定要有七曜。」木曜鼓起勇氣,掏出一把扇子,「真人,我們不會傷
害鬼武羅的。只是希望她幫我們延續血脈…只要事了,我們就會把她放回去了。
請相信我們…也並不想跟妳動手。」

延續血脈?麒麟愣了一下,旋即狂怒,「妳當降霜女神是什麼?是你們家養的母
豬嗎?!」她揮下棒子,捲起的狂風讓木曜倒退好幾步。

「這是崇家延續的關鍵!」木曜揮動扇子催起真言,細密的枝枒割裂了狂風,「若
要過去,除非踏著我們三個人的屍體!」

「愚蠢!」麒麟快氣死了,「你們以為抓了降霜女神來,逼她生下孩子,就可以
讓崇家的神力一直傳下去?!她是會哭會笑有感情的神靈!就算她是個妖怪你
們也不該做這種泯滅天良的事情!」

「這是為了崇家的延續!」木曜吼著,和金曜土曜合攻上來。

「我真的不想殺生。」麒麟的呼吸粗重起來,「別逼我犯下殺孽!」

***

麒麟要犯下殺孽嗎?明峰頭昏腦脹的抬起頭,發現他被綁得跟粽子一樣,又熱又
溼的液體不斷的流到眼睛,他用肩膀抹去。

該死,他的額頭被打破了。蕙娘呢?英俊呢?

他只記得他們闖進大樓,憑著直覺要到麒麟那兒…突然湧出一群黑衣人。要打殺
他們…無奈都是人身。就這麼一刻的遲疑,他只覺得脖子一陣劇痛和痲痹,最後
看到的是蕙娘和英俊被罩在一個奇怪的結界裡…

然後就不記得了。

公然在大樓的大廳行使暴力…這崇家真的跟地痞流氓沒兩樣。

「你真的是禁咒師的弟子嗎?一點用處也沒有。」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你
真是辱沒了她的美名。」

明峰定睛一看,沒好氣的回嘴,「死矮子,吵屁啊。有種就別叫那群只有拳頭大
的普通人出來撐場面。普通人欸!你要我怎樣?隨便碰碰就是死,我怎麼下得了
手啊?!」

黑暗中,浮現月曜恚怒的臉孔,「…本來想救你的。我看還是算了…」

「別這樣嘛!月曜大人!」明峰趕緊諂媚起來,「開開玩笑別生氣…」

…你嘴臉會不會變太快了?

「若不是『她』拜託我,我還真不想管你…」月曜發著牢騷,少年般的臉孔有著
超齡的憂鬱,「跟我走吧,遜腳。」

繩子解是解開了,月曜卻拿個電擊棒押著他,「別搗鬼啊。雖然我沒靈力了,這
玩意兒可是電力十足,很可以把你這遜腳擺平。」

「…不要遜腳遜腳的叫好不好?」明峰摀住額頭的血,「蕙娘和英俊呢?你們沒
傷害他們吧?」

「我們不會去觸怒禁咒師。」月曜揮了揮手裡的電擊棒,「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七曜中能力最高的我都被整得慘兮兮了,其他人沒那個膽吧?」

明峰打量了他一眼,「你好像長大一點點喔。」

月曜好看的粉嫩臉孔湧出紅暈,接著生氣起來,「快點走!沒被電不高興?!」

幹嘛脾氣這麼壞啊?「我到底要去見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問這麼多幹嘛?」月曜用電擊棒抵了抵他的後背,「別逼我
把開關按下去。」

明峰氣餒的走著,覺得很沮喪。他到底是當學者的命,不適合在外面打架。

「我、我突然好想回紅十字會啊…」他的眼淚差點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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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美麗並不是一種嘆息


沮喪的跟在月曜身後,他們走入了一個看起來普通的電梯。


但若不是月曜用電擊棒在他背後頂了頂,明峰實在不想進去。一種令人非常不舒
服的異樣感充斥著電梯…原來電磁波也可以形成一種強而有力的「符」,用科學
的力量展現結界。

這種嘗試他見過香港當局使用,防災小組附設學校也有人研究過,不過一直都不
成氣候。使用科學的儀器的確可以將「咒」模擬的很完美…但是儀器是理性主義
的實現,終究拿捏不出一個適當的尺度。

理性本身就是一種強大而無情的束縛。用儀器模擬出來的結界自然冰冷而且副作
用劇烈。這些雖然沒人教過明峰,但是他本能的討厭這種冰冷的寒氣。

月曜訝異的看了他兩眼,沒有說什麼。他本身是崇家七曜之一,是數千個崇家子
弟中挑選出來的菁英。雖然麒麟毀了他灌注無數心力的咒具(山海圖),但是沒
有毀掉他的腦子。

他或許無法再使用強大的咒,但是他還記得如何解除和結界。這個電梯的咒力極
強,他經過無數訓練才能夠泰然自若的搭乘。但是這個法力低微的傢伙,居然只
是皺緊眉,默默的進了電梯,這讓他很驚訝。

麒麟的弟子,是有點門道的。

「到了。」月曜老實不客氣的用電擊棒戳了戳明峰的背,「我警告你,你若對『她』
有什麼不軌的行為…我馬上讓你變成烤鴨,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她是誰啊?天天看著麒麟和蕙娘,加上常常化成人身的英俊…他
實在看美女看到有點痲痹。還有什麼樣的美女可以讓他想不軌啊…?

一股腐敗酸苦的味道襲了上來,明峰忍不住掩鼻。這味道這麼可怕,但是他卻有
種熟悉的感覺…

他張大了嘴,望著擺在展示台的列姑射之壺。強烈的光柱從天花板和展示台的四
個角照下來,機器模擬的禁咒霸道到快把壺照到乾裂開來;擁有流浪癖和靈性的
壺被迫湧出天露,汨汨的從壺口湧出,成為一個源頭,在這個廣大空曠的房間裡
面形成一個圓形的水道,環繞著一塊大約四十坪的圓形小島,就像是室內造景一
樣。

但是被強迫的列姑射之壺湧出來的不再是神人的飲料,而是腐敗發苦的水。依舊
清澈,卻發出陣陣憤怒的腐敗氣味。

「喂!你還好吧?」明峰嘩啦啦的涉過水道,強烈的光柱讓他眼前一片白花花,
被照到的地方發紅,像是強烈晒傷,「我說你啊,好好在麒麟當擺飾不是很好?
現在被人抓來這兒照成這樣!要不要緊啊?我馬上把你放下來…」強忍著晒傷的
痛苦,明峰伸手去拿那個壺…

「…喂!你不要做這種危險的事情!」月曜目瞪口呆的看他涉水而過…見鬼了!
被拘禁的神壺湧出跡近強酸的天露,連長老都跨不過去…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居
然這樣走過去!?「你不要去碰那個!瞎子!你怎麼會先去看那個壺沒看到別人
啊?!」

太燙了,拿不到。越靠近光柱,越像是碰到滾燙的開水。「還有什麼人啊?」他
焦躁的回答,「把這個該死的光關掉好不好?你們真的很殘忍欸,綁架是你們家
的家風嗎?綁人就算了,連個無辜的壺也要綁…怎麼一家子的綁架犯∼」

「…你到底是強還是弱啊?」月曜有點暈眩,「你不痛嗎?你的褲子都融化啦!
還有別在站在水裡了,你不怕兩條腿都報廢嗎?!」

明峰低頭一看,果然沾到水的部份像是冰淇淋一樣的融化,他尷尬的爬上小島,
發現鞋子襪子當然也完了。結果他光著腳,穿著牛仔五分褲,無奈的站在小島上。
衣物是毀了,但是他連破皮都沒有。

「你真的不要緊嗎?」月曜隔岸喊著,「不覺得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不舒服啊。」明峰覺得他囉哩囉唆的,「把那個該死的燈關掉!」

「可以關掉我早就關掉啦!需要等你講嗎?」明曜發怒了。

「噗。」小島中心發出一聲嬌柔的笑,「月曜,不用擔心…他不會有事的。謝謝
你找他來。」

這時候,明峰才注意到小島除了他以外,還有其他人。

明峰一直覺得,他對美女早就有免疫力了。但是一看到她…他的目光居然移不開。

自然,她很美。雖然她的皮膚是健康的淡金色,上面還佈滿了豹紋的斑點;只穿
著小襖,露出曲線美麗的肩膀和手臂;美麗的臉龐有著天然生成的濃眉大眼,充
滿野性…

但這還不是她最美的地方。

而是一看到她,就像是看到燦爛莊嚴的落日、無數飛鳥矯健的身影,狂風吹過的
無盡原野…遙遠嘹亮的歌聲、熊熊的溫暖火光…戀人的低語,兒童的歡笑,母親
的呼喚…

像是所有良善面的情感,例如愉悅、歡欣、愛欲…都在望著她的時候一起湧現。
她美得那樣活生生,充滿生命力和坦然,讓人移不開眼睛。

明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注視著坐在紗帳下的美人兒。「妳…妳是鬼武羅?」

鬼武羅頓了頓,「是月曜告訴你的嗎?」

「不。」明峰有點狼狽,有些羞澀和不知所措,「我只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知
道。」

鬼武羅笑了,讓她的美增加幾許驚心動魄的嫵媚,「你果然就是我要找的人。」



對的,崇家有本事將鬼武羅抓來,除了大神重破解了青要之山的重重祕法,還仗
著拘禁了喜好流浪的列姑射之壺。

被咒縛的憤怒,成了強大的咒,這原是神人親手打造的神器,拿來束縛鬼武羅自
然不費吹灰之力。

他們將鬼武羅綁架過來,用列姑射之壺當作陣眼,變質的天露當作屏障,三界之
內的眾生,幾乎都逃不了的。

鬼武羅就這樣被關在這個人工小島上。

「我是來救妳的!」明峰很懇切,「我是麒麟的弟子,希望妳明白我不是壞人…」

「我不會召喚壞人來的。」鬼武羅笑咪咪的,「不過我關在什麼地方都差不多…
沒關係。請你把那個受盡折磨的孩子帶走吧…」她指了指小島的另一端,「他快
被自己殺死了。」

她美麗的臉龐感傷起來,「請你把他帶走吧…或許你有辦法將他帶離這個拘禁之
地…」

明峰狐疑的走近一看,不禁受了驚嚇。滿地的血…眼前的男人有張俊逸美麗的臉
龐,眼神卻迷惘而狂亂。他手裡拿著一把象牙小刀,而小刀…就插在大腿上。他
像是毒癮患者一樣不斷的發抖,卻沾著自己的血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將自
己拘禁在裡面。

「…別靠近我。」明峰相信這個男人已經看不到什麼了,「別靠近我!鬼武羅!
不要讓我傷害妳也傷害我自己!離我遠一點!」男人說著,一面把小刀插得更深
一點。

「…真看不下去了。」月曜喃喃著,「日曜,夠了!不要再傷害自己了!你還是
趕緊跟鬼武羅成親吧!長老在你身上下了情蠱,他鐵了心,你不跟她圓房就不會
放你離開啊!拜託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我不叫日曜。」男人低垂著頭,竭力保持清醒,「我叫崇遠志。你也不是什麼
月曜,你是崇遠清呀!我們崇家已經是凡人了…難道這樣綁架婦女就可以延續神
的血統?這種惡行你能忍受?我不能!我寧可一死…」他又將小刀插深一些。

明峰好一會兒才組織出來龍去脈,不禁大怒,「你們搞什麼?搞什麼?!都二十
一世紀了,還搞這種古老的變態家族倫理大悲劇?你們以為你們在演台灣龍捲風
嗎?!還有長輩對小輩下春藥…你是不會逃喔?這水這麼淺又不到膝蓋,你是沒
長腳可以跑喔?」

然後…他就這樣一點神經也沒有的跨進遠志用血凝聚出來的結界。

身為家督,奉為日曜的崇遠志,事實上是崇家能力最強的繼承人。他用必死的決
心,繪出來的血結界可以說是銅牆鐵壁,上可避神下可驅鬼,普通人撞上大約會
昏過去…

但是明峰卻無感的跨過去,還把崇遠志扛起來。

月曜張大了嘴,好一會兒無法思考。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到底是強還是弱?崇
家空有蠻力的警衛可以把他打個半死,卻視各種結界如無物,隨便的跨過來踩過
去…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咒的感應和概念啊?!

「你怎麼跟死人一樣重?」明峰抱怨著,將半昏的遠志扛在肩膀上,嘩啦啦的跨
過水道(理論上應該跟強酸一樣…),將他扔給目瞪口呆的月曜。低頭一看,遠
志敞開的胸口黏著一隻「蟲」。

「蟑螂?」光源都集中在列姑射之壺,其他地方反而顯得昏暗,明峰用了點力將
那隻「蟲」從遠志的胸口拔下來,「這隻蟑螂怎麼黏得這麼緊…真噁心。」

啪唧一聲,明峰踩扁了那隻「蟲」。

痛苦的遠志呼出一口大氣,軟綿綿的動也不動。月曜也無法動彈…他,宋明峰,
一個法力低微的小學徒,徒手拆解了情蠱,還誤認成蟑螂,一腳踩死…

那是長老的得意之作,遠志誤中情蠱以後,用盡了各種方法,就是拆不下跟心臟
相連的情蠱。

他是怎麼辦到的?而且這樣粗率的處理,遠志居然還在呼吸…這根本就超出常理
範圍啊啊啊啊∼

「你愣在這兒幹嘛?」明峰奇怪的看他一眼,「快把他帶去醫院啊!你不知道流
血過多會死的嗎?你們這群人不要裝神弄鬼,實際一點好不好…」

…最超現實的是你吧?是你吧?!

月曜吃力的將高大的遠志架起來,看著明峰曜嘩啦啦的跨過水道,對著放著列姑
射之壺的展示台東瞧西瞧。

「你在看什麼?」月曜忍不住問了。

「我在找插頭。」明峰在展示台摸來摸去,「不可能關不掉啦,一定有開關或插
頭之類的…」

…那種東西怎麼會需要用到電?普通人發電的方法很原始,他們崇家可是…

「找不到。」明峰很氣餒,他瞥見鬼武羅的紗帳旁有個沈重的茶几,「這可以借
用嗎?」

鬼武羅也對這個奇異的人類少年感到奇特而有趣。雖然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
藥,還是點了點頭。

「謝謝…」明峰使盡了力氣,掄起那張茶几,往展示台的一個燈砸下去!

茶几應聲而碎…但是那個燈的燈泡也破了。原本被禁錮的動彈不得的列姑射之壺
像是喘了一口氣,歡欣鼓舞的從缺角飛了出來…黏在明峰的頭上。

「走開啦!」明峰拼命揮著,「吼∼黏著我幹嘛?快走開啦∼」但是那個壺像是
很滿意他的腦袋,距離大約五公分的定住不動,大有安居樂業的態勢。

頂著壺手舞足蹈的模樣真的很可笑…鬼武羅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嗨,妳笑起來真好看。」明峰的臉亮了起來,暫時不去跟那個笨壺計較,他友
善的伸出手,「來,我帶妳去找麒麟。麒麟一定會送妳回家的。」

望了那隻手好久,鬼武羅怯怯的遞上自己的手。她這位穩重的降霜女神,差點流
下了眼淚。


她…好像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手心的溫暖了。

其實絕色,也是一種咒。這種咒將她束縛的動彈不得,一世悲慘。她的懷裡還有
一把母親給她的刀。

當她決心修仙時,母親遞了這把家傳的銀刀給她。「如果妳成了妖仙,想在天界
過著平安的日子…就用這把刀劃花自己的臉吧。」母親憂鬱的看著她,「太美麗
只是一種嘆息。」

鬼武羅懷著這把刀,卻沒有傷害過自己的臉。

不是她怕痛…而是她也喜歡看見自己的容貌。她知道自己很美很美…但是她的心
很單純。她覺得,就像美麗的花兒可以讓她覺得感動愉悅,她也希望自己的容貌
可以讓看見她的人快樂。

還沒成仙時,的確是這樣的。山鬼族的女兒都一派天真無邪,熱情奔放。雖然成
仙這種麻煩的事情很懶得去做,但是這位美麗的妹妹既然有這種決心,她們也樂
觀其成。

再說,成仙之後就不會老了,這朵令所有山鬼們驕傲的花兒將成不凋之花,對於
喜愛美好和音樂的山鬼女兒來說,是很棒的事情。

直到她終於成了仙,才知道,天界的階級嚴厲而分明,身為妖仙,就是矮人一截。
原本她可以不在意的,但是她美麗的容顏卻惹來許多妒恨。

她終於明白母親給她銀刀的用意。

每一天,她都遲疑的拿起銀刀,但又倔強的收進懷裡。就是長得比別人好些罷了,
又怎麼樣呢?她沒傷害別人,為什麼她得傷害自己?

她成為披香殿的侍女,王母對她比任何人都嚴厲。正因為王母的厭惡,其他侍女
也躲避著她,將她孤立起來。

在王母的披香殿,她有機會見到天帝和天孫。雖然她都敬畏的低下頭。

天帝一直都很平易近人,奉茶時都會含笑著說謝謝。很自制,也很客氣。但是王
者的尊嚴自然的散發。

而天孫則是另一種樣子。他幾乎不開口,只是眼睛飄忽的看著她,讓她不寒而慄。
她聽過很多傳言,非常害怕這個聲名狼藉的天孫。

這種不祥的預感成了真,在某個夜裡,王母叫她去披香殿添香,她捧著香爐到披
香殿…

卻只看到天孫。在黑暗中,眼睛特別的亮,閃爍著瘋狂的清醒。他纖白的手指握
著鬼武羅的下巴,「妳的眼睛,非常美麗。」

她差點被挖去了眼睛。若不是天帝突然闖進來,憤怒的打他一個耳光,鬼武羅的
眼睛可能就這樣沒了。

天帝痛惜的撫著她流血的眼眶,「…可憐的孩子,真對不起…」他不再是高高在
上的王者,疲憊的擁有一張皙白的容顏,充滿了憂鬱,「我只剩下他這個子嗣,
實在沒辦法下手解決這個孽障…還好嗎?就因為美麗,妳得吃這些無謂的苦…可
憐的孩子啊…」

她依在天帝的懷裡發抖,緊緊的攢著他的衣服,驚嚇過度的她連眼淚都流不出
來。在天孫逼近她的瞬間,她明白了一件事情。

王母大概很妒恨她的美貌吧?妒恨到幾乎是虐待她。這樣的虐待還不滿足,甚至
將她送給天孫玩弄,讓天孫去挖她的眼睛。

「…帶我走。」她不斷的打著哆嗦,「帶我走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我不要待
在這裡!帶我走!」崩潰的哭了又哭,抓著天帝衣服的指節發白,用力到發疼。

天帝真的將她帶去崑崙山附近的密都。從那天起,她待在這裡潛修,再也沒有離
開青要之山一步。

憑著自己的苦修,她當上了降霜青女,外界的人譏笑她是靠美色迷惑天帝才得到
這個職位,她只是垂下眼簾,沒說過話。


「…妳是說,天帝也沒有牽過妳的手?」明峰簡直要呆掉了。

鬼武羅笑著,眼眶裡滾著淚,「天帝他…當我是他的女兒。他連一根手指也沒碰
過我。」


隱居的歲月這樣悠長,天帝怕她寂寞,特許山鬼族駐居在青要之山,安慰她的寂
寥。但是她還是在等待,等待天帝來探望她。

天帝喜歡聽她鼓瑟,喜歡聽她唱歌,說她的聲音宛如珠玉和鳴。他疲倦的面容在
鬼武羅唱歌鼓瑟的時候,會放鬆下來,像是少年一樣無憂無慮的安詳。

雖然他那麼忙,很久很久才來一次。但是他總會派使者送來各式各樣的禮物。

我不要禮物,我希望你能來。她常常這樣想。誰唱歌給你聽呢?誰來安慰你的疲
倦?我並不是真的想當你的愛妾,如別人傳說般。我只是想依在你身邊,鼓瑟給
你聽。


「我…我一直想離開青要之山。」她淡金色的美麗臉龐蜿蜒著珍珠般的淚,「因
為等待很痛苦。我也想過,若是一直被關在這裡,和人類有了孩子,很可能我可
以死心,反正關在哪裡都沒有差別…」

明峰轉頭看她,眼中寫滿了憐憫,「…那麼現在呢?妳想去哪裡?」

抓著明峰的手,她哭到幾乎倒地,「我…我想回青要之山。等待很痛苦,但是不
能等待…我更痛苦…」

她的痛苦深深的感染了明峰,雖然還沒戀愛過,他卻能夠感受到鬼武羅的煎熬。
愛上一個不能愛的人,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承受著莫名的妒恨…

「…我覺得妳很漂亮。牽著妳的手讓我覺得很高興。」明峰垂下眼睛,「美麗絕
對沒有什麼錯誤,美麗本身不該只是一聲嘆息!沒有人可以違反妳的意志強迫妳
要幹嘛或不要幹嘛!如果妳要回青要之山等待,誰也不可以阻止妳!」他豪氣干
雲的挺了挺胸,「我賭上男子漢的氣概,絕對會…」

「當心!」鬼武羅發出霜氣,卻沒有完全擋住,明峰後背劇痛,鋒利的風像鐮刀
般從右肩直到左臀。風鋒太鋒利,傷口幾乎不見血,卻翻捲著可怖的傷,甚至露
出暗紅的臟器。

若不是鬼武羅的霜氣發得及時,他很可能被劈成兩半。

「你的傷…」鬼武羅指尖放出霜氣,驚恐這樣沈重的傷居然無法癒合,只能止血。

「你想把我崇家的容器帶去哪?」長老瞬間年輕了十來歲,手心轉著風刀,「她
可是我們崇家最後的希望。」

「容器?容器?!」激怒的明峰喀出一口血,「有種你再說一次!」

「你說那個小妖精嗎?」長老冷冷的看著他,「她就只是個生孩子的工具。你不
要以為我怕了麒麟。她再厲害也只是真人,連神仙都說不上。她妄想挑戰神明?
可惜了她苦苦修煉了一場,還是白骨一堆…」

麒麟死了?騙人!明峰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望著虛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
他心裡響起。

麒麟…他那爛酒鬼師父。懶洋洋的躺在沙發上,光著腳,充滿幸福感的喝著酒,
瞇著眼睛像是貓咪一樣。

她死了?

