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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弗蘭克】 安妮日記 (全書完)

第20節:安妮日記(15)




  大人為什麼這麼容易就吵架呢,而且吵得這麼多,還都是些無聊的事情?我原以為只有小孩子才會吵架,等到長大了慢慢地也就不再吵了。當然,有時候有些事情的確是值得理論一番的,但也就是鬥鬥嘴罷了。我原以為自己會慢慢習慣的,可我不習慣,我想我也不會習慣的,只要我還是他們討論的中心(他們喜歡用"討論"這個詞來代替吵架)。只要說到我,那就總是一無是處;我的長像啦,我的性格啦,我的舉止啦,從A到Z都要被他們討論個遍。他們就是希望(其實是命令)我一聲不吭地吞下所有那些粗俗的喊叫,可我就是不習慣。事實上,我不能!我決不會不明不白地接受這些侮辱的,我要讓他們曉得安妮·弗朗克不是昨天才生的。要是我讓他們明白我打算反過來教育他們的話,他們一定會非常驚訝的,說不定還會閉上他們的嘴。我是不是真該那麼做呢?太粗俗了!他們可怕的舉止,特別是......(凡·達恩夫人的)愚蠢讓我一次又一次目瞪口呆,可是一旦我習慣了這些--這也要不了多久--那我也會以牙還牙的,決不開玩笑。那就該他們換換口氣了!

  我真的像他們說得那樣那麼粗魯、自負、倔強、咄咄逼人、愚蠢、懶惰嗎?還有好多好多?噢,當然不是。我就像別的人一樣有自己的缺點,這我清楚,但他們把一切都徹底地誇張了。

  姬迪,要是你曉得面對這麼多的冷嘲熱諷我有時多麼生氣該多好呵。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憤怒我還要憋多久。總有一天我會爆發的。

  算了,別再說這些了,我已經說了那麼多吵架的事情,快把你煩死了。但有一次特別有趣的討論我一定要告訴你。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地,我們的話題轉到了皮姆(爸爸的外號)的好脾氣上。即便是最愚蠢的人也得承認爸爸的這一點。可突然凡·達恩太太說,"我,不也天生一付好脾氣嘛,比我丈夫好多了。"

  她這話也說得出來!這句話本身就清楚地表明她有多麼咄咄逼人!凡·達恩先生覺得既然說到了他自己就有必要作番解釋。"我可不希望自己太謙虛,在我看來謙虛沒什麼好處。"接著轉向我:"聽我的,安妮,別太謙虛了,它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媽媽倒也同意這種說法。可凡·達恩太太非得對此加上點自己的看法不可,總是這樣。她接下來的話是說給媽媽和爸爸聽的。"你們的生活觀念真奇怪。怎麼能對安妮說這樣的話呢;這跟我年輕的時候可大不一樣。我看這樣的情況也只有在你們這麼現代的家庭堣~會有。"這可是對媽媽教育子女的方法的直接攻擊了。

  凡·達恩夫人此時已經興奮得滿面紅光,而媽媽則冷靜得像黃瓜一樣。本來就愛臉紅的人一旦又激動起來可真不是容易按捺的。媽媽還是一付從容不迫的神情,但心堣]很想盡快結束這場談話。她想了一小會兒之後說到:"我本人,凡·達恩夫人,也非常贊同如果一個人過分謙虛日子是不大好過的。我丈夫,還有瑪格特和彼得是特別謙虛的人,但你的丈夫、安妮、你本人加上我如果不說剛好相反的話,起碼也不是輕易就會被對方說服的人。"凡·達恩夫人:"不過,弗朗克夫人,這我就不懂您的意思了;我是那麼謙虛寬容的人,你怎麼還會對我有別的看法呢?"媽媽:"我並沒有特別說你什麼,但是誰也不會說你是一個特別寬容的人。"凡·達恩夫人:"咱們還是把話說清楚吧,做個徹底的了結。我非常想知道我究竟哪兒讓人覺得咄咄逼人了?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不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就會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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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安妮日記(16)




  這段荒唐的自我辯解惹得媽媽大笑起來。這可惹惱了凡·達恩太太,一連串擠眉弄眼的表情之後,她終究徹底啞巴了;接著她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准備離開大家。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你真應該看看她當時的樣子。太倒黴了,就在她扭頭的一刹那我剛好滿面愁容地晃著腦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純屬情不自禁,我一直都埋頭專心地在聽他們的口舌大戰哩。

  凡·達恩太太轉過身來開始甩出一連串粗俗的德語,非常下流、難聽,那樣子就像一個非常粗俗的紅臉潑婦--場面真是壯觀呀。要是我會畫畫,我真想把她的樣子畫下來:活生生的一個愚蠢而可笑的小人物!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算是懂得了一個道理。你只有在跟一個人有過一番熱烈的接觸之後才會真的了解他。然後,也只能在此之後你才能對他們的性格作出正確的判斷。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9日,星期二

  親愛的姬迪,

  躲起來的人總會碰到一些不尋常的事情的。你想象一下吧,沒有專門的洗澡間,我們只能使用洗滌池,又因為辦公室堙]我總是用它指整個樓下)有熱水,我們七個人就都會輪流享受這樣豪華的待遇。

  可是我們的性格又如此不同,有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謙虛很多,這樣這個大家庭堛漕C一個人成員就都為自己的沐浴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地盤。彼得占了廚房,盡管那婺邞漪O玻璃門。每當他要去洗澡的時候他會走到我們每個人面前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半小時內不要從廚房經過。在他看來這樣的告誡已經足夠了。凡·達恩先生直接上樓;對他來說把熱水搬到樓上去不算什麼大麻煩,只要能享受在自己房間堛滲絞K就行了。凡·達恩太太目前幹脆就不洗澡,她在等著看到底哪兒是最理想的場所。爸爸在那間私人辦公室堿~澡,媽媽躲在廚房的火爐欄後面;而瑪格特和我就只好在那間大辦公室媟b搓算了。每到星期天下午那堛熊 ̄悔O得拉上的,所以我們只能摸著黑搓。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太喜歡那塊兒地方了,從上個星期開始我就在搜尋更舒服的角落。彼得給我出了個主意,他說應該到大辦公室的廁所婺楖捸C在那塈痧鄑中U來,開著燈,鎖上門,端著水往身上自由自在地倒,還用不著擔心有誰偷看。

  星期天我首次享用了我那間美麗的浴室,盡管這聽上去有點瘋,但我覺得那是最理想的地方。上個星期水管工在樓下幹活兒,想把辦公室廁所堛漱U水管道挪到過道堨h。這麼做是為了防止管子凍裂,因為寒冷的冬天就要來了。水管工可沒有給大家帶來好受的滋味。我們不僅一整天不能打水,也不能上廁所。哎,現在也不怕醜了,就給你講講我們是怎麼克服困難的吧;不過我可不是那種假正經,覺得這樣的事情講不得。

  我們剛到這兒的那天,爸爸和我就臨時造了個便壺;因為找不到更理想的容器,我們只好犧牲了一個玻璃壇子。水管工來的那會兒,所有大自然的饋贈在白天就都積攢在起居室的這些壇子堙C我想這總比一整天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大氣不敢出一口強多了吧。你可不曉得這對"呱呱小姐"來說有多麼難熬。平時我就得小聲說話;但更要命的是不能到處跑。一連三天坐下來我的屁股又平又扁,疼死了。還是睡覺的時候做了些鍛煉管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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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節:安妮日記(17)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1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昨天我經曆了驚險的一幕。八點鐘門鈴突然大聲地響了起來。我當時蠻以為一定出事兒了: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可是後來大家說一定是街上的毛小子或者郵差什麼的,我總算稍稍平靜了一些。

  這堛漸肮ˍ亃o越來越安靜。魯文,一個小個子的猶太藥劑師,幫克萊勒先生料理廚房堛漕き﹛C他對整棟大樓了如指掌,所以我們非常擔心他哪天一不小心把頭伸進那間舊廁所。我們安靜得象老鼠一樣。就在三個月前,有誰能想到性子急得像水銀一樣的安妮能一連好幾個小時坐著一動不動,更要命的是,她現在還真能?

  二十九號是凡·達恩太太的生日。盡管不能大肆操辦,我們還是為她准備了一個小小的聚會,准備了一頓精美的飯菜,她也收到了鮮花和一些小禮物。丈夫送了她紅色的康乃馨;這顯然是家庭慣例。有關凡·達恩太太的話題暫時擱一會兒,我得跟你講講她總在我爸爸跟前打情罵俏的事情,這讓我越來越受不了。她一會兒撩撩他的頭發,蹭蹭他的臉,一會兒把裙子往上拎一拎,嘴婸△萓菪H為俏皮的話,想著法子吸引皮姆的注意。感謝上帝,皮姆既不覺得她有魅力,也不風趣,所以壓根兒就不接她拋過來的繡球。媽媽就不會那樣子對待凡·達恩先生,這只要看看凡·達恩太太的臉色就一清二楚了。

  彼得也會時不時從他的坑媃p出來找找樂子。我們有一點是共同的,這讓大家也的確獲得了不少快樂:我們都愛化妝。他會繃上一件凡·達恩太太的小禮服,而我就穿上他的西服。他戴頂禮帽,我就戴上鴨舌帽。大人們總會在一旁開懷大笑,而我們也能自得其樂。愛麗從比恩考夫給瑪格特和我捎來了兩條新裙子。材料爛得很,就像麻袋布一樣,卻分別值24和7.5盾。這跟戰前比起來變化多大呀!

