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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晶瞳〗《女帝生涯》全書完


第兩百九十九章父親是誰(二)


人皆有父、人皆有母。天地有陰陽,世人分男女。一個孩子的孕育,必須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共同完成。這是最基本的常識。


大夏朝最尊貴的一對兄弟雙雙佇立在湖心小島,凝望碧波蕩漾的水面。無言以對。


我們的父親是誰?


原本是淺顯易見的答案,卻在突然間變成了難解的謎團。


“我,我們去問母親吧。”葉融陽想了半天,認為這是一個好辦法。


葉初陽怔了怔。想起母親從小對他們的諄諄教導:父母是孩子最堅實的後盾,有了不知該如何解決的困難,就告訴母親。


而他一直以來,也都是這樣做的。凡是不明白的,就去問母親。母親每次都能給出令他滿意的答案。就算是沒有空閒,也會讓先生代為解說。那麼,為什麼這次,他不敢去問了呢?


葉融陽可不知道他在顧慮什麼,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辦法好,催促他:“你不是說母親都沒有掩飾麼?那為什麼不能問?”


葉初陽猶豫片刻,道:“這事不慌,我覺著還有蹊蹺。”他到底年長,想到了一些以往不曾注意的細節。比如說父後和母親成婚多年,每月按日侍寢。怎麼就一直沒有屬於他的孩子出生過呢?


“暖暖,你覺著母親和父後之間感情如何?”他想了一會兒,決定聽取一些不同角度的意見。


葉融陽有些納悶,答道:“挺好的呀。”


葉初陽反問:“既然很好,為什麼你我不是父後的孩子?”


葉融陽愣了愣,反應過來,驚愕不已:“你是說,母親不喜歡父後,另有喜歡的人?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葉初陽反問,“若說孕育我時,父後還未入宮。那我生下來之後呢?從廣平四年到廣平六年,兩年多的時間,為什麼母親沒和父後生下孩子?反而……”他瞅了瞅葉融陽的臉色,“反而是出宮後有的你。”


葉融陽茫然了:“母親怎麼會不喜歡父後,父後那麼好”珍珠一樣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龐滑落,無助的質問:“那,那會是誰?那個人是誰?”


葉初陽於心不忍的抱住弟弟,輕拍他的後背:“別怕,別怕。母親也不是不喜歡父後,只是還有喜歡的人罷了。就像你,你喜歡阿茗,難道就不喜歡阿征和阿恪嗎?還有你新添的伴讀魏蒼雲、陸均,日後你也會漸漸喜歡上他們的。這是一個道理。你放心,我一定找出我們的父親。母親是皇帝,這世上沒有人能勉強她,母親一定是和她心愛的人孕育的我們。”


葉融陽語聲哽咽:“那,那為什麼母親沒有娶他?”


葉初陽胸有成竹,這個問題他早就考慮過了:“暖暖,你想想,父後雖說為人慈愛。但在宮外,好些男兒卻是和父後不一樣的。比如幾位朝中的大臣、將軍。阿征和阿恪的父親。對了,還有阿茗的父親顧將軍。那般頂天立地的男兒,都和父後不一樣。”


葉融陽止住抽噎,淚眼朦朧的問:“真的嗎?我們的父親是頂天立地的男兒?”


葉初陽猶豫片刻,肯定的點頭:“當然母親喜愛的心上人,一定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文可安邦、武能定國。這樣的人才配的上。”


葉融陽心下好受了點兒,可依舊不安:“可是,照這麼說,母親對父後……”


葉初陽不以為意的回答:“母親自然也是喜歡父後的。就像你我,就算知道了生父是誰,難道就不當父後是父親了嗎?父後是皇后,母親是一國之君,照理說還該有三宮六院。可母親至今只有父後一人,這就證明瞭父後在母親心中的分量。”他越分析越順溜,“先生講後妃之德時也說過,帝之後妃,應賢慧、大度、貞靜柔順。你看,父後的性子正合適。別的男子……”他心中略有愧疚,卻仍然繼續,“若我們的父親是杜先生、顧將軍那般的人物,自然不能在後/宮閒暇度日。故而,母親這是人盡其才,各得其所。”


葉融陽安靜下來,靜默了一會兒,道:“父後很好。”


葉初陽回答:“我知道。”


兄弟倆相顧無言。太陽從正午的高空漸漸西移,該是去演武場習武的時間了。葉初陽攙了弟弟,用手帕擦拭乾淨他臉上的淚痕:“走吧,該去演武場了。可別讓人看出來。”


葉融陽點點頭,緊緊的靠著哥哥,坐船離開湖心小島。


這天以後,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發現,大皇子和二皇子殿下突然的親密無間起來。二殿下像是回到了三歲的時候,見天兒跟在哥哥後面,哥哥上個廁所都要在門外等。而大殿下呢?前所未有的激發出了兄長之情,照顧弟弟照顧到無微不至,恨不能事事都關問。兄弟倆好的和一個人似的,要不是課程不同,只怕從早到晚都不會分開。


這不,兩人又避開各自的伴讀,在花園裡竊竊私語,葉初陽道:“我查過了,母親懷你的那時候,在外北狩。隨駕人員有這些……”他博聞強記,竟硬生生的記住了所有隨行官員的名單。一一報名。葉融陽瞪大了眼睛,認真的聽著:“就在這些人當中嗎?”


葉初陽分析:“還不能肯定,只是個範圍。”他頓了頓,略有些難以啟齒:“你這裡還好些。我……廣平三年四月的時候,母親,母親召了三十個年輕男子,輪換留宿武英殿。”


葉融陽不明白:“這又怎麼了?”


葉初陽不禁冷笑,想起那日在酒樓聽到的醃臢話,覺著沒必要說出來污染弟弟的耳朵。便岔開道:“母親才不是這樣的人,這裡頭只有一個是她的心上人。其餘的,一定是母親在故布疑陣。”他又報出三十個人名,道:“你發現了嗎?這裡面有一個人,廣平三年四月夜宿武英殿裡有他,廣平六年北狩也有他。”


“真的”葉融陽大喜,“是誰?”


葉初陽安靜的道:“母親昔日的伴讀,懿敬太后的侄子,薛侯的弟弟,阿征的父親。現任西域新城巡政參守:薛凝之。”


“啊是他?”葉融陽一陣心慌,忐忑不安:“是他嗎?若是這樣,阿征豈不是我們的,兄弟?”


葉初陽煩躁的抓了抓頭髮,用力踢腳下的草根:“問題就在這裡。薛凝之有妻有子。母親,母親怎麼會允許?可若不是他,那又是誰?”


葉融陽徹底糊塗了:“到底是還不是?”


“我不知道。”葉初陽苦笑,“暖暖,我真不知道”他狠狠的揪著自己的頭髮,用力捶打腦殼。壓低了聲音低吼:“我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如果薛凝之是他們的父親,那他要怎麼面對薛征?他和暖暖的父親,娶了別的女人做妻子,生兒育女,做別人的父親。疼愛那些孩子,對他和暖暖不聞不問。這怎麼可以


他的低吼越來越揪心。葉融陽慌的眼淚直流,抱住兄長的頭連聲道:“大哥,別敲了我們別再找了。父後不就是我們的父親麼?你別敲了。暖暖不要父親了。”


葉初陽如受傷的小獸般嗚咽一聲,緊緊回抱他:“好,我們不要。他不要我們,我們也不要他。”


當晚,計都神色鬱鬱的將白天發生的事告訴葉明淨。葉明淨歎息一聲:“竟查到這裡,也難為他了。”


計都心下難受,忍不住提議:“要不,就和他們說說……”


葉明淨沉默了會兒,轉過眼凝視他:“說,自然可以說。只是,早早那裡好辦。暖暖,你覺得該怎麼說?”


計都頓時怔住。六年已過,一些往事早已被他刻意淡忘。此刻,赤/裸裸的再度翻出來,他忽的就湧上無限妒意。若說這世上誰最惹人厭的人是誰,非陸詔莫屬


好在今日的他養氣功夫比昔年好出不止一倍,壓下心底翻騰,不動聲色的道:“我沒有什麼。只是,暖暖若知道他的出生……他今年才六歲,只怕受不住。”


“是啊。別說六歲。”葉明淨搖頭,“便是十六、二十六,只怕也難以承受。”她思索片刻,抬眸看住計都的眼睛,“所以,我們要給他定下一個生父。是也是,不是也是。”


計都的心臟開始狂跳,幾乎能聽見‘砰砰砰’的響聲。耳畔頃刻間聽見了世間最動聽的聲音。


“暖暖眉宇長的像朕,五官上很難看出是偏你多些,還是偏陸詔多些。既這般,恐怕朕就是說他是陸詔的孩子,陸悟遠也會心存疑慮。言語舉止間必然和對待早早不一樣,如此反倒傷了暖暖。所以……”葉明淨停了一下,看了看計都的臉色:“海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不必告訴他了,只說是你,可行?”


計都一陣眩暈,只覺心中有漫山遍野的花瞬間盛開,幾乎是立刻給出答案:“當然可行。我聽你的。”


葉明淨淺淺一笑:“那便好。就這麼說定了。”


計都心頭立時歡暢無比。大局已定。今後暖暖就是他的孩子。而暖暖自己也會知道。一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就要咧開,止都止不住。


葉明淨閑閑的坐下,道:“想笑就笑吧。別崩著了,小心把臉給崩裂了。”


計都訕笑一下,然實在是止不住歡快。索性從背後抱住她,炙熱的氣息傾吐,恨不能將懷中的女子融化進胸膛。


“謝謝,謝謝你,晶晶。”他喃喃低語,細碎的吻落滿她的眼角。


葉明淨靜靜承受他的親吻,並沒有給予回應。待他稍事平息後,方道:“很快,暖暖就會認你做父親。他會和你很親、很親。可早早卻不是,你該如何待他?”


計都的吻停了下來,他拉開距離,正視葉明淨的眼:“我自是一視同仁。”


葉明淨飄忽忽的輕笑:“是麼?可是人心都是偏的。”


計都笑容頓斂,怔怔的看了她一會兒,道:“你希望我怎麼做?”

第三百章父親是誰(三)

第三百章父親是誰(三)


“不是我希望你怎麼做。”葉明淨道,“一視同仁,這句話說起來很容易,真正做到卻很難。我並不是怕你對早早不好,而是怕你會對他太過小心。早早這孩子,看著性子活潑,其實心裡異常敏感,不下於暖暖。他還比暖暖年長些,多了幾分思量。這心,只要稍有偏頗,就會讓他察覺到。”


計都靜默了片刻,道:“我會儘量小心。”


葉明淨微微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早早和暖暖不一樣,你和他之間沒有血緣的牽扯。對待兩個孩子時,必會帶出不同。縱然盡力做到不偏不倚,看人的目光、說話的語氣這些也都有區別。早早自然會察覺。我的意思是,你在他面前要坦然。”


“坦然?”計都微皺了眉,“是否我做的不好,對他不夠坦蕩?”


“不。”葉明淨解釋,“正因為你為人坦蕩,我才這樣說的。早早不是你的孩子,你在面對他時無需顧及這一點,坦然相對即可。因為除了他不是你的孩子外,其餘的又有什麼不同呢?他依然是大皇子,依然是你的武學弟子。你依然要傳授他衣缽,依然要嚴格對待。暖暖是你的孩子,除此之外,他難道就不是二皇子了嗎?皇后就不是他的父親了嗎?暖暖依舊要稱你為師父,依舊和你學武,也依舊被嚴格對待。我說的,你可明白?心偏些不打緊,天下間的父母對著一眾親生的孩子,也有偏疼多謝,偏疼少些的。但在心底處位置總是擺正的,都是自己的孩子,都將其納入保護範圍。”


計都皺起眉沉思。葉明淨在一旁安靜的等候。有些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關鍵看當事人的態度。早年以為天都要塌下的大事,到得時過境遷再看,也不過是些小問題。比如現在想想她前世的那次婚姻,葉明淨自己都覺得丟人。怎麼就幼稚到那種地步早早和暖暖現在的惶惶不安,只要處理得當,在長大成年後,終會有不同的感悟。


計都和陸詔不同。計都的人生中,經歷最多的是來自肉體上的危險。單純直白的殺戮、競爭。他的生長環境,可以說複雜,也可以說簡單。關於人心詭變,他經歷的並不多。故而,雖無玲瓏心思,卻難得的單純執著。只要稍加提點,和葉初陽之間就會相處的很好。


心思簡單的人往往能和那些心思複雜的人相處融洽。若是兩個心思玲瓏之輩遇上,則必迂回試探,且進且防。葉明淨不禁嘴角輕翹。陸詔對上暖暖,就沒這麼坦然了。他那個百轉心思,必定是面子上看著一視同仁,暗地裡糾結親疏。而以早早和暖暖的敏感,則必能發覺不同。到時和計都的態度兩相對比,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陸詔啊陸詔,你會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失盡了你原本佔有的優勢呢?朕真的很期待。


葉初陽兩兄弟在一天的課程結束後,被馮立帶至葉明淨的書房。書房裡很空。除了葉明淨以外一個人都沒有。案桌上乾乾淨淨,沒有堆積如山的摺子。只擺了筆墨紙硯。房間的一整面牆處,立著看慣了的春夏秋冬四季風景的四扇門雕花櫃子。


“進來吧。”葉明淨好整以暇的坐在案桌前,等著兩個孩子。屋角的幾桌上,放著剛出爐的點心和熱騰騰的牛奶。香噴噴的味道直鑽鼻翼。


葉初陽挽著弟弟的手走到她身邊:“母親。”


葉明淨笑了笑,給他們端來點心和牛奶:“餓了吧?吃些點心。”又順手給兩人的牛奶里加上蜂蜜。葉初陽愛吃甜的,加兩勺。葉融陽口味淡,加一勺。


“這些天,你們倆忙忙碌碌的,都忙些什麼呢?”兄弟倆吃喝一陣兒,葉明淨開始發問。


葉初陽心頭一緊,鬆開手裡的點心。和葉融陽對看了一眼。


“怎麼,不能告訴我?”葉明淨笑眯眯的換了稱謂。


葉初陽聽見了,用“我”代替了“朕”,意味著,這是一場母子間的家庭敘話。他猶豫片刻,不知該怎麼說。總不能直接問‘母親,我生父是誰’吧?


“近日,近日因著查找資料,見了些禮部的記錄。方知父後與您是廣平三年九月間大婚……”他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半。並不停的給自己打氣。禮部記錄明明白白的寫著呢。這事將來也是上史冊的。母親沒有遮掩,他自然也能問。


要說九歲的年紀,就這個好。不像小孩子那麼天真。對人情世故有一定的瞭解。然也對世俗習慣與大禮還沒有直接的感知。人生觀和價值觀只是初步形成。有較大的塑造餘地。


於是葉明淨就若無其事的笑了:“呀是這麼回事。早早記的很清楚呢。”


葉初陽立刻壯了膽子,問:“母親,我是廣平四年二月生的,十月懷胎。那父後就不是孩兒的生父了?”


“對呀。”葉明淨眨巴著眼睛,一臉理所當然,“他是你們的父後。是嫡父。不是你的生父。”


兩兄弟齊齊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呆滯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葉明淨火上澆油,又無辜的添了一句:“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這難道不該奇怪嗎?兄弟倆覺得腦袋有些混亂了。葉融陽結結巴巴的問:“可,可是,您從沒說過。”


葉明淨及其無恥的回答:“你們也沒來問過呀?”神情異常無辜。


可憐的葉融陽越發結巴了,眼神都開始茫然起來:“是,是這樣嗎?可也沒其它人提過呀?”


“對呀不提就對了”可愛的孩子才六歲,正是最容易忽悠的時候。葉明淨用力給他洗腦,“暖暖,你們不是一直叫著‘父後’麼?皇后是嫡父。你們於玉牒宗祠上,都是記在他名下。這樣一來,你們就都是嫡子。若不這樣,你們豈不是成庶子了?哪個不長眼的敢戳心窩子的叫嚷,說兩位殿下不是皇后所出,是記名的嫡子。原本該是庶子……,那可真是不要腦袋了。”


葉融陽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本來就是這樣。”葉明淨用力點頭。一副‘我說的就是真理’的堅定表情。


這麼一來,葉初陽也被轉移了視線。他想到:的確,嫡子和庶子區別甚遠。他自然是嫡子。怎麼能做那庶子?宮中無人提及他的出身,確實是正常的。


葉明淨不動聲色的觀察兩個孩子的臉色。面上笑的和藹可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都問出來吧。母親告訴你們答案。”


葉融陽立刻被自家娘親溫暖的笑容給迷惑,當即脫口而出:“母親,那我們的生父是誰?”


葉明淨笑吟吟:“這個啊。暖暖想問誰的?早早的,還是你自己的?”


“咕咚”室內發出一聲巨響。卻是葉初陽從椅子上跌了下來。他驚愕的一骨碌躍起:“母親,你說什麼?”


而葉融陽早已不會說話了,張著嘴愣是發不出聲音。


葉明淨很無辜的道:“我說你和暖暖各有各的生父。怎麼,很奇怪嗎?”


葉初陽開始風中淩亂了,恨不能仰天長嘯。


這難道不奇怪嗎這難道很正常嗎?


孩子各有各的父親,哪家有這種怪事?


可惜自家娘親就是一臉“這很正常”的無辜表情:“我是女子為帝,咱們家的情況自是和外頭相反。女子主外,男子主內。你們外頭瞧瞧去,哪戶人家不是同父異母兄弟一大堆的?咱們家不過倒過來而已,有什麼好奇怪的?若我是男子,你們也就和歷代皇子一樣,由不同的妃母所生。這類事,史書上多了去了。只不過現在我是女子,你們就換成由不同的生父所出而已。這麼淺顯的道理,有什麼好奇怪的?”


她的口吻和表情都太過堅定。葉初陽聽著也開始糊塗:“是這樣嗎?”


葉明淨詫異的反問:“不是這樣還能是怎樣?”


對啊?不是這樣還能是怎樣?


兄弟倆順著葉明淨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覺得是這個道理。葉融陽首先被打敗了,一掃憂慮,親親熱熱的撲到母親懷裡:“母親,原來是這麼回事。”


葉初陽則是皺著眉。心中依舊疑惑,他怎麼覺著總有些不對勁呢?


葉明淨瞧著他在哪裡沉思,笑了笑,道:“早早。我來問你。先帝,也就是你皇祖父。生有六子五女。前後夭折。最終只有母親一人活了下來。你說,這帝位是該傳給母親呢,還是該過繼一個男孩子傳給他?”


“當然該給母親”葉初陽毫不猶豫的回答。開玩笑?若母親不是皇帝,他就不是皇子。皇子身份何其尊貴?怎麼能便宜外人?先帝是他的親祖父,皇位這麼好的東西,關那些外人什麼事?


葉明淨微微一笑,有這個大前提,下麵的就什麼都好說了。


“我是女子。女子既然為帝。就不能遵循世間俗禮。最簡單的一件事。就是母親不能有丈夫。”她笑著說起往事,“我在為太女之時就說過,帝王不可有夫。實應其與三綱五常背道而馳。故而世間女子成婚卻無有丈夫的,獨母親一人。你可明白這個道理?”


葉初陽怔怔的立在那裡。腦中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葉明淨的聲音繼續在室內迴響。


“為帝者,註定與常人不同。比如那勳貴之家。若無嫡子,由庶子繼承家業。爵位則要降一等承襲。可若換成帝王家。不是嫡出的皇子繼位,難不成也要降級?帝位降級,豈不成了笑話所以,世間禮法到了皇帝這裡,行的通,就行。行不通,就得換個說法。正因如此,母親才是這世間唯一無有丈夫,而合法擁有婚生子女的女子。不然?是像周肅宗李青瑤一樣,給自己找個皇夫壓在頭上呢?還是拱手將皇位讓給宗室男子?”


葉初陽面色難看的將兩個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斬釘截鐵的回答:“都不可以。母親現在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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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父親是誰(四)


疙瘩解開,母子三人又恢復了親密無間的關係。葉融陽親親熱熱的攙著母親的手去用晚膳。葉初陽面含笑意的牽住另一隻。到得花廳,姚皇后早已坐在那裡等候。見他們來了,欣然而笑:“早早,暖暖,快來給父後瞧瞧,今兒課業辛苦不辛苦?”


姚善予對於最近的暗潮洶湧是一點兒也不知道。葉明淨和馮立都刻意的對他隱瞞。故而,心思單純的他和平日一樣,親熱的抱上葉融陽打趣:“父後的小豬又沉了……”再歡歡喜喜的壓低了聲音對葉初陽眨眼:“今天有你愛吃的脆皮鹿脯。我特意放在你面前了。瞧見了沒?”眼睛朝桌上一睨,示意他看那盤菜。


葉初陽喉嚨噎了一下,片刻後展顏而笑:“謝謝父後。”


姚皇后奇道:“咦,今兒怎麼這麼客氣了?”


“那是!早早最近懂事了唄!”葉明淨坐上主位,順勢插話:“懂禮就好。你既這麼客氣,鹿脯我們就笑納了。麥香,快把那菜換個位置,放到朕這兒來。”


“不行,不行!我也要!”葉融陽急了,張牙舞爪的撲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的布菜宮女:“荷香姐姐。我要吃鹿脯。”


葉初陽被這麼一打岔,也惱羞成怒:“誰說我不吃了?”再也顧不得其它,一屁股坐上椅子,“人都齊了。開動開動!”


天大地大,吃到嘴的東西才是最大。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吃完晚膳。像往常一樣散步、閒話,然後早早就寢。


葉融陽洗了個澡,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等著哥哥和顧茗,突然福至心靈,發現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大哥!”他猛的坐起身,對著剛進門的葉初陽就叫:“我們忘了!忘了問母親……”後面的話他咬住了,實在是不能聲張。


他們忘記問他們的生父是誰了。


葉初陽沒好氣的甩了甩剛烘乾的頭髮,用力坐上床:“你才想起來啊!我吃飯吃到一半就發現不對了。”


葉融陽沮喪的撅起了嘴:“那怎麼辦?我們還是不知道親爹是誰?”


“噓——,你小聲點兒!”葉初陽鬼鬼祟祟的視察了一下房間四周,教育他:“外間有人呢。你要記住,機密的話千萬不能在房間裡說,保不准就有人在外頭偷聽。得找空曠的地方。”


葉融陽不高興的捶了捶被子:“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母親都說這是正常的。”


葉初陽欲言又止,忍了忍,道:“總之也沒必要大叫大嚷。我們可是嫡子。”他又瞧瞧門外,壓低了聲音:“要是被阿茗知道了,總是不好吧。這是我們家的秘密。”


葉融陽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現在已經沒什麼愁思了。只等明天問清自己生父是誰,一切就大圓滿。放下心後,幾天來第一次香香甜甜的睡了個美覺。


葉初陽則是翻來覆去許久,半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二日,兄弟倆晨練的時候便不停的給葉明淨使眼色。葉明淨笑問:“早早、暖暖,有什麼事嗎?”


葉初陽立刻道:“母親,今天我們下學了,還去您那兒說說話,行嗎?”


“當然可以。”葉明淨一口答應。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房間、同樣的擺設、同樣的母子三人。葉融陽這次直奔主題,上來就問:“母親,我的生父是誰?”


葉初陽發揮了謙讓精神,先緊弟弟。沒插話,牢牢盯住葉明淨。


葉明淨眨眨眼睛:“暖暖的父親啊。就是你們的武學師父計都囉。”


“啊——?”葉融陽驚訝的張大了嘴,“怎麼,怎麼會……”


“咳咳。”葉明淨清清嗓子,道:“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早早,暖暖,你們知道廣平六年母親去北狩,為的是什麼嗎?”


葉初陽立刻回答:“知道,是為了和韃靼王米利達議和會談。”杜憫一直都斷斷續續的給他們講述女帝陛下當政以來的業績,北狩這一段恰好講解過。


葉明淨笑了:“定是惜之說的,再沒有別人。暖暖還不知道吧,早早說給他聽聽?”


葉初陽立刻繪聲繪色的解說開來:“母親帶著文武大臣,兵馬將軍,一路北上……”他講的還挺具體,連米利達和瓦剌人勾結,欲趁和談時突襲大夏邊疆。葉明淨用謎題和烈酒放到米利達,趁著打獵時脫身,顧朗聲東擊西,自己迷惑敵人,由孫承和領著主力部隊大敗瓦剌韃靼聯軍,都詳盡道來。葉融陽聽的入了迷,連連驚歎。


“後來呢?”他追問。


葉初陽看看葉明淨。他剛剛講到顧朗帶著一隊兵馬保護葉明淨回關內。葉明淨是怎麼回來的,他不知道。


葉明淨微微一笑,接著講:“這事是機密,不能上史書的。所以你們的先生都不知道。當時米利達的追兵人數是顧朗小隊的十倍。對著幹必輸無疑,想要平安走脫,就只有化整為零……”她將後面的事一一道來,如何兩兩分批離隊,如何從幾路行走迷惑敵人。最後講到她和計都兩人換了衣服,離開隊伍獨自行動。


葉融陽已經興奮的小臉通紅。這一段歷險在他聽來,比那茶樓說書先生說的段子還精彩。睜著眼睛灼灼放光:“這麼說,母親你是和,和師父他微服隱匿,單獨兩人回到大夏的?”


“是啊,可也沒那麼順利。”葉明淨沒有令他失望,接下去精彩的講解了他們是如何選擇從海路回程。路上又是遇見了多少危險,又是如何憑著她的機智和計都的武藝一一化解,整個一舌綻蓮花。聽得兩個孩子的情緒跟著故事進展一起一伏。


她天花亂墜的說著,隱去了陸詔的同行:“海邊的韃靼人和草原上的不同,他們大多幾代混血。觀念開放。然性格卻狠勇好鬥……我們只能趁著夜晚下海潛遊,後面的追兵發現了,計都孤身引開敵人……我藏在草垛裡,就聽著腳步聲一點點的靠近……我打扮成一個村婦,一邊在路上走,一邊四處張望。就怕有人認出我是冒充的當地人。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將我擊倒……”


跌宕起伏的故事引人入勝。兩個孩子聽到這裡,齊齊“啊”了一聲,露出擔心的神情。葉明淨繼續抖包袱:“……我一瞧,這眼睛怎麼這麼熟呢?就試著叫了一聲‘計都’?結果他立刻就呆滯了,一點兒沒想到打劫的當地村婦就是我……”


“啊——!”葉融陽欣喜的拍手,“師父真是,真是笨。都沒看出是母親,嘻嘻!”


等到葉明淨將整個故事講完。兄弟倆好似也經歷了一場這般的歷險,意猶未盡:“母親,真是好險那!”


“可不是?”葉明淨啜了一口茶,說出最關鍵的話:“現在想來,就是在那個海邊村子裡,有的暖暖。”


葉融陽小臉紅嫣嫣,難掩激動:“真的嗎?”


這個時候的小男孩,最是崇拜英雄。葉明淨的這段經歷,那就是一出英雄美女智鬥壞蛋的精彩大戲。故事中聰明機靈的女主角是葉融陽的母親,女帝陛下。俠骨柔腸、英勇大義的男主角是葉融陽的生父,貼身武衛計都。楊秋槐、魏三謀等精銳營救兵是忠肝義膽的配角。反派主角有韃靼王米利達領銜主演,邊境海盜友情客串反派龍套。而最最重要的是,在這場正義與反動的對決中,除了刀槍熱血,還有似水柔情,並孕育出了一個小生命,這個小生命就是二皇子葉融陽殿下。這樣的來歷,是何等的精彩與傳奇!


沒看過二十一世紀狗血大片的葉融陽,已經激動的話都說不出完整了。只拉著葉初陽的手一遍遍的傻叫:“大哥你聽,你聽……”


葉初陽微微有些妒忌,又有些羡慕。拍著弟弟的手:“聽著呢,我知道了。”隨後又不甘心的問葉明淨:“母親,那我的生父呢?他是什麼樣的人?”


葉明淨端起茶盞,斯條慢理的啜了一口:“我說的口都幹了,先歇會兒。”


葉融陽歡歡喜喜的在那兒傻樂。葉初陽急的心焦如焚,眼巴巴的瞅著。


葉明淨慢悠悠的喝完了茶,又慢悠悠的看了看天色:“呀!不早了,該去用晚膳了。”轉了臉,正色對著他,“早早,你生父的事,明天再講吧。”


葉初陽:“……”


當晚,葉融陽歡喜的覺都睡不安穩了,翻來覆去的將故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出生是多麼的傳奇,多麼的獨一無二啊!原來師父就是他的父親。聽馮總管說,師父的武功天下難有敵手呢。皇宮裡的侍衛、軍營裡的將軍、江湖上的俠客,沒人是師父的對手。師父說不定就是天下第一。一定是的!


他在那裡胡思亂想。身邊的葉初陽也是一樣思緒翻湧。


他的父親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師父是母親的貼身護衛,武藝高強。自然是不能入後/宮的。師父也沒有娶親,沒有孩子。暖暖是他唯一的孩子。這就對了。那他的父親呢?是什麼樣的,有沒有娶親?不!他的父親當然不會娶親,不會有別的孩子。也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和母親有一段不輸于師父的患難深情。也是因著特別的原因才沒有入宮。一定是這樣!


葉初陽堅定的告訴自己。就是這樣的!


而睡在最角落裡的顧茗,沉沉酣夢,夢見了回到西北,父親將他舉過頭頂,母親笑著說他長壯實些了,大哥則將新得的小馬送給了他……


一夜至天明

第三百零二章父親是誰(五)

第三百零二章父親是誰(五)


終於又到了書房相聚的時間,葉融陽這次緊緊閉上了嘴巴,生怕打擾到哥哥。葉初陽則是用像餓了三天的狼一樣的目光瞅著葉明淨。瞅的她心裡只發毛。


“早早啊。”她訕笑兩下,倒也直奔主題,“你的生父,是廣平元年的探花郎。”


葉初陽精神一振,眼睛亮了幾分。


葉明淨喝了口水,緩緩道來:“母親當年為太女的時候,倒是納過三個常侍、常安,還有一個側卿。就是薛候的堂弟,薛洹之。可惜……”她冷笑了一聲:“這幾個人,先皇大行後,反的反,死的死。母親登基後,後/宮空無一人。後來,禮部就讓母親選秀,那過程,就別提了……”她頓了一下,笑的越發森冷:“我那時初初即位,政權不穩,年紀又小。但凡略微能看的過去的男子,都不願受這委屈。不是家裡有通房了,就是已有紅顏知己,個別囂張的,還公然流連青樓,簡直就是在打我的臉那等汙濁男子,若能入後/宮,簡直是奇恥大辱”


屋內的空氣漸漸沉重。葉初陽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母親。感受著她的憤怒。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說一不二的。那個時候,想自個兒做點主,簡直比登天還難。動不動就是祖宗家規,動不動就是皇上還請三思。實在說不過去了,就給你來個消極怠工。皇帝,其實也可以成為一個擺設。主強,臣才恭順。若是主弱,哼那可真是好看”她倏的閃過極重的譏諷,冷凝了臉色。端著茶慢慢的品了一口。仿佛要化去那濃重的抑鬱。


葉初陽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如果說孕育暖暖之前遇見的是外患,那麼,孕育他之前遇到的就是內憂。外患倒也罷了,當時的大夏已經戰勝了瓦剌,形勢對他們是有利的。而這初登基的內憂,顯然比之要嚴重的多。


葉明淨停了停,又繼續接下去:“那時你們的父後還沒有進京,我也不知道姚家有他這麼個人。想來想去,要想不再次被擺佈著娶一堆虎狼之心的男人,就只能先生個兒子。方能堵住朝臣們的口。於是,就有了你。”


她靜默了一會兒,觀察著葉初陽的神色。等他消化了一段時間,才道:“你的出生,或許沒有暖暖那麼傳奇、精彩。對母親來說,卻是最重要的。因為,在我最危難的時候,是你的到來,解救了母親。你的出生穩住了朝堂、穩住了局勢。我在孕中便一日三遍的祈禱,希望腹中的孩子是個男孩。我希望他健康、聰慧、勇敢。長大後能幫著我分憂解難。生產你時比暖暖兇險上十倍,稍有不慎,我們母子就會一屍兩命,見不著明天的太陽了。你出生後,晨光乍現,旭日東昇。我便替你取名‘初陽’。早早,你是母親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是母親的希望。”


葉初陽安靜極了,烏黑的眸子默默的看向葉明淨:“母親,我的生父,是不是,是不是有妻兒?”


葉明淨默默的摟過他,將自己下巴貼上他細嫩的臉蛋,微微歎息:“他沒有孩子。你是他唯一的孩子。”


原本靜郁的葉初陽眼中突然放出華彩:“真的?”


“真的。”葉明淨摸摸他的頭,“千真萬確。”


葉初陽瞬間就面色紅潤,原地滿血復活了。長出了一口氣:“母親,你嚇死我了——”


一旁的葉融陽也順手拍拍自己的小心肝。他也差點被嚇死。


葉明淨等了一會兒,道:“但他有妻子。”

    ……

葉初陽的臉‘唰’的又白了。葉融陽松了半口氣的臉霎時僵在那裡。


“他是一個很複雜的人。”葉明淨雙臂緊緊摟著長子,靜靜的陳述:“聰明、隱忍、才華橫溢、風度翩翩。他若真心一笑,便仿若春風拂面、百花盛開。令人沉醉而不自知。早早,母親無法告訴你再多的具體。並不是我偏心……計都,你們從出生後便與之朝夕相處,數年未斷。他的為人,你們在心中早有判斷。而你的生父,我所敘述的,只是我眼中的他,難免失之偏頗。用你的眼睛看,未必就是那個樣子。你應該自己去觀察、去探索。得出自己的答案。”


屋內異常安靜。葉融陽不知所措的看著自己的哥哥。葉初陽垂著眼睛,安靜無聲。


“他是誰?”安靜了很久,他終於發問。


葉明淨沒有正面回答:“自己去找。從你找尋的那一瞬間起,你便可以知道文臣眼中的他、武將眼中的他、勳貴眼中的他、文人雅士眼中的他、宮女內侍眼中的他分別是什麼樣子。然後,等你見到了,再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勾畫出一個完整的他。”


女帝陛下的聲音不如昨天敘說故事時那般閒適、輕快。帶著一種奇怪的澀然:“廣平元年的探花郎,從來只有一人。”


皇長子殿下越發沉靜了。這是每一個人越來越深的感觸。不光性子沉靜,為人也越發好學起來。


何修元於一次講課時無意中提及,明年、也就是廣平十三年。春闈科考將再度開始,全國的舉子們又將雲集長安,朝廷也開始了三年一度的人才選拔。之後,又感慨明年不光有進士科考,還有武舉科考。真真是人才盛會,我朝繁榮啊


等他感慨完了,葉初陽便好奇的問:“何先生,您也是進士出身嗎?”


“當然”何修元立刻挺起了胸脯。他不光是進士出身,排名還很靠前,不然怎麼進得了翰林院呢?