「你若不信,」長老獰笑著,「我送你去陰曹地府確認吧!」

在如狂火的憤怒中,明峰反而鎮靜下來。他一直避免犯下殺孽,他一直都不希望
見血。但是現在…他腦海裡的咒文這樣清晰,呼之欲出。

沾著自己的血,他蒼白的唇吐出一句,「問問自己,你們是誰。」

他的傷口蒼白的湧出四十九滴血,落地煙霧瀰漫,然而鬼影幢幢。長老想要上前
結果明峰,卻發現在煙霧中無法動彈。

鬼影轟然如雷,「我們是熱心黨。我們是熱心黨斯卡力奧得猶大!」


滿身是血的麒麟抬頭,她挨了大神重和黎的幾波猛攻,已經開始搖搖欲墜。即使
受傷,她還是氣定神閒。

但是這股異樣的波動卻讓她變色。「…你們放出了禁忌的猛獸了。」

「說什麼廢話。」仗著王母賜予的神器,大神黎有恃無恐,「納命來!」

麒麟嘆了口氣,「我儘讓著你們,就是不想開殺戒。被我這樣一個真人一擊而倒,
可是不太光彩的。」

「麒麟,別說這些,快走吧。」大神重對她還是有些忌憚,「黎,別真的殺了她。」

「別人怕孫猴子,我可不怕!」大神黎舉起沈重的神斧,就要劈了過來…

「我受了多少傷害,就一次奉還給你。」麒麟冷冷的,「怒拳!」她全身沐浴著
火樣的金光,拳頭讓巨大的黎一襯,顯得份外嬌小,但是這嬌小的一拳卻打碎了
黎的神器,甚至把他打飛了出去。

大神重大驚,抓著沒有氣息的兄弟緊急撤離。

麒麟甩著手,全身上下無一不痛。這個鳥招式實在不划算…還得被打個半死才可
以將所有傷害一次奉還。

萬一被打死,怒拳也不用怒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試著感應明峰的位置…卻只感應到一團暴風、一隻怒飛的大
鵬。

其翼如垂天之雲。

這大樓裡還可以活幾個人?她那純潔的弟子…也染上了血腥。

「你們為什麼要去開啟那把鑰匙,放出禁忌的狂獸呢?」她沈重的呼出一口氣,
「這個爛攤子,我怎麼收啊…」

拖著沈重的步伐,她看到了她那傻呼呼的弟子…和慘不忍睹的現場。

他還有一絲理性吧…狂暴化的他,還知道要護住鬼武羅…應該,還可以把他喚回
來吧。

「欸,明峰,」她輕鬆的笑著,「玩具收一收,回家了。」完全無視兇殘無比的
狂信者式神對準她的咽喉撲過來…

「直到默示日為止。」抓著死人的明峰吐出這一句,將兇狂的式神收了回來。他
迷惘的看著她,「嗨,麒麟。」

「嗯。」麒麟踩過七零八落的屍塊,輕撫著明峰的臉頰,「徒兒,跟我回家吧。」

他呆呆的站了一會兒,軟倒在麒麟的臂彎,昏了過去。麒麟讓他一撞,也沒力氣
站起來,跪坐著抱著他的頭。

鬼武羅將滾在地上的列姑射之壺撿起來,往麒麟和明峰身上傾倒天露。

「…謝謝。」麒麟空虛的一笑,「妳真的很美麗。可以為我們唱歌嗎?」

闖下這麼大的禍,他們總還有聽聽天籟的權力吧。

「都是我不好…」鬼武羅掉下眼淚。

「啊,妳有什麼不好?是妳求他們綁架妳?還是妳求我們來救妳?妳是當中的苦
主,妳有什麼不好?」麒麟還是自在的笑,「讓我們聽聽妳美麗的歌聲吧。」

她的聲音真的如珠玉般和鳴,這樣的好聽。

麒麟閉上眼睛。暫時不去想全身酸痛,也不去想會受到怎樣的懲罰。過度使用神
力會不會變成慈獸,明峰有沒有辦法脫罪…這些,都先不去管。

「真好聽。」麒麟稱讚著,「我可不可以點歌啊?」

「呃?」原本哀傷的鬼武羅瞪大眼睛,「點歌?」

「嗯,我想聽無敵鐵金剛。」

「…………對不起,我不會。」

「那小英的故事?小天使?小甜甜?都不會?青要之山不看卡通的嗎?」

「………………」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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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楔      子

當他出現在死屍遍佈的慘烈中,麒麟的心裡暗暗嘆息了一聲。

該來的總會來,「他」來總好過任何天人或天神。


莊嚴的漂浮在淡藍的虛空中,瞳孔宛如深冬之夜。背後極展著三對翅膀,卻是黝暗深沈的墨黑。

「你不該出現在這裡,陸老大。」全身酸痛的麒麟乾脆坐下來,把驚呆的鬼武羅塞在背後,「根據神魔和約第一說第五款第九十六項細則……」

「麒麟,別跟我耍嘴皮子。」麒麟口中的「陸老大」開口了,深沈的聲音在每個人的心裡引起一陣戰慄,「這只是我的虛像。」

「見鬼的虛像。」麒麟回答的很乾脆,「我不跟你玩什麼幾實幾虛的文字遊戲,你想做什麼?統一魔界的霸主?」
陸不說話,只是睥睨的望著她。

「妳有其他選擇?」他彎起一抹嘲笑,「長出麒麟角的妳,犯下殺孽的的少年真人……還是說,妳想去天界當聖獸,讓妳心愛的弟子去天牢?或許東方天界會仁慈的將他關在南獄,等同王孫貴族的『享受』。」

南獄是專門拘禁王孫貴族囚犯的監獄,環境優美一如宮殿,還有侍兒服侍。但監獄就是監獄,再美還是監獄。何況南獄的犯人通常刑期遙遙無期。

麒麟大剌剌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扁瓶,咕嚕嚕的喝了起來,然後哈出一口酒氣。

「你知道我的個性的,我誰的帳也不賣。」她滿臉不在乎,「我現在是累了點沒錯,但要大鬧天宮,或者搗鼓個天翻地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魔王老大,我不吃威脅這套的,你若要打,我們可以開始動手。我還沒試過用聖獸的力量打過架,說不定我會喜歡呢。」

魔王凝視著她,麒麟也無畏的凝視回去。

「其實……」陸的語氣和緩下來,「我也只是想請你們去作客而已。」
「我對陽光不足的地方沒興趣。」麒麟一口回絕。
「太可惜了,」陸很遺憾,「魔族對美酒的鑑賞能力實在不足,我一個人喝不完這許多酒……」

酒?麒麟的瞳孔倏然擴大,悄悄的咽了口口水。魔王的酒窖,三界馳名。許多罪大惡極的歹徒都私藏著最好的釀酒祕方,而當初神魔和約裡頭就協議過,聖魂歸神,罪魂歸魔。

這條該死的協議讓魔王擁有許多技藝高超的罪魂,也掌握了無數失傳的絕妙祕方。

「儀狄、易牙。他們現在都轉生為魔族,成為我的御用釀酒師和廚師。」陸誘哄著,「妳是東方人,應該聽過他們的名字吧?」

「……我聽過。」麒麟的眼睛都直了。

在一旁的蕙娘看情形不對,拚命搖著兩眼發直的麒麟,「主子,主子!不要幾罈子酒,幾盤好菜,就可以把妳拐著跑呀∼」

「呃?哦?哦哦哦!對,你怎麼可以這麼過分?!」她清醒過來,「用飲食誘拐少女,非奸即盜!我是那種人嗎?我是幾罐子酒幾盤子菜就可以拐跑的人嗎?!你把我想簡單了……」

蕙娘暗暗鬆了口氣,卻覺得有點悲傷。主子,妳真的差點被拐跑了……

魔王卻不動氣,只是微微一笑。「手塚治虫大師。他拒絕天堂的邀約,目前在我那兒。妳知道我向來珍惜有才華的人……他現在正在連載『三眼神童』的續集,『火鳥』最新一季的劇場版動畫,也在魔界各大電影院上映中……」
麒麟張大了嘴,好一會兒連話都說不出來。

「……你是個渾球。你完全是個該死的、邪惡的、混帳到極點的渾球!」麒麟抱著腦袋大叫。

「謝謝妳的誇獎。」

***

東方天界的追兵趕到時,滿地死屍,卻不見麒麟和明峰的蹤影。

只見鬼武羅愣愣的坐在地上,滿眼不可思議。

授命於王母的密令,帶頭的二郎神大急。雖說追獲失蹤的鬼武羅很好,但重要的不是這位妃嬪,而是需要帶回天界的禁咒師和她的弟子。

「武羅娘娘,禁咒師和少年真人呢?」他發急了,完全顧不得禮數。

「呃?」鬼武羅發愣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她組織了一下,怯怯的說……

「麒麟去魔界喝酒吃飯看漫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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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黯淡的月光下

「如果是妳故意不讓他醒來的……麒麟,希望妳明白,我的忍耐是有極限的。」
「哦?」她翻了翻白眼,「你想怎麼樣?陸老大?」
「妳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從我死而復生那天起,我就不打算考慮『選擇』這個問題。」

等魔王離開以後,懶在沙發上的麒麟暴跳起來,一腳踹上大門,「擺什麼架子?!好了不起嗎?!我甄麒麟的地盤隨便你愛來就來?佛祖的帳我都不賣,我要賣你這小小的雜毛魔王?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主子,小聲點。」雖然知道沒用,蕙娘還是苦勸著,「魔王會聽到……」

「聽到就聽到,我會怕他嗎?!蕙娘,妳也真是的,怎麼就開門讓他進來?」

蕙娘啞口無言了一會兒。妳……睡人家的宮房,吃人家的珍饈玉醴,看人家大師的漫畫……還不打算給人進來?

更不要說,那不是別人,而是統一魔界,唯我獨尊的九天大魔王。

和分裂、各自為政的天界不同,魔界自從神魔大戰簽訂和平條約後,閉關自守的魔界經過上萬年的爭鬥,終於在千年前統一在相同的旗幟下。上任魔王因為積勞成疾和舊傷復發退位後,他的獨生子繼承了「陸西華」這個名字,繼任為王。

身為魔界皇族最後一個自然生產的子嗣,他的英明果決和殘酷相同的馳名。比起上一任的「陸西華」,他更野蠻的使用鐵腕政策,王族庶人一視同仁,謀反者死,絕無寬貸。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積極懷柔,對於謀反者的親眷極度優渥,再三聲明罪不及他人,採納人才不分出身種族,惟才是用,他身邊的親信大臣不乏罪族出身。

這和他父親趕盡殺絕的做法截然不同,但顯然非常有效。

雖然被麒麟譏諷是「鞭子和胡蘿蔔」的交互運用,但蕙娘對於這位內斂嚴厲的魔界君主頗感畏懼。

須知魔族不比天人講究倫常道理,又比妖族更為狡詐善變。她當麒麟的式神久了,耳濡目染,天界種種也知道個七八分,但魔界……麒麟總是避而不談,蒙上一層神祕的面紗。

但她是殭尸。許多事情不用談,她也本能的知道危險。看著大發脾氣的麒麟,她很為難。

她胡亂找了瓶酒出來,又騙又哄的,「是了,何必賣魔王的帳呢?但大師的連載妳也還沒看完,魔王一生氣,不肯供應了怎麼辦?主子,咱們來作客,多少要有點客人的樣子……」

麒麟張著嘴,把罵到一半的句子吞下去,「……說得也是。」

蕙娘暗暗鬆了口氣,卻又覺得有些悲傷。她的主子這麼聰明伶俐,但隨便幾本破漫畫就可以拐著上刀山下油鍋。

看她轉移了注意力,蕙娘趕緊加重藥劑,「明峰這樣睡下去也不是辦法……他久久才呼吸一次,也沒了心跳。這樣真的……」

真的沒有問題嗎?

「放心啦,」麒麟癱回沙發,「他只是用了不該使用的『力』,超載短路了。現在他的情形,用道家來說,是『龜息』。」麒麟搔了搔頭,「但是我從來沒教過他怎麼龜息欸……這門吐納早在人間失傳了。」

……那妳怎麼會的?

跟隨她幾十年,蕙娘還是不想太了解她那比妖怪還妖怪的主子。瞥了一眼熟睡了十幾天,動也不動的明峰。普通人這樣不吃不喝不打點滴早該歸西了吧?但明峰除了身上的傷痕迅速痊癒,連消瘦一分都沒有……

她發現,她也不太想了解明峰到底是啥了。

跟這兩個「人」相處越久,她身為殭尸的尊嚴就越薄弱。

到底誰像妖怪多一點,她還真的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

擱下漫畫,麒麟注視著她依舊熟睡的弟子。

第十一天。她這個奇特的弟子已經沈睡了十一天。身為人,就被束縛在「人」這個強力的禁咒中。正因為是「人」,並且意識到他人也是「人」,所以「殺人」這件事情,特別的難以忍受,沈重得足以壓垮任何人的人生。

「第一次,總是比較痛的……」麒麟喃喃著,乾了一杯陳年女兒紅。

出生於和平,純潔的像張白紙的明峰,一出手就是滔天的殺孽。別說天界那婆娘拿這當藉口出兵討伐,連明峰自己都承受不住,意識像是過熱的保險絲,滋的一聲斷得乾乾淨淨,一傢伙逃避到夢鄉裡去了。

嘖,早晚要面對,夢鄉路穩,但也不宜常至,何況一睡十一天。

「起床了。」麒麟懶得站起來,踹著明峰的床鋪,「你再不起床,我很不方便呢!」

任蕙娘千呼萬喚,沈睡如死的明峰,居然睫毛顫抖,呻吟著翻過身,拉起被角蓋住頭。

「起床,起床!」麒麟踹得更起勁,「你不起床做飯,想累死蕙娘餓死我?快給我起床!」

蕙娘聽到吵鬧,進房裡一看……她那不像樣的主子,癱坐在沙發上,一面使勁的踹著明峰的床鋪。

「……主子,妳要吃什麼,我去煮就是了……」她勸著,「何必找個病人的麻煩呢?」

「他哪有什麼病?」麒麟把整壺酒都乾了,「如果逃避現實也算病的話,那他真的需要我好好治療。」

她赤著腳,跳上床鋪,趴在明峰的身上,扯下被子,對著耳朵嚷著,「宋明峰!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親你了!」

蕙娘扁了扁眼,她這些天費盡苦心,甚至連妖力都出動了,明峰說不醒就是不醒。怎麼可能妳三言兩語就……

然後她眼睛都直了。

十一天來動都沒動的明峰,居然跳了起來,縮到床角大叫:「不!不要!非禮啊∼」

……這是怎樣?為什麼這樣明峰會清醒?

「哎呀,妳不懂的啦。」麒麟懶懶得跳下床,又去癱在沙發上,「只要關鍵字對了,什麼都可以當作咒啦……」

蕙娘頹下了肩膀。侍奉麒麟越久,她就覺得常理距離她越遠。

驚恐的明峰看看這個徹底奢華,帶有強烈古典風味的豪華寢室,和癱在沙發上的麒麟。他尖叫起來,「麒麟!妳的頭!妳怎麼會有……會有……」

「會有角?」麒麟摸了摸鬢邊長出來的兩隻小角,毫不在意的說,「很俏皮吧?我自己照鏡子都覺得滿萌的。」

萌?萌不是重點吧?「喂!我說什麼妳說什麼?這是哪裡,妳怎麼會變成這樣?!妳該不會真的變成慈獸了吧?我死了嗎?這裡該不會是天堂吧∼」

「唉啊……這很難說明欸。」酒喝光了,她開始摸起桌子上的糕點塞嘴巴,「歡迎光臨地獄,先生幾位?」

「……我們在地獄?」明峰瞪大眼睛。他雖然不算什麼好人,但也沒差到得下地獄吧?

「嚴格來說,地獄只是這裡的一部分啦。」麒麟敷衍的拍拍他的頭,手上還沾了一些糕點的屑屑,「這裡是魔界。」

「魔、魔界?」明峰機械似的重複麒麟的話。

「嗯,我們在大魔王陸西華的皇宮作客。」麒麟把最後一塊糕點塞進嘴裡,皺了皺眉,「跟他們說過多少次了,綠豆糕不要弄得那麼甜,鬧得我頭疼。蕙娘,魔王送的特級伏特加……」

她話還沒說完,只聽到咚的一聲,剛醒來不久的明峰翻了白眼,暈了過去。

麒麟和蕙娘相視一眼,麒麟聳了聳肩,「他的神經比少女還纖細。」

「……」

等明峰再醒過來,覺得世界顛倒,一切都變了樣。

他的記憶只到聽到麒麟的噩耗,然後就斷了線。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他會在魔界,一點頭緒也沒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你不記得了?」麒麟滿眼同情。

摸了摸身上巨大的疤痕,他一陣慌張,「發生了什麼事情?鬼武羅呢?為什麼我完全想不起來?」

「噢……」麒麟懶懶的低頭看漫畫,「你不過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脫光了衣服跑來跑去,把崇家那票混帳嚇壞了。」

「妳胡說!」明峰氣得發抖,「妳根本是呼嚨我的!……對吧?蕙娘,麒麟在鬼扯對吧?」

……我看你似乎相信了。蕙娘搔了搔頭,沒有說話。

看蕙娘不開口,明峰更慌張了,「……不會吧?我真的脫光衣服跑來跑去?麒麟……」

「我鬼扯的。」她誠實的回答。

「……」明峰額頭冒出斗大的青筋,第一百零一次起了弒師的念頭。

「問我怎麼會知道。」麒麟推了個乾乾淨淨,「我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躺在地上,鬼武羅看起來衣服穿得好好的,不像被你欺負……」

「甄麒麟!」明峰怒吼了起來。

「那麼大聲幹嘛?」她看完最後一頁漫畫,「手塚大師畫得好慢……下一集什麼時候出啊……」她悲傷得不能自抑。
明峰將她的漫畫一拋,「妳不要想逃避!英俊呢?為什麼我呼喚她也呼喚不來?」

「英俊應該還在人間。」麒麟敏捷的將漫畫接回來,「別擔心,她會照顧自己……就算她想來也沒辦法啊。她道行還太淺,想穿越魔界的邊界是有困難的。」

不過麒麟沒有告訴他,這只是原因之一。那場超過負荷的大爆發,引起了不小的副作用。或許是下意識恐懼於這樣的殺孽,明峰像是被自己封印住了,不再擁有那種無視各種規則的能力。


其實沒差。麒麟暗暗的聳了聳肩,她這個弟子聰明身體笨腦袋,大概也感覺不到當中的差異性。只苦了她這個倒楣的師父,得當笨徒弟的保鏢。

「你給我惹了這麼多麻煩,還不去做飯給我吃?」她一腳將明峰踹進廚房,「吃飽了我才有力氣幹活你都不知道?」

「吃飽?」明峰氣得發抖,「半個鐘頭前你才吃掉滿桌的早餐,現在是要吃那一頓啊?!」

「十點了,是早午餐的時間。」麒麟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別想拿幾片土司打發我,我是中國人,要吃飯的。還有,我不要喝稀粥,不頂餓。」

「妳不怕把傷口撐裂嗎?!」明峰又跳又叫,「妳這個、妳這個……呃……」背後一陣濡溼,手一摸,滿掌的血。

「蕙娘,」他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冷靜,「我好像把傷口吼裂了……」

蕙娘默默的去找醫藥箱,看著明峰背上裂開來的傷痕。

這對師徒,在這種地方,真是意外的相似……

「拜託你們,別再把傷口弄裂開了。何年何月才會痊癒啊……」蕙娘真的有幾分想哭。

明峰清醒不過三天,原本安靜的宮室熱鬧的像是有五百隻鴨子。

蕙娘看著這對不像樣的師徒吵吵鬧鬧,深深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自覺」這種東西。

耳濡目染真是可怕的事情……每個讓麒麟教導過的學生,都有種麒麟式的任性與韌性。

普通人遭遇到這麼恐怖的經歷、失去記憶,睡了十幾天才醒,正常來說,不應該恢復得這麼快,而一點愴然和恐慌的情緒都沒有吧?

但是明峰醒來不到半天就被麒麟踹進廚房,他本人一如往常對著麒麟大吼大叫,手裡還不斷的切菜煮飯。更神奇的是,這對師徒自然的跟什麼似的……

我們在魔界欸,先生小姐。

雖然魔王禮遇,配置了獨立的修羅宮給他們起居,也答應了麒麟的要求,不讓其他魔族來打擾他們,撤去了所有侍女。但是宮牆之外,佈置了重兵看守,說是插翅難飛亦不為過。

這根本就不改他們被軟禁的事實啊!

「你不覺得奇怪嗎?」做飯的時候,蕙娘試探性的問明峰,「為什麼我們在魔界?」

「我當然覺得很奇怪啊。」他忙著往湯裡撒鹽,「不過麒麟說要來,一定有她的理由。她能夠用常理判斷?不能嘛。她不是說,她來魔界喝酒吃飯看漫畫?」

「……你相信?」蕙娘差點失手掉了菜刀。

「別人我不信,如果是麒麟……」他氣餒的看著在客廳看著動畫哈哈大笑的師父,「對於一個可以把中興新村住成陽冥交界的師父,這理由再正確也不過了。」

……蕙娘突然不知道該說啥。

「主子,」蕙娘小心翼翼的問,「明峰清醒了,是不是該通知魔王一聲?」

「為什麼要通知他?」麒麟連頭都不抬,「幹嘛我要通知那隻長翅膀的雜毛魔王?」

……妳在人家地盤上,可不可以別這樣?蕙娘深深的感到無力。

「但是……」

「哎呀,別擔心啦蕙娘,」她敷衍的拍拍蕙娘的手背,「當初他怎麼說的?請我們來作客而已。我們肯安分的待在修羅宮已經給他天大的面子了,安啦。」

……妳明明知道他要的不是這個啊!