  還有一件讓我心堿滋滋的事情。愛麗已經給一些速記學校去了信,為瑪格特、彼得和我預定速記函授課程。你就等著瞧吧,等到明年我們就都會是一流的專家了。能用密碼寫東西怎麼說也是個了不起的本事呀。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3日,星期天

  親愛的姬迪,

  昨天又起波瀾。媽媽氣呼呼地跟爸爸講了她對我的看法。接著就痛哭了一把。當然,我也搞了一把;可我心媮椄O煩透了。最後我告訴爸爸我對他的喜歡要遠遠大於媽媽,他卻叫我忍著點,不能太過分。這怎麼可能呢。要我在她面前一聲不吭實在是太憋屈我了。爸爸希望我有空能主動幫幫媽媽,比如在她心情不好或頭疼的時候;可我就是不願意。

  我正努力地學習法語,正在讀《美人妮凡耐絲》。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9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今天只有令人泄氣的消息告訴你了。我們的不少猶太朋友正成批成批地被抓走。蓋世太保對這些人一點情面都不講,把他們裝上牛車就拉到維斯特伯克去,那是位於德朗特的一個大型猶太集中營。維斯特伯克那邊聽起來真嚇人:一百個人只能用一小間洗浴室,廁所都不夠用。住宿也不分開,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睡在一起。由於這個緣故你就總能聽到一些可怕的事情;好多婦女,甚至小姑娘,只要在那兒呆上一陣子就肯定會懷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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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安妮日記(18)




  逃跑是不可能的;集中營媯握j部分人只要一看他們剃平了的頭和一副猶太人的長像就知道他們是從哪堨X來的。

  在荷蘭已經這麼糟糕了,可想而知那些被送到更遠更荒涼地方的人們又會是什麼樣子呢?我們猜想他們中大多數人都被殺死了。英國電臺說過他們被毒氣毒死了。

  或許那還是最快的死的辦法。我心媟W亂極了。梅愛樸跟我講這些可怕的故事的時候我都快撐不住了;她自己也緊張得要死。她說就在最近,一個可憐的跛腿猶太老婦整天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有人告訴她就在那兒等蓋世太保,說蓋世太保已經去開車子了,再過來把她帶走。這個可憐的老人被沖著頭頂的英國飛機掃射的機關槍嚇壞了,還特別害怕探照燈刺眼的光束。但是梅愛樸不敢帶她過來;誰也不敢冒這個險。德國人動起手來是一點人情都不講的。愛麗也寡言少語:她的男友已經去了德國。她擔心從我們房子上頭飛過的空軍會把炸彈扔到迪爾克的頭上,那些炸彈都有百萬公斤重。人們居然還會開得出這麼低級的玩笑,"他是不大可能弄到一百萬的",或者"只要一顆炸彈就能搞定了"。迪爾克當然不是唯一被迫去德國的人,每天都有整車皮的小夥子被送往德國。要是他們在途中的某個小站停一會兒,他們中有些人就會趁人不備僥幸逃走;估計真正逃走的人也不會有幾個。哎,我的壞消息還沒說完哩。你聽說過人質嗎?那是最新的懲罰怠工的辦法。你真想不出那有多可怕。

  無論多麼有身份的市民,或是無辜百姓,全都被投進大牢媯它滿C要是追查不到煽動怠工的人,蓋世太保立刻就會隨便拉五個人質往牆上一靠。死刑判決書往往都是當場一揮而就的。所有這些暴行都被說成是"致命的事故"。真是好人呀,德國人!想想吧,我自己竟然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不,希特勒早就搶走了我們的民族。實際上,德國人和猶太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敵人。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16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我忙死了。我剛剛翻譯了一章《美人妮凡耐絲》,還記下了生詞。接著又作了一些討厭的數學題,學習了三頁紙的法語語法。每天我都極不情願做這些數學題,爸爸也說它們很討厭。我的數學都快要比他強了,盡管我們倆誰也不怎麼樣,還要經常去找瑪格特。但在速記方面我是咱們三個人當中學得最快的。

  昨天我讀完了《突襲》。很有意思,不過跟《朱普特·赫爾》比起來就差遠了。說實在的,我認為西西·凡·馬克思韋爾特是一流的作家。將來我肯定會讓自己的孩子讀她的書的。媽媽、瑪格特和我又粘乎上了,真的比以前親熱多了。昨晚瑪格特和我睡在一張床上,真的很擠,但也是樂趣所在。她問我能不能讀我的日記。我說"行,起碼有些可以";我又問能不能讀她的,她說"行"。接著我們就聊起了將來。我問她打算幹什麼。但她不願說,說要絕對保密。我猜是跟教書有關的,我也不好說自己對不對,但我就是這麼認為的。真是的,我的好奇心就有這麼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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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節:安妮日記(19)




  今天早晨我躺在彼得的床上,剛跟他追打了一通。他後來跟我生氣了,我可不在乎。哪怕他有一次對我好一點兒也行呵;怎麼說我昨天也給了他一個蘋果呵。

  我問瑪格特她是不是覺得我長得很醜。她說我很有味道,眼睛挺漂亮的。多含糊呵,你說呢?

  下回見。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20日,星期二

  親愛的姬迪,

  我的手還在抖,盡管離我們受驚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我得先說明在這幢房子堣@共有五個滅火器。我們預先知道有人要來灌這些滅火器,但並沒有人告訴我們究竟那木匠或隨便你叫他什麼鬼人到底什麼時候來。

  結果是我們毫不收斂地大聲嚷嚷直到我突然聽到我們書櫥對面的樓道媔ヮ茪F叮當的錘子聲。我立刻想起了那個木匠,並且告誡愛麗不要下樓,她當時正在和我們吃飯。爸爸和我在門邊上站崗,好聽清楚那人到底什麼時候離開。大概折騰了一刻鐘之後,他把錘子和工具就放在我們的碗櫃上方(這是我們估計的),接著我們便聽到了敲門聲。我們的臉一下子全白了。莫不是他終於聽到了什麼動靜,想到我們的秘密洞穴堥荌伀握@把。看來很像是這麼回事兒。接著是敲門聲,拉動聲,又推又撬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想到這個不速之客馬上就要發現我們這個美麗的密室我就快暈倒了。就在我以為我的末日即將來臨前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了庫菲爾斯先生的聲音,"開門,是我。"我們立刻把門打開。原來是拉住碗櫃的鉤子卡住了,曉得秘密的人是可以解開的。也正是這個原因才沒有人預先告訴我們那個木匠的情況。那個人當時已經下樓去了,庫菲爾斯是想來找愛麗的,可怎麼也打不開書櫥。跟你說吧,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當時在我的想象中那個企圖要破門而入的人越長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巨人,變成了一個從地球上走過的最可怕的法西斯。

  我的媽呀!我的媽呀!老天保佑這回一切平安。星期一我們還是過得很快活。梅愛樸和亨克在這媢L了夜。瑪格特和我睡到爸爸和媽媽的房間堙A這樣凡·桑滕斯就可以睡在我們的房間。夥食好極了。有個小插曲,爸爸的燈保險絲突然燒了,轉眼間我們全都坐在黑暗堙C怎麼辦呢?房子堿O有一些保險絲,但裝保險絲的盒子就擱在那間黑乎乎的儲藏室的最堶情A這一下子黑了燈要找到它可不是件好差事。但男人們還是勇往直前,十分鐘後我們再次把蠟燭吹滅。

  今天早晨我起得很早。亨克德八點半離開。一頓舒適的早餐過後梅愛樸下了樓。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她很高興用不著騎單車上班了。下個星期愛麗會來過上一夜。

  你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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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節:安妮日記(20)




  1942年10月29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我特別擔心,爸爸病了。他發高燒,出了紅疹子,很像麻疹。多可憐,我們連醫生都不能叫!媽媽正在讓他出汗。但願他的溫度能降下來。

  今天早上梅愛樸告訴我們大家凡·達恩家的家具全都被人搬走了。我們還沒有告訴凡·達恩太太。她的神經已經夠緊張的了,我們實在不願再去聽一番她對落在家堛漕漕ルi愛的瓷器和漂亮的椅子的哭述了。再漂亮的東西我們又有誰不是非得落下哩;那麼現在再來訴苦又有什麼用呢?

  最近我可以讀更多的成人書籍了。現在我正在讀尼柯·凡·蘇赫泰倫的《夏娃的青春》。我看不出它和校園女生流行的愛情小說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確實堶惘酗@些女人在黑街上把自己賣給陌生男人的描述。為此她們可以得到一些錢。這樣的事情要是落在我身上可真是醜死了。書上還說夏娃每個月都來例假。噢,我也多麼想來呵;那應該挺要緊的。

  爸爸從大書櫃塈鋮茪F歌德和席勒的戲劇。他打算每晚都讀給我聽。我們已經從《唐·卡洛斯》開始了。

  學著爸爸的好榜樣,媽媽也把她的祈禱書塞到我手上。為了給她面子我還是讀了一些用德語寫的禱文,它們的確很優美,但就是不對我的胃口。幹嘛她非要強迫我也虔誠呢,就像強迫她自己一樣?

