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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看完這本書再疼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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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陪伴她的人


在最痛苦的時候,陪伴身邊的人是誰?
日夜交替,四季更迭,生命在前進,也在停滯;在記憶,也在遺忘。
日子看似一樣過,但生命不是以時間計算的,
拉美詩人波赫士(Jorge Borges)曾說:
「人的生命雖由幾千個時刻和日子組成,但它們或都可縮減為一天的時光。」


認識一位病友,她在一周內過了一生。

........................................................................

晚上,從偏遠鄉下送來一位胎位不正的產婦。

一般說來,小寶寶出生一定是頭先出來,你看過章魚往上游就知道,大大的頭往上,八隻腳全部向下伸,像噴射火箭一樣。

但是,由於產婦胎位不正,小寶寶的腳已經先出來了。

雖然腳已經先出來了,頭沒有生出來,就這樣頭在媽媽體內,身體和四肢在媽媽外面,在眾人驚呼和慌亂中,媽媽與小寶寶一起被送上救護車,來到市區的醫院。

到院時,陪伴她的男子氣喘呼呼的說:「她本來在我們鄉下助產士那裡生,一開始還滿順利的,不知怎麼的,用力到最後,生不出來,後來助產士才告訴我們,因為寶寶頭太大,卡住了。」一邊說,一邊不忘用手緊握躺在病床上的她,為緊張氣氛中增添一分柔情。

1980年代,從鄉下開車到市區的醫院,就要一個多小時。孩子還沒送到醫院,已經全無生命跡象。

婦產科醫師推測造成這樣的原因是:鄉下助產士可能比較沒有經驗,產婦子宮頸還沒有全開的時候,就叫產婦用力。初產婦--沒有生過孩子--子宮頸多少時間開幾公分是固定的。經產婦--生過小孩--則不一定,但變化比較快。

一般而言,一開始陣痛之後會有一段活動期,四公分之後,正常來說,一小時開一公分,如果還沒有進展到子宮頸全開十公分就用力,很可能只有身體出來,頭就出不來。

孩子已死。

小寶寶夾在媽媽腿中間,生不出來,太早用力,太早讓她生,子宮頸還沒有全開,就開使用力了。寶寶一但卡住,三到五分鐘就死亡。

到院大概一個多小時後,頭生出來。她是初產婦,當時醫療沒有像現在這麼進步,開刀房的消毒也沒有像現在這麼完全,很多原本要剖腹的產婦都自然生。可是醫療越來越進步,只要胎位不正,就是開刀生。

如果不是頭先出來,又可以大略分為:要是臀部先出來,那還有可能安全生產。如果手先出來,一定卡住,生不出來;就要立刻把手推回去,緊急送開刀房。孩子最大的直徑是頭,所以只要頭出來,大概都出得來。有時候頭已經出來,但是肩膀沒有出來的時候,鎖骨自己會斷掉,鎖骨一斷,減少寬度,孩子就生出來了。然後到了滿月,鎖骨自己會長回去。人體自我治療、自我痊癒過程神妙如斯,真是令人讚歎造物者的巧思。

產婦如果是胎位不正,切記不能操之過急:一定要子宮頸全開。胎位不正也可以自然生,但要評估:以前生過的孩子多重。如果以前生過的孩子夠大,可是試試看自然生。原則上,初產婦不會給她自然生,即便是現代醫學如此進步,還是不要冒這個險。子宮頸尚未全開又加上胎位不正,千萬不要讓她硬生。

孩子死亡,陪產婦來的男子一直輕聲安慰,時而輕拍她的肩,時而用手帕抹去她臉上的汗珠與淚水,晚上就睡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度過這段難過的時間。

經過三天休息,男子陪她出院了。

一星期之後,她再度回診。

「醫生,她沒有發燒,也沒有其它不舒服,只是,她一直流血,一直不停流血。」男子一邊說,一邊不忘用手緊握她的手。還是同一個人陪她來,還是充滿讓人有十足安全感的肢體語言,依然深情,依然細膩。

醫生告訴他們:「造成產後大出血原因可能是:胎盤留滯、子宮收縮不好、感染,都有可能。」心中判斷:大概是胎盤存留,沒有清乾淨,這一定要馬上處理。

立刻住院,準備開刀。一推進開刀房,不是胎盤留置出血,而是嚴重子宮內膜發炎出血。仔細檢查之後,發現子宮發炎,已經爛掉。無法動手術,探針一探進去,子宮就破一個洞。試過各種方法,包括用尿管打水,把子宮撐起來,要幫她止血。最後開進去,打算直接縫子宮,止血。可是所有的線都沒有辦法縫。因為發炎得太嚴重了,一綁,組織就爛掉,再綁,組織還是爛掉,最後只好把子宮拿掉。

她才二十歲。

從這個病人身上,醫生學到了:產後出血不見得是胎盤留滯。之所以造成如此嚴重子宮發炎,是產程太長。在鄉下的助產士那裡就經歷了二、三個小時,頭生不出來,才送市區醫院。產程太長,感染機率高。因為嚴重感染,造成產後大出血。子宮爛掉,一直流血。這個個案的特別在於:沒有發燒,惡露(產後出血排出髒東西)也沒有惡臭。

醫生到病房去看她,她身邊的男子還是寸步不離,一樣溫柔陪伴,一樣耐心守候。

她小聲問:「子宮拿掉了?」

「對。」

「我以後不能生小孩了?」

醫生遲疑了一下,還是回答:「對。」

身為女人,她應該早就知道答案,她又問一次,只是想從醫生口中親自確認罷了。她的確得到確認了,剎那間她沒有哭,可能是還在否定事實,所以來不及哭。

她身邊男子,看肢體語言也知道是她丈夫。細膩依然,深情依然。醫生感到一陣莫名的悵然:該如何安慰他呢?許多丈夫害怕妻子切除子宮後,妻子性欲會大幅減低。其實,如果只是單純的切除子宮,而仍保留雙側或單側卵巢;即使僅保留單側的部分卵巢,這剩下的卵巢仍能發揮其功能。

而該如何安慰她呢?許多失去子宮的婦女,有的會煩惱丈夫不再關愛自己;或是覺得自己不再有女人味。甚至擔心自己變得神經質、敏感、易怒、無法控制情緒。事實上,女性荷爾蒙是由卵巢所分泌,女性第二性征以及女性化行為都導因於女性荷爾蒙的內在運作,而女性荷爾蒙是由卵巢分泌,如果只是切除子宮,對女性荷爾蒙並無影響。

    男子一直如此溫柔相伴,醫生相信他會更體諒、更窩心,相信他會用他的溫柔一起走過這一切。

她臉上並沒有特別哀傷的表情,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的人生,我所有的夢想,都破滅了。一切發生太快,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看著她,醫生想起自己的其他病人,很多年輕女孩,糊裡糊塗發生關係,莫名其妙就懷了孕,隨隨便便墮胎了事。她們不知道,吃墮胎藥、做流產手術,對身體都是傷害。而這個媽媽,在短短一個星期之內就經歷了難產的痛苦,小寶寶死亡的痛苦,嚴重感染而失去子宮的痛苦。
人生永遠都讓人措手不及。生命不是以年齡計算的,有些人在一周內過了一生。

男子摸摸她的臉,依然溫柔:「我去買果汁吧。」轉過身來問:「醫師,她可以喝果汁嗎?」
「可以。放個十分鐘再喝比較好。」

床上的她蒼白、瘦小,不知是本來就瘦小還是裹著棉被縮著身體使她看起來更瘦小,抑或是一周內連續受到生命最殘酷打擊後,整個生命形體硬撐之後的瘦小。她看著男子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忽然問:「醫師,一般生第一胎的媽媽,她們第一次抱小孩,養小孩,是怎樣的情形啊?」

    「會拍他、揉他、搖他、抱著他走、輕哼、晃動、唱歌、換尿布、餵奶。」

她低頭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又問:「那,小寶寶抱起來是什麼感覺呢?」

「嗯,小寶寶軟軟的,當媽媽抱起來,在臂彎中,媽媽會覺得世界好像停住了。」

    她「喔」了一聲,不再說話。

    醫生忽然想起什麼,也許是怕她繼續問小孩的事令自己更傷感難過,於是輕輕轉個話題,跟她說:「妳先生真的是一個很細心、很溫柔的人。」

    「那……那不是我丈夫。」她小小聲的回答。

    「不是妳丈夫?那他怎麼一直……一直……」

    「他是對我很好的一個朋友,一直都對我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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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代價


你可能會忘了帶鑰匙,忘了昨天做的事,明天要說的話;
但是,你會忘記你得過癌症嗎?
是怎樣的人會忘記生命中這麼大的事?
又是怎樣的記憶力才會讓人忘記生命中這麼大的事?

認識一個朋友,她得了癌症,但她忘了她得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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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的小雪來婦產科門診的時候,主訴陰部一直不正常出血,在小診所看了一陣子,也沒有明顯的改善,只是被當成賀爾蒙失調在治療。賀爾蒙失調會造成月經不正常,包括提前或延後、出血量突然增多。

「去過幾家診所?」醫生問。

「大概兩三家吧。」

「做過超音波嗎?」

「嗯,超音波看起來也沒有很特別的毛病。」

內診時,醫生用肉眼看她子宮頸,就覺得很奇怪。原先判斷是長在子宮頸上的菜花,因為沒有辦法明確判斷,於是做切片。

切片結果一出來,竟然是子宮頸癌。

二十三歲子宮頸癌,而且她已經不是原位癌,換言之,癌細胞已經上身一段日子了。所謂「原位癌」,不算侵犯性癌症,很多保險公司不理賠,因為保險公司認定沒什麼問題。

之前之所以沒有查出來,是因為沒有做內診。醫生的第一感,認為二十三歲就得子宮頸癌的機會實在是太小太小,可能很多診所醫生都沒想到這麼嚴重,只用賀爾蒙治療,或是當成一般的「功能失調性子宮出血」,但治了半天,血都沒有辦法停,所以她只好到醫院看門診。

來門診,任何醫生一看,只有二十三歲,也不會一下子就朝子宮頸癌的方向去想。一直到切片結果一出來,病人和醫師都很驚訝。

「子宮頸癌?妳確定嗎?」小雪一陣愕然,但語氣還算平靜。

    「確定。」

小雪停了一下,不像是在想要說什麼話,到比較像是生命的鐘擺一下子被人強制暫停後的空蕩停頓,過了一會才說:「以前常聽過,沒想到自己會得。其實我不知道子宮頸癌到底是什麼病,但聽起來很難好,對不對?」

「癌症來講,第一期之後就算是侵犯性癌症。妳是第一期B,所以還不是最糟的狀況。」

    小雪想:「連醫生都說侵犯,那就是很嚴重吧?」不禁開始有點心灰意冷:「或許不是最糟的狀況,但好在哪裡也實在看不出來。」

    「如果儘快開刀把癌細胞切除乾淨,治癒率仍然很高。狀況不是非常糟,真的不是,第一期B,有很多治療對策。」醫生語氣,平穩堅定,很有力,很人一種安定的力量。

小雪一聽到立刻開刀的建議,更加懶懶散散,隨口問:「開完刀後,有可能好嗎?」

醫生帶著非常肯定的語氣與表情:「妳知道嗎?做我們這一行,明知不可能也要一試。醫生就是救一個算一個,而且,妳不要小看人體的反擊能力。」

「妳不必故意隱瞞什麼,其實,我爸爸是肝癌過世的,到後來他的肚子漲得很大,半個月不能吃不能喝。點滴打下去,他的肚子就愈脹愈大,彷佛一碰即破。後來醫生想幫忙抽腹水,針一紮,血水竟然像瀑布一樣瀉下來。」小雪似乎對勵志的話沒什麼吸收力。

病人無力,醫生更再接再厲:「妳發現得早,趕快治療。如果再晚一點發現,可能子宮、卵巢、輸卵管、淋巴腺、盲腸都要割掉,但預後仍不樂觀;因為,放射線治療會引起副作用,比方說腸阻塞之類的,而且越晚治療,癌細胞可能擴散,多處轉移。」

小雪沉默了一會,說:「我願意賭我的運氣,雖然我的運氣一直都很差。」

後來她轉介前往臺北就醫。她才二十三歲,一直希望能保留生育能力。為了保住生育能力,只有切除子宮頸,還有附近一些淋巴腺。

以往傳統的子宮頸癌的治療方法就是,子宮、卵巢、廣泛性淋巴腺全部切除。如果是這樣,一定不可能再懷孕。而且做過這樣的手術之後,後遺症很多。包括:排尿有困難;而且淋巴跟著神經一起走,淋巴切除,神經會受損。

過了半年。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遇到小雪。她看起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老了十歲,我差點認不出來。

    我問起她的生活狀況,她在妹妹的店裡幫忙。那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上班,如果沒有得癌
症,她還是上以前的那種班。成長不會在一天完成,事情也不會在一時解決。生活中充滿契機,事情當然還沒有完,但沒人知道未來的契機會怎麼流轉。

我柔聲問道:「現在好嗎?」

「妳是指哪一方面?」小雪語氣很輕鬆。

「各方面。嗯,身體……好嗎?」其實我有點驚訝的不只是她形體上的改變,她整個人看起來反而比以前陽光多了,也少了過去那分自我防護、拒絕別人關心的叛逆式封閉。

小雪看著我驚訝的表情,反而覺得有點好笑,拍了我一下,輕鬆的說:「我外表的確改變很多,但我現在過得很好。妳想問我癌症治療得怎樣是吧?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以前沒得癌症的時候就是這樣,現在得癌症更是這樣。」停了一會,又說,「這些日子過去了,如果不是遇到妳,問我身體好不好,我幾乎都已經忘記自己得過癌症。」

是真的嗎?原來一個人可以忘記自己得過癌症。我不知怎麼回應,也許她真的忘記,也許非常努力刻意不去想,就是忘記。又或許她根本不想談,直接說自己忘記得過癌症。我真希望我能相信她的話,但我做不到。有時我真不瞭解生命,更不瞭解死亡,幸好我還不用面對死亡。於是我說:「相信很多人認為你所謂的忘記自己得了癌症是不可能,但他們無法體會你的感覺。」

「是嗎?」她還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彷佛別人怎麼想她,她根本無所謂:「以前我聽人說過,如果你得了癌症,最好立刻跳樓自殺,長痛不如短痛,這樣死得比較快,也只是痛一下。」

我不回答。她一下子說忘記自己得了癌症,一下子又提到自殺,她真的對自己的病完全釋懷了嗎?我想從心靈層面幫助她,問:「你有宗教信仰嗎?」

    「沒有。」她懶懶的回答,「信什麼宗教?相信自己不是更好?我不需要宗教,我寧願有人給我抗憂鬱的藥,這樣最簡單,一點都不複雜。」

    我輕輕笑了:「其實很簡單,上帝每天都透過不同的訊息與我們溝通,妳所要學的,就是解讀那些訊息。」

但她忽然語氣變得有些激動了:「那上帝為何讓無辜的人也受苦?我會弄成這樣,我自己,有想過,想來想去,也沒話說。但我爸是得肝癌死的。他是好人,沒做什麼壞事。上帝為何讓他死?」

她的反應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回答:「我不知道。」

    「我爸死了以後,我弟開始相信神,有一陣子我甚至被他說服拜佛、吃素,後來我漸漸發現,祈禱不過是無望時帶給人的虛假希望罷了。」

    我不爭辯。她的語氣有一種平淡,只是我看不出那是對生命徹底通透理解後的清澈境界,還是她對人生巨大變故所採取的消極抵抗,也許這樣才能到達她自己所謂的「忘了自己得過癌症這回事」。我再問她:「妳願意來我們教會看看嗎?」

    「我不相信的事,對我不會有任何幫助。」

    「我的信仰不止幫助我的靈魂,也幫助其它很多需要幫助的人。我相信,當一個人身體、心靈極度痛苦,而且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消解痛苦時,我幫她們祈禱,可以幫助他們找到自己無法找到的平靜。」

    她想了一下,也許是看我說了那麼多,客套一下:「我該信教嗎?」

    「妳該決定自己的信仰,時機到的時候妳自然會知道。」

她點點頭,似乎有點被我說動,有點想來教會看看。正當我略感到欣慰時,她問我:「我得癌症,上帝是要傳達什麼訊息給我?你有空可以幫我解讀一下嗎?」

我不再說話。沒有人會一下子放棄生命,他們都是在一分一秒、一天一天中慢慢放棄。她難道不知道多重性伴侶,下場會很慘嗎?子宮頸癌的高危險群是:十六歲之前就有性接觸,而且多重性伴侶。

據說全世界子宮頸癌最少的民族是以色列,因為他們男生割包皮。聖經上說,男生初生第八天就行割禮。也有書上說包皮和子宮頸癌有關係。如果這個男生原配是因為子宮頸癌過世,他再娶,第二個太太得子宮頸癌的機率還是高。所以性伴侶的衛生也很重要。

但多重性伴侶還是最危險的:易得性病、愛滋病、子宮頸癌。此外,得過性病或陰道嚴重感染,也是子宮頸癌的高危險群。對女性而言,太早有性行為是很不好的,把自己推入子宮頸癌的高危險群。因為子宮頸的細胞,成熟度有其時間性,太早刺激、接觸,就有可能產生病變。我每次從報章雜誌上,看到初次性行為年齡不斷下降,我內心很擔憂。以這個病人而言,她自己說十六歲就開始性接觸,而且多重性伴侶,二十三歲子宮頸癌。我真的忍不住想:她難道不知道多重性伴侶,下場會很慘嗎?