“那麼,杜先生和馮先生呢?他們也都是?”葉初陽繼續好奇。


何修元的臉上露出了那麼一點點沮喪:“之寬和我一般,是進士。惜之兄卻是進士及第。一甲頭名,廣平四年的狀元郎。”


“哇——”講臺下一片驚歎。七個學生有的是已經知道的,有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都不妨礙他們對杜憫表示出敬佩。狀元耶全國第一。這是何等的才學?難怪平日裡就覺得三位先生中,唯有杜先生最是氣度不凡。不愧是狀元。


葉初陽微微一笑,又問:“何先生,自母親登基來,已有四次春闈。不知這四位狀元都是何許人?您給我們講講吧。”


話題一帶出,底下的六人也紛紛附和:“是啊,先生講講吧。”他們這七人,沒一個會去參加科考。學習起來,專一目的性少了許多。葉明淨對著三位老師的教育要求是:博、純、思。博,是指知識面要廣。純,是指知識的講解要純粹,不帶個人好惡。思,則是要教孩子們學會思考,自己求索答案。故而,課堂之上氣氛輕鬆,只要完成了當天的進度,閒聊些周邊知識也是常有的事。


何修元就巴拉巴拉的講述了起來。這四位狀元,幾個孩子有些見過,有些沒見過,互相將自己知道的一交流。杜憫從年齡、容貌、氣度上一舉勝出。成為狀元之最。


何修元聽著不由覺得好笑,捋著鬍鬚道:“常有言,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們當進士這麼好考的麼?有多少舉子,考了一輩子都考不上呢。歷來狀元多過而立之年。惜之那般驚采絕豔的人物,多少年才出一個?你們太過貪心啦。”


葉初陽又好奇的問了:“那麼榜眼、探花呢?我聽說,探花郎是要尋那最一眾貢士中最年輕俊俏的人擔任的。”


何修元哈哈大笑:“殿下繆言了。哪有這麼兒戲?若是如此,這殿試也不必考學問,只看相貌算了?”他想了想,又捋捋鬍子:“細想來,只要是名列一甲,打馬遊街一走,那些年紀輕些的,倒確是精神抖擻,觀者如潮。”


幾個孩子就咯咯的笑了起來。王恪道:“若是一把鬍子,頭髮也白了。披紅掛彩、打馬遊街還有什麼意思?”魏蒼雲跟著點頭:“就是、就是那戲文上的狀元、榜眼、探花,都俊俏的很。在街上走一圈就有小姐看中了。”眾人又是大笑。


葉融陽在笑聲中脆生生的問:“先生,餘下的四位榜眼、四位探花,又都是誰?可有這樣的風流人物?”


何修元也笑的鬍子都抖了。他想了想,道:“別說,還真有這麼個難得的人物。不光年紀輕,相貌氣度也是一等一的好,最稀奇的是,他還出身勳貴,是位地道的侯府公子。”說到這裡,他含笑看向陸均。陸均頓時恍然,面色一下泛起微紅。


“是誰?”葉初陽的心‘砰砰’的開始亂跳。


何修元不急不慌的給出答案:“便是陸小公子的伯父,東陽侯已故兄長的長子,陸詔陸悟遠。他是廣平元年的探花郎。據說他顏色甚好,打馬遊街的時候,萬人空巷觀‘陸郎’。把當年狀元、榜眼的風采,生生給壓沒了。“


葉初陽深深的吸氣,聲若蚊呐的低吟:“陸詔陸悟遠……”然後便直直的看向陸均。


葉融陽善解人意的推推自己的伴讀:“阿均,你伯父呢?現在何處?”


陸均羞澀的看看眾人,低聲道:“伯父,現任蘇州知府,並未在長安。”


“是嗎?”葉融陽眼珠轉了轉,又問:“你伯父真的那麼好看嗎?你和他長的像嗎?”


陸均的臉更紅了:“我,我與伯父見面不多。伯父風采自是好的。”決口不提陸詔的長相。


葉家倆兄弟有些失望。不過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便見好就收,將視線重新投回課業。


然晚上的時候,葉融陽到底還是忍不住,偷偷逮著機會問兄長:“大哥,人還在蘇州呢。這可怎麼辦?”


葉初陽面沉如水,穩穩的道:“不急。這是母親給我的考驗呢。得小心著查,我們不能漏一點兒風聲出去。不然就丟大人了。你放心,我已經有計劃了。”

第三百零三章靖海侯世子

第三百零三章靖海侯世子


葉融陽松了口氣:“那便好。”這事說來和他關係不大,只是為著兄弟情深才這般關切。知道哥哥有了主意,他也就沒了心思。


心事落地,就想起了自己的事。喜滋滋的回味顯擺:“大哥,你今天學騎馬的時候,師父也帶著我在馬上跑了好些圈呢”


葉初陽酸溜溜的瞥他一眼:“我小的時候,師父也是這麼帶著我的。不稀奇。”


葉融陽頓時扁了扁嘴,不高興的扭過頭。葉初陽頓了頓,放緩了語氣好生問他:“師父和你說什麼了嗎?”


葉融陽這才重新高興起來:“沒說什麼。就是我想跑多快,他就把馬騎多快。到最後,快的就像飛一樣。他抱著我可小心呢,我一點兒都不怕……”他喋喋不休的說著點滴的小事,反反復複強調,凡是他提出的要求,計都全都給滿足了。


“是嗎?”葉初陽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不管這對皇子兄弟心中如何各費思量,日子還是在照常的過。靖海侯世子蕭寶成十九歲了,靖海侯蕭炫給他相中了一門親事。女方是江南望族。兩家人從去年開始,在杭州就將‘納彩、問名、納吉、納征’什麼的都過了。沒蕭寶成什麼事。最近則將‘請期’也給辦了。訂下了明年開春的時節。新郎官只管完成‘親迎’一項便行。


按說蕭寶成這麼大的男孩,二十成親,可算得上是晚婚了。一般來講,侯門世子,多少也該有兩個屋裡人,負責給他開啟性/啟蒙教育。可惜蕭寶成不是住在國子監就是住在西苑,或者皇宮。京中的靖海侯府有時少春暫管,門可羅雀。下人僕婦很少不說,即便有幾個妙齡女子,也輪不到時少春張羅這事不是?


而蕭寶成目前的監護人是女帝陛下。葉明淨除非腦袋進水了,才會給他安排通房。生活顧問懿安太后則是忘了這茬。她沒生過兒子,少女時期就入了宮。沒管過家、沒當過主母。壓根就沒這根弦。至於皇后,完全可以忽略。


當然,若是蕭寶成自己看上哪個女人,葉明淨和姚太后也不會攔著就是了。可問題是,蕭寶成身邊的年輕女人全是宮女。那可是宮女啊宮女就是皇帝的女人,就算現在不是男帝,他不敢也不願對宮女動手


離了父母獨自在外生活的孩子,通常都善於察言觀色。蕭寶成本能的知道,葉明淨喜歡潔身自好的男人。並且,潔身自好的尺度還很嚴。他沒必要在眼皮子底下犯禁。


於是,十九歲的靖海侯世子蕭寶成就罕見的被養成了一個‘處’。


這回,得知明年要成親了。他很高興。成親就意味著是是大人了。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回長安城內的靖海侯府居住。內,可以由媳婦打點家業。外,他可以公開社交。再過一年,憑著他和女帝一家這些年的相處,還愁沒有差事,沒有前程嗎?前景一片美好。


而且,是娶媳婦唉娶了媳婦就可以XXOO。再不用憋著了。蕭寶成心下一高興,連著幾天都是滿面春風。


這時,時少春來西苑看望他了。要說蕭炫將時少春安排在長安,還真是沒安排錯。這不,人家就想到關鍵問題了。


“世子。”他和蕭寶成在花園散步,遠離一眾內侍宮女,壓低了聲音,悄悄問:“明年開春您就要成親了。屬下多句嘴。您,經人事了嗎?”


蕭寶成的臉頓時漲的通紅:“時叔叔,你說什麼呢”


時少春是何等老練之人,一看就急了:“不是吧,您還沒有?怎麼會這樣,難道您……”他立時就想偏了。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正是欲/望最強烈的時候。世子竟然還沒有女人。難道說,他有什麼隱疾?或者,他看中的是男人?


蕭寶成的臉更紅了:“您亂說什麼呢”吞吞吐吐的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怎能這般輕狂。”


時少春這才放了心:“原來如此。”世子不是不想,而是沒有條件。那就好,那就好他言之鑿鑿:“您放心,這事交給我來辦。”


蕭寶成不自在的清清嗓子,眼神飄忽。心底卻多少也有了點期待。


在時少春看來,這是件大事。很重要的大事。他家世子未經人事,到了新婚之夜出了醜,那可怎麼辦?便在離去的時候,求見葉明淨。


葉明淨宣他覲見了。時少春原本大大方方的心態,在見著葉明淨笑盈盈的秋水橫波時,不知怎麼的就癟了下去。底氣不足的將事說了:“……事情便是如此。陛下,臣要帶世子外出住一段時日。”


葉明淨笑容頓斂,意味深長的凝視時少春:“少春,你要帶寶成出去住多久?”


時少春一愣。外出住一段時日只是一個藉口。在他看來,葉明淨就應該順水推舟的將蕭寶成放回靜海侯府,畢竟也快到年末了,轉眼就是開春。倒時侯爺和夫人都會來長安替世子操辦喜事。世子這時正好回府準備,順便將通房問題給解決。若是等過完年,就來不及了。沒哪家大戶人家會在娶媳婦前一個月,巴巴的給通房。那不是打新媳婦的臉麼?


葉明淨目光幽幽的盯著他,道:“你所擔心的,無非是寶成不知人事。新婚之時會手忙腳亂。你帶他出去也就是學習此事罷了。學這個用不著多長時間,朕就給你一個晚上。總該夠了吧。”


一個晚上?時少春下巴差點驚掉下來。呆愣著說不出話。


葉明淨拂了拂衣服,似笑非笑的睨他:“怎麼,一個晚上都不夠?看來少春很神勇啊。”‘神勇’兩字,咬的特別清晰。


時少春猛的哆嗦了一下,趕緊回話:“夠了,夠了。臣謝過陛下。”鬱悶的退下。


出了宮,他不由開始琢磨葉明淨的意思。蕭寶成是要常駐長安的。和當朝帝君打好關係是很重要的事。當年蕭炫就是因為在這方面做的好。之後接收靖海侯府才那般順利。故而,陛下的態度要好好的琢磨琢磨。


為什麼不放世子回府呢?時少春想了又想。就算多留幾個月又能怎樣?過完年,還不是要回府打點。


想著想著就又想歪了。在國子監下學的時候,趕緊去找了蕭寶成。不得不說,時少春的想像力真的很豐富,他委婉的詢問:世子啊,你看你如今也是翩翩青年,一表人才。陛下是不是對你特別喜愛啊?


蕭寶成聽懂了他的暗示,羞惱的面皮漲紫:“時叔叔,您別亂想了。陛下此意,是不想我置辦通房。”


壞了時少春大驚。這還是我亂想麼?陛下好好的,怎麼會管男子的房裡事。這不是對世子有意是什麼?


蕭寶成哭笑不得:“時叔叔,您想哪兒去了。陛下只是喜愛潔身自好的男子罷了。您瞧瞧,陛下這麼多年,除了皇后,可曾再納過一個宮卿?”


時少春立刻道:“傻孩子,你是不知道。那位貼身的計護衛,和陛下關係親密。連皇子們都跟著他學武呢”


蕭寶成反問:“您不是和我說過,這位計護衛在陛下還是太女時就貼身保護陛下的安全麼?既如此,也是陛下的長情之舉。況且。計都護衛的武藝確為已臻化境,少有敵手。由他教導殿下們武藝,並無不妥。”


滿打滿算,女帝葉明淨也不過有兩個男人。還都是不惹事的。作為皇帝來說,算得上是清心寡欲、潔身自好了吧?


“你知道什麼?”時少春依舊不放心,“人這一輩子時間長著呢現在沒這意思,不代表以後也沒這意思。陛下快三十了。周太祖李若棠年輕時也並無風流韻事,後來登基了,四十來歲的年紀,還不是養了幾個標緻少年?總之這女人和男人不同。你還是小心些。橫豎就剩幾個月了,過完年回了府就好。”


蕭寶成有些悶氣。仿若時少春褻瀆了什麼,不高興的道:“時叔叔,陛下不是熙照女帝。陛下非常克己。”


時少春頓了頓,不再說什麼。當然,蕭寶成的婚前知人事計畫,也就暫時擱淺了。還是留給他親爹媽去操心吧。


蕭府的事這邊熱熱鬧鬧。葉初陽那邊的計畫,也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他在一次休沐日上街時,心血來潮的提議:“每次都是咱們三個人上街,其他人怪羡慕的。咱們不如今兒去他們家裡瞧瞧,看看他們在家都做什麼?”


當天帶隊的是杜憫。他笑問:“大公子想去誰家呢?”


葉初陽想了想:“先去薛家吧。那是懿敬太后的娘家。也就是咱們的親戚。沒得丟下自家親戚不問,先去別人家的道理。”


杜憫含笑點頭:“大公子想的極是。”吩咐馬車,“去晉侯府上。”


到了晉侯府,可巧薛渭之不在。去衙門了。他的幾個兒子倒是在家,薛律和薛衡得到消息,出門相迎。薛征則是大吃一驚。


“殿下?怎麼突然來臣家裡了?”將人請至正廳,薛征立刻就發問。


葉初陽微微一笑,竟帶出了幾分儒雅:“街上逛累了,就過來瞧瞧。說起來,我們還沒來過你家呢”


正寒暄著,太夫人得到消息,換了衣服匆匆趕來。身後跟著薛渭之的夫人。葉家兄弟不敢大意,恭敬的問了好。太夫人連道“不敢”。陪著說了幾句話,又禮貌的參觀了一下神智迷糊的老侯爺。見過薛征的母親夏英娥,以及同樣六歲的妹妹薛倩。葉初陽一路彬彬有禮,臉上無絲毫不耐煩。


社交交談結束。年紀大的人就告退了。只留下薛律、薛衡、薛征陪著他們四人。薛倩倒是想跟著一塊兒玩,但夏英娥不同意,把她給提溜走了。


葉融陽有些失望。他還是第一次見著和他一般大,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呢

第三百零四章子嗣

第三百零四章子嗣


一天時間聽著很長,真正交起來,一眨眼也就過去了。馬車往回走的時候,杜憫便問葉初陽:“殿下今日倒是有耐心,見遍了晉侯家的老老少少。”


葉初陽正色道:“先生不要笑我。過完年我也十歲了。母親十歲的時候,可是辦了不少大事。科考舞弊,過繼宗親。初陽身為長子,雖不能如母親一般出色。卻也不能不問世事,埋頭讀書。自家親戚有些什麼人,總還是得知道的。”


他這番話裡的潛意思就是。本皇子年紀漸漸大了,要開始結交一些勢力。為著以後打算。


杜憫含笑不語。葉初陽的說辭確實有理。而且是有道理的不能再有道理。在任何人看來,其表現都是一位聰明上進的皇子。然而,杜憫是何許人?他天生七竅玲瓏心,少年時看著陸詔那種人精長大,入朝後又親自領教了女帝陛下的連環謀略。簡單來說,如他們這般的人物(包括他自己),刻意去做一件事,就不會只有一環,只為了一種好處,必得一箭數雕才是夠本。葉初陽雖然年幼,卻已初露鋒芒,有了幾分其母的神髓。他去薛府的原因,絕不是他表面上說的這些。


用陽謀光明正大的開路,內隱玄機,不動聲色的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才是高手所為。自己教出來的孩子已有了幾分風骨,雖然略顯稚嫩。杜憫心裡還是很欣慰的。


不管其它如何。大夏朝有這麼一位皇長子,實是福分。


不緊不慢,蠶食領域。葉初陽在兩個月的六個休沐日裡,穿插著遊玩,陸續拜訪了薛、王、魏三家,每家的待遇都是一樣,從長輩到平輩至晚輩,一個不落的親切寒暄。盡顯皇子風範。毫無疑問,最後剩下的東陽侯陸家被拜訪到,也是遲早的事。


不同于一開始薛家的混亂,之後的王、魏兩家很快弄明白了這位皇長子表露出來的交好意圖,準備和應對間也就從容了許多。雖然現在說站隊為時過早,不過與皇子面上交好,總也不是什麼壞事。


恰恰就在這時,東陽侯府發生了一件事。


東陽侯府的太夫人在入冬時節染上了風寒,也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怎麼的,病情竟越來越重。最後藥石無用,竟在冬至後的一天夜裡去了。闔府上下,悲痛欲絕。


她去後,東陽侯府開始大辦喪事,東陽侯陸震回家丁憂。陸家在外的各房兒女也都陸續回府奔喪。


這個消息,對葉初陽來說,有些五味雜陳。首先,他去陸府的計畫被擱淺了。沒得人家哭哭啼啼辦喪事的時候去湊熱鬧的。但同時,遠在蘇州的陸詔是必要回來奔喪的。雖說東陽侯爵位由陸震繼承,但長房長孫,卻還是陸詔。他很快就能見到生父的廬山真面目。最後,這位故去的太夫人既然是陸詔的親祖母。那麼,從血緣上說,也就是他的曾祖母。雖然從來沒見過面,但知道她離世了。葉初陽的心底還是有一絲抑鬱和難過。


好在他如今城府不同以往,除了臉色沉重些,其它行事都一如往常。即便是面色凝重,也是可以理解的。陸均在太夫人病重時就請假回家了。喪詢傳來後,上書房裡的六個學生面色都很沉重。說話間替他唏噓不已。


可惜他這一番作態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葉明淨。葉明淨對此有些啼笑皆非。


陸詔的生父其實是陸霄。而陸霄是庶出。太夫人只是他的嫡母。從血緣關係上說,葉初陽和這位死了的老太太沒有任何關係。看著葉初陽丁點兒大個人自以為是的在那裡長籲短歎,葉明淨又是憋屈又是好笑。還沒法和他明說。果然是知道的秘密越多越辛苦。


東陽侯府在太夫人病重時,就給陸霄夫婦以及陸詔夫婦送了信。陸霄沒有官職,啟程很容易,緊趕慢趕總算見著了太夫人最後一面。可惜太夫人最想見的人不是他,見了也就是泛泛幾句話。而對於過去的嫡長大兒媳,現在的庶子三兒媳杜蘅,太夫人更是連話都沒有。心心念念著她的乖孫子陸詔怎麼還沒來?


無奈陸詔身為蘇州知府,不能說走就走。總要向上峰請假,安排好手下工作,打點好諸項事宜才能出發。就這樣,到他趕回長安的時候,太夫人已經故去五日了。


陸詔在路上得知此噩耗。對於這位幼年關照過他的祖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傷心不已,到了侯府下馬第一件事就是去靈堂大哭。聲聲哀慟。


哭完靈後,他作為長房嫡孫,還得馬不停蹄的換了喪服守靈,與陸信一同執禮迎客。任務繁重。好容易忙了一天下來,晚間時分,客人都散了。家中遠親安頓妥當。陸震又派人請了他們夫妻去正房敘話。


陸詔和杜婉來到正房。屋裡坐著兩對夫婦,分別是陸震和孫旭,陸霄和杜蘅。夫妻倆給四位長輩行了禮,在下首坐了。孫旭一揮手,屋裡伺候的丫頭婆子們魚貫退出,將房門緊閉。


這是有事要說的架勢。陸詔精神一凜。估計和太夫人有關。屋裡的六個人可不就代表了現任東陽侯嫡脈的三房人家麼?


陸震輕咳一下,道:“今天請弟弟和詔兒過來,是說些家事。雖說我們三房早已分家,但母親身邊還有些嫁妝。她臨終前交與我,命我與大房同分。單子我已經理出來了,詔兒看看,若可行,就挑了日子叫了宗族長輩和舅家人,一同做個見證。”


他說完,孫旭便遞了張單子出來:“詔兒媳婦,給。”


杜婉看了陸詔一眼,見他頷首,便上前接過單子。


女子的嫁妝自古來都是留給親生兒女。故而太夫人的這份財產,只分給了她的兩個親子。陸雲已死,大房的這一份,自是要交給陸詔的。這也是常理。


陸霄和杜蘅相互對視一眼,他們本就不稀罕那些財物。此時不免有些納悶。既然是大房和二房分嫁妝,又叫了他們來幹什麼?


陸震又咳了一下,不說話了。夫人孫旭浮出一個傷感的笑容,開口道:“母親臨終前一直念叨著詔兒。可惜未得一見。”陸詔聞聲也是戚戚。隨後孫旭話鋒一轉,口氣嚴肅起來:“母親最擔心的,不是別的。是大房這一支的香火綿延。”


屋內氣氛頓時一陣尷尬。杜婉面色蒼白。杜蘅則終於明白為什麼要叫他們夫妻來了。大房之中沒了長輩,陸詔又是憑自己本事在朝堂站住的腳。他若一意孤行,陸震也無法勸動。唯有她這個生母,還能說兩句。


陸詔嘴角露出一個苦笑:“嬸嬸,令祖母這般操心惦念,實是我的不孝。然子嗣之事,還需天意。想來是詔沒有這個福分。”


“胡說”陸震開口了,一臉不滿:“你房裡又不是沒有人有孕過。只是照顧的不妥帖,才頻出意外。分明是不經心。”


撲通杜婉慘白著臉跪在了地上:“兩位叔父、叔母,是侄媳理家無方。請叔父、叔母責罰。”


“婉兒快起來”陸詔沉著臉將她扶起,冷眼環顧上座:“叔父,婉兒自嫁給我,數年如一日操持家務,盡心盡力。從無那等奸猾心思。叔父何故指桑駡槐?”


陸震氣的一陣膈應,差點背過去。恨不能抽他。你小子有點腦子好不好?這麼些年了,但凡有個懷孕的就流產,是人都知道有問題。幕後肯定是有黑手啊有黑手在謀害你的子嗣你知不知道?我這是為你好你知不知道?真是狗咬呂洞賓


孫旭則是緊緊皺眉。這陸詔為官這麼精明,怎麼在房裡事上這麼糊塗呢?她想想杜婉的性子,開口打圓場,和聲道:“詔兒。你叔父是個大男人,不會說話。你也別急。他並不是說你媳婦不好。婉兒嫁進來這些年,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再簡單柔順不過。況且,你是明白人,不管怎麼說婉兒都是嫡母,誰還能大過她去。婉兒自是和你夫妻一條心的。叔叔嬸嬸是想,別是你屋裡有什麼小人作祟,在害你們夫妻。”


陸震氣平了一點。也覺察到自己說話過頭了。杜婉是什麼人,用藥罐子吊出來玻璃人。看著就是個不中用的。想來是被人給糊弄了。


孫旭又笑著對杜蘅:“本來,也沒有嬸娘管侄兒房裡事的理。只是母親臨終千叮呤萬囑託了。弟妹也是聽見的。他們男人心粗,又是在外頭忙大事的。屋裡就難免疏忽。我想著,這事還是得拜託弟妹多操操心。總不能真的斷了大哥的香火。”


這是她和陸震早就商量好的。陸詔從小到大,哪一件事沒有自己的主意?親娘都能嫁給自己的叔叔,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管他的事,吃力不討好。不如就交給他親娘去過問。他們也就是牽個線、表個態。對太夫人的臨終囑託有個交代。


杜蘅沉吟了一下,也覺得這事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過完年,陸詔都三十二了,膝下還空空如也。又不是像陸雲那樣老天不給臉,而是數次懷胎的都流產了,屬人禍。杜婉心思簡單,小夫妻倆身邊也沒個長輩打理,自然就在這事上疏忽了。便點頭應下:“嫂嫂說的是,我就卻之不恭了。“


孫旭笑道:“太好了。弟妹能應承下,我也少了一樁心事。對母親也算是有交代了。”


陸震和陸霄也都覺得這樣好。四人統一意見,替小夫妻倆做了決定。


陸詔只能苦笑。他現在是騎馬難下。不說皇家尊嚴,便是沖著皇長子漸傳播出的聰慧美名。那一位也不會允許。就是要謀劃子嗣,現在也不是時機。


而杜婉,已經淚流滿面。她又是希望陸詔能有個孩子綿延香火,又心痛于別的女人要成為他孩子的母親。更別說欲要生孩子,就得和陸詔同房。想到這裡,她只覺心痛如絞,眼前一黑,軟軟的倒在了丈夫懷裡——


陸詔出場鳥……

第兩百零五章分房

第兩百零五章分房


杜婉醒過來時,只覺滿室漆黑。唯有一盞宮燈幽光從床頭射入帳中。她的夫君正坐在床前,凝視著燭火不知在想些什麼。桔色的光暈淺淺照在白色的錦緞袍上,臉卻融入幽深的黑夜,只餘半個弧度優美的下巴朦朧可見。


杜婉心中驀然湧上一股心酸。這個人,這個她為之深愛,又愛慘了的人。此時正體貼的坐在她的床前,然而卻似離她有十萬裡之遙。


她想起了年少的時光。那時她生病,表哥跟著兩個哥哥一同來看她。如玉的少年豐神俊朗,淺笑的雙眸中似有漫天星辰,星辰中最亮的光影就是她。昔年,那雙眼睛裡滿滿都是她的身影。


她鐵了心的要嫁他。父母也有此意。當她得知兩人定親,心願得償時,瞬間成了天地間最幸福的人。之後便是成親。新婚之夜,她只覺自己被那雙眸中的星辰給融化,沉醉酣夢。新婚半月,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後來,有些事就漸漸的變了。他公事繁忙、體貼入微、對她多方護持。說起來,是好的不能再好。然她杜婉雖不如大哥那般驚采絕豔,卻也不是傻子。她知道,他的眼中不再只有她,多了許多東西。亦或許以前就有,只是她未曾發現。深情及眼未及心,這樣的深情,她要來何用?


她以為他是心底有了別人,惶惶不安了許久。弄出了許多事。懷孕、貼身丫鬟成通房、流產,一連串的糟心事下來。無論是長輩還是下人,看她的眼神中都帶上了不同的色彩。有憐惜、有輕視、有嘲笑、有幸災樂禍、有怒其不爭。而他呢?她的夫君,一生的良人。眼中依舊是體貼溫文。古井不波。就在那時,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絕望。這樣一個對她封閉內心的男人。即便是再體貼、再恩愛,又有什麼用?那從來就不是她杜婉想要的。


家事,她不在乎。就她這身體,能有幾年好活?她來這世間一遭,拖著破敗的身軀,做不來大事,延不得血脈。唯一可安慰的,只有情。父母兄弟之親情,她有。少女心動之情,她也有。唯夫妻相濡以沫之情、男女熱戀之情,她從未有過。她的夫君、她的表哥、那個男人,根本就不願給。既然如此,她還有什麼好在乎的?爬床的丫頭、同僚贈送的姬妾,她皆冷眼相對,一個不攔。她倒要看看,誰有那本事破開他眼中的隔膜。


沒有,一個都沒有。成婚十年,她終於發現,陸詔唯有在政事中風雲傲立之時,眼底才會折射出華彩。躊躇滿志、雄心萬丈。那時的他,玉顏俊秀、神采飛揚。令多少女子失落了一顆芳心。


她愛他,陪在他身邊,卻永遠得不到他。她的對手,不是任何一個女人。而是權勢與野心。這是何等絕望的悲哀。


十年歲月,再天真的女子也會成熟。杜婉知道了,以陸詔這樣尷尬的地位和身份,能在三十不到就坐鎮江南重府、四品大臣。必有內幕。隱隱約約間,她也察覺了他在私下的一些往來。方知道他位至天子寵臣,大約是做了不少密差。


這樣的陸詔,離她太過遙遠。她即便是想要走近。也沒了那份心力與條件。況且,他從來就不允許她過雷池一步。但凡提到些公事的影子,就輕描淡寫的換了話題。她若執意再說,就一連幾天公事忙碌,見不到他的人影。十年時間,她就這樣被他打造成了他希望的樣子。


“婉兒,你醒了?”陸詔略一垂頭,便見到妻子在幽暗燈影中閃閃的眸子,微微一笑:“怎麼不叫我。”


杜婉輕聲道:“見你在想心事,怕驚擾到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陸詔替她掖好被角,“叔叔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嬸嬸說的事,也不要勞神。仔細自己的身體要緊。”


杜婉眸光微暗,似嘲諷的輕笑:“我沒什麼可擔心的。”


陸詔歎了口氣:“你能想開就好。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杜婉點點頭。陸詔傳了丫鬟進來,服侍她吃喝了清淡飲食,又喝了大夫新開的藥。見她重新躺下,才道:“你身子不好,早些睡吧。我還有些事要去書房處理。別等我了。”


杜婉嘴角噙出一絲苦笑,黯然無色:“你去吧……”


陸詔轉頭細細吩咐丫鬟婆子:“好好照顧夫人,上夜警醒些,茶夫人脾胃弱,晚間別喝茶,備些蜜水……”囑託完,才出了屋門。


潔白的錦緞袍劃過屋角,修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杜婉嘴角的笑容越發擴大。她精明能幹的丈夫啊溫柔體貼的夫君啊真的沒看見她眼底的黯然和嘴角的苦笑嗎?真的沒看見嗎?


你怎麼可以沒看見。


自從知道陸詔回了長安,葉初陽就有些坐不住了。正好幾個同窗在談論著弔喪的事。本來,他們是該跟著家中長輩一塊兒去的。但因為住在皇家別苑,不能隨意外出。家裡人弔喪的時候也就沒帶上他們。況且,伴讀中最大的不過九歲。孩子,本就不適合這類場合。


可葉初陽不這麼想。他覺得,他完全可以以皇子的身份去慰問一下同窗,去東陽侯府吊個喪。可問題是,陸均是葉融陽的伴讀,他去,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葉明淨也是這樣說的:“你的想法朕能理解。可這麼做也太過直白了。這個名頭不妥。”


葉初陽不甘心,又問:“那以朝廷的名頭如何呢?東陽侯太夫人是超品外命婦,她過世,朝廷也是要有表示的。”


葉明淨道:“依照慣例,也就是賞賜些東西。都是有定例的。京中侯夫人又不是只她一個,朕得一碗水端平了。皇子祭拜,那得是大功勳的功臣。比如顧府、孫府、蕭府。你瞧瞧陸震,也就那麼回事。你叫朕如何厚待?”


葉初陽遂悶悶不樂。回到上書房後,得知杜憫今日請假,去東陽侯府弔喪了。頗為驚訝:“為什麼杜先生要親去?”何修元和馮之寬都是隨了一份禮,人並未親至。


王恪比他還吃驚:“你不知道嗎?杜家和陸家是姻親。杜先生的姑母和妹妹,都是陸家的媳婦。”


葉初陽大吃一驚:“你說什麼?說具體點兒。”


王恪撓撓頭,壓低了聲音:“杜先生的姑母,先是嫁了東陽侯的長兄,後來那位陸家大老爺過世,杜夫人守寡養大了遺腹子。這位遺腹子就是我們上次說的探花郎,現任蘇州知府陸大人,阿均的堂伯父。後來,這位杜夫人又改嫁給了東陽侯的庶弟,陸家三老爺。離開了長安。杜先生的親妹子,則是嫁給了陸大人。東陽侯府這麼大的事,杜先生自然是要親去的。”


葉初陽震驚的瞪圓了眼:“竟是這樣那,那杜先生豈不是陸大人的表兄?”


葉融陽也長大了嘴巴。薛征跟著點頭:“這事也不是什麼新聞。杜夫人改嫁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陸大人還是歸了長房,娶了自己的表妹,就是杜先生的胞妹。”


葉融陽複雜的瞅了葉初陽一眼。葉初陽已經呆滯了。杜憫竟然是陸詔的表兄。那麼,杜憫豈不是也和他有血緣牽絆?


薛征等人見他發呆,以為是為了杜蘅二嫁的事。道:“這事十多年前長安城無人不曉。還是杜大人力排眾議,嫁的母親。後來杜夫人隨陸家三老爺長居衡陽,話題也就漸淡了。”


葉融陽結結巴巴的給哥哥打圓場:“這,這倒是挺難得的。兒子嫁母倒也聽說過。”結果越說越舌頭打結。寡婦再嫁的確不新鮮,可嫁給自己的小叔子就太新鮮了。這不是給大哥添堵麼?


葉初陽的臉色卻已平靜下來,問道:“這事很多人都知道嗎?”


王恪道:“現今知道的人大約不多。我也是聽家裡小廝說的。”


葉初陽平靜的道:“竟然連你家的小廝都知道?”還說知道的人不多。


王恪嘻嘻一笑:“殿下,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有些事,長輩們是不會說的。想要知道,只能自己打聽。我這也是聽說阿均家裡的喪事後,順帶打聽了一下。誰料就打聽出了這些。”


葉初陽笑了笑,問:“你家長輩都不願告訴你的消息,為何你家小廝就敢打聽了告訴你?”


王恪神秘一笑:“普通的小廝自是不行。可這貼身小廝,既然跟了我,一輩子的前程也就在我身上了。我命他去做事,少不得就要斟酌一下。只要不是什麼大事,他樂得瞞著我爹我娘,把我伺候妥帖了。討我歡心。”


葉初陽目光微動,輕笑道:“怪不得人說你猴精”


當天晚飯後,他對葉明淨提出:“母親,兒子年紀大了,總不能還和弟弟窩在一間房裡。我今天聽說,原來阿征和阿恪他們,在家中都有自己的屋子,伺候的下人。即便是在宮中,也是獨自睡一間屋的。兒子和他們一比,太丟人了。”


葉明淨還沒來得及訝異,葉融陽就‘哇’的大叫起來:“大哥你,你不要我了”眼眶立刻泛酸,淚水不由自主的簌簌往下掉。自從知道他們倆不是一個生父開始,大哥就奇怪起來。平日總一個人發呆,有什麼心事也不和他說了。他就知道,大哥和他生分了。


葉融陽粉嫩的小臉上掛滿淚珠,哭的一抽一抽。姚皇后心都快碎了,連聲哄他:“暖暖不哭了,不哭了啊”


葉明淨眨眨眼,對著長子道:“你這個事,朕沒什麼意見。只是,朕不希望你們兄弟有罅隙。當初是你招惹暖暖和你一塊兒睡的。如今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你想單獨住,必須要暖暖心甘情願的同意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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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六章陸府(上)

第兩百零六章陸府(上)


當天晚上,葉初陽詳細的和弟弟以及顧茗說了他為什麼要搬出來單獨住的原因:“我是想著,咱們總住在母親這裡,身邊伺候的,都是母親的人。想私下裡打聽個消息都辦不到。你們瞧瞧阿征、阿恪。他們兩個的消息比我們靈通一百倍。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有專門伺候的下人幫著跑腿?”


顧茗自然沒意見,也輪不到他發表意見。聰明的閉上嘴不言語。葉融陽說不過兄長,可心裡到底是不快活,任憑葉初陽好話說了一籮筐也照舊悶悶不樂。


要說二皇子葉融陽,雖然是公認的脾氣溫柔。可他好歹也是天子驕子,女帝陛下的小兒子。要風就不會給雨的主。心理上唯我獨優的氣勢不比葉初陽差。而且,他身為小兒子,遇著事了更喜歡找長輩依靠。於是,便瞅了個葉初陽被計都單獨指導武藝的機會,偷偷溜了來找葉明淨。


葉明淨得知是小兒子一個人來了,有些驚訝。葉融陽和她撒了一會兒嬌,扭扭妮妮的傾訴:“母親,我不想讓大哥搬走。”


葉明淨笑眯眯的回答:“不想就不讓唄。你忘了母親說的話了?若是你不同意,早早是搬不出去的。”


葉融陽皺皺鼻子:“可是大哥說的很有道理……”巴拉巴拉的將葉初陽勸他的話全說了。絲毫沒有出賣了自家大哥的自覺。


葉明淨笑的歡暢:“是這樣啊——早早說的果然有些道理。那暖暖為什麼還是不想呢?”


葉融陽哼哼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心裡不舒服。”


“嗯——,這倒是個問題。”葉明淨故作難辦的思索了一會兒,“要不這樣吧。你若實在不願意,乾脆就不講理好了。”


葉融陽長大了嘴:“不,不講理?”


“對啊”葉明淨認真的道:“既然心裡總是不舒服,就說明他的道理沒說到點子上,什麼時候心裡舒服了,什麼時候再同意他搬走。若是道理說不過他,就乾脆裝聽不見。他講道理你不聽,他若凶你你就哭著賴上。這就是不講理。”


葉融陽遲疑的問:“這樣可以嗎?”