  明天我們將第一次生火。我想我們會被煙嗆死的。煙囪已經好多年沒有清掃過了,但願那東西還能抽風。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7日,星期六

  親愛的姬迪,

  媽媽特別煩躁,而她一煩躁就總預示著我又要遭殃了。難道只是碰巧每一件事情爸爸媽媽都不會怪瑪格特,卻總把氣撒在我身上?比如說昨天晚上:瑪格特正在讀一本配有很漂亮的插圖的書;然後她起身上了樓,書就擱在那兒打算回頭再讀。我當時正閑著沒事兒。就順手捧起那本書開始看那些圖畫。瑪格特回來了,看見"她的"書竟在我的手上,皺了皺眉頭就朝我要書。我只是想再多看一小會兒,瑪格特卻越來越氣。接著媽媽過來了:"把書給瑪格特;人家正讀著哩,"她說。爸爸走了進來。他甚至連怎麼回事兒都不知道,只看到瑪格特那張委屈的臉便立刻沖著我說:"我倒是想看看要是瑪格特拿了你正在看的書你會說什麼!"我立刻就蔫兒了,放下書離開了房間--生氣了唄,他們肯定這麼想。事情就是這麼回事兒,我既沒有生氣也不是被得罪了,就是覺得悲慘。爸爸連為什麼爭吵都不曉得就作結論是不對的。我自己本來是會把書還給瑪格特的,要是爸爸和媽媽不幹涉的話會快得多。他們立刻就護著瑪格特,就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很顯然媽媽是瑪格特的靠山;她和瑪格特總是狼狽為奸。我已經太習慣了,所以對媽媽的嘮叨和瑪格特的情緒毫不在乎。

  我愛她們;但僅僅因為她們是媽媽和瑪格特。對爸爸就不同了。要是他抬舉瑪格特,同意她做什麼,表揚她,愛撫她,我心媮`是很煩躁的,但那是因為我愛爸爸。他是我崇拜的人。這世上除了他我誰也不愛。現在瑪格特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最甜蜜、最可愛的姑娘。但我總覺得我也有點資格被大家當回事兒的。在家塈睋`是劣等生、低能兒,對自己的過錯我總要付出雙倍的代價,除了挨罵,還要受到感情上的傷害。現在我再也受不了這種明顯的偏袒了。我想要的有些東西是爸爸沒法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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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節:安妮日記(21)




  我不嫉妒瑪格特,從來就沒有過;我不嫉妒她的美貌。我只是渴望爸爸對我真實的愛:不僅僅把我當作他的孩子,就是我--安妮,我自己。

  我這麼黏爸爸因為只有通過他我心堣~能殘留一點家的感覺。爸爸不明白有時候我就是故意要借媽媽來發泄自己的感情的。他總是閉口不談這些;只要一有可能提到媽媽的缺點他就會回避。但同樣是這個媽媽,同樣是她的缺點,對我來說卻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這一切憋在心堙C我當然不能總是把心思放到她的不愛幹淨、她的刻薄、她的呆板上,但我也無法相信自己總是錯的。

  我們幾乎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冤家對頭;所以動不動我們就會拿對方出氣。我不想對媽媽的性格作斷言,因為那是我沒有能力做的事情。我只能把她看作一個媽媽,但對於我她卻很失敗;我只能自己作自己的媽媽。我已經把自己跟他們都分開了;我是自己的船長,終有一天我會看到我能停泊的岸。所有這些感受都是那麼真切,因為在我心靈的眼睛塈甯搢鴗F一個完美的母親和妻子應該的樣子;而在這個我應該叫她"母親"的人身上我卻找不到那個形象的影子。

  我總是不斷地下決心不去留意媽媽的毛病,我只想看到她好的一面,想在我自己身上尋找在她身上找不到的東西,可那不管用。更糟的是無論爸爸還是媽媽都不明白我生活中的這塊空缺,為此我要怪他們。我真的懷疑究竟有沒有人能做到讓他們的孩子完全滿意。

  有時候我相信上帝是存心要考驗我,無論現在還是將來;我一定要通過自己的努力變得優秀,既沒有榜樣也沒有忠告。將來我一定會更強大的。

  除了我自己誰還會來讀這些信呢?除了自己我還能向誰尋找安慰呢?我常常覺得自己需要安慰,因為我常常覺得虛弱,對自己不滿意;我的缺點太多了。我知道這一切,每一天我都在努力改造自己,一次又一次。

  我得到的待遇真是變化太大了。某一天的安妮還是那麼聰明,有可能懂得一切道理;而換了一天的我就會聽到安妮只不過是只愚蠢的小山羊,什麼也不知道,卻自以為從書上學到了很多了不起的東西。我再也不是一個嬰兒或被寵愛的小乖乖了,無論她做什麼也不會再被人嘲笑了。我有自己的觀點、計劃和想法,盡管我還沒辦法用嘴巴說出來。呵,當我躺在床上的時候,那麼多的事情在我內心娷蝶u,不得不去忍受那些已經讓我受夠了的人,那些總是誤解我的心思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我最終要回到我的日記上來的原因。這堿O我的起點也是我的終點,因為姬迪總是那麼耐心。我向她保證我一定會堅持到底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要通過她找到自己的道路,吞下自己的眼淚。但願我已經能看到結局,或許偶爾能從愛我的人身上得到鼓勵。

  不要譴責我;要記住有時候我也會到達爆發點的。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9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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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節:安妮日記(22)




  親愛的姬迪,

  昨天是彼得的生日,他十六歲了。他得到了一些漂亮的禮物,其中有一套"獨霸"遊戲、一副剃須刀和一個打火機。倒不是說他很能抽煙,只是裝裝樣子罷了。

  最大的新聞是凡·達恩先生帶來的,一點鐘的時候他宣布英國已經占領了突尼斯、阿爾及爾、卡薩布蘭卡和奧蘭。"這是結束的開始,"大家都這麼說,可是丘吉爾,那位英國的首相,他大概在英國也聽到了類似的言論,卻是這麼說的:"這不是結束。這甚至都不是結束的開始。但也許,這是開始的結束。"你看出區別來了嗎?當然是有理由樂觀的。斯大林格勒,那座俄國的城市,他們已經守衛了三個月了,還沒有落入德國人的手中。

  還是回到我們的密室堥荍a。我得跟你講講我們的食物供應。你曉得的,在我們樓上有一些真正貪吃的豬。我們從一位好心的面包師那媔R面包,他是庫菲爾斯的朋友。當然了,我們不可能比我們從前在家堛漁伬唭丳o更多。但已經足夠了。我們已經通過黑市買了四張配給卡。它們的價格一直在上漲,現在已經從二十七盾漲到了三十三。不過是為了一張小小的印刷紙片!為了在房子堸筐ル痍n的儲備,除了已有的一百五十聽蔬菜之外。我們還買了兩百七十磅幹豌豆和大豆。它們不都是給我們的,有一些是給辦公室堛漱H的。它們用麻袋裝著就掛在我們的小過道堛犒_子上(就在暗門堶情^。因為東西很沉,有幾處麻袋上的縫線已經繃斷了。所以我們決定最好把冬天的儲備放在閣樓堙A而彼得承擔了把它們拖上去的重任。

  一共六個麻袋他已經完好無損地搬上去了五個,就在他正忙著往上拽第六個的時候,麻袋底下的縫線突然散了,一陣細雨,不,是一陣暴風雨般的棕色的大豆稀媦M啦地從樓梯上傾瀉下來。袋子堣j約有五十磅豆子,那聲音大得足以把死人吵醒。樓下的人還以為整幢老房子連同它堶惟狾釭漯F西都沖著他們砸下來。(感謝上帝房子媟礄禸S有外人。)彼得著實有一陣子嚇呆了。緊接著一陣爆笑,特別是當他看到我剛好站在樓梯底部,就像一片豆子的海洋中央的一個小島。我整個人一直到腳踝都被豆子包圍了。我們立刻動手撿豆子。可豆子又滑又小。好像能滾進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角落和縫隙堙C現在每次有人下樓都會彎下腰來一兩次,為的就是給凡·達恩夫人獻上一把豆子。

  我差點忘了說爸爸已經好多了。

  你的,安妮。

  又:剛剛從收音機媕繸x阿爾及爾已經淪陷。摩洛哥、卡薩布蘭卡和奧蘭已經有好幾天在英國人的手堣F。現在我們都盼著突尼斯的好消息。

  1942年11月10日,星期二

  親愛的姬迪,

  重大新聞------我們要吸收第八個成員了。是真的!我們一直都覺得有足夠的空間和食物再多裝一個人。我們只是擔心再給庫菲爾斯和克萊勒添麻煩。可是隨著我們聽到的猶太人的處境越來越惡劣,爸爸還是找來那兩個人,必須做出決定,而他們也認為這是個絕妙的計劃。"七個人跟八個人都一樣危險,"他們說,言之有理。決定作出之後,我們立刻把我們的朋友圈子想了個遍,想確定究竟哪個人最適合走進我們的"大家庭"。最終的人選不難確定。在爸爸否決了所有凡·達恩家的成員之後,我們選定了一個名叫阿爾伯特·杜塞爾的牙醫,他的妻子在戰爭爆發的時候就很幸運地出國了。據說他是個很安分的人,僅從我們和凡·達恩先生與他最泛泛的交往來判斷,兩家人一致認為他是最理想的人選。梅愛樸也認識他,所以將由她來安排他到我們這邊來。如果他來了,他將睡在我的房間堙A而瑪格特會睡那張行軍床。


第28節:安妮日記(23)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2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當梅愛樸告訴杜塞爾她已經給他找了個藏身的地方的時候,他快活極了。她告誡他要盡早過來。最好是星期六。但他覺得那恐怕成問題,因為他得先給他的卡片索引換日期,然後去看望幾個病人,還要把帳結清。梅愛樸今天早晨過來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我們。我們都覺得他推遲時間是不明智的。所有這些准備工作都得跟一大堆人作解釋,而這是很費神的。梅愛樸正要去問他到底星期六能不能過來。

  杜塞爾說不能;他說要星期一過來。要我說他真是瘋了,這個時候,這樣的事情還不趕緊,管它手頭上在忙什麼哩。要是他在外面被逮著了,那他還能忙活他那些卡片、索引,錢和病人嗎?為什麼要拖延呢?我覺得爸爸讓步是愚蠢的。沒有其他情況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7日,星期二

  親愛的姬迪,

  杜塞爾到了。一切順利。梅愛樸告訴他一定要在十一點鐘郵局前面指定的地方等人來接。杜塞爾准時地出現在約定的地點。庫菲爾斯先生,他也認識杜塞爾,走上去跟他講原先說好來接他的那個先生來不了了,問他可不可以直接去辦公室找梅愛樸。接著庫菲爾斯上了電車,回到辦公室,而杜塞爾朝同樣的方向步行。梅愛樸幫他脫下外套,這樣就不會有人看見那顆黃星了,接著領他進了私人辦公室,庫菲爾斯陪他一直聊到那個打雜的女工走了為止。然後梅愛樸借口要去私人辦公室拿什麼東西,領著杜塞爾上了樓,她打開旋轉書架當著暈頭轉向的杜塞爾的面走了進去。

  我們都圍坐在樓上的桌子旁,正等著用咖啡和上等白蘭地迎接這位新到的客人。梅愛樸首先把他領進了起居室。他一下子就認出了我們的家具,但他當時決不會想到我們這一幫子人就在他的腦袋上方。當梅愛樸把真相告訴他以後,杜塞爾驚得都快暈死過去了。好在梅愛樸沒給他多少暈乎的時間就直接領他上了樓。

  杜塞爾一屁股倒在椅子堙A一句話不說,把我們一一打量了一番,就好像他剛剛才認識我們似的。片刻過後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可是......你們不是,在比利時嗎?軍車沒來嗎,那天,逃跑沒成功嗎?"