    我很難相信她不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樣呢?預知未來會不幸並不會使人們去想辦法避開不幸。抽煙至少會導致十六種癌症,人們還不是照抽不誤?我想起《追憶似水年華》這本書上說的:「幸與不幸都在我們生活四周發生,只是發生的太緩慢,慢的讓我們無法察覺。」十六歲到二十三歲,七年,短短七年,七年中不停的玩樂,直到發現陰部異常出血,竟是子宮頸癌,最後付出一生最慘痛的代價。

「情況並不是像你所想像的那麼糟--它比你想像的更糟。」這就是我對上帝傳達訊息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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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一對夫妻的連續考驗


「為女則弱,為母則強。」一直很喜歡這句話,
簡簡單單就把女性為了孩子而更加堅忍勇敢的動人轉變,
詮釋得淋漓盡致。


認識一對夫妻,這對夫妻是高學歷、高收入、高社會地位的人。丈夫是律師,太太是設計師。第一胎很正常,是一個很俊美的男孩。所以太太懷第二胎的時候,夫妻也很安心,認為不會有什麼問題。就在所有人的祝福期待下,這位太太滿心喜悅地待產。

孩子出生了。所有小孩一生出來,醫生會為他點眼藥水。因為有的小孩雖然一生下來會大哭,但他眼睛不一定是張開的。點眼藥水的時候,護士發現這個小孩沒有眼球。

眼球沒有發育,後來確定:小孩將來一定看不到。

這個小孩是晚上九點多出生的,夫妻知道孩子全盲,非常痛苦。半夜打電話給我:「我們想要辦理自動出院,孩子現在要帶回家了。」

當下我有一個非常強烈的直覺:他們夫妻想偷偷把孩子「處理」掉。我立刻飛車回到醫院,好說歹說,死命勸告。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夫妻認為撫養這樣的孩子有困難的話,目前可以透過社會上很多管道,把孩子讓人領養,有很多人願意收養這樣的孩子。

他們猶豫了。

我再度想打動他們,直接告訴他們,有一些機構可以收養這樣的孩子,孩子會受到妥善的教養。

這對夫妻非常痛苦,完全不能接受。太太告訴我:「我們夫妻想過了,也仔細討論過了,不要讓這個孩子活下去。父母不該帶給孩子這麼大的不便。一生下來就全盲,這個孩子如何開始人生?就算開始,如何繼續?孩子一定會吃盡苦頭,我們夫妻不該這麼自私,我們無法看著自己的孩子受盡折磨,卻無能為力。」

我有個朋友,她未婚生子,當時她很堅持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但她很清楚這個孩子不可能有爸爸,因為她是別人婚姻的第三者,所以別人也不可能接納這個孩子。後來她勇敢生下孩子,她身邊有個朋友在教會執事,很不忍心,告訴她有一個教會可以讓她順利把這個孩子送出國被人領養。

這位教會執事剛好也是我朋友。於是我請她幫忙,問一下相關機構還在不在,有沒有辦法把這個全盲孩子送出國。

後來我朋友幫我聯絡上機構,把孩子送到國外,順利被人領養。領養小孩的是美國一個醫生,他太太是盲人。她本來看得到,後來因故全盲。這個醫生本來就已經收養了一個視障的孩子。所以醫生家,他太太、加上兩個視障孩子,共有三個視障人士。之後陸續有與機構聯絡,得知這個孩子過得很好。

這對超優秀超完美夫妻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他們生了先天性全盲的小孩。最後決定把孩子送出去。這個孩子如果留在臺灣,夫妻自己沒有照顧,他們一定良心不安。但這樣孩子帶出門,這對完美夫妻心態如何調適?若讓人領養,也很痛苦,明明在同一片土地,卻又相隔不見,於心何忍;明明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卻又彷佛形同陌路,愧疚不安。這種內心的折磨與煎熬,很難受。而且,如果別人可以撫養這個孩子,自己為什麼不能?難道自己能力較差嗎?顯然不是。

這對夫妻家裡的長輩一直以為新生小孩生病死掉了;只有他們夫妻知道這個孩子是被送出國領養了。

過了三年。

這對夫妻又一起去產檢,原來太太再次懷孕,準備生老三。

產檢過程中,我趁先生離開的空檔跟太太談,問她:「萬一,我是說萬一,孩子又有問題,你們怎麼辦?」

她認真想了一下,問:「機率有多少?」

「這裡不講機率。這是醫院,不是賭場。」

「把第二個孩子送走之後,我們夫妻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到底還要不要繼續生?如果老天爺真的再給我們這樣的孩子,怎麼辦?」

有可能發生的不幸有時比還沒發生的更折磨人。我看著她,她心事重重,眉頭深鎖,顯然壓力極大,非常掙扎。過了很久,才繼續說:「我願意,如果老天爺真的再給我這樣的孩子,我真的願意把孩子撫養長大。」

「沒有任何不敬之意,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又生下殘缺的孩子,妳確定先生會幫妳照顧嗎?」

這次她沉默更久,最後說:「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有能力獨立照顧。」

「妳真的要有心理準備,因為,真的有可能。」

「我有心理準備,但我覺得我永遠都還沒準備好。」她歎了一口好長的氣,又繼續說:「我從小凡事都追求完美,不管讀書、工作、愛情,我一定要最好的。巧的是,我先生也是凡事都追求完美的人。我們相遇,很多人都祝福與看好,但只有我跟我先生才知道兩個最優秀的人在一起有好多好多事要調適、要溝通。其實,這些日子我們一起走過,後來慢慢才知道,什麼都要追求完美,本身就是一種心智不完美的表現。」

就在這裡,一個媽媽做了一生最困難的決定。要做這個決定並不容易,但她確定那是個正確的決定。

她進入待產了,孩子也順利生下。因為之前經驗,孩子一出來,在產房醫生就檢查她眼睛。老三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所有的人都認為這麼漂亮的孩子應該沒問題。

真的又有問題。

還是全盲。她有眼球,跟哥哥不一樣,哥哥是連眼球都沒有。可她眼球非常非常小,所以也是全盲。

我推測原因不是後天因素,是先天性基因造成的,可能兩個不好的隱性基因剛好都在一起;連續兩胎,眼睛發育出了問題;找不出其它任何原因可以解釋為什麼連續兩個孩子都是視力的問題,應是屬於多重基因問題。

或許有人問:「為什麼產檢沒有發現呢?」

產檢是查不出來的。因為如果夫妻任何一方有問題,而且經由產檢得知,那就不敢生小孩了。而且,他們第一胎那麼健康,所以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經過三年沈澱,他們有勇氣去面對先天缺陷的孩子,他們不只要勇敢面對自己的孩子,還要面對親友、路人,甚至是自己原先那個孩子。曾經有一對夫妻,第一胎也是生下健康寶寶,第二胎卻生了智障寶寶。那個老大六歲時竟然問媽媽:「媽,你為什麼要生一個智障來我們家?」
這對夫妻決定全心全力撫養她。全盲孩子需要父母的勇氣。送走第二個孩子後,他們也想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到,沒有人可以剝奪孩子活下去的權利。雖然他們當年一時衝動,也曾想過把孩子解決掉。一條新生命,孩子的未來,一生的道路,不是父母可以輕易決定消滅或抹煞的。事實也證明,這對夫妻的第二胎送出國了,孩子在美國有個很好的環境,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全盲孩子看不到,專注在聽,所以音感很好。他聽到的世界和我們是不同的。一個失去視力的人,不是完全沒有視覺,眼睛功能也許喪失,他還是可以用他的方法去辨識距離和形狀。

2000年美國「Rosemary Kennedy International Young Soloists」大賽冠軍得主許哲誠,出生時,父母發現他視障,求診于各地眼科名醫。但得到的回答是先天性視障,無法醫治。但父母還是用心撫養,期待孩子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

許哲誠回應了父母的期待。他從小就非常聰明,而且對音樂極有天分。三歲時舅舅買了一個電風琴給他,他居然能彈出他祖父唱的所有歌曲,八歲時入盲校,正式學鋼琴。老師認為他是音樂奇才,便讓他轉到音樂學校。  

許哲誠有一個夢想,要成為職業鋼琴演奏家,在父母、親友的鼓勵下,以優異成績進入奧地利GRAE音樂院深造。他曾多次參加國際鋼琴大賽,表現優異,令人側目。

此外,2006年布拉格音樂大賽臺灣北區的冠軍,是由臺北市一位十四歲全盲生許富雅獲得,並取得次年十一月進軍布拉格音樂世界大賽的資格。

許富雅是二十三周即出生的早產兒,在保溫箱內待了三個半月,一歲之前檢查眼睛,已是網膜剝離第五期,要醫治已太晚了。

全盲的她,從小就加強聽覺及觸覺,四歲半開始學琴,不曾間斷,經由多位老師指導,國小時每天練琴至少一小時,升上國中,升學壓力漸大,但每天還是練琴半小時。

由於她鍥而不捨,琴藝不斷精進,她參加2006年勝利杯大賽,與三十五位七至九年級的一般參賽者分高下,榮獲第一名;另外,2006年布拉格音樂大賽臺灣北區初賽,她以全場唯一全盲選手身份,與其他十位七年級一般學生同場較勁,榮獲第一名,她是參賽者年紀最小的,是青少年組鋼琴賽唯一未滿16歲的選手。
   
這對追求完美的夫妻有一段非常動人的分享:「其實,我們之所以放棄第二個小孩,主要是怕孩子帶出去,每個人問東問西的。後來我們想通了,只要自己不產生自卑的想法,任何人都無法讓自己自卑。如果一對夫妻隨著時間過去,所剩的都是歡樂的回憶,那他們的餘生會非常難過。美好的回憶應該是除了美好,還有苦澀、辛酸、後悔,如果世上只有歡笑和喜悅,我們永遠學不會勇敢和忍耐。」   

他們真的勇敢,還有勇氣懷孕。懷孕前,一直在想,萬一真的再有問題,怎麼辦?因為這是有可能的。懷孕後,更是擔心,在期待中又多了一分提心吊膽。讓我們受苦的不是實際發生的事,而是那些可能發生但卻沒有發生的事。

或許有人會說:「如果他們不送走老二,老三或許正常。就是因為這對追求完美的夫妻隨便放棄第二個小孩,所以老天要故意再考驗他們一次。」

這樣說是不對的。就算這對夫妻留下第一個全盲小孩,下一胎小孩又是全盲的機率還是在。我一直以為基因異常的機率很小;連續兩胎基因異常,機率更小。但我就認識一對很漂亮的夫妻,童話般的組合,俊男美女,生第一個小孩,是無腦症。三年後,再懷孕,又是無腦。而且太太準備懷第二胎的期間,吃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葉酸。因為葉酸會防止神經缺損,有助預防。誰知道所有的預防形同沒做,仍然生下無腦症的小孩,連續兩個小孩。

我又認識一對夫妻,好像少女漫畫裡走出來的組合,美女俊男,結果生了嚴重唇裂寶寶。第二胎,又一樣,又生了嚴重唇裂寶寶。懷孕二十周就可以知道寶寶是唇裂,難道滿心歡喜、滿心期待懷了孕,二十周產檢時發現是唇裂寶寶就不生嗎?不可能。寶寶其他都沒問題,只是唇裂,連續兩個小孩都有這方面的缺陷。

不要認為已經遇到一次,第二次應該不可能。有句諺語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從不跟夫妻說,第一胎若生下先天異常寶寶,第二胎再生下先天異常寶寶的機率很小。很小是怎樣?不會發生嗎?除非不懷孕,一但懷孕,就有機率,可能性就是有。

連續懷孕,相同問題,先天缺陷,考驗夫妻。機率永遠都在,可能不只可能,瞬間就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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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關係真的要好好經營
多些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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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懂得女人心

美麗的女人就好比是鑽石,而好女人像是一座寶庫。
男人喜歡鑽石而不喜歡寶庫,因為鑽石就在眼前,
美麗耀眼,看似唾手可得。
可是寶庫需要詢問、尋找、探求,
一旦求到了還要設法開啟、進入、摸索,
經過一番努力才可以獲得寶物。
時間太久,熱情變涼;代價太大,興趣減低。
所以男人寧願喜歡美麗的女人而總是忽略好女人。

朋友知道我認識很多婦產科醫師,要我介紹一個給她,因為她想做手術。

我聽我的那些婦產科醫師朋友說,二十年多年前,來要求做陰道修補手術的病人很多,大部分是中年婦女。原則上她們都是生過很多小孩,在婚姻當中出了問題。先生可能有外遇,然後嫌東嫌西。孩子經過陰道,陰道一定會鬆弛。有外遇的先生嫌太太,所以太太就來要求做這樣的手術。以前農業社會,講究多子多孫多福氣,人丁興旺,能幫忙農事的孩子多,生產力就旺。但對婦女而言,孩子生越多,年紀大了以後,甚至子宮都有可能脫垂。

朋友生過三個孩子,要我介紹醫生幫她做陰道修補手術。她年紀也不是太大。站在朋友立場,手術有危險,我一定要告知她。而就算她真的找到醫生,醫生也不會讓病人輕易決定,隨便冒險。於是我先問:「妳為什麼要動這樣的手術?」

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很不好意思的說:「我被先生嫌。」

我不忍她做這樣的手術,想勸她不要做。要打消她的念頭,我先用醫學理由:「一般來講,醫生要做這樣的手術的時候,一定要符合兩項醫學條件:第一,嚴重膀胱脫垂,造成尿失禁。第二,嚴重直腸脫垂,造成排便不便。這兩種情形可以動這樣的手術;可是,我想妳應該沒有這兩種情形。」

她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忍不住想:先生會嫌太太,理論上來講,沒有比較,他不會知道。所以先生一定是有別的性伴侶,所以他才會覺得自己太太跟別人不一樣。二十多年前,符合動這樣手術的醫學條件的婦女很多,醫生會幫她們動手術。可是越來越多要求做這樣手術的病人,她們根本沒有這樣的症狀,幾乎可以說沒有。

在婚姻關係中,性生活應該不是全部吧?不知道我這個朋友跟她先生有什麼共同的嗜好、或是休閒活動什麼的。當然,我不可能建議她跟先生一起聽音樂,散步,看電影,那還不如叫她買一本唐詩三百首,她念上一句,先生念下一句;或是乾脆叫他們夫妻躲在牆角比賽數螞蟻。

很多已婚婦女在中年的時候,孩子慢慢長大,她面臨先生可能會拋棄她的這種可能。所以她選擇動這樣的手術,企圖改變一點什麼,挽回一點什麼。從小我們生長在一個以青春和美貌為指標的社會,所以我們常常不自覺的以自己長相的平凡或亮麗來衡量自己。以前我認識一個女生,依我看,她已經是很漂亮的。她第一次失戀,去割雙眼皮,第二次失戀,隆鼻,第三次失戀,整下巴。我看她這樣下去,最後要頸部以上全部切除。我跟她說,妳抓不住戀愛,更別說婚姻了。她說她相信身體的改變可以改變對方的想法。

人們寧願相信自己希望的事,其實我們一直在教別人怎麼對待自己。

朋友是家庭主婦,沒有工作,萬一真的被拋棄,拿什麼養活自己?但手術就一定能挽回嗎?所以我還是繼續勸她打消念頭:「動這樣的手術不是說完全沒有問題。有些人動手術過後,造成陰道太狹窄,造成嚴重性交疼痛,有時又要來醫院,再進一次手術房,把陰道弄大,再重新做過一次。」

「問題是,我不做手術,他不找我親密,還是會跑出去找別人親密,問題不是更大?那我更頭痛。我先生有一段時間一直跟我說,只要遇到對的人。會發生什麼事,自己都不知道。還說什麼只要是人,都會幻想,鄰居、朋友、同事。真搞不懂,有些男人怎麼滿腦子都是性?」朋友越說越激動。

「嗯,這個嘛,我想,他們偶爾也會停下來想點別的事。」

我不相信她會要求做這樣的手術,還在想別的話來勸她打消念頭,正在思索,只聽她略帶傷感的口氣說:「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不喜歡自己。」

應該不是外貌的問題吧?仔細端詳她的五官,相當精緻,雖然有點魚尾紋,但整體而言,絕對是個美女,至少十五年前絕對是個美女,我問:「你有想過原因嗎?」

「我有許多理由不喜歡自己,有的理由還說得過去,有的大概只是我的幻想。當然,那是我後來反省、回想的時候發現的,這不是自卑自憐,也不是自暴自棄,這一段時期我真的很痛苦,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覺還是很不舒服。」

「妳怎麼走出來的?」

「後來我漸漸發現,有許多人的確是喜歡我的,我真的很高興,也有一點驚訝,因為一直以來,我對自己並不是那麼有信心。」

「這讓妳增加了信心?」

「我想,假使他們可以喜歡我,為什麼我不喜歡自己?」

「對啊!」

「開始的時候,我只是這樣想而已,慢慢的,我不再不喜歡自己,又慢慢的,我知道怎麼去喜歡自己,這時候一切都變得好轉了。」

「妳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再走出來一次啊,不用在裡面繞圈圈,別再一直想自己要不要做手術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欲言又止,好久才說:「以前男人只要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他對我有沒有興趣,現在我走在街上卻像隱形人一樣。」

男人對美麗女人最大的打擊是冷漠。我不禁歎息。

「其實,被人愛慕的感覺真好。那時我好年輕,世界就在眼前,現在老了,世界在我後面。有時在好遠好遠的後面,遠到幾乎快看不清。」

美麗是上帝給女人的第一個禮物,也是第一個拿走的。我再度歎息。

我告訴朋友:「請妳仔細想一想:妳動了手術,可以改變什麼嗎?可以挽回什麼嗎?妳可以拉回妳先生的心嗎?這些身體上,經由手術的改變,能幫助維繫婚姻嗎?」

其實這段話是我那些醫生朋友,對想做手術的病人所勸說的話。很多病人要求做這樣的手術,在醫生說了這樣的話之後,十之八九,沒有再來回來找醫生,不再堅持開刀,繼續堅持開刀的人其實是不多的。在很多婦產科診所,這是可以海撈一票的刀。保險都不給付。報紙小廣告,什麼陰道整形、陰道修補,說的就是這類手術。我的確有認識會做這樣手術的婦產科醫師,她是女性。以前當她很年輕的時候,問她男友一個全天下女生都會問男友的問題:「你會永遠愛我嗎?」

「你會永遠愛我嗎?」這大概是人類最佳問題的前十名。如果妳是野蠻女友,妳男友不敢說不。結果男友跟她說「不可能」,害她難過了好幾天。因為她覺得男友把心裡的話講出來,可是她覺得男友應該要愛她一輩子啊!男友該知道醫學系的女生是多麼稀有吧?她也是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多方的考慮,最後才選擇這個男友啊!他怎麼可以不把她捧在手心上,細細呵護,百般疼愛,還給她否定的答案呢?