第四天,蕙娘強烈的不祥預感成了真,怒火中燒的魔王親自來到他們寢宮,強烈的魔威完全不遜於神威,饒她是八百年修行的大殭尸,在魔界至尊的眼前,也軟弱得像是無助的孩子。

在她被衝擊得幾乎軟倒的時候,麒麟大剌剌的癱在沙發上,明峰只是瞪大眼睛,好奇的看著這個有著三對黑翅膀的「人」。

「他是魔界的人嗎?」他問著麒麟。

麒麟掏了掏耳朵,「唔……算是吧。他是統一魔界的老大,魔王陸西華。」

明峰張大嘴,「……那個墮落天使陸西華嗎?」

深感大禍臨頭的蕙娘,頭痛的掩住眼睛。

「晨星陸西華是我父親。」發怒的魔王開口,聲音平穩而內斂,「幸會,少年真人。」他伸出了手。

明峰看了他幾眼,心裡升起一陣古怪。他體質特殊,從小就被妖異魔物之流糾纏,常有性命之憂,所以對眾生特別敏感。但是仔細想想,他看過妖族、妖異、魔獸,但是當中對他有歹念的眾生中,幾乎沒見過魔族。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觀察一個魔族,而且還是魔族的老大。但是坦白講,他對這個魔族老大有多厲害、多偉大實在一點概念也沒有。

最重要的是,他感覺不到危險的氣。反而這個魔族老大某種程度來說,和大聖爺、子麟奶奶,有些相似的氣質。

明峰擦了擦溼漉漉的手,和魔王握了握。

剛開始的時候嚇了一跳,像是微弱的靜電穿越,過了一會兒,這種異樣感就消失了。

大概是天氣太乾燥。他清醒到現在,幾乎都在廚房忙碌,偶爾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除了黯淡了點,和人間其實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魔王卻意味深長的笑了。原本的怒氣也平息下來。

「歡迎來到魔界。」他的聲音溫和,「身體可大好了?」

呃?他沒生什麼病啊……就失掉了一點點記憶。麒麟說他睡了十一天,實在他沒有感覺。「我本來就沒生病。」

魔王彎了彎嘴角,「你來魔界也不少時間了……老在這宮院中,不悶麼?李嘉。」他喚著隨從,「帶少年真人去走走,讓他看看魔界也有不輸天界的好風光。」

欸?這樣好嗎?他求救的看著麒麟,但麒麟只是聳聳肩,「別被魔界的小姐拐走了。我可不希望將來魔界的小姐哭著說,『人類都是禽獸壞蛋騙子』。」

「……我是那種人嗎?!」明峰對著她吼。

「別又把傷口吼裂了。」雖然因為魔威脫力,蕙娘還是很賢慧的叮嚀。

「……」

等明峰跟著李嘉離開,魔王和煦的臉色瞬間成了大雪山,森寒無比的看著麒麟。「禁咒師,妳敢在我的宮院裡玩這種把戲?」他的眼中冒出怒火,身形不動的把麒麟的筆記型電腦炸得飛起來。「妳居然敢架起結界,遮蔽我所有耳目?」

「你若發一本『作客規範』,詳細列上什麼我可以什麼我不能,你也不會生氣,我也不用犯規,豈不是皆大歡喜?」麒麟將粉嫩的赤足擱在茶几上,「不教而殺謂之虐,我猜魔王也念過幾本中國古書吧?」

魔王逼視著她,許久不言語,「這麼說來,還是我不對囉?」

「我這個人是很寬宏大量的,」麒麟大方的攤攤手,「我原諒你了。」

「……甄麒麟。」魔王的語言像是燃燒著怒焰。

「你要怪先去怪舒祈。」麒麟聳聳肩,「這結界是她傳給我用的。」

「……妳把管理者扛出來我就會怕?」

「我也不懂你們怕她什麼啦,一個小城市的管理者而已。」麒麟搔搔頭,「我一直不懂你們怕個拿蔥的大嬸做什麼。」

魔王眼睛闇了闇,高深莫測的看著麒麟。

他的確不用怕一個小城市的管理者。但那位管理者擁有絕高的天分,只要網路線可以抵達的範圍,都是她的領域。但她的能力不足以讓魔界至尊懼怕。

但魔王,卻在私人方面欠她人情。他明白,舒祈一個字也不會提,但他並不是忘恩負義的天人雜碎,雖然舒祈打死也不會對他開口,但他隨時準備著要還她人情。

舒祈會傳結界給禁咒師使用,無疑的是種低調的懇求。

觸怒他的人通常沒有好下場,看在舒祈的面子上,且容忍這隻無禮的麒麟吧。

「天界的勢力,對魔界鞭長莫及。」他冷冷的站起來,「我希望妳明白。」

麒麟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我現在跟天界的關係搞成這樣,還有什麼後台可言?」

魔王短短的笑了一下。「稍後,我會讓李嘉把『作客規範』送過來。」他轉身,「為了彼此好,妳最好研讀一下。」

……你還真的要寫一本給我?魔族真的比神仙難搞多了。

「我會仔細劃線做筆記的。」麒麟敷衍的回答。
***

隨著李嘉而行,才走到大門口,密密麻麻的軍隊排成兩列,非常一致的單膝跪下,把明峰嚇得差點跳起來。

李嘉的官位……是不是很大?


「夠了,你們嚇到貴客了。」李嘉喝斥著,「論禮數也不在這上面,都起來吧。」

眾軍整整齊齊的站起來,依舊垂著首不敢逼視。

乖乖,好大的官威呀。

「這兒走,少年真人。」李嘉和藹的招呼,「女官恭候多時了。」

等他們走近,只見幾個手臂為翅膀,鳥爪,擁有美豔絕倫的臉蛋和窈窕身材的魔女朝他們跪下,李嘉非常自然的騎到翼身魔女的身上,卻將明峰唬得往後一跳。

騎騎騎騎……騎在女人身上?喂,這是種侮辱和不尊重吧?就算是魔女,也該有所尊重呀∼

「少年真人?」李嘉訝異的看著臉色慘白的明峰。

「這……這萬萬不可!」明峰快暴走了,「欸,魔界沒有人權的嗎?怎麼就這樣騎在女人身上?任何種族的女人都該愛護寶貝的,怎麼可以這樣啊∼太過分了!」

這群翼身女官相視,吃吃的笑了,原本冷艷的臉孔卻軟化溫柔起來。

「成什麼體統!在貴客面前嘩笑!」李嘉斥責著,「身為宮廷女官……」

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封建這一套。明峰不禁有些反感。「李大人,你就隨便帶我散散步能交差就好了,別為難這些女士吧。」

女官們看他堅持不肯將她們當作座騎,對這個人類的好感又多了幾分。女官長款款跪下,「少年真人不願騎乘,屬下將金輦拉出可好?初次飛行未免有暈眩之虞,還是金輦平穩些。」

李嘉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翼身女官拉出金輦,待李嘉和明峰坐穩,便起飛升空。瞬間已在雲層之上,底下廣大的宮殿縹緲。

而天上,有著三個月亮,靜靜的照耀著。

魔界的月色特別朦朧,像是飽含著濃重的水氣,有種欲淚的感傷。黯淡的月光下,翼身女官鮮豔的翅膀,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水藍的月、金黃的月、銀白的月。交互輝映著淡淡的光芒,整個天空迴旋著異樣的深紫,美而迷離。

「魔界沒有天亮的時候嗎?」明峰脫口而出。

「呵,魔界十天皆夜,十天皆日。這十天是『月瞑』,再過幾天就到『陽日』,那就會連著十天都是白天了。」

真奇特。涼爽的夜風吹拂,他一點也沒有感受到傳說中魔界的恐怖陰森。即使是漫漫長夜,依舊有著甜美的風。

凝視著水藍的月亮,他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的感覺。

察覺到他的目光,李嘉微笑,「少年真人發現了?」他指著水藍的月亮,「那是人間。」

他嚇得站起來,差點摔出金輦。「……地球?」

趕緊抓住他的李嘉啞口片刻,覺得很難說明,「唔……你要這麼稱呼也可以……但那是人間。」他指著金黃的月亮,「那是天界。那個銀白的、會盈虧的,是月。」

明峰整個呆掉,望著天空的三個月亮。「……我一直以為魔界在地下。」

「這個……」李嘉為難了,「就配置上來說,三界像是三明治。天界和魔界是上下兩塊土司,人間是中間的餡。從天界的角度來說,的確魔界在下。」他意味深長的笑笑,「但從魔界的角度來說,是天界在下。」

他瞠目看著李嘉,又瞪著三個月亮。

「在人間應該是看不到魔界和天界吧?」李嘉寬容的彎了彎嘴角,「人間往理性的路上走去,多少會損失一些看見真實的能力。」

這和明峰的認知,完完全全的不同。

在這樣安靜的月夜裡飛行,他心裡有種異樣的滋味在蔓延。有幾個人,可以這樣親眼看見真實呢?他真的很幸運。

這樣美麗、銀樣模糊的夜,傳來一陣陣遙遠的琴聲。月、琴聲,飛逝的雲。他像是喝醉了。

原來所謂的「醉人」是這種樣子。

「可以飛低一點嗎?」明峰請求著,「我想聽清楚一點。」

李嘉有些為難,但他還是讓女官飛低一些,讓明峰聽清楚。在雲端中,明峰如痴如醉的聽了一夜的琴聲,更深露重,回去就打噴嚏咳嗽,重感冒了。

「人家說,傻瓜不會感冒,如果感冒,就不容易好。」麒麟沒好氣的塞了一杯滾燙的蛋酒給明峰,「喏。我第一次聽說夜遊到重感冒的笨蛋。」

趴在床上頭重腳輕的明峰翻了翻白眼,「……感冒可以喝酒嗎?」光聞到嗆人的酒氣,他就咳了好幾聲。

「感冒不可以喝酒?」麒麟吃驚了,「但我感冒灌上幾杯就好了。」

「……妳當人人都跟妳一樣妖怪體質嗎?!」明峰漲紅了臉,又大咳了幾聲。

「你這樣講太沒有禮貌了吧?」麒麟很不悅,「學生可以這樣詆毀老師?我什麼地方像妖怪?你說啊,說啊!……」

明峰咳得幾乎氣絕,麒麟又吵得他腦袋嗡嗡直響。

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當初他該不顧一切,半夜逃跑也該跑回紅十字會……

「蕙娘,」他虛弱的問,「魔界有沒有火車時刻表?我想看一下什麼時候有往紅十字會的火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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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荼蘼花事盡

麒麟正在發怒。

魔王依約將「作客規範」送了過來,並且附上一封客氣卻不容質疑的信,請她看完整套作客規範之後,上繳一篇兩萬字的心得報告,不然無法繼續供應動畫、漫畫、小說等等娛樂。


問題是……你們魔界是否太閒,區區「作客規範」需要厚如電話簿,開本比照大英百科全書,紅皮燙金大本精裝,還足足有十二本?

(正確來說,有十三本。當中還有一本份量跟正冊不相上下的索引……)

「……你是說,我得把整套都看完寫心得報告?」麒麟的聲音尖銳起來。

「是的。」將書用小推車推來的女官溫柔的回應,「王上要我轉達,整套作客規範都已經安放了『防翻閱禁咒』,您要每個字都看過,隨便翻翻會爆炸的。」

麒麟怒視著她,女官倒是心情平靜的回望她。

「我為什麼要……」麒麟跳起來,「我根本用不著甩那隻雜毛魔王!是他請我來作客的欸!好希罕嗎?我們走就是了,還需要鳥他什麼鬼作客規範……」

「王上說,手塚大師正在著手規劃新的漫畫。」女官笑咪咪的,「畢竟他在魔界有段時間,觸發了不少好點子。」麒麟咬牙切齒,喉嚨裡滾著低吼。

「還有,托爾金先生……應邀來魔界了。」這個頭上長著俏皮的綿羊角,眼睛清澄如小鹿的女官,眨著碧綠的眼睛,「聽說他要著手完稿『精靈寶鑽』了。」

按著桌子,麒麟半天作聲不得。魔族比起腦殘天人,真是難搞太多了啊啊啊∼

將牙齒咬得嘎嘎響,低頭看看崩塌時可能砸死人的「作客規範」,和無辜的女官……

「告訴魔王,我會把這十二本看完。」沒關係,我忍,我忍!為了漫畫和小說,什麼她都會忍下來。

「是十三本。」女官善意的提醒,「王上說,您要把索引先看完。」

……雜毛魔王,你會不會欺人太甚啊?!

「好、好……」麒麟不怒反笑,「告訴那隻雜毛鳥魔王,沒他身上的鳥毛,我靈感不太夠,可能寫不到兩萬字。」

女官露出困擾的神情,點了點頭離去。留下暴怒的麒麟對著十三大冊的「作客規範」生氣。她開始流利的用各國髒話罵魔王,蕙娘困窘的試圖安撫她,但收效極微。

正用四川偏遠方言怒罵魔王生兒子沒屁眼的時候,魔王冷著臉走了進來。

麒麟閉上嘴,怒氣沖沖的往沙發上一躺。魔王卻只是冷靜的審視她,從翅膀上拔了一根羽毛,遞給麒麟。

「我聽得懂妳說什麼。」他微微的泛出一絲冷笑,「我改變主意了,既然我賜予妳珍貴的羽毛,心得報告也該從兩萬字漲個三倍才合理。」

「……你這長滿羽毛的鳥人!」麒麟終於失控了,跳上去想掐死他。

「我昨天看過『精靈寶鑽』的第一章完稿了,真是精彩。」魔王淡淡的。

「……惡魔,你這該死的惡魔!」麒麟怒吼,抱住了腦袋,「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謝謝誇獎。」魔王好整以暇的坐下來,「妳會下棋麼?」

麒麟瞪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如果妳下棋贏了我,我就減免一萬字。」

狐疑的望了魔王一眼,麒麟平靜下來。「哦?」

「如果我贏了妳,妳就將弟子讓渡給我。」

嘖,還不就這個目的。麒麟泛出一絲冷笑。「如果你贏了我,我就將弟子讓渡給你……一天。」她豎起纖白的手指,「你要知道,人類要轉化成魔族或天人,若非心甘情願,很可能會出現『異常者』。」

魔王臉孔閃過一絲陰霾,瞬間又若無其事。「很好。」他示意部下佈上西洋棋,「他會心甘情願的。」

麒麟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滿臉燦笑,「希望如此。」

正交戰時,明峰從廚房灰頭土臉衝出來,「吃飯啦!吃飯還要人叫嗎?妳今天是不是生病了?之前還沒煮好妳都在餐桌前面敲湯匙,今天怎麼……呃……」

他瞠目看到魔威極盛的魔界至尊坐在他們的客廳,和麒麟下著西洋棋,不禁有些詭異的感覺。

墨黑如長夜的俊俏魔王,雪白嬌豔如春光的麒麟。很對比、突兀,卻也有種異樣的和諧與詭麗。

宛如日與夜的交會,真奇怪,他突然浮現出一個非常老梗的成語:「郎才女貌」。

難道魔王吃錯了什麼毒藥,想要追求那隻長了角的麒麟嗎?

「王上,您好。」他很有禮貌的招呼,雖然有些不安,「用餐時間到了,要一起吃飯?」

陸西華對他和煦的笑笑,「我用過餐了,謝謝。」魔王眼神飄忽的,隱隱有些不悅,「禁咒師,我記得派遣了最好的廚師來服侍你。」

思考著棋路的麒麟漫應著,「那種完美到幾近虛假的廚藝是能吃嗎?美食也是一種強烈的咒。」她露出純真的笑,卻帶點邪氣,「我很挑食的。對於吃了會磨損心智的食物相當排斥。」

魔王眼睛閃了閃,卻沒有說什麼。他挪動了騎士,若無其事的和明峰閒話家常,「少年真人,聽說你生了場病。現在可好了?」

「其實只是感冒而已。」明峰有些羞赧,「沒什麼病的。」

「大約是水土不服。」魔王交疊著纖長的手指,「醫藥沒什麼幫助,還不如多出去走走,習慣了就好了。李嘉,」他喚著隨從,「帶少年真人出去走走。」

「啊?這……」我還沒吃飯欸!

「去吧。」麒麟看著棋盤,連頭都沒抬,「去看看魔界的風光……順便熟悉一下逃生路線。不然我們怎麼從這鳥地方逃走呢?」

「麒麟!」「主子!」明峰和蕙娘一起嚷了起來。

魔王卻沒有恚怒的樣子,反而彎了彎嘴角。「李嘉會安排你的午膳。也嚐嚐看我們魔界的口味……」他眼神寧定,「或許你會發現人間對魔界有許多誤解。」

明峰搔了搔頭。他和蕙娘都屬於比較有常識的人(?),再怎麼說,在人家地盤作客要低調,這點道理他還懂。主人都好心安排旅遊行程了,他這客人推三阻四,似乎有些不識抬舉。

尤其是統一魔界的至尊都開口了。

「呃……」他按著麒麟的腦袋,「我家師父比較沒有常識,口無遮攔的。」他小心翼翼的低下頭,「請王上原諒她就這副死樣子……」

「你弄亂我的頭髮了!」麒麟勃然大怒的推明峰。

「妳若有點常識,我也不用這麼費心!」明峰對著她吼。

在他們打起來之前,蕙娘勸住了麒麟,李嘉勸走了明峰。魔王卻莫測高深的黯了眼神。

「妳的徒兒……對妳感情很深。」魔王淡淡的,挪動了主教。

「他的眼睛沒瞎,我的眼睛也好好的。」麒麟思考了一會兒,堵住了魔王的攻勢。「我說鳥王,你何必這樣小心翼翼?你就直接說,你要收養他當養子,將來他就是魔界的九五之尊了,說不定他會高興的跳起來,何必這樣水磨工夫的和他博感情?」

「不是我要收養他。」魔王似笑非笑的瓦解麒麟的攻勢,「是我父親。他將成為皇儲,若我不幸意外身亡,他的確會成為下任魔王。」

麒麟嘿嘿的笑了起來,伏兵突起。「萬一他成了皇儲,反而對你不利呢?」

「我們觀察了他二十餘年。從他誕生那刻起就開始觀察他了。」魔王審視著麒麟,想知道麒麟知道多少,「你要知道,我們和天界不同,預言只是參考,並不會奉為絕對的真理。」

麒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來說,魔界比問題層出不窮的天界要有智慧多了。

「哦?然後放許多妖異、怪獸,從他出生那天起開始考驗他?」她開始覺得有趣了。

魔王冷笑一聲,試著從麒麟的糾纏中打開僵局,「神魔大戰中,魔界是戰敗方。你認為戰敗方對人間有多少管轄權?你要問妖異和怪獸的來源,不妨去問勝利者。扭曲預言、試圖殺害預言中的真人,魔界受和約約束,是沒有這種權力的。」

麒麟沈吟了一會兒,「難不成……你們還罩著我的小徒?」

「這也沒有。」魔王爽快的承認,「我們只是觀察他能不能在天界卑劣的手腕中存活下來。當然,他沒有夭折往往是因為過人的運氣。但妳要明白,『運氣』也是王者的必要條件之一。」

「所以,」麒麟逼近魔王的王座,「你用懷柔的手段籠絡他,希望他願意留在這裡,成為皇儲?」

「天界遺毒甚廣。」魔王笑了笑,「凡人懼魔,對魔界多有誤解。或許他該用自己的眼睛證實,魔界與人間沒什麼不同。」

或許不完全是誤解。麒麟聳了聳肩,「如果是圍牆之內,我不會反對你的說法。」

魔王變色了,他的臉孔陰沈下來,眼睛發出紅寶石般,又極度不祥的光。「……妳知道太多了,禁咒師。」

「你要殺人滅口?」麒麟嘿嘿的笑,灌了一大杯冰酒。

深深望了她幾眼,魔王和緩下來,「妳明白自己的立場。昨天我接到東方天界的來函。」

「哦?」麒麟興趣缺缺的。

「妳沒其他地方可去,事實上,我也不會讓妳離開。」

「那是因為我聰明智慧又美麗善良,」麒麟攤了攤手,「大家都會愛上我,真的傷腦筋。」

「……」這個時候,魔王突然覺得這個女人非常令人無言。
這幾天,魔王天天都來跟麒麟下棋,然後李嘉帶著明峰到處參觀。雖然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總覺得這一切都指向某種奇特的目的,但他感受不到惡意。

李嘉是個很好的導遊,他溫和,有耐性,學識淵博。這幾天相處下來,明峰對他很有好感,也對能夠將分歧對立的各魔族統一在相同旗幟下的魔王有種敬畏之意。或許相處久了,他常常忘記李嘉是個魔族,兩個人之間有種淡淡的友情漸漸滋生。

魔王對他特別友善,這點讓明峰受寵若驚,而且摸不著頭緒。


魔界的首都非常廣大,而且沒有名字。據說是為了不受邪祟咀咒,所以首都的名字只有歷代魔王知道。但沒有名字並不妨礙這城市的雄偉和壯麗。

當然啦,這個華美的都市居然相當有中國風,讓明峰非常訝異。但李嘉只含糊的說,這城市的中國風是近幾年才改建的,並沒有說明理由。

或許是魔王的個人喜好?明峰沒有繼續問下去。

當月瞑過去,十天都籠罩在陽光下的都城分外俏麗。他隨著李嘉穿越皇宮,也隨著李嘉走過大街小巷。

魔界,和人間的相異真的很小。除了陽光微弱些,曬在身上只有淡淡的溫度外,但那種粲然光亮,倒映著花樹深深的陰影,反而有種豔夏的錯覺。魔族使用色彩,大膽鮮豔,整個城市有種澎湃的生命力,比起人間的都市更亮眼華貴。

雖然前途未卜,但明峰倒是沒什麼不安,相當享受這段悠閒的生活。除了常常想念人間的英俊外,或許因為麒麟和蕙娘都在身邊,他對未來有種莫名的安定感。

他那個不像樣的師父,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魔界真漂亮。」明峰由衷的稱讚,「但我怎麼沒看過魔界的小朋友?」

李嘉安靜了一下,壓抑的語氣卻掩不住哀傷,「……魔界和天界相同,已經五六千年不曾有過小孩了。」

他瞪大眼睛。沒有小孩?魔族和神族都不會死?