  我們向他解釋了一切,告訴他我們有意散布了士兵和軍車的事情,就是想糊弄外人,特別是德國人,不想讓他們發現我們。

  杜塞爾再次被這一絕妙的設計弄得啞口無言,待他稍稍回過神來之後,他開始細細地打量我們這個超級實用的精致的"密室",除了驚訝還是不發一言。

  我們一起吃了午飯。隨後他打了個盹兒,再起來跟我們喝茶,把自己的東西整了整(梅愛樸已經提前幫他把東西拿過來了),特別是在他收到了下面這份打印出來的"密室條例"(凡·達恩制作)之後,他就更有在家的感覺了。

  "密室"創意:

  作為猶太人及其同類臨時居所而設立的特殊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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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安妮日記(24)




  全年開放:這堿麗、安靜,遠離森林,位於阿姆斯特丹的心髒地帶。可乘13和17路電車抵達,也可開車或騎自行車。特殊情況下,如果德國人禁止使用上述交通方式,也可步行。

  住宿:免費。

  特殊訓練:免費減肥。

  自來水:浴室及牆媕藆~均有供應(天呐,不能洗澡)。

  儲藏室:特大,可供各類物資的儲存。

  私有電臺:可直接與倫敦、紐約、特拉維夫及其它各電臺聯系。本服務僅供房客晚6:00後可以享用。所有電臺開放,須知除播放古典音樂節目外,

  不得收聽德國電臺。

  休息時間:晚10:00到次日早晨7:30。星期天10:15。如條件允許,房客白天可以休息,謹遵指令。為公共安全計,休息時間必須高度警惕!!

  假日:(戶外)無限延期。

  語言的使用:所有時間小聲說話,這是命令!所有文明的語言都可以使用,所以當然不得使用德語!

  課程:每周一次書面速記課。英語、法語、數學和曆史為常規課。

  小型寵物:有特殊部門負責(需申請)。必須善待一切寵物(害蟲除外)。

  就餐時間:早餐,除星期天和銀行節假日外每日上午9:00。逢星期天和銀行節假日約為上午11:30。午餐,少吃,下午1:15到1:45。晚餐,冷或熱食,無確定時間(依新聞廣播而定)。

  義務:房客必須隨時參與公共事務。

  沐浴:星期天從上午9:00開始洗滌池對所有房客開放。也可選用廁所,廚房,私人辦公室或主辦公室,隨性而定。

  酒精飲料:謹遵醫囑。

  --完--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9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杜塞爾真是個很好的人,正如我們大家所設想的那樣。和我分享小臥室在他看來當然不成問題。

  說實話我是不太情願陌生人使用我的東西的,但只要有恰當的理由,人們還是應該隨時做些犧牲的,所以我很樂意幫些小忙。"要是我們能救一個人,其它的一切就都是次要的問題,"這是爸爸說的,絕對正確。

  杜塞爾來的第一天就立刻問了我一大堆問題:那個打雜女工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可以使用浴室?什麼時候可以使用衛生間?你可能會覺得好笑,但這些事情在一個藏身的地方可沒那麼簡單。白天我們決不能吵鬧,以免被樓下的人聽見;要是有外人在,比如說那個打雜的女工,那我們就得格外小心。我把這一切都非常仔細地對杜塞爾作了解釋。但有件事情真把我逗樂了:他的反應實在是太慢了。每件事情他都要問兩次以上,但看樣子還是記不住。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會慢慢好起來吧,眼下也只是突然的變化令他特別不安。

  除此之外一切順利。杜塞爾跟我們講了好多外面的事情,這對我們來說可是久違了。他講的都是些讓人難過的消息。無數朋友和熟人全都遭受了可怕的命運。一晚又一晚灰綠色的軍車隆隆地從大街上駛過。德國人挨家挨戶地追查每幢房子埵釣S有猶太人。要是有的話,那麼全家人就都得立刻動身。要是沒找到什麼人,他們就會接著去下一幢房子。除了躲起來沒有人能逃脫他們的追捕。他們大都拿著名單穿街走巷,也只有在他們確信能大撈一把的情況下才會按門鈴。有時候他們也會為了鈔票放人,每個人的價格可高了。這一切看起來很像過去對奴隸的搜獵。但這絕對不是鬧著玩的;太悲慘了。晚上天黑的時候,我經常看到一排排善良的人們身後跟著哭喊的小孩沒完沒了地往前走,由一兩個家夥看著,對他們拳腳相加直到他們快要摔倒為止。無人能幸免,老人、嬰兒、孕婦、病人,全都加入到死亡的行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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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節:安妮日記(25)




  我們能躲在這兒有多幸運呵,受到這麼好的照顧,無人打擾。除了眼望自己最親近的人受到傷害卻無能為力帶來的焦慮之外,我們用不著為任何事情操心。

  睡在溫暖的床上我都覺得自己有罪,我的那些親愛的朋友們有的可能已經被打倒,有的可能在這樣寒冷的夜晚掉進了某個下水道堙C一想到最親密的夥伴可能已經落入了人世間那些最凶殘的畜生的魔爪我就不寒而栗。全都因為他們是猶太人啊!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20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我們誰也不知道究竟該怎樣承受這一切。關於猶太人的消息直到現在才開始鑽入我們的內心,我們都覺得最好還是盡力保持樂觀的心情。時不時地,每當梅愛樸說出某個朋友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媽媽和凡·達恩太太總會難過地哭起來,這讓梅愛樸覺得還是不要跟我們講那麼多的好。可是杜塞爾立刻會被逼著追問各方面的詳情,他跟我們講的那些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讓人想忘都忘不掉。

  但只要這些恐怖的故事在我們腦海堛漲L象稍稍淡去的時候,我們就還會繼續彼此開著玩笑,打打鬧鬧。面對目前的處境終日愁眉苦臉不僅對我們自己毫無益處,也幫不了外面的人。把我們的"密室"變成一個"愁苦的密室"就是我們的目的嗎?無論我在做什麼都非要想著那些在外面的人嗎?假如某件事情就是想讓我笑,我難道就非要立刻忍住並為自己的快活而感到羞恥嗎?難道我就該整天哭喪著臉嗎?不,我不能那麼做。再說了,也總會有愁苦消散的時候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愁苦,不過是純個人的,只是跟我剛剛跟你講過的那些悲慘和不幸比起來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最近我開始覺得自己很孤獨。我被巨大的空虛包圍著。以前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我的快活,我的頑皮,終日我的腦子堨都是我那些可愛的女友們。現在我不是想著讓人鬱悶的事情就是想著自己。如今我總算發現,盡管爸爸的確是個很可愛的人,但他決不能代替全部那些逝去的日子在我心中留下的記憶。可我為什麼要用這些愚蠢的事情來煩你呢?我真是個望恩負義的人啊,姬迪,這我曉得。可是只要我稍微多想一點,我的腦子立刻就會漂浮起來,最要命的是我還不得不去想所有那些悲慘的遭遇!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28日,星期六

  親愛的姬迪,

  我們的電用得太多了,超過了我們的配給。結果是我們必須得非常節約著用,否則就有可能斷電。想想吧,連續兩個禮拜沒有燈,想著倒是挺快活,但說不定根本就用不著哩!下午四點或四點半一過天就黑得沒法讀書。我們用各種瘋狂的方式來打發時間:猜謎,在黑暗中鍛煉身體,講英語和法語,評論書籍。但所有這一切終會有膩味的時候。昨晚我有了新發明:用一付高倍雙筒望遠鏡偷看我們後邊的人家堳G燈的房間。白天甚至把窗簾拉開一厘米的縫隙都不行,但天黑以後就一點事兒都沒有了。我以前從來都不曉得鄰居原來都是這麼有意思的人,最起碼我們的鄰居是這樣的。我發現一對夫婦在吃飯,有一家人正忙著放電影;對面的那個牙醫正在伺候一個老太太,看他的樣子顯然受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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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節:安妮日記(26)




  大家總說杜塞爾先生跟小孩子處得特別好,特別喜歡他們。現在他總算展露了他的英雄本色:一個十足老掉牙的教官,一個訓起人來沒完沒了的傳教士。

  我真是好命呵!竟然能跟一位尊貴的爵爺同處一室--而且還是那麼小的房間。既然我被公認為是三個小孩中最不聽話的一個,我就一切都得忍著,都得裝聾作啞,為了逃避那些老套的沒完沒了的斥責和告誡。可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他真是個讓人恐怖的告密者,他隨時都會偷偷摸摸地跑到人家的媽媽跟前去說一通。結果這邊才剛挨了他一頓訓,媽媽又會再來一次,風力和上一次一樣強勁,緊接著,如果我夠幸運的話立刻還會被叫到凡·達恩太太面前作一番必要的陳述,那可就是實實在在的颶風了!