男生永遠有理,女生永遠需要安全感。男生啊男生,你們到底懂不懂?

我想起另一種類似的手術:處女膜修補。聽我那些醫生朋友說,二十年多年前開始當醫生的時候,很多女生婚前,要求做處女膜整形手術。現在越來越少,大家也不在乎從一而終的觀念,婚前性行為比例越來越高。可能男生也想通了吧,自己也沒多乖,哪有資格要求太太?這類手術對婦產科醫師而言難度不高,如果只是要呈現落紅,把已經撐開的東西縫起來,男性生殖器進入,一定裂傷,當然見紅。

「愛是琱[忍耐又有恩慈。」忍耐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還要有恩慈,那更是難上加難,難得一塌糊塗。誰都希望自己一輩子很可愛值得人來愛,但誰敢保證一輩子都很可愛?後來想想也對,怎麼可以要求別人一輩子愛自己?這樣會不會太難了一點?可是看看白頭偕老慶祝結婚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的夫妻,又似乎不是那麼難。

能相遇只不過是緣分,能相處才能叫愛情,能相守才是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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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不是我的孩子嗎?

高爾基在〈我對托爾斯泰的回憶〉一文中曾引用托爾斯泰說過的有關婚姻現象的一句話:「人在一場大地震、瘟疫、可怕疾病或甚至精神危機之後仍可能活得好好的,但是人生中之最大悲劇,最折磨人,讓人無法好好活的,莫過於婚姻生活。」

認識一個太太,她的婚姻本來沒有任何危機,但由於她一不小心,卻造成了無可彌補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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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太太體質是屬於不易受孕的,排卵有點異常。吃了好多次的排卵藥,一直都不容易懷孕。當然,如果是不孕症夫妻,先生一定也要檢查。

檢查結果,精蟲數目稍微少了些,但沒有少到導致不孕。有些先生精蟲少到某一程度,需做試管嬰兒。因為精蟲數目少,加上活力不好,游泳遊不快,就不容易受孕。

她終於懷孕了,她說,那是經過複雜而精密的努力,我相信,笑而附和。她非常高興,喜悅的心,迎接這個孩子。

孩子順利產下,我到醫院看她。當她接到嬰兒手冊,臉色大變。因為她看到手冊上孩子的血型。

她是B型,先生是AB型,常識告訴她,孩子只可能三種血型:AB型、B型或A型。但是嬰兒手冊上寫的是O型。小小的O卻像一個大大圈把她整個籠罩在一片陰影、沉重之中。

「有沒有可能是驗錯血型?」她輕輕的問。

「應該是不可能。」我的語氣非常肯定。

完全沒有迎接新生兒的喜悅。

她不再說話,我也沒有。身為女人,我大概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應該知道我知道,我的沉默比詢問更有力道。

過了好久,她才慢慢的說:「我想起來了。懷孕的那個月,好像有跟先生吵架,負氣出走,離家一天。」

這不是電影、三流肥皂劇或愛情小說才會有的情節嗎?怎麼在我眼前搬演?我問:「妳去哪?」

「我打電話給前男友,他看我心情不好,說是要陪我散心,於是我們兩人跑去喝酒。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孩子竟然會是前男友的,可能……可能因為喝酒喝太多了。發生關係。可是……」

「可是什麼?」拜託這麼爛的情節不要有續集,不然我會爆頭自盡。

「我只離家一天,就回家了。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從來、從來沒有、沒想過這個孩子有可能不是我先生的。因為我跟先生很努力懷孕,試過各種……嗯,各種方法。」
   
        我覺得非常不能理解,問:「妳跟丈夫吵架,怎麼會跑去找妳前男友?你不會找你的好姊妹嗎?」我很難相信有丈夫可以忍受自己的太太婚後還跟前男友保持聯絡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很直覺就撥電話給我前男友了,是習慣嗎?應該不是,我想是因為我相信他。」  

    「奇怪,妳反而不相信自己的先生?」我口氣有點小小的嚴厲。

「不是不相信,你有沒有一段短時間,不知道怎麼搞的,會一直想起過去?」

「有啊。一直想過去的事,然後對過去深信不疑的事開始懷疑。等一下,這跟你不小心懷孕有什麼關係嗎?」

「我相信我先生,我只想愛人,簡簡單單的愛人,然後希望他也能真真誠誠的愛我。去年我過三十歲生日,我前男友還傳簡訊給我,一封短短的簡訊卻讓我想起以前的日子。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很開心,但還是有一些甜蜜回憶。那時我才二十歲,一下子過了十年,我看著簡訊,想起好多事,想著:我曾經那麼年輕過嗎?我到底怎麼了?年紀越大,越失去活力、失去自我。然後我又想,這就是我的三十歲嗎?比二十歲還困惑,還笨。一下子過了十年,一下子會再過了十年,那時我已經四十,根據統計學,我的下半輩子已經開始。我可以感覺到它正在發生,彷佛我就站在旁邊看我自己。我試著想阻止它發生,阻止我自己,可是我做不到。」

    難道她不是一時氣憤而衝動,臨時起意而鑄成大錯,而是為了心中一個模模糊糊、自己也抓不到說不出的一個遺憾、困惑和不安,最後去證明、完成和彌補了不存在的缺失?我又震驚了。

她比我更震驚,應該說是太震驚了。完全不能接受,還在否定事實,喃喃自語:「怎麼可能這樣就懷孕?我是說,哪有可能,哪有可能就這樣一次就懷孕的?」

「當然有可能,因為妳是女人。」一頭冷水澆下去看有沒有比較快。

她眉頭緊鎖,又問了一次:「我知道機率很低,但是,我還是想問,有沒有可能是驗錯了血型?或者說,那是別的寶寶的血型?又或者說,根本沒驗錯,而是抄寫血型的人看錯了,一不小心寫錯?」

        我忽然有點同情她了。往前站一步,右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溫柔的說:「機器不會錯的。」

    「我知道,但人會。」

        人的確會。不過,她是指驗血的人會犯錯,還是指遺傳血型給孩子的人會犯錯?醫學裡,最深奧的是人性。   

「我有沒有可能改手冊上面的血型?」她很認真的問。

她是B型,先生是AB型,手冊上必須是A、B或AB型,結果是O。所以她打算把O下面再加一個O,兩個O一上一下看起來就是B了。

紙是包不住火的。同樣身為女人,我不知該鼓勵她面對現實還是該同情她勇於認錯,我非常明確告訴她:「手冊在妳手上,就是妳的。妳要怎麼改,那是妳的選擇。但是血型這種東西是瞞不住的,總有一天會曝光。」

「等你犯了大錯就知道,能瞞一天是一天。」

我越來越同情她了,輕輕的說:「妳聽著,男生當兵,驗明正身,或是學校體檢,一定會知道真正血型。」

「那是很多年以後了,很多年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該把同情轉為專業了,我堅定告訴她:「孩子到小學自己就會發現了:爸爸媽媽不可能生出他這樣的血型。」

    「是嗎?」她像是放棄了什麼,但我看她表情好像還是會繼續瞞著她丈夫。她說淡淡的:「我只做我認為可以做的事。」

「我相信妳的確這麼認為。」我的語氣又轉柔和了。

她卻焦躁起來:「我以為朋友會幫我減輕一些痛苦。」

「我知道妳現在很痛苦。我只給妳事實,不是教妳去欺瞞,這樣根本不會減輕妳的痛苦。」

    她終於放棄了,長歎一聲,「我該怎麼做?」

    「誠實是上策。」

    她噗嗤以鼻:「發明這句話的人一點都不瞭解人性。」

    我嚴正以對:「妳打算怎麼做?」

    「我還不知道,但我會想到的。」

這不是特例,我身邊朋友很多這樣,最常見狀況是出差、員工旅遊、週末聚餐,很容易一夜情。千萬不要一氣之下,或是一浪漫之下,一但做了,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我朋友在當婦產科醫生更是常常碰到這樣的情形。而且都是結了婚的年輕女性來問,病人一臉無辜又十分認真:「這個孩子,有沒有可能不是我先生的?」她跟不同男人發生性行為時間太近,弄到自己都搞不清楚懷了誰的孩子。她極度害怕:萬一生出來,血型不對,那就糟了。

我以前認為女性外遇機率低。這些年看下來,我搖頭歎息。價值觀變了?再怎麼變,道德倫理也不該這麼淪喪吧?人們企圖用性解決空虛,結果是越解越空虛。我很多朋友,弄出了亂子,來找我解決,我很驚訝她們竟然也會有這樣的問題。自己的朋友,還用客氣,我劈頭就問:「妳怎麼會弄成這樣?連懷孕都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先生的孩子?」

她們一臉無奈,只回答說:「大概是覺得空虛吧?」

我實在想不懂:這些人明明家庭就很美滿,先生也有很好的工作,孩子也很乖,應該是很滿足,怎麼還會感到空虛?美滿的家庭,充實的生活,為何還要節外生枝?徒增痛苦?以前聽一個男性友人說過:「有人問外遇男子:『你既然那麼喜歡搞外遇,何苦要結婚?』他沉思了半晌,給了極為狡猾難辯的回答。他說:『是妻子使得情婦更為有趣,如果沒有妻子,他也就不需要情婦了。』」

今天還好是血型發現了兒子不是她的,如果沒發現呢?假設她前男友也是AB型,萬一這個前男友三、五年後生了女兒,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有什麼悲劇,誰敢預料?

讓你心醉的人最後會讓你心碎。人,真的不能做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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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妊娠高血壓

愛有很多種型態,
你擁有,是其中之一;
你放掉,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阿志不是第一次當爸爸,不到三十歲的他已有兩個女兒,但這次是男孩,他決定錄下寶貝兒子出生這歷史性的一刻。對他來說,此時此刻經典程度可與地球共存亡。於是他特地買了他認為最好的攝影機,就是放完跨年煙火之後公司名稱會留在大樓外面的那個牌子。但是,錄影那天,阿志卻看到令他一生最難以忘懷的畫面。

阿志和太太小慧都是教會同工,很熱心的一對夫妻。這是他們的第三胎,前面兩個女兒都是盧醫師接生的,盧醫師是教會執事,跟他們夫妻很熟。阿志一直期待生男孩,好不容易,老三這一胎是兒子。但為盧醫師為小慧產檢時,發現她有妊娠高血壓。

「妊娠高血壓?那是什麼東西?」小慧有點擔心。

盧醫師表情輕鬆,語氣溫和,試著讓小慧安心:「是因為懷孕才引起的高血壓。」

「難怪,我平時血壓很正常呢!」

「懷孕後,身體會起很多變化,其中之一,就是血壓。兩種情形:一種是本來沒有高血壓,因為懷孕才引起的高血壓。另一種就是她原來就有高血壓。認識一個產婦,她是家族性高血壓,所以她三十歲就有高血壓;但她一直不放棄,一知道自己懷孕就很準時服用降血壓的藥。可是二十周的時候,雖然吃降血壓的藥,但血壓還是到160以上。結果寶寶在二十二周的時候因為胎盤剝離,胎死腹中。」

「胎死腹中……好可惜。」在一旁的阿志露出十分惋惜的表情,忽然想起什麼,很緊張的問:「那小慧呢?寶寶會有危險嗎?」

「她是中度妊娠高血壓,血壓130到90。如果是重度,血壓160到110。它的危險性在於造成子癎症,懷孕時會大抽筋。」

在待產過程中,因為小慧血壓太高,所以盧醫師決定給她催生。因為盧醫師很清楚,妊娠高血壓大多要催生,因為寶寶已經足月了。原則上,只要足月,寶寶夠大,就不放裡面,趕快生出來。妊娠高血壓會造成蛋白尿,造成媽媽嚴重水腫,孩子體重無法上升,這樣懷孕真的很辛苦。而且因為放在肚子裡就是希望寶寶體重夠,到了一定的成熟,順利分娩。通常經過評估,產婦休息之後還是沒有辦法把血壓控制下來的時候,盧醫師就會讓產婦趕快生下來。

阿志夫妻有壓力,醫護人員也有壓力,因為好不容易懷兒子要生了,大家一定希望母子均安。盧醫師很擔心,也很注意產婦有無抽筋的現象。因為人體一抽筋就缺氧,媽媽一缺氧很可能肚裡寶寶也缺氧。可能造成孩子一輩子的傷害。

血壓一直控制不下來,開始催生。催生之後緊接著產痛,自動破水。破水之後盧醫師檢查,開了五、六公分,結果發現她臍帶掉下來,臍帶脫垂,必須立刻送進開刀房。

阿志一直在小慧身邊陪著,還扮演一人啦啦隊,既要不斷為老婆加油,又要手持攝影機,非常忙碌充實,分秒不空過。送開刀房之前,盧醫師把小慧屁股墊得高高的,再把小孩的頭推回去,不要讓頭壓迫到臍帶。小慧的姿勢很奇怪,雖然屁股被墊高,但因為寶寶頭已經稍微下降,所以她的頭會一直不由自主往前傾,一直想看兩腿中間的寶寶,小志真怕她脖子扭到。盧醫師的姿勢更奇怪:站在小慧兩腿之間,側身向左,右手扶著她的大腿,身體往產婦斜傾,雙腳大開,成左弓右箭步,增加重心,進入待命狀態。這個寶寶大概有點迫不即待,拼命想出來;盧醫師從容不迫,左手拼命把寶寶的頭推回去。

阿志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畫面。

就這樣一片緊急,忙成一團的時候,開刀房也準備好了。送進去,孩子順利生出來,母子均安。孩子哭聲、活力都很好。

終於松了一口氣。

一般而言,子癎症現在越來越少見。以前大多是營養不良造成子癎症的比例很高,現在普遍營養好,所以少見。除非是慢性高血壓的媽媽,就是她原來就有高血壓,這樣問題就很多。

盧醫師去病房看阿志夫婦。小慧臉色慘白,但精神還算不錯,馬上就問:「醫師,妳說我是因為懷孕才引起的高血壓,我現在生完了,血壓應該又恢復正常了吧。」

「嗯,恢復正常了啊。所以懷孕時的高血壓會造成很多問題。如果懷孕前二十周,產婦本身就有慢性高血壓,之後合併懷孕的妊娠高血壓,我們擔心會有無法控制的情形,為了媽媽生命安全,不鼓勵她生。」

阿志覺得疑惑:「如果產婦硬是要生呢?」

「就算生出來,體重都非常輕。體重不夠,因為經過胎盤的血流不夠,所以孩子在媽媽肚子裡長不大。」

「長不大的孩子……」小慧若有所思,很專注看著盧醫師。

「一般建議是這樣,如果這個媽媽在懷孕前二十周,就有嚴重妊娠高血壓,有時我們讓媽媽引產,不要生,用催生把孩子催掉。有時想想,似乎是很殘忍,但會有資料出來,一定就是有相當高危險性,所以要放棄孩子。」

阿志問:「如果下次又懷孕呢?還是會懷孕到一半就高血壓?」

「不一定。也有可能產婦血壓一直正常,到二十八周才出現妊娠高血壓。所以就算是健康的產婦,隨著寶寶周數不同,產婦本身狀況也會出現變化,都要隨時注意,密切控制的。」

這時候,護士把小慧的寶寶抱進來,她精神一振,眼睛一亮,伸出雙手,接過兒子。

盧醫師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顫抖,很輕很輕,如果不是跟她距離這麼近,根本不會發現。身為一個婦產科醫師,她發現產婦抱著自己剛出生寶寶的畫面,是最美的畫面;那畫面她看過無數次,但百看不厭,每看必感動。盧醫師相信:這個世界,還藏有多少我們不曾發現又難以置信的美麗?