嘖嘖葉明淨越看越歡喜。多老實的孩子。要不支他幾招,還不被早早給指示的團團轉?笑嘻嘻的抱住他親了一口,蠱惑道:“傻孩子,管它可不可以呢。有用就行了唄。”


葉融陽似懂非懂的點頭。


二皇子殿下發脾氣了。這是上書房最新的新聞。二皇子殿下發脾氣的特徵是生悶氣,主要對像是他的大哥。從一早起床開始,直至下午從演武場歸來,都是用後腦勺對著大皇子殿下,還時不時的用鼻子噴出一聲響亮的“哼”,以示他非常不滿。


葉初陽和他說話,他愛理不理,當做聽不見。然葉初陽一旦和別人交談,他又用‘被拋棄’的控訴眼神緊緊盯著不放。害的薛征和王恪不自覺的打哆嗦,都不敢靠近皇長子殿下十步以內。就怕引火焚身。晚上的時候,不管葉初陽說什麼,他都是“我不聽、我不聽”,蒙了被子用屁股對著他。


兩天下來後,葉初陽有些吃不消了。死亡視線也就算了,關鍵是葉融陽不鬆口,他搬出來住這件事就毫無進展。於是,這一日下午練騎射。他自告奮勇和弟弟一組,拉了他來到靶場一角,好聲好氣的勸:“我不都和你說原因了麼?就是想在身邊添置幾個小太監,好幫著咱們辦事。不是嫌棄你。別置氣了,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葉融陽一聽,又是他沒法反駁的話,抿了抿唇,一扭頭:“你別花言巧語了,分明就是不要我。”


葉初陽耐下性子辯解:“哪裡是不要你。咱們不是還一樣每天讀書,練武、騎射麼?又沒分開。也就是晚上不在一塊兒睡了。晨練難道咱們不在一塊兒的?讀書難道分兩個房間?還是騎射不在一起……”他口乾舌燥,將能想到的都說了。


葉融陽仍然扭頭:“我不聽,你就是不要我了。”


葉初陽鬱悶:“你別無理取鬧好不好?”


葉融陽嘴一扁,抽抽噎噎起來:“你罵我?我就知道,你嫌棄我和你不是一個爹,你就是嫌棄我了。”


這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葉初陽頭疼之極:“暖暖,你到底要怎麼樣?”


葉融陽眨巴著含了淚花的大眼睛:“我要大哥別不要我。”


“我沒不要你。”葉初陽強調。


葉融陽眼睛一亮:“那你不搬走了?”


得問題又轉回原地。葉初陽唉聲歎氣。不過看著暖暖這般不舍他,心中倒也暖洋洋的。


“你這般捨不得大哥可不行。”他換了個角度勸解,“你是男子漢,男子漢就得有擔當。不能總纏著哥哥。”


“那我就不當男子漢”六歲的暖暖小朋友理直氣壯的宣佈。


葉初陽沒了轍。只能繼續三個人窩一間寢宮混日子。


葉融陽在母親大人的支招下,大獲全勝。


轉眼到了休沐的日子。葉初陽到底還是忍不住,在街上轉了一圈後,徵求兩個同伴的意見:“咱們去阿均家瞧瞧吧?”


葉融陽翹了翹嘴,嗡聲嗡氣的道:“人家家裡正忙亂著呢。”


顧茗也道:“過一段日子再去也是一樣的。”


今天領隊的是計都。葉初陽偷瞥了他一眼,道:“我從沒見過人家辦喪事,聽說挺熱鬧的。”


計都嘴角頓時一抽,無語的和他對視。葉融陽瞧了瞧自家親爹,心中閃過一絲愧疚。是了,大哥到現在還沒見過生父一眼。心裡一定不好受。置氣歸置氣,沒道理讓大哥受委屈。就扯了扯計都的衣角:“我也沒見過辦喪事的。”


計都再度抽嘴角。不明白明明很簡單的一件事,為什麼這倆孩子要弄這麼複雜?開口道:“作為朋友,相互拜訪本就是正當往來。殿下見陸均,是為著同窗情誼。至於喪事,只是碰巧碰上了而已。難道說,朋友家辦喪事,就該遠遠避開,過門不入?那還成什麼朋友。”


葉初陽眼睛瞬間一亮。對啊是他想左了。按計劃,本就是要來陸府拜訪的。沒道理碰著人家辦喪了,反而避開。那成什麼人了?還是同窗嗎?思維一理順,立時就有了底氣。只是這麼一來,就得以暖暖為主導了。他拉過弟弟:“暖暖,怎麼樣?一起去瞧瞧?”


葉融陽當然說好。馬車便向著東陽侯府駛去。


東陽侯府裡,陸詔一家正在接待客人。趁著休沐日,杜憫帶著妻子過來探望杜婉。他本人先和陸詔去書房寒暄,杜夫人則來到內院,看望杜婉。


房裡彌漫著一股藥味。杜婉面色灰黃,手臂細的和竹竿差不多。無力的歪在床上。挽著家常髻子,蓋一床粉色繡彩蝶的錦被。形容憔悴。


杜夫人心酸的落下淚,“妹妹,怎麼幾天不見,就又瘦了”


杜婉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嫂子,大哥呢,怎麼不來看我?”


杜夫人坐到她床頭,握了她的手,冰涼如水,眉頭微蹙:“你大哥自然也來了。和妹夫在前面說話。一會兒就來看你。怎麼身子這麼弱,補氣血的藥吃了嗎?”


杜婉輕輕呼了口氣:“勞煩嫂嫂操心了。藥是每天吃的,實在是我這身子不中用。”


杜夫人歎了口氣。瞧瞧周圍,發現屋裡的人已經很機靈的都出去了,只有她們姑嫂。便道:“大夫說了。你這病是思慮過重。得放寬了心才能養好。太夫人臨終吩咐的事我都聽說了。不怕的。橫豎是個姨娘,孩子一生下來就抱到你身邊養。和親生的也差不多。再者,你是嫡母,就是孩子名聲言順的娘親,誰能說什麼?妹夫是和明理的,為人心細,這麼些年瞧著也不好色。你是他的親表妹,嫡妻原配。他最敬重的還不是你?你就放寬了心。再不濟,就算是妹夫一時糊塗,還有你大哥呢,斷不容他寵妾滅妻的。”


她這一番話可以說是推心置腹。小姑子雖說沒有明面上的婆婆,可一直身體不好,子嗣無望。在內宅說話到底就弱了三分。親娘又隔得遠。這些話,也就只能她這當嫂子的來說給她了。


杜婉慘然一笑:“嫂子,你不用說了。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杜夫人暗自思忖,那她想要什麼?留子去母?這可不好。不到萬不得已,走這一步可不妙。孩子長大了總會計較。不過,留著親娘到底也不是個事,孩子懂事了,有了念想,就保不准有岔子。她想了想,小姑子的顧慮也對。便壓低了聲音,隱晦的暗示:“你也不用愁。這婦人生產,本就難說。說不定那人就沒這造化呢?”


杜婉苦笑了一下:“嫂子,你不懂。”落寞的垂下眼簾。


杜夫人一陣膈應,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出不來。這小姑子還在做姑娘的時候就這樣,成天傷春悲秋、吟風頌月的。要她說,就是被公公和婆婆給慣壞了,其中還有她的夫君。弄得這麼個仙女脾氣。半分當家主母的魄力都沒有。我不懂,那你倒是說出來讓我懂呀憑它是天上的星星,你說出來大家才能想辦法不是?“你不懂”,這是說我笨呢,還是說我傻?說了一車話,你就吐這麼輕飄飄的三個字。神仙也難幫忙啊?


膈應了半天,想想還不能不管。這要是自己親妹妹,她早罵上了。偏偏是小姑子。還是她丈夫愛若明珠的小姑子。吹不得碰不得。平了平氣,再度柔聲勸解:“傻妹子。有什麼不開心的,要說出來。你不說,誰知道你受的委屈呢?”


“嫂子——”杜婉哽咽一聲,眼淚如珍珠一般滾落。她能說什麼?說陸詔太過上進?好男兒本該如此。說陸詔對她沒有真情?誰都不會相信。她只能涕不成聲:“嫂子,你不明白。”


杜夫人差點想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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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七章陸府(中)


話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了。對方不合作,杜夫人就是有一千條主意也吐不出口。心裡略略有些氣悶。知道杜婉這是不想和自己說,一心等著杜憫來傾訴。


想到這裡,她就覺得很無語。說真的,杜憫下頭的兩個弟弟都是庶子,她這個嫂子當起來,反而容易。兩個弟弟也都是明理的人,對著她和對著杜憫都是一樣的親近。可這位嫡親的姑奶奶就不同了。在她心裡,誰都比不上她親大哥,什麼事都只有親大哥才能說。她也不想想,這後院的事,男人幫得了面子幫不了裡子。真正能分清厲害的,還是女人。


況且,她是夫君的親妹妹不假。可夫君又不是早年間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都快奔四十的人了,身子本就常年需調養。身後又有一大家子的人要看顧。能有多少精力被揮霍?杜憫是她的夫君,她兒子閨女的親爹。沒得親兒子親閨女不費心,只一心一意撲在你這出嫁了的妹妹身上的道理吧?


杜夫人越想越不舒坦。年輕時候看小姑子臉色也就罷了。沒得她女兒都嫁人了,還得看小姑子臉色的。也就不言不語的坐在床頭,靜待杜憫過來。


不多時,屋外傳來腳步聲以及下人的招呼:“大爺和舅老爺來看奶奶了。”


杜夫人立刻起身。門簾掀動,陸詔和杜憫走了進來。


杜憫一進屋就怔住了,杜婉的虛弱出乎他的意料。他自己也是先天不足的人,常年注重保養。一看杜婉這樣子就知道是沒養好。輕瞥了一眼陸詔。陸詔很無奈的道:“大夫說,婉兒思慮過重。得放寬了心,病才能有起色。”


杜憫便又看向妻子。杜夫人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夫君和妹妹好好聊聊吧,開解開解。”


十多年的夫妻,杜憫一下子就聽懂了她的未盡之意。杜婉不願和她說自己的心事。便點點頭:“也好,我也很久沒和婉兒聊天了。”


陸詔知趣的退出,杜夫人也跟在他身後。瞧著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再一次覺得小姑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屋內恢復安靜。杜婉低著頭不敢看兄長。杜憫安靜的坐了一會兒,看的她心裡發虛,才突然出聲:“既然不願和你嫂子說,就定然不是為了子嗣的事。說罷,到底是為什麼?”


杜婉眼眶裡的淚珠子就斷了線似的滾落下來:“大哥,我這心裡,好苦啊”


外屋廳堂上,杜夫人和陸詔雙雙落座。她也算是看著陸詔從少年時長大的,兩人這麼坐著說話倒也不冷場。聊著聊著,就說到了子嗣的事。陸詔再次表明態度:“母親給了我一個人。我的意思是,就先放在房裡。生了孩子再抬姨娘。若是四十仍然無子,乾脆就從族中過繼。不費那個心了。”


杜夫人再一次覺得這位妹夫真是不容易:“婉兒身子不好,從小嬌慣了些。實是讓你費心了。”話說的有些愧疚。杜夫人曾將心比心的想過,要是誰給她兒子說了杜婉這樣的媳婦,她都懷疑是仇家來報仇的。


陸詔坦然道:“她身子不好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成親之前她就是這脾氣。我自該多費些心的。”


杜夫人歎了口氣,剛想介面,就聽得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你還知道她成親前就是這個脾氣?”


杜憫掀了門簾森森的走進來,目光銳利如同冰刀。陸詔詫異的起身:“表哥,這是做什麼?”


屋裡的溫度降到冰點。杜夫人嚇了一跳。杜憫靜靜的盯著陸詔,頭也不回的道:“你先在外等我,我和悟遠說兩句話。”


成婚十多年,杜夫人很清楚自家夫君的怒氣底線。忙屏聲靜氣,退了出去。


“表弟。”她走後,杜憫牢牢的看過去,語調輕柔,一字一句的道:“婉兒的心思,你我都知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人人都是如此。我也沒道理怪你。但是表弟,你聽好了。婉兒要的東西,你陸悟遠沒有也就罷了。若是你有,還給了別的女人。”話音突然頓住,杜憫意味深長的放緩語速:“你大可以試試看。”


陸詔面色一變,強笑道:“表哥,你說什麼呢?”


杜憫冷笑:“我說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別忘了我現在的職位。”


陸詔面色一凜。目光變幻莫測了好一會兒,仍舊微笑:“表哥,我送你出去吧。”


杜憫屹立不動,拋出一句令他魂飛魄散的話:“你沒見過他現在長成了什麼樣子吧?”


陸詔面色劇變。這時,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大爺快侯爺讓你去前廳。大皇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來咱們家了”


陸詔全身一震,失聲道:“什麼?”又止住,驚愕的看見杜憫唇角微妙的笑意:“來的真巧……”


“大爺”門簾一掀,一個下人喜滋滋的跑了進來:“侯爺喚您前廳去迎客呢。”


“滾出去”陸詔甩出手裡的茶盅砸過去,‘啪’的一聲,熱水茶葉飛濺:“誰讓你進來的?滾”


下人的半邊臉濺了幾滴滾熱的的茶水,刺心的疼,抬頭就瞧見陸詔眼中的猙獰之色,嚇得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陸詔深深的吸了口氣,定定看住杜憫:“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杜憫眼中掠過一絲冷笑:“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別人沒見過你十歲時的樣子,這府裡可是有人見過的。”


陸詔只覺自己的心跳被瞬間凍住。深吸了幾口氣,一甩簾子出了房門。冷然凝視廊下的眾僕役:“君子臨危不亂,從容以對。你們一個個大呼小叫的還有沒有體統?”視線一一掃過眾人,見都低下了頭,方好整以暇的正正衣冠:“去前廳。”


杜夫人從偏屋出來,迎上杜憫,低聲問:“我們是不是先回去?”


杜憫淺淺一笑:“無妨,再去瞧瞧婉兒吧。”


葉初陽有些小激動。施施然站在東陽侯陸震面前,禮貌客套的說著寒暄的話。他剛剛給太夫人靈前上了炷香。正巧出門穿的衣服也素淨,到沒有任何不恭之處。九歲的孩子處事這般得體,旁人自然要稱讚幾句。他也就飄飄然了一些。這可是來自陸府的稱讚。


在正廳,他不光見到了陸震夫婦,陸信夫婦,還見到了陸霄夫婦。這是他除了陸詔夫婦外最想見到的人。原因就在於陸霄的妻子杜蘅。從血緣上說,她是他的祖母。當然,大庭廣眾之下,他也不能太過分。只能按捺住激動,稍稍多看了一眼。


杜蘅倒是很規矩的見了禮就坐回原位。畢竟在她的眼中,這位皇子和她沒什麼關係。


眾人說話間,來人通稟:“大爺到了。”


葉初陽霍然抬頭,死死的盯住廳門。正廳門外,走進來一個男子。二十幾許的相貌,未有蓄須。頭戴白玉冠,身著白緞錦袍。衣襟、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竹葉。身如修竹、膚色如玉、星目劍眉、齒若編貝。


葉融陽看的傻了眼。乖乖真是一個美男子不自覺的瞥了計都一眼,心頭湧上危機感。


“臣陸詔,見過兩位皇子殿下。”陸詔的聲音很清朗。禮行的中規中矩。


葉初陽的聲音有些發顫:“陸大人免禮。”


陸詔收禮舉目,和他對上了視線。心頭呼吸一滯。九歲的葉初陽,在相貌上和現在的他只有三分相像。但若和他十歲時相比,就有五分相像了。可又有幾人還記得他十歲時的相貌?若無人刻意提醒,或是他們朝夕相伴,誰會憑空想到他們的關係?


心頭百轉千回,感慨和放心之後。便是苦笑。杜憫剛剛應是在詐他,可現在倒是實打實的能確認了。


“陸大人請坐。初陽也是一時興起來了府上,希望沒有添麻煩。”葉初陽說著寒暄話。微微調整手臂的位置,兩腿的距離,腰背的挺直。已達到最好的坐姿:“聽說陸大人是在蘇州任職。不知江南是什麼樣子?”他擺出了好奇,打開話題。


陸詔一千一百個願意給他解答,然終不敢太搶風頭,大略介紹幾句:“江南的景色,自是好的。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葉初陽見他說了幾句就閉了嘴。不由心下大急。道:“江南竟這麼有趣?陸大人再具體說說。”


陸詔一怔。看了他一眼。立刻就看見了他眼底清晰的儒慕。心頭巨震


他知道。這怎麼可能?


遂微微欠身,笑道:“枯坐說話太無趣。殿下,不如讓微臣領著您去花園走走,喝喝茶,瞧瞧風景,再慢慢細說如何?”


“好啊”葉初陽立刻同意,跳下椅子就朝門外走。


陸震和陸霄自知跟去也不受待見,客氣了幾句,自家辦自家的事去了。唯有陸信夫婦帶著陸均跟著一塊兒去了花園。


東陽侯府的花園,景致很不錯。雖然是冬季,卻也有梅花盛開,青松挺立,假山嶙峋。青石小路的縫隙處,偶爾可以見到一兩根綠意未盡的小草。冬日寒風大,陸信的妻子瞧著兒子陸均小臉被風吹的通紅,就有些捨不得了。可兩位皇子憑的興致好。走在冷風刺骨的室外,竟一點兒都不嫌累。葉初陽裹了厚實的貂皮斗篷,鹿皮小靴子跺在地上那是要多精神有多精神,就連六歲的葉融陽也不怕寒風,穿著紅狐斗篷,蹬蹬蹬的跟著哥哥。臉上笑眯眯,看不出半點不適。


陸詔對此驚訝一下。他沒想到葉融陽的身體會這麼好。瞧了瞧他,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飽滿的額頭,小巧的下巴。活脫脫的就是縮小的葉明淨。


唉長成這個樣子,讓人猜都猜不出來。


一扭頭,看見身邊的計都。計都立刻察覺,轉頭回望。兩人視線相交,目光一閃,同時不屑的別開——


今天遲了點……

第兩百零八章陸府(下)

第兩百零八章陸府(下)


貴族人家冬日賞雪,講究的是個雅致。風度溫度統統都要。葉初陽一行人前腳出了正廳,侯夫人孫旭後腳就命人將賞雪的暖亭燒起來,給貴客歇腳。雖然今日無雪可賞,但蹬高望遠,總還有幾分景色可睹。


陸詔和陸信的身體都保養的不錯,爬個小山坡自是沒問題。葉初陽是健步如飛,葉融陽緊跟哥哥腳步,氣息比其他人急促些。別的倒是無礙。顧茗就差些了。而陸均,因為這幾日家裡辦喪事,吃不好睡不好,也體虛了些。此刻爬山出了一身汗,進了地龍燒暖的亭子裡,汗水和暖氣一擊。頓時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


世子夫人心疼的要命,連忙道:“均兒想是著涼了,殿下,容臣妾帶他回去看看。”


葉初陽道:“夫人快去,帶阿均好生歇著吧。是了,阿茗身子也不好,夫人帶他一塊去吧。是初陽思慮不周,叨擾貴府了。”


世子夫人也不和他客套,告了罪,帶著陸均和顧茗回房了。心裡打定主意,回去就灌孩子們一劑薑湯,好好捂一捂。不和那兩個愛吹冷風的皇子摻和。


暖亭裡,陸詔親自斟了一盞熱飲遞給葉初陽:“殿下,喝些熱牛乳暖暖身子。”葉初陽手有些微抖的接過。那一頭,陸信也替葉融陽倒了一杯,葉融陽眨眨眼睛,扯扯計都的袖子:“師父,你看,那裡有個湖。你帶我過去瞧瞧好不好?”


陸信忙笑道:“天冷,湖邊風大。殿下別去了,小心著涼。”


葉融陽不依,扭了扭計都的胳膊:“我想去看。”


計都瞥了眼葉初陽,見他耳朵豎的筆直,嘴角微翹:“好吧,我帶你過去。”牽了暖暖的手,轉向陸信:“還要勞煩世子帶路了。”


可憐的陸信剛暖和了身子,只得認命的重新穿上大毛斗篷,領了這一大一小去湖邊吹冷風。葉初陽給了弟弟一個“幹得好”的眼神。


計都臨走前似有意似無意的瞥了陸詔一眼,輕扯嘴角。陸詔瞳孔微縮,他這是什麼意思?


礙事的人都走了,陸詔揮退僕役。亭子裡就只剩下他和葉初陽。看著葉初陽激動的小臉,他遲疑的道:“殿下,您可是有事要說?”


結果葉初陽比他還急,忙忙的道:“陸大人,母親都告訴我了。您,您是我的,生父。”最後兩個字非常之輕,卻又柔軟異常,急促的從舌尖一吐而出,又迅速的消失在空氣中。


陸詔震驚,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湧上他的五臟六腑。這位向來從容不迫的股肱之臣驚愕的定在原地。滿腦子只一個念頭:他真的知道


“陸大人。”葉初陽輕聲喚著,聲音微顫。陸詔回過神,緩緩打量他。眼中的柔情再不掩飾:“殿下,臣還是在您很小的時候見過您一次。你長大了。”


‘你長大了’這四個字。說的百轉千折、盪氣迴腸。葉初陽眼眶一熱,嘴唇動了幾動,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陸詔了然的拍拍他的手,欣然一歎:“好,孩子。”


湖畔邊,冷風呼呼的吹,陸信裹緊了大毛斗篷,,只覺臉皮都被吹麻木了。計都立在湖岸邊,將葉融陽抱在懷裡,用厚厚的斗篷帽子遮住他的小臉,遮擋寒風。憐憫的看一眼陸信,替他解圍:“世子,我和二殿下隨意逛逛,一會兒就回去了,世子請自便。”


陸信猶豫了一會兒,又朝山頂的亭子望望:“也好,我去安排一下午膳,隨後就來。”帶著幾個下人匆匆離去。


葉融陽舒舒服服的靠上計都的胸膛,瞥一眼遠處的便衣侍衛,懶洋洋的評價:“他早就該走了。”


計都沒好氣的搖頭,用內力捂熱他的一雙小手:“你們這是欺負他。是不是早就商量好的?”


葉融陽嘻嘻一笑,轉換話題:“師父,你猜大哥會說些什麼?”


計都輕笑:“大殿下會說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倒是能猜著陸詔會說什麼。”


“是嗎?”葉融陽好奇極了,“他會說什麼?”


計都笑:“無非就是他有多惦念他,無奈身不由己,天各一方。今日相見,他心裡又有多歡喜。”


葉融陽撅了嘴:“這些話很好啊。本該如此。你就從來都沒和我說過。”


計都微微一笑,道:“暖暖,你要知道。男人,不該在口舌上花心思。說,不如做。”


葉融陽眼珠一轉,問道:“那,母親是喜歡你多一些,還是喜歡陸大人多一些?”


計都挑挑眉:“這個,你該去問她。”


葉融陽道:“那位陸大人,長的真是好看。他現在回來了。母親會不會宣他去西苑?”


計都不屑的噴了一口鼻息:“好看?當年韃靼的使臣曼舒南比他漂亮多了,陛下一樣看不上。好看有什麼用?男人,要有擔當。”


“什麼是擔當?”葉融陽問。


計都回答:“擔當就是……”他思考了一會兒,道:“凡事要一心一意。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固然要一心一意對待。但對於自己的責任,一些不是那麼喜歡的責任,也要一心一意。不可逃避、不可敷衍了之。這才是男人。”想了想,又補充:“杜憫就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葉融陽立刻機靈的反應:“難道這位陸大人不是?”


計都搖搖頭:“我不好評價他。剛才的話,你也不要和早早說。”


葉融陽眨眨眼,會心一笑:“知道了,這是我們的秘密。”


暖亭中,葉初陽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你為何會娶妻?”


陸詔頓了頓,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殿下,我自小就和表妹定了親。表妹從小身子不好,比她的兄長杜憫大人還要糟糕。若是退親,就是毀了她一輩子。”


葉初陽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又是怎麼喜歡上母親的?”


陸詔一愣。這是什麼問題?葉明淨到底是怎麼和孩子說的?難道她對他說,他們是互相喜歡才有的他?


葉初陽又追問:“是什麼時候?是在父後之前是不是?”


陸詔深吸一口氣,緩緩抬眼,吐出一個字:“是。”


葉初陽眼睛一亮:“真的?”催促他,“快說說,是怎麼開始的?”


陸詔笑了一下,似是不好意思:“陛下還是太女的時候,曾去三大書院講學,這件事,你可聽說過?”


葉初陽眼睛晶亮:“知道,我知道。難道你們是在那時就見過?”


“是啊。”陸詔吐了一口氣,流暢的敘述起來:“我那時在衡山書院讀書多年,自負學識還可以,打算去試試鄉試。我的原籍在廣陵,江南風景優美。鄉試完畢後,我和杜家的表兄表妹便約著去了金陵遊覽。就是在那裡,我見到了微服出遊的陛下。她那時只有十三歲,還是個小姑娘,穿了身男裝。眉目靈動,顏若朝霞。表妹常年病弱,我從未見過這般朝氣美麗的女孩子。一瞧見,就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隨著他的敘說,葉初陽眼中的光彩越來越亮。每當他說到對葉明淨的感覺時,葉初陽的呼吸就急促上幾分。陸詔一氣呵成的說完金陵相遇,衡山別院下棋等等瑣事。道:“那時的我,雖說是個舉人,在長安權貴眼裡,卻是一錢不值。東陽侯府日後是二弟繼承。我但凡想要有些出息,除了求著二叔,就只剩科考一路。我不願對著二叔卑躬屈膝。就只有參加會試。然而,縱然是考上了進士,也需從做個七品小官開始。和太女殿下距離何其遙遠。她的身邊有四位伴讀,個個人中龍鳳,出身高貴,家中寵愛。相比之下,我便有些自慚形穢……”


說到這裡,他神色落寞,自嘲的笑笑:“再說,我已定親。早已不配。這些逾越的心思,還是不提的好。”


就像葉融陽聽動作大片聽入了迷一般。葉初陽也完全在陸詔的這出文藝感情戲裡,沉浸了心神。聞言立刻安慰他:“這不是你的錯。是你們遇見的太晚了。”


陸詔感動的拍了拍他的手:“是啊,造化弄人。過了兩年,等我為著會試來長安準備時,卻發現陛下當時的處境很不好。可以說是危機四伏。”他遲疑了一下,“這些,陛下和你說過嗎?”


葉初陽立刻道:“沒有。母親只說,她登基後,好多大臣不聽話,對她陽奉陰違,找了一群亂七八糟的男子要塞進後/宮。”


陸詔舒了一口氣:“是了。登基之前的處境,還要兇險萬倍。我因著與陛下有些故交,便也幫著做了些事。這些,沒有陛下的允許,我不方面和你說。”他含糊帶過,見葉初陽露出失望之色,便吞吞吐吐的繼續:“後來,陛下便登基了。我參加了廣平元年的會試。中了探花。考上庶起士,入翰林院。再之後,便是,便是陛下選秀。名義上,是陛下挑選天下秀男。事實卻是,那些男子都不堪入目。陛下一個都不喜歡……”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下葉初陽的臉色,支支吾吾的道:“後來,就有了你。”


葉初陽大為不滿。這故事前半截很精彩,後半截很表面。聽的他心癢難耐:“怎麼叫就有了我?到底是怎麼有的?”


陸詔一陣尷尬,支吾了半天,最後把心一橫。心道葉明淨就是再大膽,也不至於將密室謀約說出來。便道:“那時皇后殿下還未進京。我在翰林院朝夕和陛下相處,就越來越傾慕……”他露出羞愧之色,“之後,便情不自禁了。”


葉初陽還是不滿意。說的太含糊了。但見陸詔已經尷尬之極。也就不再追問。道:“那你現在對母親,可還有情?”


陸詔垂下頭,木然作答:“陛下與皇后鶼鰈情深,天下皆知。我本就不配。”


葉初陽見他如此,心裡也是一陣煩亂。生父是真心喜愛母親的,這很好。從母親的言談看,她對陸詔也不是無情。雖說冷淡些,想來也是因為他有妻子的原因。按說事情到這裡,他應該明明白白了。回去也能睡個安穩覺了。可是,可是為什麼總有那麼一絲不足纏繞在他心底?說不出的難受——


今日陸詔傾情出演……

第兩百零九章新的天波衛(上)

第兩百零九章新的天波衛(上)


葉融陽攀著計都的肩膀,伸長了脖子望向山頂:“大哥好像還沒有說完話,咱們去別的地方逛逛吧。”


計都自然滿口答應:“好,等陸信回來了。就讓他帶路。”


於是,苦命的世子陸信趕緊趕慢的回到湖邊,就聽見了這項噩耗。


還要在園子裡吹冷風?陸信心頭嘀咕。這一大一小沒個計較他可不能跟著沒計較。萬一二殿下在陸府感染了風寒,他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於是勸道:“殿下,在山上暖亭裡看風景也是一樣的。不如我們回暖亭去。總不好丟下大殿下一個人。”


葉融陽直著脖子叫:“大哥喜歡坐著談那些無趣的話題,我可不喜歡。我就喜歡逛花園子。陸大人既然陪著大哥說話,你為什麼不能陪我逛園子?你們是不是覺著,只用顧好大哥就行,不用管我了?”


這頂大帽子砸下來,陸信可吃不消。趕緊辯解:“臣不是這個意思。”搜腸刮肚的找理由,忽的靈光一閃,想起一個人。立刻道:“殿下,杜憫大人現正在府中,殿下要不要見見?”說完後,大大的舒了一口氣。杜憫是兩位皇子的老師。殿下們不知道他在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本著尊師重道的美德,再怎麼樣也要去拜見一下的。這真是個好理由。


“杜先生?”葉融陽驚訝的問,“他怎麼也在?”


計都道:“殿下忘了。陸大人的夫人正是杜憫大人的胞妹。”


葉融陽恍然大悟:“是了,是這樣的。既如此,我就去拜見一下先生。”頓了頓,又補充:“咱們先去,使喚個下人和大哥說一聲。”


陸信沒意見,命一個小廝上山傳話。他領著葉融陽和計都,朝杜婉的院子走去。


杜婉的院中很安靜。丫鬟婆子們無論是走路還是說話,都小心翼翼。夫人好容易睡熟了,若是因為她們的動靜被驚醒,那可不是斥駡幾句就能完的


杜憫安靜的坐在西次間,手中的一杯香茗已經失去了熱度。杜夫人忐忑不安的陪坐在他對面。自家夫君既不告辭,又不找主人說話,只枯坐在這裡,也不知到底是要做什麼。


“是我錯了。”杜憫靜靜的凝視窗外,突然吐出四個字。


杜夫人愣了愣,遲疑道:“夫君說什麼?”


杜憫沒有轉頭,依舊看著窗外,落盡了樹葉的枝幹在藍天中伸展著枯瘦的身軀。


“我說我錯了。”他道,“我不該從婉兒幼時起便事事替她操心。我也不該在母親面前承諾會一生護持她,使得母親越發放心嬌慣,終是將她養成了溫室的嬌花。”


杜夫人長出了一口氣,柔聲勸慰:“夫君,這也不怪你。妹妹……”她頓了頓,歎道:“是妹妹命苦,若有個孩子傍身就好了。”


“沒用的。”杜憫的聲音很平靜,卻有種說不出的毛骨悚然:“她想要的,不是富貴榮華、不是誥命風光、不是優厚的生活,世人的尊敬,甚至連子孫繞膝、父母恩情她都不在乎了。她唯一想要的,只有悟遠。完完全全的悟遠。”


杜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天啊杜婉想的,居然是這個這真叫她無話可說。又不是十三四歲得小姑娘了。一個嫁人近十年的婦人,一個夫婿已過而立之年還未有子嗣的女人,竟然滿腦子都是這種情情愛愛的旖思,杜婉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杜憫歎息一聲:“我教了她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給她讀山水遊記、雜學話本。卻獨獨忘了告訴她,人心叵測、世俗情理。又萬萬不該將她嫁給了悟遠。她若是傻些,靈竅未開。便是不通人情俗世,和悟遠在一起,糊塗一輩子也沒什麼。或者,她世事通明,熟曉人情世故。便是情路挫折,也能通透豁達。可偏偏,她是最壞的這種。”


杜夫人心道。你一個男人去教妹妹本就是件糊塗事。那是自家婆婆的責任。內宅的事男人懂什麼?不然,為什麼‘五不娶’中有‘喪婦長女不娶’一說?出口開解:“夫君,你一個大男人,哪裡管得了女兒家的教養。”


杜憫搖頭:“是我自負了。我原想著,妹妹聰慧伶俐,不該是那等俗物。便想教出個舉世無雙的女子。”自嘲的笑笑,“是我想岔了,真正的舉世無雙哪裡是吟風頌月出來的,該是浴血焚火……”他突然收住口,又歎了口氣:“婉兒變成這樣,我有很大的責任。”


杜夫人一陣無語。你說這男人吧,確實是有本事的、做大事的。可怎麼有時候就是那麼天真呢?比如說,相信妻妾可以和睦相處。相信妻子能把小妾的孩子當親生的一樣疼愛。就因為那是他的種?


要她來說,但凡女人嫁了人,就必須想的開,別把丈夫的情愛當回事。不當回事的,能熬到子孫滿堂。看不穿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喧嘩,一個丫鬟進來稟報:“舅老爺,舅太太。世子爺帶著二皇子殿下過來。說是要拜見舅老爺。”


杜憫手中的茶盞被放到了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嗒”。淡淡的憂傷來不及從臉上收起。他起身迎出門去,夫妻倆不好的臉色統統落在了葉融陽的眼裡。


“杜先生。”葉融陽見了禮,輕聲道:“我今日和大哥來陸府探望阿均,不想先生也在。”


杜憫和計都互相頷首,回答道:“我來看望妹妹。”


葉融陽立刻露出關心之態:“陸夫人身體如何了?”


杜憫還沒來得及回答,陸信就迫不及待的插話:“來來來,大家進屋說,進屋說。”


進屋後,下人上了茶。杜夫人作為代表,簡單的將杜婉的病情介紹了幾句:“……身子原本就弱,這次舟車勞頓的趕路,是累著了。”


葉融陽裝大人的跟著客氣寒暄。雖然他對這位陸夫人很好奇,可惜人家正在生病,還已經睡著了。沒法去探望。


說了一會兒話,便到了午膳時間。孫旭親自來請,花廳上已經擺好了酒席,只等殿下前去。


到得花廳,發現葉初陽和陸詔早已等候在那裡。葉初陽見到杜憫很驚訝:“先生也在?”