  說實在的,你可千萬別以為要當好一個躲藏起來的超級挑剔的大家庭堛"壞教養的"核心人物是件容易的事情。晚上當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那麼多加在我頭上的罪名和毛病的時候,我會越想越糊塗,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全看我當時的心情了。

  然後我就會在一種呆乎乎的狀態中睡著了,還念念不忘自己現在到底怎麼樣,該不該這樣;我到底想怎麼樣,該不該那樣。噢,蒼天在上,我現在把你也拖進了泥潭。原諒我吧,我不喜歡隨隨便便把寫好的東西劃掉,特別是在如今紙張短缺的情況下更不應該浪費紙。所以我只能懇求你最後那段話就別讀了吧,當然也別去弄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因為你終究不會明白的!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7日,星期一

  親愛的姬迪,

  今年的哈努卡節①和聖·尼古拉節差不多同時過,只差一天。光明節我們沒有死命折騰,只給每個人送了點小禮物,點了蠟燭。因為蠟燭緊張所以我們也只點了十分鐘,但是只要能唱歌這也就足夠了。凡·達恩先生做了一個木頭的蠟燭架,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星期六,也就是聖·尼古拉節之夜,特別快活。梅愛樸和愛麗跟爸爸小聲嘀咕了好半天,惹得我們都很好奇,我們也自然地以為一定要出什麼事兒了。

  果真如此。八點整我們一行在一片黑暗中依次沿著木樓梯下去穿過過道進入了那間黑乎乎的房間(我還真的有點害怕,但願還能安全返回)。房間堥S有窗戶,我們可以點上燈。一切就緒,爸爸打開了那個大廚櫃。"噢!太漂亮了,"我們全都歡呼起來。櫃子的角落堨萰菑@個用聖·尼古拉紙裝飾的大籃子,頂上還有一付黑彼得的面具。

  我們立刻拎著籃子上了樓。每人都有一份可愛的小禮物,還配了一首可愛的詩。我得了一個洋娃娃,她的裙子是一個可以用來盛小玩意兒的口袋;爸爸得到了一付書擋,玲琅滿目。怎麼說這可都是個好主意,因為我們大家都沒有過過聖·尼古拉節,這樣的開始真是好。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10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第32節:安妮日記(27)




  凡·達恩先生以前是做肉、香腸和香料生意的。也正是他在這方面的學問爸爸才請他共事的。現在他可要為我們展示一把他在香腸方面的才藝了,實在不賴。

  我們采購了很多肉(當然是私下交易),以備不時之需。首先看一塊塊的肉從絞肉機媃p過去就很好玩兒,兩三趟之後,再往絞好的肉堬K加所有的配料攪拌,再用一個噴嘴往腸子媊憿A香腸就是這麼做的。當天的晚飯我們吃的就是炸香腸肉外加泡菜。但戈爾德蘭香腸一定要先徹底晾幹,所以我們就把它們掛在用線綁在天花板上的一根杆子上。每個走進這個房間的人只要瞥一眼那一串串香腸的陣勢就忍不住要笑起來。它們的樣子實在是太滑稽了!

  房間堣@片繁忙的景象。凡·達恩先生敦實的身體上綁著一圈他老婆的圍裙(看起來比他實際的樣子胖多了!),正忙著弄肉。他手上沾滿了血,臉紅撲撲的,圍裙上斑斑點點,看起來活像個屠夫。凡·達恩太太則同時要忙活好幾樣事情,從一本書上學荷蘭語,攪和肉湯,盯著已經做好的肉,還得不停地因為受傷的肋骨哀聲歎氣。凡是喜歡用一些可笑的鍛煉來瘦臀的上了年紀的婦女都這樣!

  杜塞爾的一只眼睛發炎了,正在爐火邊用春黃菊茶清洗。皮姆則搖搖晃晃地坐在一把椅子堙A從窗戶射進來的一束陽光照在他身上。我想風濕病還在折磨著他吧,因為他弓著身子坐在那兒,一臉苦相地看著凡·達恩先生幹活兒。他看上去真像老人院堛熒F癟老頭。彼得正在房間堻繺菪L的貓練雜技。媽媽,瑪格特和我在削土豆皮,當然了因為我們的心思全放在了凡·達恩先生那頭,誰也沒把自己手上的活兒幹好。

  杜塞爾的牙科總算開張了。為了調調胃口,就讓我來給你講講他的第一個病人吧。媽媽當時正在熨衣服;凡·達恩夫人則第一個接受了嚴峻挑戰。她勇敢地走上去坐在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杜塞爾先生則開始一本正經地打開他的藥箱子,找我們要了點科隆香水當消毒用,要了凡士林代替蠟。

  他打量著凡·達恩太太的口腔,盯上了其中的兩顆牙齒,一碰,凡太太立刻皺起了臉,一副快要斷氣的樣子,一邊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聲。經過漫長的檢查之後(只是凡·達恩太太這麼以為,實際時間其實還不到兩分鐘),杜塞爾開始刮洗其中的一個窟窿。別,別害怕呀--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只見病人胡亂地朝著四面八方又掄胳膊又蹬腿,直到杜塞爾突然撒了手--完了,刮刀卡在凡·達恩太太的牙齒堣F。

  這回油塊兒真是掉到火堆堣F!她大叫起來(有這樣的儀器卡在嘴堙A你可以想想那聲音有多大吧),拼命地想要把那東西從嘴堜犍X來,結果卻越弄越深。杜塞爾先生雙手叉著腰站在一旁平靜地觀賞著眼前的這幕小喜劇。其他的觀眾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笑起來。我們可真是壞,因為要是換了我自己我敢肯定叫的聲音一定會更大的。一頓扭曲,蹬踢,尖叫和哀嚎之後,她總算解放了,而杜塞爾先生也接著幹他的活兒,整個兒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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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節:安妮日記(28)




  這回他利落極了,凡·達恩太太也沒有時間再玩什麼新花樣。不過他這一輩子恐怕都沒有碰到過這麼多幫忙的人。其中有兩位助手貢獻特別大:凡·達恩和我表現尤佳。整個場景看上去就像中世紀時期的一幅畫,畫的名字是"在工作的江湖郎中"。不過與此同時,病人可沒有那麼多耐心;她還得把一只眼睛留給"她的"湯和"她的"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近期內凡·達恩太太肯定是不會再來求醫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13日,星期天

  親愛的姬迪,

  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大辦公室堙A透過窗簾縫看著外面。已經是傍晚了,但光線還可以讓我給你寫信。

  看著匆匆走過的行人,那景象真是奇妙。他們看上去一個個都好像特別匆忙,好像隨時都會摔倒似的。那些騎著自行車的人,你的眼睛簡直都跟不上他們的速度。我甚至連騎車子的人是男是女都來不及看清楚。

  住在附近的人樣子可不大雅觀。特別是小孩子特別髒,你就是握著根長杆子都不會想碰他們一下。都是些真正的貧民窟的小鬼們,一個個拖著長長的鼻涕。他們講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昨天下午瑪格特和我就在這洗的澡,我說,"想象一下,我們就從這兒用魚竿把那些走過去的小孩子一個一個釣上來,給他們每個人洗個澡,抹個臉,把他們的衣服補一補再放他們走,然後再......"瑪格特打斷了我,"到明天他們就還會跟從前一樣髒一樣破爛的。"

  但我講的其實都是廢話,何況可以看的東西還有的是,汽車,輪船,還有雨。我特別喜歡電車開動時發出的尖叫聲。

  人們變化最大的莫過於對自己的看法。他們就像木馬一樣轉呀轉呀,從猶太人轉到吃的,再從吃的轉到政治。說到猶太人,我想順便告訴你,昨天我透過窗簾看到兩個猶太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實在是一種可怕的感受,就好像自己背判了他們一樣,眼睜睜地在一旁觀望著他們的悲慘。就在對面有一戶船屋人家,堶惘穔蛢謅狻M他的家人。他有一條喜歡叫喚的狗。只要一聽那叫聲,瞥見它的尾巴,我們就知道是那條小狗,我們總看見它終日在碼頭上閑蕩。嗚!現在開始下雨了,大部分人都躲在雨傘底下。除了雨衣和一晃而過的某個人的帽沿兒我什麼也看不見。其實我也用不著看到更多的東西。慢慢地我已經能夠瞥一眼就能認出所有的女人,有被土豆撐肥了的,有穿著或紅或綠的大衣的,還有破爛的高跟鞋和她們胳膊底下夾的包。她們的臉看上去或惡或善,全要看他們丈夫的脾氣怎麼樣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22日,星期二

  親愛的姬迪,

  "密室"媔ヮ茪F喜訊,聖誕節每人將額外得到四分之一磅黃油。報紙上說的是半磅,但只有那些好命鬼才能從政府那婸漼鴠L們的配給本,躲起來的猶太人就別想了,他們只能從黑市上買到四本配給本,而不是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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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安妮日記(29)




  我們全都忙著用各自的黃油烤點兒什麼。今天早晨我烤了些餅幹和兩塊蛋糕。大家都在樓上忙活,媽媽已經跟我講了所有家務活兒幹完之前不准我上去幹活兒或看書。

  凡·達恩太太帶著瘀傷的肋骨躺在床上,一整天都在抱怨,不停地忙著給自己換新衣服,可沒有一件能讓她滿意的。我真希望她能夠重新下床來收拾她自己的東西,因為這是我必須對她說的話;她是特別勤快和愛整潔的人,不僅如此她的身心都健康極了。聽了這些她也真的很高興。

  就好像白天我還沒有聽夠"噓-噓"聲似的,都嫌我太吵鬧,我臥室堛熔啎h同伴現在晚上也會不停地跟我嚷著"噓-噓"聲。在他看來,我最好連翻個身都不要才好!我可不會把他這些無聊的忠告放在心上,沒准兒下一次我也還他一串"噓-噓"。