    小慧滿心歡喜,臉上充滿了光采,小心逗弄熟睡的寶寶,心滿意足的說:「他的鼻子像我老公,很挺。」

    阿志可得意的咧。盧醫師不服氣,身為女人,也要幫女人說話:「寶寶眼睛很像妳。妳的眼睛很漂亮啊,一定很多人說過吧。」

    「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說過。」小慧喜悅中帶著一絲羞怯。

    「阿志都不稱讚妳嗎?」說是對小慧說,眼睛看著阿志。

    「嗯,他不是會表達的人。」

    「我瞭解,他是男人,全世界缺點最多的生物。」

    阿志完全插不上話,兩個女人當然是同一國,一搭一唱,也不給他有任何機會插話,形成二對一的絕對優勢。可惜病房裡另一位男生年紀實在太小,剛出生,不然也為阿志幫個腔,壯大聲勢。

    阿志接過孩子,輕輕搖晃,一臉心滿意足,完全不理會女人之間的談話,比點滴架還安靜。他的臉上也有一種溫柔,但是那種溫柔跟小慧臉上的溫柔截然不同。一個嬰兒可以攪動你內心最深的思緒,你所不知道的東西。他可以幫你找回自以為早已失去的情懷。

    盧醫師提醒阿志:「別讓寶寶含著奶瓶入睡,會養成依賴性。」

    「那樣不是有助於安撫作用嗎?」

    「寶寶自己會睡著的。沒有拐杖人也會自己走。」

小慧忽然又問盧醫師:「我有一個學妹,她是家族性高血壓,所以,如果她懷孕,而且又發生姙娠高血壓,為了安全,孩子也可能催生,被……被催掉?」

「不一定。要看狀況,就算是本身就有慢性高血壓,但懷孕前二十周,血壓控制得很好,那就沒問題。如果二十周前,血壓一直控制不住,就還是建議引產。」

「引產……所以,還是要放棄孩子就是了……」小慧沉默許久,好像是在思索什麼。
盧醫師有感而發:「只要懷孕,不管是順利生下孩子,或是為了媽媽安全而放棄孩子,懷孕本身就是一項很神聖的工作。」

    「我知道,」小慧抬起頭,很堅定的說:「所以上帝把它交給女人來做,女人比男人會做神聖的事。」

    小慧話才說完,一直看著寶寶的阿志忽然望了她們一眼,三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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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誕生


人皆有死,
痛苦的是活著的人。
但活著的人一定會繼續前進,
亡者若有知,
也會希望生者繼續前進。

阿芳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

一天一天過去,她又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懷孕?她體重應該增加,可是卻越來越輕;她胃口應該變好,可是她厭食;她應該有初為人母的喜悅,可是她常常覺得倦怠;所有孕婦該有的現象,她都沒有;不但沒有,還相反;不但相反,而且右上腹疼痛、還有黃疸現象。

她到婦產科檢查,婦產科卻要她到腫瘤科報到。

原來她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不是小寶寶一天一天長大,而是她的腹水把肚子撐大。
她是肝癌末期。

她肚子越來越大,可是寶寶都沒有長大。到了二十五周,產檢時阿芳問醫師:「蔡醫師,寶寶要多重,生下來,才會……才會……比較好?」

「小寶寶只要超過二千五百公克就算正常。一般來講,雖然三十六周以前算早產,但三十二周之後,只要孩子超過一千公克,大概都救得回來,機率很高。妳把心情放輕鬆,別想太多。」

她默默算了一下,再撐兩個月,讓孩子超過一千公克,那時就算寶寶只有三十三周,還是有機會。而蔡醫師相信,這兩個月將是她一生最漫長、最痛苦、最期待的兩個月。

阿芳拼命吃,想給寶寶營養;然而,她每吃必吐,吐了又強迫自己吃,強迫自己吃拼命吞下去,她不是為自己,只是為了孩子,一切全都是為了孩子,只要孩子能得到營養,她吐到流淚也不在意。

過了一個月。

為了腹中孩子的健康著想,阿芳一直苦忍,不服止痛藥、不打止痛針;她是肝癌末期,但她拒絕接受任何治療,一切都是為了孩子;痛的時候,她就是不斷撫磨著腹部,搓揉著腹部,強忍住痛,偶爾在痛到極點時,才肯服用少許止痛劑。    一天一天過去,阿芳病情一天一天嚴重,然而她一心一意只想生下這個孩子,她還是努力著補充營養,看孩子能不能長胖些。白天,她對所有來探望她的人還是面帶微笑,而且充滿信心;夜晚,蔡醫師看見她那因極度疼痛而扭曲的臉龐,心中明白讓她撐下去的是什麼力量。力量不是沒有極限。隨著黃疸、腹水、腹脹等身體症狀的出現,阿芳變得嗜睡,無法在人群面前強顏歡笑,故作輕鬆。而長時間臥床,活動量減少,也使得她全身肌骨酸痛不已;加上滿肚子的腹水,翻身更是不易;而向上頂的腹部,只要稍一動就會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因此,她幾乎是整天維持著一個相同的姿勢。又過了一個月;終於,進入待產了。

    躺在產臺上,破水之後,護士摸到一個很奇怪的東西,不敢繼續,要蔡醫師看。蔡醫師一摸,發現是臍帶:「糟了!她臍帶脫垂!」

臍帶脫垂大多是因為胎位不正。通常是小孩生出來後,剪斷臍帶;但阿芳還沒生,臍帶先出來。正常不會這樣。除非臍帶很長,羊水很多。她是經產婦,經產婦比較有可能臍帶脫垂,比例相對增加很多;就是胎兒的頭還沒有固定,頭的位置還很高,痛一痛,一下子就生完了。初產婦臍帶脫垂就較少見,還沒產痛的時候,很可能胎兒的頭就已經固定了,頭固定之後,卡在骨盆,臍帶當然掉不出來。

大概開到六、七公分,破水;破水之後,臍帶先出來。臍帶會有脈搏,護士摸到一坨東西,以為是頭,懷疑胎位不正。蔡醫師一摸,發現是臍帶之後,再摸,頭在下面。依據經驗:經產婦六、七公分破水,臍帶脫垂,開刀來不及,就剪開子宮頸,讓孩子趕快出來。

當時立刻剪開子宮頸,結果沒想到孩子還是生不出來,臍帶卡在那裡。臍帶沒有血流經過胎盤,所以孩子就缺氧,那是最危急的情形。通常子宮收縮,孩子就往下沖,但是臍帶卡住了,沒有血流經過。情況越來越緊急,如果缺氧太久,這個孩子就算生出來,存活機率大概不大;就算救回來,很可能因為缺氧太久,造成智障或腦性麻痹。腦性麻痹不代表智力有問題。蔡醫師念醫學院時,有個學弟他是腦性麻痹,但他成績好到每學期都領獎學金。他只是運動功能受損,走路踮腳尖而已。

眼看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蔡醫師醫生從來沒有覺得一分鐘可以如此久、如此久。一個人要受多少苦,苦才會過去?阿芳被肝癌折磨得半死,一天撐過一天,好不容易撐到孩子出生這一天,竟然臍帶脫垂?蔡醫師當時真的好想哭,一個人到底要受多少苦,苦才會過去?那時終於知道什麼叫「度秒如年」,更別說一分鐘。

終於生下寶寶了,生下孩子後,阿芳全身虛脫,氣力耗盡,無法動彈。蔡醫師去看她時,發現她的肚子比生產前還要大,手腳浮腫情形也更嚴重,臉色宛如黃臘。   

阿芳用虛弱的聲音,一個自一個字很清楚的問:「我,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看看我的孩子?」

蔡醫師感到一陣心疼,看了點滴,輕輕地拍拍阿芳:「孩子很好,我們正在全心全意照顧她,你先休息,別再傷神了,妳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妳,妳帶我去看孩子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妳。」

「妳休息一下吧,等妳休息好了,孩子也健健康康的。」

阿芳忽然激動起來:「我不要!妳帶我去看孩子!帶我去看孩子!」

「等點滴吊完再說吧。」蔡醫師要先讓她平靜下來,她的身體狀況實在不能承受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阿芳等不到點滴吊完,就這樣離開人間。


孩子來到人間,該有的哭聲、心跳、全部都沒有。依照規定,任何新生寶寶一誕生,醫師會為新生兒打分數:「阿帕嘉分數」,由Apgar博士于西元一九五三年發表,用於評估新生兒出生狀況的定量計分法,醫師會在嬰兒出生後的第一和第五分鐘,依照嬰兒的心跳速率、呼吸情況、皮膚顏色、肌肉張力、受刺激反應表現等五個專案來為新生兒打分數,滿分是十分,七至十分是正常,若Apgar分數低於七分以下,表示新生兒狀況出生較不好,這些都是日後就醫時,很重要的資料。

這個寶寶是零分。

你一生中也許有無數次考試,得過各種分數,其中有些考試也許與你一生相關,但無論什麼考試,何種分數,有一張成績不能是零分,就是出生這張;如果這張零分,以後你很能沒有任何機會參加任何考試,寫任何考卷,讓別人位元你打分數。

寶寶生出來了,但卻是一個已經接近可以宣告死亡的孩子,因為阿芳臍帶脫垂,寶寶的頭卡在那裡卡太久,現在沒有哭聲、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瞳孔放大、遊絲幾斷,殘燭明滅。
開始急救。

    半透明、密佈胎毛的小身軀,立刻插管,心跳有好幾次降到每分鐘只有二十幾下,極度危險。急救二十分鐘,小孩活了,膚色也回來了。小孩子生命力真的很強!但這個早產兒還是軟軟的,沒有肌肉張力,雖然膚色回來,但還是沒有反應,醫護人員一直很擔心智障和其它後遺症。有些早產兒雖然早產,還是很有活力、哭聲特大,難以安撫。但他時高時低的體溫,忽重忽輕的體重,暫時是無法拔管了。何時能拔管,沒人保證;明天會不會發燒,無人知道。先送入小兒加護病房,插著鼻胃管,而吹藥機、抽痰機、氧氣筒必須隨侍在側。不像一般新生嬰兒會揮動四肢、對刺激逗弄會有反應,他只是靜靜地躺著;無力反應任何外來刺激,只能靠呼吸器暫時維持他的生命。

    社工告訴蔡醫師,阿芳的父母趕到醫院了,但父親堅持先看小孫子,母親堅持先去太平間看女兒,令社工難以決定。

    考倒蔡醫師。

她反問社工:「你覺得呢?」

    「我想,先帶他們去太平間看女兒吧。如果他們一看到小孫子,就不會想離開了。」

    「不,先帶他們去看小孫子吧。」蔡醫師告訴社工,「他們的女兒可以等。」

    到了晚上,寶寶呼吸狀況大為改善,即使在呼吸器一分鐘呼吸六次的輔助下,也能有自發性呼吸;這對所有的醫護人員來說,有如曙光乍現,為之振奮。於是小兒科醫師決定拔管。若拔管後五秒,寶寶能自己呼吸,那就是救回來了。

    拔管。開始數:五。。四。。三。。。二。。。一。。。

    情況並未如預期樂觀。短短幾分鐘內,寶寶像瞬間枯萎倒下的花,呼吸動作漸漸減少,臉色已不見紅潤,監視器上的心跳次數一直地掉、一直掉,眼看就要到底。

急救開始。重新插管,給予強心劑。一陣忙碌後,又恢復以往情景:腹瀉、脫水、感染、發燒、藥物排斥等問題,一瞬間又變成那麼瘦弱、蒼白,全身是病。

第二天早上,寶寶開始有掙扎,手會揮,腳會踢。那表示肌肉張力也回來了。然後,他開始哭了,大哭。

哭吧!這是人間最美的聲音,你可以儘量哭大聲一點,儘量哭用力一點。最特別的就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抽筋。如果小孩腦部受傷,二十四小時內會大抽筋。小兒科估預後,二十四小時內有沒有抽筋是最重大的參考指標。

    情況越來越好,寶寶體重逐漸上升,從一千公克、一千五百克、一千七百克,原本軟軟的、無力的小手已經可以亂揮亂動。越來越好的情況,於是很快拔管,體重到二千二百公克,總算可以回家了!醫護人員開始忙著出院準備工作,包括新生兒衛教等等。小兒科醫師不厭其煩地向寶寶的爺爺奶奶解釋早產兒特性及餵奶技巧,並做好長期追蹤的計畫。

一年之後。

這天蔡醫師一如往常在婦產科看診,忽然門一開,小兒科張醫師進來,手裡抱著一個小孩。

「就是他!」蔡醫師不用看第二眼,一眼就認出他就是一年前在鬼門關前被活生生硬拉回來的小孩!原來一年之後,爺爺抱著小孩回來小兒科看診,張醫師帶他來給蔡醫師看,這孩子預後非常好,沒有任何合併症。

當了那麼久的醫生,蔡醫師不敢說當到心如止水,身為醫護人員,不斷要面對死亡的場面,如果自己不能調適、不能清楚生死的意義,自己會先崩潰。病人在焦躁、在不安、在脆弱,越要沉著冷靜,要有一股穩如泰山的氣勢,這種給人安定的氣質很重要。但此時此刻看到小孩,蔡醫師心中忽然激動:肝癌的阿芳,忍受痛苦中的最痛苦,歷經難產,生下孩子;生死交替,竟然可以如此殘忍,當時來不及為媽媽難過,馬上急救小孩,雖然所有情形都不樂觀,還是不可放棄。真的不可放棄,上帝都沒有放棄他,醫生憑什麼?

急救一幕幕又彷佛在眼前,但此刻眼前的小孩,雙手亂揮,雙腳亂蹬,紅紅的臉,留著口水,活生生的健康小生命,就在眼前。

蔡醫師眼淚都快掉出來。

那天小孩來醫院回診,剛好是他出生滿一周年;爺爺特地在寶寶一歲生日回診。那天也是蔡醫師生日,就跟寶寶同一天生日。因為一年前寶寶出生的那一天,蔡醫師正好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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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個懷孕的高中生

如果你的同學、同事跟平常略有不同,不太對勁,你會多關心他一下嗎?
跟同學、同事相處的時間並不少於家人,漠不關心,冷淡以對,
雖然未必會有什麼立即的、明顯的損失,但可能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認識一個高中生,她懷孕了,但家人、同學、老師,沒有一個人知道。



一個高中女生,她學校制服上衣的款式不是紮進裙子,而是放外面的,上衣寬鬆,衣擺隨著前面兩個大口袋自然下垂,蓋住裙子腰身。

她來醫院門診。爸媽為她掛家醫科,因為覺得奇怪,這孩子是哪裡出了問題?突然下肢水腫。孩子身體一直很好,沒生過什麼大病。看過家醫科門診,醫生也說沒有其它問題,真的就只有下肢水腫,驗尿也沒有特別問題。

驗尿沒問題,那就驗血。所以家醫科的醫生抽了血,就讓她回家了。一周後再回來看報告就好。但醫生心中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找不到原因的水腫?」

到了晚上,媽媽打給醫生:小聲的說:「我女兒好像要生小孩。她才高二,我覺得我女兒是要生小孩。她水腫,是懷孕了。」這個高中女生直到產痛的那一天,家裡的人才知道她懷孕了。

原來她被強暴,但不敢講。有一天晚上,她去買醬油,走在路上,路上有箱型車經過,車的側門一開,她被拉進車裡面,拖到空屋,遭到強暴。

她不敢講,就這樣回家了。

或許有人問:「難道家人都沒發現女兒有害喜現象?這太扯了。」

事實上,有百分之二十的孕婦不會有害喜的現象,她們還是照樣生出健康的寶寶。

    或許又有人問:「難道這個女孩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爸媽、同學、老師,都沒人注意到?這也很扯。」

這個高中生懷孕後,照常上體育課,真的沒人注意到。很多初產婦,她就是讓人看不出來懷孕了。我知道有位孕婦,在她生下兩千三百公克的寶寶之前,她穿牛仔褲,沒錯,真的是穿牛仔褲上下班。  

我覺得最扯的是媽媽。這個媽媽竟然九個月,連續九個月,沒發現自己女兒月經沒來?

雖然有些人體質是「季經」:一年才來四次月經。所以這個高中女生也可能是三、四個月才來一次月經。假設她一月來第一次月經,那四月才來第二次月經,排卵是在三月中。如果是在三月出事,此後月經中斷,媽媽不會起疑,因為女兒本來就是好幾個月才來一次月經。

被強暴後,一定要尋求協助:
第一,預防性病。
雖然犯罪學上也有人統計,強暴犯很少嫖妓,所以強暴犯傳染性病比例不高。但是站在婦產科立場,還是要做檢查,預防性病;通常醫生會給一些預防性的抗生素。

第二,預防懷孕。
強暴後還是要預防懷孕,因為一定有可能。現在預防強暴受孕已經很進步。事後避孕藥物或其它方法,都可以避免強暴受孕。先服用藥物,若真的還是無法避免,就施以墮胎手術。站在婦產科立場,我們不希望受害者一直到發現自己受孕,再墮胎,那傷害真的太大了;因為儘量不要讓受害者一直回想。受害者自己受到傷害,面臨孩子要被拿掉,又要傷害一個無辜生命,雙重傷害,更痛苦。

現在已經有一套很有系統的方法説明受害者。採樣之後,取得DNA,對抓到罪犯,幫助很大,所以受害者一定要到大醫院求助。先報案,目前有一套完整流程將受害者創傷減到最小,同時也在最短時間抓到罪犯。

第三,心理複健。
尋求專業的社工師、身心醫學科醫師求助,也很有幫助,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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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帝送來的天使

有人拼命想懷孕,用盡各種方法,嘗試所有偏方。
有人懷孕了,卻掙扎考慮要不要流產。

她出身貧寒,爸爸是老榮民,媽媽跟爸爸差了三十歲。爸爸沒有安全感,一直覺得媽媽有外遇。爸媽就這樣吵吵鬧鬧,分分合合,在她國中的時候,爸媽終於還是離婚了。

她是老大,有兩個妹妹,外表看起來,她是一個非常活潑開朗,帶給人歡笑的女孩,但外人很難想像她的家庭帶給她什麼樣的傷害。

護校畢業後,她到醫院上班。第二年與一位同事交往,幾個月後就結婚。那年她才二十一歲,結婚那個月就懷孕了,就是所謂的「入門喜」。可是她周圍的人卻不怎麼喜。

周圍的人覺得她懷孕得太快。那一年,臺灣股票漲到一萬二千點,然後狂掉。夫家背負股票投資失敗的錢,欠債數百萬,二十多年前,那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從風光一時到三餐不繼,情況相當淒慘。

當時她的薪水,一個月才兩萬元。她的薪水一半以上都幫夫家還債,但杯水車薪,非常有限。就這樣,她一邊工作,一邊幫丈夫還債;一邊工作,一邊懷著孩子,實在很辛苦。壓力之大,可想而知。所以當時她認真考慮:到底要不要流產。

她身邊幾個很要好姊妹淘都覺得她不該生這個孩子。站在朋友立場,認為她似乎應該先把錢還完,再生孩子。這樣對婚姻也比較穩定;然而,在夫家壓力下,她還是生下孩子,整個過程實在很辛苦。

她很勇敢的把孩子生下來。那時姊妹淘們叫她別把一切攬在身上,不然會一直為別人而活,所以一定要自己偷偷存一點錢,因為夫家根本不可能再給她任何經濟支持。夫家欠債太多,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敢預料。存一點錢,可以自保;更重要的是,養活孩子。

先生看到家裡實在欠債太多,光靠太太微薄的薪水,不知何年何月能還清債務。於是自己決定加快還債速度,所以先生離職,跑去簽六合彩。不簽還好,一簽之下,欠債更多,沒完沒了。

先生消失了。

可憐的她,開始自己帶孩子。她一進夫家就開始還錢,但現在先生躲債,不知去向。孩子出生後,幾乎沒有看過爸爸,而她也陷入更深的還債噩夢中。

又拖了兩年,先生一直不肯出面,只是偶爾還偷偷跑回來看孩子。後來她決定不要再拖下去了,立刻離婚,自己獨立撫養這個孩子,中間過程當然嘗盡委屈和辛酸。有一次,她最要好的一位姊妹到她房間,她說了一段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話:「我決定離婚。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覺得好像一個人在深山裡跑,後面有一隻很兇狠大的老虎一直在追我。我一直假裝老虎不在我後面,一直假裝老虎會走開,也告訴自己老虎不會撲向我,我不敢回頭,可是我知道老虎一直在我後面。」