葉融陽搶著介紹:“先生是來看妹妹的。”


葉初陽瞬間了然,下意識瞥了陸詔一眼。杜憫不動聲色的將這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


一頓飯吃的是各有滋味。葉初陽有心和陸詔親近,無奈大庭廣眾之下不好過分。而陸詔,彬彬有禮、一派雅士風度。唯有在杜憫視線掃來時,動作會稍有澀滯。計都的心態最悠閒,就是看熱鬧。陸震和陸信是最正常的,像供祖宗似的奉著兩位皇子。


好容易吃完飯,稍事休息片刻,杜憫便提出告辭。他這一走,葉初陽等人也不好意思繼續待著,也提出要走。兩隊人就一同離開了東陽侯府。


總的來說,葉初陽今天還是很滿意的。見到了自己的生父。尤其是想到,陸詔會因為丁憂在長安守孝三年,就更加高興了。


回到蓬萊仙島,顧茗自去休息。葉家兄弟兩個向母親覆命。葉明淨正在書房看密折,眉宇間籠著一絲不快。見他們來了,隨口問了兩句。得知是去了東陽侯府,臉上也沒什麼情緒波動。


“母親。”葉初陽有一絲不快。覺得葉明淨不重視他。加重了語氣:“我今日見到了陸詔大人。”


葉明淨抬頭:“是嗎。”語氣很淡,平靜的道:“西北來了密信和急報。今年夏天,草原上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瘟疫,一直延續到了秋末。到冬日瘟疫停止時。損失慘重。大部分遊牧部落損失牲畜約有三分之一以上,個別嚴重的,數目高達一半。瓦剌殘部正虎視眈眈我西域新城。現在,肉類、乳酪類、毛皮類、毛紡類商品已開始大幅漲價。西北那一塊,就要出事了。”


葉初陽吃驚的張大了嘴。母親的話,他聽的並不大懂。卻是知道“出事”的嚴重性。一般來說,只有“暴動”,才夠得上皇帝口中“出事”的分量。


至於葉融陽,就更不懂了。懵懵的望著自家母親。葉明淨歎了口氣,回眸凝視葉初陽:“早早。朕知你今日見到了很重要的人,辦成了一件很重大的事。但是你要知道。家事再怎麼重要,和天下國事比起來,也只是區區爾。”


那天晚上,蓬萊仙島主宮殿的燈火亮至很晚。西苑大門不停的有馬車駛進。內閣大臣、勳貴重臣、戶部、工部、兵部朝臣,往來不絕。全都聚在燈火通明的正殿商量對策。


葉明淨害怕的,是瘟疫從草原深處傳到她的西域新城。這不像以往的天災,無非大水、乾旱、蝗蟲幾樣,歷代都有。如何賑災、補救以及防範改進,都有好些先例。大步驟不動,細節處具體調整便可實施下去。牛馬羊牲畜類瘟疫天災,對大夏朝來說還是第一次。就是前周,他們也是將草原地帶給遊牧民族自治,沒有這樣的案例。


薛凝之風塵補補的回來了,報告西北最新動向。鐘秀兒也回來了,拿出了一套淨化水源、控制衛生、開辦民間獸醫培訓的計畫。戶部新添的幾個經濟類人才也來了,算出了牲畜減產,貿易縮水後的帶來的連環影響。岑、孟為代表的幾家商業行會,也有幸面見了陛下。闡述了他們走商時,在草原和西域一帶的見聞,判斷瘟疫後的動向。


經過了幾天的討論,拿出了一套初步方案。第一,西北之地不能亂,越是這個時候,越高加強軍事管理。葉明淨寫了好幾封親筆信,除了給顧朗、孫承及一眾將軍外。賈文泰之類的城守文官也都有。


第二,就是加強醫療防範。以防來年春天復發。另外,也要特別注意,凡是染病的牲畜一定要火燒深埋,不可食用,防止傳染給人。朝廷會派遣醫療小組去西北輔助工作。同時,獸醫培訓的建議被採納。朝廷採取補助形式,各大牧場可在官府統一登記後,派人前來免費接收培訓。


第三,安撫受損的牧場主和牧民。減免當年的征馬數目,以及交易稅收。扶植來年擴大畜養的牲畜種源。


第四,是關於市場調節的。如增加了出口毛紡品的關稅等。還有第五第六,鼓勵大家配種研究出良種奶牛、肉牛、山羊、綿羊,鼓勵民間獸醫開發良方、偏方等等。


零零種種商議定了,又派遣合適人員去辦理。一連忙了好幾個月,年都過得亂糟糟。等到廣平十三年五月,春季過了大半,西北一帶還未有大規模瘟疫消息傳來時,葉明淨才松了口氣。


今年若是不再發,就算是基本控制住了。只要控制住了,草原那邊慢慢修生養息,總能恢復過來。他們經濟上好了,西北的軍事壓力也能輕些。


忙碌告一段落,這才想起兩個孩子。最近幾個月是疏忽他們了。再次抽空親近時,便問他們,這幾個月學的怎麼樣,玩的怎麼樣?葉融陽撅起嘴,很不滿意:“每次上街都會遇見陸大人。然後大哥就和他說話,都不理我了。”


葉明淨驚愕:“是嗎?”而更為令她吃驚的是,葉融陽又道:“母親,您讓大哥搬出去住吧。我和茗哥哥也最好分開。”


“為什麼?”葉明淨驚訝的問。


葉融陽回答:“因為男孩子要勇敢,要獨立。就連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都是從小獨自睡一個房間,不用父母兄長陪的。我可不能連她們都不如。”


葉明淨怔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搬家行動進行的很順利。蓬萊仙島的房子很多。葉明淨在主宮殿之後的花園子裡,選了三間精舍小院,不大,卻是五臟俱全。按順序分給了他們三個。原本伺候他們的宮女、內侍各隨各人,補齊了不足的人數。而最最重要的,是他們每人的身邊都需再添一個太監管事。


這可是個大問題。管事太監太年輕了不行,照顧不了孩子。年紀大了也不行,會影響到孩子。而葉初陽則還有一個問題。廣平十三年,他虛十歲。該給安排私人天波衛了。


葉初陽的天波衛,可不是隨隨便便能指派的。葉明淨找了計都詢問:“你訓練的人怎麼樣了?”


計都遲疑了一下,道:“十四五歲裡的孩子,有幾個還不錯。只是,屬下發現有一個九歲的孩子,天賦非常好。最難得的是性子好。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一時難以決斷。”


葉明淨想了想:“那個九歲的孩子,非常好嗎?”如果不是太難得,想必計都不會特別提出來。要知道,一般情況下,天波衛都是比皇子大個四五歲。這樣,在皇子十歲的時候,才能起到保護的作用。若是那個九歲的孩子非常優秀,等到他成年時,各方面都超出了葉初陽的天波衛,那麼下代羅睺的繼承就會有發生挑戰。而葉初陽自是要親近陪伴自己多年的侍衛的。這便會引發天波衛內部的不穩。而最糟糕的莫過於,這位九歲的孩子,在葉融陽十歲時,恰好十二。他若擊敗其它對手成了暖暖的貼身天波衛。那就更不是普通的麻煩了。


“這幾個孩子,找機會讓朕瞧瞧。”她沉吟片刻又補充,“凡是九歲以上的,都算上。”


很快,又到了上書房休沐日的時間。孩子們都出去了。葉明淨換了身簡單的衣服,帶著馮立計都和幾個暗衛,一路縱馬急行,來到城郊一所不起眼的莊子。


莊子不大,圍牆很高。田野間只有少許農人忙碌。馮立上前叩門,說自己一行人是打獵過路的,走累了,想在莊中歇歇腳。應門的管事不情不願問了幾句,勉強將他們迎進莊子。關上厚厚的大門。


門一關上,管事的臉立刻變了。單膝跪地行禮:“土曜鎮星,參見陛下。”


葉明淨抬手:“鎮星起來吧。這些年辛苦你了。”土曜負責新生力量的培訓。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各地奔波,極是辛苦。


土曜起身,一本正經的側身領路,道:“屬下不辛苦。陛下只得兩子。屬下這些年,很是清閒。”


葉明淨立時一噎。馮立笑道:“鎮星還是這個脾氣,氣死人不償命。偏偏說的話都是反駁不了的道理。”


土曜好似沒聽見,繼續朝前走。計都道:“陛下是女子,女子生子兇險。自不能像歷代先祖皇帝般多。”


土曜這回開口了,硬邦邦的一句:“計都大人說的是。”


到得莊子內裡,只見兩排半大少年分左右兩行戰列。一列是黑色勁裝,一列是深藍色勁裝。土曜對葉明淨道:“黑色是普通少年,藍色是內侍。”


葉明淨輕顫了一下,頓了頓,道:“那就開始吧。”


比試很簡單。莊子的後面有一座不大的山丘。山上藏有二十塊權杖。兩隊人上山搜尋,兩個時辰後下山,所得權杖最多者獲勝。


隨著土曜的一聲令下,兩隊少年消失在山間。他們並不知道這場比試關係著什麼樣的命運。像這樣的比試,每年都有一次,已是習慣了的。但也沒有人敢不盡力。因為但凡不盡力的,都會送掉性命。


不過,這兩隊少年中,也有些機靈的會結伴合作。大多是黑衣少年伴著藍衣少年。他們從不同的管道得知一些選拔的秘密,知道真正的競爭對手是哪些穿相同顏色衣服的人。


半大的少年們上山去了。土曜又領著一批九至十一歲的孩子過來。有男有女。土曜道:“陛下,我其實是不贊成這麼小的孩子給您過目的。要知道,小孩子的可塑性非常大。往往一年不見,就能完全變了樣子。武藝天分雖然不會差太多,然心性卻有天壤之別。”


葉明淨笑道:“朕也就是隨便看看。讓他們對練一下,給朕瞧個熱鬧便好。”


土曜抿了抿唇,揮手招呼幾個小的去了。馮立訕笑:“他還是這個臭脾氣。”


葉明淨瞥他一眼:“你不用替他說好話,朕又沒要怎麼樣他?”在她看來,土曜鎮星就是那種對自己的專業很驕傲、很負責的人。這類人,哪怕是對著上司,只要是說了外行話,也會不留情面的反駁回去。這些驕傲,她並不太介意。只要保持對她的忠誠即可。專業方面的堅持嘛,可以容忍。


這群小孩子的比武是抽籤舉行。兩兩比試過後,由勝者繼續抽籤。一直到最後的四強,再進行輪流比。決出第一。


幾個小孩抽了簽,很快站好隊,共十七對,一人輪空。土曜給他們安排好場地,每對都有一個成年天波衛看守,一聲令下,十七對人比試起來。


葉明淨留心去看,看哪個是計都說的人物。很快,她就發現了。有一個穿深褐色衣服的小男孩,長的很普通,在隊伍中站著時,一點不顯眼。可一旦比試起來就不同了。動作使的行雲流水,有一種流暢的美感。


“咦?”葉明淨不由驚歎,“這孩子的武感很好啊”


土曜聞言,看了計都一眼。意思是“你不愛惜人才”。計都回他一個,“現在不抖出來,將來更麻煩”。


葉明淨假裝沒看見兩個下屬的眉來眼去。她在想的是:武感。


她如今也算是對武學稍有涉獵。知道所謂天資好,除了身體素質外,主要說的就是武感。比如師父做一個動作,徒弟們照著有樣學樣。有些人手腳擺放的位置、腰身扭曲的角度。無需糾正,和師父一模一樣。而有些人,則有不同程度的差別。需糾正後才能正確。這就是武感。


說實話,計都的武感天賦,並不是最好。但他有琱腄B毅力驚人。一個動作,可以枯燥的重複百遍、千遍,只為摸索出最佳角度。之後,又花萬遍、十萬遍的時間去熟悉它,用身體記住。此後,再做這動作,就是標準的最佳姿勢。他這樣,屬於後天勤奮得來的武感。兩者相比,一般真正有眼光的傳授者,其實更喜歡他這種。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才能最終融會貫通,運用圓潤。


葉明淨便問土曜:“那孩子的武感,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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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兩百一十章新的天波衛(下)
    土曜看了一眼計都,回答:“承影是天生的武感好。只是在一年前,計都大人傳授過他們一次技藝。幾個孩子問計都大人,要怎麼樣才能將武藝練到最好。計都大人道‘熟能生巧’,百倍千倍的磨,磨出不同,磨出道理。就能練出好功夫。還說自己小時練武,因為不甚機靈,只得一遍遍重複最基礎的拳法,將動作拆開來一步步練,才練到了家。自那以後,承影便在基礎拳法上下了大功夫,日日打磨,每一遍都很認真。整整堅持了一年,到現在都不間斷。”
    葉明淨恍然大悟,終於知道計都為什麼這麼大力推薦。這孩子,的確難得。練武,不是死板板的練就行的,得會動腦子。可腦子動歪了也不行,得往正路上使。這兩點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成人尚難堅持,更何況是孩子?
    好苗子難找。計都既然見到了一個,自是不忍心埋沒。土曜的心思也很好猜。苗子雖好,可惜太小。現在拿出來,被毀掉就太可惜了。他擔心的,不是危險。危險反倒能磨礪人。天波衛哪一個不是生死場裡走出來的。他擔心的,是承影才九歲,小小年紀,容易被宮中的浮華和安逸磨滅了毅志。
    土曜的擔心很正確。但是他不知道葉明淨的心思。葉明淨不會任她的親兒子互相廝殺,以勝負定皇位。所以,任何造成兄弟鬩牆的因素,她都會消滅在萌芽狀態。計都就是看明白了這點,才秉著愛才之心特意提出了承影。不然真到了那天,估計承影就是死的命。
    說話間,那群孩子已經一輪比完。土曜沒有給他們休息的時間,立刻又是抽籤,開始第二輪。
    第二輪的比賽看著沒有第一輪那麼眼花繚亂,然兇險度卻遠勝先前。等到二輪結束,三輪緊接著開始時。這些兒童們,有些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
    最年長者,虛歲不過十一。放在現代,全都是小學生。然而在這裡,受傷了就草草裹一下,不流血的,更是混不在意,好似不知道疼。互相搏鬥起來,如同草原上的野狼。凶痕俐落。葉明淨雖然一直知道天波衛的培養過程很殘酷,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有了直觀的觸動。
    這天晚上,她在帳中脫掉了計都的衣服,一遍又一遍的輕撫,不帶絲毫情/欲。計都有些不知所措。
    “泱泱九州、帝王寶座,到底要用多少鮮血和汗水來維繫。”葉明淨長歎一聲,“正是因為如此,坐在這寶座上的人,每一個決策、每一項政令,都需對的起那些汗水與鮮血。身為天子,享受萬民供奉,最怕的就是驕奢忘形。認為他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陛下……”計都很不安,這樣的葉明淨感覺離他很遙遠。
    葉明淨獨自嗟歎了一番,道:“今日少年組決勝出的那個內侍孩子,安排給早早做貼身內侍。另一個,就先做暗衛,暫時不用在早早面前露臉。至於承影那一批人,挑幾個能吃苦、擅偽裝的出來,朕另外有用。”
    就這樣,三個孩子的精舍院子,除了總管內侍外,又添了幾個十四五歲的貼身小內侍。葉融陽混不在意,顧茗安之若素。唯有葉初陽,對著自己院子裡的人說了一番勉勵話。主要內容無非是‘跟著我好好幹,大家都能有個好前程’。
    葉明淨知道後笑彎了腰:“話說的倒是挺得體的,陸詔教的不錯。”
    陸詔會影響到葉初陽,這事她早有預感。在葉初陽的教育方案上,心機手段是一門必不可少的科目。一般來說,皇子們的這項科目,成績都很不錯(成績差的都死在皇宮的角落裡了)。這門課,杜憫自是不能教的。葉明淨也不願教。她想教給孩子的,是帝王手段:大勢、大局。是帝王心性:堅忍、從容。再說,最好的學習方法是讓學生自己動手實驗。比乾巴巴的說教,效果要好得多。
    這個時候,陸詔的作用就出來了。因著葉初陽,他和她站到了一個相對平衡的位置。若是處理的好,陸詔就是個教師助理,完美的幫助她完成帝位繼承人教學。若是處理不好……葉明淨摸摸鼻子,最糟的結果是早早和她離心離德。陸詔這個人,從來就是一柄利刃。稍不留神就會反噬其主。
    博弈開始。
    時間過了一個多月,炎炎夏季到來。葉初陽院子裡的大小內侍,不說個個被收服。至少是人人不遺餘地的爭相討好他。就在這時,葉明淨突然對葉初陽道:“早早,你學武至今,可知自己身手如何了?”
    葉初陽拍拍胸脯,自傲的道:“我身手很好。”
    “是嗎?”葉明淨歪著腦袋想了想,“朕卻不相信。你也知道,宮中小內侍和你過招,哪個敢真下手打你。雖然你基本功練的不錯,但這對敵的本事,很有水分。”
    葉初陽不服氣:“我讓他們放開了手腳的。”
    葉明淨嗤笑:“你這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你真的相信他們沒一點兒手下留情?”
    葉初陽悶氣了:“那怎麼辦?又不能去宮外找人打架。”
    葉明淨輕咳一聲,道:“其實吧,到宮外找人切磋也是可以的。”
    “什麼?”葉明淨不敢相信的瞪圓了眼睛,“您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葉明淨認真的點頭,“朕什麼時候騙過你?你也知道,新的徵兵制出來了,武舉複開。現如今,習武出身的人,在朝廷也有了正經出仕升遷的途徑。各地的尚武風就比先前重了。好些半大的孩子,讀書不進,身體底子又好。就尋思著走這條路。聽說,鄉間還有專門的武師帶幾個孩子習武的。這些武師之前也各有競爭,時常合在一起訓練、比試。”
    葉初陽聽的眼睛閃閃發亮:“母親,您是說,我去和他們比試?”
    葉明淨搖頭:“那些民間的孩子,師父沒你的好,吃的沒你好,藥材補品也沒你強。和他們比,你未免勝之不武。朕想著,正好現在天熱,可以在西山大營舉辦這麼一次。由各位將領舉薦些十二至十五歲的孩子過來,練著瞧瞧,也看看我大夏新生代孩子們的本事。”
    葉初陽一聽,先是覺著很有意思。等說到年齡限制時就急了:“母親,怎麼是十二歲,那我豈不是去不了?”
    葉明淨問道:“你想去?”
    “當然想去”葉初陽有些著急。長安城好玩地方他差不多都逛遍了,正愁無聊呢。
    葉明淨想了想:“也罷。就再加一個九歲至十一歲的孩童組。跟在後面玩玩,感受些氣氛。只是有兩點,你若要去,一、必須隱瞞身份。咱們事先說好了,只要有一個人發現了你的身份,你就得馬上回來。二、不可叫苦叫累,需從頭到尾堅持下來。”見葉初陽頻頻點頭,又添了一句:“當然,也不可故意被發現身份用以中途逃避。”
    葉初陽大喜,哪裡有不答應的:“放心吧娘,我不會的。”
    這種大手筆的折騰別人陪著他們玩遊戲也不是第一次了。母子二人合計好,葉明淨便很快下了旨意。讓將領們舉薦些孩子來軍中臨時參訓。時間為三個月。三個月後,她將親自檢閱。名額大部分給了武官中層將領。這是照顧他們的福利。畢竟,高級將領和勳貴人家有的是機會提攜自家孩子。中層將領就要艱難些。他們的子侄後輩進了軍隊系統,有照應是一定的。可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就不可能了。現在有了這麼個機會,自是不會放過。
    大多數舉薦的孩子,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最小的也有十三歲。這些孩子長的比同齡人高壯,乍一眼看去,還以為是十六七。有那麼幾個,身高估摸著得有一米八往上,倒三角的身材都成型了。說是十八都有人信。也不知是怎麼長的。
    另一波隊伍和他們比起來,就純粹是小孩子了。九至十一歲,再怎麼長也是孩童體型。說話也是童音。兩相一對比,不是一般的寒酸。
    葉初陽就在這一隊人裡面。他改了個名字,叫姚旭。身上穿了件不新不舊的粗布短衫,頭髮用布條系著,腳底是千層地布鞋。站在人群中看似很不起眼。
    然而,這種拙劣的偽裝是瞞不過真正高手的。這群孩子交上舉薦信,除了領到統一的鋪蓋外,每人還領到一個腰牌,上面寫著不同的號碼。與號碼相對應的,就是各自的住宿床位。葉初陽拿了鋪蓋卷,愣愣的找到自己的床位。將鋪蓋往上面一放,隨後就有些不知所措。
    房間是八個人一間的通鋪。他這一發呆。立刻就有人看不慣了。
    “怎麼著?這兒來了個少爺不成?連床都不會鋪嗎?”一個黑皮小子哼哼的嘲笑開來。
    這一群人裡面,貧富很不均等。有些人家境富裕,有些則家境貧寒。少年組那邊還好些,能壓制情緒。兒童組這裡就差些了。參差不齊的貧富差距,很容易造成某些孩子的仇富心理。
    另一個腦袋有些大的小男孩不屑的插話:“黑子,你看他穿的就知道了,少爺可不是這個樣子。嘖嘖,只怕在家是個嬌養的。”
    “哈哈哈”屋裡幾個孩子很殘忍的嬉笑起來。葉初陽氣不行,又不能發脾氣,何時這麼憋屈過。臉頓時漲的通紅,頭上青筋直冒。大吼一聲:“笑什麼笑想挨揍嗎?”
    黑子立刻變了臉,也火冒三丈:“怎麼?想打架行啊,老子奉陪”
    葉初陽皺了皺眉,對他粗魯的用詞很嫌棄:“打就打,誰怕誰?”
    這時,一個很平穩的聲音響起:“教官說過,凡是打架鬥毆者,立即驅除。”
    躍躍欲試的黑子瞬間洩氣。惡狠狠的瞪了一眼:“用種的,訓練的時候比一比。”
    “比就比。”葉初陽可不怕他。下完挑戰書,再回過頭細瞧剛剛提醒他的人。只看見一個很乾淨整潔的男孩子站在他身後,比他矮半個頭,長相秀氣。頓時心生好感:“謝了。我叫姚旭,你叫什麼?”
    男孩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我叫林塵。”
    葉初陽比比兩人的個頭,感興趣的問:“比我矮半頭,你多大?”
    林塵道:“九歲。”
    葉初陽高興極了:“我十歲。今後我就當你大哥,有人欺負你,就找我。我幫你。”
    林塵抿嘴一笑,視線掃過他的鋪蓋:“你不鋪床嗎?”
    “哦?對對對”自認交了新朋友的葉初陽,興奮的一邊打開鋪蓋一邊和林塵說話:“你學武幾年了?家鄉在哪兒,有什麼好玩的?”
    林塵不動聲色打量他整理的亂七八糟的床鋪,笑道:“你怎麼連床都不會鋪?難道真是個大少爺?”
    葉初陽臉色一僵,隨即靈機一動,訕訕笑道:“被你們看出來啦,我其實也算不得少爺。就是家裡有幾個下人。”他無奈的扯扯身上的粗布衣,“娘親說,我不是來享福的,不可以穿好衣服。我才這麼打扮的。”
    黑子等人一直在豎著耳朵聽,聞言“噓”了一聲:“原來是個少爺,怪不得呢?”
    大腦袋男孩憤憤不平的叫道:“你既然是少爺,怎麼還跟我們混在一起?搶我們的名額?”
    葉初陽默默記下“搶名額”這三個字,答道:“都說了我不是少爺了。從來就沒人這麼叫過我。我也就是床鋪鋪的不好。其它的事我幹的可俐落了。真正的少爺,那是連衣服都不用自己穿的。起床後只管伸了手臂,衣服自有下人們給穿上。”他也沒說錯,的確沒有人叫他少爺。
    黑子不相信:“你不是少爺,那些少爺的事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葉初陽坦然回答:“我們家有親戚啊?遠親,他們家有錢。我聽他們家人說的。”
    “哼”屋子一角傳來冷冷的鼻音。一個四肢修長的男孩不屑的瞥他們一眼,輕蔑的出聲:“一群土包子。”
    黑子和大腦袋頓時變色,狠狠的瞪了那人幾眼。卻沒沖上去理論。葉初陽則好奇的睜大了眼。還沒人說過他是土包子呢?他高興的悄聲問林塵:“我看上去很土嗎?”
    林塵抽了抽嘴角:“你很高興?”
    當然高興。這說明他的偽裝很到位啊葉初陽用力收緊嘴角弧度,一本正經的道:“沒什麼,土又怎麼了?英雄不問出身。”
    林塵打量了他兩眼,轉過身。給出臨時隊友的初步分析:臉上表情偽裝的很好。可惜眼睛裡的高興沒藏住。不是專業的,只是個隱藏了身份的富家子弟——
    最近生病了,渾身發軟……
第兩百一十一章湖邊談話
    第兩百一十一章湖邊談話
    西山大營的訓練是封閉式的,參加的少年與孩子又來自社會中層,沒人有機會見皇子。葉初陽雖然在生活習慣上破綻百出,好在他個人動手能力很強。訓練時也很能吃苦。同伴們也就像他自己承認的那樣,把他當成和權貴之家有些遠親關係的富裕人家之子。
    在這裡,葉初陽見到了很多以前不曾見到的事。可以好多個孩子一起在浴池裡洗澡、玩水。可以在清晨一同跑步晨練。可以一起在背後給教習武師起綽號(葉初陽第一次聽見時,驚的下巴差點掉下來)。因著是封閉式訓練,十歲的葉初陽很快適應了集體生活。交了新朋友,開了新眼界……
    而在皇家西苑,大皇子殿下一連好幾天未曾出現,終於引起了伴讀們的好奇。官方說法是被陛下帶走另有要務。然而,這遠遠不能滿足大家的好奇心。雖然在上書房不能議論,休沐日回到家卻是忍不住的。於是,薛、王、魏、陸四家都得知了此項消息。
    一個月後,葉初陽仍然沒有出現。薛太后為此詢問葉明淨。葉明淨用一句“朕有安排”攔住了薛太后。再無二話。
    又過了十天,葉明淨收到一封請覲摺子,是由目前丁憂在家的前蘇州知府陸詔所寫。她想了想,抽了個時間,宣他進園子面聖。陸詔一身白衣,皎皎如月的踏上了蓬萊仙島。漫步走過曲曲折折的水榭長廊,在盡頭處的涼亭中,見到了一身淺黃紗衣的葉明淨。
    “涼風習習,水韻清來。陛下這裡勝似仙境。”陸詔笑吟吟的說著開場白。
    葉明淨倚坐亭廊,背後是煙波粼粼的茫茫湖水,淺笑道:“一別經年,悟遠風采依舊。”
    陸詔含笑在她身邊坐下,遠眺湖面。贊道:“好一片水面。另人觀之忘憂。”
    葉明淨笑問:“怎麼,悟遠莫非有憂?”
    陸詔道:“陛下,臣不是神仙,自是煩憂甚多。”
    葉明淨清脆而笑,聲若鈴鐺。嘴角彎彎:“到底是做了這些年的地方官,拐彎抹角的功夫越發僂穭F。”
    陸詔笑的雲淡風輕:“學了些新本事,總想現現眼。人之常情。”
    葉明淨笑的越發舒心:“急巴巴的寫了摺子,為的是什麼?”
    陸詔面容一整,起身彎腰拱手:“陛下,臣是來認罪的。前些時日在街上走動的勤快了些。不合守孝俗情。還請陛下懲罰見諒。”
    葉明淨頭靠著亭柱,拂了拂被風吹亂的碎發:“朕沒怪過你。”
    陸詔面色一肅:“當真?”
    “當然當真。”葉明淨的回答乾脆俐落,“朕有必要騙你嗎?”
    確實沒必要。陸詔面色漸漸凝重:“那,大殿下為何行蹤成謎?”
    葉明淨又是一陣輕笑,聲音中有淺淺的歡暢:“悟遠不問朕早早行蹤在何處,而是問為何行蹤成謎。莫非悟遠知道早早在哪裡?”
    陸詔凝視了她面容片刻,緩緩的道:“臣是猜的。大殿下應是在西山大營。”
    葉明淨贊許的鼓掌,清脆的‘啪啪’聲迴響湖面:“陸悟遠不愧是陸悟遠,朕就知道你能猜到。”
    陸詔頓時驚愕:“竟然是真的……”臉上隨即浮出哭笑不得的悶氣,“陛下怎可如此兒戲?”
    葉明淨歪了歪腦袋,顯出幾分俏皮:“早早還是孩兒,自然要玩兒戲。有什麼不對嗎?”
    “你……”陸詔脫口而出了半個字,胸膛微微起伏。半天後,似無奈的歎道:“陛下。殿下是皇子,不是普通的孩子。此舉太過危險。那裡都是鄉村莽夫,萬一出個事,後果不堪設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無需事必躬親。”
    葉明淨收了笑容,沉默了一會兒,語速緩慢:“悟遠。朕的孩子不多。只這兩個。朕損失不起,朕既這般做,就有朕的道理。”
    陸詔也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陛下和殿下說了他的身世。臣以為,陛下是認同臣與殿下親近的。”
    “當然。”葉明淨回答,“父親這一角色不可取代。早早已到了明理之齡。朕絕無攔著你們親近之理。”
    陸詔神色晦澀了一番,又道:“臣在與殿下親近時,或許有無心之失,影響了殿下。臣日後定會注意。”
    葉明淨“撲哧”一笑:“你那是什麼臉色?怎麼,以為朕是對你有意見了,才發配了早早,故意避開你?”
    陸詔再次驚愕,仔細的看了看葉明淨的神色:“既非如此為什麼要讓他去?”
    “去玩兒啊。”葉明淨心情大好,“小孩子就是需要好好的玩。這是他的權利。”
    陸詔開始頭疼。今天的見面,他是有備而來。所依仗的,就是他對葉明淨心態的把握。在他看來,葉明淨既然能告訴葉初陽他是他的生父。就意味著同意他親近孩子。但作為帝王,顯然又不樂見他對孩子的影響過重。此番作為,應是為了敲打他而來。所以,他才遞了摺子。而葉明淨的單獨召見,也說明瞭,她知道、並願意和他談關於孩子的成長問題。
    既然有了這個前提,他只要擺正態度。日後減少和葉初陽的見面,就能讓葉明淨滿意。當然,葉明淨一滿意,葉初陽也就該回到上書房了。封閉訓練的規矩,那是對著普通人。權貴,在什麼時候都有特權。一國之君,就更不用說了。至於拖了這麼久。那是因為他之前尚不能確定葉初陽在哪裡。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所想的。前半段是對了,後半段竟然錯了。時至今日,他再不敢小看葉明淨的每一句話。她說不介意,真的是不介意嗎?對他來說,其實介意反而好。那樣,他能摸清她的思路。現在她來一句不介意,說是讓葉初陽去玩。思路天馬行空,他反倒茫然了。
    陸詔心底思慮萬千。面上卻一片泰然,臨湖而立,飄然若仙。唯眉宇輕蹙,端的是好看。葉明淨悠然自得的欣賞。心道:誰讓你不懂兒童心理學。想的明白才怪
    然而陸詔畢竟是陸詔。六年外放的歷練不是喂狗的。他整了臉色,誠懇的躬身一揖:“臣愚鈍,還請陛下教我。”
    葉明淨霍然一驚。收起悠閒之姿,驚訝的掃視他的臉,在發覺他眼底的鄭重後,面色漸漸凝重。
    “悟遠,人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果然不假。”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的喟歎。一別六年,陸詔更成熟了。他竟然不再恃才而傲,而是銳氣內斂,學會了折腰。
    陸詔的折腰,不是一時退讓。而是真心的承認自己有不足。他,竟然歷練出來了。
    她垂下眼瞼,緩聲道:“孩子需要玩樂。”和之前同樣的話,卻是截然不同的語氣。少了調侃嬉笑,多了凝重。
    陸詔緊緊的盯著她:“恕臣愚鈍。殿下並非無有玩樂,為何需親身臨險?”
    葉明淨抬頭,對著他嫣然一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陸詔一路回府。關起書房門,臉上的平和瞬間消失。變的面色鐵青。
    那個女人他咬牙切齒的暗恨。六年了,惡劣的性子一點兒沒變。每次都是這樣,先出人意料的給他一個甜頭。一旦他要再進一步,就毫不留情的砸一拳。將他砸回她指定的位置。上不上、下不下的吊著他。這可惡的女人
    她就不能當個正常點的皇帝嗎?非得勾的他曖曖昧昧的?陸詔可以以他男人的尊嚴發誓,葉明淨對他絕對不是對著臣子的應有態度
    是,當年合謀著生孩子是情勢所逼。他後來自作多情是活該。她向他坦言葉融陽的生父不明時,他也就死心了。好,咱們老老實實的做回君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六年時間,他早就想通透了。可這次一回來,等著他的是什麼?皇長子知道了他是他的父親。她縱容他們每月三次會面。她和他私下面談時言語曖昧……該死的他就不信,她對著林珂、杜憫也能笑成那個樣子
    那不是帝王對臣子的笑,那是女人對男人的笑她到底在把他當成什麼?
    三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葉初陽的封閉式訓練結束了。最後的一天,葉明淨遵守諾言去西山大營看了結業演習。少年組帶著兒童組,分成紅藍兩隊。在西山的側山一處,各自埋伏。打遊擊戰。時間為三個時辰,捕獲對方敵手最多的算是勝利。
    當天參觀的除了女帝陛下,還有兵部官員,軍中各級將領。以及一些領過兵的勳貴世家。這些人邊看邊評價,對大夏未來的軍事後輩人才很為讚賞。等到演習結束,兩隊剩餘的人押著各自的俘虜過來,結算輸贏的時候。幾個高級官員和勳貴的眼瞬間直了。
    武成伯顧緝吃驚的揉揉自己的眼睛。他沒老眼昏花吧?他怎麼看見藍隊裡有個黑皮瘦子長的和大皇子一模一樣?再看看陛下,臉色很正常。嗯,應該是他看錯了。
    當天下午,這些少年各自領了行李,互相告別。他們中的大部分都被軍隊備了檔案,只等成年後或入伍,或考武舉。只要一入軍隊,就都有大好的前程在等著。年紀小些的,則大多是來見世面。他們看重的,是得到貴人青睞,有個投靠背景。
    相處了三個月的孩子們都有了一定的感情。就是一開始不對付的,這時節也有些依依不捨。黑子就將自己老家的地址告訴了林塵和葉初陽:“老家是龍湖縣楊家村,楊秋槐將軍是我族叔。我們家這些年都在西域新城,有個牧場,好馬有的是,你們要是去了西北,記得來找我玩啊”
    林塵淺淺一笑:“好啊。我父母雙亡,是跟著師父長大的。師父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沒有固定居所。”
    黑子可惜了幾句:“那行。你有機會一定來找我啊”然後又問葉初陽,“旭子,你家在哪兒呀,兄弟以後去看你。”
    葉初陽嘿嘿一笑:“我家就在京城,是,是余恩侯府的遠親。”
    “余恩侯府”眾人齊齊咋舌,“那不是太后和皇后的娘家麼?”大腦袋連連驚叫,“天啊旭子你是侯府少爺啊你是不是住在侯府裡,侯府什麼樣?你見過皇后和太后嗎?”
    說了一個謊言,就要用千百個謊言來彌補。葉初陽深深感覺到了這句話的真理。滿頭大汗的應付著。
    他在說謊。林塵輕眯了眼睛,給出判斷
第兩百一十二章 葉初陽的改變
    第兩百一十二章葉初陽的改變
    來接葉初陽的,是化妝成家丁的侍衛。駕駛著一輛樸實的馬車。最新上任的貼身內侍程思和,一身粗綢短衫,裝扮成他的貼身小廝,低眉順眼,口呼“公子”。拿過葉初陽不多的行李。轉身時和林塵打了個照面,林塵的瞳孔瞬間收縮,霍的轉頭看向葉初陽。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
    葉初陽渾然不覺,哥倆好的去摟林塵:“柳丁,你師父怎麼還沒來接你?你住哪兒?我過兩天就得閒了,你要是還在長安,咱們一塊兒上街樂呵樂呵嘿嘿,告訴你,我可是知道不少好玩的地方。”
    “真的?”黑子跳了出來,“你什麼時候得閒?我還要在長安住幾天再走,咱們出來聚聚?”
    “行啊行啊”葉初陽算算日子,“正好,兩天后是八月三十,我有空。大家一起去吃一頓,怎麼樣?”
    回應的人有不少。黑子見林塵在一邊發愣,乍呼呼的去拍他,林塵一扭腰給躲過了。黑子悻悻:“這死小子還是這麼機靈。喂今兒怎麼啞巴了,你去不去啊?”
    林塵還真啞巴了。因為接他的人來了。那是一個很和氣的中年大叔,慈眉善目。林塵看見後卻瞬間身體一僵,恭聲問好:“師父。”
    土曜笑眯眯的應聲:“小柳丁交了不少朋友啊”
    葉初陽好奇的打量他:“柳丁的功夫練得可好了。比我都厲害。你是他的師父?你的功夫是不是很高?”
    程思和悄悄後退兩步。
    土曜臉皮一抽,笑容僵在臉上。娘的他要是敢承認自己功夫高,計都明天就能來找他“切磋”。和計都“切磋”武藝的下場……,他僵笑了兩下:“咳咳,這位公子。你下盤穩健,基本功打的很紮實。想來你的師父也是很厲害的。”
    葉初陽歎了口氣:“我原也以為自己學的很好了。可這次來一看,好些人比我厲害。特別是林塵,真是比我強多了。這位師父,你是怎麼教他的?”
    土曜頭上都快冒汗了,乾巴巴的道:“我們是粗人,摔打慣了。這挨打多了,功夫就上去了。”
    “是這樣嗎?”葉初陽若有所思,“怪不得呢,原先還覺著師父對我太嚴厲了。”他悻悻的搖頭,“幸虧我來了,不然險些成了井底之蛙。”
    程思和自是知道他的師父是誰的。心頭狂呼:殿下計都大人對您還叫嚴厲?簡直親切和善的能當菩薩了。他能用訓練天波衛的方式訓練您嗎?除非他不要命了
    正腹誹著,忽的就發覺一道視線嚴厲而飛快的掃視過來。是土曜大人。他趕緊上前一步,湊到葉初陽身邊履行職責:“公子,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
    葉初陽看看天色,點點頭。一一和同伴說再見:“那就約好了。八月三十,東市的五味樓見。我到時帶我弟弟來給你們認識。”
    弟弟林塵剛緩過勁,刷的又瞪大了眼。他沒聽錯吧這位的弟弟,不就是……
    土曜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對留守宮廷的同僚們表示深刻的同情。果然是越受重用的位置越不好坐啊。
    葉初陽高高興興的回了家。葉融陽早早的就在蓬萊仙島的門口等候,見他回來了,大叫著撲了上去:“大哥”
    “暖暖”葉初陽興奮的抱住他,不輕不重的捶了一下他的肩:“三個月沒見,想我沒?”
    “想了,想了”葉融陽高興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的大哥又回來了。那個熱情開朗,朝氣勃勃的大哥。在得知他們的生父不是父後,也不是同一人時,一度消失不見。他以為再也沒有了。可是現在,他又回來了
    顧茗在一邊抿唇而笑:“大殿下黑了不少。”
    葉初陽洋洋得意的道:“阿茗,你知道什麼男人,就是該黑些黑些才有男兒氣臉白的,那是小白臉”
    “噗——”麥香等幾個宮女全都“咯咯”的掩袖而笑。剛剛趕來的姚皇后訕訕然。葉融陽“哇”的哭喪了臉:“那,我們豈不是都是小白臉”
    葉明淨走過來,嗤笑一聲:“是啊,黑的真是有氣質啊這要是穿了黑衣服,都分不清哪塊是臉。整個兒一塊碳。”她涼涼的道,“來,咱們數數,到底有多少小白臉呢?杜憫好像挺白的,馮之寬也白,計都不黑。啊對了,朕想起來了。真正玉一樣白的,那是陸詔陸悟遠啊”
    “母親”葉初陽羞惱紅了臉,“我錯了,我說錯話了。行不行”
    眾人齊齊驚訝。葉初陽殿下居然會主動認錯?葉明淨哈哈一笑,抱起葉初陽用力親了一口:“黑皮帥小夥來,親一個咱們去見太后。讓她們也見見你的帥氣”
    葉初陽大驚,捂著臉連連後退,急叫道:“母親,孩兒大了。您不可以再親了。”
    眾人又是放聲大笑。一直笑到鳳凰台,姚太后也帶著兩個孩子來了。大家熱熱鬧鬧的坐下吃飯。薛太后埋怨的責怪:“好好的孩子,怎麼瘦成這樣了。這小臉黑的,嚇我一跳。淨兒,你莫非讓早早去鑽煤炭堆了?”
    葉明淨“咯咯”的笑:“朕可不敢。早早長大了。他呀,是去學怎麼樣成為一個男子漢。”含糊的帶過行跡無蹤的三個月。
    薛太后沒好氣的道:“這就是男子漢?哀家看看,分明是個黑猴子”
    薛征、王恪、魏蒼雲、陸均在一邊“吃吃”的悶笑。葉初陽這三個月的行蹤,到現在也不是什麼秘密了。至少他們幾個都能猜出來。
    葉融陽替哥哥分辨:“大哥這樣很好,很帥氣”
    葉初陽用力一拍他,豪氣萬千的樣子:“還是你有眼光。”臉上的笑容陽光耀眼,沒有半分陰霾。
    薛太后看看自家的薛征,感慨的歎了口氣。不得不承認,葉初陽已經超出同齡人太多亦。
    皇長子殿下再次歸來。他的改變,上書房裡的三位老師立刻感受到了。如果說去年這個時候的大殿下,是孩童天性的熱烈,張揚有餘,沉澱不足。現在的他,則在熱情蓬勃之餘多了沉穩內斂,如同一柄正在成型的寶劍,漸漸展示出了他的耀眼鋒芒。
    馮之寬與何修元欣喜若狂。照這樣下去,再過個五六年,還有誰能與這位殿下爭鋒。更難得的是,這位大殿下對著弟弟是真心愛護。兄弟和睦,對皇家來說就意味著傳承穩固。這是何等難得之事。
    杜憫看著這樣的葉初陽,也是欣喜感慨。他想的更遠。一位將來的帝王,正在他的眼中慢慢成長。這位將來的帝王,定是英明不凡。他何其幸運,可以見證這樣一個過程。
    陸詔在兩天之後見到了歸來的皇長子。八月三十那天,在五味樓。葉初陽吆五喝六的和一群同伴在包間裡打打鬧鬧。葉融陽興奮的小臉通紅,每一個人都熱情的稱呼他“暖暖小弟”。顧茗則被他們當成了文弱公子。對他很尊敬很照顧。齊齊恭祝他早日考上秀才。唯一不好的是,這三位都改了名姓。葉融陽改名“姚暖”,顧茗改為“袁茗”。
    陸詔和杜憫坐在隔壁的包間,耳畔依稀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杜憫斟了一杯茶,細細的品飲。陸詔聽了半天牆根,歎道:“我不如她。”
    杜憫啜了口茶,道:“她將名額發給中層將領。這些孩子,都是要為著家中生計拼命的。他們沒什麼背景、不懂手段花招,唯一擁有的,就是自身的本事。所以,他們唯一能努力的方向,就是不停的揮灑汗水,將本領練到極致。”
    陸詔喃喃自語:“我從沒見他笑得這麼開心過。”
    杜憫瞥他一眼:“去年這個時候,他笑得比這還沒心沒肺。”
    陸詔輕歎:“沒心沒肺笑得歡暢容易。有心有肺了,還能笑成這樣就不容易了。”
    “妒忌了?”杜憫放下茶盞。
    “我有什麼好妒忌的?”陸詔輕笑,眉眼風揚:“我巴不得他過的好。”
    杜憫微笑:“希望你能永遠這樣想。”
    陸詔也笑:“表哥,你太小看我了。”
    杜憫瞬間鄭重了臉色,沉聲道:“你說錯了。我可不敢小看你。”陸詔一怔。杜憫又道:“聽說,姑姑給你的那個丫頭,你碰都沒碰。最近一直睡在書房?”
    陸詔也沉下臉:“祖母過世,我自當守孝。怎能行此荒唐事?”
    “言之有理。”杜憫似不經意的飄出一句,“你打算守多長時間的孝?當多長時間的和尚?”
    陸詔面色肅然:“自然是守孝三年。世間人倫本該如此。”
    杜憫呵呵的低笑:“悟遠,你可記得我和你說過什麼?婉兒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你以為,你能成功?”
    陸詔展顏一笑:“表哥,你說什麼呢?我可是聽不懂。”
    這天晚上,葉初陽回來後,和葉明淨說了結交到新朋友之事:“……母親,他們有些人要回鄉,有些要去他處。我們約好了時常通信。我和他們說了我住在余恩侯府。您可不可以和父後說一聲,請侯爺代收一下信件?”大夏因著商業貿易的發達,郵遞業發展的也不錯。幾乎所有的鏢局都在專門的路線設置了郵遞業務,護送行商走鏢的同時也代客送信。
    “沒問題。”葉明淨一口答應,“做戲做全套。這樣吧,明兒朕就宣姚蒙來覲見。你和她說說情形。讓她給你在余恩侯府安排個住處,將你這遠親的身份給做實了。這樣一來,長久相處下去才不會露餡。”
    “原來蒙姑姑回來了?”葉初陽嘀咕了一聲,“我又不住在他們家,便是安排了住處,也瞞不過那裡的下人。稍一打聽還是會露餡。”
    葉明淨笑點了一下他的腦袋:“所以才要姚蒙來商量呀總能想出周全的辦法的。放心吧。”
    第二天,姚蒙來了。現年二十一歲的她,依舊未婚。是權貴階層中有名的難嫁女。她本人卻毫不在意,今年初春剛從西北回來。相貌雖然平凡依舊,周身卻帶著言語難述的自信,加上常年騎馬的矯健身形,自有一股光華底蘊。獨特到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見。
    “蒙姑姑,侄兒有一事相求……”葉初陽執了半禮,說出自己的請求。葉明淨聲稱,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將他扔了出來。命他自己和姚蒙商談。
    姚蒙安靜的聽完他的稱述,問道:“陛下同意了?”
    “當然。”葉初陽挺挺胸脯,“不然也不敢麻煩姑姑。”
    姚蒙沉吟:“地方可以安排。家裡的下人也容易打發。撥幾個心腹去看院子就行。至於你不在那裡長住……”她思索一會兒,“你多久可以來住一次?”
    葉初陽趕緊道:“一個月可以去住一天。節假日另算。”
    姚蒙點頭:“這就好辦了。只需說你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父母都在老家,現跟著師父在長安習武即可。你師父是高人,不喜打擾。平時住在師父那兒。回來了就說是師父給你放假。”
    葉初陽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不錯。大喜:“姑姑,還有暖暖和阿茗,他們都知道是和我在一起的。”
    姚蒙眼都不眨,張口就來:“二殿下是您的弟弟,一同在師父處習武。顧茗是師兄。”
    葉初陽長大了嘴:“可是姑姑,阿茗不會武藝。”
    姚蒙點頭,繼續編:“你那師父文武雙全,是不出世的高人。顧茗是學文的弟子。這樣行嗎?”
    葉初陽膛目結舌:“行,行。”
    接下來,姚蒙和他敲定院子的位置,大小。安排的下人人數。她回去先佈置。等葉初陽休沐日時去姚府查探。並一一詢問他們三個身邊的侍衛、內侍。統一捏造了身份。在一張紙上詳細寫明。寫完後問:“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葉初陽呆若木雞:“沒有了。”
    “好。”姚蒙雷厲風行的又抄寫了一份,“這個給你。看熟背熟。九月初十見。”整整衣服告辭了。
    人走了很遠,葉初陽才捏著紙去見葉明淨。進了書房方緩過神:“天哪蒙姑姑太俐落了”
    葉明淨問明瞭原由,哈哈的笑:“早早,需知一樣米養百樣人。這世上的能人多著呢。”
    葉初陽歎為觀止:“我以前真是井底之蛙。”
    葉明淨笑道:“那是你還小。年紀到了,自然就見識到了。不過說起來,姚蒙還確是個難得的。朕剛好缺個私人秘書。她既不願嫁人,咱們把她招進來可好?”
    葉初陽奇怪的問:“私人秘書是什麼?有這官職嗎?”
    葉明淨摸摸下巴:“不錯,得想個好聽的名字。這可是大夏第一位女官呢。”
    女官葉初陽大驚:“母親,您要讓蒙姑姑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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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三章病重