  他可真讓我受不了,特別是到了星期天,他一大早就會拉亮燈開始鍛煉身體。那架勢就好像要練上幾個小時,而我呢,可憐的受氣包,只能感受著我床頭的那些用來加長床鋪的椅子不停地在我熟睡的腦袋下滑來滑去。最後兩下子用來放松肌肉的猛烈的揮手動作之後,他總算停了下來,接著我們的爵爺開始洗漱。他的褲子吊吊著,所以他得不停地提一提。但是他把自己的領帶落在桌子上了,結果他又會狂奔回來,蹭得那些椅子又一陣劈堸埶捸C

  關於這位長者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來煩你了。我知道怎麼弄也無濟於事,為了求太平我只得放棄所有那些複仇的計劃(比如把燈拉掉,關死門,把他的衣服藏起來)。噢,看我變得多麼通情達理!在這堥C個人每件事情上都得理智點兒,得學著服從,閉嘴,幫忙,乖一點兒,讓著點兒,別的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看要不了多久我的腦子就得用完了,問題是我也還沒有積攢多少呵。等到戰爭結束了我恐怕就什麼也不剩了。

  你的,安妮。

  1943年1月13日,星期三

  親愛的姬迪,

  今天早晨一切又開始來煩我了,所以什麼事情也做不順當。

  外面可怕極了。不分白天黑夜越來越多的可憐人被拖走,身上除了一個帆布包和一點點錢什麼都沒有。有時候就連這點財物在半道上也會被奪走。一個個家庭被拆散,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被強行隔離開。放學回來的小孩兒發現自己的爸爸媽媽不見了。買東西回來的女人發現家堛漯戇繷炸菕A家人卻不見了。

  荷蘭人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們的兒子全都被送去了德國。人心惶惶。

  每天晚上成百的飛機從荷蘭的上空飛過,飛去德國的城鎮,那堛漱j地被一枚枚炮彈犁開,在俄國和非洲每一小時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殺死。沒有人躲得開這一切,整個地球沉浸在戰火硝煙中,盡管盟軍愈戰愈勇,但結束的日子還遙遙無期。

  而我們是幸運的。真的,我們比千百萬的人要幸運。這埵w靜、安全,怎麼說哩,我們全靠吃老本過日子。我們甚至自私地聊著"戰後",一想到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就神采飛揚,其實我們真應該節約每一分錢幫助別人,節約戰火劫掠過後的殘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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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節:安妮日記(30)




  這堛澈臚l只穿著薄薄的褂子和木鞋跑來跑去,沒有大衣,沒有帽子,沒有襪子,也沒有人來幫助他們。他們的肚子空空的,只嚼一根陳年的胡蘿蔔,忍受著劇痛。他們從冷冰冰的家堥奎i冷冰冰的街道,等到了學校,走進的還是冷冰冰的教室。哎,荷蘭的處境竟然也會糟成這樣,無數的小孩兒攔住路人只為討一塊面包。戰爭帶來的痛苦我還可以沒完沒了地講下去,但要真那樣的話我恐怕連自己也不想活了。我們能做的僅僅是靜靜地等待,等著悲慘的結束。猶太人和基督徒在等待,全世界在等待;還有許多人等待的是死亡。

  你的,安妮。

  1943年1月30日,星期六

  親愛的姬迪,

  我要氣死了,卻不能表露出來,我真想跺腳,尖叫,抓住媽媽使勁地搖一搖,大哭一場,真不知是怎麼了,每天都有那麼多可怕的話,嘲笑的面孔和責備密集地傾瀉在我身上,就像緊繃的弓弦上一杆杆的箭,射得我滿身窟窿,拔都拔不出來。

  我真想沖著瑪格特、凡·達恩、杜塞爾大喊大叫,還有爸爸--"讓我安靜一會兒,讓我好好睡哪怕一個晚上的覺吧,不要總讓我把枕頭苦濕,把眼睛哭腫,讓我的頭疼得死去活來。讓我遠離這一切吧,我寧願遠離這個世界!"可我不能那麼做,他們不可能了解我的絕望,我不能讓他們看到他們留在我身上的傷口。我無法忍受他們的憐憫和好心的嘲笑,這只會讓我叫得更響。如果我講話,他們就都認為我是在炫耀;我沉默他們就認為我可笑;我回答就是粗魯,聰明的提議就是狡猾;我累了就是偷懶,多吃一小口就是自私、愚蠢、懦弱、奸詐,沒完沒了。成天我只聽到我是一個讓人難以忍受的嬰兒,盡管我一笑了之,裝著不往心堨h,可我真的在意。我真想請求上帝給我換一副天性,這樣我就不會讓所有的人失望了。可那怎麼能辦得到哩。我的性格就是上天賜予的,我堅信它不可能糟糕。我竭力討好每個人,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想不到有多用心。我努力想一笑了之,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的煩惱。不止一次,在遭受了一連串冤枉的訓斥後,我終於忍不住沖著媽媽發了火:"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說什麼。別管我,怎麼我都是不可救藥的。"當然了,緊接著就會有人說我那樣子多麼粗魯,然後兩天沒有人理我,再然後,一切又都被遺忘,我又和大家的待遇一樣了。我根本無法象別人一樣,今天還甜蜜蜜的,明天就滿口毒藥。我真想采取中庸的辦法,收起自己的想法,然後試著哪怕一次鄙視他們,就像他們對我一樣。噢,但願我真的能!

  你的,安妮。

  1943年2月5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盡管好長時間沒有寫我們這幫人了,但其實也沒有什麼變化。我們早已習慣的不和剛開始的時候對杜塞爾先生來說簡直就是災難。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也不再去多想什麼。瑪格特和彼得實在不能讓你叫他們"年輕人",他們都那麼踏實而安靜。跟他們相比我實在太張揚了,所以我總能聽到,"瑪格特和彼得就不會這樣子,你幹嘛不學學他們呢?"我真是恨死了。我想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想像瑪格特。她實在太柔順、太被動了,誰都可以跟她說三道四,不管什麼事情她都得忍氣吞聲。我要做比她更強硬的人!但這些想法我也只跟自己說說而已;要是我真的以此來解釋自己的態度,他們只會嘲笑我的。飯桌上的氣氛總那麼緊張,幸虧那些摩擦偶爾也會被"湯客們"打打岔。"湯客們"就是那些從辦公室媢L來喝碗湯的人。今天下午凡·達恩先生又在說瑪格特說得太少了。"我猜你是想要苗條吧,"他添了一句,就是想逗她。總是護著瑪格特的媽媽大聲說道:"我再也受不了您這些蠢話了。"凡·達恩先生的臉立刻紅了,呆呆地望著正前方,什麼也沒說。我們倒也不缺笑料;前兩天凡·達恩太太就推出了一番絕妙的廢話。她當時正在回憶往事,說她跟她爸爸處得多麼多麼好,一副賣弄風情的樣子。"你們知道嗎,"她接著說,"要是哪個男人有點過分,我爸爸過去老跟我說,那你就得這麼跟他說,'某某先生,別忘了我是個女士!'這樣他就曉得你是什麼意思了。"我們一致認為這是一流的笑話,全都放聲大笑起來。而彼得哩,雖說一般都很安靜,有時也會給大家找點樂子。他天生就有對外語的激情,盡管他從來都不知道那些詞語的意思。有天下午因為辦公室堥茪H了,我們沒法上廁所。但彼得很急,結果他沒沖水。所以他就在廁所門上貼了個紙條警告大家,上面寫著"S.V.P.毒氣"。他的意思當然是想說"小心毒氣";但他覺得外來語會顯得高雅一點,殊不知那幾個外國字實際的意思是"勞您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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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節:安妮日記(31)




  你的,安妮。

  1943年2月27日,星期六

  親愛的姬迪,

  皮姆日益盼望著反攻。丘吉爾得了肺炎,而且恢複得很慢。愛好和平的印度的甘地已經是第n次在絕食了。凡·達恩太太聲稱自己是宿命論者。但當槍聲響起的時候最害怕的又是誰呢?還不是這位佩特龍萊娜女士嘛。

  亨克給我們帶來了一封主教大人寫給教民們的信。信寫得很好,鼓舞人心。"不要休息,尼德蘭的人民們,每個人都要拿起自己的武器來戰鬥,解放他們的國家、人民和他們的宗教。""給別人幫助、寬容,不要氣餒!"這就是他們從高高的講壇上喊出來的東西。管用嗎?反正管不了我們這個宗教的人民。

  你絕對想不到我們現在面臨著的處境。這片地產的主人沒有跟克萊勒和庫菲爾斯打招呼,就把這幢房子給賣了。一天早晨,新的主人帶著一位建築師過來看房子。多虧庫菲爾斯先生在場,他領著那位先生轉了所有的地方,唯獨沒到"密室"。他謊稱自己忘了帶旁邊房門的鑰匙了。新房主沒再多問什麼。只要他不會回來想看看我們的"密室"就萬事大吉了,因為那對我們可不是好兆頭。

  爸爸騰空了一個卡片索引盒給瑪格特和我裝卡片。是用來登記圖書的卡片,這樣我們兩個人就可以把讀過的書以及誰寫的都記下來。我又弄到了一本小筆記本用來記外語單詞。

  最近媽媽和我相處融洽了不少,但我們永遠也不可能推心置腹。瑪格特比從前更乖順了,而爸爸心堣]總裝著什麼東西,不過還是那個親愛的爸爸。

  桌子上來了新鮮的黃油和人造奶油!每人的盤子堻ㄕ酗@小份脂肪。在我看來凡·達恩一家從來都不會公平分配的。可我的父母都生怕有誰會提起這樣的事。真可憐,我覺得對那樣的人就該以牙還牙。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0日,星期三

  親愛的姬迪,

  昨晚我們停了一次電,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槍炮聲一直響個不停。只要一打槍或有飛機飛過,我就忍不住怕得要死,每天晚上我都會鑽進爸爸的被子奡M找安慰。我知道這很孩子氣,但你不明白那是多麼可怕的情形。高射炮的聲音響得你都聽不見自己說話。凡·達恩太太,這個宿命論者,嚇得都快哭了,用極虛弱的聲音說,"噢,真煩人!他們怎麼打得這麼響呵,"她實際上的意思是想說"呵,我害怕死了"。