「當然會。」李嘉笑了起來,「魔族和神族只是長壽,還是會死的。我懂你的意思……生不出孩子,老人又漸漸死去。看起來很糟糕對吧?」

他仰頭想了一會兒,怎麼對這個人類解釋。「當初神魔和約之後,共同創立了一個中立單位:『冥界』。人類死後的魂魄都到冥界等待分發,聖魂歸天,罪魂歸魔,不好不壞的就送他們回人間輪迴。」

「你們要這些魂魄做什麼啊?」明峰忍不住問了。

「人魂可以轉化成神族或魔族。」李嘉苦澀的笑了一下,「就是這些轉生的新族民維繫了魔界和天界的延續。」

明峰呆了一下,突然有種厭惡感。「強迫的嗎?」

「呵,不能用強迫的。」李嘉淡淡的,「你能強迫花開,強迫春不去?強迫只會有很糟糕的結果……」他輕輕的,自言自語的說,「這苦果我們已經嚐遍了。」

明峰還想追問,卻被李嘉巧妙的轉移話題,也就忘了問了。



這天,他們經過了碧波蕩漾的運河區,聽到了陣陣悠揚的琴聲。明峰停下腳步,瞳孔倏然擴大。

他記得這個琴聲。讓他如痴如醉,還因此重感冒躺了兩天的琴聲。他一直想再聽到,卻又不好意思問的琴聲。

「……我們聽過的,對不對?」他拉著李嘉的手,激動的搖晃。

溫和的李嘉不知所措,「聽過?」他仔細聽著風中傳來的悠揚,「你說琴聲?那是羅紗在彈琴。」

「……羅紗?」他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去,在楊柳遮蔽的小院落前站定。相較於這個城市鮮豔的色彩,這個小小的院落是雪白的、清寂的。原木的小門掩著,白牆黑瓦,樸素得接近嚴肅,安靜得宛如雪落無聲。

垂楊低低的在水面拍著漣漪,只有單純的琴聲,緩緩的融入乾淨的大氣中。

「……我能認識她嗎?」明峰呆呆的問。

李嘉吃驚的看了他一眼,為難起來。是他的失誤了。當初少年真人為了羅紗的琴聲重感冒臥床時,就該請王上讓羅紗遷居。

「這我必須請示過王上。」他無奈的回答,「羅紗是王上寵愛的琴姬。」

「呃,抱歉。」明峰清醒過來,狼狽得很,「我只是、只是想聽聽她彈琴而已,我不是……」越解釋越亂,事實上,他也不懂自己這種著魔似的反應。

「我明白。」李嘉望了望小院,「王上和太上皇也為她的琴聲著迷。她的琴……很可以吸引某些人。」

李嘉向魔王稟明時,這個魔界至尊吃了一驚。

「羅紗?」

「是屬下的錯。」李嘉垂首,「屬下忽視了羅紗的魔力……」

「不,這不是你的錯。」魔王沈吟起來,「讓他見過那麼多豔麗的女官和貴族千金,他卻只注意到羅紗……」

雖是心愛的琴姬,但要立刻賜給少年真人也無所謂。若這樣可以讓他屈服,同意轉生為魔族,他什麼都願意捨。

但羅紗……不是他不願意,而是……

「他還沒見過羅紗吧。」

李嘉恭敬的回答,「沒有王上的諭令,屬下不敢擅作主張。」

魔王想了一會兒。「讓他見羅紗。先告訴羅紗,別躲在簾幕後面,用真面目好好的招待他。」

換李嘉吃了一驚。他知道魔王非常寵愛這個技藝高超的琴姬,沒想到……或許他早該安心,王上並不是惑於優伶的昏君。

「我這就去通知她。」
***

李嘉的到來,讓深居簡出的羅紗很驚訝。她很明白這位忠心的隨侍,素有內丞相之稱的李嘉大人。這位內丞相忠心耿耿、剛正不阿,從來不以聲名利祿為意,和狡詐的同僚非常不同。

他尤其厭惡宮廷優伶,總是不假辭色。若非羅紗向來沈默寡言,低調行事,說不定李嘉會使什麼手段「清君側」。


她都到這種地步了,難道還礙了內丞相的眼?她微微苦笑,在簾幕後面屈身,「李嘉大人怎來了?妾身有病在身,不能遠迎……」

「不用客套了。」李嘉開口,「王上要妳接待一位特別的客人。」

羅紗沈默下來,一言不發。

「羅紗。」李嘉的口氣嚴厲。

「是,妾身明白了。」她的聲音淡然,沒有情緒。

「王上有令,要妳用『真面目』接待這位客人。」

簾幕後面傳來茶杯破碎的聲音。羅紗的呼吸顯得粗重,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若是大王的希望,羅紗遵命。」

李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等他踏出大門,聽到狂風暴雨似的琴聲。兇猛、並且悲哀。

他站了一會兒,輕嘆了一聲,轉身離開。



李嘉通知明峰可以去見羅紗時,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提心弔膽的看了一眼正在和魔王對奕的麒麟,他有幾分扭捏。「……李嘉。」

「什麼事呢?」李嘉對明峰向來是有耐性的。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跟麒麟說,我去見羅紗?」

李嘉張大眼睛,反而不知道怎麼回答。

「哎呀,麒麟那笨蛋一定會嘲笑我,」明峰急了,「但我真的沒什麼意思啊,我只是覺得羅紗的琴彈得很好很好,讓我有種共鳴的感覺……我不是要把妹,也不是想虧她,我只是……」他胡亂比劃了一會兒,「……你不會告訴麒麟吧?」

李嘉忍不住笑了出來,第一次外於職務的,對這個紅著臉的人類少年有好感。剝除他那不知道是受祝福還是被咀咒的天命與天賦,他其實是活生生的、擁有豐沛感情的眾生。

回想起當初發誓效忠魔王的緣故--那位幼小的魔族王子,為了異常者的痛苦而流下了不為人知的眼淚。

因為那滴晶瑩的淚,李嘉發誓效忠他一生。

他語氣柔軟下來,「我不會告訴她的,放心。」

明峰窘迫的笑了笑,急切的跟在李嘉後面出去。因為他太慌張、太專注,所以沒有注意到麒麟頗有興味的凝視。

「第五天,第十一場和局。」麒麟拿著白子,「雜毛魔王,你很閒,天天找我下棋?」

「我很忙。」魔王漫應著,下了一枚黑子,「但再忙,也要跟你下盤棋。」

「就說別愛上我了。」麒麟搖搖頭,「難道這就是美少女的宿命?」

魔王無言了一會兒,「妳跟天帝也這樣沒大沒小?」

麒麟偏頭想了一會兒,「我唱過『小英的故事』幫他祝壽,他還滿開心的。」王母倒是很生氣,不過又不是那婆娘過生日。

「……妳能平安活到現在,也算不簡單了。」

「那是因為我聰明智慧又美麗善良。」麒麟伸了伸懶腰,「得了,你不用天天來監視我,我也不會跟去明峰後面搗蛋。更不用擔心,我會說什麼魔界的壞話……」

她懶懶的笑,像是隻優雅的貓,「我倒希望用自己去看、去思考。他腦袋太笨了,老黏著我有什麼出息?」

「我現在承認妳很聰明、識時務。」魔王露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那我心得報告可不可以免了?」麒麟馬上打蛇隨棍上,滿臉堆著甜蜜的笑。

魔王也笑了,真心的。「當然……不行。」

麒麟的臉馬上垮下來,「雜毛鳥魔王。你真的是、真的是該死的惡魔!」

「老受妳的稱讚,真是不好意思。」
***

懷著忐忑的心,明峰隨著李嘉跨入了小院。

風梳楊柳,嫩綠在空中揮灑著春天的線條。如此安靜,連他渴求的琴聲都悄然。他覺得喉嚨乾渴,又有點害羞。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心情。


走過彎彎曲曲的長廊,他脫了鞋,穿著薄紗的侍女引領他們走向內室。重重疊疊的紗像是迷霧般,隱隱約約的,有個女子坐在重紗之後。

她就是羅紗,那位彈琴幾乎可以上達天聽的女子吧?

「撤簾。」李嘉吩咐著,「羅紗,這位是少年真人明峰先生。」

重重疊疊的紗簾被撤走,現出一個非常嬌小的女孩。

魔族通常會有角、蹄,或者是奇特的花紋、毛皮。但這位嬌弱的女孩卻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只是她很瘦、很小,穿著重重疊疊的衣服,明峰會想起日本古代仕女穿的十二重唐衣。她也如日本仕女般留著非常濃密、長可委地的長髮,那光亮如綢緞的長髮,遮蔽了她整個右半邊的臉,只看得清楚小巧的下巴和一小塊晶瑩的臉頰。

像是個洋娃娃般,坐在琴座之前。

「貴客。」她的聲音宛如烏鴉低啞,「我是羅紗。歡迎你來。」

明峰緊張的鞠了九十度的大躬,「妳好!我、我是宋明峰!我……我……我很喜歡妳的琴聲。」

羅紗望著他,露出一絲絲的苦笑。李嘉對侍女示意,她們捧著梳妝盒過來,將羅紗的長髮梳上去,露出整張臉。

明峰的羞澀和緊張瞬間消失了。他張大眼睛,看著羅紗的臉。

那是一張破碎、扭曲,令人慘不忍睹的臉孔。整個右半張臉像是被大火燒融一般,完全沒有五官可言。那麼明顯而殘忍的一分為二,右半邊的臉沒有鼻子、眼睛,只有鼻洞和眼睛的窟窿提醒觀看的人,這個可憐的女孩也曾經有過明亮的眼睛和挺秀的鼻子。

現在只有扭曲翻紅的疤痕,一直蜿蜒直下,從頸項延伸到看不見的衣服裡面。

相較於另一半光滑秀美的臉孔,這樣的醜惡更怵目驚心。

她的苦笑深了一些,垂下眼瞼。「……看起來,我嚇壞貴客了。」

明峰獃了好一會兒,「……還會痛嗎?」他不忍的上前幾步,硬生生的停下來,「……還很痛嗎?」

羅紗的笑蕭索下來,「……偶爾。」她淡淡的,迴避著明峰的眼光,「請坐。我這裡粗陋,也只能以琴奉客了。」

她垂下眼睛,輕輕的在古琴上面錚錚兩聲。明峰像是著了魔似的坐下來,靜靜的聽她彈琴。

這和他之前聽到的都不同……更激昂、悲哀,充滿了痛苦和怨懟。狂暴的向天地傾訴,像是隨著她魔樣琴音,殘酷的走過這坎坷的一生。

直到她彈斷了一根弦,斷裂的弦在她的手上抽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明峰想也沒想就上前握住她的手,這個倔強的女郎硬奪了回去。

她的手真冷。明峰大吃一驚。她的手完全沒有溫度,乾枯的像是骷髏一般。只有薄薄的皮包著手骨。

深深的、深深的難過起來。「……我不是,我不是存心無禮。」他訥訥的說,「妳流血了。」

羅紗將臉轉過去,李嘉冷冷的提醒她,「羅紗。」

含著淚,她眨了眨眼睛,漠然的轉過頭,伸出手。明峰握著她乾枯的手,很窘的只掏出一片有著藍色小花的OK繃。

這是英俊幫他準備的。而他心愛的小鳥兒,獨自留在人間,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這是我的式神,一隻很可愛的姑獲鳥幫我準備的。」明峰的聲音有些哽咽,或許是琴音的感染力太深,也或許,他對羅紗的臉有著太深的憐憫,「她一個人在人間,不知道過得如何……」

幫羅紗貼上那片OK繃,明峰的頰上也蜿蜒著淚。羅紗默默的注視著他,良久。

然後輕輕的將手放在他的頭上。「你一直很不安,對吧?」羅紗的聲音平靜下來,「你把一些陰影關在內心深處。我的琴音讓你似乎觸碰到那些被遺忘的陰影,對吧?」

明峰抬頭望著她半如天仙半如惡鬼的臉孔。

「人人都喚我羅紗,事實上,我的真名叫做荼蘼。」她只有半張臉會笑,所以表情扭曲,「我歡迎你來,不因為王上的命令而已。反正……也只到春盡為止。」

李嘉驚覺不對,試著阻止她,「羅紗!王上並沒有給妳權力……」

羅紗完全不理他。或許到了這種地步,她也不在乎什麼。這少年有種情感讓她懷念,比起毀容後必須現身於人的屈辱還深刻。她明白魔王想要什麼,但這孩子,不適合當個魔族。

「荼蘼花事盡。春天一過,我就會死了。」

明峰握著她的手,突然覺得氣溫降得好低,心也覺得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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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寂寞開最晚

月瞑來臨。清冷的月光遍照,這個奢華的城市點滿了燈,像是打翻了珠寶盒。

明峰望著天上的三個月亮,低頭把飯菜盛入三層便當盒裡,對著疾筆振書的麒麟嚷著,「飯菜我煮好囉!……妳別抱著酒寫心得報告如何?很難看欸!好端端一個女孩子家……妳到底有沒有身為女人的矜持?真正的女人就該像……」


「像羅紗?」麒麟放了一記冷箭,馬上命中紅心。明峰的臉孔漲得跟豬肝一樣。

「我、我,我可沒有戀愛喔!我對羅紗是尊敬,我去找羅紗只是因為、因為……對!我只是找羅紗教我彈琴!」

……你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我也會彈啊,古今中外,什麼琴我不會彈?你找得到蘆笙,我也能教你。」

明峰被堵住,一時語塞。「……羅紗教得比較好!」

「但我看你彈得跟殺豬沒兩樣……是你沒才能,還是她不會教?」

「當然不是她不會教!」明峰大怒,「我才剛學,當然彈不好啦!彈琴首重氣質,氣質,妳懂嗎?!妳全身上下榨得出一絲半點叫做『氣質』的東西嗎?!」

「呃……」麒麟很認真的想了一會兒,「你若用蒸餾的,說不定可以蒸出那麼一點點……」

「對,用蒸餾的……」明峰氣得發抖,「妳當妳在釀酒嗎?」

照例又跳又罵了一會兒,驚覺飯菜要冷了,他才提著便當盒飛奔而去。麒麟撐著臉孔,灌了一大口皇家特調咖啡酒,很滿意的大大哈了一口氣。

「……主子,真的沒問題嗎?」蕙娘憂心忡忡,「聽說羅紗是個……」

「蕩婦?」麒麟懶懶的趴在桌子上翻著從冥界駭客來的資料,「是啊,她還是人類的時候,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哇,這個厲害,她一刀結果了丈夫欸,手法乾淨俐落,直逼專業水準。」

「主子!」蕙娘叫了起來,「妳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妳還由著小明峰……」

「哎呀,妳真相信冥界那些鬼話啊?」麒麟大大打了個呵欠,「對啦,十府冥王、西方死亡司、狗頭神那一狗票真的清廉無比,方正的很。但他們手底下那票欺上瞞下的哩?收點好處就天花亂墜了啦。就算是,」麒麟站了起來,走向餐桌,「那又怎麼樣?她也下過地獄贖過罪,現在轉生成魔族了。過去種種跟她什麼關係?」

麒麟心滿意足的據案大嚼,「我啊,最討厭什麼前世債今生還的狗屁輪迴。有種就當世討,關一無所知的來世有個屁關係?天界無能,處理文書緩慢如牛步,才搞出這種狗屁輪迴。我還照著天界的爛邏輯思考,我就不是麒麟了。」

蕙娘靜了靜,嘆了口氣。論胸襟,她這個身為眾生的殭尸,還遠不如本為人類的麒麟。

「……但是聽說,那位琴姬壽命不長了。」蕙娘垂下眼瞼。她真心疼愛明峰,實在不希望他傷心。

「妳不了解啦,什麼事情都要嘗試看看。」麒麟滿口食物,含含糊糊的說,「明峰有個聰明的身體,卻有個笨得像是灌了水泥的腦袋。說不定談個戀愛能夠敲開他腦袋裡的水泥。妳要知道,『戀愛』呢,哪是男女之間最神祕也是威力最強大的咒……」

……妳這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女人,說這個會不會很缺乏立場?

「主子,」蕙娘長歎一聲,頹下肩膀,「妳用『陰陽師』唬弄我了三部了,打算第四部也繼續用『陰陽師』唬弄我?」

這個嘛……「哎,妳不懂啦。妳不懂得通通都是咒啦!蕙娘,我想吃驢打滾。」

「……小心妳的傷口。來魔界妳已經暴飲暴食弄裂兩次了。」
***

他知道羅紗生前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她死後轉生為魔族,是個怎麼樣的人。

李嘉會有意無意的告訴他,羅紗甚至會主動提起。


他知道羅紗生前叫做荼蘼,是個妖媚的青樓歌伎。她被富商贖身,錦衣玉食,卻不改煙視媚行,惹出許多風波,在某次口角被毆,她憤而持刀刺向丈夫的心窩。殺死丈夫之後,她讓暴怒的家人捆綁,活活的淹死在江底。

死後因為不貞、淫穢、殺人等等罪名,在煉獄裡受苦。但這個膽大妄為的女人,卻在魔王尋訪地獄的時候,攔路大聲喊冤。

向來冷漠無情的魔王,卻在傾聽她的哭訴之後,帶她回魔界,將之轉化為魔族,收為宮廷優伶,並且備受太上皇和魔王的寵愛。

她轉生為魔族之後,性情大變,豔麗的臉孔冷漠得宛如面具,韜光隱晦的寂靜度日。

雖然不情願,但李嘉還是承認,「我本來以為她只是惺惺作態,早晚會露出險惡的真面目。哪知道她……數百年皆無劣跡。甚至在刺客謀殺王上時……」他的臉孔抽搐了一下,「羅紗居然上前擋了那一記毒刀……」

那是毒龍的血和唾液、死者的咀咒、絕望的猛烈,和異常者的病菌融練而成的毒。震驚的魔王下令全魔界最好的醫師和法師全力搶救,卻無法阻止不斷的腐蝕。

最後雖然控制住了,但是羅紗的臉孔已毀,壽命也到了盡頭。

「論看人,我遠遠比不上王上。」李嘉是有些氣餒的。「所以我很難評斷羅紗。但我並不覺得她能與少年真人匹配。其實魔界名媛淑女眾多,你若喜歡這類型的,我……」

「我不要。」明峰低低的說,「我只想要羅紗。」

他也不明白自己喜歡羅紗哪一點。其實看慣了她的鬼臉,對於完好的那一半也不覺得有什麼差別。羅紗的話不多,只有在教他琴藝的時候,會指點幾句。其他的時候,她會溫和的坐在一旁,聽著明峰笨拙的琴音。

或者,在飄著雨的月瞑,她才會出神的望著窗外,話也比較多一點。

「……你不問我,我生前是不是蕩婦?」在某個飄雨的月瞑,她輕輕的笑著,月光照亮了她的鬼臉。

「那是妳生前的事情,妳不想提,我就不問。」明峰溫柔的回答,拿了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劇毒損毀了她所有的健康,使得她極度畏冷。但她又不耐火氣,只能穿著重重疊疊的華服保暖。

「我喜歡男人對我好。」羅紗僅存的眼睛露出溫和的光芒,「其實只要有人對我好,願意讓我吃飽,抱抱我,他們想要對我怎麼樣都沒關係。」

陷身在遙遠的過去,羅紗沈默下來。許久了……已經很久不再去回想曾為女人的過去。她幾乎遺忘那一段,在她徹底向魔王傾訴之後,她就幾乎將過去拋諸腦後。

「……我從來沒有想要殺他。」她低低的,出神的說,「就算他打我、抓我的頭髮,我也沒有想要殺他。我知道他也很痛苦,他要我不要用那種眼神看其他男人……但我什麼都沒有做啊。我跟以前一樣的笑,這不是他最喜歡的笑容嗎……但他怎麼可以想要弄壞我的臉?」

羅紗恐懼的摸著自己被毀滅的右臉,「他想弄壞我的臉,這樣誰都會討厭我了。連他都會討厭我……如果沒人愛我,我還活著嗎……」

「羅紗!」明峰搖著她,試著將她喚醒。

她渙散的眼神好一會兒才漸漸恢復正常,又覺得有幾分羞愧。她一直是個倔強的女人。殺夫之後,被家人毒打,她沒落淚;死後到了地獄,受了什麼苦刑,她沒喊過冤。

反正沒有人想聽她說話。她只是玩具,玩具是不會說人話的。

這世界歧視侮辱她,早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就知道地獄長什麼樣子。

但她卻在魔王降臨的時候,落了淚。若是這個黝黑的王者,或許願意聽她說話。她並不是想免罪,她只是想……想要有個人認真的聽她說說淤積在心裡化膿的苦楚。

為什麼……在她生命的盡頭,她又願意跟這人類孩子說這些呢?

勉強笑了笑,她習慣性的掩住自己右臉,「……我今晚有點失態,抱歉。」

「羅紗……妳很好啊。」明峰笨拙的不知道怎麼回答,拉下她掩著臉的手,真誠的望著,「羅紗,妳真的很好啊。」

她忍了很久很久,左眼落下一串淚,「我的臉……我不要讓人看到我的臉。」

「妳還是妳啊,羅紗。」明峰垂下眼瞼,「妳還是彈琴彈得非常棒,非常美麗的羅紗。」

她倔強的挺直坐著,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撲倒在明峰懷裡,痛哭失聲。




魔王在他華貴冰冷的王座坐著,臉孔籠罩在陰影中。

他剛料理完繁雜的國事,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大一堆需要處理,不過,那是明天的事情。

「所以,他天天去探訪羅紗?」

「是。」李嘉有些不放心,雖然在魔王身邊已經數千年,但他其實不太了解這個沈默的主子。或許這樣是不應該的,他忖度著,太喜歡一個身分未定的凡人,真的不應該。

就一個魔族的眼光看來,明峰並不是一個理想的皇儲。姑且不論他絕佳的「真人」身分,他個性太溫和,缺乏果決而殘酷的明快。

但和他相處越久,又越喜歡他那種大度的包容和有些慌張的熱情。他並不希望明峰受到什麼傷害。

「少年真人和羅紗向來以禮相待。」李嘉小心翼翼的添了這句。

這卻讓魔王彎起了嘴角。「李嘉,你真心喜歡這小夥子吧?」

他忠誠的侍衛狼狽起來,訥訥的不知所措。

「你若不喜歡他,我反而覺得煩惱。畢竟,我能信賴的人是那麼少。」魔王呼出一口長氣,「魔界的統一只是表面而已。私底下想取而代之的貴族多如牛毛。若不趕緊定下皇儲,只是讓這些土匪的狼子野心更有理由發作。」

他站起來,三對漆黑的羽翼極展。「王座不能落在無能之輩的手裡,更不能讓魔界再次分裂。我也不是為了一個女人就和皇儲反目的莽夫,更何況,羅紗從來不是我的女人。」

但……但是,羅紗還健康的時候,幾乎都是她在陪寢。因為她的存在,所以惡魔貴族們和皇室結親的念頭屢屢被打滅,到現在,魔王尚無皇后。甚至傳說魔王打算迎娶身分低賤的羅紗。

當然,李嘉知道魔王真正的情人不在魔界。難道……

「我不是假惺惺的聖人。」魔王淡淡的,「但羅紗轉生為魔族後,失去了一些什麼。你也知道轉生往往會損失若干特質。」

這就是罪魂的缺陷。往往罪魂洗罪後轉生為魔族,會有嚴重的損失。最好的情形是小部分獸化,有了對無傷大雅的角,多出一隻眼睛或獠牙什麼的。最糟糕的是,轉化失敗,成了「異常者」,不得不將他們關在圍牆之外,或者乾脆的殺掉。

羅紗算是不太糟的那種,她損失了一些情感的特質--她的情慾徹底蒸發了。

這對魔王來說當然很方便,有個毫無所求的女人當了面堅固的擋箭牌,她又是這樣的忠心。因為她這樣堅強的忠心和無欲,所以魔王相當憐愛她,像是憐愛一隻小貓一般。

於私,他喜歡羅紗,感激她的犧牲,所以才答應羅紗的要求,讓她去運河區的離宮悠閒度日……或說等死。於公,他必須顧及整個魔界的存續,非徹底利用無辜的羅紗不可。

因為他和父親中意的皇儲,愛上了羅紗。

踱了幾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這廣大的宮殿,總是寒冷無比。「我去看看麒麟。」

***

沈迷於小說中的麒麟,茫然的抬起頭。她的眼神沒有焦距,小嘴微微張著,有種迷惘的純真和溫柔。連見慣美女的魔王都不得不承認,禁咒師很美,而她的美帶著蓬勃的生命力。

如果不開口的話,更美。


很不幸的是,她老是太早開口。

「雜毛魔王,我心得報告不是交了?」看到女官在佈棋盤,她跳起來,「我心得報告交了!一個字也沒少,一個字也不多!不長不短兩萬字啊!而且十三冊我都徹底看完,你也口試過了,現在你又擺棋做什麼?!好女孩子是不跟人賭博的!」

……誰是好女孩子?「好女孩子似乎也不喝酒。」魔王交疊著手,坐在棋盤對面。

「你懂什麼?酒是清靜之物……」麒麟搖晃著食指,「可以驅邪去魔的!」

妳在我面前講去魔……會不會很沒禮貌?「妳快把我的酒窖清空了。」

「你又不只那個酒窖。」麒麟趕緊把喝了半空的葡萄酒咕嚕嚕的灌個精光。

托著腮,魔王不怒反笑。以前覺得禁咒師是個麻煩,若順利立儲後不知道怎麼安置這個麻煩製造機。現在又覺得她留著解悶也不錯。

而且,同樣在皇宮中,她的屋子特別的溫暖。

「我沒要跟妳賭什麼,只是我有空了,找妳下盤棋。」魔王淡淡的,「不歡迎?」

「不是那麼的……」麒麟含糊其詞。

「『惡作劇之吻』的原作者多田……」魔王笑笑的望著她,「我剛從冥界將她請過來,她準備畫『淘氣小親親』的結局了。」

「那當然是非常歡迎!隨時隨地歡迎您,尊貴的魔王!」麒麟馬上熱情無比的跳上桌,「我需要故意輸給您嗎?如果輸給你能不能第一時間看到?」

魔王露出最魅惑最迷人的笑,「當然……不能。」

麒麟的臉馬上垮了下來。悶悶不樂的拿起白子。

魔王雖然諸國棋藝皆精,但是特別喜歡圍棋。他下棋的風格很豪邁,大起大闔,是個天生的王者,和麒麟那種死纏爛打、小巧求生的路線不同,但是這樣對奕起來,特別有樂趣。

「……妳不喜歡棄子。」纏鬥之餘,魔王淡淡的說。

「我不拋棄跟隨我的人。」麒麟一面吃著水煮花生,一面擲了一子在棋盤上。

「必要的犧牲往往可以顧全大局。」魔王高深莫測的說了這句。

「我又不為王為寇,需要大局作什麼?」麒麟打了個呵欠。

他像是被觸動了心弦,莫名的感傷。今天他若不是魔王……或許,尚在人間的愛人不會老是遇到危險,必須靠管理者周全保護。多久沒看到她了?她是否忘了我?