當初她結婚之前,身邊的人看,就沒看好過。果不其然,最後以離婚收場。女人的直覺向來很准,身邊幾個很要好姊妹淘一開始就不是很看好這段婚姻。但還是做她最堅強的後盾,告訴她:「今後無論妳在何處,妳都不會孤單一人。妳要跨一步出來,我們才有辦法幫妳。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妳。朋友的意義在於,讓我們明白我們並不孤單。」

幾年之後,她也離開醫院,她轉業了。之後她打出另一片天空,現在事業很成功。孩子已經高三。她一直單身,苦撐,把孩子帶大。她真的很勇敢,在一個環境如此差,沒有任何條件可言的環境下,把孩子生出來、撫養長大,教育成人。她很堅強,堅強到有點倔強,不接受他人幫助、更不向人訴苦。我還記得她說:「人們的感動大多是偽裝的、不然就是感動一下子,然後無動於衷。所以,不要向別人訴苦,他要不就心不在焉,根本不知妳在說什麼,要不就虛應故事,隨便敷衍你一番,要不根本就是在心底幸災樂禍,表面上還裝作很關心的樣子。」

聽起來有點像是歷盡滄桑後的憤世嫉俗之言。我們有時會遇到這樣的狀況:很想幫助一個人,而他的確也需要幫助;更重要的是,在接受幫助後,他肯定可以更好。但是,他就是不接受幫助。這才是使我們真正難過的地方。看到自己關心的朋友那麼苦,已經夠難過了,自己的幫助又一直被拒絕,更加難受。就算不能解決朋友的問題,在朋友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一定會做他的知音。

真的是歷盡滄桑。她一個人帶孩子長大,孩子帶她成熟堅強。真正印證了「為女則弱,為母則強」這句話。她說:「我的孩子真是上帝送來的禮物,這個孩子幫助我成長。幫助我體認生命。」

當年她閃電結婚,是因為她出身一個破碎的家庭,極度渴望安全感、極度渴望溫暖、渴望被保護。可是後來自己的家庭也破碎了。她又給孩子殘破的家庭。她目睹父母離異,所以暗中發誓要給自己的孩子一個完整的父愛和母愛,沒想到孩子還是沒有爸爸。有時後我們越想做什麼,老天就偏不讓我們做什麼。一般人想藉由孩子的成就來彌補自己人生的缺憾,她是以自己人生的缺憾讓孩子更有成就,暗暗發誓:「孩子,從你一生下來,我就要給你最好的,也要自己成為最好的媽媽。」

離開醫院,自己創業。站在夢想的起點,她才知道她的夢想有多遙遠,因為想像力遠超過人的實現能力,但她咬緊牙關,就是不願意當一個弱者,更不願意被別人當成弱者,她的強人哲學是:「石頭掉到雞蛋上,破的是雞蛋;雞蛋掉到石頭上,破的還是雞蛋。你弱就是弱,跟過程無關、跟別人無關,結局都一樣。幸福不可預期,只能爭取。歡笑的背後可能有悲傷,但悲傷的背後還是悲傷。」然而,一個人獨自帶大一個孩子,真的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剛懷孕時,她曾經非常慎重考慮要不要放棄孩子。一個勇敢的媽媽,做了她一生最難的決定。大家都以為是夫家的壓力使她留下孩子,只有身邊要好的朋友才知道,她不草率決定放棄孩子,她很勇敢面對一個生命。聽過一個說法:「每個小孩都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我們憑什麼遺棄天使?我們是上帝嗎?就算是上帝也不會遺棄天使。有時候我們覺得外在的環境不適合孩子生長,孩子會很辛苦,於是我們想放棄孩子。會這樣想,要不然就是低估孩子的能力,要不然就是高估自己的判斷力。

現在的她,事業有成,孩子也很優秀,身體、心態都很健康,孩子不會因為自己是單親家庭就感到自卑。問她事業為什麼會如此成功,她說:「想起我的孩子,讓我撐過一切。我愛她勝過我自己、任何人、任何事物。孩子不該出身于單親家庭,有時我會忍不住想,我是不是欠她一個人生最美的夢。」

女人的強悍都是被男人的懦弱所逼出來。向前走吧,會遇到什麼永遠是未知的,唯一確定的是不會遇到過去。雖然我們不能預知未來,但不表示冥冥之中沒有安排。也許上帝對她一直有所安排?就像我覺得祂對我的人生也有所計畫。神知道怎麼做對我們最好,只有知道這一點,我們才能真正的蒙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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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病房內的秘密

你有沒有在絕對想不到的地方遇到絕對沒想到會遇到的人?
更妙的是,這個人做了你絕對沒想到他會做的事。

當救護車把小琳送來時,她已經沒有辦法走路,因為她幾乎休克了。血壓很低,但還有意識,可以溝通。

她躺在床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一直說肚子好痛,而且肩膀也好痛。人體內有橫隔膜,如果內出血,出血到一定程度,刺激橫隔膜,所以肩膀會痛。

追問病史:十八歲的小琳,才當了一個星期的新鮮人。兩周前,在小診所做過人工流產手術。她心裡想,大概沒事。可是沒想到,兩周後她竟然是肚子痛加肩膀痛,坐著救護車,來到急診室。

立刻做超音波,疑似內出血。緊急狀況,馬上送進開刀房,結果真的是內出血,一共清理一千八百西西的血。

第二天晨會之後,婦產科簡醫師開始巡房。小琳住雙人房,另一位也是她病人。簡醫師到病房,卻只看到看小琳,氣色不錯,開始解釋:「妳這是子宮外孕,輸卵管的子宮外孕。」

小琳一臉疑惑,「為什麼我會子宮外孕?」

「可能的原因是妳輸卵管之前發炎、受傷,或是輕度骨盆腔發炎。一般說來,卵子受精之後,受精卵慢慢隨著輸卵管回到子宮著床。受孕五到六天左右,回去著床。在回去的過程中,細胞不停分裂。所以這個受精卵就慢慢長大。大到某一程度,如果輸卵管管腔不夠大,它就卡住了,回不去了。回不去,在那個地方就停下來,在輸卵管就地著床。」

「可是,子宮外孕,會這麼嚴重嗎?」

簡醫師又進一步說明:「其實會弄到這麼嚴重,最大的問題是:前面一個醫師幫妳做人工流產的時候,沒有很清楚看到子宮外孕,就幫妳做人工流產。我們婦產科界有一條再三叮嚀的行規:不管這個病人是吃RU486,或是做人工流產前,一定要用超因波診斷,確定這個孩子一定是在子宮內懷孕,才能做人工流產。之前的醫生沒有確定,貿然幫妳做人工流產。」

「算我倒楣,遇到不及格的醫師。」小琳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無話可說。

下午簡醫師去同一間病房看她的另一位病人,就在小琳隔壁床,小琳的隔簾拉上,大概在睡覺吧。

前天收進來的,一個很年輕的高中女老師,未婚,也是子宮外孕。她倒是比較關心子宮外孕的後遺症,果然年齡層不同,關心的問題角度也不一樣。

簡醫師慢慢向她說明:「假設一女性曾發生子宮外孕,她二度受孕,發生子宮外孕的機會是其它二度懷孕女性的十倍。只要妳曾子宮外孕,再一次子宮外孕機率會大大增加。」

「我知道自己不小心懷孕後,就吃RU486,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她無奈的說。

「子宮外孕,吃RU486是吃不掉的。如果懷疑子宮外孕,通常是月經後,不正常出血,可是又不像月經,量少,異常的點狀出血,這些都列入懷疑。」

高中女老師心有餘悸:「我一想起那時肚子痛,就覺得好可怕,好像整的下半身都要脫離了。」

「子宮外孕其實可以在還沒有破的期間就可以診斷出來。肚子很痛,通常已經內出血。」

「有沒有可能在還沒有內出血的時候就發現?」

「當然有可能。靠抽血追蹤,驗尿可以驗孕,尿液裡的HCG,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值,血液裡面定量,尿液裡面定性,如果超過一千五,用陰道超音波,可以看到子宮內懷孕。如果這個人HCG超過一千五,但是用陰道超音波看不到,那是要高度懷疑。」

「所以疼痛就是身體發出警告了?」女老師好像想起了什麼。

「一般來講,肚子痛,輸卵管應該都已經破了。也有還沒有破,但是已經流產了,血是慢慢滴的。因為受精卵大到一個程度,把輸卵管脹破。一破掉,有可能會休克。」

簡醫師看著非常專注的女老師,病房如果有筆記本,她應該會詳細做筆記。於是又補充:「如果輸卵管沒破,切開,取出妊娠囊,再縫合。據醫學報告,這樣再度子宮外孕的比例還是很高。因為輸卵管受傷過。」

「那,如果……如果輸卵管破了?」

「就做輸卵管切除。所以有些人以後就不能自然受孕。這個人如果兩側輸卵管切除,那她只能做試管。比結紮更慘,結紮還可以接通。不過,說到結紮,我是傾向不建議的。結紮不是避孕,是『絕孕』。萬一妳後悔,想懷孕,還要接通輸卵管。萬一手術沒有做好,很容易子宮外孕;因為有個疤,受精卵走到那裡,又過不去了。」

好像訓練住院醫師才會出現的對白,讓簡醫師覺得這位高中女老師的求知精神到也不錯,而且她又是老師,性病、愛滋病、子宮外孕、子宮頸癌,都跟不正常性行為有關。她若能趁這次住院的經驗,吸收這方面知識,教育年輕的孩子,那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的。

簡醫師說:「妳是高中老師,這次住院,妳也吸收了很多知識,也許妳在課堂上……」

「嘩」的一聲,旁邊病床的隔簾全部拉開,簡醫師還來不及轉身,剛剛還問一連串問題的老師大驚失色,忽然大叫:「小琳!是妳?妳怎麼在這裡?」

「不是我。」小琳的表情比看到外星人還訝異。

這個回答實在莫名奇妙,但除了這個回答,小琳還能回答什麼?只見她的表情由驚訝轉為尷尬,再由尷尬轉為調皮,吐了舌頭,也問了一句:「老師,妳怎麼也在這裡?」

簡醫師的世界停頓三秒,才會意過來:小琳和她以前的高中老師都是子宮外孕,一起住進同一家醫院,同一間病房。

師生這麼久沒見,一定會敘舊,簡醫師想想,自己也不便停留。而且,世上有些道理無法以簡潔的語言來說,尤其是醫學以外的東西,譬如愛情,譬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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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割腕女孩

什麼女孩會為男生割腕?
                                 
有很多高中女生來彭醫師的婦產科診所,第一,彭醫師是女生,這點讓高中小女生很有安全感。第二,彭醫師人很好。第三,彭醫師雖然年紀像小女生的媽媽,但保養有道,看起來卻像姊姊。更重要的是,她不會像小女生的媽媽一樣那麼愛碎碎念。

彭醫師不愛碎碎念,內心確有戚戚焉:很多高中小女生看上去乖得不得了,就是坐公車一定會讓座那種。但一問之下,性接觸的經驗頻繁。

    「醫生,我那裡……好像一直流血。」一個十六歲女孩,面無表情。

    「多久了?」

    「不知道耶,我以為是月經,所以……可是……我上個禮拜有去診所,那個醫生有做內診,可是……」

    彭醫師點點頭:「嗯,沒關係,我幫妳看看。」

開始為她做內診,她問:「醫生,我可以問妳別的問題嗎?」

    「當然可以,我保證包妳滿意,而且不另外收費。」彭醫師看到單獨來婦產科看診的年輕女孩,總是緩和語氣,企圖使氣氛輕鬆。

    「安全期怎麼算?」她問。

    彭醫師心想:「算安全期?高中生跟人家算什麼安全期?妳要做什麼不安全的事嗎?」還是回答:「排卵日是下一次月經來的前十四天,假設她是二十八天來一次月經,她是這個月一日來,二十八日來,所以她十四日排卵。也有人週期是三十五天。也有人兩個月來一次,或是三個月來一次,不管週期多長,排卵日就是月經來的前十四天排卵。」

「準嗎?」

    彭醫師又想:「準嗎?如果準,人口會少很多,很多婦產科診所也許會關門大吉。天下最準的手錶、秤重的儀器也要校正吧?最貴、音最準的琴也要調音吧?飛機火車會不會誤點?機器都不能永遠准,更何況是人?」看著眼前充滿疑惑的小女生,慢慢說道:「危險期是排卵日的前三天后二天;問題是,哪有人的月經那麼乖?又不是機器,沒那回事。二十八,就二十八來。如果晚二天或早兩天,危險期變九天,偶而提前不算稀奇,偶爾延後更是常見。所以我覺得算安全期是最不安全的。」

其實,在彭醫師心中,她感到更不安全的就是:一個高中女生不該一個人來醫院的婦產科門診。

解答完問題,內診也做完了,彭醫師表情凝重:「妳的陰道有點感染。」她默不作聲,彭醫師又問:「妳最近有性接觸嗎?」

「嗯,大概一兩個……兩三個吧。」似乎怕承認又不得不回答醫生的問題。

「妳知道婦產科有所謂『乘以五』的演算法嗎?」

「什麼乘以五?」

「如果妳跟五個男孩發生性關係,妳實際上是跟二十五個人發生關係。」

她嗤之以鼻:「哪有那麼誇張!」

「沒有嗎?妳跟五個人發生關係,妳怎麼知道那五個人都只跟妳發生關係而已?跟那五人發生關係的人,又和多少人有過性接觸?這樣乘下去妳說有多少?」彭醫師音量加大,語氣更嚴。看著她驚訝中又帶著三分恐懼的表情,又說:「所以妳就知道,單一性伴侶有多重要,有一方不老實,一定會害對方。乘下去不得了。我們社會真的要好好教導男生:愛一個女生要尊重她。」

她把頭低下去,不敢看醫生:「我也知道單一性伴侶很重要,不過,有時候感覺來了,就很難說。我認識的男生,第一次跟我約會的時候,就會拉我的手,有時候還會想親我。」

彭醫師語氣轉溫和:「妳常常跟第一次見面的男生發生性關係嗎?」

「也沒有常常,如果感覺對了,又一見鍾情的話。喔,對了,醫生,妳相信一見鍾情嗎?」

「我不是不相信一見鍾情,但我建議:有時再多看兩眼也沒什麼損失。」

「那,如果第一次約會,一個男生親妳臉頰,那是禮貌還是他有點喜歡妳?」

「那叫性騷擾。」彭醫師接著說:「如果妳很容易一夜情,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會得性病?」

「性病,會死嗎?」

彭醫師看她表情似乎不是很在乎,反問:「妳怕死嗎?」

她沒有回答。看她的表情醫生也知道答案。那換個問題好了:「妳知道嗎,多重性伴侶是子宮頸癌的高危險群。」

「子宮頸癌?會死嗎?」

彭醫師知道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她會覺得有點煩。但還是決定要再煩一次,所以又問:「妳怕死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看她的表情彭醫師還是知道答案。

她說:「癌症喔?有什麼好怕?頂多三個月就『結束』啦!」

彭醫師不知該怎麼教育她還是乾脆狠狠說她一頓,問:「妳以為所有的癌症患者都是時間一到、呼吸一停,就安然地走了嗎?」看她樣子還是無所謂,那再換個問題好了:「妳希望妳三十歲的時候是在做什麼?」

她笑了一下,顯然對醫生的問題很有興趣,「很普通啊,嫁人,做個家庭主婦,過著平凡的生活,有朋友信任、有家人相伴,有自己的小孩,我很喜歡小孩,非常喜歡。」

「聽起來很平凡,不過,這是財富買不到、沒有言語可以形容的幸福。」

「妳這說話口氣真像我媽。」她終於笑了一下。

「我有一個女兒,她就跟妳差不多大。」

「我又不是小孩。」

「可是妳的行為很幼稚,比小孩還幼稚。」彭醫師停了一下,又問:「如果我告訴妳,妳有可能無法受孕,妳會怎樣?」

她愣住了,「什麼?妳別嚇我。」

「我是醫生,只救人,不嚇人。妳做過墮胎手術嗎?妳墮胎過幾次?」

她想了一下,很小聲說:「五次。」

「怎麼墮胎?吃RU486還是人工流產?」

「是子宮刮除術。」

彭醫師「嗯」了一聲,點點頭,忽然問:「妳有哭過嗎?」

「什麼?」她對這個問題真有點驚訝,因為完全無關病情與診斷。

她沒有回答,也許是答不出來,也許是不想回答,又或是不想在別人面前示弱,她的自尊心不讓她回答。

「一個人的時候,妳有哭過嗎?」彭醫師一直等她回答,但她沒有任何反應,看著她,心裡想:「要是妳是我女兒,我一定傷心死了。」又說:「有些孩子聽到我這句話,就一直哭。有些孩子根本沒反應,無所謂。我要很鄭重的告訴妳:用子宮刮除術來墮胎,會造成子宮腔沾黏,可能造成不孕的後遺症。子宮腔沾黏,月經不會來,月經不來當然不會懷孕。如果沾黏範圍太大,幾乎不會懷孕。」

她的頭越來越低,不敢看醫生。彭醫師繼續說:「墮胎的危險性,一般民眾並不瞭解,她以為醫生拿掉就好了。胎盤跟子宮之間會有一層蛻膜來保護。做過人工流產越多次,沒有蛻膜,發生『植入性胎盤』機率越高。所謂的植入性胎盤,生完孩子,因植入性胎盤,造成大出血,這樣就要切除子宮,因為胎盤長到子宮的肌肉裡面,剝離之後很可能繼續出血。為了保住產婦一命,情況緊急,只好切除子宮。切除子宮,妳終身不能懷孕,妳剛剛不是一直說妳有多喜歡小孩嗎?那如果我告訴你,妳不能生自己的小孩,妳希望這樣嗎?」

大顆大顆的淚水自她臉頰滑落,彭醫師拿了面紙塞在在她右手裡,赫然發現有兩道又深又大的割腕疤痕。微微一驚,看著她,一個在錯誤的地方用錯誤的方法尋找愛的女孩,心中感到不舍與疼惜,口氣緩和下來:「妳一直……一直找男朋友不能解決妳的問題,妳要先找到妳自己。」還是溫言勸她。