  在黑暗中能點上蠟燭該多好呵。我當時渾身發抖,就好像發燒了似的,求爸爸點上蠟燭。他可真狠心,而那電也死活不敢來。突然一陣猛烈的機關槍的聲音,比高射炮可怕十倍還不止。媽媽從床上蹦了起來,不顧爸爸的惱火點上蠟燭。爸爸抱怨,她的回答卻很堅定:"怎麼說安妮也不能是個老兵吧。"蠟燭就這麼點上了。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其他讓凡·達恩太太害怕的事情?應該沒有。既然有關"密室"的情況我對你無話不說,那這也得讓你曉得。有天晚上凡·達恩太太堅信自己聽到了閣樓埵酗p偷的聲音;她聽到了很響的腳步聲,很害怕,就叫醒了她丈夫。就在那一刻小偷們不見了,凡·達恩先生能聽到的唯一的聲音就是這位嚇壞了的宿命論者的心跳聲。"噢,布迪(凡·達恩先生的昵稱),他們肯定把我們的香腸、豌豆和豆子全都偷走了。還有彼得,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床上。""他們當然不可能把彼得偷走的。聽著,別操心了,讓我睡覺。"可那不管用。凡·達恩太太緊張得再也合不上眼了。又過了幾個晚上,凡·達恩一家人都被古怪的聲音弄醒了。彼得拿著電筒上了閣樓,咚咚咚,只聽到急速的奔跑聲。你猜是什麼東西逃走了?一窩巨大的老鼠!當我們曉得到底誰是賊了,我們就讓木西在閣樓媢L夜,不速之客再沒回來過了,起碼夜堣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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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節:安妮日記(32)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彼得到頂樓堨h拿些舊報紙。要想從臺階上下來,他得用力托住地板上的門才行。他無意中把手放了下來......緊接著突然的驚嚇和疼痛使他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原來他無意中把手放了一只大老鼠身上,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等到他再見著我們的時候,臉色煞白,膝蓋直磕碰,睡衣睡褲都被血染紅了。誰說哩,摸上大老鼠可不是什麼好滋味,再被咬上一口就更可怕了。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2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請允許我向你介紹一個人:弗朗克媽媽,青春的保護神!年輕人的黃油;現代青年的麻煩。媽媽在一切事情上都護著年輕人,一番口舌大戰之後她總能得勝。有一瓶醃板魚壞了,成了木西和木非("德國人"的意思)的節日大餐。你還不認識木非哩,其實她在我們躲起來以前就已經在這堣F。她是管倉庫和辦公室的貓,負責鎮壓所有儲藏室堛漲揤哄C她這個有點古怪的帶政治意味的名字需要作點說明。有一陣子公司埵釣漭u貓;一只看倉庫,一只管閣樓。這麼一來兩只貓就經常碰頭,結果是一場惡戰。入侵者總是那只倉庫貓,但最終獲勝的卻總是閣樓貓,就像國家之間發生的事情那樣。所以倉庫貓就被取了個"德國人"的名字,而閣樓貓則取了個英國名字"湯米"。湯米在我們來之前就不在了;每當我們下樓的時候木非總會給我們帶來不少樂子。

  我們已經吃了太多的菜豆和扁豆,現在我連看到它們都受不了了。一想到它們我就想吐。現在晚飯也吃不到面包了。爸爸剛才對我說他心情不太好。他的眼神又顯得憂傷起來,可憐人!

  我被英納·布迪爾-巴克的《敲門聲》深深地吸引住了。這個關於家庭的故事寫得太棒了。除了關於戰爭、作家和婦女解放的內容,說實話我對其它東西都不太感興趣。

  對德國猛烈的空襲。凡·達恩先生心情糟透了,原因是香煙不足。圍繞著究竟該不該使用我們的聽裝蔬菜,大家進行了幾番熱烈的討論,結果我們勝出。

  再找不到一雙鞋子能合我的腳了,除了那雙滑雪靴,在這堣]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一雙價值6.50弗羅林的燈心草拖鞋僅僅穿了一個星期就報廢了。或許梅愛樸還能再偷偷地給我們搜刮些什麼過來。我必須得給爸爸剪頭。結果皮姆揚言等到仗打完了他決不會再理一次發的,全都歸功於我的手藝太高明,動不動就剪著他的耳朵!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8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土耳其參戰了。令人振奮。焦急地等待進一步的消息。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9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一小時過後歡樂變成了痛苦。土耳其還沒有參戰。只是一個內閣大臣講到他們很快會放棄他們的中立立場。皇宮前面廣場上的一個報童正大聲嚷嚷著"土耳其倒向英國了"。報紙迅速從他手上被抽得精光。我們也是通過這種渠道了解令人振奮的新聞的;500和1000盾面值的鈔票已經被宣布無效了。這對黑市交易者之流其實是個陷阱,而對於那些手奡丹釣銗"黑"錢以及躲起來的人來說情況就更嚴重了。如果你想上繳1000盾的鈔票,你就必須得證明它確切的來源。它們還可以用來繳稅,但只到下個星期為止。杜塞爾已經接受了一種老式的用腳來操作的牙醫訓練,我希望他能很快給我做一個徹底檢查。"德國元首"最近一直在跟傷兵講話。光收聽就覺得夠可憐的了。一問一答是這樣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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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節:安妮日記(33)




  "我叫海因塈ヾP舍培爾。"

  "受傷了,在哪堙H"

  "斯大林格勒邊上。"

  "什麼傷?"

  "凍掉了兩只腳,左胳膊斷了一個關節。"

  從收音機上聽到的可怕的木偶戲跟這個簡直一模一樣。傷兵們似乎對他們受的傷非常自豪--越多越好。其中一個人心想要是能跟元首握一下手該有多感人呵(其實是他多麼希望自己還有手呵),他一定會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25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昨天媽媽、爸爸、瑪格特和我正高高興興地坐在一塊兒,彼得突然走了進來對著爸爸的耳朵小聲嘀咕了些什麼。我好像聽到了"倉庫堛漱@個桶倒了"和"有人在門口折騰"。瑪格特也聽到了,但是當爸爸和彼得迅速離開之後他便盡力來安慰我,因為我還是被嚇得面如白紙,非常緊張。

  我們三個人拎著心等著。大約一兩分鐘後凡·達恩太太從樓上下來了,她一直在私人辦公室媗未s播。她告訴我們說皮姆叫她關掉電臺輕聲上樓去。但你知道那會怎麼樣的,你越是想小聲點兒,踩在舊樓梯上的吱吱聲就越響。五分鐘後皮姆和彼得又回來了,臉色都白到頭發根子上了,跟我們講了他們的遭遇。

  他們一直藏在樓梯下面悄悄地等著,起初沒有結果。可突然,我跟你說呵,他們聽到兩聲巨大的撲通聲,就好像房子堛漕漡D門發出的嘭嘭聲。皮姆飛身上了樓。彼得先通知了杜塞爾,後者滿腹牢騷地到了樓上。然後我們全都穿著襪子走進了上一層樓堛漱Z·達恩家。凡·達恩先生得了重感冒,已經睡了,所以我們全都悄悄地圍到他床頭小聲地跟他匯報了情況。

  每次凡·達恩先生猛咳一聲,凡·達恩夫人和我都會嚇得好像當場就會昏死過去似的。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我們當中突然有人靈機一動,給他灌了點可待因,立刻止住了他的咳嗽。接著我們等呵,等呵,可什麼也沒有聽到,大家一致認為小偷肯定是聽到了房間堛爾}步聲就溜走了,而平時這媕雩蚆`是很安靜的。

  現在要命的是樓下的收音機仍然調在英國臺上,周圍的椅子也都排得井然有序。要是門被強行打開的話,防空預報員肯定會發現並報告警察,那結果可就不堪設想了。所以凡·達恩先生起來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跟著爸爸小心地下了樓。彼得墊後,拎了把大錘子以防萬一。樓上的女士們(包括瑪格特和我)焦急地等著,五分鐘後先生們回來了,告訴我們房子堥S有任何動靜。

  我們決定不再打水,也不拉衛生間堛漫滮羺迂瞴C可是一番激動嚴重影響了我們的肚子,你想想看我們每個人輪番光顧了一把是什麼景象吧。

  每逢這樣的事情,總會有其他一堆事情接踵而至,比如現在。事情一是我一向深受安慰的維斯特托倫的鐘突然不走了。事情二是沃森先生頭一天晚上比往常離開得早,我們不能確定愛麗有沒有拿著鑰匙,會不會忘了關門。現在還是晚上,我們也都還拿不准,但有一點還是能讓我們頗感安慰的,那就是從夜賊來訪的八點鐘直到十點半我們沒有聽到一點動靜。但再想一想,我們又都覺得小偷不大可能在晚上這麼早的時間就來強行開人家的門,因為附近的街上還有人哩。再說了,我們有人認為說不定是隔壁的倉庫保管員還在幹活,因為激動,因為牆很薄,人是很容易出差錯的,更何況在這樣一種緊張的情況下一個人的想象力是能夠起很大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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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節:安妮日記(34)




  所以我們又全都上了床,但沒有人能睡得著。爸爸、媽媽和杜塞爾全都醒著,毫不誇張地說我是一下子都沒有合過眼。今天早晨男人們到樓下去查看外面的大門是不是關著的,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安全。我們跟每個人都詳細描述了這件讓人死腦細胞的事情。他們全都拿它開玩笑,但事情過去了再去笑話它是很容易的。愛麗是唯一把我們當回事兒的人。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27日,星期六

  親愛的姬迪,

  我們的速記課程已經學完了,現在開始練習速度。我們不是越來越聰明了嗎?我得再跟你講講我的那些"吃時間"的課程(我之所以這麼叫它們是因為我們終日無事可做,只好讓時間跑得盡可能快一點,這樣我們在這堛漱擗l也好盡早結束);我特別迷戀神話,尤其是希臘和羅馬神話。他們都覺得這不過是我頭腦一時發熱,他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像我這麼大的小孩子會對神話那麼感興趣。好得很,那就讓我做第一個吧!