女官,最早由周代開始。那個時候,皇帝所有品級的小老婆,以及司掌宮中各項事務的宮人通稱女官。如果說,皇帝的後/宮是一家公司。皇帝本人是董事長,皇后是名正言順的總經理兼副董事。地位高的小老婆就是部門經理,地位低的就是中層主管。再往下是各個品級的宮女。當然,公司裡還有不少內侍太監。唯一有黃瓜的男人就是董事長。從副董事開始,一直到掃地宮女,都是可以給他睡的。咳咳,如果董事長口味重,睡一睡太監也是沒有問題的。


於是,這樣的公司發生了一些順理成章的問題。人人爭著要和董事長睡覺。某些想過好日子的,就需努力爬床。到時枕頭風一吹,今天還是洗衣房的宮女呢,明天就能升職成部門經理。住房、工資、養老各項待遇如同坐火箭般得迅速提升。而那些真正有管理才華,想要憑真本事過上好日子的職員呢?也要努力爬床。因為公司的規章制度規定了。只有品級高的董事長小老婆,才能擔任部門經理這樣的要職。這個不是潛規則,是明規則。沒有和董事長睡過的,不是董事長小老婆中排行高的,就不能擔任中高層管理。


這樣的一種任人唯親的公司,很快就被搞亂了。董事長就奇怪了,我兩家公司,一個叫‘朝堂無限責任公司’、一個叫‘後/宮有限責任公司’。為嘛朝堂經營的蒸蒸日上,股票一升再升。後/宮卻混亂到瀕臨破產呢?這絕不是我的錯,一定是總經理不能幹。於是就去怪皇后。皇后也怒啊分明是你將公司的用人制度定的太混亂好不好。幹我屁事老娘不幹了,愛整誰整誰吧


董事長也很氣憤,明明就是你能力太差。人家‘朝堂無限責任公司’的總經理丞相先生,不是將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條麼?你愛撂挑子就撂挑子,咱換個人。來啊,把印章交給貴妃,換她上


很快,貴妃也敗下陣了。實在是前赴後繼爬床的美貌姑娘太多了。而且,清秀太監也不甘落後的加入了這一行列。這種公司,神仙也管不好啊。


董事長一連換了好幾個總經理,‘後/宮有限責任公司’的情況依舊沒有好轉。鐵棒漸有磨成針趨勢的董事長終於痛定思痛,找了‘朝堂無限責任公司’的總經理,丞相先生來商議。到底要怎麼改革。才能讓‘後/宮有限責任公司’重新煥發青春。


丞相先生一針見血。提出根本的十字改革方案。“陪睡不管事,管事不陪睡”。括弧:總經理皇后除外。


黃瓜日漸萎靡的董事長接受了新改革。從此。女官一詞,就專指內宮中與男子無配偶名分而掌管著上起後妃教育、下至衣食供給的各級女性管理人員。


葉明淨給兒子講解了女官的由來,最後下了定義:“尚儀、尚宮、掌儀、掌服,這些女官稱謂,對濛濛來說,太過委屈。朕要的,是一位幫著朕處理日常瑣事的幫手,朕的日常瑣事,有國事、也有家事。倘若沿襲女官舊名,濛濛便不可涉及國事。就算禦史們一時有顏色不參諫,也難保日後不拿出來說事。早早,你要記住。為人處世,定要按制度辦事。倘若你要辦的事與制度不合,寧可繞個彎子,或是添加修正制度,也得合上。萬不可存僥倖心理。需知,皇帝和皇子是朝臣與萬民之表率。你帶頭破壞制度,持身不正。對下屬的約束就會少了底氣。”


葉初陽舉一反三:“所以,母親娶的是皇后,周肅宗嫁的是皇夫?”


“就是這個道理。”葉明淨贊許的點頭,“若按女官舊名安置姚蒙,濛濛在日後協助朕處理政務時,就名不正言不順。而且,就算是因著朕是女子,終其一朝,都無禦史置喙。也會給子孫後代留下壞先例。女官,畢竟是後/宮中人。後宮女官干政,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葉初陽模模糊糊的摸到了一點兒實質:“母親是說,要給蒙姐姐做朝堂上的女官?”


“不錯。”葉明淨目色沉靜,說出的話卻隱隱轟響:“從朕這裡開始。女官一詞,不再指後/宮,而專指朝堂女子。”


但凡皇帝要辦個難辦的事,都得先來個造勢。然後由機靈的臣子主動提出。皇帝勉為其難的接受。這樣一來,在民間傳言就好聽許多。這也是一種政治表演的需要。


葉明淨身為皇帝,也免不了俗。在朝臣們面前長籲短歎的裝模作樣了一番。很快,首輔林珂就貼心的詢問:“陛下有何心事?”


葉明淨就說了:“朕得登大寶十餘載,夙興夜寐,克勤克檢。近來年歲較增,處理卿等之公務,頗感吃力,恨不得尋一助力。然君之側,非等閒者可近之。卿之諸臣,皆為國之棟樑。若近朕之側侍奉,又恐擔佞幸之名。毀其前程。朕實不安。故困擾。”


林珂等人聽明白了。簡單的說,就是皇帝覺得自己年紀大了,精力不夠,要找個近臣貼身侍奉。


一眾大臣開始動腦筋。其實吧,哪個皇帝沒一兩個近身之臣呢?皇帝總有些私事,不能光明正大的交給朝堂處理。近臣,就是處理這等事務的。這一類朝臣,名頭或許不如清流那麼好聽,然好處卻是很得聖心。將來地位升遷也是有保障的。換成別的皇帝,根本不用操心,自有大把的人選往面前湊。可這個事擺在女帝身上就很棘手。關鍵就在於葉明淨是個女子。她的近身之臣,甭管真假,一個佞幸的名聲是跑不掉的。誰願意頂這種名頭?


另有一眾腦袋活絡的大臣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莫非陛下看中了哪位青年才俊,想要收到身邊?腦中不自覺的開始排夠的上美男子稱號的人。


葉明淨說完,也就讓大家散了。她的任務已經完成。後面就看誰有門路,第一個摸清她的想法了。


各位有心的臣工們,自是各找門路開始打聽。葉明淨自己也要做些姿態,給朝臣們一個風向標。便頻頻宣了姚蒙進西苑說話。


結果,她的主戲本還沒唱好。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輔助效應卻先上來了。


工部尚書最先遞了一本奏摺。葉明淨很詫異。劉潛一向是個技術官員的代表。怎麼也會蹚這種渾水了。打開摺子一看,頓時氣的七竅生煙。


摺子寫的很樸實,樸實的令人幾乎要流淚。劉潛在裡面很擔憂的說,陛下啊,昨日經您一提醒,臣才發現,原來您快三十了。按照祖制。您該籌備修建陵墓了……嘮嘮叨叨一大堆。詳細解說了帝王陵墓修建的過程和需要注意的事項。其中強調:陛下,您應該先選定一個風水寶地。臣好派人去實地勘察。看看那裡的土質,適合修建什麼式樣的陵墓,然後您再挑圖紙……


“啪”葉明淨狠狠的將摺子摔在地上。氣的臉都青了。她才二十九,居然被催著要給自己修墳。這,這不是就等於被人指著鼻子說:喂,快給自己挖個坑吧,你沒幾天好活了


“劉潛”她咬牙切齒,“朕看你是閑的發慌了”


不能跟他們計較,不能跟他們計較。她氣了半天,終是按下心頭怒火,一個字都沒批,原模原樣的摔給馮立:“這個,發還給內閣”


劉潛接到了摺子,他很委屈。找了林珂訴苦:“……陵墓選址不過是最初的,後頭還有征民夫、征工匠、挖山頭、挖地宮。工程浩大。等修完了,最快也要十多年。這不正好麼。再說,修完了後,陛下不是還要往裡頭放東西?內務府陸續準備起來,也要個四五年。我這時候提。不正是時候?先帝也是這個年紀開始修陵的。我哪兒惹到陛下了……”


林珂也有些想不通。道:“或許陛下還年輕,一時沒想到陵寢要修這麼長時間。見你現在提了,覺得晦氣。”


劉潛更委屈:“我在摺子裡都說了,修個二十年都不為過的。剛好麼,慢慢修。戶部那頭的的錢糧也好慢慢給。不至於一下子調動太多銀錢,動搖國庫。再說,就算是陛下想晚點兒修,地方也得先定下來。這選址,要不少時間呢。”他就不明白了,他哪裡沒想周全。二十年後,陛下五十歲。陵寢已經修好,這不很妥當麼?


林珂很同情他。也覺的三十來歲的皇帝修陵正是時候。尤其是現在國庫還算豐厚,戰俘奴隸資源不斷。錢和人都有。時機難得。


“也罷,我面見陛下時幫你問問。”他慷慨應諾。


東陽侯府,陸詔因為兒子的緣故。第一個知道了葉明淨欲找近身臣子的真實意圖。


“姚蒙。”他獨自坐在書房,眉宇微鎖,腦中搜索著余恩侯府的資訊。發現資料很少。姚家人向來深居簡出,與京中權貴沒什麼往來。尤其是廣平七年,姚蒙和薛衡的婚事作罷後,姚蒙遠走西北。姚家人在權貴社交圈裡,幾乎絕跡。


“蠢貨”他冷冷的下了定語。薛渭之這一房,可以不用管了。懿敬太后一旦不在,兩家一分。晉侯府就要徹底敗落了。搞不好,爵位到最後都能給薛凝之那一房弄去。唔——他微眯了眼睛。這也不是不可能的。葉明淨對薛凝之本就很照顧。薛凝之兄弟情深,不會動哥哥的爵位。到薛征這一代,就不一定了。薛征自己就是葉初陽的伴讀。天資遠超薛律和薛衡。未來的事,還真是很難說。薛家人這邊,大勢不會變。姚家的姚蒙,才是令人意外。


陸詔六年不在長安,對姚蒙完全沒有印象。要不是葉初陽提醒,還真不知道有這麼一位。


這個人情,該賣給誰呢?他輕敲桌面。思索著該怎麼樣將這消息的利益最大化。


耳畔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門外傳來小廝急切的聲音:“大爺,不好了。內院來傳話,說是夫人她吐血了”


“什麼”門“砰”的被打開,陸詔臉色異常難看,邁開腿越過小廝,大步朝內院走去。


杜婉的病一直沒什麼起色,他是知道的。心病還要心藥醫。她想不通透,自然病好的慢。可怎麼會突然吐血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陸詔陰著臉走進房間,屋裡門窗緊閉,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藥味,透著隱約血腥。幾個丫鬟和婆子哭著給他請罪:“奴婢們也不知道。夫人的病一直很重,吃了藥也不見起色。剛剛才吃了藥,不知怎麼的就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就,就出來了一口血沫子”


孫旭和杜蘅也匆匆趕了來。聽見丫鬟的話後,均歎了口氣。只怕杜婉這次要不好了。


“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孫旭輕聲安慰侄子,“你且寬寬心。”


杜蘅坐在侄女的床邊,淚珠如雨:“婉兒,是姑姑對不起你。”哥哥嫂嫂對她有大恩,他們的寶貝女兒嫁到陸家來,卻病成這樣。她愧對兄嫂。


杜婉微顫顫的醒了過來,吃力的轉過頭,見到了陸詔。淚水無聲的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角。


陸詔走到床邊,杜蘅和孫旭都靠後退開。陸詔握住杜婉的手,輕聲問:“婉兒,你別想太多。寬心養病要緊。”


杜婉拼命搖頭,眼淚不停的滑落。這時,太醫來了。陸詔見了大吃一驚,竟然是何長英。


“院使大人。”他客氣的見禮。何長英點點頭:“惜之和我說過多次,他妹妹久病難醫。今日正好有空,見了令叔送至太醫院的貼子,就不請自來了。”


“不敢不敢。”陸詔對著他萬分客氣,“勞煩院使大人了。”


何長英按住杜婉的脈搏,又看了看她的臉色。便問診結束。孫旭留在室內,陸詔和杜蘅都跟著走到外間,丫鬟早已擺下筆墨。何長英歎了口氣:“心病成疾,藥石難醫。尊夫人天生胎弱,又有積年宿疾。如今脈相虛懸。老夫且開一帖藥。盡人事、聽天命吧。”他下筆遊龍,很快開好藥方,交給陸詔,“最要緊的,是讓尊夫人想開些。若是解了她的心病,倒還有一線生機。”


陸詔的臉色都不怎麼好。謝過何長英,親自送他出府門。回到內院,

第三百一十四章病逝

第三百一十四章病逝


女帝陛下拋出的問題,很快有人給了漂亮的答卷。翰林院杜憫上書建議,當今聖上為女子,可仿效女官制。招募數位出身良好、品行才學上佳的女子在身邊行走,封以稱謂。


消息傳出。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長安城都譁然了。最叫人驚異的是,陛下竟然點頭稱是,還賞賜了他一些珠寶綾羅以示恩寵。


緊接著,就在權貴們還沒回過神之際,杜憫上書後的第二天,內閣首輔林珂也上了一封摺子。其中列了一份詳細的選拔有才學女子的方案。方案中指出,可由三品以上大員以及伯爵位以上者推薦,然後至宮中參加由陛下出題的考試。成績上佳者最後參加面試,由陛下親自挑選人才,給予適當的職位。而這職位,吏部和禮部也一同給出了提議:天子為女主,可置御前司典一職,由女子擔任,官職六品,內廷朝堂皆可行走。


內閣和禮部、吏部的奏摺,葉明淨批復了“甚好,照此辦理”六個大字。這一份奏摺,開啟了女子名正言順走入朝堂的帷幕。從此,在史書上,女官一詞正式被分為兩類:內廷女官和外朝女官。


‘御前司典’一事,將原本就熱鬧的長安城攪的更加人聲鼎沸。大街小巷,處處都是議論這事的民眾。酒樓、茶樓間,時時都有一眾文人士子對此發表評論。一時間,朝堂女官,成了最熱鬧的話題。


與城中的熱鬧相對應的,東陽侯府則非常安靜。因著太夫人的緣故,闔府上下都在守孝,深居簡出。這一段時日,則又添了一樁煩心事。陸府大夫人杜婉的病情越來越重。藥吃了就吐,人成天昏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臉上浮現出生命流失的青敗之氣。


所有人都明白了將會發生什麼。杜憫一家,更是三天兩頭就往陸府跑。然而杜婉不光清醒的時間少,話更少,見了杜憫後,哭著說了兩句對父母不孝的話,就開始交代後事。伺候她的下人,她將賣身契統統給了杜夫人,委託嫂子處理。陸詔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嫁妝田產什麼的,留給了杜憫的長子杜雁。也無人有異議。


然後就像是了結了心事一般,杜婉每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便是清醒了,也默默的盯著床頂不說話。陸詔依舊每天睡在書房。白天時時過來看她。縱然是杜婉昏睡著,他也安靜的在房中坐滿一個時辰。


這一天,用過晚飯。陸詔照例來杜婉房中探望:“夫人今天怎麼樣?”


服侍的大丫鬟低聲回答:“中午時醒了半個時辰,吃了半碗粥。之後就一直睡著。”


陸詔眉頭微蹙:“一直沒醒?”


“是。”丫鬟的聲音都是打顫的。


陸詔冷聲吩咐:“行了,你們下去吧。”


屋裡的幾個丫鬟魚貫退下。杜婉雖然久病在床。房間的環境卻打掃的很好,每隔一個時辰還開窗換氣。只是,屋裡的那股寂滅之氣,怎麼都散之不去。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忽覺心神不寧,鬼使神差的朝床那邊望了一眼。結果就看見杜婉枯瘦的臉上,睜著一雙猶顯突兀的大眼睛。灼灼的盯著他。


“婉兒。”他走到窗前,柔聲問:“晚飯時間都過了,可想吃些東西?”


杜婉搖搖頭,灰敗的臉上染上一層紅暈,眼睛分外明亮:“表哥,我剛剛做夢,夢見了我們小時候。你坐下花樹背書,我在一邊給你沏茶。用的水,是偷的二哥的草前露。”


“是。”陸詔順著她回憶往事,“二表哥看了烹茶書,特意起了大早去採收的。被你偷拿了,他氣的去找大表哥告狀。”


杜婉面帶笑意:“是啊,後來大哥帶著我們坐船,去采荷葉露補給二哥。我還記得那湖裡的水,又清又亮,荷花開在水面,白中透紅。我剛剛就夢見自己在湖中游水,采了好多荷花。”


陸詔柔聲笑道:“可見是做夢了,你何時會游水來著?”


杜婉悵然一歎:“是啊,我是不會游水的。水那麼涼,縱然是三伏天,我赤了腳在溪水裡泡一泡,都會生病。怎麼可能去學游水?”


陸詔安慰她:“不會游水不要緊,可以坐船游湖觀景。”


杜婉眼中折射出細碎的光彩,語如夢囈:“可是,我在夢裡會遊。水很亮、很柔,從頭拂到腳。我在水裡就像一條魚,可以任意遊來遊去。遊著遊著,湖水變成了藍天,荷花變成了白雲。我乘著風,在天上飛來飛去。想到哪裡,就到哪裡。”


陸詔瞬間變了臉色:“婉兒”


杜婉的聲音沒有停:“我不想醒來,醒來了,只能躺在這裡,不能走、不能跑、不能遊、不能飛。成天要喝藥。我討厭喝藥。從記事起,我就日日要吃藥,我討厭它。表哥,我再也不要吃藥了,好不好?”


“好。”半晌後,陸詔用變了調的聲音回答。


杜婉心滿意足的笑了:“你答應了?那就好。我知道,凡是表哥答應的,從沒有不兌現過。”


陸詔在她床邊坐下,輕聲道:“婉兒,你還想要什麼?告訴我,我都答應你。”


杜婉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當真?”


陸詔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當真。”


杜婉笑了:“表哥,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陸詔緊緊的凝視她,沒有出聲。杜婉再笑:“好,我不問了。我知道表哥不願騙我。一直都是這樣,不能說的,你就不說。你總是什麼都不說,不告訴我……”她情緒微微激動起來,輕喘了一口氣,雙頰驚人的嫣紅:“表哥。我就問一件事,你看在我快去了份上,就告訴我。好不好?”


“你問。”陸詔吐出兩個字。


杜婉眸光放出異彩:“表哥,我要知道……你的心。”她強撐著支伸出手臂,陸詔扶住她的背。杜婉蒼白的手掌撫上他的心臟部位,眼淚潸然而下:“這裡,這裡到底有什麼?你告訴我。”


陸詔沉默了片刻,捉住她的手腕輕輕放下。


“我的出生是個意外。一個在東陽侯府中尷尬的意外。”低沉的男音如夜間潺潺的流水,細細流過杜婉的耳邊:“雖然祖父和祖母很高興父親有了後,但是,我的存在依然是東陽侯府內部不安的誘因。世家大族,最要緊的是穩定和傳承。個人的委屈,在其中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從祖父母開始,到陸家的每一個族親。對我都不能太過表示關愛。因為就算是叔叔繼承了爵位,我若成人。依舊可以長房嫡子的身份要求換人。且不說能不能成功,鬧一鬧總是有希望的。而這一鬧,東陽侯府就快完了。因為,世襲罔替的勳貴越少,陛下就越喜歡。所以,我若在侯府長大。就會被養成一個紈絝。這裡面的人心險惡,你還不懂。”


杜婉聽的眼都不眨。只是陸詔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向她敞開內心:“我沒有遮風擋雨的父親,沒有細心呵護的兄長。只有一位忍辱負重的母親。那時,我是母親唯一的希望。母親為了我不受惡習影響,煞費苦心。我學會了裝瘋賣傻、偷聽別人說話。人人見我現在光鮮錦繡。可知我為了和母親能離開東陽侯府,都做過什麼?”陸詔頓了一下,問:“那些折辱之細節,你要聽嗎?”


杜婉第一次看見他眼中森森的寒意,心底一涼,下意識的搖頭。陸詔繼續道:“後來,我終於成功了。和母親一起來到衡陽。婉兒,那時的我,就已經明白。如果想有尊嚴的活著,就一定要出人頭地。而且,不是普通的出人頭地。我要走一條東陽侯府無法插手的仕途。只有這樣,他們才不能打壓我。所以,我拼命的讀書,走科考一道。所幸還有些天賦,幾年下來,也贏得些小名氣。可光是這樣,是不夠的。勳貴幾代傳承,歷經百多年,盤根錯節。我便是考上狀元,也不過是一屆小官。官場險惡,限制一個小官的仕途,再簡單不過。我只能劍走偏鋒,奮力去搏。”


杜婉安靜的等他說完,道:“你是說,你這十多年,就只是忙著博取高位?那我呢,我在你心底是什麼?”


“妻子。”陸詔堅定的回答,“你是我的結髮之妻。”


“妻子。”杜婉喃喃低吟,忽的聲轉尖銳:“我是你的妻子,誰是你的愛人?”


陸詔忽而笑了,笑的很輕快,聲音中有股了然的無奈:“婉兒。除了情愛,你還在乎什麼?你出生清貴名門,家境富裕。雙親疼愛,兄長呵護。舅舅和舅母替你多方籌畫。你嫁我後,可曾有一位奴僕對你不敬?家事可曾有一天讓你煩心?子嗣上有欠缺,又有何人當面怪過你?家中妾室,我何時寵過誰?何時護過誰?婉兒,我陸詔出生至今,唯費心護持過兩個女子。一個是母親,另一個就是你。”


杜婉震驚的睜大了眼:“可,可你分明拒我於心房千里之外。”


陸詔再次沉默。杜婉急了,用力喘著氣追問:“你回答我,你答應過我的。你不可避而不答。”


室內安靜了很久。久到杜婉打算再次催促時,陸詔才輕聲道:“婉兒,我試過的。少年時,我們相伴衡陽,山間嬉戲,湖畔吟詩。我試過的,我那時什麼都和你說的。我的打算,我的抱負。你可還記得?”


杜婉驚愕的回憶,遙遠的記憶被翻出。少年清爽的笑容,風雅的談吐,言談間的憂慮。她恍然記起。少年確實和她談過心中的抱負,她心馳神往。被少年眼中的華彩迷亂了一顆芳心。


“我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她淚流滿面,“那時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陸詔有些不忍,輕聲道:“婉兒,你看,我試過的。是不是。只是你。”他頓了頓,在杜婉灼燒的視線中,艱難的道:“只是你,走不進來。”


杜婉眼前一黑,“咚”的一聲倒在枕上。陸詔大吃一驚,慌忙喚她:“婉兒,婉兒”杜婉強撐著一口氣睜眼,一字一句:“表哥,你好狠的心。就這麼變了,這麼扔下我十年。”


陸詔又閉了閉眼,略有些煩躁的回應:“婉兒,少時花前月下,是因為彼時只需讀書便好,還未入世。那時的我和現在的我,都是我。輕憐蜜意是我,汲汲經營也是我。我只說了一句重話你就會受不了。我能怎麼樣?你住的花園、養病的小樓、補身的燕窩、杜家的清貴名望、四品夫人的身份。這些不是從天上掉下的來,也不是吟風頌月、說情說愛就能有的”


杜婉涕哭:“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可以都不要。”


“可我在乎,我想要我從未隱瞞過我的抱負,你早該知道”陸詔怒氣上湧,又覺得疲倦,深吸了幾口氣:“你累了,休息一會兒。我去叫丫鬟來服侍你。”


“不”杜婉不知從哪裡來的手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別走,你又要丟下我,是不是?”