勉強收斂心神,「總要有人為王為寇。」

「你怎麼不把她收來當魔族呢?」麒麟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討論天氣,「這樣你也不用感傷,運氣好就有名正言順的皇儲了。」

「磅」的一聲,棋盤四分五裂,化為粉末。麒麟拽住衝出來的蕙娘,拍了拍頭上的灰,若無其事的坐下來。

魔王的形體都模糊了,像是一團怒燃的純黑火焰。

麒麟凝視了他一會兒,「你怕她轉生出現問題,我也怕我的徒兒轉生出了問題。但我尊重明峰的意見,你尊重你女朋友意見沒有?是好是壞,人生是他們的,又不是你或我的。」

「妳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魔王的聲音不高,卻動搖了宮室,引起地鳴。

麒麟聳了聳肩,「因為我剛好認識那隻半海妖。五個月前還在幻影咖啡廳見過她。」

魔王的憤怒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蕭索。「……她好嗎?」

「不計較心靈的傷害,她很好。」麒麟嘆了口氣,「我去的時候,她正在哀求狐影教她怎麼去魔界,因為舒祈不幫她。」

魔王霍然站起來,「太晚了,我該走了。」

麒麟沒有留他,只是隨便的揮了揮手。「記得把淘氣小親親的結局送來啊。」

意外的,魔王沒跟她抬槓,只是狼狽的轉身離去。

他不該有弱點的。回到自己華貴而冰冷的王座,魔王忖度著。他不該有這樣的弱點讓人抓到。身為一個殘酷無情的王者,他應該親手清除這個弱點。

但他辦不到。

能夠怎麼樣呢?他煩躁的踱來踱去。封天絕地了,天魔兩界和人間的接壤裂痕越來越大。他身為王界至尊,力量過於絕對,以前還可以壓抑力量降臨人間,現在卻連幻影都會引發劇烈的崩塌。

他能怎麼樣呢?反正在過幾年、幾十年,人間的愛人就會忘了他,嫁給其他同樣短命的人類,或者長壽一些些的妖族或半妖,匆匆忙忙的懷孕生子、匆匆忙忙的衰老病死。

但這樣的想法令他更難忍受。其實他真正想要的,是將他的女人帶來魔界,轉生為魔族。這樣他們永遠都會在一起。

……真的嗎?

他的父親退位時跟他說過,他們這族墮落天使,無所畏懼,卻終將敗在多情之上。

依舊壯年的父親,竟日待在歌殿,陪伴著一隻化魔失敗的山鬼。哪怕那隻山鬼腫脹恐怖得像隻水母,他的父親卻為了這個妖族愛人,終生軟禁自己,失去所有雄心壯志。

若是這種事情發生在他心愛的愛人身上呢?他能夠繼續坐在這王座之上,若無其事?

「……我辦不到。」他疲倦的將臉埋在掌心,「我辦不到。」

整個魔界都在他肩上,而這個魔界,是整個世界的三分之一,他還有責任。

深深的吸了口氣,他喚,「李嘉。將少年真人帶來,我有話對他說。」






***

被魔王傳喚,明峰很忐忑不安。但是麒麟只是聳聳肩,不表示任何意見。

「他叫你去,你去不就好了?」麒麟滿臉不在乎,「魔族吃人只是傳說,還怕他吃了你?」

真的吃人的是妖族。再說,那也不叫「吃」,正名應該是「採補」。不過他的笨徒兒不用知道那麼多,反正他讓妖怪追逐這麼多年了,腦袋不知道,身體也該知道了。

明峰幽怨的看看不可靠的酒鬼師父,默默的跟著李嘉去了。

魔王的神情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比在麒麟的客廳看到時更高深莫測,更嚴厲得令人敬畏。他笨拙的學著李嘉單膝跪下,魔王只是凌空一托,他就跪不下去了。

「少年真人,你在我魔界也有段時間了,你覺得魔界與人間相較如何?」

怎麼突然問他感想?明峰有點摸不著頭緒,「……這是很美麗的都市。」

「比人間美嗎?」魔王浮出一絲絲的笑容。

「我見過的都市不夠多。」明峰謹慎的回答,「但不管什麼地方,首都都是我見過最美的都市。」

「呵。」魔王輕笑一下,「因為這個城市有羅紗?」

明峰馬上狼狽的紅起臉。「呃,這個……」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把羅紗給你。」

這讓明峰莫名的惱怒起來,「羅紗是人,不是東西,不能當禮物高興給誰就給誰!」

李嘉倒抽了一口氣,滿眼哀求的看著魔王,希望這位嚴厲的君主不要懲罰這個過度耿直的少年。

魔王卻只是沈吟了一會兒,「我倒很高興你這樣善待羅紗。可惜她命不長了。」

明峰自悔失言,聽到魔王這樣講,內心又狠狠地戳了一下,低了頭。

「少年真人,你在魔界這麼長久,也知道魔族苦於無法自然生產。」魔王輕嘆,「而皇室,需要一個皇儲。」

啊?為什麼話題轉到這邊來?明峰有點糊塗,這跟他講幹嘛?還有,這跟羅紗有什麼關係?

「我希望你能轉生為魔族,成為皇儲。」他淡淡的說,卻不啻是記焦雷砸在明峰的腦袋上。

「我?你說我嗎?!」明峰跳起來,「為什麼是我?我是個再普通也不過的人類!我想您一定是弄錯了……」

「我的理由,禁咒師很明白。我相信你很難接受……」魔王輕笑,「但你若接受的話,或許……羅紗不用死。」

明峰安靜了下來,愕然的看著魔王。那瞬間,他的腦門亂轟轟的,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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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零落花片損春痕

明峰鐵青著臉衝進來,一把奪走了麒麟的酒,「……麒麟,妳到底瞞著我什麼?」

麒麟卻沒有訝異的樣子,只是掏了掏耳朵,懶洋洋的,「需要這麼大聲麼?我又還沒聾。」


「甄麒麟!」他吼了起來,「為什麼魔王要我轉生成魔族,當什麼皇儲?為什麼魔王說妳都知道……妳到底知道什麼不告訴我?妳怎麼可以……」

「因為我知道的不是那麼肯定。」麒麟攤了攤手,「不肯定的事情告訴你做什麼?」

看著明峰燃著怒火的眼睛,她搔了搔頭,「哎啊……這樣呼嚨不過去嗎?……」

「甄麒麟。」明峰的聲音冷靜了下來,但他的眼神卻呈現反比的憤怒。「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麒麟嘆了口氣,「……你還記得我們去都城管理者那邊,尋訪一個可能成為魔王的嬰孩?」

明峰疑惑的看著麒麟,「……記得。」

搔了搔頭,麒麟往下說,「事實上呢,預言雖然被扭曲,但大體上是正確的,時間也沒有錯。不正確的是人類標記時間的方式。所謂的『西元元年』,指得是耶穌誕生那一年。但是人類標記的『元年』卻有二十多年的落差。」她垂下眼睛,「真正的『恐怖魔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誕生了。」

「妳又在唬我。」明峰的聲音卻開始發抖。

「可以的話,我也想唬你。」麒麟聳肩,「畢竟我對卜算很不擅長。所以才把你帶去舒祈那邊。」

很不幸的,舒祈一見到他,就肯定了麒麟的猜測。麒麟也很遺憾,她真是太聰明智慧了,連小徒不幸的命運都猜了個十成十。

「……我是恐怖魔王?我會毀滅世界?」

「不是這樣。」麒麟趁他發呆,悄悄把酒拿走。「這預言被扭曲過了。天界別的不會,耍這套唬爛人類倒是滿厲害的……正確的預言大致上是談論一個『繼世者』。」

據說有本《未來之書》,在虛無的時空長流中隱隱約約。能夠閱讀未來之書的眾生非常的稀少,在這本神祕的書籍之前,眾生平等,連神族知道的都不會比人類多。

而且未來之書有自己的意志,他願意給你觀看的部分,你不能逃避;但他不願意給你看的部分,你也無從得知。

原本人類當中某些資賦優異的靈媒或預言者也能閱讀未來之書,但人類畏神幾乎寫進了血緣中,在神族潛移默化的脅迫和誘哄中,預言漸漸的被扭曲,醜化,成了世界毀滅的預言。

事實上,未來之書談論著一位「繼世者」,一位可以為神亦可為魔的「真正人類」,這個純血的人類將彌補所有的裂痕,讓斷絕的神族與魔族血脈延續下去。

諸天界的帝王明白,統一魔界的魔王也明白。他們費盡苦心尋找這位「繼世者」,雖然理由各不相同。

天界一直都是分裂的狀態,雖然說,各天界各行其是,維持相當久的表面和平,也無意打破目前的狀態。除了東方天界外,其他天界都有穩固的王位傳承,並不希望這個「繼世者」來破壞勢力平衡。東方天界自願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自然樂觀其成。

東方天界的皇儲天孫雖然是個瘋子,但他的母親卻不是。天帝努力尋找「繼世者」,但王母卻想盡辦法要除去這個人間的「禍害」。

另一方面,和分裂的天界不同,魔界已經統一在墮落天使的旗幟之下,他們比衰老顢頇的天界積極,卻苦於戰敗和約的限制,不能像神族一樣在光明正大的搜尋。但魔族的情報網非常發達,所以才會在東方天界的劊子手之前,搶先一步將「繼世者」和麒麟迎到魔界來。

「……妳一定是在騙我。」明峰的聲音很虛弱。

「可以的話,我也想一直騙你。」麒麟橫躺在沙發上,嘆了一口氣。

他將自己的臉埋在膝蓋上,久久不能動彈。

「……我若不救她,她就會死。」良久,明峰緩緩的開口。

低頭喝酒的麒麟停了下來,用稀有的溫和看著她掙扎不已的小徒,「你下了決定?你作好了成為魔族的心理準備?這個決定是無法逆轉的,到最後你必須和人間的一切切斷關係。」

明峰心底深深一寒。也就是說,他將孤獨的留在魔界,在這陌生的環境裡,當一個他並不想當的魔族皇儲。他對魔族沒有認同感,但在遙遠的某一天,必須扛起整個魔界,因為這是他的責任。

並且,他會和父親、堂兄弟姊妹通通失去聯繫,在時光的長流中漸漸失去他們。甚至,他會失去麒麟和蕙娘,再也見不到他心愛的小鳥兒。

這跟死亡似乎沒有什麼兩樣。

這巨大的犧牲讓他幾乎畏縮了,但想到羅紗……無辜的羅紗。不管他再不情願,他沒辦法,實在沒有辦法看著羅紗在他眼前死去。

這是他第一次心弦猛烈的撥動,第一次愛上某個人。

「師父……我該怎麼辦?妳不贊成我,對嗎?」他祈求的望著麒麟。

麒麟將半盞殘酒遞給他,「徒兒,這是你的人生,並不是我的。作為你的師父,我只能在你做了決定後,盡量的支持你,即使你做了錯誤的決定而懊悔時,最少你知道,我會在身後。我是你的師父,沒錯。但我也是你的朋友,只是就道術而言,比你領悟得早。我能做的就是這些,但我不能夠幫你決定任何事情。」

明峰愣了一會兒,喝下那盞殘酒。真苦……又冰冷又苦澀的滋味。像是積壓在他心底的眼淚。

「但是,」麒麟謹慎的斟字酌句,「你可想過羅紗的決定?你是否如我尊重你般,尊重了羅紗的最後抉擇?如我不能干涉你的人生,羅紗的未來,也只有她自己獨行。」

她睇了明峰一眼,「若魔王要我犧牲自己的未來,好換取你的生命,你覺得如何?」

「不要!」明峰幾乎憤怒起來,「妳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我就算不想死,也不想妳……」

「那麼,你覺得羅紗會高興嗎?若你真是羅紗重要的人。」

我們,在這世界都是孤獨的個體。或許並肩同行,但也只是一小段相同目的的旅程。終究要轉彎走向不同的歧路,沒有誰可以永久陪伴。但在短暫的交會時,綻放出溫暖的光輝,照亮了彼此永恆的孤寂。

你要學會別離的沈重,才能夠了解重逢時的欣喜若狂,和永別時巨大的哀傷。

這,就是人生。

「……我、我得想想。」明峰喝完了酒,愣愣的望著杯緣的水珠,「我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

這天,他沒有等待李嘉的陪伴,逕自來到羅紗的小院。侍女開門時非常驚訝,但因為他身分是那樣特殊,默默的打開了門,讓他進來。

他為什麼這樣頹唐?髮上沾滿了露珠和殘花,似乎在門外守候了許久許久。

正在吃藥的羅紗微微吃了一驚,她有些憐憫的看著這個人類少年,輕輕拂去他濡溼髮上的殘花和露珠。


「一大清早的,怎麼就來了呢?」清晨的寒氣沁骨,她忍不住咳了幾聲,「吃了飯麼?我讓侍女去準備……我不怎麼吃煙火食,她們也沒備下什麼餐點……」

「羅紗。」明峰抓住她宛如髑髏的手,慎重的下了決定。或許為了麒麟、蕙娘,甚至是英俊,他都會下相同的決定。但為她,只有為她的時候……他的心裡才會湧起一陣夾雜了苦痛的甜蜜狂喜。

「或許妳不用死。」他低低的說,「我、我喜歡妳……但我沒有要求妳回應。我只是希望妳活著,並不要妳付出什麼……請妳不要拒絕。荼蘼不一定活不過春天,只有有溫室,荼蘼可以活過任何季節。」

他說得雜亂,但羅紗一下子就懂了。她愣愣的看著明峰的臉孔,良久才輕咳了一聲,完好的左眼流下蜿蜒的淚,露出溫和卻扭曲的笑。

「先吃點東西好嗎?」羅紗溫柔的勸他進食,「等你用過早餐,我們再來討論這個。」

明峰不想違逆她,食不知味的吃著。羅紗出神的望著室內縹緲幽暗的陽光,曲不成調的拂著琴。

「……王上將整個首都改成中國風時,我就覺得訝異。」羅紗平靜下來,「甚至將擁有東方血統的魔族遷來首都……當中也包含了我。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了。或許在聽到李大人用『少年真人』稱呼你時,我就該猜到。只是多年宮廷生活,我早就學得麻木,不去聽不去想也不去看……」

「孩子,你就是傳說中,將會繼位為魔王的『真正人類』吧?」

「我並不是孩子。」明峰有些被激怒,「我不喜歡妳老這樣叫我!」

發完脾氣他就懊悔了,尤其是羅紗垂下眼瞼喃喃的道歉時,他更懊悔了。

「……我才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明峰深深吸了幾口氣,「妳若一直把我當成孩子,我連愛妳的資格都沒有。」

羅紗的表情柔和下來,連糾結的鬼臉都為之放鬆。她凝視著這個人類少年,心裡緩緩的升起一股遺憾。

太晚了,真的,你來得太晚。

撥著弦,羅紗用沙啞的像烏鴉一樣的聲音唱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你我早已是天涯海角。君生我已老,相遇時,我已垂死。

她琴聲漸歇,明峰吞聲,卻不斷的流淚。她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濡溼了。

溫柔的遞了方手帕給明峰,屏退侍女。「我知道魔王會用什麼方法救我。如果我直接拒絕你,你大概沒辦法接受吧……」

她凝思想了一會兒,輕笑一聲。「我教你這麼久的琴,卻還沒有跟你合奏過。」

明峰瞠目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跳到這個話題。

「或許,現在就是時候了。」

羅紗取出一把比較短的琴,樣式古樸,末端還有淡淡的焦痕。她教明峰一個單調的曲子,只有幾個拍子,錚錚然,規律而工整的韻律,明峰有些疑惑,因為這樣的聲音他似乎聽過……

是了。麒麟帶他去古都祭天的時候,女鬼軍團的弓箭手,曾經彈出類似的的聲音,彈著弓弦,嗡嗡然的驅邪。

「專心。仔細聽著自己的旋律。」羅紗溫柔沙啞的聲音輕響,「你的拍子就是我的錨、我的歸依,讓自己的心靜下來,仔細聽著自己的旋律。」

在錚然的單調中,令人昏昏欲睡……

鏗然一聲,石破天驚的一聲大響,卻沒將明峰驚醒過來。他像是漂浮在自己身體之上,在眠於非眠中飄移著。

他聽到此生最驚心動魄的樂曲,似乎可以撕開三界的堅固結界,讓所有眾生感動流淚。被深深的震動,他閉上眼睛。羅紗……

「我在這裡。」半透明的羅紗輕笑,伸手握住快要被絕妙樂音沖走的明峰,「來,我用樂音開出一條通道,我們還有一曲的時間。」

他瞠目,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們的確像是潛伏在薄霧中的影子,在平滑的雲層之上飛行。

「……這?發生什麼事情了?」明峰大驚,「我們……?」

「我帶你飛越圍牆。」羅紗彎了彎嘴角。「你要親眼看看圍牆之外。」

雲破天清,他們從極高的高空俯瞰著整個魔界大陸。和被撕裂的人間不同,魔界主要的大陸還是完整的一塊,遼闊如海洋的長川大河切割著,他們飛得這樣高,卻還看不完名為「寂靜」這塊大陸的全貌。

但已經可以看到廣大的首都地區,被圈在一個高聳的圍牆之內,和蓊鬱的首都相較,圍牆之外是片金黃色的荒蕪,然後被許多深刻的壕溝割裂,像是烏黑翻紅的傷痕。

被遼闊得幾乎沒有邊界的沙漠一襯,首都地區像是個小小的綠洲,矗立在風沙遍佈的荒涼中。

羅紗拉著明峰降落,僅有意識的她,輕得像是一根羽毛,連觸感都若有似無。

他們脫離了軀殼,僅用意識飛越了魔王的圍牆。

「這裡才是真正的魔界。」羅紗憂鬱的笑一笑,「這些人……才是魔界的原生魔族。」

明峰望著垃圾堆似的村落中,蠕動而出的奇異魔物。呻吟著、啜泣著,發出飢餓的吼叫,互相吞噬,然後苦悶的打滾,又開始生產出更為畸形、可怖的幼嬰。

他們隱約還有人形……有些有著妖豔的臉孔。但他們像是一大群精神病患般喃喃著破碎的言語,吃和被吃,毫無意識的生產,死亡。

「這些是重症病患。」羅紗淡淡的,「但因為病得太重,反而沒有威脅性。所以魔王將他們安置在靠近首都最近的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醫生來巡邏,給予基本的治療和食物。」

「還有一些,病得比較輕的,反而因為這種病擁有了不自然的強壯和瘋狂的智慧……」她指著遙遠的地平線,「那些異常者被放逐在大河之南,但我不能帶你去。因為他們什麼都貪,哪怕只是兩道清醒的意識,都可能被吞噬的乾乾淨淨。」

羅紗憂鬱的笑,「如果你要說整個魔界是個龐大的精神病院,我也不會反對。」

她趁著樂曲的終結,將明峰猛然拉回。他發出一聲極低的輕呼,感到極度的反胃。

「王上讓我不死的真相就是這個。」羅紗安靜的望著明峰,「他和醫療團研究『異常者』已經有了很初步的結果了。我若得了這種瘋病,就算肉體死了,精神破碎,我依舊可以存在,說不定經過重度藥物控制,我還可以在鐐銬之下彈琴。」

在遙遠的遠古,人類與神族依舊平起平坐的年代,這個年輕的、初萌的世界,並沒有所謂的「魔族」。

在那個渾沌而天真的世界裡,人類與神族的分野非常模糊,時有婚嫁。但人類可以適應天界的環境,神族卻不能。人間擁有一種神祕的氣,排拒著人類以外的眾生。

和和平而天真的發展音樂、文明的人類不同,神族很早就陷入戰火中,而有了最初的眾多王國,相異的外型和能力更加劇了戰火的延伸,最後一分為二,成為兩大勢力的交戰。這場遙遠到被封印記憶的戰爭接近尾聲,戰敗者面對勝利者趕盡殺絕的殘酷感到極度憂慮,就在這個時候,偶然發現了人間往妖界的通道。


當時的妖族還是野性的、動物化的,即使是神族的戰敗者殘軍,也輕易的打敗了原住民的妖族。在接近滅種的殘忍戰爭中,妖族被迫棄離自己的家鄉,紛紛逃往人間,為了避免敵人捲土重來,尾隨而至的勝利者強行關閉了妖界通往人間的道路,神族稱呼這些戰敗者為「魔」,意思就是「神的敵人」,原本陌生的妖族故鄉,被稱為「魔界」。

由此,這些戰敗者沈寂了數萬年。神族也學習了人類的文明,並且因為天賦強大,居於上風。流竄在人間的妖族失去返鄉的道路,也試著在這片新世界生存下去。但是人間神祕的主宰,很難解的接受了這群妖族流亡者,卻依舊將神族排拒在人間之外。