她擦乾眼淚,「其實……,其實我一直希望自己成熟一點。」

「妳不是唯一這樣希望的人。」

彭醫生開了抗生素給,叮嚀她,如果有任何狀況,一定要回診;跟異性交往,一定要保護自己。她拿了藥,一言不發離去。看著她纖弱的背影,蹣跚的步履,醫生歎息:「這麼年輕的生命,這麼年輕;當年,自己不也如此年輕過嗎?但是,為什麼她們還沒走向陽光,就偏偏一直往陰暗的地方走去呢?她們都這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任何一點點疏忽,都要付出代價;年輕時犯的錯,很可能一生有個難過的陰影。」

自己是兩個女兒的媽媽,彭醫師知道,身為家長最大的挑戰,就是眼睜睜看著孩子快要犯下和自己年輕時一樣錯誤的時候卻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因為她們不聽,做家長的只好直接跳過中間的勸告語而跟她們直接講結果,因為自己有經驗,只能提供幫助,最後,只能祝福自己的女兒,少一點嘮叨,有些孩子很討厭爸媽嘮嘮叨叨說教,其實爸媽是為了保護孩子。

什麼女孩會為男生割腕?
笨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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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出院

如果是跟生命健康有關,我建議人們最好還是相信醫生。

早上。   

    「醫生,我要出院了。」

    這個產婦由於需要安胎,所以到醫院臥床休息。但明明就休息得好好的,她竟然要求立刻進行剖腹生產。

    原來她經由親戚介紹,到深山求見一位算命大師,還說那位大師退隱已久,不問世事,她透過多方管道,輾轉拜託,終於見到大師,求得肚裡孩子的良辰吉時。根據大師神算,只要在這個時辰初生,一生順遂故不必說,榮華富貴更是指日可待。於是她就這樣拿著算命大師寫下的時辰,來要求婦產科醫師配合,立即剖腹。但仔細一算,若照著她說的時辰,出生時小孩連三十七周都不滿。

    「這邊不開,我寧可到別處去開。我要出院。」產婦的語氣超級堅定,一定要現在剖腹。

    醫生心裡非常清楚:如果她這麼堅持,小孩子生完不久,會馬上送到新生兒加護病房。但醫生想,可能產婦不清楚危險性,於是耐著性子慢慢解釋:「雖然醫學已相當進步,把早產兒救活、甚至恢復成健康兒童的比例越來越高,但三十六周以前的生產還是算早產;就算是滿三十七周,嬰兒出生後產生嚴重呼吸疾病的比率比三十九周才剖腹的嬰兒高出許多,因此美國婦產科醫學會建議類似這種選擇時間開刀的剖腹產,最好等到懷孕滿三十九周或等到痛了再開。」

    「算命大師的話不會錯。」她很堅定。

算命的不會錯?難道婦產科醫師的話就會有錯?實在很難相信都什麼時代了,還有人信這個,不但信,還深信不疑。許多產婦竟然讓一些沒有醫療專業的算命仙來決定嬰兒該甚麼時候出生,除了荒謬可笑外,實在沒有第二種感覺。有些產婦拿來要求醫生的時辰,離譜到只有三十四周,還說看來看去只有這個時辰。

    醫生還是耐著性子好好解釋:「現在生,真的太早,如果妳堅持出院,去別家醫院剖腹,小孩子生下來後,可能在住進豪宅前,先住進加護病房;早產兒的心、肺、肝、腦,重大器官都會受到影響,這件事非同小可。」
   
她不說話,一臉固執。醫生還是耐著性子慢慢解釋:「好,算命的有他的『專--業--』……,」故意把「專業」念得特別慢、特別大聲,她沒聽出來醫生微帶諷刺的言外之意。醫生繼續說:「妳要相信他的專業而不相信我的專業,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可以用我的專業告訴妳,小孩本來是很健康,妳硬要提前剖腹,變早產兒,如果在保溫箱太久,將來出院後,可能會有後視網膜病變、聽力受損遺症,這些都是要細細考慮,不能輕率決定的。我想,沒有一個媽媽不希望自己的寶寶健健康康的吧?」

「也沒有一個媽媽不希望自己的寶寶將來能有好前途吧?」她以媽媽立場直言反駁。

「就算時辰絕佳,命中註定要穿金戴銀,但沒有健康的身體,他將來怎麼享受他的榮華富貴?花錢也要有個健康身體來花,不是嗎?」

「不,妳不瞭解,」她說:「我連小孩名字的筆劃都算好了,醫生,你知道嗎?出生時辰是要配合名字筆劃的,否則名字的筆劃就白算了,所以一定要提早剖腹。就算稍微早產一點,保溫箱只是待暫時的,對不對?那麼多早產兒,他們長大還不是好好的?所以,你不幫我剖腹,我要出院了,去別家剖腹。」

「不,妳才不瞭解,」醫生有點急了:「妳覺得孩子將來會感謝妳給他很棒的生辰八字,還是會埋怨妳沒給他原本可以擁有的好身體?」

    她忽然不說話,好像在搜尋什麼記憶,忽然問:「醫生,妳相信前世嗎?」

    「不信。」醫生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莫名其妙,但還是不厭其煩的回答。

    「為什麼?」

    「因為我只想好好過這一生。」

    「我想妳一定做得很好。」

    她還是出院了。

    晚上。

    「醫生,我要出院了。」

「妳才剛動完子宮肌瘤手術,怎麼要出院呢?」醫生實在很驚訝。

這個四十歲的婦人,當初因為經血過量與慢性下腹部疼痛來門診,經內診與超音波檢查,發現子宮長有肌瘤。一般而言,三十五歲以上的育齡婦女,大約三成至四成的機率會罹患子宮肌瘤,所以這類病人在婦產科並不算罕見。

「醫生,我要出院了,我女兒在等我回去。」婦人語氣急躁,表情憂慮,似乎心事重重,在掛念著什麼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出院不可。

醫生覺得奇怪:「媽媽動手術,女兒怎麼沒來醫院陪媽媽?還要讓媽媽趕著回去?」告訴她:「妳先別急,說不定妳女兒等一下就來了。」

「我要出院了,我女兒在等我回去。」她口氣越來越急。

「妳才剛開刀第二天,我建議妳還是多休息一下。」

「沒關係,我已經不痛了,我要出院。」她眼睛不斷打量病床邊的櫃子,準備收拾行李。
醫生又想:「奇怪,難道女兒不知道怎麼來醫院?或是家裡有長輩要照顧,所以不方便過來?唔,是了,說不定女兒根本不知道媽媽在醫院。」於是又說:「我請社工去妳家一趟,瞭解一下狀況,妳再多休息一下吧。」

「醫師,謝謝妳。真的不用了,我現在就要出院。」她說著說著就從床上跳下來。

醫生越來越疑惑:「妳要出院,到底是為什麼?」

「我女兒在等我回去。」

「妳丈夫呢?」

她想了一下,不說話,最後還是說:「我女兒在等我回去。」

「妳女兒多大?」

「如果,……應該是高一吧。」

什麼如果?什麼應該?越說醫生越疑惑,越疑惑就越要問清楚。

醫生又問了好幾次,又勸了好幾次,想辦法套她的話,但她說來說去,就是那句「我女兒在等我回去。」

「妳,不--准--出--院。」醫生耐心用完了,口氣超嚴厲,「但是,妳,可以請假。」

醫生陪她到護理站,辦好請假手續,準備送她回家,反正自己正好也要下班,順路而行,然後載她回來。車行途中,她反而平靜,沒有特別急躁,只是沉穩告知住家所在,不到二十分鐘,車子在一間矮房前停了下來。

她快步走向屋內,醫生在後面大叫:「走慢一點,妳剛開刀。」

像是沒聽到醫生的話,她又加快腳步,開了大門,只有天花板的小燈,屋內沒什麼傢俱,昏暗之中,醫生隱隱約約聞到一股味道,若有似無,很淡很淡,一般人大概聞不出來,但醫生工作的地方就會有這種味道,所以一聞就知道是什麼味道。

「醫生,妳在這裡等我一下。」她從客廳往內走去,醫生當然不在客廳等,立刻跟了過去。

往裡面走,更暗了。只見走道盡頭有左右兩間小房間,她進去左邊的房間,醫生站在門外,往內看去。

不同于客廳的昏暗,房內出奇的亮,只有一張床,一張小桌子,擺設卻比客廳更簡單。床上躺著的,就是她女兒吧。原來女兒生病了,怪不得沒來醫院陪媽媽。醫生看不到女兒的臉,媽媽擋住了,只看到媽媽的背加速起伏著,不知是太累了,還是因為終於離開醫院,回家看到女兒太高興。

    「小紅!小紅!讓妳等這麼久,我回來啦,都是那個醫生不讓我出院,不過沒關係,我回來了,我要開始念故事給妳聽啦。小紅,妳聽好喔。」

    房內竟然沒有任何回應。醫生一步跨進屋內,站在床邊。

她的女兒是植物人。

接下來媽媽念什麼故事,醫生實在沒有聽進去,只是看著床上的女兒,剃平頭,大眼,插著鼻胃管,對媽媽念的故事毫無反應。

媽媽念完一段,停了下來。醫生問媽媽:「她知道妳是誰嗎?」

「不知道。」媽媽拿了棉花棒沾水潤潤女兒的嘴唇,動作是那樣輕柔,「不過沒關係,我知道她是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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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個小孩

我一直相信:你不可能自己是小孩,又懷了小孩。
認識一個女孩,她是小孩,但她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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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芬來產檢,先生沒有陪她來。

    這位婦產科醫師已有十多年行醫經驗,看過那麼多產檢媽媽,先生沒陪,那沒什麼;一個人來,也屬正常;但是,眼前的小芬只有十四歲。

    她先生呢?她家人呢?她的父母呢?要迎接小孫子,應該是滿心歡喜吧?怎麼也沒來?莫非小芬是未婚小媽媽?

    在一連串的疑問裡,醫生接上超音波,開始檢查這位元懷孕二十二周,十四歲的小產婦。

    「這機器是幹嘛的?怎麼每次來都要照?」小芬一臉稚氣,完全沒有媽媽的味道,雖然懷了孩子,小孩子看起來還是小孩子。

    「這是超音波診斷,可確定懷孕的安全性;不但可在婦女懷孕的前三個月確定受精卵著床位置及發現其他妊娠併發症;即使孕婦月經日期計算錯誤也能判斷出正確的預產期;更可以及早篩檢胎兒是否罹患唐氏症等先天基因疾病,減少家有缺陷兒的悲劇。」

「什麼缺陷兒?」

「在懷孕第八周可由胎兒自軟骨轉為硬骨的骨化情形,判斷其骨骼系統發育是否良好;第十二周可看出胎兒的四肢、頭部大小等外形;十二周以後一旦發現胎兒頸部皮膚有增厚或小指指節缺損、耳朵過小現象,應懷疑是否罹患唐氏症;懷孕末期可以知道胎兒體重、頭圍,腹部、大腿及臉頰脂肪厚度,進一步瞭解胎兒的健康情形。」

「那我寶寶正常嗎?」

還沒回答,隔簾外一個年輕的男子聲音對護士說:「我是小芬的先生。」

「阿傑!醫師說寶寶很健康!」小芬躺在床上大叫著,聲音宏亮,清澈有力。

醫生拉開隔簾,只看到一個高中似的男孩,要不是他剛出聲,醫生差點要問護士:「先生人呢?」

阿傑穿著松垮垮的牛仔褲,一臉靦腆,頭髮像鳥巢一般雜亂,左鼻子穿了鼻環,皮膚倒也白晰。大概習慣別人對他們這對小夫妻的訝異,阿傑禮貌性的向醫生微一點頭,算是打招呼。小芬整理好衣服,坐在床上問:「將來我們一生完,阿傑也滿十八歲,就會先去當兵,我們暫時不生了。這個孩子是不小心有的。」

醫生想:不小心有的?相信你們的確是不小心。

阿傑說:「請醫生教我們避孕方法。」

醫生又想:好孩子。正等你開口,否則你們的暫時一定會比一般人的暫時更暫時,對阿傑說:「算安全期我不教了,因為那是最不安全的。保險套一定要全程使用,我遇過處女膜沒破照樣懷孕的,而且不只一人。男生體外射精,女性有分泌物,精蟲活力強,照樣遊進去,剛好排卵期,一次就中獎。體外射精也是不安全的。」

「處女懷孕?真的假的啊?我聽過最扯的事。」阿傑很驚訝。

「還排不上我行醫奇案前十名。」

小芬說:「我有在吃避孕藥。」

醫生點點頭:「有一種是天天吃的,為什麼可以天天吃?因為現在的藥越做越進步,劑量越做越低。還有一種是事後吃的。低劑量的避孕藥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妳只要漏吃兩天以上,妳就可能會懷孕。避孕藥的理論是避免妳排卵,所以一定不可乙太晚吃。慢到月經週期的第十天才吃,一定來不及。避孕藥必須依照指示吃,也不可以當保險套,有性行為才吃,那是絕對來不及的。」

阿傑問:「那事後吃的呢?」

「事後避孕藥是避免受精卵著床。事後避孕藥只能避前面辦的那次事。假設危險期,趕快吃。只能避往前算的七十二小時,所以越近吃越好。事後避孕藥不經濟,因為妳要考慮到,排卵會延後。」醫生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藥一定是越來越近步,事後避孕藥的效果一般來講比以前好。但也有人吃了事後避孕藥會不正常出血。其實吃了這些藥,對身體來說都有某種程度的傷害。」

「吃RU486呢?會有危險嗎?」小芬問。

    「RU486要在七周之內吃,七周之後,不完全流產及大量出血的比例會越來越高。流一半,胎盤還有一些在裡面,造成一直滴滴答答不會乾淨。不完全流產,如果不處理,有可能細菌感染,引起休克。」

    「吃墮胎藥吃到休克?不會吧?」阿傑實在很驚訝。

    「我知道一個個案,醫生在二十周,還給病人吃RU486墮胎,造成產後大出血,孩子流掉。醫學越進步,給人越方便,還是讓人越危險?有些人以為,我只要吃RU486就好了,但她不知道,吃RU486要先確定:第一,是子宮內懷孕。假設這個人九月七日該來月經,沒有來。又去買驗孕棒,發現自己真的懷孕,就吃RU486。假設她八月五日最後一次月經,九月七日驗起來,陽性。最大的危險就是九月七日,超音波還看不到,就吃RU486,吃了以後真的會出血。萬一這人是子宮外孕,九月二十日,症狀照樣出來。妳自己亂吃,就有這個危險。」

    小芬覺得奇怪:「可是,嗯,可是我朋友都自己吃啊!她們好像很容易就可以取得RU486,好像也沒人在管。」

    「理論來講,RU486在藥局是不可以賣的。有一次,我的一個病人問我,RU486是不是管制藥品?我說是。他說他在西藥房買到。我立刻向藥師公會理事長投訴。怎麼可以賣RU486?多危險?婦產科醫學會規定,是醫生要看著病人吃下去的。就是怕這個人是來診所買回去給別人--年紀太小,不小心懷孕--吃的。」

    「我認識的女生也常吃,而且每次吃都成功。這種墮胎藥也太好用了吧?」阿傑很好奇。
    「RU486是類似黃體素的東西,有些人體質不容易受孕,當不易受孕的原因是黃體素不足時,醫生補充下去,八到十周左右,補到體內黃體素穩定,她就有機會受孕。當受精卵著床,黃體素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是人體需要的賀爾蒙。RU486把黃體素競爭掉了,妳體內沒有黃體素,這個孩子就流掉了。」

    小芬的忽然皺起眉頭:「所以這種墮胎藥其實很危險的吧。」

    「當然危險。周數太大吃,容易造成不完全流產,RU486危險在這裡。RU486為什麼不太敢進口?因為太好用。害怕讓大家覺得很方便;但是,越好用,危險性也在,人們越容易忽略。」

    小夫妻產檢也做了,想得到的答案也滿意了,很高興離開,我還聽到阿傑說:「等一下先去借漫畫。」「好啊!《聖戰士》出到三十六集囉。」
   
    望著三個小孩離去的身影,醫生不禁輕輕歎息:「你不可能自己是小孩,又同時有一個自己的小孩。」

    醫生每個星期日都上教堂,教會有一位退休老師,她本身是護理系畢業的,在醫院做了八年多的護理工作,也升到護理長。因為健康因素,離開臨床,投入教育工作,當起高中職的軍訓護理老師。平時課程內容包括一般醫學保健常識、簡易的照護技術、急救技術、兩性教育,以及婦幼衛教。

    教了快三十年了,她一直非常努力的想把自己的人生體悟,告訴台下這群年輕的生命。把她在醫院所看、所聽、所經歷過的人生經驗,統統融入教材中;以一種很自然的方式,不是用說教式,來感動、來啟發學生。因為她覺得這些醫院的工作經驗和人生歷練,全都是最好的生命教育教材。

    但是,聯考不考護理,所以護理課常用來上別的課。就算是難得的機會來講課,學生愛聽不聽,愛上不上的。她們相信天長地久,男朋友永遠守候,結果自己有一天因為被拋棄而割腕。她們不相信上一次床就會懷孕,所以雖然教了避孕方法,她們從不避孕。她們到夜店解悶,因為她們相信一夜情比較有效率。她們不相信自己會得乳癌,所以她們不做乳房自我檢查,雖然老師藉由錄影帶及乳房模型教得非常仔細,她們卻當A片看。

    結果,學生失戀了自殺,有人說老師沒教好。學生懷了孕去墮胎,有人說老師沒教好。學生得愛滋病,有人說老師沒教好。學生畢業後一年內死於乳癌,有人說老師沒教好。每當發生這種事,這個老師除了自責,還要承受四周不明理的指責。

    「是我沒教好還是妳們沒學好?」這個退休老師真的很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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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是五個孩子的媽


學弟在北部一所醫院的婦產科執業,他常開玩笑的說,婦產科醫生就是比小學老師更早感受到「少子化社會」趨勢的人。昨天接到學弟的電話,他說他的醫療糾紛已經告一段落了,對方沒有告成。我為他鬆了一口氣,電話中的他,聲音也還平靜,大概可說是驚濤駭浪後的風平浪靜吧。掛上電話前,他說他不會忘記當年念書時,醫學院院長說的故事。

先說學弟的官司。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病人。結婚五年沒有懷孕,後來好不容易受孕,而且是個男孩。

追蹤了兩周,發現她的妊娠囊都沒有長大。於是持續追蹤,這個病人回門診的時候,學弟也特別再三告訴她,要很小心,很警覺,一定要繼續持續追蹤,因為有時候超音波看起來像子宮內懷孕,其實很可能是子宮外孕。

病人再度回診,她的妊娠囊依然沒有長大,診斷確定:是枯萎卵,也就是裡面沒有小孩。於是進開刀房,做人工流產。

可是做的時候,學弟發現竟然刮不太到東西。醫生手術時,很清楚「手感」,也就是醫生的手很敏感,有沒有括到,自己當下都很清楚,他自己都警覺沒有刮到。

後來病理報告出來之後,蛻膜並沒有絨毛組織,也確定沒有刮到絨毛組織,只有抓到小部分的蛻膜。這個報告的真正意義是:沒有預期的組織,有可能再做一次手術。

沒想到,這個病人十天后回來,竟然看到小寶寶的心跳!