  凡·達恩先生得了感冒,其實也就是喉嚨埵麻I癢,但咋呼得要命,又是含春黃菊茶,又是往喉嚨上抹藥聽劑,還不停地往胸口、鼻子、牙齒和舌頭上塗桉油,當然到頭來就是脾氣壞透了。

  豪特,德國著名的炮筒子之一,發表了講話。"所有猶太人必須在7月1日前離開德國占領的國家。4月1日至5月1日烏得勒支省必須打掃幹淨(好像猶太人都是蟑螂似的)。5月1日至6月1日清理荷蘭北部和南部各省。"這些不幸的人們就像一群不中用的病牛一樣被送進肮髒的屠殺室。我不願再多說了,想到這些就只會做惡夢。

  一點點好消息是德國勞工介紹所的大樓被怠工的人放火燒了。幾天後戶籍處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身穿德國警察制服的一幫人瞞過警衛並成功銷毀了許多重要的文件。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1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看看這個日期吧,明明是被人愚弄又怎麼來過"愚人節"呢?今天我真想引用這句話:"禍不單行"。首先講講庫菲爾斯,一貫高高興興的人,突然得了胃出血,得在床上至少躺三個星期。其次是愛麗得了流感。第三位是沃森先生下星期要進醫院。他很可能得了胃潰瘍。還有就是預定要開一個重要的商務會議,會議的要點爸爸已經仔細跟庫菲爾斯先生討論過了,但現在還找不出時間跟克萊勒先生一一講清楚。

  相關的先生們准時來了;他們來之前爸爸就已經為會議的進展情況焦急不安了。"我要是能下去該多好呵,"他哀歎道。"你們幹嘛不去把耳朵貼在地上聽聽都講了些什麼呢?"爸爸的臉色立刻亮了起來,於是昨天早晨十點半瑪格特和皮姆(兩個耳朵總比一個強吧!)便在地板上占好了各自的位置。早晨談話沒有結束,但到了下午爸爸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再讓他堅持這場監聽戰役了。由於姿勢太別扭他都快要癱瘓了。於是一聽到走廊堛獄☆僋n我便在兩點半接替了他的崗位。瑪格特陪在我身邊。有時候談話啰嗦而乏味,一不小心我便在又冷又硬的亞麻油氈地面上睡過去了。瑪格特也沒敢碰我,生怕他們會聽見,說話就更不可能了。我舒舒服服地睡了半小時,接著猛醒過來,那麼重要的談話一句也不記得了。幸虧瑪格特注意力更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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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節:安妮日記(35)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2日,星期五

  親愛的姬迪,

  噢,親愛的,我的名字上又染上了一個可怕的汙點。昨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等爸爸來跟我一起念禱告詞,給我祝晚安,這時媽媽走進我房間,坐在床邊,溫柔地問我,"安妮,爸爸還沒來,今晚我能不能陪你念禱告詞呢?""不行,媽媽,"我回答。

  媽媽站起來,在我床邊停了一小會兒便慢慢朝門口走去。突然她轉過身來,帶著一臉痛苦的神情說到,"我不想勉強,愛是不能勉強的。"她離開房間的時候眼塈t著淚。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但立刻就感覺到自己那麼粗魯地把她從我身邊推開了。可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有別的回答。那絕對不管用的。我為媽媽感到難過:非常非常抱歉,因為長這麼大我頭一回看到她在乎我的冷漠了。我看到當她說愛是不能勉強的這句話時臉上難過的表情了。說真話很難,但事實如此:是她把我從她身邊推開的,她那些不講情面的話和粗魯的玩笑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玩,而且已經讓我對她任何愛的表示都變得麻木起來。就像她那些讓人受不了的話會讓我退縮一樣,我們之間消失了的愛也會令她的心痛苦難當。她哭了半個晚上,幾乎沒有睡覺。爸爸也沒有看我,只要他瞥我一眼我都一定能從他眼媗炙X這樣的話:"你心腸怎麼能這麼硬,你怎麼能讓你媽媽這麼難過呢?"

  他們指望我道歉,但這是我無法道歉的事情,因為我講的是真話,而媽媽遲早都是要曉得的。對於媽媽的眼淚和爸爸的表情,我也的確是不在乎,因為他們兩個人都是第一次覺察到了我內心堛漪Y種感受。我只能為媽媽感到難過,她現在總算知道我已經采取了她自己的態度。至於我自己,我保持沉默,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再也不會在真話面前退縮了,因為越是拖延,他們有一天聽到真話時就越會難以接受。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27日,星期四

  親愛的姬迪,

  這樣的爭吵讓整幢房子都在打雷!媽媽和我,凡·達恩一家和爸爸,媽媽和凡·達恩太太,每個人都在生著別人的氣。真是熱鬧呵,不是嗎?安妮身上慣有的缺點再次充分地暴露出來了。

  沃森先生已經住進了貝寧加斯休斯醫院。庫菲爾斯先生已經康複了,出血比以前恢複得早。他告訴我們戶籍處又被消防隊蹂躪了一通,他們不僅滅了火,還把整個地方也淹了。我真高興!

  卡爾頓旅館被砸得粉碎。兩架載著燃燒彈的英國飛機精確地轟炸了德國軍官俱樂部。韋澤爾路和辛格爾路相接的整個街角都被燒毀了。針對德國城鎮的空襲也一天比一天猛烈。我們沒有過過一個安靜的夜晚。因為睡眠不足我的眼圈都黑了。我們的食物糟透了。幹面包和咖啡勉強作了早餐。連續兩個星期晚飯吃的都是菠菜或萵苣。土豆已經長成了二十公分長,吃起來甜甜的,爛兮兮的。誰要是想減肥真應該到"密室"來!樓上的人抱怨得特別狠,我們倒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所有在1940年打過仗或被動員的男人都被當作戰俘,去為"元首"效力。以為這樣他們就可以抵抗盟軍反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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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節:安妮日記(36)




  你的,安妮。

  1943年5月1日,星期六

  親愛的姬迪,

  跟那些沒有躲起來的猶太人相比,我總認為我們住的地方就是天堂。即便如此,將來等到一切恢複正常之後,只要想想我們在家堥獄繴F幹淨淨的人卻曾落魄到這樣的地步,我也一定會感到震驚的。自從到了這堙A我們的臺子上就總鋪著同一塊油布,因為用得特別多已經變得特別髒。說實話我經常想把它擦幹淨,可抹布也特別髒,已經破爛不堪。那張桌子也實在見不得人,盡管擦得還特別地勤。凡·達恩一家整個冬天都睡在同一張法蘭絨毯子上;這堥S法洗,因為肥皂粉供應不足,再說質量也不夠好,爸爸整天穿著已經磨破了的褲子到處跑,領帶也已經露出了要退休的跡象。媽媽的胸衣今天斷了,已經舊得沒法補。而瑪格特的胸罩比她現在實際需要的小了整整兩號多。

  媽媽和瑪格特整個冬天一直共用著三件背心,而我的也小得擋不住肚皮。

  當然了,這些還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難。不過我也還是常常會詫異地問自己:"象我們這個樣子,穿得破破爛爛地到處跑,從我的短褲到爸爸的須刷,將來怎麼還能回到我們戰前的生活水平呢?"

  昨晚我進行了大清理,把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到了一起。今天我把最要緊的東西都裝進了一個箱子以備出逃。但媽媽說的千真萬確,"你又能往哪兒逃呢?"整個荷蘭都因為各地爆發的罷工遭受著懲罰。所以大家都要面臨被圍困的局面,每個人連一張黃油配給票都攤不到。多淘氣的小鬼呀!

  你的,安妮。

  1943年5月18日,星期二

  親愛的姬迪,

  我親眼目睹了一場英德之間的空中大戰。倒黴的是有幾個盟軍士兵不得不從燃燒的飛機上跳下來。我們的牛奶工,他住在哈夫維格,看到四個加拿大人坐在路邊,其中一個人能講流利的荷蘭語。他跟這個牛奶工借火點香煙,並順便告訴他機組人員一共有六個。飛行員被燒死了,第五個人不知躲在什麼地方了。德國警察過來緝拿這四個非常結實的漢子。我真詫異他們經曆了那麼可怕的跳傘運動之後還能保持那麼清醒的頭腦。

  雖然天氣已經相當暖和了,我們還是得隔一天就生上火,把蔬菜皮和垃圾燒掉。什麼東西都不能放在垃圾箱堙A因為我們總要提防著那個倉庫管理員。一絲的疏忽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無論想要獲得學位還是繼續就學的學生今年都要被迫在同情德國人的文件上簽字,還要表明贊成"新秩序"。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拒絕違背自己的良心和信仰,他們自然也要為此承擔應有的後果。所有拒絕簽字的學生全都要去德國的勞動營。如果都去了德國幹辛苦的體力活這個國家的年輕人還會剩下什麼呢?媽媽昨晚關上了窗戶,全都因為外面的炮擊聲;我睡在皮姆的床上。突然上頭的凡·達恩太太從床上蹦了起來,就好像木西咬了她一口似的。緊接著是一聲很響的拍擊聲。聽上去很像是一顆燃燒彈落在了我的床邊上。我尖叫著"亮,亮!"皮姆打開了燈。我滿以為幾分鐘之內房子就會燒起來的,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全都跑上樓去看個究竟。凡·達恩夫婦已經從敞開的窗戶堿搢鴗F一片紅色的火光。他以為隔壁起火了,而她卻以為我們的房子起火了。拍擊聲響的時候凡·達恩太太已經磕碰著膝蓋下了床,但再也沒有什麼動靜,於是我們全都又爬進了各自的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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