陸詔定定的站住,扭頭看向她。眸光沉靜:“婉兒,你想要的,我已經告訴你了。”


他立在那裡,全身散發著冷然之氣。似千里之遙。這是她親手剝下的面具,這是她親自要求的真心。陸詔給了她看了他的真心。無論好壞,她都得承受。這是真正的他。杜婉絕望的低吟:“表哥。不是這樣的。人世間追逐的,不該是功名利祿、富貴榮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有真情,這些都是空的。”


陸詔平靜的回了她一句:“我和你本就不是一樣的人。”脫開她的手,起身離去。


身後傳來哀傷的輕泣:“表哥,若有來世,我希望我永遠不會遇見你。”


陸詔腳步一怔,繼續朝前走。離開了內院。


一夜過去,杜婉于黎明未顯時,在黑暗中停止了呼吸。前蘇州知府陸詔在祖母喪事未滿一年時,喪妻。


葉明淨很快得到了這一消息。陸詔回京,衛七理所當然的也跟著回來了。綠桔卻是在他後幾個月才到的。她生了孩子,便沒有進宮,而是在陸府後街找了個小宅子住著。平時帶孩子做家務。閒暇了,就抱著孩子去桃花塢在小桃家住幾天,兩人說說話,孩子們一塊兒玩鬧。過得很是悠閒。


衛七的任務中有一項是:陸詔身邊發生的大事要及時上報。他想了想,覺得喪妻算是件大事。就跑了來彙報了。他在陸府一向清閒,又因為有著“及時”二字。便在丫鬟們滿府亂跑,急著各方通報時,腿腳哧溜的運足輕功趕到西苑彙報此事。


葉明淨聽後在原地怔了很久。


“很好,你回去吧。他的那個藥,給停掉。”她回過神,對衛七溫言吩咐。


衛七得令,喜滋滋的離去。話說最近兩三年陸詔對他一點兒都不提防,下藥下的很順利。內院一個懷孕的都沒有。可下藥終還是一項負擔,每天要找機會也很不容易的。能脫手那是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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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陸詔的回擊


馮立對於給陸詔停藥一事很不理解。不過他是下屬,對上司的決定不容置喙。計都也一樣是下屬,他得知消息後踟躕了很久,終於還是破壞規矩的問了:“聽說陛下命令衛七停了藥?”


葉明淨放下手裡的書,笑道:“是有這麼回事。”


計都臉色一正:“若是他房中有人懷孕……”


“不會的。”葉明淨打斷他的擔憂,“剛死了祖母又死了妻子,和早早相處還漸入佳境。陸詔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做傻事?就是萬一有,他也會自己解決的。”


計都每當聽見“陸詔聰明”這四個字,心裡就很不舒服。此刻,他不愉到了極點,面色極黑。


葉明淨大笑著拋下書,頭埋在案上笑的肩膀直抖。計都的臉色更黑了,僵硬的道:“屬下先退下了。”扭身就要走。


“等等。”葉明淨叫住他,“過來。”


計都朝前挪了幾步。


葉明淨一把拽過他,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在他的耳邊,輕聲問:“生氣了?”


細微的氣流拂過耳膜,帶來嗡嗡的聲響。計都忍住耳畔的瘙癢,僵著臉回答:“屬下不敢。”


葉明淨笑的幾乎要喘不過氣,身體完全埋在他的懷裡,縮成一團。笑了一會兒,她仰起臉,道:“陸詔的妻子死了。你說,我和她像不像?”


“誰?”計都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你說誰?陸詔的妻子?”


“對啊。”葉明淨又往他懷裡縮了縮,認真的問:“我和杜婉像嗎?”


計都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伸手去摸她的額頭,發現溫度正常。才不可思議的道:“陛下開什麼玩笑。杜婉連您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真的?”葉明淨又是一陣咯咯的笑。笑完了,一本正經的道:“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和杜婉差不多,所愛非人,被丈夫拋棄,無子無女,年紀輕輕的就命喪黃泉。”


“那是噩夢。”計都堅定的回答,“那只是個夢,不是真的。”


葉明淨淡淡而笑:“是啊,那是夢。不是真的。”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計都大驚失色:“陛下,你怎麼了?”


淚水洗刷過她的眼睛,瞳孔變的清澈明亮,葉明淨展開一個純美的笑容:“計都,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請告訴我。不用隱瞞。”


計都頓時驚怒:“永遠不會有這一天”


葉明淨微笑著歎息:“永遠有多遠?太久了。我不奢求那麼多。只要在你還願意的時候一心對我就好。如果不願意,就……”話未說完,嘴唇就被堵上了。


親吻了很久,兩人才分開,計都用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淚痕:“別怕,我在這裡。”


平復了心情的葉明淨,很快將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十一月,有意參加測考的各家女子都將名單報了上來。人數不多。主要是葉明淨在詔書裡說了,凡是擔任“御前司典”的女子,與男子官員一樣,每日需早出晚歸上工。節假日休息比照一般六品官員。成親有婚假,婚假結束後,依舊得來上班。唯一不同於男子六品官的,是有產假。懷孕初期三個月,臨產期一個月,以及產後四個月。但是,只能在擔任“御前司典”滿五年後,才可以懷孕。如若提前,按欺君之罪處理。


這個前提一放,來報名的女子就少了。其間有不少是寡婦,還有些是不受丈夫重視,家中小妾成群的已婚無子婦人。未婚女子唯有一個。便是姚蒙。


“好”葉明淨拍案而起,“所謂女子當如是。”她不由思索,若考試下來這些女子的才華都不錯,完全可以再備一兩個處理文書的秘書助理。於她是無所謂。對這些女子就是另一番天地了。不過她也不是做慈善事業的,若這些女子才學能力不夠,那也沒有辦法。


想好後,她在紙上寫了些提要。召了林珂來商議。看看怎樣出題才最合適。


兩人商議了一會兒,林珂道:“昔年先帝身邊有秉筆大臣一職。依臣之見,陛下也可設此一職。”


葉明淨道:“朕也有此意。只是,若是女子,非有大才華者不能任。不光要文采出眾、書法上佳。最重要的,是需知為臣之道。這是最難的。大家之女,有幾人不識字,不通詩詞。可細觀之,無非是風花雪月,蒼白無大氣。蓋因閨閣見識有限而致。朕不要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所謂‘才女’。朕要的,是能學善任之人。女子為官,絕非易事。其間之艱辛,非能想像。”


林珂沉吟道:“如若如此。只怕陛下難以招募到適任之人。”


“無妨。”葉明淨摩挲著薄薄的名單,“朕原本寄於希望的,也只一個姚蒙。多了,是幸事。沒有,也無妨。”


杜婉的離世,在長安城中只是一個小小的浪花起伏。在人們的視線所及之處,這件事帶來了兩個影響。第一,女帝陛下更加關注杜憫大人的身體了。將他在上書房的課目全部調整到了巳時,已保證他無需天不亮就趕路。再者,杜憫的休沐時間也增加了一倍。每月休息六天,分別是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最後,葉明淨還召了何長英來給他診脈,親自詢問了杜憫的健康。賞賜下一堆珍稀藥材。一時間,杜家風頭無二。


第二個影響便是關於陸詔的。三十二歲無子無女的鰥夫陸詔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單身漢。他目前的行情,比之十七歲時,可謂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杜婉七七一過,就有幾家的貴婦開始向侯夫人孫旭試探。孫旭面上帶笑,心中則暗暗叫苦。原因在於陸詔拋下的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她吞吞吐吐的對幾家的貴婦道:“悟遠這孩子,你們也是知道的。我和侯爺哪裡能做得了他的主。他自己極有主意。念著先前的侄媳婦膝下空虛。擔心她在下頭無人供奉。說是要在宗族中過繼一個孩子在杜氏名下。”


話一說完,所有的貴婦都震驚了。從來只聽說死了丈夫的寡婦過繼兒子,還沒聽說過死了原配的男子過繼嗣子的。要知道,這孩子一旦過繼到杜婉名下,就是正兒八經的嫡長子。享有嫡長繼承權。本來陸詔續弦的優勢就在於他沒有兒子,日後繼妻生的自然就是嫡長子。這回好,自己親生的不好,要個過繼的嫡長子。這男人沒毛病吧?


孫旭當然不能說陸詔有毛病。事實上,陸詔要是有毛病,也不會只三十二歲就混成蘇州知府。四品知府也好看在什麼地方。那可是江南富庶之地蘇州府啊陸詔但凡有點兒神志不清,能在官場混成這樣嗎?


既然不是腦子有病。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陸詔對前妻情深意重,不忍心抹去她的痕跡。寧可要一個在她名下的嗣子繼承他的嫡長房,都不要後面繼妻生的親兒子。


這是什麼?這是情聖的行為各位貴婦回家後,立刻大肆渲染。不得不說,八卦的繁衍力是驚人的強盛。沒過多久,陸詔的情聖之名就傳遍了長安。雖然與之而來的是他的婚事艱難。但他本人卻並不在乎。反而離開長安,親自去了老家廣陵挑選嗣子人選。


葉明淨得到這個消息,大驚失色。隨後咬牙切齒:“這傢夥,要命了”


果然,皇長子葉初陽這兩天是滿面春風,見人就笑。還笑眯眯的和葉融陽商討:“陸大人還問我,找個什麼樣的孩子好。我說,自然是年紀越小越好。剛滿周歲的孩子是最好的。既容易養活,對親生父母又沒有印象。可陸大人說,不能光看年紀。也得看孩子的家人。他想找個父母皆不在的孩子。省的人家骨肉分離……”


葉融陽呆滯的問:“我聽說,這樣一過繼。陸大人就說不到好的續弦了。”


葉初陽理所當然的道:“他還續什麼弦?人都回來了,自然是……”說了一半,他收住口,歉意的朝葉融陽笑笑:“我覺著,也沒什麼人家的小姐能配得上他。”


耳報神暖暖將話傳回了葉明淨的耳朵。葉明淨氣的臉都綠了,這一個月的好心情全被破壞殆盡,咬牙怒叱:“陸詔,你個混蛋”


陽謀,他竟然也用陽謀了葉明淨感到了一陣緊張。陸詔此舉,可謂數得。他所付出的,是清心寡欲的生活。得到的好處,卻有…。第一,他和杜家由於這個孩子,就不會完全的脫離關係。第二,他在葉初陽的心裡添加了極重的分量。一舉扭轉了之前娶妻的劣勢。第三,也最重要的一點。他在引導葉初陽。引導他撮合自己的親生父母。哪個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在一起?尤其是這位父親還表現的一往情深的時候。


很好,很好他竟然扳回一局。硬是將一邊倒的局面扳成了勢均力敵。


“我就不信你憋得住”葉明淨扭著臉捶桌子咒駡,“除非你XX的現在就不行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過繼

第三百一十六章過繼


女子考試的結果毫無懸念,姚蒙力壓群芳,取得頭名。為了表示公正,女子們的試卷是糊名後交由內閣以及翰林院選出的幾位考官審閱。最後交至葉明淨處總閱。


葉明淨一篇篇的看過去。說實話,能夠被舉薦上來,又過了初選的女子,大多是有才華的。字跡清秀、引經據典、信筆拈來、侃侃而談。有幾個特別好的,若生為男子,只需稍加點撥,中個舉人不成問題。可惜這個大家女子眼光太過局限。又不可能真的放到外面去歷練。唯一一個既有才學,又獨自在外歷練多年的姚蒙,就這麼脫穎而出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運。未經人世歷練,很容易被權力迷花了眼。葉明淨不想在身邊惹出事端。排出名次後,頒旨依名次給了她們大小不等的賞賜。唯獨一個姚蒙,被授予“御前司典”一職,三日後上任。至此,大夏第一位女性朝官誕生。


余恩侯府門庭若市。姚家一時風頭輩出。姚蒙安然以對,除卻幾家抹不開情面的,其餘一律閉門不見。三日後,穿了新做的六品官服走馬上任。她一上任,葉明淨的忙碌頓時得到大大緩解。就連詔書,也很少自己擬定了。基本由姚蒙代筆,她只要在最後蓋大印就行。


葉明淨這邊日子鬆快了。那頭,東陽侯府分家完畢。陸雲、陸霄兩支,正式分離出侯府嫡系,從此,他們就成了旁支。陸霄毫不在意,他本就是庶子,收拾了行囊準備離京。陸雲一房,現今只剩陸詔一人。眾人原以為他會有些不快,誰料他竟也毫不在意。在長安重新置辦了一套不大的宅院搬了出來。新宅子位置在靠近外城的朝花巷,遠離西內城權貴聚集一帶。陸詔府中下人不多,杜婉死後,她身邊的下人大都去了杜府。陸詔又藉口守孝,將以前別人贈送的女子散出去不少。唯留下兩個收用過的通房。這般一來,宅子住的倒也寬敞。家中的大小事務,就交由管家夫婦管理。簡單清爽到令人咋舌。


而陸霄離京不久後,陸詔本人也出發去了老家廣陵。他是鐵了心要過繼一個兒子到亡妻杜婉名下。他此舉十分令人不解。翰林院中許多人都認為他是對亡妻情深意重。見著杜憫時,少不得都提贊了幾句。


杜憫的心情和葉明淨差不多,膈應的很。無奈有苦自知,發作不得。陸詔成功的噁心了兩人一番。


說實話,杜憫對陸詔的這番舉動是十分不解的。陸詔即便是為了討好葉初陽,做的也過分了。此舉置他的先父陸雲於何地?故而,對陸詔本性的評價又警惕了些。加了個無所不用其極。


葉明淨倒是理解的多些。陸雲本就不是陸詔的親爹。陸詔噁心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便宜死爹,以及活著的陸震和剛埋到地裡的陸太夫人。一個人的童年對他的影響是至深的。就像她永遠會在午夜夢回看見手足無措的嶽晶晶一樣。陸詔心裡也有個無法釋懷的執念,就是他的出生。縱然今日鎧甲遍身,心堅似鐵。也永遠忘不了那曾經軟弱無依、受盡欺淩的孩童時代。


所以,葉明淨竭盡可能的去教葉初陽和葉融陽計謀。她最怕的,就是他們傻傻呼呼,被人賣了還不自知。這樣,她才恍惚穿越了時間,回到童年時代,幫助了那個傻呼呼只知練琴,不識世事人情的嶽晶晶。而陸詔,也是一樣。他最不願看見的。是他的兒子也像他童年一樣,受人嘲諷。沒有父親在身邊在呵護與教導。


杜憫教導葉初陽,為的是天下之勢、是國之儲君,也是為了陸家仕途的籌碼。之後,才是在朝夕相處中,生出的師生情誼,如父如子。陸詔教導葉初陽,固然有添加籌碼之意。然卻也是圓他心底的夢,一個他不曾享受過的父愛之夢。這也是她當初選擇陸詔的原因,只有陸詔是渴望父愛而求不得。所以不論將來誰與誰對持,對於葉初陽,他永遠是心軟的那一個。


臨近臘月時分,陸詔帶著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回到了長安。衛七向葉明淨報備。這個孩子,出身陸家一個很遠的旁支。父親在他出生不久後病故了。母親又為人柔弱,田產就托給了親伯父代管。可惜這家人原本就不富裕,伯父家孩子多,分給他們的糧食越來越少,日子越過越艱難。母親的娘家人見狀,便勸她改嫁。巧舌如簧,說孩子是陸家人,陸家不會不管。這女子本就沒主張,被娘家哥哥攛掇了幾個月,加之日子越來越苦,大嫂不時陰陽怪氣的說話。也就同意了。在他兩歲時改了嫁。


父死母改嫁。一個兩歲的孩子,就這麼寄養在了伯父家。雖說他身上還有十畝田產,不算白吃白喝。可人心向來得隴望蜀,伯父一家本就不寬裕。十畝地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若是沒有了二弟,沒有這孩子,田產就是他的。惡念一旦滋生,便止不住的擴大。兩年時間,孩子從原來的尚算健康,變成了黃瘦病弱。陸詔去他家探望時,四歲的孩子長得比三歲還瘦小。穿著髒兮兮的棉襖,嘴唇乾裂。膽怯的躲在門口瞅著人。逢人就問一句話:我爹呢,我爹什麼時候回來?他牢牢的記著生母在幼時善意的欺騙:你爹出遠門了,等你長大就回來看你。


葉明淨對陸詔的心理分析非常正確。似曾相識的遭遇,引得他怒火中燒。一意孤行,棄了另幾個更加年幼的孩子不要。單單選了他。給了那大伯家一些錢財。開了宗祠,在宗中老輩的見證下,正式過繼了這孩子。取名陸增,從此與那家旁支再無關係。


陸增的到來,引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因著是過繼在杜婉名下,再怎麼著,杜憫一家也是要去認個親,表示一下的。杜夫人看了一下陸詔的新宅子。前院清幽,後花園雅致,古董字畫一應不缺。兩個通房老老實實的待在一個院子裡。平常不出來。陸增配備了奶媽丫鬟,住在陸詔隔壁的院子。中間有小門相通。家中大小事由管家夫婦操辦。倒也清清爽爽。


認完了親。陸增對著杜憫叫“舅舅”。杜憫心頭感慨幾分。不管怎麼說,杜婉都是沒孩子走的。過繼這麼個兒子給她,也算是在泉下有依。陸詔這一點做的,雖另有心思,卻是實實在在的對得起陸家了。


杜夫人想的比他簡單。孩子的身世他們都知道。陸詔選了這麼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全然是為著杜婉著想。拉了孩子的手親切到一邊的說話:“好孩子。你還有一個表哥,今兒沒帶他來。趕明兒,去舅母家住兩天,一塊讀書。他也是從小沒兄弟的,見了你一定喜歡。”


陸詔在屋子的另一角,對著杜憫深深的作了個揖:“表哥。我的身上,也流著杜家的血。表哥幼年護持,詔此生不敢忘。”


杜憫沉默良久,道:“姚蒙已經被封為‘御前司典’。常伴陛下身邊,代為擬詔。你的人情,我記著了。”


陸詔道:“表哥,我們原本就是一家人。你我在朝堂一體,本就天經地義。”


杜憫輕笑一聲。知道陸詔這是在向他示好。不錯,從政治的角度來看,他也沒必要和陸詔鬧翻。這對陸家沒好處。只要葉初陽還在,陸詔就有最大的籌碼。而陛下的心思……誰又能知道陛下的心思呢?


“咳咳”他捂著口輕咳兩聲,取出手絹印了印嘴角。壓下胸中的隱隱泛痛,笑道:“悟遠說的是。我們本就是一家人。”


“表哥說的是。”陸詔微微而笑,眼中有光華閃動。他就知道,朝堂上哪有永遠的敵人。既然聯手可獲得最大的利益,杜憫有什麼理由拒絕?他現在是朝廷官員,不再是士林雅士。


皇家西苑,蓬萊仙島中,葉明淨面對著何長英,面色一片肅然:“你再說一遍。”


何長英歎息著回稟:“老臣上月見到惜之,觀其面相。心血耗盡,恐有不妥。”杜憫的身體,是女帝陛下一再囑咐他要注重的,稍有不對就要回稟。前段時間他外出采藥巡診。昨日剛回來,正巧在街上碰見杜憫,一見就大吃一驚:“陛下。惜之此病,本就該少費心神,將養為上。”


“朕知道你上次就說過了。”葉明淨很惱火,“朕已經調整過了。他在上書房講課四天,休息一天。講課時辰從巳時開始,未時初就回去。朕這些時日,也沒問他朝政。就是怕他耗費心神。”自從杜婉死了,她就心心念念擔心著杜憫的身體。滿腦子都是郭嘉、諸葛亮這些過勞死的先輩。就怕他有個不好。哪裡還敢勞累他?


“這就怪了。”何長英也不解,“惜之的面相,分明就是心血損耗之相。”


葉明淨看了看時間,直接省了廢話,對馮立道:“去宣杜憫過來。”她要當面診脈。


杜憫很快來了,見何長英在,不由苦笑了一下。葉明淨心頭一凜,不好的預感升起:“惜之,你近日氣色不大好。何院使剛好回來,讓他給看看。”


何長英不客氣的抓了他坐到一邊,手一搭脈,臉色劇變:“你……”


“怎麼了?”葉明淨比杜憫本人還緊張。


何長英氣勢敗壞,顧不得是在御前,甩了手大聲訓斥:“我教你醫術,就是讓你挾技透支氣血的嗎?你再這樣下去,最多還有一年能活。你到底要幹什麼?”——


前兩天生病,昏昏成成的睡在床上一整天。沒法更文,連爬起來洗臉刷牙的力氣都沒有。唯一值得的安慰是。在冗長的睡眠中,本人夢見了帥哥。

第三百一十七章心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心事


“什麼”第一個大叫的是葉明淨,“何長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何長英氣的鬍子都飛了起來,痛心疾首:“陛下,這是金針刺穴的一種手法。配合藥物,可以逼迫出身體的潛能。使人一時間精力充沛。但其後患無窮。人之潛能被透支……”


“行了”葉明淨喝止了他。她只聽見‘透支潛能’四個字就知道問題有多嚴重了。緊緊打量杜憫的氣色。一如既往的白皙泛微紅。看著好得很。她猛然回過頭,喝問何長英:“這種害人的東西,你教他做什麼?”


何長英很無奈:“惜之那年參加會試,不用此法堅持不來。而且,彼時他才二十多歲,正當壯年。會試只需堅持八天。過後再調養便是。可如今,惜之為官多年,本就耗費心血。他年紀漸長,金針刺穴又不止用了八天。應是斷斷續續持有兩三個月了。”


“兩三個月?”葉明淨咬牙。看向沒事人一樣坐在一邊的杜憫,“惜之,何院使說的可對?”


杜憫微微欠身,朝何長英施了一禮:“何院使醫術高超。憫這些雕蟲小技,實瞞不過您。”


何長英恨恨的哼了一聲:“你這是不要命了”


葉明淨臉色突然陰沉下來,擺擺手讓何長英和馮立都退下。室內只余她和杜憫兩人。她靜坐了一會兒,輕聲道:“惜之,為什麼?”


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為什麼’。杜憫偏偏聽懂了。葉明淨在問他,為什麼這麼急著不要命。他心緒翻湧,眼中眸光深色,靜默片刻,道:“陛下,臣從出生時起,就註定活不到高夀。”


葉明淨輕笑一聲,似有諷刺:“是啊。你現在女兒嫁人了,兒子也有了。官也做了,名聲也有了。除了壽數,在世人眼中也算是齊全了。”她冷冷一笑,譏諷越盛:“讓朕猜猜。你還缺什麼?還有什麼遺憾?啊是了。你兒子太小,還未成年。你最擔心的,該是他日後的前程。你的這個兒子,聽說書讀的不錯,人也聰明。想來將來也是要走仕途的。尊夫人向有賢明。自是不會讓孩子走了歪路。那麼你擔心的,就是孩子為官後的前程了吧?你這麼不要命的耗費心神,是在給他的未來鋪路”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如同一片羽毛:“很好,很好……”


杜憫默默的聽著,等她說完了,才道:“陛下英明。”


“英明個屁”葉明淨氣的口出髒話,“朕要是真的英明,你就不該擔心。擔心朕會虧待了杜雁。”


杜憫微微吃驚。沒想到葉明淨竟然記得他兒子的名字葉明淨冷笑:“你教了朕的兒子。朕自然也要照顧你的兒子。有什麼好吃驚的。”


“陛下——”杜憫突然抬頭,眸光晦澀的看向她,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語氣輕聲呼喚。


葉明淨霎時一怔。


她從未聽杜憫發出過這樣的聲音。一聲‘陛下’,全然和平時的清冷自若不同。它帶著強烈的感情,某種說不明的情緒。有一絲委屈、一絲無奈、一絲為難。


在葉明淨的記憶中,杜憫是矜持的,是清冷透徹的,是妥帖細緻的。宛若謫仙。唯獨忘了,既然是謫落的仙人,就意味著他有著世俗的弱點。杜憫的這一聲‘陛下’提醒了她。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她震驚的看著眼前的男子,剖析著自己的內心。是什麼時候開始,杜憫對她如此重要了?誠然,她和陸詔的對弈中,杜憫是重要的一步棋。但也不是說缺了杜憫她就會輸。那麼,她如此的憤怒杜憫的病情又是為的什麼?


是依賴。長久以來不知不覺養成的依賴。她決策出大方向,杜憫補全細節。再將方案扔給內閣,林珂帶著於光愷等人安排行事。多年來順理成章。若中間出了什麼問題,她也習慣性的去找杜憫談談,理清思路。年深日久,水滴穿石。杜憫就這麼成了一處心靈安靜的小站。


“惜之。”她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愧疚,“是朕苛求你了。”並非所有人都該圍著她打轉的。即使她是人間帝王。杜憫為著自家打算無可厚非。


“可是,你也不該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她話鋒一轉,指責起他:“身體不好,就該好好養著。朕明日就下旨,將杜雁封給早早做伴讀。你也少操些心”


“不可”杜憫急聲喝止,“陛下不可如此。小兒受不住這等福氣。”歷來皇子伴讀都出自勳貴之家,哪有清流文人家的孩子作此諂媚之舉的。此旨一下,他家幾代人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那怎麼辦?”葉明淨也急了,“朕又沒有女兒,不然就召了他做駙馬。”


杜憫笑了,笑的釋然。輕聲道:“陛下,臣即便是少想些心事,也只多活兩三年罷了。終是要去的。臣只是想趁著還清醒的時候,將後事都安排妥當了。臣不想昏昏成成的躺在床上,一日日的數著時光度日。那樣的活著,太無趣了。”


葉明淨呼吸凝滯,再也說不出話來。


杜憫走後,她再次召見了何長英。何長英證實了他的話。若要調養,則以靜養為主。少出門、少問事、少活動。如此可保三至四年壽數。


“臣不想成日躺在床上,數著時光度日。”她的腦中不自覺的浮現出杜憫的這句話。只能長歎一聲。


隨後,稍稍一打聽,也就知道杜憫在忙什麼了。他在編寫一本家訓。一本留給子孫後代的《杜氏家訓》。葉明淨心知肚明,以杜憫的聰慧,只怕這本《家訓》應有明暗兩本。暗地裡的那本,才是他真正留給兒子的指路明燈。


最微妙的是,陸詔對此毫不知情。據葉明淨收到的消息,陸詔頻頻對著杜憫示好。時常帶著新過繼的嫡子陸增去杜府做客暢談。葉明淨便乾脆火上添柴。慫恿葉初陽兄弟也一同去杜府叨擾,希望他們多感受些杜憫的風骨。


杜憫與陸詔皆是當世人傑。他們自身的人格魅力,就是對孩子最好的教育。在這樣的薰陶和影響下,潛移默化著孩子的成長。


時間很快到了廣平十四年。風調雨順,一年承平。初春時節,留守長安的靖海世子蕭寶成,喜得嫡長子。葉初陽兄弟代表廣平女帝,上門宣旨恭賀。吃了一頓滿月酒。到了初秋,西北傳來戰事。韃靼大軍,進攻雁門關。孫承和帶大軍迎戰。殲敵數千。其中小將顧維麟,表現尤為英勇,殺敵百餘名。擒獲敵軍指揮。韃靼左丞相曼舒南隨即寫了議和書,要求商談交換戰俘細節。


“煩死了。”葉明淨很不滿的將國書扔在禦案上,“打了議和,議和了再打。扯皮來、扯皮去的。米利達也不嫌麻煩。”


“陛下。”姚蒙將國書卷起收好,細聲道:“遊牧民族本就是這樣。春來水草茂盛,他們的牛羊大批繁衍,士兵和戰馬都得到休養。到了初秋,眼看著草要黃了,自是想著能搶些過冬糧食。真正到了冬日,草地枯黃,沒有補給,他們又不願遠距離行軍來犯了。”


“唉。”葉明淨歎了口氣,“朕也知道,就是覺著煩。什麼時候能狠狠給他們一下子,讓他們怕的不敢來了才好。西北、河北的將士們,常年駐守邊關,也不是個事。你擬詔吧,讓江涵去雁門關,和曼舒南扯皮去。”


姚蒙屈了屈膝:“是。”


晚膳前,葉初陽和葉融陽兩兄弟向他們的母親問及了此事:“母親,聽說雁門關打了勝仗?”


葉明淨笑道:“是有這麼回事。你們消息到靈通。”


葉初陽嘿嘿笑道:“那是。這是楊黑子寫信來告訴我的。”


葉融陽道:“楊大哥不是起了學名叫楊孝和麼?你怎麼還叫他楊黑子?”


葉初陽“呸”了一聲:“這名字哪有黑子叫起來順口。誰讓他打頭初就說自己叫黑子的。我就記著這名了。你瞧林塵,我什麼時候亂叫過?”


葉融陽拆他的台:“我聽過,你叫他柳丁。”


葉初陽不離弟弟的調侃,自顧自的感慨:“黑子去過草原、柳丁跟著他師父去過大漠。比較起來,就我最沒意思了。連長安城都沒出過。”


“你想出去?也不難。”葉明淨突兀的冒了一句。


頓時,滿室寂靜。葉初陽瞪大了眼,葉融陽摸摸自己的耳朵。他沒聽錯吧?


“母親”葉初陽突然尖叫,“你沒騙人?”


葉明淨嗤笑:“朕什麼時候騙過你?”


葉初陽“啊”的跳了起來。葉融陽也蹦了:“母親,我也能去嗎?”


葉明淨清咳了兩聲:“早早身為兄長,只要他能負責你的安全,就可以。”


葉融陽連忙拽了兄長的胳膊:“大哥”


葉初陽直覺不好,警惕的問道:“暖暖要去,需我負責起安全。我要離開長安,又需如何?”


葉明淨脆聲而笑:“果然聰明瞭。不錯。早早想要離開長安出遠門。自是要有條件的。這條件就是。能將四書五經、大小通史、算數雜學。這些基礎科目全部過關後才行。”


葉初陽頓時喪氣:“我還有不少沒學呢。這要多久啊。”


“看你自己囉。”葉明淨扔下誘餌,“若你沒學完,暖暖先學完,也是可以的。你們兄弟二人,只要有一個完成了就算。”


葉初陽立刻漲紅了臉。讓暖暖先學完。他哪裡丟得起這個臉。頓起豪言:“不就是學完這些麼。本皇子以前是沒放在心上。速度才慢了下來。只要本皇子願意。很快就能學完了。”


葉明淨掩嘴而笑,朝葉融陽眨眨眼睛。葉融陽會意,崇拜的脆聲道:“大哥,弟弟就靠你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憫逝

第三百一十八章憫逝


葉初陽一旦在學業上發奮起來,效果是驚人的。他本就聰明,原先為著休沐日能上街,就已經養成了良好的學習習慣。現在再一刻苦,進度立時突飛猛進。關於自己刻苦的真正原因,葉初陽沒有告訴陸詔。他存了些小心思,萬一好幾年都達不到標準,豈非在生父面前丟臉?陸詔也就將他的這番進步歸功於‘孩子長大了、懂事了’之類家長們通常都具有的美好期盼中。


時間就這樣飛快的流逝,到了冬天的時候,杜憫不小心感染了一場風寒,隨著這場風寒,他的身體就像一夜傾倒的大廈,飛快的虛弱下去,不出十日,就病的起不了身了。


葉明淨得到消息後,心頭泛起一股“終於到了”的悲哀。傳旨命太醫院院使何長英親去杜府診斷。何長英帶回來的答案很不樂觀。杜憫已是強弩之末。她想了想,將葉初陽和葉融陽兄弟召來,命何長英在他們面前將病情複述了一遍。


葉初陽一聽就懵了,只覺腦子嗡嗡亂響。耳邊傳來葉融陽焦急的詢問:“怎麼會這樣?前幾天還好好的呢?”


對啊前幾天還好好的呢葉初陽粗了脖子加入質問:“何院使,你是不是診斷錯了?”


何長英歎著氣,道:“杜大人自出生起就有不足之症,這是胎裡帶來的。若好好養著,戒焦戒慮,七情平和,尚能平安至老。一旦生有大起大落之心緒,或是耗費心血思慮謀劃,則難以善終。”


葉初陽聽的目瞪口呆:“照你這麼說,先生豈不是該去當和尚?”


何長英歎道:“慧極必傷,更何況惜之還自幼體弱不足。之前是靠著金針刺穴激發氣血,現今已到強弩之末,再也撐不住了。”


葉融陽怔怔的聽著,似懂非懂的問:“大哥,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先生。”


葉初陽回過神:“當然當然要去。”立刻轉頭詢問葉明淨,“母親——”


葉明淨點頭:“師者如父,你們今日便去吧。也帶上顧茗、薛征他們幾個。”


兩個孩子沉寂了臉色,於午後時分叫上伴讀和同窗們,出發去了杜府。回來後,人人都安靜了許多,仿佛一瞬之間又長大不少。


世間之生離死別向來易觸人心。陸詔聽聞杜憫生病的消息,一開始並未在意。杜憫從小到大,幾乎每年都要生病。生著生著,大家也就習慣了。哪個大夫都說他身體不好,恐難長壽。可他依舊好端端的活著。雖說時時吃藥,身子骨看著也不結實。可人家還不是照樣娶妻生子、科考做官,一件都不落。就像那喊‘狼來了’的孩子,喊了許久,也沒見著狼的影子。時間一長,杜憫身體不好是被人記下了,難以長壽這點,卻是漸漸被拋之腦後。


雖然杜婉早早去了。但一來杜婉生前就一副哀哀戚戚,顧影自憐的模樣。和杜憫的大氣渾然不能比。二來杜婉有嚴重的心結,杜憫卻風光坦蕩、心胸豁達。萬沒有那等鬱結於心的病症。最重要的是,杜憫在生這場重病前,一切行動如故,並無身體衰竭的跡象。故而,誰都沒想到,他這一病,竟是致命的。


喊了許久的狼,這次竟是真的來了。何長英的診斷,再不會有人質疑。陸詔接到杜府的消息,整個人都懵了。怎麼會這麼快?


回過神後,他飛馬趕往杜府,見到了病榻上憔悴的表哥。嘴唇動了半天,一向能言善辯的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憫對他的來訪卻似早有預料,斜靠著天青色的迎枕,蒼白的臉上展現出淡淡的笑容,仿佛不是身困藥味撲鼻的斗室,而一如當年在衡山的青山朝霧間:“悟遠,從今之後,大夏朝堂,將是你的天下了。”


“大表哥……”陸詔說不出話來,在生老病死之前,一切的心機都顯得很蒼白。


杜憫咳嗽了幾聲,繼續對他道:“我走之後,雁兒會扶柩歸鄉。若是日後他有些運道,僥倖會考得中。還望你提攜一二,也算是全了你我兩家的情誼。”


“表哥放心。”陸詔肅穆著臉,鄭重承諾,“我必會照顧雁兒。令他繼承父志。”


“不。”杜憫搖搖頭,“不必強求。他若有那個能力,就入朝做個閒散官。若沒那個本事,在鄉間度日也就罷了。我雖為他父,教導他的時日卻不多。這孩子心性是好的,只是不大機靈。位置放的太高,對他未必是好事。”


陸詔微微驚訝:“閒散官?表哥,雁兒讀書讀的挺不錯的,你怎可委屈了孩子?”


杜憫淡淡一笑:“這孩子心眼死,處事一板一眼。將來若是真的被重用了,和你唱起對臺戲可就不好了。”


陸詔恍然大悟。杜憫這是在告訴他,杜雁不知道他和葉初陽的秘密,將來朝堂上或許會因為政見不合與他起紛爭。當下笑道:“這是什麼大事。我還能和小孩子家計較嗎?表哥,你也太過小心。”


杜憫含笑點頭:“你這般想自是再好不過。現在想來,我是愧對孩子,平日對他無暇教導。竟讓孩子讀成了死心眼。”


陸詔沉默了一會兒,道:“表哥放心。我不是那等無情無義之人。”


杜憫歎了口氣:“我知道。不然也不會將雁兒託付給你。你只是,太心急了些。”


“心急……”陸詔垂眸片刻,嘴角帶上嘲諷的笑:“表哥還在生我的氣?”


“我不生你的氣。”杜憫緩緩搖頭,正經了神色:“你和婉兒不適合,非你一人之過。”


陸詔頓時驚愕:“表哥此話當真?”