雖然神族還是找到可以在人間暫留的方法,並且漸漸的開始統治人間的眾生。但也因為神族沒有節制的使用力量,引起失衡,各界之間,開始有微弱的裂縫產生。

眾生幾乎遺忘了戰敗者。事實上,困在魔界的神族戰敗者,也幾乎滅亡殆盡。就像人間排斥神族,這個廣大的新世界,也嚴重的排斥著神族的戰敗者。

許多變異和疾病蔓延,幾乎毀滅了逃亡的神族殘軍。當中以「荼毒」最為嚴重。患了「荼毒」的神族,不但外觀獸化,而且精神與人格產生了劇烈的扭曲。

這些極度反社會的病患,用他們瘋狂的智慧和不自然的病態強壯,鯨吞蠶食的攻擊著疲憊不堪的殘軍。殘軍的領導者使用了大量而過度的法力來對抗毀滅的命運,但這樣的濫用法力卻只讓這個世界的力量衰竭的更快,扭曲更劇烈,甚至連健康沒有患病的殘軍都開始部分獸化,已經和他們原本交戰的神族同胞越來越不相同了。

就在幾乎滅亡的危急時刻,神族傲慢使用太多法力改造人間的惡果發作了。各界產生劇烈的裂痕,原本封閉的人間通道開啟。半是本能的渴望、半是殘軍的引誘和驅趕,患病的異常者幾乎都通過開啟的通道衝往明亮的人間。僅存的殘軍趕緊封閉通道,他們很明白,或許天界才能讓他們合適的生存,但勝利者不會饒過他們。

唯一存活的希望,是將這個新世界的疫情控制下來,改造成他們能夠居留的所在地。這樣,他們才有喘息的機會,重整軍容,回返他們天界的故鄉。

至於流放出去的異常者,他們無力也無能去管。人間總能自然的消滅神族,或許也會相同的消滅掉這群數目龐大的異常者。

這些異常者的魔族,成為人間耳熟能詳的「惡魔」、「邪神」。

當然,這群異常者引起人間非常大的災禍。人類無助的祈求和哭訴也讓身為統治者的神族非常心煩。但是異常者那種瘋狂尋找歸鄉途徑的行為才是讓神族真正畏懼的。

他們用了最簡單的方法消弭災禍--在人間引發了大洪水。這招的確非常有效,大部分的異常者都畏水,這場洪水幾乎消滅了所有的異常者。但人類也幾乎被消滅殆盡了,連同他們優雅的文明、純真而善良的初民社會制度,完全隨著滔然的巨浪消失無蹤。

「……這只是故事,對吧?」明峰整個脊背都是冷汗。

羅紗沒有答話,事實上,她極為疲累。她的生命之火已經快要熄滅了,卻還彈「廣陵散」這樣燃燒生命的樂曲。我又縮短所剩不多的生命了……或許等不到春末。

不過,很值得。

「……前任王上……現在的太上皇和他的『愛妻』很喜歡聽我彈琴。」她短促的笑了笑,魔界太多悲劇,和人間沒什麼不同,「這些是太上皇喝醉了、痛哭失聲時告訴我的故事。」

其實她不想知道。對這些巨大的悲劇……她無能為力。畢竟她只是個卑微的琴姬。

或許,這些故事是為了,少年真人來到她面前時,她可以告訴他。或許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有所註定。

溫和的望著明峰年輕的臉孔,她的內心湧起一絲絲些微的疼痛和溫暖。如果相逢在對的時刻,或許我會不顧一切、不管身分,追求這個溫柔而燦亮的人。

但一切都太遲了。

「我不想,活的像是一具屍體。」她輕輕按著明峰的手,「真的,我累了。存在這麼長久,請讓我抱著最後一絲尊嚴長眠。」

對,她天天都在祈禱,可以恢復原來的容貌。她希望真正愛她的人可以出現,她並不想死。

但這些渴望,都比不上一個卑微琴姬,頑強而僅存的尊嚴。

「我不要成為異常者。」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求求你。」

明峰激動的反握她的手,痛苦的連淚都流不出來。

臨別時,疲倦的羅紗將琴譜交給明峰。她累得唇都褪成淡淡的玫瑰白,微微笑著,「請把這個給禁咒師。我聽說她是鼓琴的高手,可惜我沒機會聆聽。」

明峰望了她好久,才算聽明白她說了什麼。「……羅紗。」

「明天還是歡迎你來看我。」她溫柔的拂拂明峰額上汗溼的頭髮,「等明天我不那麼累的時候。」

凝視著明峰有些蹣跚的背影,她覺得一陣陣虛弱,蹲了下來。侍女見狀趕緊將她扶進屋裡,徒勞的藥香試圖延續她即將消失的生命。

她很想闔眼睡一下,但心頭發鬧,她按著激烈而淺薄的心跳,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不知道在撐什麼……她熬著劇痛、虛弱、自卑,這樣一天熬過一天。

她也不懂,為什麼沒有尋死。或許她隱隱的在等,等待著。說不定一切都是註定的,她在等待少年真人,等著把故事和琴譜給他。

在這天地間,眾生宛如傀儡,任由命運撥弄。而我,被撥弄得最深。

泛出一絲絲嘲弄而悲感的苦笑。她一直都是個,多情的人。生前死後都沒兩樣。總是那麼容易愛上某個人,然後絕望的等待之後又被拋棄。

或許冥界的判官沒錯,她在本質上是淫蕩的。或許多情本身就是一種沒有情慾的淫蕩。

她愛過為她贖身的丈夫,也愛過許多付出稀薄溫情的恩客。轉生為魔族,她的情慾完全消失了,但讓她終身悲苦的多情卻沒有消失。

或許,她也愛著魔王。雖然知道魔王愛的不是她,所以她抱著一種溫柔的惆悵。

生前死後,這麼漫長的光陰,她一直在等一個真正愛她的人、真的屬於她的人,只是永遠沒辦法如願。

每個她愛上的人,心裡都有所愛。而這個孩子上前來敲門,說,他愛上了羅紗。

若是多給她一些時間,說不定她也會奮不顧身。但,太遲了。而且,誰又知道愛是什麼模樣?或許那個少年只是混合了憐憫和同情,誤會成愛情。

她可以說服自己,卻沒辦法說明臉頰為何總是蜿蜒著淚。

魔王悄悄來臨時,正好看到羅紗臉頰上的淚痕。她愕然了一會兒,這個倔強的琴姬匆匆擦去淚水,試著要下床行禮。

魔王將她按住,在床沿坐下。「……少年真人沒人陪伴就來找妳?他可說了什麼?」

但他們都明白,魔王想問的是:妳對他說了什麼?

羅紗攏了攏頭髮,神情平靜下來,「王上,並沒有說什麼。我彈了琴給他聽,說了個古老的故事。」

魔王瞅著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羅紗不會背叛他,魔王忖度著。這個用生命護衛他的女人,向來讓他歉疚。

「我猜,他跟妳說過皇儲的提議吧?」魔王淡淡的,「羅紗,於公於私,我都不希望妳死。」

羅紗也笑了,「王上,我們討論過這件事。」確認她必死無疑的時候,魔王就提議過了。

「但和那時不同。現在的藥更安全更沒有副作用,我一定盡力讓妳保住神智,不讓妳成為異常者。而且,妳也可以恢復過去的容顏……難道妳不考慮一下?」

過去的容顏……這話讓羅紗的心扎了一下。是,她是個淺薄的女人。受傷後她若有懊悔哭泣,只為臉孔被毀而哭,不曾因為死亡將臨。

但現在……都沒關係了。

「這是命令嗎?」她淡淡的問。

魔王蹙起眉。羅紗一直都是倔強的。她若溫順只是她願意,不然她會用自己的方法反抗。她無意幫助我,除非我用命令的方式。

隱隱懷著怒意,魔王冰冷下來,「我命令妳,羅紗。」

她頹下肩膀,臉孔還是笑笑的,伸出了手。

魔王遞給她一個小巧的水晶,比血還要紅艷,反映著璀璨而危險的光芒。「……我不希望妳在不甘願的情形之下吞下它。」他低聲,「任何反感的情緒都可能讓藥變質。畢竟這藥非常的不穩定。」

「所以,給我幾天說服自己?」羅紗微微笑,「先給我一點心理準備。」

遲疑了片刻,魔王點點頭。羅紗在他心目中有不同的位置。並不僅僅是個普通琴姬,這個倔強又沈默的女人,在許多輾轉難眠的夜裡,彈著一曲又一曲的琴讓他平靜。

哪怕是彈到指端出血,琴上撒滿豔紅血花,哪怕是為他擋下致命的那一刀。她沒有要求,也沒有皺過眉。直到現在,他卻連安詳的辭世都不能給羅紗。

抱著遺憾離去,羅紗只是靜靜的坐在床沿,一動也不動。

攤開手掌,那只血色水晶像是掌心凝聚的一點血珠,燦爛奪目。她凝聚僅存的魔力,將它鑲嵌成一只豔紅的水晶耳環,剛好可以戴在耳上。

「還有五天。」她輕輕說著,「還有五天。」

再過五天,春就盡了。窗外的荼蘼淒然的綻放,芳香的像是春天最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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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凋零之後

魔界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大不小的軍事衝突。

跟圍著高聳圍牆的首都相同,各個大大小小的城市都用繪滿咒文的圍牆保護著。

先設法清理重病的大地,安埋清靜符文陣,跟嚴重排斥他們的世界搶到新的城市中心,然後漸漸的量出新的範圍,建起新的圍牆。

與安逸的天界不同,魔族的一生都在奮戰,為了生存下去奮戰不已。除了與惡劣的環境,還要跟內心的權力欲、戰爭欲爭奪不已。
永遠有不滿統治者的貴族,永遠有想要挑起戰爭的將軍。所以這場軍事衝突一點都不意外,但是這些愚蠢貴族居然去和異常者勾結,打開了河南北關卡的柵欄,這點比較意外。

湧出的異常者幾乎毀滅了幾個邊陲小鎮。靠著守軍的英勇,硬是關閉了柵欄,但這批數目不小的異常者盤據了小鎮,正在頑抗。

這讓魔王非常心煩。當然,他可以派別的將軍去鎮壓。但是異常者的狡獪和邪惡,往往不是長於安逸的貴族將軍可以應付的。而且送來的報告讓他感到有趣和憤怒。這些心智扭曲的異常者,意外的保有生育的能力,甚至可以擁有最美的外貌。和他們最初的天人模樣相彷彿。這些扭曲的異常者,居然有進化的能力。

綻開在瘋狂泥淖的惡之華,卻擁有著天國花瓣的模樣。凝視著報告,他彎起一抹苦笑。
他不放心。只要跟異常者有關,他都不放心。

但為什麼是這個時候?他煩躁的將報告放在一旁。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和耐性懷柔,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起了這麼巧的叛變。

他將李嘉留下來,雖然他知道忠實的侍衛並不情願。但他沒辦法……丞相只能代他管理首都,卻不能也不可以插手皇儲的事情。

從華貴而冰冷的王座站起,他鐸鐸的循著陰影,走向麒麟的宮室。
踱入麒麟的客廳,他止住蕙娘,直接的走上前。麒麟光著腳,很舒服的躺在沙發上,一面吃著蠶豆,一面啜飲著他酒窖最好的香檳。她捧著書,一面發出咯咯的笑聲。
真不像樣。但是看到她這樣輕鬆自在,蠻不在乎,他就覺得胸口的煩悶輕微了些,像是可以呼吸。

「蕙娘,蠶豆快吃完了。綠豆糕可以吃了嗎?……」一抬眼看到魔王,她馬上拉長了臉,「嘖,你想吃也是沒有的。蕙娘說材料不夠沒做多少……都是我的,知不知道?不要想說你是客人就有什麼優惠……」

魔王笑了起來,披風之下的鎖甲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不是來跟妳搶東西吃的。我是來……」他猶豫了片刻,「我是來給妳忠告,安分一點。」

「鳥魔王,我一直很安分。你看過比我更居家的女人?」麒麟打了個呵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閨女還閨女呢!哎呀,會想念我就說咩……人正就是這點麻煩,大家都會愛上我。」

啞口無言了片刻,魔王笑著搖搖頭,正轉身要離去,趴在沙發上的麒麟輕笑,「狐影說過,那隻半海妖和我的眉眼有幾分相像。」

魔王猛然回身,正要發作,看到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突然無話可說。是的,有幾分,尤其是眼睛。

「別試圖逃走。」他蕭索的說,「不出三日我就會回來。」
「當然。」麒麟舉起手,慎重的。

等他走了,麒麟想著,當然……不會逃走。她可是甄麒麟,要走當然是大搖大擺的走,誰耐煩鑽狗洞那種麻煩事情。

攤開膝蓋上的書--事實上是一本琴譜。她臉上浮出大大的笑容。真小看了這個琴姬了……原本以為以色侍人的女子不會有大本事,哪知道這位慧心獨具的姑娘居然別開蹊徑。

更沒想到她會把琴譜轉交給我。麒麟暗暗忖度。

魔王防她很嚴,不讓她踏出府邸一步。事實證明,她甄麒麟福星高照,不用踏出去也有鑰匙交到她手上。

「我還是先把漫畫看完吧。」麒麟喃喃的抱怨,「真該死,這麼多又這麼重,我又搬不走……蕙娘,幫我看這一疊。然後故事要背下來,記得以後要說給我聽……」

「……」
這天,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他依舊踱上青石板路,往運河區走去。路上行人悠閒,嘩笑著。他不得不承認,魔界比人間更安樂,更像是樂園。

如果不看魔族小小的獸化,他會有種錯覺,覺得他來到的是美麗的天國,而不是傳說中陰森恐怖的魔界。

走過垂楊拂堤的小橋,他敲了敲門,侍女將他迎進去,走過青苔遍佈的小徑,就可以看到正在彈琴的羅紗。

一切都跟過去一樣。羅紗拒絕他以後,他也徹底不去想羅紗即將死亡的事情。說不定會有奇蹟,也說不定,羅紗的病只是誤診。她可能比較虛弱,但一點都不像是會死的樣子。

你看,她不是好端端的,對著我微笑嗎?今天如此,明天也會如此。或許一天又一天,永遠,就不會太遠。

「這麼早就來?」羅紗露出她扭曲卻溫柔的微笑,「很熱吧?」
「比起人間的夏天,這種陽光簡直是太宜人了。」明峰笑著,坐在琴桌對面。

羅紗精神最好的時候,就是剛睡醒的清晨。這個時候的她表情輕鬆,聲音也不那麼沙啞。雖然只能維持幾個鐘頭,在中午之前她就會漸漸情倦詞鈍,需要吃藥休息。

但明峰也只需要這幾個鐘頭。然後在羅紗疲倦之前,他會先告辭離去。回到家,魔王為他準備的老師就會等著幫他上課。

他並沒有正式回絕魔王的提議。並不是他想當皇儲……一來是為了羅紗,二來,他需要想清楚,也想看清楚魔界神祕的面目。也或許,他旺盛的求知慾在魔界得到很好的滋養。

這一天,真的和其他日子沒什麼不同。當他在羅紗的指導下,結結巴巴的彈完「十面埋伏」,他還是這樣想著。

但有一點點什麼不太一樣。一種異常的感覺,讓他疑惑起來。他說不出為什麼,打落了羅紗的藥盞。羅紗愕然,表情隨之堅毅,她「鏗」的一聲讓古琴發出巨響,這道威力十足的琴聲,將明峰以外的人都彈出三尺之外。

「你們是誰?膽敢侵入我的領域?」她厲聲。

遞藥給她的侍女,像是蛇蛻般漸漸褪去外皮,露出一張絕艷卻鐵青的臉孔。他們讓穿著黑衣的刺客包圍,這些刺客都有著相似的美麗臉龐和鐵青的膚色。

「侍女呢?」看起來像是首領的冷冷的問。
「都殺了。」他的手下恭敬的回答。
「這兩個也殺了。」首領昂了昂下巴。

刺客們撲了上來,卻讓羅紗的琴聲再次逼退。

「……別逼我。」羅紗溫柔的獨眼漸漸露出殺意,「我在王上身邊服侍三百零五年,手下死亡的知名刺客不計其數。我不欲多造殺孽,快快滾吧。」

刺客們躊躇了一會兒。這位琴姬在群臣百姓中可能沒有什麼名氣,卻是刺客之間的傳奇人物。他們私底下傳說著,「琴姬手上有琴,誰也殺不了她。」若殺不了琴姬,自然殺不了魔王。

首領卻微微冷笑,「琴姬,妳也只能虛張聲勢。誰不知道妳快死了?」他逼上前來,雖然再次被琴聲彈開,但他手底的飛刀挾著法力,破空劈中了羅紗的琴,這衝擊讓羅紗的琴變成碎片。

碎片劃破了羅紗完好的臉頰,緩緩的流下鮮血。她摸著自己頰上的血,反而寧定下來。

身為魔王寵愛的琴姬,對於刺客來襲早習以為常。只是她垂死之後,退出宮廷,刺客們不再找她麻煩,她也漸漸淡忘了這種危險。

若是只有她一個人,說不定會束手就戮。但是……瞟了一眼一直護在她身前的明峰,突然湧出無窮的勇氣。

沾著血,她飛快的在琴桌寫著咒語。整個屋子像是巨大的音箱,隨著她咒文的吟唱共鳴出轟然的樂聲。

「快逃,親愛的,你快逃。」在震耳欲聾中,她溫柔的聲音細細的傳進明峰的耳中,「趁現在。」

他搖了搖頭,抱起輕得像件衣服的羅紗,撞破了窗戶跳出去。

一跳到長廊,羅紗發出一聲尖叫,從明峰的懷裡飛了出去。

她的手和腳被無形的繩索捆綁,浮在半空中,明峰想要將她搶救下來,卻只讓她更痛苦的呻吟不已。

「這是……魘魔法。」羅紗吃力的說,額上有大滴的汗珠流下,
「快走……去找李嘉來救我……」
「我不能。」明峰虛弱的說。
「他們還不會殺我。」羅紗浮出蒼白的微笑,聲音大了起來,
「殺了我,他們要去哪兒找魔王的祕藥呢?」

追殺而來的眾刺客愣了一下。眾人皆知,長於醫療的魔王早已研發出長生不老的祕藥,但卻祕而不宣。垂死的羅紗活到現在,說不定就是祕藥之功。

「先殺那個人類!」首領火速下了命令,明峰愕了一下,丟出火符,趁著刺客慌亂之際,衝往門外。

就在門前,他被一個極其高大的魔族擋了下來。

那個魔族幾乎有三個人高,拖著一把非常巨大的斧頭。白皙的臉龐一絲血色也沒有,像是帶著面具的漠然。

「魔界,不需要無能的人類插手。」他的聲音充滿忿恨和嘲弄,「流放純種的吸血魔族,反過頭來屈膝於卑賤的人類?魔族墮落到這種地步嗎?!」他火紅的眼睛發出火焚般的光芒,這種光芒居然讓明峰動彈不得。

眼見斧頭就要揮下,他的命運就此要化成句點……

電光石火中,被魘魔住的羅紗火速用自己的長髮割斷了手掌和腳踝,飛快的擋在明峰前面。

當她被腰斬的那一刻,她心裡模糊的想著。

我終生為多情所苦,所累。到頭來,還是因為多情而完結。這樣也可以說是有始有終吧?

她被切成兩段,鮮血飛濺到明峰的臉上。羅紗的犧牲只緩了一緩巨斧的威力,那鋒利的勁道依舊從明峰的左肩劈到右腹,深刻的傷痕可以看得到暗紅的臟器。

巨大而蒼白的傷口居然沒有出血,只是緩緩滾動著血珠,隨著煙霧瀰漫,落下了四十九滴。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羅紗的慘死讓他的理智停擺了。

「問問自己,你們是誰?」他聽到自己乾裂的唇,吐出惡毒的始咒。
「我們是熱心黨。我們是熱心黨斯卡力奧得猶大!」狂信者的鬼魅浮現,轟然回應著。

非常熟悉,非常熟悉。被緊緊鎖在內心的陰影,終於因為狂信者的活躍、因為恐懼的尖叫和乞饒的恐怖,漸漸清晰、記起。

血的味道,將死時喉嚨咕嚕的嚥氣聲。有生以來,他犯下了第一樁殺孽,現在是第二次。

原來他的雙手早已染滿血腥。

他呆呆的看著狂信者撕裂刺客們,在魔族的鮮血中狂喜。其實只要是鮮血和死亡,這些幾乎內化成他陰暗靈魂的式神,都會欣喜若狂。

「……原來我一直是個殺人犯。」他吃驚而迷惘,巨大的罪惡感像是劇毒,不斷的在心底擴展。

他的背一陣溫暖,羅紗將臉貼在他背上。「……你若坐視自己被人殺了,那你就是殺人的從犯。」她輕輕笑著,「我為許多事情懊悔過,但我不曾懊悔過殺死丈夫。」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不會坐視任何人被殺,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我自己。」

「明峰,你沒有罪。有罪的是……起了殺意的心。保護自己的生命有什麼錯呢……」她的聲音細如遊絲,越來越聽不清楚。

「……羅紗。」明峰臉頰上滑下一串淚痕,「羅紗。」
他不敢轉頭看,他不敢接受羅紗臨終的事實。現在她不是還活著,對他說話嗎?