一般來說,六周左右就看得到心跳。所以學弟的人工流產手術,以嚴格的醫學角度來講,是沒有做成功的,因為如果刮乾淨,就絕不會有寶寶;沒刮乾淨,至少也該刮到組織,那就會判斷是寶寶而不是空苞。現在既沒有抓到正常的組織,也沒有把它清乾淨,所以學弟失手了。

依據當時診斷,這是一個枯萎卵。而且以周數推測,也應該是一個枯萎卵。可是後來沒抓到組織,十天之後竟然聽到心跳。表示說這個媽媽受孕其實是很慢的。她排卵延後,所以她受孕延後;用正常的周數算,當然算不准的。

這下學弟很困擾,遲疑了。他到底要用什麼名目,再送進開刀房一次,幫她做第二次手術?十天之後,有了心跳,他到底要不要很負責任,再把她推進開刀房,再動一次手術?

學弟掙扎很久,不敢有進一步動作,因為「它」,根本不是一個枯萎卵;「他」,是一個有生命的孩子!

後來學弟跟媽媽說:「妳想把孩子生下來嗎?這個孩子應該沒有問題,因為當初我刮的時候,根本沒有抓到絨毛組織。」

媽媽問:「為什麼沒有抓到絨毛組織就表示沒有問題?」

「主要是因為絨毛裡面有供應寶寶的血管,有些產婦做絨毛取樣,造成寶寶血管受傷;血管受傷之後,造成寶寶肢體不全。絨毛取樣也有可能抓到重大器官的血管,重要器官沒有血液供應,這個孩子根本無法發育,到最後會流產。所以做絨毛取樣,流產率是會增加的。」

媽媽考慮了很久,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懷孕,所以決定把孩子生下。

孩子出生後,先天性心臟病。學弟成了被告,理由是第一次人工流產手術失敗。

這起醫療糾紛沒有告成,主要是因為判定的關鍵在病理報告。第一次人工流產,學弟是沒有拿乾淨。但病理報告出來,沒有任何絨毛組織,只有蛻膜組織。所以從醫學角度判定,連絨毛都沒有拿到,那表示做人工流產手術的時候不是寶寶,是後來才長成寶寶,學弟是站得住腳,於是官司沒有成立。

我認識一位元醫院的婦產科醫生,最後出來自己開業,他曾對我說:「我最大的快樂不是自己開業,自由自在,而是我不用做人工流產手術。有些醫院是宗教醫院,所以它不拿活的小孩,所有有心跳的小孩都不能拿。」

不做人工流產,那的確是有些婦產科醫生最快樂的事。也許有人說:「你不做,別的婦產科醫生會做。表面上,你沒有做壞事,其實壞事只是轉移給別人做罷了。拿掉生命這種事還是在進行,並不是你不做,這種事就銷聲匿跡了。」但是,很多婦產科醫生還是堅持自己的理念。

我相信沒有一個醫生面對病人不是戰戰兢兢、全力以赴。以婦產科常做的「子宮搔刮」來說,婦產科有句話:「沒有一個婦產科醫生沒有經歷過病人子宮穿孔。」這句話是說,做子宮搔刮,先用探針,探子宮深度,很多病人在探針一探進去,子宮就破掉了。子宮搔刮都還沒刮,子宮先破。破掉不會大出血,除非醫生不知道已經破了,還繼續抓,這樣腸子都會被抓出來。如果這個醫生很年輕,沒有經驗,他有可能把腸子都抓出來;換言之,腸子就破一個洞,那就要開刀補腸子。碰到子宮穿孔,手術要立刻停止;通常來說,醫生發現--甚至已經開始懷疑--穿孔的時候,就不可以再做了。一般來講,這時會給她一些子宮收縮的藥,觀察有沒有出血;如果沒有出血,兩周後再重做同樣的手術,因為要等子宮恢復。

很多婦產科醫生即便是很資深了,每次拿探針要探子宮深度的時候,還是會頭皮發麻。

醫療界統計,在所有的疾病形態中,心病約占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二十為小毛病,即一般的輕症;實際上只有百分之十需住院。而所謂的重症,則約只占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五,這才是醫師角色最明顯之處。因此,醫師好不好,往往不是表現在處方及藥物的好壞,而在於對病人是否關心。每個醫學院的學生都知道一個笑話:「上帝和外科醫生有什麼不同?」

答案是:「上帝不會認為自己是外科醫生。」

    據說此笑話來自一電影的情節:一位表現十分優秀的醫師,被評論為具有著「上帝情結」,當人詢問他何謂「上帝情結」時,這位醫師心高氣傲地說道:「當人向神下跪,求主別讓他們的親人死去時,你們或他以為他們在向誰祈求?上帝真能到病床前幫助他們嗎?事實上,是醫師在拯救垂危的病人而我,就是上帝!」一直被人當成上帝,最後連自己也認為自己是上帝。

學弟掛電話前,提到永遠不會忘記當年實習前,醫學院院長說的故事。我願意在此重述一次:

有一個來自杭州的青年,十八歲考進上海一所大學的醫學院,二十歲以全院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被選派到德國慕尼克大學醫學院深造。他太優秀了,即便是在最嚴格、一絲不苟的德國學術研究環境中,依然鋒芒畢露,二十六歲就拿到醫學博士學位。他被學校留聘,在慕尼克大學附屬醫院工作。半年後,他有機會做了生平第一次手術。病人是一位來自鄉下的農婦;手術不難,是小小的闌尾炎手術。可是病人三天後去世了,他非常難過。後來醫學解剖,手術沒有任何問題,他完全不必負任何責任。

但是,他的導師跟他說了一句話:她是五個孩子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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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什麼花不能送給太太?


人的記憶力最差是在什麼時候?
早上剛睡醒的時候?
一大堆事忙不過來的時候?
還是年紀大了腦筋衰退的時候?

最近有人讓我瞭解到:人的記憶力最差的時候是在闖禍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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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婦產科門診,主訴是外陰部其癢無比,有時在大庭廣眾之下癢到受不了,差點用手直接去抓。

醫生為她做內診,發現她長陰虱。這個結果不但她震驚,也震驚了醫生。因為頭蝨不會長在陰毛上,陰虱只會長在兩個地方:一是陰毛,一是睫毛。它不會長在頭髮上。

在醫生念小學的時候,班上幾乎有二分之一的人有頭蝨。那個時代,環境衛生還不是很進步,所以很多疾病。現在很少了。除非是很落後的鄉下。眼前這位年輕少婦,穿著打扮入時,談吐言語不俗,竟然也長陰虱,令醫生相當驚訝。

她為什麼會長陰虱?一定是毛髮跟毛髮接觸。所以可以推測她有不正常的性關係。

對這位太太來說,她堅定相信,先生不可能傳染給她。如果診間裡有聖經,她大概會當場發誓。她還說,就算先生的女性朋友,也都是與先生保持距離,安分守己,絕不可能有這樣的情形。她為先生想了一大堆的理由。

她先生更是信誓旦旦,振振有詞,一副天地間自己最無辜的樣子,隨時可以到廟裡斬雞頭,對神明發毒誓,自己絕對,絕對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太太的錯事。認為自己應該是出差時,用了旅館不乾淨的毛巾。

就算把她一生可能遇到的問題都列出來,她也想不到這個。她離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思索埃及金字塔到底是不是外星人協助搭建之類的世紀之謎。醫生沒有問她心裡在想什麼,因為問了等於白問,她不會說的。有些比較資深的婦產科醫師會責怪病人,但責怪她又能改變什麼呢?又能教育她什麼呢?人們並不想做壞事,如果做了,那是因為控制不了自己。
   
過了五年。

今年年初,她又來看婦產科門診。她怯怯的說,外陰部長了一個很奇怪的東西。醫生想起她之前得過陰虱,所以不敢掉以輕心。

用肉眼看,不是很標準的菜花。因為無法分析,所以醫生做了切片。結果真的是菜花。

    「準確度有多高?」她還是無法置信。

    醫生淡淡的說:「准到不能再准。」

很困難的情形。

她上次說,是不正常毛巾接觸,那這一次呢?不乾淨的肥皂接觸?不乾淨的毛巾也不是不可能,但機會很小。她又不是國中小女生,心裡一定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太太幾近崩潰。連續兩次得到性病。這種病要不就是太太被丈夫傳染,要不就是太太被丈夫以外的人傳染。她說她絕對不可能,那是她丈夫?她說更不可能。

人們記憶力最差的時候是在闖禍之後。

    她又問醫生:「傳染這種東西,很難說吧?就好像我聽過一個網路傳說:電腦滑鼠可以傳染菜花。醫生,妳信不信?」

「我不信。濾過性病毒的東西,一定要在活體寄生。在不是活體的滑鼠上,濾過性病毒怎麼可能存留多久?這種感染機會,我不敢說絕對不可能,但機會真的是微乎其微。」

    「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吧?」她好像終於找到一個藉口為自己開脫,覺得理所當然。

    醫生理直氣壯:「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不代表每件事都可以發生。」

    她還是想找理由釋懷,堅持既不是丈夫的問題更不是自己出毛病,於是自圓其說:「如果真的找不出感染原因,就表示我們必須向未知的事物低頭。」

    「我才不要,我是醫生,每個症狀都有原因。」

「醫學也有極限吧?有些病人突然死掉,有些突然好起來。」

「不不不,一定有原因,只是我們不知道。」

「我覺得不是什麼原因不原因,人都會幻想,只是物件不同,是吧?鄰居、朋友、同事,甚至業務上短暫接觸的人,都有可能。時機一對了,會發生什麼事,自己也不知道。」

「期待某件事發生和讓它真的發生有很大的不同。」

她講一句,醫生厘清一句,不陷入她的詭辯邏輯。比理性,做醫生這一行最理性。醫師忽然想起以前一個病人說:「我很想不劈腿,但我的荷爾蒙不答應。」--這大概是劈腿族最想用的藉口吧。

醫生有點無奈,說:「我告訴妳另一個的病人的故事。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來的時候,整個頭皮像被老鼠啃過似的,禿成一個一個不規則圓形,是因性行為感染梅毒,而且,已經第二期了!

「從第一次就醫、得知診斷結果、驗血證實、接受盤尼西林注射,這一連串過程,她沒有特別沮喪,也沒有任何焦躁不安,更沒有驚慌失措,只是低著頭。所有治療,全部默默接受;任何預約時段,一定準時出現,從不多問一句話。兩年後,我告訴她:妳目前狀況一切正常,沒有梅毒問題,也不會傳染別人,不需要再回來檢驗了。唯一要注意的是,一旦感染梅毒,人體會產生抗體反應,稱為VDRL的這一項指標,在治癒後兩年內會消失。可是,稱為TPHA的這一項,卻會存留一輩子,醫學上稱為『血液上的疤痕』。已經沒有病了,可是痕跡還在,妳的情形就是這樣。」

太太如果得性病,一定會跳到黃河都洗不清。因為先生一定打死不承認。哪個丈夫搞外遇搞成性病,還跟太太說:「親愛的,我極有可能要送妳一束菜花。」而且的確有太太長菜花長得一塌糊塗,明明是先生傳染的,但先生自己就是沒有長菜花。聽過傷寒瑪麗嗎?她是帶原,但本身不致病,沒有表現出來,可她到處傳染給別人。所以每個吃過她做菜的人都拉肚子。拉得一塌糊塗。

這個得到菜花的太太聽醫生講別人得梅毒的故事,不發一語,想了好久,最後終於說:「其實,偷情並非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只要斷得乾乾淨淨就好了。」

醫生還滿驚訝的,覺得:「好一段前後連貫、井井有條、生動活潑、頭頭是道的廢話!廢話的定義:聽起來好像很流暢,實際上是很空洞的話,看起來好像講到問題的征結了,實際上是在回避所有的答案,所以這段話聽起來很精彩,但註定是要作廢的。」

    這位太太離開後,醫生很感慨:我們教導孩子誠實,可悲的是成人卻無法遵循這人性最基本的一點。佛蘭克林說:「人們有宗教還這麼壞,假如沒有宗教,他們該成什麼樣子呢?」我是一個婦產科醫師,不是教公民與道德的老師。但我堅定相信:「婚姻是責任,婚姻是道德。」偷情若不算錯事,天下沒有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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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的美麗同學


認識一個婦產科醫師,曉真。她跟我說了一句很好的話:「如果你沒有美麗人生,那你最好有美麗的人生觀。」我問曉真這麼美麗的話是不是有什麼背景故事?她就真的跟我說了一個美麗的故事。

* * *

    醫學系四年級學生錢美麗,個性爽朗,常常哈哈大笑。如果有人說她笑太大聲了,建議她笑的時候嘴巴小一點,這樣比較有淑女氣質。她會直接回答:「大嘴可以產生環繞音效。」

    錢美麗說話很好玩。她說她如果姓甄,就變真美麗;姓郝,又變成好美麗。姓錢,將來則是又有錢又美麗。

    妙語如珠,反應特快,所以很多人很喜歡找她聊天,問她問題,她也樂於當起免費顧問。學弟問她:「怎樣追求醫學院的女孩?」

    她答:「愛情是最不符合人們期待的一門學問。女人是右腦動物,她們憑直覺、憑本能,擅長自我表達,你想要成為一個百分百情人,要用你的語言,包括肢體語言。」

「可是,我沒有肢體語言。」

「我知道你有,而且我還要告訴你,如果你不追,你後來的人生一定常常都會想起:如果我當年追就好了。」

    學妹問她:「有個社團的同學在追我,我也有點喜歡她。但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很好追,所以,對於他的追求,我該裝傻嗎?」

    她答:「裝傻不會讓妳看起來更聰明,只會讓妳弄假成真。」
   
    要追錢美麗並不容易,有一段時間她學長追她追得很勤,他知道錢美麗喜歡玫瑰花,時常約她一起看花。

    學長:「今天晚上,你能到花園來嗎?」

    錢美麗:「做什麼?」

    學長:「我想看看玫瑰花看到妳而羞愧的樣子。」

    甜言蜜語派的多情俏公子,直接出局。

畢業前一年,錢美麗陷入熱戀。身邊如果有人墜入愛河,那種感覺是會傳染的,錢美麗的好姊妹們感覺陽光更耀眼、空氣更清新、全世界變得更美好起來。

    畢業後兩年,錢美麗嫁給了同在醫院的另一位住院醫師,生了一個男孩,非常俊美。一家三口,幸福甜蜜。三年之後,懷第二胎,懷孕後期,也是給她另一位同班同學曉珍產前檢查。但是,這一次得到的回應不是恭喜,而是「這個孩子有問題,可能會有先天性異常。」

    以錢美麗的個性,就算有人告訴她明天彗星要撞地球,她還會問「撞就撞,你怎麼知道地球一定會輸?」

    但這一次,她表情凝重,心情沉重,步伐笨重,非常慎重問曉珍:「情況怎樣?妳可以坦白跟我說。」

    「妳自己也是醫生,」曉真很慎重回答:「應該知道我的話可以相信。這個孩子只是外觀上跟其它小孩不同,他骨骼發育出了問題。小孩長骨短,四肢短小。」

錢美麗本身是小兒麻痹,但天資聰穎,學習能力又強,學生時代成績優異,令人側目。她自己有缺陷,在成長過程中,很辛苦,遭受異樣的眼光,克服多少自卑感,她多麼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健康的長大,在正常的環境下長大,不要被瞧不起,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下長大;可是,她的希望落空了,她很痛苦。她知道兒子將活得很辛苦,兒子的不幸,在母親那兒總是要加倍難過的。

她真的很難過。

非常痛苦。母親不該讓孩子再走一次母親的路,再承受一次母親的苦。身為醫生,錢美麗太清楚有太多方法可以讓孩子「自然消失」,透過一些管道,拿到一些藥,這對她來說,實在不是什麼難事。打一針,沒錯,只要一針,孩子很快死掉,不會有任何痛苦。

媽媽會痛。

    錢美麗的媽媽還在,只說了一句話:「妳這樣想真的讓我很心痛,妳知道嗎?那時候妳小兒麻痹,我們也沒讓妳死。還不是照樣把妳養大?我還不是照樣帶妳上街,到處跟人炫耀,這是我孫女。妳怎麼可以這樣?」老阿嬤書讀得不多,但智慧很高。不但沒有迷信,講一些奇怪的話,或是求神明指示、符咒、符水、作法、香灰和民俗療法。老阿嬤還開導她,真的很了不起。