杜憫的表情很鎮定,也很豁達,帶著釋然的笑意:“當真。”陸詔心急,葉明淨的心卻是靜的。陸詔和婉兒不合適。難道葉明淨和他就合適?他何必生氣。只是可惜,有些事,他等不到看的時候了。


陸詔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以為表哥是真的看開了。他幼年失怙,杜憫便是長兄。和杜婉鬧到如此地步非他所願。杜憫的威脅他固然不怕,但杜憫原諒他了,心下卻是異常歡喜。說了許多會照應杜雁的承諾。


之後的時日,登門探病的人很多,杜夫人都一一打發了。杜憫的身體一日一日的壞下去,精神好時,他最愛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和杜雁說些家常話。時不時會隔著玻璃看看窗外,好像在等什麼人。


杜雁看在眼裡,也不敢多問。那些登門探病的,大多數客氣的婉拒了。有些人卻是拒不了,也不能拒的。比如內閣首輔林珂,內閣大學士於光愷、張奉英、以及翰林院的親近官員等等。杜憫也都強打著精神接待了。這些人逗留的時間不長,談話的內容他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每當來一位客人,到最後父親都會讓他出來送客。每一位元客人都會善意的摸摸他的頭,感慨幾句。他每次都是強忍住悲傷,恭敬有禮的送這些朝中大員離去。他知道,父親這是在托孤。


到後來,拜訪的人越來越少。父親依舊每天凝望窗外,像是還有重要的客人未到。杜雁暗中算了算,卻算不到還有誰沒來。直到某個陽光和煦的清晨,來了一位女子。杜雁才知道父親一直等著的是誰。


葉明淨來杜府的那天,穿的是微服。只帶了馮立、計都和幾個侍衛。沒有用皇帝儀仗,一來是不想讓杜憫外出迎駕。二來,杜憫只是皇子的老師。葉初陽和葉融陽已經公開來看過了。她再大張旗鼓的去探望,反而過猶不及。杜憫一不是首輔,二不是重臣。廖其珍致仕時她都沒上門去過。去探望兒子的老師,置她自己的老師於何地?


既然是微服,杜夫人等明知她是誰,倒也不好三跪九叩的行大禮。只能深深的福身,用最恭敬的態度帶她來到杜憫的房間。


杜憫穿著整齊,靠躺在暖榻上,見她來了,于晨光中微微一笑:“陛下,臣身患有疾,不能給陛下行禮了。”


“惜之不必多禮。”葉明淨微微有些恍惚,杜憫的態度出乎她的意料。不像一個臣子,反倒像是對著一個來探病的朋友。驚訝之餘,她也微微一笑,對著馮立使了個眼色。馮立便拉了拉計都的衣袖,帶著他退下。杜夫人一看,也知趣的帶著兒子杜雁退下了。


人都走完了,葉明淨方在暖榻的對面坐下,道:“惜之,從殿試至今這許多年,朕還是第一次見你這般不講究君臣之禮。”杜憫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帶著一副最恭敬不過的臣子面具,寵辱不驚、喜怒皆無,仿若不食煙火。而現在,他竟然脫去了這層面具,葉明淨不可謂不驚訝。


“陛下。那是因為臣是陛下的臣子。為人臣子者,怎可在君前放肆。”杜憫眉宇柔和,微笑而道。


“是嗎?”葉明淨揚了揚眉,敲敲扶手:“讓朕想想。朕還是太女的時候,也見過惜之。惜之對著朕,好像也是恭敬疏離啊?”


杜憫笑:“陛下記性真好。”他咳了兩聲,舒緩了一下氣息,道:“陛下,臣初次見陛下時。陛下雖做男裝打扮,臣卻未眼拙,知道陛下是女兒身。男女有別,自是該恭敬疏離。之後在衡山,知曉了陛下的身份,乃未來之國君。更應恭敬相待。難道臣做錯了?”


“沒錯。”葉明淨隨著他的敘述,也回憶起了往事。久遠的記憶再度翻開,往日的細節在今日看來尤為可笑。陸詔汲汲進取給她出主意,杜憫在遠處悄然觀察,杜婉天真嬌憨,眼裡只有一個表哥,薛凝之被敲碎幻想,如夢初醒……


“可是惜之。時至今日。朕依舊是君,卿依舊是臣。”她笑意流溢,肩頭跳動著細碎的陽光。


杜憫唇角輕勾,淺淺眯了眼睛,無奈的道:“臣時日無多了,便想著,放肆一下或許也不要緊。”


葉明淨訝然,杜憫竟然還會說笑話?“惜之,朕可從來沒見過你這個樣子……”她沒說的是,這樣的杜憫,褪去了恬淡冷靜的外殼,竟如同一塊故舊的玉石被重新打磨拋光,隱隱綻放出晶瑩華彩。比之陸詔也不遑多讓。


杜憫從背後的迎枕下取出一本手劄遞給她:“陛下,這是臣整理的一些瑣事心得。陛下留著瞧瞧,就當解悶。”


葉明淨接過,剛翻看了兩頁就吃了一驚,隨後快速的翻頁直至末了,笑意頓失:“惜之,你忙死忙活了一年,為的就是這個?”


這本書內容涵蓋很廣,將歷年葉明淨與他閒聊時提到的治國政略,都一一完善予補充。從南至北,從大海到草原,所有合理不合理的,都給予了闡述。合理的,補充細節,甚至有完整的規劃。不合理的,詳細說明瞭何處不合理,或是繞道而行,或是另想他法。字字句句,詳盡嚴密。看著這一行行清雋的筆跡,葉明淨可以想像,眼前這人是怎樣的在日光下,燭光下伏案書寫。又是怎樣的於晨風中、星月下思緒滿懷。怎樣一點點的查找資料,怎樣一點點的翻閱舊例。


“惜之,你想做諸葛亮麼?鞠躬盡瘁……”她想笑著調侃,語聲卻帶著一絲嗚咽,最後四個字怎麼也說不下去。


杜憫捂著帕子咳了幾聲,依舊淺笑:“臣可不是蜀相,當不起陛下謬贊。只是一家之言,或許還有些缺失。陛下日後發覺,可別怪臣。不過,怪也沒有用了,臣聽不見。”


葉明淨哽咽住,胸中有千言萬語,卻又覺得說什麼都很蒼白。杜憫此舉,已經不是普通的為臣之道。而是一種國士相報。君以國士相待,臣以國士報之。可她自問,並沒有待杜憫多好。值得他這般不顧性命的完善她隨口而出的理想。


“惜之。”她怔怔了半晌,才無力的道:“你,可有何心願?朕定替你辦到。”


杜憫微微淺笑,眸光如星:“陛下今日能來看我,就夠了。”


葉明淨一陣氣悶,只覺心緒煩亂:“惜之,你這般無欲無求,你叫朕,你叫朕如何相報。”她咬了咬牙,艱難的道:“這些,只是朕隨口道來。惜之,朕不想騙你,你的這些舉措,朕可能完成不了。不過你放心,即使朕完成不了,朕之後的君王,也會替朕完成的。”


杜憫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恬淡的笑容:“無妨,憫的本意也不是萬載基業。為博陛下一笑而已。陛下無需煩惱。”


葉明淨苦笑:“惜之不必安慰朕。”


杜憫笑了笑,眸光微閃:“陛下若過意不去,憫倒是有個請求。”


“哦?你說。”葉明淨精神一振。


杜憫又咳了兩聲,笑道:“陛下今日既然微服來訪,可否讓憫將陛下當做舊友,平輩相稱,清茶相待,手談一局。”


“當然可以。”葉明淨欣然一笑,迅速換了稱謂:“只是我的棋藝不好,惜之可別嫌棄。”


“不會的。”杜憫微笑,從榻上的小幾桌子下取出棋盤、棋盒擺好。頓了頓,輕聲問:“澹甯,欲執何色?”


葉明淨頓時一怔,片刻後釋然一笑:“好久沒人稱呼這字了,朕,我都快忘了。”


杜憫安靜的凝視她,又問了一遍:“澹甯,執何色?”


葉明淨手下一抖,差點打翻棋盤。她匆匆起身:“我,我持黑子就好。這兒沒茶,我去外面催催。”裙裾一擺,飛快的沖出門。


“砰”她反手將房門在身後一關,心臟狂跳。大口大口的吸氣。遠遠的,馮立見她出來了,躬身上前詢問:“陛下?”


葉明淨吸了兩口氣:“去,泡兩杯茶來。啊不,再弄個爐子進來燉水。”


馮立看了一下她的臉色,應聲而去。過了一會兒,杜夫人親自帶了下人將一應茶具送到,卻見葉明淨依舊站在門外。愣了愣,笑道:“陛下,茶水送來了。”


“哦。”葉明淨面無表情的讓開,“放進去吧。”


杜夫人和馮立皆是一頭霧水,兩人走進室內,只見窗明幾淨,杜憫斜靠在榻角,榻上擺了小幾,幾上放著棋盤。他手持白子,輕輕摩挲。嘴角帶著溫溫的笑意,眉眼柔和到似要融化。


難得見到丈夫有這麼好的心情,臉色也比昨日好了許多。杜夫人心下大為放鬆。俐落的指揮了下人將茶水擺放好,又燉了一壺熱水在紅泥小爐上,放到屋角去燒。馮立試探的問:“大人,屋裡可要留個人伺候?”


“不必。”門口傳來清晰的女聲。葉明淨腳步蹭蹭的走進:“東西放下,你們都出去。離此地三丈外候著。”


馮立心下一凜。三丈外的距離,這是在暗示她不想讓人聽見屋裡的談話。當下應諾:“是。”


門再次關上。葉明淨走到杜憫身邊,目光掃了掃他明顯好過剛剛的臉色:“我在窗戶外看見了,亮閃閃的是什麼?”


杜憫歎了口氣:“沒什麼。”


葉明淨盯住他,他靜默了一會兒,忽的一笑,搖搖頭,從身下取出一個布卷。葉明淨拿過展開,青色布卷中插著一排粗細不一的金針,在陽光下閃著驚心動魄的光澤。


葉明淨胸口微微的起伏,將布卷卷好扔下:“用完了就收好。”回身坐到他對面,“不是要下棋麼?下吧。”


杜憫又是一笑,眸間的光彩不再掩藏,柔聲道:“澹寧,持黑子者先行。該你先。”


葉明淨的手又是一抖,剛抓入手心的一顆黑子掉進棋盒,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又是一抓,隨手往棋盤上一放:“你棋藝怎麼樣?”


“尚可。”杜憫回答。


葉明淨又抓了一把棋子在手:“那就是不錯了,讓我五子。”


杜憫笑道:“為何?”


“不為何。”葉明淨似惱羞成怒,煩躁的敲了敲桌子,聲調略高:“你倒是讓不讓?”


“讓。”杜憫歎息一聲,“自然要讓。”


“啪啪啪”葉明淨又一連擺了四個子,收回手端起茶盞:“該你了。”


杜憫對著棋盤沉思了一會兒,放下一顆白子。


兩人你來我往的下了起來。葉明淨是有名的臭棋簍子,她討厭下棋時動腦筋,隨手看著順眼就放棋子,即不管有沒有陷阱,也不為後手考慮。隨心所欲。一般來說,和她下棋結束的都會很快。可到了杜憫這兒,下了半天竟然成了角逐之勢力,黑白棋子勢均力敵。她不由瞪大了眼睛,歎為觀止:“惜之,原來你是國手。”


杜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何以見得?”


葉明淨擺下一顆黑子,也端起茶啜了一口:“我棋藝不好,也對此不感興趣。故而很少下棋。下贏我很簡單。下輸給我也很簡單。險險的輸給我一目半目的機靈人也有過。可從沒有人像你這樣,將一盤棋的時間拖延如此之長,黑白子還在角逐。”她放下茶盞,輕歎了一聲:“成日裡這樣動腦子,就不累嗎?”


杜憫也歎了口氣:“原來你不喜歡下棋。那你喜歡什麼?”


葉明淨沒有回答,反問他:“你喜歡下棋?”


杜憫拈起一顆白子,細細摩挲:“小時候,總是生病。看書和下棋是我最喜歡的消遣。尤其是下棋,在棋盤縱橫間,我可以贏。”


葉明淨點點頭:“原來如此。”男人,哪怕再病弱的男人,都不甘人後。她托了腮,放下一顆黑子:“我不喜歡下棋。所有輸贏相爭的遊戲我都不喜歡。”


杜憫一怔:“從小嗎?”


“對。”葉明淨肯定。


杜憫驚訝:“怎麼可能?你是先帝唯一的子嗣,若不是從幼時便有爭強之心,怎能數十年隱忍謀劃?只是過繼宗嗣那一關你就過不了。”


葉明淨頓時卡殼。臉紅了一會兒,支吾著解釋:“五歲那年,我差點被淹死。醒來後,才模模糊糊的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是嗎?”杜憫低低的輕笑,笑到一半,又用手帕捂著嘴咳。咳完後,意味深長的道:“你的記憶力還真好。五歲前的遊戲愛好都能記得。”


葉明淨耳朵都紅了,重重的一拍棋盤:“這是皇家秘密,不許打聽”


杜憫又笑了,緩緩道:“好,我不打聽。”


流水般的聲音,帶著男子特有的低沉。葉明淨身體顫了顫,別過臉。


“你且等等。”她再度起身,走到門外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馮立進來,奉上一柄上好的白玉蕭,複又退下。


葉明淨查看了一下那簫,問道:“你家這柄簫倒是不錯,惜之可會?”


杜憫搖頭:“這是別人送的禮。我只會撫琴。你會?”


“我會。”葉明淨歎了口氣,“你不是問我喜歡什麼嗎?我喜歡音律。”說完,她持簫到唇,嗚嗚的吹奏起來。簫聲嗚咽婉轉,如泣如訴。杜憫靜靜的聽著,目光鎖住她,從眉到眼,從發到肩。


一直到人離去,茶透涼。婉轉的簫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棋盤上,黑白二子交錯紛成,難解難分。這一盤棋,終是沒有下完。他將白玉簫湊到唇邊吹了吹,什麼聲音都沒有。只微涼的玉質觸碰著他柔軟的唇。


良久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紅箋紙展開。‘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十個字已經微微模糊,他凝視片刻,將其丟進了炭盆。火舌捲動,燒化了這世間至為奢侈的祝願。


五日之後,杜憫離世。廣平女帝追封其為太子太傅。其子杜雁與母親扶柩歸鄉。尊其父囑託,將一柄白玉簫置父懷中,與其殉葬——


神啊這種壓抑隱晦的感情寫的我頭大。那個時間雖然遲了,好歹咱數量補足。6000+


咳咳,不知道裡面的隱晦大家看沒看出來。杜憫執意要叫‘澹寧’。


杜憫突然變好的臉色,和放在身邊的金針。


他們互相詢問對方喜歡什麼。


咳咳最後,杜憫放了玉簫在唇上。咳咳,那個,第二行:良久後……


捂臉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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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陵寢


廣平十四年的冬日,比之往年都要寒冷。葉明淨身邊親近的幾人都感覺到了女帝陛下的改變。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什麼離去了,人變得悠然遙遠。又似乎是有什麼留了下來,變的靜謐安然。她時常獨自一人眺望遠方,眉宇沉靜,眼底的寂寥清晰可辨。


計都是最直接感受到的。葉明淨時常會出神,她在庫中選了一塊上好的翡翠,命工匠製成了一柄一汪碧水般的玉簫,時常於黃昏時分獨坐水邊吹奏。水氣氤氳,簫聲嗚咽,宛若一幅淡墨描繪的寫意山水。


葉明淨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離他如此遙遠,哪怕是當年陸詔在宮中滯留一月之久。馮立站在他身邊,同樣凝望水榭中**的女子,歎了口氣:“活人比不過死人,死人也比不過活人。”


計都仰頭望天,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複低頭輕聲道:“他和他不一樣。陛下很早就……只是那時他已經成親,陛下便也不再提及。只沒想到……他是個真正的男人。”


馮立突然笑了一下,道:“至少,有一點可以放心了。陸大人那邊……陛下可不會再手軟。”


計都靜默了一會兒,突然道:“你說,若有一日我死了,陛下會不會,會不會如此惦念?”


馮立愣住,隨即怒氣上湧,輕聲斥駡:“你瘋魔了跟個死人爭什麼爭活著就是贏家,你忘了從小的信念不成?”


冬日的冷風拂過面,計都於風中佇立,道:“我當然沒忘。只是,我用盡了十分的心力,卻永遠走不進她的心。我想,或許是我錯了,她只是習慣了我而已。”


馮立恨鐵不成鋼,恨不能啐他一口:“你還真瘋魔了。你當她是誰?她要是心裡沒你,早就光明正大的納後/宮了。你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旁觀者清,一語驚醒夢中人。計都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錯,是我糊塗了”


馮立冷哼一聲,扭過頭去,對他的榆木腦袋甚為不齒。


葉明淨的簫聲吹了整個冬季,直到春雪初融,她的曲聲才由嗚咽悵然轉為寧靜悠遠,煙波之上,餘音嫋嫋。她放下玉簫,招手讓計都過來,埋頭在他懷中良久,輕聲道:“我這輩子的福氣實在是太多了,一定是將上輩子和下輩子的都用完了。”


計都頓了頓,收緊手臂攏著她:“不會的。”


“會的。”葉明淨輕輕淺笑,笑容平和滿足,“如果我上輩子知道今生會這般幸運,一定不再自哀自憐。即使我下輩子要一生孤獨,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我今生得到的太多、太為珍貴。”


計都抿了抿唇,堅定的道:“不會的,你下輩子不會孤獨一生。”


葉明淨笑了:“誰知道呢?也許我下輩子就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腦子不聰明,人也不能幹。長的不漂亮,做事不俐落。心儀的男子不喜歡我,願意娶我的都是歪瓜裂棗。然後我就怪老天爺,憑什麼將我生的這麼慘。你猜老天爺說什麼?”她脆脆的笑了幾聲,“老天爺這時就告訴我,因為你上輩子已經將幾輩子的好運都用完了。你猜我會不會生氣?”


計都道:“不會。”


“對啊。”葉明淨靜靜的閉上眼睛,“喝孟婆湯之前,我就要這樣告訴自己。縱然一生都無法遇見,縱然一生都所遇非人。但要堅信,我一定在某一段人生中,被人愛護、呵護、想念、思念過。這段人生也許在曾經,也許在未來。但它一定會有。這樣一念叨,我就不會忘記啦。會覺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她睜開眼,對上計都的眼睛,嫣然一笑:“你叫什麼?”


計都愣住,不明白原本感性的傾訴怎麼突然變成這種白目提問了,眼眨了眨,怔怔的反問:“我叫什麼?”


“對啊”葉明淨手掌抵著他的胸膛,眼睛睜的大大的:“計都是代號吧。就像羅睺、木曜、土曜一樣。你的本名呢?”


計都這才明白,臉很奇怪的紅了,道:“我沒有本名。”


“怎麼可能?”葉明淨怪叫,“你別告訴我天波衛裡都是按數字編號,你代號9527、007、2046。”


計都的臉更紅了,別過臉:“你就當我沒名字好了。”


葉明淨大奇,眼珠轉了轉,笑道:“該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太難聽了吧。叫什麼?狗娃、狗剩、狗蛋、二蛋……”一連串鄉土氣息濃厚的人名張口就蹦了出來


計都脖子都紅了,粗聲叫道:“胡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葉明淨振振有詞:“既然我胡說,那你倒是說個名兒出來呀。”


計都的身體突然僵硬起來,漲紅著臉,半晌後才小聲的道:“幼時之事,我記不大清了。師父撿到我時,我只有三歲,穿著一身女孩的紅衣服,不大會說話。師父就隨口給我取了名。”說到這裡,他緊緊閉口,再也不多吐一個字。


葉明淨愣了愣,突然大笑:“該不會是給你取了個女孩子的名字吧?快說,是不是?”


計都額頭的青筋都冒出來了,咬著牙:“差不多,先是叫我紅兒,後來知道是男孩,就圖省事的叫阿宏。”


“哈哈哈”葉明淨放聲大笑。難怪他不肯說。若是沒有什麼‘紅兒’的誤會。男孩子叫阿宏也沒什麼。可偏偏計都一開始被當成了女孩子,自然就對此名斤斤計較了。


她笑了一會兒,道:“本來還想問你叫什麼呢。既然這樣,往後我喚你阿都可好?”她笑意盈盈,輕喚道:“阿都。”


柔柔的女子聲,如同柳枝頭剛冒出的嫩綠新芽,嬌弱柔軟,好似要融化在*光裡。計都捉住胸前的一雙小手,緊緊擁住小手的主人,親吻下去。耳畔傳來葉明淨的歎息:“阿都,此生伴我,可好?”


計都的回答是用力的親吻,吻的她幾乎喘不過氣。舌頭被吮吸的發麻。待兩人分開後,葉明淨幾乎是癱在他懷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廣平十五年,初春。女帝葉明淨的陵寢正式動工。大夏國力不如前周,無法沿襲舊俗開山建陵。從高祖葉承祜開始,就使著勁的朝地底下挖墳修墓了。葉明淨的陵寢離著承慶帝不遠,騎快馬的話,半日可到。面積什麼的都有嚴格的帝王規制,想少少不了,多也不能多。唯獨在陵寢建築上,可以有自己的創意。


工部送上來的幾份圖紙,樣式都還不錯。看著挺大氣渾然。如果忽略是給自己的修墳的話,單純當做建築賞析,還是有一定的藝術價值的。


葉明淨窘著臉,一份份的看過圖紙。其實吧,她很想惡搞一下,將陵墓修成不對稱、不規則形狀。這將絕對是曠古爍今、超前思維的獨一份。可惜工部尚書和禮部尚書沒有藝術眼光,齊齊反對,還痛心疾首的哀斥為‘成何體統’她也只能矮子裡挑將軍,揀了最有創意的一張圖:“就它了。”


工部尚書劉潛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陛下會看中這張。這張圖紙參考了部分西域建築,大殿全部由白色大理石構造成,內部寬闊明亮,高高的窗戶建在巧妙的角度,隨著不同的時辰,陽光會在正殿中投射下不同的光影圖案。


“在正殿周圍,修一個蓮花狀的大水池。”葉明淨突發奇想,“正殿就修建在蓮花池的正中央,池水裡種植各色蓮花,通向正殿的路就搭建九曲連橋。太好了,就這樣以後來拜祭朕的人都能步步生蓮。”說不定後世還能成為一座景觀呢,她完美的陶醉在自己的設想裡。


劉潛頭上直冒冷汗,話都結巴了:“陛,陛下。若在正殿周圍修建蓮池,則必引活水,如此一來,地宮就會滲水,陛下的梓宮恐為水所漫啊”


葉明淨覺得很莫名:“為什麼要挖地宮,耗費錢財耗費人力。只要在正殿下修建一個大理石坑,將,將那個梓宮放進去就行了。對了,上面再弄點兒東西點綴點綴,不然大殿太空曠。修什麼呢?石像?蓮花台……好像太自戀了。”


劉潛快暈了,一個腦袋有兩個大的提醒她:“陛下,不挖地宮,陛下的,的殉物該放在何處?”


“殉物?”葉明淨恍然大悟,“你說那個啊朕不用。清清靜靜弄個梓宮就好。又簡單又省地方。”


劉潛都快哭了:“陛下,您無需節儉至此。”


葉明淨趕緊安慰白髮蒼蒼的老臣:“雲起啊,朕不是節儉。朕這是眼光長遠。你想想,這地宮裡埋了許多值錢之物,豈不是等著別人來盜墓麼?朕這麼一來,人人都知道陵墓中沒東西,也就不會來偷盜了。”


劉潛嚇的話都說不周全了,渾身打著哆嗦:“陛下,您,您何出此言?何出此言……”


葉明淨給他擺事實講道理:“朕沒說錯啊?樹大招風。你看劉徹的茂陵,不是被盜了麼,還盜了好幾次。史書上都有記載的。”


“咕咚”一聲,白髮蒼蒼的老尚書終於受不住打擊,暈倒在了地上。葉明淨大驚:“劉卿家,劉卿家來人,快宣禦醫”


馮立抽著嘴角指揮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內侍抬著劉潛去了偏殿,禦醫看過後,他總算醒了來。還想說什麼,馮立道:“劉大人,陛下讓您回府休息兩天。今兒說的事,過幾日在議。”


劉潛哆嗦著唇,拉著馮立的袖子就叫苦:“馮總管,你剛剛也聽見了。你說,你說說看古往今來,何曾有此荒謬之言?”


馮立萬分同情他:“劉大人,陛下看著不像是開玩笑。您還是找林閣老他們商議商議吧。”以他的經驗判斷,挖個小坑埋了棺槨了事,外頭再建個漂亮的大殿和美美的蓮花池。葉明淨是真的想這麼幹。


“對”劉潛精神一振,立刻神奇的跳下臥榻,龍行虎步的往外走:“我要去找蒙石他們。簡直太不像話了太荒謬了”——


咳咳,聽說大家要杜憫的番外?這個,是現在寫,還是完結後?

第三百二十章蛻變(一)

第三百二十章蛻變(一)


事死如生。漢民族的信仰中,人死了以後是要繼續在陰間生活。生活就要有物資,殉葬之物、活人的供奉,就是他(她)在陰間的物資來源。所以,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會陪葬一些貴重財物,給先人在地下使用。身為富貴權勢頂尖處的帝王下葬,殉葬品之豐富就更別提有多豐富了。


可這些在葉明淨看來,都是個屁雖說自己的離奇遭遇證明瞭神靈不是虛幻的。但是,仍不能改變人死如燈滅,啥都帶不走這麼一個事實。


林珂帶著內閣眾臣在下方滔滔不絕的勸說,劉潛與嚴守正在一旁不時的補充。口乾舌燥的說了一個多時辰,葉明淨仍然不鬆口:“人死之後,什麼都帶不走。縱然有靈魂入地府,能帶著的也只有記憶。愛、恨、怨、癡。那些妄想著死了還能和活著一樣享受的人,都是膽小鬼”


林珂頭都大了,他深深體會到了劉潛曾經的無力,放棄了與自家君主辯論神學理念,改為從制度闡述。皇帝的陵墓,再怎麼說也不能空蕩蕩的什麼都不放。啊不是,連地宮都不挖吧這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葉明淨不明所以:“朕不是同意將大殿修漂亮一點兒了麼?全都用白色大理石,啊,就是漢白玉,還不夠氣派嗎?”


這完全就是兩碼事好不好林珂大膽的正視女帝陛下的眼睛看了幾秒,悲哀的發現裡面全無戲嬉。她是認真的。


“陛下,請三思啊”林珂等人齊聲祈求。


葉明淨歎了口氣:“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們怎麼就這麼不肯轉彎呢”遂退讓一步,“地宮挖就挖吧。弄些石雕壁畫。殉葬之物切勿再提。”


林珂還想說什麼,劉潛已經見好就收,立刻道:“是,陛下。只是,這一但地宮開挖,大殿就不能建在蓮花池之上了。”他邊說邊給林珂使了個眼色。


葉明淨悻悻的道:“那就改了方案吧。總之給朕建的清爽、亮堂些。別死氣沉沉的。”


劉潛歡歡喜喜的收了圖紙:“陛下放心,臣這就著人去修改。蓮花池可建在大殿之前,傳說西王母有瑤池,金蓮盛開。臣定給陛下修個小瑤池出來。”


葉明淨懶得理會他的馬屁功,揮手讓他們退下了。出門走了一段路後,林珂才問道:“雲起,剛剛為何攔住老夫?”地宮挖了,裡面卻不放殉葬物品,還是不像話啊


劉潛詭異的一笑:“蒙石,豈不聞有這樣一句俗話:身前人哪裡管得了身後事。地宮都挖了,這日後往裡頭放什麼還是不放,那是下一位帝君的事了。”


林珂恍然大悟。不錯殉葬品有沒有,喪事辦得簡陋還是豪華。那都是由著葉明淨兒子負責的。照目前兩位皇子行事來看,張弛有度,恪守古風,全然不像他們母親那般異想天開,天馬行空。想來也不會做出那樣荒唐之舉。他放下心來,哈哈笑道:“還是雲起有計較,倒是老夫想偏了。”


陵寢的修建方案一旦確定,工部就著手動工。一般來說,陵寢的地宮分為主宮室和次宮室。主宮室放帝王梓宮。次宮室放皇后梓宮。週邊還有一圈地皮為妃園寢,給各類等級不一的妃嬪使用。此外還有很細微的一點。除了李若棠和李青瑤兩位女帝外,前周和大夏每一位帝王的墓室裡,都還有一個小小的次宮室,裡面長眠著歷代羅睺計都。而天波衛的大本營,也就坐落在這一片皇家陵園之中。他們明面上的身份,是世代相傳的皇家守陵人。


計都也用此來勸說葉明淨:“世上誰能這本事,從天波衛的眼皮子底下破壞陵寢?您無需擔心那些。”


“這可難說。”葉明淨道,“朝代更替,亂世戰火。到時軍隊開路,天波衛便是再勇猛,也抵不過大軍的。更何況……”更何況,說不定帶路掘墓的,就是末代皇朝的天波衛。世事變遷,誰能預料呢?不過她看了一眼計都,還是收住了後面的猜測。


“好啦,那些都是虛的。再說了,那陵寢用不用的上還兩說呢。熙照女帝李若棠的棲陵,就是一座空墓。”她道。


計都大吃一驚,他從不知道這類秘諱:“真的?”


“當然真的。”葉明淨笑問他,“你們的傳承記錄裡難道沒說,初代羅睺也不是葬在棲陵的。”


計都道:“是有記載。可初代羅睺離世之時,周太祖還未一統天下,登基為帝。棲陵還沒建呢。”


葉明淨意味深長的笑道:“這就對了呀。她的羅睺在哪裡,她便在哪裡。你想想,你的九曜劍是從哪裡來的?”


計都一怔,忽而想起往事,隨即不敢置信:“你是說,在桃花塢他們,他們都在那裡”


葉明淨眨了眨眼睛:“我可什麼都沒說。”


計都驚喜了一會兒,又疑惑的道:“可是,那裡除了密室,什麼都沒有,連個碑都沒有。”


“那是撒掉了。”葉明淨無所謂的說出一個驚悚的事實,“燒成灰撒了,這才叫乾乾淨淨。從虛無中來,歸於虛無中去。”


計都怔怔的聽著,突然靈光一閃:“陛下,你,你不會也想……”小心翼翼的吐出兩個字,“燒掉?”


“當然要燒掉。”葉明淨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你是不知道幾千年後人的可怕。那些考古的,一旦開了陵墓,不光是挖墳,還會把屍首拿出來解剖、展覽。我才不要。”當年馬王堆發掘時,全國轟動。嶽晶晶還看了一系列的科教節目。對於辛追的屍首被解剖研究並無感觸,覺得很應該。現在再一想,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可以想像,她的陵墓若有幸保存到科技文明時代,那是一定會被挖掉的。屍首是一定會被研究掉的。若不幸在歷史洪流中被盜墓的給挖了,屍首也不會有好下場。李若棠一定也是想明白了這點,才一把火都燒了。


“朕想過了。”她津津有味的計畫著,“到時候就弄個空棺,裡面什麼都不放。不管是盜墓的還是考古的,都嚇死他們。讓廣平女帝的結局成為千古謎案吧哈哈哈”她得意的笑著,一轉眼卻發現計都面容扭曲。看她的眼光寒滲滲的。


“陛下。”計都第一次用很嚴厲的聲音對著她說話,“您別做夢了。不管是早早還是暖暖,都不會任著您這般胡鬧的”


葉明淨撇撇嘴,你們太沒有想像力了,想像力才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千年的代溝啊,真是無趣。


春天過後,陸詔二十七個月的守孝期滿,丁憂結束。蘇州知府的位置暫時空不出來,葉明淨看了一下吏部的資料,沒有給他安排其它官缺。就這麼先放著。陸詔也不著急,每日看書下棋,吟詩作賦,逍遙自得的很。閒暇時分裡,還自費印了一本詩集,自珍賞玩。


他不急,葉初陽替他著急。問他:“要不,我幫你去打聽打聽?能留在京裡最好……”


“不必。”陸詔鎮定自若,“對我的安排,陛下心中定然已有主意。現在沒有動靜,應是時候未到而已。”


葉初陽道:“母親已經有了主意?那就更得問問了,要是又將你放到外省去可怎生是好?”


陸詔微微一笑:“殿下,陛下的決定不是輕易能改變的。你不用去問。留在長安,或是去外省,都是一樣的。”


葉初陽年輕氣盛,卻是聽不進他的話,卷了一本猶散發墨香的詩集在懷:“這本就送我了,我先回去了。”


陸詔了然的笑著搖頭:“沒用的。”


“你也太小心了,不試試怎麼知道。”葉初陽一身傲氣,眉眼明亮的揣著書走了。十二歲的他身高抽長,走動間已隱隱有了一絲少年人的風采。陸詔凝視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也罷,就當是投石問路吧。


葉明淨拿到詩集後翻了翻,對著滿眼期待的兒子委婉的道:“朕覺著吧,悟遠的詩不如他的策論作的好。”一見兒子臉色不好了,又趕緊補充:“不過麼,總是比朕要強些。朕還寫不出這詩呢。”


葉初陽不平的問:“母親覺著何人的詩好?”


接受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葉明淨脫口而出:“李白、杜甫……”剛說了兩個,立時發覺不對,冷汗一冒後才想到,幸好幸好,李杜什麼的沒有被蝴蝶掉,只是有好些詩和原先不一樣。不過那些膾炙人口的經典都沒有變。便有了底氣:“比如《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多好的詩啊磅礴大氣。”


葉初陽蔫了,複又強調:“李白確是好,可他是前朝的。我朝文人裡頭,兒臣覺著,陸悟遠的詩已是很好了。再者,李白是恢弘大氣,陸大人這詩集裡,寫的都是素日生活。平淡中見真意,另是一番風味。”


葉明淨不欲在這些小事上和他爭論,便笑笑:“你說的也有道理。”


葉初陽瞧出了她話裡的敷衍,也不氣惱,話鋒一轉:“不過陸大人身為朝臣,原本也是該在政務上費心。詩詞不過是閒暇調劑。母親說它不如策論做的好,也是正理。陸大人如今丁憂期滿,不知母親有何安排?”


葉明淨笑道:“怎麼?早早開始對政務上心了?”


葉初陽紅了臉:“我沒上心,就是問問。”


“是嗎?”葉明淨不置可否,“朝廷官員的任命,不是政務是什麼?你現在還小,應以讀書為要。政事嘛……”她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現在還不是你過問的時候。”——


那個,杜憫的番外,太難寫了。偶要醞釀醞釀,要是寫崩了還不如不寫,大家不要急……

番外:緣起緣散

番外:緣起緣散


葉明淨在計都懷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魂魄升空。本地的白無常早已等候在一邊,見她死了,大大松了一口氣:“總算功德圓滿,太好了。”


葉明淨瞧瞧自己遍佈皺紋的雙手,已經重新變得白嫩無暇。本地的白無常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很能理解她的感受,隨手化了一面霧鏡給她照:“魂魄之軀,貌隨心生。心境年輕,相貌就年輕。”


霧鏡中顯現出一個年輕的少女,越有十八九歲。相貌介於葉明淨和嶽晶晶之間,甜美可人。白無常小姑娘羡慕的道:“你這輩子一定過得很幸福,瞧瞧這甜樣兒,都打心裡頭透出來了。”


葉明淨不舍的看了看下方,歎道:“留下他一個人,苦了他了。”


白無常小姑娘輕哼了一聲:“總有人要先走的。你還是先顧著些自己吧。你不是我們這一界的。按說你這一世沒弄亂發展進程,應該可以回去。不過你在世間的時候,欠下了不少情債,需得償還。你可明白這裡頭的厲害?”