「嗨,明峰。」踏過屍塊血漬,麒麟憂鬱的走過來。她花了不少時間解決門口那群守門的傢伙。想要留下他們的命,又能夠擺脫他們的糾纏,讓她浪費許多時間。

「徒兒,把你的夥計收起來吧。他們開始要打我和蕙娘的主意了。」……他遺忘的記憶就是這個。麒麟走過來,溫柔的對他說話。

「直到默示日為止。」他吐出最後的結咒,狂信者的鬼魅消失了。而他身後的羅紗,也緩緩的滑落,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抱起羅紗,她微微的睜開眼睛,露出扭曲而溫柔的苦笑,「……我不能彈琴了。」

她自己割下了手掌,所以只有冒著血的手腕。明峰的淚不斷的落下來,沖刷著她臉孔上的血污。

麒麟席地坐下,接過蕙娘找出來的琴。

「我一輩子都在做菜,」蕙娘濡溼了眼睛,「所以我不會分辨這把琴好不好……」
「琴姬不會有不好的琴。」麒麟溫和的說,「琴姬,我可以為妳彈琴。妳想聽什麼?」

她的神智漸漸模糊,好一會兒才說,「……田園樂。」

麒麟錚錚兩聲,調整了琴弦,然後行雲流水般,彈奏了這曲。

在悠揚喜悅的「田園樂」中,羅紗張大她的獨眼,想要看清楚明峰的臉龐。

如果,如果說,我們早一點相遇,比方說,父母尚未雙亡,還沒被狠心的族人賣去青樓……如果說,父母親將她許配給明峰,或許一切都會大不相同。

他們應該還在小小的村子裡,勤懇的守著小小的產業,算計著今年庄稼的收成。

或許她還是會有些惆悵。「夫君,荼蘼花開了,春天要過去了呢。」

「啊,是啊,夏天要來了。」她的夫君應該會這麼回答,「瓜苗長得好快呢,今春雨水厚,瓜不知道甜不甜?」

會甜的,夫君,因為那是你種下的。

七夕前後,瓜就熟了。我會把瓜湃在井裡,晚上乘涼的時候,我們坐在井旁乘涼看星星,慶幸我們不是牛郎織女,不用隔著銀河淚眼相望。

或許明年,或許後年,我會為你生下男孩或女孩。男孩就叫瓜兒,女孩就叫秧兒。我們一家會平凡而幸福的住在一起,夜夜聽著禾苗的呼吸入眠。

「你說好嗎?夫君?」陷入彌留而昏沈的羅紗低低的問,「男孩就叫瓜兒,女孩就叫秧兒,你覺得好不好?」

明峰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勉強忍住,「好,羅紗……荼蘼。荼蘼取的名字,怎樣都好。」

她的眼神整個都潰散了,露出一種如在夢中的模樣。她浮出淺淺的笑,「夫君,瓜澎在井裡,記得去撈起來吃。我想睡一下……但我又怕做惡夢。」

「我、我幫妳把惡夢趕走。」
「我做了很可怕的惡夢。」她畏縮了一下,「很漫長、很可怕……幸好只是夢。」
「荼蘼。」明峰覺得快要窒息了,他不知道悲傷巨大到足以使人停止呼吸。
「我,好喜歡你叫我名字。」她呼出最後一口氣,「夫君,我喜歡你叫我名字。」

她停止了心跳、呼吸。身體漸漸乾枯、化為粉塵。只剩下她生前穿著的十二重唐衣,碎裂的華服悲愴散落。

窒息片刻,明峰發出尖銳的哀號。這聲哀號幾乎劃破天際,讓聽到的人悚然,繼而不由自主的泣涕。

李嘉抱傷趕來,他在王宮附近被行刺,正好看到瀕臨瘋狂的明峰讓麒麟架著要回去。

「別擔心,我們沒逃。」麒麟癱癱手,「但我的小徒需要照顧一下……你不介意我們先走吧?」

李嘉搖搖頭,懊惱得幾乎吐血。他手腕的傷沒有好好處理,鮮血濡溼了草草包紮的繃帶。

「……我該怎麼跟王上交代呢?」向來精明的他茫然了。
「相信我,他在也不會讓情形好一點。」

麒麟架著不住狂吼的明峰往外走,「別叫了!我耳朵快聾了!什麼鬼命,我還得照顧你?你不知道當徒弟的伺候師父才對?怎麼變成我服侍你……」

看著明峰掙扎不已,麒麟火都上來了,一記俐落的手刀讓他癱軟下來,在瞠目以對的李嘉面前,非常自然的將明峰扛起來。

麒麟聳聳肩,「鎮靜劑。」不過她下的劑量似乎重了點……明峰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等他清醒蕙娘才鬆口氣。

主子,妳也不衡量一下自己的力道多兇猛,差點就殺了自己弟子了。

面對蕙娘責怪的眼神,麒麟飄忽的看著旁邊,「……他皮厚,挺得住的。」
「主子!」

明峰還是愣愣的。躺了三天,他做了許多許多夢。
「……我餓了。」他開口說話,「真的很餓,蕙娘,有沒有什麼吃的……」

他據案大嚼,認真的程度不下於麒麟。然後他沈默了許多天,望著被他緊緊抓在手裡帶回來的,羅紗的殘服。

蕙娘非常憂心。她談過刻骨銘心的戀愛,在生離的苦痛中熬過多年。她完全明白情傷的蝕骨,而明峰更慘一點,他經歷的是永遠分離的死別。

但默默的觀察他,他卻每天很努力的吃飯,看書,也沒有拒絕魔王安排給他的老師。除了偶爾抱著羅紗的殘服發呆,就只是非常沈默。

邊陲的戰事比想像中艱苦許多,魔王短時間內還沒有歸來的跡象。若是想逃走,不就該利用這個時候嗎?但是麒麟不在乎,明峰又只顧沈默,似乎只有蕙娘一個人在乾著急。

終於有一天,明峰開口了,「麒麟。」

「安怎?」低頭玩著筆記型電腦的麒麟漫應著,依舊是那樣的懶洋洋。

說不定她這樣若無其事的態度總給他安定感。「等魔王回來,我想當面拒絕他。我不要當什麼皇儲,我想回人間去。」

麒麟終於抬起頭,眼中充滿興味。「哦?你下定決心了?這就是你選擇的路嗎?」

他有點不安,動了一下。「麒麟,我是個普通人,過去是,未來也是。而且……」他喉間有著一絲絲哽咽的苦味,「而且我看過她臨終前的幻夢。」

真實的幾乎可以觸碰。這位美麗琴姬最大的希望和夢想居然平凡得這樣虛幻。「我想,我會很珍惜我的生命,很珍惜……她的夢。我想回到人間,尋找她夢想中的田園,將她安葬……」他望著懷抱裡冰冷的、染血的殘服,「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個立衣冠塚的。」

「……魔族沒有可憑弔的遺體和可轉生的魂魄。」麒麟支著頤,啜了一小口水果酒。
「有,她有的。」明峰急著說,
「她的夢想還在我心裡,她也永遠還在……還在我心裡。我永遠不會忘記,是她救了我,讓我活下去。我也不會忘記,在我幾乎崩潰的時候,她忍死對我說了那些話……讓我可以面對自己的殺人罪行……只要我還記得她,她就在,她永遠都在。」

麒麟端詳著她心愛的徒兒,發現他成熟了一點點。說不定他會走在我前面。麒麟微笑著垂下眼瞼。她的徒兒,會成為更為偉大的禁咒師。

「你若對魔王當面這麼說,你可能會被他關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
「沒關係,這我想過了。」
「回到人間也不見得安全……」麒麟沈吟著,「紅十字會本來就是神族的走狗,搞個不好,一跟紅十字會聯繫,他們會巴不得把你五花大綁獻出去。」
「這也沒辦法,我就是一個人類,一個完完全全的人類。」明峰頑固的回答,「隨便他們想怎麼樣,我不會改變我的決定的。」
「哎呀,這樣我就不能對別人驕傲,我的弟子是大魔王或天帝,我喪失了好大的靠山呀。」麒麟嘆氣,「好吧,我們走吧。」

啊?說走就走?明峰張大眼睛。那妳滯留在這兒這麼久,該不會為了喝酒吃飯看漫畫吧?

「只是眾多原因之一……」麒麟含含糊糊的回答。「但是要走,總也要走得光明正大,不是嗎?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托老的『精靈寶鑽』完稿得太慢了。」
「……妳等著看?」明峰張大嘴巴。
「呃,我也喜歡看,但沒有到入迷的地步。」她眼神飄開來,「真正迷到不行的是舒祈。」

跟管理者又有什麼關係?明峰一整個迷糊了。「……管理者跟精靈寶鑽和我們逃走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這說起來很複雜啦。」麒麟埋首繼續玩她的電腦,「等魔王回來,你就知道了。」

明峰瞪著他的師父,突然有強烈不祥的預感。他當初若乖乖留在紅十字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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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逃亡

風塵僕僕的魔王滿面風霜,匆匆的走向麒麟的宮室,一面聽著李嘉的報告。
「……所以說,直到最後,羅紗還是沒有吞下祕藥?」他的心隱隱作痛,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個他可以信賴的人。
「王上,她被腰斬。」李嘉垂下了頭。
「腰斬……」魔王神情不變,卻暗暗咬緊了牙。即使是頗有道行的魔族遭此巨傷,就算搶得回一條命,也得百年的修養。羅紗病到這種地步,連尋常小傷都癒合不了,何況腰斬?哪怕是禁忌的祕藥也救不了。
「刺客呢?」他匆匆走著,「可查清來自什麼勢力?祕藥是否到他們手上?」一個也別想活。他的心裡燒著怒火,傷害他的人,一個也不要想能走脫。他城府深沈,很少斷然發怒。但惹怒了他,他從來不留情。英明和殘酷是他治理魔界這麼多年的手段。

「找不到祕藥的下落,應該是讓殘存的刺客帶走了。」李嘉躊躇了一會兒,「很僥倖找到一個活著的刺客……其他都讓少年真人的狂信者式神殺了。」

身為魔族,他依舊被那片殘酷的飄著屍塊的血海給震懾住。雖然與神族分道揚鑣數萬年,但他們這群保有神智清明的魔族殘存著神族的優雅和文明。這樣慘無人道的虐殺,只有異常者才辦得到。肉塊、內臟,撕扯得到處都是,像是個屠宰場。

他找到的唯一活口疊在數層屍體(或屍塊)之下,四肢粉碎,身體像是被馬車碾過,肚破腸流。其實已經死了大半個,而且已經瘋了。

魔王不動聲色的聽完李嘉的報告,露出滿意的神情。他原本擔心少年真人過分慈軟,沒想到居然有這種霹靂手段。

是該這麼作。

「問出什麼沒有?」魔王問,麒麟的宮室已在眼前。
「……他只活了兩刻鐘。」李嘉謹慎的回答,「但醫生趁他還活著的時候,徹底檢查了他……我們認為他可能是吸血族。最少也是吸血族的僕從。」

魔王停住腳步,露出極度詫異的神情。「不可能!吸血族已經全體流放到人間去……還是我親手執行的!該死的渣滓……無用的害蟲!他們怎麼可能還留在魔界?!」

李嘉不語,遞上宮廷群醫的報告書。魔王拿過來看,越看越怒。吸血一族原本是魔界貴族,因為近親通婚和濫用魔力預防「荼毒」的結果,使他們潛伏著危險的遺傳病。

他們是少數還存在稀薄生育能力的魔族,但這個危險的種族卻開始暗暗獵捕魔族平民吸食血液和精魄。他們胃口越來越大,越來越貪婪,甚至毀滅了一整個小鎮。當他攻破那個小鎮時,只看到城堡裡廣大的血池裡男男女女飲血作樂,無數死亡或將死的人被刺穿吊在水晶燈下,潺潺的血像是湧泉,源源不絕。

這個小鎮……是他從荒蕪的大地勞苦工作三年之久,才建起圍牆,成為魔族繁衍的領地。他們只用三天就毀了一切。

原本是要將吸血族全體斬首毀滅,但他的父親念在同為皇族的份上,答應該族族長的苦苦哀求,以全族流放到人間任其自生自滅作了結。

這判決讓他非常不服,但當時的他還是皇子而已。他能作的,只是徹底追查所有的吸血族,點滴不漏的押往人間。

「他們敢回來?他們膽敢回來?!」魔王轉為震怒,「並且成為刺客回來?!」

勉強吸了好幾口氣,才將憤怒壓下去。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他覺得已經陷入一個精緻而廣大的陰謀中。這次邊陲的叛變讓他延宕這麼久……就是因為這批怪誕的異常者與以往不同。

更為精細、狡獪。瘋狂的成份少了,更為足智多謀。像是治療了瘋狂成份中的錯亂,但保留了瘋狂的嗜血和殺意。

他感到心煩,這個時候,特別想見見禁咒師蠻不在乎的臉孔。像是什麼事情都會迎刃而解,無須煩惱。

推開了門,看到她還躺在沙發上看著漫畫,抱著酒瓶。突然鬆了口氣。

她居然還在,沒有趁亂逃跑。這真是……太好了。

「鳥魔王,回來啦?」她懶洋洋的打招呼,漂亮的黑髮散在沙發上,
「連衣服都捨不得換就來,真的這麼想我?哎呀,誰讓我聰明智慧又美麗善良……堪稱男性殺手。」
魔王盯著她一會兒,忍不住笑了出來。若少年真人成了皇儲,大約也不會放麒麟走。留著她解悶,實在是個好主意。

「我還以為……妳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拔腿就跑。」魔王緊繃的神情和緩下來。
「可以的話,我是想跑啦。」麒麟灌了口酒,「但我漫畫還沒看完。」

端茶過來的蕙娘,無力的遮住眼睛。
魔王彎起嘴角,不跟她爭辯這個問題。「少年真人還好嗎?」
「他沒事。」麒麟連頭都沒抬,「最少外表沒事。哎唷,雜毛魔王,你也是過來人,還要問這種問題。」
他眼神闇了下來,「甄麒麟。我警告過妳了。」

麒麟聳了聳肩,「……好吧,我失言。為了賠罪和慶祝凱旋,晚上請你吃飯好嗎?羅紗留了好東西給你,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魔王皺了眉,狐疑的看著麒麟。他是聽說了羅紗臨終時,麒麟也在身旁。但羅紗會托付什麼東西給這個陌生的禁咒師?

「妳在打什麼主意?」
「陰險的鬼主意。」麒麟滑到沙發上,很不成體統的將腿掛在沙發背,倒看著魔王,「來不來?不來你怎麼知道我在打什麼陰險的鬼主意?來啦,蕙娘的手藝很不錯的。而且我最近拿到一瓶叫做『龍年』的酒欸!超棒的啦!我可是忍很多天了……」

「……那瓶酒好像鎖在我的酒窖寶庫裡。」

麒麟的眼神飄忽開來,用漫畫擋住魔王的視線,「這種細節就不要講究了……」

盯著麒麟看了一會兒。她能變什麼花招?已經切斷她與各界的聯繫,連首都的網路都只能在首都內相連結。任何細節他都沒有放過……雖然他知道管理者絕對中立,會遵守與魔界訂下的規則,不會幫助麒麟逃脫,但凡事都有意外。

他不會讓意外發生。

「謝謝妳的邀請,」他決定來看看麒麟的把戲,「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相信我。」麒麟舉起手,「這會是很大的禮物。」

當晚,他沐浴更衣後,先將繁雜的國事拋在一旁--在這麼疲倦、憤怒、憂傷和疑慮的時候,他決定放自己一個晚上的假。從他冰冷的王座,走向麒麟溫暖的宮室。

麒麟一反常態,沒有癱在沙發上當馬鈴薯。她把烏黑細緻的長髮綁成馬尾,穿著細肩帶上衣、牛仔短褲,這還是第一次看她慎重的穿上獵靴。之前她都光著腳丫的。

或許對她來說,這已經是盛裝打扮了。「……我以為妳最少會塗個胭脂,穿個裙子什麼的。我記得讓女官塞滿妳的衣櫥,難道她們沒有?」魔王落座以後,有些挑剔的看著她。

「塞滿了各式各樣可以摔死活人的長裙子。」麒麟坐在餐桌上敲碗,「我知道你看我不太順眼,但送那種殺人於無形的衣服也暗示的太明顯了。我餓了!明峰!你快一點好不好?只是焗烤而已嘛!需要花這麼多時間嗎?」

「五分鐘前妳才突然改變菜單!妳認為我是小叮噹?憑空可以變出熱騰騰的焗烤?!蕙娘煮了滿桌子的菜,妳就是要找麻煩……」
「我要吃焗烤,我要吃焗烤!」麒麟發出驚人的噪音,「我現在就要吃!」
蕙娘無力的頹下肩膀,「……主子,妳先吃點糖醋魚頂一下好不?有客人在,妳聲音小一點兒……」
「我就是想吃呀!」上了餐桌的麒麟完全不可理喻,「我要吃我要吃!」

魔王無言的吃著飯,承認蕙娘的手藝很好。不過這的確是熱鬧的一餐,麒麟一個人包辦了特大號的奶油焗烤海鮮飯,還有大半桌的菜。

看著纖瘦的她,她到底是把飯菜吃去哪了……
她這樣拚命吃,魔王很早就失去胃口。蕙娘滿臉困窘,明峰乾脆遮著眼。
誰也吃不下什麼,只有吃完甜點的麒麟呻吟的下了餐桌。「……今天吃個六分飽就好,等等還有活兒要幹……」

……這樣是六分飽?魔王無奈的看著麒麟。幸好這些年沒有飢荒,他勉強養得起這個大胃王。李嘉就提過庶務官的抱怨,說麒麟一個人吃掉一整營的預算,他還不太相信。
現在他相信了。

「飯也吃了,酒也喝了。」魔王握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龍年」在杯子裡蕩漾,「到底羅紗有什麼東西托付給妳?」

少年真人流露出既慘傷又錯愕的神情,殭尸管家也睜大眼睛。麒麟沒有讓他們知情。到底會是什麼……

麒麟飲盡「龍年」,滿足的瞇細了眼睛。她「勤勞」的打開一直放在茶几上的筆記型電腦,又去房間裡抱了兩把琴出來。

「欸,羅紗教你的曲子,你還記得吧?」她將一把琴扔給明峰。
……那個類似弓鳴的單調琴曲?當然記得,那是羅紗教他的。明峰忍住傷悲,點了點頭。
「王上,」麒麟的口氣意外的禮貌,「這是羅紗要我轉贈的禮物。她送了本琴譜給我。」
魔王呆了片刻,幾乎壓抑不住辛酸。那個可憐的、忠實的琴姬。
「我們合奏她生前最後的手澤……『廣陵散』。」她錚錚兩聲,調整了琴弦。明峰望著琴,好一會兒才撥弦試音。

他不懂。此時此刻,他這樣的心情,怎麼可能彈什麼琴?麒麟到底搞什麼?
麒麟眨了一隻眼睛,笑得非常美麗,雖然帶著深深的邪氣。
這種笑容讓明峰有點發寒。每次她這樣笑,就是有人要倒楣了。希望這個倒楣鬼不是我……明峰低頭冒著冷汗,仔細想著最近有沒有得罪她。

「仔細聽好你自己的琴聲,不能亂哪。」麒麟露出那種帶邪氣的可愛笑容,「亂了事情就大條了。」

明峰疑惑的看她一會兒,雖然不明白,但他到底不希望麒麟那個詭異的笑容是針對他的。
相信我,這個可怕的女人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他不希望成為麒麟異想天開的犧牲品。
乖乖的,按著羅紗的教導,明峰彈了那單調的琴曲。麒麟隨即加入,奏起天地為之動容的「廣陵散」。

魔王聽著璀璨光亮的曲調,目眩神移。羅紗服侍他三百零五年,奏過無數曲子。當初意外得到「廣陵散」殘曲,羅紗花了不少心力編修,卻一直沒有彈給他聽過。

羅紗說,她還沒掌握當中精妙,不能奉主。

妳想告訴我什麼?羅紗?我知道多情的妳何以如此忠誠。但妳不要求,我一直故意漠視妳。因為……我沒辦法給。但妳沒有抱怨,一直溫柔的待在我身邊,一直到付出自己生命。

我欠妳許多。

最少……我該聽聽妳整理出來的琴譜,我該聽聽妳一直想要彈給我聽的「廣陵散」。

如此美妙、溫潤,像是魂魄隨著樂音而飛騰、旋轉,像是可以穿越所有限制、邊界,所有阻礙的一切一切……

在悠揚的樂聲中,麒麟擺在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突然發出一聲巨響。魔王睜開眼睛……瞠目和同樣愕然、螢幕內的女孩面面相覷。

「阿華?」女孩輕呼,然後狂叫起來,拚命拍著螢幕,「阿華,阿華!你這該死的負心漢!你把我拋在這兒這麼久!你、你……你是禽獸騙子壞蛋!」
「……曉媚?」魔王張大了嘴,一貫的優雅深沈無影無蹤,「呃,曉媚,你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你這王八蛋!我恨你我恨你!」曉媚放聲大哭,「十年!你十年內一點音訊都沒有!你要分手也當面講啊!你這懦夫、混球!」
「聽我解釋,真的我很忙……」魔王困窘的安撫久別的愛人,「我也很想妳呀……」
「騙子!」曉媚怒指過來,滿臉的鼻涕眼淚,「你認為可以繼續騙我嗎?!我不接受這種隔著電腦的分手!要分手就當面說清楚!」
「……我不能去人間。我相信舒祈跟妳解釋過了,封天絕地,我不能……」
「那就我過去啊!」曉媚拚命敲打螢幕,「我去跟你說清楚,你到底還要不要我?不要我就給我一個痛快!」
「我沒有不要妳嘛,我一直都要妳呀。」魔王頭痛不已,「乖,等我研究出一個結果……」
「你說謊!」曉媚尖叫起來,「你這該死的惡魔!讓我去,讓我去!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我十年的青春和想念……你這混帳,還給我還給我!」隨著越來越激昂的樂聲,曉媚發現她的手穿透了螢幕,幾乎可以摸得到阿華。

「想清楚喔。」一個細細的、慧黠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穿越過去可是魔界。妳必須和人間斷絕關係,再也見不到妳的家人、朋友……」

去了就不能回來。曉媚瞇細了眼。「我沒有家人。視我為災厄的父母,只是生下我的人。」我一直就只有阿華而已。

十年,十年!他這該死的惡魔,拋撇了我十年!

石破天驚的晃然一聲大響,曉媚突然穿越了螢幕,來到魔界。她一陣陣暈眩想吐,有種連續坐了十次大怒神的感覺。

但這不能打倒她。什麼都不能打倒怒火中燒的女人。

她撲到魔王的身上,抓著他的領口,用最大的聲量吼著,「你還想騙我多久,你這個騙子!該死的傢伙!要分手就現在講!給我個痛快!我、我又不是糾纏不休的女人……你為什麼……不放開我又不來?你、你……」

她跪在魔王身上,放聲大哭。

魔王坐了起來,抱住哭泣不已的曉媚。「……對不起。我從來沒有忘記妳,沒有一天不想妳……」他回眸,發現琴聲猶在,而麒麟一行三人不知去向。

「麒麟?!」他大驚,在他眼底下,麒麟何以逃脫?
「你還說你沒忘記我!」曉媚掐著他的脖子,「你在我面前喊別的女人名字?麒麟是誰?你說啊!你給我說清楚!」
呼吸有點困難的魔王試著安撫她,「呃,這個很複雜,曉媚,妳先放開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偏不要!」她滾在魔王身上撒潑,「我就不要!哇∼」
魔王真的有點頭疼,卻是甜蜜的頭疼。

該死的麒麟。

唉,羅紗羅紗,這是妳的報復麼?難道這就是妳的遺言?抱著哭泣不已的愛人,向來冷靜的魔王也露出苦笑。

他該派人去把麒麟和少年真人抓回來,順便去找管理者算帳。他得設法讓還是人類的曉媚安頓下來,不讓她受魔界的瘴氣侵害。他該作的事情很多,而且迫切。

但是現在……唉,現在。

這十年對我來說,可能是一生中最漫長的十年。雖然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什麼都還不願意去想。

他俯身,緊緊的抱住哭到氣促的曉媚,將臉埋在她芳香的髮上。


***

我似乎聽懂了羅紗想說什麼。在魔王與曉媚的重逢中,明峰失神的錯了一拍。

我王,何以如此自苦?相愛乃是奇蹟,十年思念不能磨滅……你又何必咫尺天涯?一生多情沒有結果,我王,難道你看著我的孤苦,還不能領悟什麼嗎?