    錢美麗更了不起,把孩子生下。因為老阿嬤的一番話,孩子留下了,慢慢長大。

有一天錢美麗和曉真一起回臺北,「一起去看看我家寶寶吧。」錢美麗忽然想起什麼。

曉真看到寶寶了,寶寶看起來,只不過是頭稍微大一點。她忍不住逗寶寶玩,只聽到錢美麗不改樂天知命的本性說:「頭大又怎樣?可以說我兒子像卡通哆啦A夢。」

寶寶跟一般小孩外觀上沒什麼兩樣,只是稍微矮了些。他跟侏儒不一樣,侏儒還有解,他是無解的。侏儒是生長激素不足,有些打生長激素,再長高個十公分、十五公分,那不成問題。因為也有正常人一百三十、一百四十公分的,其實差距不大。但這個孩子無解,什麼藥物都沒用。軟骨發育不全是因為染色體異常,是染色體缺陷的疾病。所以外在藥物對他沒有任何幫助。對這對醫生夫婦而言,花再多的錢也願意,但偏偏世上很多東西是用錢治不好的。

曉真看得出來錢美麗很痛苦,自己和丈夫都是醫生,每天都在治別人,自己的小孩卻治不好,這是一個無解的疾病,所以對夫妻來講是很痛苦的。

錢美麗輕輕撫摸寶寶臉蛋,淡淡的說:「他不該這樣的,我救了那麼多人,他不該這樣的。」

    「妳不可能救每一個人。」

    「難道我救得了別人的兒子,救不了我自己的?」

    基於對錢美麗的認識,曉真說:「我相信妳會調適得很好的。」

    「妳怎麼知道?」

    「因為妳不管什麼事都可以調適得很好。」
    錢美麗像是自言自語:「基因突變的機率好像是越來越高了。保守估計四百四十種以上的昆蟲和害蟲都已產生抗藥性,七十種以上的真菌不怕殺菌劑了!更糟的是,一百種以上的農藥成分含有致癌、基因突變、生產畸形嬰兒的可能。」
兩個從大學時代就情同姊妹的人一起逗弄寶寶,曉真不禁想到,懷孕到孩子都已經八個多月,才發現孩子有問題,錢美麗內心抉擇的煎熬,實在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她是醫生,也是先天殘障。人生路,走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但她知道孩子先天異常後,還是勇敢的把孩子生下來。曉真自己是婦產科醫師,當醫生越久,就越常常想到:「產前檢查越進步,是不是抹煞掉更多值得留下來的生命?或許只是為了自己方便,不想花比養正常孩子數倍的心力去養一個殘缺的孩子。或許只是為了自己的想法:這樣做對孩子最好,免得他辛苦,我們夫妻也辛苦。然而,我們到底憑什麼認定這樣做對孩子最好?我們到底憑什麼終止一個孩子的生命?我們既不是死神,又不是上帝,我們到底憑什麼?」

而今,看到這麼可愛的小生命,曉真忍不住告訴錢美麗:「別難過,妳做的是正確的事。」

    「我知道。做正確的事不表示心裡會好受。」

    曉真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過了好久,錢美麗忽然問:「妳記不記得我們念醫學院的時候,那個來代課的解剖學教授?」

    「妳說那個三板老師?」

    「對啊!」錢美麗終於笑了一下。

    「我當然記得。他上課從來不看學生,他上課只看『三板』:天花板、黑板、地板。我的目光從來沒跟他的目光接觸過,他綽號『三板』。」

    「對。因為他上課從來不看學生,所以他上起課來人神共眠。不過,有一次我大概是因為教室光線太亮,難以入睡,剛好聽到他說一個關於禪的故事」

    「什麼故事?」

    「有個老和尚吃自己的心。旁人問:好吃嗎?老和尚說:真苦。旁人又問:那你還吃?老和尚回答說:再苦也是我的心。」

    曉真沉默了,想著眼前這位最好的朋友,再度陷入深思:錢美麗一出生就是小兒麻痹,在自卑感中奮鬥出成就感,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實壓力很大。念完醫學院,取得醫師執照,結婚,生子,開業,如何走到今天,她自己也一言難盡。多次挫敗,多次失戀,多次崩潰,多次站起。校刊對錢美麗做過專訪:「妳覺得妳的人生像什麼?」她回答:「我就像一株生長在陰影中的植物,渴望著陽光,而且持續著這份渴望,永不放棄這份渴望,即便是我彎曲了,但我不折斷;好,就算我折斷了,也要生出新的枝葉,繼續這份渴望。」

孩子回應了錢美麗的渴望。孩子慢慢長大之後,四歲時讀中班,她發現孩子非常聰明:還沒上幼稚園就會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看電視學出來的。父母都是開業醫生,沒時間教。除了語言,小孩也極有數學天賦。四歲的他已有負數概念,一般孩子的數學觀念,一定用大的減小的,萬一沒辦法減,就把它加起來。可是問他七減九,他說不夠二。

錢美麗講過一句經典名句:「如果妳沒有美麗人生,那妳最好有美麗的人生觀。」自幼殘障,她發誓一定要讓孩子有最好的環境。沒想到她又生下先天缺陷的孩子。令人想起《海邊的卡夫卡》裡說的:「有時候所謂命運這東西,就像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沙風暴一樣。你想要避開而改變腳步,結果,風暴也好像配合你似的改變腳步。」小兒麻痹的錢美麗,她的人生腳步從來就不輕鬆,但她每跨一步,都留下最美麗的足跡。她不再發出「為什麼我有先天缺陷,我兒子也是缺陷」的怨氣,遺傳學上的無解就讓它永遠無解,她終於默默接受命運的一切。

    她終於默默接受命運的一切,她曾問「為什麼我救得了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卻無法讓它正常?」在她默默接受命運的一切之後,她改問「如果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放棄,我還有什麼資格去救別人的孩子?」

詩人惠特曼說:「與命運爭吵的人,永遠無法瞭解自己。」錢美麗默默接受命運的一切,不與命運爭吵,她瞭解自己要做什麼:她深知天生殘障的痛苦,她早就立志當一個最能減輕別人痛苦的醫生。這種理念是很動人的,不讓理念只是理念,她真的去做;不但去做,而且做到了;不但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好。我們的價值不在於我們瞭解什麼動人的理念,而在於我們對於動人的理念到底做了多少。這位活潑而樂觀的小兒麻痹症患者,自幼在關愛與鼓勵的環境裡,培養出積極向上、單純熱忱的特質,徹底瓦解醫生一直以來的高傲冰冷形象。而她勇敢生下先天異常的孩子,用心撫養,顯然已經對「母親」這一角色的深邃美好,做了安靜而有力的最佳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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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記憶裡的淚滴

她因急性下腹痛,來到醫院急診室。住院醫師檢查後,留院觀察。

第二天晨會,這個住院醫師被主治醫師罵到臭頭:「一個女生急性腹痛,你沒有做驗孕?」住院醫師慌了,只說沒有。

為什麼住院醫師會被罵?主治醫師第一個想到的是子宮外孕。於是立刻補驗懷孕試驗,真的是陽性。主治醫師很緊張,因為住院醫師讓病人在留觀區停留一個晚上。這個病人來的時候都已經肚子痛了,主治醫師最怕一種情形:病人一直到休克死亡都沒人發現。

會診婦產科,很明顯內出血狀況,立刻開刀,發現子宮已經破掉,破一個大洞。

她才剛生完孩子半年左右。

病理報告出來以後,大家都嚇了一跳:她得了絨毛膜癌。

追病史,她在產後,惡露(產後出血排出髒東西)就一直沒有完全結束。在別家醫院做過兩次子宮搔刮,可是竟然沒有醫生送病理報告,所以她就一直沒有診斷出來。後來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侵犯性癌症。

如果子宮搔刮,病理報告出來,早期發現,做化療,應該有很好的預後。來的時候,子宮都已經破裂,被癌細胞吃掉了。

立刻開刀,將子宮切除。之後緊接著化療。

病房裡的她,看起來跟一般住院病患實在沒什麼兩樣。只是她很安靜,非常安靜。床頭抽屜櫃上面,有那種早期的打印紙,A4大小,兩側有小圓孔那種,現在很少見了。

她在紙上塗鴉,畫了簡單的線條,不成圖案,只是抽象的線條組合,除此之外,還隨便寫點東西:

「以前我知道目的在哪,卻不知道怎麼走,現在我知道怎麼走,卻不知道走向何處。」「我們一生下來就跟失望一起生活。根本沒有什麼成功的秘訣,只有失敗的原因。」「生存不過是為了實現某個無聊的預言罷了。千萬不要回到從前,因為我們沒那個能力。」「如果死亡是人生的結局,結局提前發生了,妳要我怎樣?」

    也許她藉由文字抒發心情,讓自己好過一點?接受不幸,是消化不幸的第一步。每個人消化苦難的方式都不一樣,也不可能一樣。只要能稍稍消解,略作緩和,心情也會影響病情,因為心中的期待會增加身體的免疫力。

    她的訪客不多,就算來訪,停留不久,無言以對,默默離開。有時在悲傷中保留下一些空間和空間,讓她自己面對,反而是一種仁慈。

這種病,現在已經越來越少看到。以前一個婦產科醫師一年可能碰到幾個葡萄胎之類的病患,現在很少,幾乎沒有。葡萄胎引起絨毛膜病變,預後好不好,是可以打分數的。原則上,一個急性下腹痛的女性,千萬別光相信她講上一次月經來是什麼時候。就是一定要驗懷孕試驗。

持續追蹤,兩個月後,癌細胞轉移肝臟。她不甘心,她好恨,最後還是在遺憾與飲恨中離開人間。她那密密滿滿的塗鴉紙上,最後一行是:「我沒有得過癌症,因為我不該得癌症的。」

    她不該得癌症的。她的確不該。那誰該得呢?你告訴我。沒有人一早起床就知道自己今天會得什麼病。在死亡面前,機率一律平等。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伴隨死亡而來的種種感覺。

    在醫院,永遠可以看到無法改變的事。其實,絨毛膜病變,化療的預後非常好。她太晚治療了,太晚了。前面的醫生沒有送病理報告。有病理報告,對病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保障。有病理報告,提早發現,有助診斷,即時治療。對病人來講,就是一個生命延續的黃金機會。有些小手術,很多醫生總以為「不用送病理報告,沒什麼意思。」一條人命算不算意思?如果連人命都不算意思,什麼還有意思?

    太晚了,她太晚治療了。我也最痛恨命中註定,但生命中總有一些無法改變的事。她曾經對我說:「妳不應該為我的病情傷心,而且妳也不用同情我,我從來就不相信別人的同情會讓自己的痛苦好過一點。我也不認為自己跟別人沒有不一樣的地方;如果真的要說有,只是我比正常人多痛一點,但我學會了麻木,用麻木態度來面對人生,還是很有效的。我還是覺得自己沒得過癌症,要不是結果太悲哀,我還滿想笑的。只不過,人總有離去的一天,那一天來的時候妳一定會知道。」

我不知道我知道什麼,我只知道她一直含著的眼淚從來沒有在我記憶裡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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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她生女兒的那一夜


她是一個婦產科醫生,個性很急,很沒耐心。後來她生了一個女兒,個性大轉變,從非常沒有耐性轉為耐心又有同理心。她常說她的耐性就是生產過程中,女兒教她的。

她個性非常急,尤其走外科系統,搶時間,很少有耐性的;而且,掌握病患生命,更不容有絲毫遲疑。但她常常可以感受到上帝不斷透過各種方式,教導她要有耐性。

住院醫師第三年,她準備生第一胎,是個女兒。她是婦產科醫師,之前就已經接生過很多孩子,常常看到產婦生產過程中,亂叫,屁股動來動去,扭來扭去;對於那些不合作的病人,她不見得很有耐性;所以,如果產婦不照指示合作,一直亂扭,她有時實在忍不住,「啪」的一聲,一巴掌打在產婦屁股上。

她會打病人屁股,沒錯,真的會打,而且每次打,每次都很有效。其實這樣是保護產婦,保護寶寶:因為當產婦腳跨上產台,如果在極度痛苦中,大力扭動自己,醫生很怕產婦在不自覺的狀況下弄傷寶寶。

見過產婦各種極度痛苦的表情和反應,她冷靜而無特別感覺,只是認為:「真的有那麼痛嗎?」

自然生產是不麻醉的,只有當孩子生出來,有時造成陰道嚴重裂傷,切開會陰,才局部麻醉。看著產婦所感到生產的劇痛,那種聲嘶力竭、痛不欲生的樣子,她心裡想:「真的有痛成這個樣子嗎?就算真的很痛,這種痛都不能忍,將來怎麼當媽媽?」

當然,那是她太年輕,自己有沒生過小孩。所以才會這樣想。

她一直認為自己很好生,本身是婦產科醫師,具備專業知識,對自己身體狀況又瞭若指掌。所以產前都沒休息,每天照常上班,她心裡想:產痛開始再去待產就好了嘛。

那天是星期一,她下班回家,開始陣痛,就這樣痛一整個晚上,痛到無法睡覺,有時好不容易睡一下,不到一小時又被痛醒,可是早上卻又不痛了。早上很累,但睡不著,只好照常上班。

星期二下班回家,又開始陣痛,就這樣一次痛八個小時,然後就不痛。那種痛不會很痛,但就是讓她無法入睡。有時還好,有時太痛了,只好坐在床邊休息。

孕婦應該是好好記憶體力,做好大保養,準備來生產;但是,身為一位婦產科的專業醫師,她自認我的忍痛力是超乎常人的。她心裡想:「痛就讓它去痛吧,又沒有很痛,何必住院?」所以決定星期三還是照常上班,反正自己是婦產科醫師,這麼有經驗--雖然那都是接生別的產婦的經驗--只要痛點的時候再住院就好了。

到了星期三的時候,她一早就去醫院,正常上班。兩天沒有睡覺,真的覺得好累。大家紛紛關心她的狀況,她卻面帶微笑,一派輕鬆,總是說:「安啦!安啦!沒問題。」

中午,開始痛了。她心裡很清楚:「終於,今天中午要生了,太好了,趕快生一生。」她隱隱約約感受到:「原來生產是很折磨人的。」

沒想到,中午十二點痛到下午兩點,又不痛了。下午四點又開始痛,但不是很痛,不是那種快要生的痛,套句婦產科的行話:「痛得不是很好。」是假痛,但光是假痛就痛了將近三天,把她弄得筋疲力盡。

陣痛,理論來講,越痛越密:剛開始三十分鐘痛一次,之後十五分鐘痛一次、然後五分鐘痛一次、最後三分鐘痛一次。但是有人會越來越不痛。也有人五分鐘痛一次,然後就休息十分鐘,然後又變成三十分鐘痛一次。如果產婦有此情形就要幫她一個忙:催生。

眼看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預產期已過,她也沒力氣了,耐心也沒了。她決定開始催生,藉由藥物協助,速戰速決。下午六點,她不再拖延,開始打催生的藥。

打完針,果然開始陣痛,她一直認為自己很好生,但開了四公分,怎麼還是進展這麼慢?
後來她才知道,肚裡的女兒是「枕後位」。孩子出來的時候,臉要朝媽媽脊椎,這樣才好出來。可她女兒完全相反,是臉朝媽媽肚子!她心裡想:「難不成寶貝女兒上輩子是奧運仰式金牌得主,這輩子還意猶未盡,堅持以自己擅長的姿勢迎接自己的新生?啊!我的親親小寶貝,妳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精神固然可嘉,但卻苦了媽媽啊!」很多產婦第一胎就是這樣生不出來,推進開刀房。

產程實在進行得太很緩慢了,一直到下午六點才開了四公分。淩晨兩點,還沒分娩。正常來講,催生之後六個小時,寶寶出生。所以她應該在淩晨十二點就可以生。但已經兩點了,她還是生不出來!

她想:「我不會這麼可憐吧?痛這麼久,折騰個半死,自然生產生不出來,又被推進去開刀。」時常有這樣的情形,生到最後生不出來,被抓去開刀。

她不服氣!

到了淩晨二點半,護士說:「好像看到頭了!頭慢慢下來了!」因為寶寶位置不對,所以擠了一個明顯的大血腫,所以其實護士看到的是寶寶的頭的血腫。

淩晨三點,她真的沒力了。整個團隊振作精神,準備將「吸拉推」三大絕技上場。另一個主治醫師用真空吸,把孩子吸出來。他也捨不得,真空吸耶,光聽就很恐怖。你看過購物頻道推銷強力吸塵器都怎麼推銷?直接拿吸塵器從三樓垂下一條長長的管子來吸保齡球。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就知道。

醫生一邊吸一邊叫護士推她肚子,醫生自己還要一邊拉管子,手差點拉到抽筋!

「吸拉推」三大絕技果然奏效,三點半,生完了。從不規則產痛,到孩子生出來,整整折騰三天半!終於大功告成。從此她就知道:「生孩子真的很辛苦。」

她自己是所有接生過產婦中,最不乖的產婦。因為生不出來,太痛了。平時那個端莊優雅的醫師,全走了樣。產婦的力氣是非常非常驚人的,因為她竟然可以把如此牢固的產台踢歪!實在太痛了,無法控制自己。在她不計形象、搏命演出後,孩子終於生出來了。

她想,真的是上帝要她體會產婦的辛苦。不然之前她還沒生的時候,前三年住院醫師,根本無法體會產婦的痛苦。自己經歷生產,才知道生產真的很辛苦很辛苦。自己走過生產路,對產婦都有一種特別的憐憫。

生產完,她謝絕訪客。理由是:她都已經好痛好痛,難道還要她像便利商店門口的電子問候聲一樣,每進來一個訪客就要說一次「我很好,謝謝你來看我」?這樣會不會太辛苦?住院已經很焦躁了,還要她擠出微笑。

就在她快出院時,學弟來看她。學弟帶菊花來探病,才過護理站,還沒到病房,就被攔下來,被罵到臭頭。這不能怪他,他是馬來西亞僑生,可能沒有想那麼細。護理站的護士輪番上陣,毫不留情:「謝絕訪客你還來?」、「來就算了,還送什麼花?醫院中央空調系統吹散花粉,萬一有的病人對花粉過敏,你要負責嗎?」、「送花就算了,你什麼花不好送,送菊花?那家花店是剩菊花?還是你只認識菊花?」好心的學弟像犯錯的小學生,靜靜的站著,乖乖被訓話。

探病也要看情形吧?熱心不見得每次都會發生功效。

折騰三天半,痛四十小時,又打催生劑,動用真空吸,踢歪了產台,生出她女兒。她忽然覺得:「偉大,妳的另一個名字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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