這個慧質蘭心的琴姬,細細密密的,在開啟一切通道的琴譜中,用琴聲說了她的心聲。

羅紗,羅紗。大概只有麒麟可以聽得出來,大概也只有麒麟才能接受她的托付吧……

他發著抖,強忍著淚。太專注的結果,讓他沒有發現他飛越於空……然後重重的摔進沙漠中。
嗆咳著從鬆軟的沙中爬出來,身旁的麒麟吐出嘴裡的沙,怒火中燒的瞪著他。「……你這個笨蛋徒弟!別人久別重逢關你什麼事情?心亂個屁啊!現在我們不知道傳到哪了……我該叫蕙娘幫我和絃才對!」

「……主子,我只會做菜。」蕙娘無奈的答腔,「這是怎麼回事呀?我們怎麼……」
麒麟又跳又罵了一會兒,幸好蕙娘隨身都帶著一小扁瓶的威士忌,不然麒麟可能要罵過一整個月瞑。

若說羅紗是不世出的天才琴姬,那麒麟就是個偉大的禁咒師。羅紗因為天分和對琴藝的專注,藉著魔樣的廣陵散發揮到極致,可以破除空間的障礙,讓意識飛騰到要去的地方。

羅紗把琴譜轉交給麒麟,麒麟又將琴譜修改得更完美,更強大,不僅僅是意識,連同肉身都可瞬間移動,穿越任何結界。

(她承認,這是明峰屢次肉身觀落陰給她的靈感)

但這需要相對應的強大靈力,最少要一個軍隊之多的高明咒者,光靠她和明峰走不遠。

魔界是個反逆轉的地方,可謂之只進不出。尤其在首都,魔王的眼底下,更是一點漏洞也沒有。她費盡力氣和舒祈交涉,但是那個死腦筋的管理者說什麼也不讓她借道回人間,頂多讓哭哭啼啼的曉媚到她家「休息」。

所以,麒麟策劃了這場好戲。每個人都有個弱點,魔王也不例外。當久別而憤怒的女朋友揪著他的領口,他也不會注意到麒麟他們已經隨著琴音逃脫。

等他可以追來的時候,根據麒麟完美的計算,他們應該飛到魔界與冥界的交會,可以大大方方的借道冥界,設法回到人間。

很可惜,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她這個笨蛋小徒亂了一拍,讓他們不知道傳到哪個荒郊野外。

「我好不容易用『精靈寶鑽』完整版買通舒祈!被閃有這麼嚴重嗎?」麒麟握拳,「腦袋笨就算了,身體也被感染了嗎?!」

被罵得啞口無言的明峰安靜了一會兒,「……那就再合奏一次嘛。」
麒麟瞪了他一眼,「你有抓了羅紗的琴出來嗎?」
看著空空的手,明峰搔搔頭,「呃……那我們再去找琴就好了嘛。」
麒麟一昏,「……你以為什麼琴都彈得出來?那是琴姬彈過的,上面有她的氣才可以使咒!而且……」她火大的比手畫腳,「你看這方圓百里內,連根草也沒有,會有什麼琴嗎?!」
「……」縱目看著平緩的一望無際的廣大沙漠,明峰只能乾笑兩聲。

看起來,事情果然大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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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漠孤煙直

好不容易,蕙娘出盡百寶哄住了又跳又罵,氣得幾乎飛天的麒麟,允諾了完全不可能的豪華大餐,麒麟才算平了氣,抱著小扁瓶喝著酒解悶。

「……蕙娘,妳答應她的菜單根本就……」明峰發愁起來,「等她吃不到,恐怕……」

明峰完全不敢想底下的情節,他寧可面對失控的蝶龍魔斯拉。

「開玩笑,不過是烤肉大餐,我會辦不到?」她脫了外褂,只穿著貼身的雪白內裳,溫柔的笑容蘊含著無比的自信,「我可是八百年道行的殭尸廚娘,這點小事難得倒我?」她昂首望著天上的三個月亮,感受著乾冷的夜風。
「小明峰,去找些石頭來。大小不拘,找得到多少算多少囉……」緩緩的飄飛於空,她露出淺青色的面容和小小的獠牙,指甲變成墨夜般的黑。

在這原屬妖族的大地上,她如魚得水般,化為殭尸的原形,破空而去。……和蕙娘相處太久,他都快忘記蕙娘是個非常有本領的大殭尸了。

默默的在沙地上尋找著石頭,卻在他跌下來的沙坑裡頭,找到一個小小的、眼熟的布包。

他發愣了一會兒,悄悄的打開來……眼眶不禁發熱。是了,這是他放在房間裡的布包,包著羅紗留下來的殘服。
雖然非常感傷,但他疑惑起來,為什麼在這裡?他明明好好的收在房間,為什麼……

一陣森冷的殺氣,讓他倏然回頭,發現麒麟神情恐怖的站在他身後。「你……你記得帶定情物,居然不把琴帶過來?你有那時間反應,怎麼不知道要帶有用點的東西?!多帶一瓶酒也是好的啊!你帶這個是能吃嗎?!……」

「麒麟,妳冷靜一點……」明峰深深膽寒,「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不必多說,」她美麗的臉孔鐵青,「你不知道飢餓的怨念會有多重嗎?」
……飢餓?我們剛剛吃過晚餐,妳還包辦了晚餐的大部分欸!「我、我反對暴力……哇∼」

明峰被連人帶布包打到一丈之外,「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你這音痴!」麒麟怒吼著。

栽進沙坑裡的明峰滿頭冒金星,他趴在冰冷的沙地上,覺得很哀怨。只要跟食物有關係,麒麟的理智就會蕩然無存。

「……蕙娘,妳快回來,我好害怕啊∼」他忍不住熱淚盈眶。

等蕙娘拖著小山般大小的蜥蜴(?)半雲半霧飛回來時,看到怒氣沖天的麒麟和鼻青臉腫的明峰,有種不祥的感覺。

該不會主子餓瘋了,試圖吃掉明峰吧?

她火速降落,明峰連滾帶爬的撲上來,躲在她身後發抖,她開始感到事態嚴重。

這幾年,麒麟嬌養在大都市裡,食物隨手可得,一時淪落到荒漠,萬一真的斷了糧……

說不定明峰真的會下鍋。

為了免除明峰的厄運,她使出最精湛的廚藝。眾人皆知,殭尸可以引起乾旱,但修行到一個程度的殭尸,可以逆轉這種過程。

所以,蕙娘用指甲像是刨豆腐般,將塊大石頭剜出一個臉盆大、光滑的凹槽,龍吟般漫唱,將大氣中的水氣匯聚,如涓流般從石頭凹槽滿溢出甜美而珍貴的水。

抓一把月光,幻化成銀亮的柳葉菜刀,宛如舞蹈般,將眼前這隻長著六隻角、兩個頭顱,皮膚還充滿疙瘩的醜惡大蜥蜴剝皮、支解,變成一小座肉山。過程中不見一滴血,因為血液也讓蕙娘收了起來,準備凝聚起來煮豬血湯(?)。

她的動作是那麼優雅、充滿韻律感。就算是天界的舞孃也會自慚。原本殘酷的殺戮,在她手上化為專注與藝術。她一面處理著食材,一面製造著食器--大大小小的石頭有的成了石碗,有的成了石盆,更有的成了石鼎。

她將比較小的石頭在火堆上燒紅了--燃料就是蜥蜴榨出來的油脂,扔進裝著水的石鼎中,一時之間,肉香四溢。蕙娘早年和仍然健康的麒麟東奔西跑,常常野宿。這讓她養成隨身帶著調味料的習慣。也因此,這鍋下水湯有薑末調味,新鮮的食材和高超的技藝,讓如此簡單的一鍋湯成了人間美味。

攤在燒紅的大石頭上,結實的烤肉發出滋滋的輕響,蕙娘在這片遼闊荒漠找到的岩鹽更增添了香氣。她在這樣艱困、一無所有的環境裡,如她所承諾的變出非常豪華的岩燒料理,不但讓麒麟吃得眉開眼笑,火氣全無,也讓明峰佩服得五體投地。

抹了抹額間的汗,蕙娘恢復成人身。看起來,明峰大約不用下鍋了。她不諱言,麒麟這麼多弟子來來去去,她特別疼愛這個傻呼呼的小夥子。

她一生無子、無兄弟姊妹,漂泊無根,只認定了麒麟。但這孩子……這溫柔的傻孩子卻勾起她的母性,讓她特別照顧疼惜。

揉了揉酸疼的胳臂,她耐著性子將吃剩的肉裡外抹了層鹽巴,施咒定在半空中。

不知道他們會迷失在荒漠多久……不過她不擔心。

只要有她在,她絕對會餵飽麒麟。

當然,還有明峰。

吃飽喝足,麒麟和明峰進入夢鄉,蕙娘守著營火。

她不太需要睡眠……或者說,她和人類的睡眠有相當的差異性。她的「睡眠」比較接近人類的休息,大腦放空,陷入冥想狀態。但不會閉上眼睛,意識也還保留一絲清醒,警戒著。

離開首都,來到這片荒漠,蕙娘意外的感到愉悅、舒適。雖然風這樣乾冷,大漠這樣荒蕪。但她在首都有種輕微的窒息感,像是一種氣味、一種氛圍,讓她喘不過氣來。

因為她生前是人類,即使妖化為殭尸,她和人類相處的時間遠大於妖族。妖族對她來說,是異類、是敵意的化身,所以她也不知道妖族的學者考究人類與妖族起源時,有派說法認為妖族和人類有相同的祖先,因為某種緣故在進化的路上分道揚鑣,而古妖界與人間是姊妹世界,可以共通。

(這裡的古妖界指的是現在的魔界)

其實這派的說法很接近事實。所以蕙娘在這原本屬於妖族的大地有股如魚得水的自在感,不管變得多麼荒蕪。
她在這片共鳴的荒漠中,五感變得特別清晰、明亮。所以當小小的足音在遙遠的地平線響起,她反而閉上眼睛裝睡。

她在百里外才捕獲那隻蜥蜴。她的感知範圍遠比在人間時遠,她能確認百里內沒有其他生物。那,來者何人?是遠從百里外的追兵?還是瞞過她的耳目,在百里內埋伏的刺客?

足音漸漸清晰。她微微睜開眼睛,卻有點發愣。

是三隻小狗。

不不,這樣說似乎很失禮……應該說是三隻小狼。他們飄飛著柔軟鵝黃的毛,眼睛帶著深深的稚氣。偷偷摸摸的潛伏到他們的營地,觀察他們,卻不知道也被觀察著。

好一會兒,小狼們確認營地的人都熟睡著,他們跳著,發出不小的聲音,試圖把吊在半空中的肉叼下來。

蕙娘張大眼睛,隱隱覺得不妙。給他們吃一兩塊當然沒啥……但麒麟最討厭小偷,尤其是偷吃食物的小偷(在麒麟的眼中,這些都是屬於她的)。若為他們小命著想,最好是把他們嚇跑……

她才一動,麒麟就按住她,嘴角彎著興奮的微笑,坦白說,很可愛,但也滿恐怖的。

……更糟了。讓魔王一關好幾個月,麒麟當然不可能拿女官或侍衛練拳頭。缺乏沙包的麒麟埋首狂喝猛吃才能壓抑這種衝動。

「他們還是小孩。」蕙娘焦急的、輕輕的說。
「我下手一定會輕一點。」麒麟舉手發誓。

蕙娘額頭沁出幾滴汗,麒麟什麼誓言都會堅守,但這種誓言……她的「輕一點」,會不會只剩半口氣?

正要跟她爭辯「不該毆打小動物」的當口,那幾隻怎麼撲都撲不到的小狼,人立站起來,漸漸的化為幾個髒兮兮的小孩。

「還有幾分妖力欸。」麒麟的表情超開心的。

……我才不相信妳會下手輕一點。

所以,當麒麟衝過去抓住剛偷到肉的小孩時,蕙娘也馬上衝過去勸阻,「主子,妳嚇到他們了!」

這三隻過度驚嚇的小狼妖尖叫起來,試圖和麒麟對抗。但麒麟像是戲耍老鼠的貓,分別將他們三個打了一頓屁股。

被囂鬧吵醒的明峰揉著眼睛,看到麒麟正在毆打小孩。

「……妳瘋了嗎?!」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把麒麟手上的小孩搶救下來,「妳去哪兒擄來三個小朋友?蕙娘煮了大半隻的蜥蜴妳還不飽啊?!把腦筋動到小朋友身上……妳是睡迷糊還是餓糊塗了?……靠,你怎麼咬我?!」

他搶救下來的小孩惡狠狠的在他手臂上撕下一塊肉,讓他上臂一片鮮血淋漓。

麒麟勃然大怒,「偷我的肉還咬我的長工!你爸媽是怎麼教的?」她一把抓過那隻小狼妖,霹哩啪啦的打著他的屁股,讓他沒命的喊叫,「我代替你爹娘教訓你!死小鬼!」
「誰是你的長工啊?!」明峰聲嘶力竭的喊著,摀著血流不止的手臂。

蕙娘將小妖搶救過來,卻也被咬了一口。這隻小狼妖在他們三人之間傳來傳去,不斷發出尖銳而淒慘的叫聲。

另外兩隻逃走的小狼遠遠的看,誤認為他們的弟弟正被生吞搶食,忍不住淚流滿面。

他們反身逃跑,急著跑回部落,將么弟的噩耗通知大人們。

氣喘吁吁的,蕙娘和明峰在麒麟的拳頭和小狼的利齒之下,終於將小狼妖捆了個結實,並且幫他戴了個口罩。這個口罩是扯下明峰的袖子作成的。他們很願意憐惜小孩,但這小孩把他們咬得全身是傷。
抹了抹汗,蕙娘疲倦的說,「……我把他帶遠一點放走好了。」

「不行。」麒麟斷然拒絕,「把他放走,就沒有沙包自動上門了。」
「啥?」蕙娘和明峰異口同聲,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來了。」麒麟掏出鐵棒(別問我她藏在哪),「可以鬆鬆筋骨了。」

明峰蒼白著臉轉過頭……黑暗中,無數發著橙黃光芒的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他們,被數不清的狼人包圍了。

明峰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困境,想想看,姽嫿女鬼軍團、秦皇陵的千軍萬馬他都熬過來了,何況這麼一群小小的狼人……

但是這群狼人起碼有兩人高,個個虎背熊腰,長長的獠牙還會反光勒!而且他們一起狼嚎的時候氣勢之驚人……整個荒漠像是為之動搖。

最重要的是,他耳朵嗡嗡叫,因為半規管的劇烈震盪,他不但頭暈想吐,還摔倒在地上。
麒麟瞥了一眼沒路用的小徒,暗暗歎了口氣。她真不明白這個天魔兩界都想要的「少年真人」、出現在「未來之書」的繼世者、幾乎無視任何規則的怪異小徒,到底算是強呢,還是非常弱?

「鬼叫兩聲,是可以嚇誰?」麒麟將鐵棒扛在肩上,神情輕鬆的,「嚇嚇小孩嗎?」

月光讓烏雲遮住了,荒漠的黑暗濃稠的像是摸得到。即使是夜視能力極佳的狼人,也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一動也不動的狼族孩子。

躺在陰暗中,被捆綁著,身上都是血跡。

一聲高亢悲憤的狼嚎,一頭狼人衝上前來,銳利的爪子像是十把長長的匕首,抓向麒麟。麒麟一矮身,鐵棒瀟灑的一揮,格開銳利的爪子,使勁捅向狼人的臉,狼人舉臂格擋,卻發現那一棒如閃電般迴轉,鐵棒的下端靈活一擊,正好敲在他膝蓋上,讓他重心不穩的跌落沙地。

完了。那狼人心裡一陣憤怒,繼而迷惘。將他打敗後,這殘忍的殺手居然後退兩步,並沒有趁機給他致命一擊。

但他的族人並沒有看到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只看到他們族裡的醫師被打倒在地。

雖然是受人尊敬的醫師,但狼人天生的勇猛讓他也是個受人尊敬的戰士。他倒地後群情激憤,狼人們一湧而上,若不是蕙娘敏捷的將腦門嗡嗡響的明峰拖到一邊去,他大概被踩扁了。

那群激憤的狼人沒有對兩手空空的蕙娘和明峰下手,通通湧向麒麟。麒麟的臉龐倒映著雲破月清的銀亮月光,有種酣戰的迷醉感,手裡的鐵棒靈活如銀蛇,來往縱橫的一一打倒撲上來的狼人。

她一人敵數十,卻還神情輕鬆自在,連膽戰心驚的明峰都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麒麟,非常非常的美。
美得像是一頭豹,非常危險的豹。

最後一頭被打飛的銀髮狼女,從沙地爬起來,對著月亮呼嚎,並且喃喃著奇特的語言。乾冷的空氣被攪擾、凝聚、憤怒,夾雜著大量的沙塵。平地出現了小小的沙塵暴,並且漸漸擴大。

不妙。蕙娘心中響起警鈴。她不知道這些狼人的路數,但也聽說了魔族之間的「異常者」有多麼危險。若讓沙塵暴累積到一定程度,很可能他們都無法在大自然的力量中全身而退。

她鼻間獰出怒紋,準備要變身的時候……一聲蒼老的大喝,攪散了滿天沙塵。所有的狼人都停下手,連麒麟都往後一跳,站在蕙娘和明峰前面,帶著滿不在乎的微笑。

每次妳這樣笑,就是存心惹禍。明峰深深的感到悲傷。他為什麼要跟從這個專長就是惹禍的師父?為什麼?就算回紅十字會清水塔都比跟這個師父安穩太多了。

排眾而來的,是個意外瘦小的老狼人。駝著背,乾縮的臉龐帶著縱橫的風霜。當然瘦小是相對於虎背熊腰的壯年狼人,他站在麒麟面前,麒麟還得仰著臉看。

他嚴厲的盯著麒麟片刻,卻轉頭用聽不懂的語言罵著狼人們。看起來,他地位應該很高,大概是長者或族長那類的。
狼人們氣憤的回答,有的還用手背抹去淚。

重重的頓了頓杖,老狼人長歎一口氣。他盯著麒麟一行人好一會兒,開口是有著濃重腔調的魔族語言:「聖魔,我們年年賦捐、歲歲納貢,早已竭盡所有。來到我們領地殘殺子弟,又是為了什麼?」
明峰在魔界學了幾個月,魔族語言聽說寫都可應付了。聽老狼人這麼講,只顧著發愣,滿頭霧水。反而麒麟略一沈吟,笑咪咪的回答,「你可沒納稅給我。別著急,我不是賴帳。因為我不是魔族,當然沒收你們稅金囉。」

明峰睜圓了眼睛。等等,這意思是……狼人不是魔族,而向魔族納稅金?

麒麟淡淡的幾句話,卻讓在場的狼人轟動起來。他們瞪著麒麟一行人,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老狼人凝視著麒麟,又看看蕙娘、明峰。「……你們是哪族的?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很複雜,講到明白可能要過一整個月瞑。」麒麟攤攤手,「但你說我殘殺你們子弟,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她走過去,拎起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小狼,「我頂多打了他一頓屁股,但你瞧瞧,這小小偷居然把我的長工和式神咬了一身傷!到底是誰殘殺誰呀……」

「誰是你長工啊?!」明峰吼了起來。
「……小偷?」老狼人眼睛精光四射,勃然大怒,「妳說這小狼崽子偷妳東西?!」
「不信你可以去合一下牙印。」麒麟指了指吊在半空中的肉,「應該有他的、也有他兄弟或姊妹的。」

老狼人接過小狼,氣得渾身發抖,「我人狼一族紀律嚴明,出了你這幫匪類?!」一揚手,就要把小狼摜在碎石堆上。

一起大人一起上前求情,銀髮狼女拚命磕頭,地上斑斑血跡,嘰哩咕嚕對著麒麟說話,看她不懂,趕緊用不流利的魔族語言懇求,「救孩子,求求妳。他小,不懂。」

麒麟還沒說話,明峰先不忍了,「老伯伯,小朋友貪嘴吃是有的,好好教導他就是了。他爸爸媽媽養他這麼大不容易,你這樣一把摔死,他爸媽要傷心,他就算到死也不知道錯了什麼。伯伯,你讓小朋友道個歉,大家還是好朋友,好不好?」

「摔一下又不見得會死。」麒麟咕噥著。但明峰和蕙娘一起瞪她,她只好悶悶的改口,「沒事兒,過去就算了。」

被鬆綁的小狼瑟縮著磕頭賠罪,老狼人神情才稍緩。他力邀麒麟一行人到他們村裡作客。

麒麟興趣缺缺的,她也打夠了,過足了癮頭。而且運動了這麼一會兒,她整個餓了起來。避免食物被偷走最好的方法就是吃到肚子裡,她正盤算著該磨著蕙娘做些什麼菜吃掉,省得又有誰來打她食物的主意。

「那倒不必。」她漫應著,「小事而已,老大爺,大家不打不相識。有空的時候來切磋切磋不錯,我也省得無聊不是?作客什麼太麻煩了……」被魔王綁去這麼幾個月,她聽到「作客」兩個字就犯頭痛。

老狼人有些失望。他們世代居於荒漠,有嚴格的社會規範和榮譽,恩怨分明。這幾個客人這麼大度的原諒他們的族人,卻不能相對的招待他們,讓這個重視榮譽的老族長有些難受了。

「最少來喝杯酒?」老族長提議,「喝杯酒不要多少時間,我們人狼族的蜜酒是很有名的。」
「酒?」麒麟輕輕的重複,她眼睛都直了。
「主子!」蕙娘試圖喚醒她,「妳不要一杯酒就……」
「嗯,對啊,一杯酒而已……老大爺,就只請一杯?你們酒的存量多不多?」麒麟的神情如在夢中。

老族長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緒。「酒?我們族的蜜酒是很多的。最近的存量似乎有三個洞窟的量吧?這幾年豐收,都先喝新酒。許多百年前的老酒還沒開過封呢。」

百年前的,人狼族祕傳的蜜酒。

「我們還等什麼呢?」麒麟滿臉堆笑,「麻煩大家幫我把肉收下來……相逢即是有緣,順便開個宴會嘛!作客沒個禮物成什麼體統?這些醃肉我也不是那麼愛吃,大家一起吃一起喝酒,如何?」

明峰頹下了肩膀,蕙娘絕望的看著天空。

「妳為什麼永遠學不乖呀!?」他們一起對著麒麟吼了起來。

麒麟只是把臉轉向一邊,裝作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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