葉明淨一怔,隨後大驚:“不是吧我哪裡欠情債了我可沒四處招惹男人。”


白無常小姑娘手一揮,空中出現一張卷軸,她看了看,道:“沒錯,上面說了,你欠了一個叫陸詔的情債、還欠了一個叫杜憫的幾年陽壽命債。還欠了戰爭時期大大小小的無辜將士人命債。合著你發展經濟、開拓疆土的功德以抵消,還有些剩餘的欠債,這些都要還的。”


葉明淨怒:“欠杜憫的陽壽我認,將士的性命我也認。可我欠陸詔什麼了他丫的還欠杜婉呢”


白無常小姑娘兩眼放光:“你說的沒錯,陸詔的確欠了杜婉一世姻緣。可杜婉臨終發誓,她不想來生再見到陸詔。債權人主動放棄債務,陸詔就不用還了。”


“靠”葉明淨開始罵人,“這樣也行他怎麼就不大徹大悟一下,放棄自己的債權。”


白無常小姑娘很同情的看著她:“那個叫陸詔的,已經在地府等了好幾年了,就等著下輩子讓你還呢。”


葉明淨氣的臉都歪了:“這混蛋,簡直陰魂不散。”


白無常小姑娘又添了一個噩耗:“對了,那個叫杜憫的也沒有投胎。”


“為什麼?”葉明淨又是一驚。


小姑娘道:“杜憫這一世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為人臣、為人兄都做的極好。其中參與各項仁政,於世間有大功德。可去大富大貴之家投生。他有心願,要一個健康優質的身體。你要知道,既要大富又要大貴、還得身體健康、家庭和睦、父母疼愛,這等家庭不是時時都能有的,得等著些。他就這麼耽誤了。正好,你也來了,到時一併還債。”


說話間,地府輪回辦公處到了。古色古香的建築在盈盈星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輝。白無常小姑娘介紹:“這是秦廣王的辦公室,負責鑒定個人生前功績。你是功德帝王星,可以進貴賓室洽談。來來來,隨我這邊走。”


兩人走到一間豪華大殿,門外站著一個英氣勃勃的女子,梳著馬尾辮,穿著一身黃色的漢服,窄袖長褲,拿著一柄掃帚在掃地。白無常小姑娘一見她就高興的叫道:“李若棠,你的老鄉來了”


李若棠一抬頭,看見了葉明淨,眼睛一亮:“是你啊老鄉,你總算死了”


葉明淨滿臉黑線,這叫什麼話。李若棠沖了上來,用力拍她的肩:“妹子幹的好我在觀世鏡裡都看見了。有本事,沒給咱二十一世紀的女人丟臉白淩啊我這老鄉怎麼樣?是不是又漂亮又能幹”


白淩撇撇嘴:“比你能幹多了。至少人家不需要在地府做工幾百年來贖罪。人家只要投胎一次,還清生前欠債就行。”


李若棠怒了:“老娘那是被你們給坑了事先又不說明,我哪兒知道那些東西都不能用。再說了,我又沒搞什麼民主選舉、蒸汽**,哪裡就擾亂歷史進程了。老娘的天下是一槍一馬拼出來的,有種的你們別拖我過來呀”


白淩頭一扭:“這話你別和我說,我就是個小無常。你有意見就找秦廣王好了。”


“誰有意見找我?”一個長相俊美到能成為所有女人夢中情人的男子突然憑空出現。葉明淨立時被晃瞎了眼,捂著眼睛倒在李若棠身上:“姐這哪兒來的殺傷性武器。”


李若棠同情的安慰她:“看多了就好了,我第一次瞧見時也這樣。美男而已,就是級別高了那麼一點點。一不能幫我減輕做工年限,二不能幫你減免投胎債務。平常心看待就好。”


葉明淨頭也不抬,悶聲道:“姐,你讓我適應一下。這種級別的,我在二十一世紀的二維、三維美圖裡都沒見過。還是一活生生的。太有衝擊力了。”


秦廣王饒有興致:“這小姑娘就是你那老鄉?挺有意思的。我們地府就是應該多招收一些這樣有意思的差役。小姑娘,有沒有興趣來閻羅殿打工?”


“咳咳。”白淩突然咳了一聲,別著臉道:“陛下。您還有正事要辦呢,這是人間的功德帝王星。等著投胎呢。”


秦廣王將頭一轉,笑眯眯的問:“白淩啊,你為什麼不看著我說話。”


李若棠氣哼哼的道:“現在是工作時間,禁止利用色相調戲下屬。陛下,您還是把工作裝穿起來再說話。不然我們就罷工抗議。”


秦廣王沒意思的嘖嘖兩聲,轉眼間身邊起了一團濃霧。整個人被包裹其間,衣衫華麗,面部變的猙獰可怕,背後有金光四射,說不出的威嚴。李若棠拍拍葉明淨的臉:“好了,現在可以看了。”


葉明淨吐了一口氣。正面威嚴赫赫的秦廣王:“秦廣王陛下。我想回二十一世紀投胎。”


“不行。”秦廣王道,“得把債還完了才能走。”


葉明淨低聲咒駡兩句,又問:“請問,我要怎麼還債?”


秦廣王呵呵笑了兩聲,似有幸災樂禍之意:“欠情還情,欠命還命。”


葉明淨想了想,道:“具體怎麼說。還情,不一定是做夫妻,還命也不一定是非得償命吧。不然的話,單是一世,哪裡還得完?”


李若棠悄悄沖著她豎了個大拇指。秦廣王悶悶的道:“你怎麼那麼多廢話不錯。還情有各種方式,可以是一段露水姻緣、也可以是幾年同床共枕。做不做一世夫妻,看你的意願。至於償命,也有多種。你可以救他性命,或是給他生個孩子,都算是還了一命。”頓了頓,他懶洋洋的道:“那個杜憫,新投的胎極好,身體健康、家世出眾、父母疼愛、一生順遂。你要還他的命,我看只能是給他生個孩子了。”


葉明淨頓時青了臉:“不行”


秦廣王大奇:“為什麼?你不是挺喜歡他的麼?”


葉明淨道:“喜歡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這裡的世俗間婚姻制度沒有保障,男人可以合法的左擁右抱,我瘋了才會進後院搞宅鬥……對了”她靈光一閃,“誰說杜憫沒有欠債的?他有通房小妾的吧,靠這不是情債是什麼”


秦廣王點點頭:“是的。他也欠下這幾個女子,故而來生都要還報的。這幾個女子都會投胎成為他的女兒,享盡父親疼愛和家中榮華。”


葉明淨瞬間青了臉:“你的意思是,杜憫投胎後,會生很多兒子和女兒?”


秦廣王算了一下,道:“不多,還債的女兒就三個。其它的則自然發展。對了,庶女難為,這三個都是嫡女。”


葉明淨整個面部都扭曲了,咬牙切齒:“這就是說,杜憫下輩子的嫡妻至少要生四個,才有可能生出兒子,萬一第四胎不是兒子,還得接著生?”


“不不不。”秦廣王解釋,“第四胎一定是兒子。畢竟他福報深厚,怎能沒有嫡子?前三個女兒是為了還債,人家等著投胎,所以就先生了。要不是這樣,第一胎就該是兒子的。”


李若棠同情的看向葉明淨。葉明淨氣極反笑:“若是杜憫的那位嫡妻身體不好,又或者後院有什麼別有用心的人。她沒生完三個女兒就死了呢?”


秦廣王順口道:“那就由第二任妻子繼續生。”


葉明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誠懇的看向一殿閻羅,苦口婆心的闡述:“陛下,您請想想,我是不適合做杜憫的妻子的。那三個女人和我沒關係對不對?我又沒欠她們的命,憑什麼讓我生那麼多?”


秦廣王吃了一驚:“難道你要做小妾?還是你想生完一個孩子就死?”


“我都不想”葉明淨氣的臉色雪白,“不就是還幾年陽壽麼?非得生孩子嗎?就不能換個方法。救他一命什麼的?”


秦廣王很為難:“可杜憫的下一世沒有生死大劫。用不著你救命。”


“那也不能當母豬”葉明淨爆了,“那我生一個就死。正好早死早回二十一世紀投胎。”


秦廣王再度為難:“你這輩子是功德帝王星,下輩子不能早夭的。你聽聽我的計畫吧。”他興致勃勃,“你和陸詔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美好純潔的初戀給了他,算是還清情債。他最終與你擦肩而過,算是消除上輩子虧欠杜婉的。然後你再嫁給杜憫,和他和和美美過一輩子。怎麼樣?”


葉明淨幾乎氣暈了,口不擇言:“和美個屁我辛辛苦苦當了皇帝,給你們收拾爛攤子,你們就這麼糟踐我?”


秦廣王很詫異:“這怎麼是糟踐你呢?杜憫是多好的夫婿啊據我所知,不光是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的對不對?上輩子麼,那是沒機會。放心,這輩子你們不會再錯過了。”


葉明淨怒道:“您怎麼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不管是嫁給誰,這個時代的女人都很悲哀。我不想恨他。你們別逼我恨他我都說了我不可能和後院女子共用一個男人。你還要我去他的後院,這不是逼我恨他是什麼?”


秦廣王想了想:“這個,世俗沒發展到位,大勢就是如此。本王也沒有辦法。不過他那麼喜歡你,你到時努力努力,讓他專守著你一人也是可以的。”


“狗屁”葉明淨開始罵髒話,“別說他喝了孟婆湯,就是沒喝,都不一定守得住。什麼是世家大族?世家大族就是個人榮辱得失放一邊,全都要為家族榮譽服務。再說,為什麼要我去努力,愛情應該是雙方的。他一無所知,我在那兒黯然神傷,這種日子還叫和美?和美你個屁我不想再傷心了我不想讓一份難得的真情去經受世俗的考驗。我不想考驗愛情、我不想考驗人性我不想恨他……”


大殿中安靜異常。


大殿后堂中,一個溫文爾雅的男子靜靜的站立著,聽著前殿傳來的女子嚶嚶的哭泣聲。


杜憫靜默了片刻,問身邊的黑無常:“她說的二十一世紀是哪裡?”


黑無常道:“她和李若棠都是那一界的魂魄。她們那裡,社會已經發展到了一夫一妻,男女相對平等……”將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社會介紹了一遍。


杜憫認真的聽著,聽完後又問:“她可是再投一胎,還完這世的業障就要回去了?”


“是。”黑無常又補充,“可若是她再投的一世又牽扯上了因果,就還得再還。”


杜憫點點頭,不再出聲。


經過無數次扯皮,葉明淨終於走到上了再次投胎的往生橋。她幾乎要得意的大笑。據說杜憫不知因為什麼原因,主動放棄了這一世,還不曾投胎。而陸詔,她欠的是情債,只要還一段感情就行。又鑒於她還需消一些業障。李若棠幫她想了一個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她當初來這裡當帝王時,有一個選擇男子的選項未曾動用。而是投胎做了公主。經過一番取證操作,這個選項被延續到了這一次投胎。她,葉明淨。這一回要投胎做個男人。


哈哈哈陸詔同學,感情債我會賠償給你的,只要你消受的起


孟婆今天休息,李若棠在往生橋畔臨時幫忙,趁人不注意,遞給她一碗饞了水孟婆湯:“快喝放心吧。等你長到十歲時,就能完全恢復記憶。”


葉明淨感激的接過:“姐,大恩不言謝了。”


李若棠又道:“別忘了我們計畫好的,還過了陸詔的感情債,你就要去當和尚,行走天下為人祈福消災。只有這樣才能不與他人牽上因果。”


葉明淨點頭,複又好奇的問:“姐,你怎麼想的這麼深遠?都不像你了。難道是你家羅耀回來給你出主意了?”


李若棠面色一變,咬牙道:“他?他早就在輪回裡迷失了。我也不指望了。我運氣沒你好。”


她的話說完,葉明淨剛好喝完最後一口,心中一突,想問什麼,卻發現腦袋空空。整個人都迷茫起來。


一個男子從旁而來,牽住她的手,淺淺而笑:“時候到了,快走吧。早些回來。”


葉明淨只覺此人萬分眼熟,怔怔問道:“你是誰?”


男子溫柔的凝視她,替她拂過鬢角的碎發:“我是在這裡等你的人。等你回來了,我們一起回你的家鄉。”


女子的身影走進往生橋對面的迷霧中。耳畔猶迴響著男子溫柔的低語:等你回來,一起回家鄉……


白淩遠遠的淩空飄來,嚷道:“小葉子呢?走了嗎?計都剛剛來了呢,要不要見一見?”


李若棠瞅了一眼唇邊含笑的杜憫,渾身一個激靈。扔下大湯勺就跑。靠這男人太毒了與黑無常拉近距離套情報,聽得葉明淨的心聲。用一生的福報換取另一界投胎續緣。討好孟婆主動代班。給葉明淨喝摻水的孟婆湯,替她計畫當和尚給百姓祈福,一生無因果牽掛。


連當男人做和尚這種毒招都能想出來,這人太狠了等到他和葉明淨回了二十一世紀,還有哪個能追過去?有這種對手真是太可怕了白淩呐,你就別喊了。沒指望了,誰都沒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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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蛻變(二)


冷厲的長劍折射出點點寒光,少年的舞動著劍,越來越快,劍光纏繞成一片交織的光芒。


葉融陽在一邊讚歎:“大哥的劍術越來越好了。”


程思和卻看的眉頭微皺。大殿下劍鋒淩厲有餘,力道欠缺。看著倒像是在發洩什麼。


葉初陽舞完劍,接過手巾擦了擦汗,將劍扔給程思和。腳都不歇一下,轉身去牽馬練騎射。葉融陽咋舌:“大哥這是怎麼了?最近和拼了命似的。玩命讀書、玩命練武?”


坐在樹蔭下的顧茗翻過一頁書,斯條慢理的道:“很明顯,大殿下有了自己的心事。”說完,他也皺了皺眉頭:“大殿下的劍術都已純熟到眼花繚亂了。你怎麼還在練拳腳?”


葉融陽也收手擦汗,不在意的道:“沒辦法,師父就是這麼教的。反正他又不會害我,練拳腳就連拳腳唄。”


顧茗聞言便不再說話。像他們這類在宮廷中住久了的人,對於那位計護衛的情人身份也略有察覺。事關內帷,少問為妙。唯一奇怪的就是,這兩個皇子和他的關係還都不錯。


葉明淨聽說了兒子的近況後,微笑不語。秋季時分,舉辦了一次聲勢浩大的秋狩活動。皇長子葉初陽首次參加狩獵。射殺的獵物數目在眾人之上,一舉奪魁。


然而他到底還是見過些世面的,對此成績並未沾沾自喜。不屑道:“沒勁透了一旦我舉弓,就個個都放下了手裡的箭,等著我射完了才動手。這種第一,有什麼意思?”


秋狩之後,冬季來臨。一日,上書房的兩位先生,馮之寬與何修元在例行向葉明淨彙報課業進程之時提及,大殿下的四書五經、算數雜學等基礎科目已講讀完畢。下面的要重點開始講史、以及學作策論。


“策論不急。”葉明淨道,“他小小年紀,能經歷什麼事?縱然作出來也是無病呻吟。先講史吧。其它的,都緩一緩。”


馮何兩位元有些摸不清情況,但也不敢多問。自從去年杜憫離世後,上書房的氣氛就變的很怪異。女帝陛下一直沒有再添加講課的人手。兩位皇子對著他們雖然尊敬有加,卻少了杜憫在時的那一份親近。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他們如今只剩一個授業的功能。伴讀們還會提出些問題,兩位皇子卻是連問題都沒有。他們講著,他們就聽著。交上來的課業也很整齊。


這一現象,他們最然也向陛下稟明瞭。事情總要解決,無論是皇子們心裡有想法,或是對他們不滿。總不能耽擱了課業。


兩位先生走後。葉明淨叫來了兩個兒子。表揚了葉初陽一番:“早早近日很努力。竟將基礎科目都學完了。這要放在民間,再學做一年文章,都能下場考秀才了。”


葉初陽眼睛一亮,道:“母親,您當日答應過,兒臣若能學完課業,便可離開長安遊學。母親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葉明淨笑道,“史書還沒講完呢,就等不及了嗎?”


葉初陽抿了抿唇,道:“馮何兩位先生,講史書講的一點都不好。比杜先生差遠了。”


“對對”葉融陽也附和,“杜先生講四書也講的極好。杜先生講什麼都好”


葉明淨怔了怔,澀然道:“朕也知道惜之很好。可是……早早、暖暖,杜憫這樣的人,不是任何時候都能遇見的。”


葉融陽不高興的扭了扭身子:“母親,總之我不喜歡何先生他們講的課。您都不知道。他前兒個給我和蒼雲、阿均講《詩經》,聽的我都要睡著了。他還一臉不高興。嘮叨了一大堆,不就是說我不用功麼?才不是我不用功呢杜先生也給我講過《詩經》的,我從來就不會睡著。”


葉初陽趁勢道:“母親,雖說杜先生不在了。可我大夏難道就沒有會講學的人才了嗎?兒臣們只是想找個好些的先生。”


葉明淨歎道:“何修元和馮之寬的學問也是極好的。不然哪能做得了翰林?只是,這教書也是有學問的……唉說到底還是朕小時候嬌慣了你們,尤其是早早,讓惜之給你啟蒙……”她惆悵的歎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簡難。被那樣的人教過,怪到看不上別人了。”


葉初陽清了清嗓子,乾咳兩聲:“母親,兒臣卻有個人選。比之杜先生也是不差的。”


葉明淨回過神,似笑非笑:“哦?是誰?”


葉初陽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寒,硬著頭皮道:“就是陸詔陸大人。”


葉明淨笑了笑,轉向葉融陽:“暖暖覺著呢?”


葉融陽也一臉贊同:“休沐的時候,大哥帶我去了陸大人府上,陸大人給我講過《孟子》,講的也極好。”陸大人來上書房挺好的,他的爹爹教武,大哥的爹爹教文。多好啊


葉明淨唇角一勾,輕眯了眼睛:“你們倒是有眼光。能和杜憫在講學上比肩的,也只有他了。”說到底,不是何、馮二人學問不好。而是給皇子教學,沒人能向杜憫那般放得開。將他們當成普通的孩子去教。再者,杜憫本身思維開闊不羈,很少用大道理去框架他們。而其它的皇子老師則不敢。他們更傾向於教出一個聖人、一個標準範本的皇家典範。就是當年的廖其珍,也是這麼教葉明淨的。


正確來說,皇子老師就該這麼教。人性的險惡,宮廷會教他們,帝王學說,則由皇帝本人負責教給他選定的繼承人。老師什麼的,只要教些真善美就行了。


不知為什麼原因,杜憫沒有照著範本去做。葉氏兄弟也就被養野了性子。杜憫走後,敢於對著他們不用範本式教育的,也只有陸詔一個了。更何況,陸詔的學問也是極好,人也聰明。出身和長相都無可挑剔。從明面上來說,葉初陽這個舉薦,還真挑不出什麼毛病。


葉明淨沉思片刻,道:“陸詔來教你們是很好。可是,朕原本對他是有別的打算的。年後,江蘇布政司那邊,有了一個參政的缺,從三品。朕想著,讓他去歷練幾年,升成布政使。做到正三品。之後再調回長安,入六部。若將他留下給你們做講學……”她頓了頓,似有深意:“至少要等到暖暖從上書房學成才可離去。他的仕途就斷開了。暖暖明年才十歲。就是你,也不過十三。你不妨去問問他的意思?”


葉初陽呆呆的怔住,一種無力感漸漸爬上心頭,澀澀的滋味湧遍全身。


“你太性急了。”


陸詔在書房中置了炭爐,用銅壺少了一壺水。取出一套茶具斯條慢理的烹製香茗。對著葉初陽來彙報的戰況,總結了這麼一句評價。


甩不掉的小尾巴葉融陽托著腮道:“這也不能怪大哥。母親遲遲沒給您放缺。大哥當然著急。”


陸詔微微一笑:“著急,我可以理解。但著急不是做錯事的理由。越是心急,就越要沉穩。”


“啊你怎麼笑成這樣?”葉融陽驚叫一聲:“母親教訓大哥時也是這麼笑的大哥你看,像不像?”


葉初陽黑著臉將他拽過一邊:“暖暖,別添亂”


陸詔饒有興致的問他:“真的嗎?陛下也這麼笑?”


“對啊”葉融陽來了興致,對著他比劃手腳:“笑比你還要溫和,可我每次看見母親這麼笑,心裡就毛毛的。”


“暖暖”葉初陽沒好氣的吼他。


葉融陽好奇的反問:“大哥,難道你心裡不發毛?”


葉初陽眼睛都紅了:“你能不能別打岔了,現在商量正事呢”


“還不是你弄出來的事。誰讓你嘴快。”葉融陽不高興的撇撇嘴。陸詔笑著遞給他一杯剛沏好的茶:“來,喝點茶暖和暖和。”


“哼”葉融陽對著兄長做了個鬼臉,端了茶盞,喝茶吃點心。再不理睬他們。


葉初陽頓覺著沒趣,想了一會兒,又愁眉苦臉:“現在可怎麼辦?”


陸詔笑了,也遞給他一杯茶:“有什麼好怎麼辦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聽陛下的安排就是。她讓我去江南,我就去江南。她讓我留下來教你們就留下來。這有什麼好煩惱的?”


“可是。”葉初陽皺眉,“留在上書房,就耽誤你了。”縱然還沒有接觸朝政,他也知道,外放穩步升遷直至入內閣,才是陸詔最好的仕途。


陸詔啜了一口茶,緩緩的道:“聽從陛下安排,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葉初陽很沮喪:“要是我早些知道母親的打算就好了。我就不會那麼說了。可我之前問過母親的,她那時為什麼不告訴我?”少年的聲音中有一絲疑惑和迷惘。


陸詔默默飲茶不出聲。帝王心術這種東西,只能意會不能明言。即便要提點,也不是現在。


在一旁吃著白米糕的葉融陽突然道:“我覺得兩條路都挺不錯的呀留在上書房,可以天天陪著大哥。外放呢,可以升官。不管怎麼安排很好啊有什麼好煩的呢?”


陸詔頓時詫異的抬眼,驚訝的望著他,視線掃過點心盤子,突然一怔。盤子裡共有四種點心,葉融陽將白米糕吃的乾乾淨淨,其它的動都沒動。


“殿下喜歡吃這個?”他輕聲問。


“嗯?”葉融陽喝了口茶,吞掉嗓子裡的食物。不好意思的看看缺了一角的點心碟:“我瞧你們都不吃……”


葉初陽羞憤愈加:“暖暖你丟不丟人”


葉融陽氣道:“我才不丟人,丟人的是你。你丟人丟到母親面前,丟到陸大人面前。”


葉初陽臉都青了,陸詔趕緊勸慰:“這是什麼大事。”眼底有一種奇異的光彩,“我小的時候,也喜歡吃白米糕。”——


關於番外的一些問題,特解釋一下:


一、杜憫沒有跟著葉明淨投胎,他留在地府等候了。


二、杜憫的福報用來換取去二十世紀。三個小妾的欠債也用福報還掉了。出生在二十一世紀的他,就是個普通人,平凡的家世。要很努力才能過上好日子。不會有三個小妾女兒。


三、葉明淨投胎成小男孩後,十歲恢復兩世記憶。男兒身、女兒心。男人愛不了,女人也愛不了。娶妻生子估計要精分了才行。出家當和尚就成了最好的選擇。這就是杜憫的設計。


四、為什麼陸詔沒有設計葉子下一世的原因。這個和陸詔與葉明淨最後的對決有關。這兩人扯開了所有的面具,真心話大碰撞。具體就不多說了。

    PS:小劇場提示一點。陸詔會問葉明淨:“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
第三百二十二章蛻變(三)

第三百二十二章蛻變(三)


從陸府回來後,葉初陽原本滿身的煩躁奇異的安靜了下來。不久後,吏部給了陸詔一紙任命文書。他升職了,江蘇布政司參政,從三品。葉初陽得到這個消息,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失望。然而,還沒等他理清自己的情緒,他的母親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震驚。


“從今年起,你們不用在上書房上學了。”葉明淨對著兩個孩子如是道。


兩兄弟的第一個反應是,自家母親在開玩笑。然而葉明淨目光中透出的卻是真實與堅定。她取出兩份戶籍文書:“這是你們的戶籍證明。余恩侯姚家的遠親,現落籍長安余恩侯府。兄長姚旭、弟弟姚暖。因先師病故,託付生前好友陸參政於江南尋訪名師。”


葉初陽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先是不敢置信,隨後則是狂喜:“母親,您是說,讓我們,我們跟著陸大人去江南?”


“沒錯。”葉明淨冷靜的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四年,朕給你們四年的時間。或是尋訪名師,或是去書院遊歷。總之找到你們想學的。弄明白你們迷惑的。想明白自個兒該幹什麼,要怎麼幹再回來。這四年裡,陸詔就是你們的監護人。”


葉融陽大驚失色:“母親,我也要去四年嗎?我捨不得您。”


葉明淨柔聲道:“是的暖暖,你和你哥哥一樣。害怕嗎?”


葉融陽眼淚汪汪的點頭。葉初陽立刻表示:“暖暖別怕。我來保護你。不會有事的。就是出一趟遠門,你忘了?黑子、柳丁他們,哪個不是早早離家獨自出來闖蕩的。不都沒事麼?”


葉明淨聞言微微一笑:“葉初陽,記住你的承諾。”


這是她第一次稱呼長子的全名。葉初陽一愣,隨即看見母親盈盈笑意間眼低的凝重。


“記住你的承諾,葉初陽。”她道,“保護弟弟。這是你為人兄長的責任。葉融陽,你要跟緊哥哥,別讓他丟下你。哪怕他走的再快再急,也要緊緊跟著。切不可離他而去。要永永遠遠記住,你們是親兄弟。”


大男孩和小男孩齊齊看著自己的母親。葉明淨緩緩一笑,目光悠遠綿長:“別讓我失望。”


當天晚上,母子三人睡在一張大大的床上。安穩而眠。第二日,穿著普通衣服的他們悄悄來到陸府,給陸詔的衝擊同樣是巨大的。


他傻傻的看著兩個孩子,半晌後才回過神,鎮定的道:“陛下,臣有話說,請借一步。”


葉明淨隨他走開十幾步,站定。遠離了孩子們,陸詔立刻臉色一變,握緊垂在袖中的手掌,恨恨的壓低了聲音,洶湧的怒意噴薄而出:“你怎麼就這麼大膽你怎麼能這麼大膽你,你簡直……怎麼可以這樣冒險”


葉明淨當然不讓:“你該知道的。溫室中養不出雄鷹。安逸的環境給不了他自信。他需要磨練。”


“那也不用這樣”陸詔低吼,“你沒見著暖暖都怕的要哭嗎兩個都帶出來。你瘋了你現在穩坐江山,又不是……又不是當年那麼險。你完全沒必要”


葉明淨鎮定的道:“誰家孩子不外出遊學,十三歲的年紀,不小了。你十三歲時,難道還在家裡窩著?”


“那不一樣”陸詔喪失了冷靜,“他們是什麼身份?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你連一張底牌都沒有你好歹留一個。”


“不行。”葉明淨一口拒絕,“他們是親兄弟,必須共同進退。”她忽的淺淺一笑:“再說了,不是有你麼?你是他的父親。不然我也不敢的。”


陸詔霍然瞪大了眼,眼底湧動晦澀的神采:“你總是這麼固執。”忽而,他也一笑:“你就這麼相信我?早早也就罷了。暖暖呢,你也敢?”


“我敢。”葉明淨雙目晶亮,烏黑的瞳孔間只有對面男子的影子:“他們兩個,是我教出來的孩子。我相信他們。只有在各種誘惑之下堅守住的感情,才堅如磐石。”


陸詔定定的凝視她,忽的失笑:“你是這樣想的麼,原來如此。”


“我可以拒絕的。”他突然道,“陛下,我可以拒絕帶他們走。十三年前我沒有拒絕,現在總可以。”


葉明淨微微一笑,笑的自信:“悟遠,你不想親自教導你的兒子嗎?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看著他由孩童長成少年。他是男孩。我不懂男孩的心思。我不知道他們需要什麼。師者如父,原本還有杜憫。可現在?難道你要看著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長時刻裡,沒有父親的呵護,就這麼一個人跌跌撞撞?或者,在最無助的時候,將馮之寬、何修元這些人說的話,當成救命稻草……”


“夠了”陸詔氣勢敗壞的喝止她,眼中燃燒著異樣的火焰,咬牙切齒:“你這是趁人之危”


葉明淨笑的甜美:“要拒絕我嗎?”


陸詔深深的看著她,突然抬起一隻手,撫上她的眉眼。葉明淨全身一僵,眼睛餘光瞥到在十幾步外眼巴巴看著她的兩兄弟。只能咬牙僵在原地。


陸詔輕笑。繼續用手指描繪她的額頭、眼睛、鼻樑、人中、直到嘴唇的上方停住。


“我答應你。”他輕聲道,“你可以放心,我會用我的生命去保護他。而他會用他的命去護著他的弟弟。這就是你希望的,對嗎?澹寧。”他歎息著,“你總是這麼愛冒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都出了意外呢?我們三人全都命喪黃泉回不來了,你該怎麼辦?”


葉明淨垂下頭:“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是嗎?”陸詔的聲音顯得很遙遠,“我知道了。”


廣平十五年臘月,女帝及皇后太后並諸皇子回宮,上書房照例年節停課,各伴讀被送回家中。不久後,宮中發生時疫。兩位皇子身染重疾。太醫院院使何長英領左右院判及眾禦醫日夜診斷。消息一傳出,舉朝震驚。


承慶十五年的記憶被再度翻出。皇室血脈再一次面臨危機。廣平女帝親率朝臣於寺廟、道觀祈福。十日後,淩虛觀主,殷戒道長親自做法三天三夜,領得神喻。兩位皇子需避人靜養至成年方能安然無恙。廣平女帝拜受神喻。於西苑別業深處重兵圍守,移居兩位皇子。至此,上書房徹底解散,除年假節日祭祀外,兩位皇子深居簡出,鮮少出現於人前。


廣平十六年初春,一艘官船順著運河直駛江南。船客是新任江蘇布政司參政陸詔一家。這位陸大人家眷不多,中年喪妻。唯有一子,年方六歲。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杜大人身邊還有兩位學生,是一對兄弟。神采飛揚、氣度不凡,令人見之忘俗。船上的雜役們曾悄悄議論,這兩兄弟的風采,倒比那陸大人的親兒子還像他幾分。


葉初陽站在船頭,眺望水闊雲高,飛鳥入雲。心情飛揚,脫口吟誦:“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葉融陽趴在船舷邊,拿著根竹竿撥水玩。聽他吟誦,笑道:“大哥,我們這一去,是不是還能見到大海?”


“當然。”葉初陽飛揚了眉眼,神采奕奕:“我們可以看見大海,可以看見綿延山脈。看見書上所描繪的所有美景。”


身後不遠處,衛七依著艙門,雙手抱肘。再一次哀歎,他怎麼就這麼倒楣呢?剛鬆快了幾年,就領了這麼兩大尊祖宗來伺候?唯一的好處是,這兩祖宗來後,妻子綠桔不再和他分居了,帶著兒子,二話不說來了陸府。一路照顧這兩小祖宗。


程思和一臉緊張的站著,眼睛注視船舷,眨都不敢眨。身邊的一個女孩也是同樣緊張,十三四歲的年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射出緊張的視線,恨不能將葉融陽從船舷邊拖回來。


“別太緊張了。”衛七看向兩個後輩,歎了口氣:“神經繃得太緊反而會有疏忽意外。也是難為你們了,剛出道就遇上了這陣仗,自認倒楣吧。”視線掃過那位元女孩,不自覺的皺了皺眉。


二殿下的天波衛竟然是個女子。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


計都也在問葉明淨相似的問題:“陛下,為什麼不讓我跟著?程思和、喬小魚都是新手。只衛七一個,萬一有意外,他哪裡來得及?”


“你不可以去。”葉明淨表情平靜的說著殘酷的事實,“這四年,是他們單獨和陸詔相處的時間。”


計都驀然怔住。


葉明淨歎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兩個孩子是你教出來的,你該相信他們。他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你想想看,你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只是出門幾年,有高手保護,有三品大員護航。他們本身又是從小習武,之後由衛七繼續指導。若是這樣還出意外,也只能認命了。”


“認命?”計都神色凝重,緊緊的盯著她:“他們不是普通的孩子。”


“不錯,他們不是普通的孩子。”葉明淨堅持,“他們享受最優厚的資源,就要付出最危險的代價。這世間沒什麼是不勞而獲的。我寧可現在擔驚受怕,也不願在將來擔憂。”


“你這是在賭。”計都眉峰抑鬱,面色中有一種痛苦的晦暗:“寧可用他們的安全去賭,也不要庸庸碌碌的孩子。”他轉過頭,咽下心中的苦澀。


如果兩個孩子都出事了,她是否還要再生一個?她這種甯向險種求,哪怕輸掉一乾二淨也不要庸碌人生的心態,和陸詔何其相像

第兩百二十三章流逝

第兩百二十三章流逝


四年的時間看著很長,過完再回首時,也就是一瞬間。廣平二十年,葉家兩兄弟結束了在江南遊學的日子,回到長安。一個月後,再度背上行囊出發,出了西北邊城。


與四年前不同的是,十七歲的顧茗這次與他們同行,三人來到西域新城,葉家兄弟依舊化名姚旭、姚暖,投身軍營。成了大將軍顧朗手下的兩名小兵。在西北軍營中,他們見到了一直書信往來的幾個故友,黑子、林塵等人。


廣平二十三年,女帝葉明淨宣告天下,兩位皇子經過淩虛觀主殷戒道長七年的日夜祈福,身體已完全康健。至此,二十歲的皇長子和十七歲的皇次子,以成年之態,高調的重新出現在人前。


高調的原因是因為廣平女帝於二月二十四日,給她的這位長子舉行了盛大的冠禮,詔示著他正式成人。賜表字:吟旭。


重新出現在朝臣眼前的大皇子殿下一身淺麥色皮膚,見人先笑三分。矯健的身材透著青年特有的朝氣。一時間,有心人紛紛起了別樣的心思。比如婚事、比如封號。


冠禮之後,葉明淨很快接到了上表請封太子的奏摺。女帝留而不發。隨後幾天,又有上奏,這回不是請封太子了,而是給兩位成年皇子請封爵位。這一回,葉明淨爽快的同意了。封了大兒子為秦王,小兒子為趙王。並于長安城中修建府邸。


兩兄弟搬進新的府邸後不久,葉明淨接到了自家新鮮出爐秦王的奏摺。內容很新鮮,也很理所當然。秦王殿下看中一一位女子,想要成親。該女子出身很好,是孫承和與蕭曼的嫡長女。


“二十歲,也是該成親了。”葉明淨看完摺子後笑了笑。自從兩個兒子再度回來,她就離開西苑別業,重新搬回了皇宮。住處仍舊是前廷西北角的梧桐宮。兩位太后卻是貪戀西苑美景,沒有跟著回來。偌大的宮廷,只有前廷人氣旺盛。玉帶河一過,後/宮裡清冷蕭條。幾乎都看不見什麼人影。


“朕還記得小時候,這宮裡很是熱鬧。”葉明淨放下奏摺,走出殿門,望著參天古樹感慨:“馮立,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後/宮裡有好多人,好多妃子。每天一大早就要來給母后請安?昭陽宮中花團錦簇、脂粉香遍。”


馮立回道:“記得。那時是很熱鬧。現在雖說人少了些,卻也少了不少紛爭。屬下這個總管,比之歷代前輩,可謂是最清閒的了。”


葉明淨笑了笑:“朕其實並不適應這裡,我始終是個過客。這裡,應該很快就要迎來它的新主人了。”


“陛下”馮立驚悚的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葉明淨回身,靜靜的望著他:“人世間有舍才有得。該謝幕時就無需留戀舞臺。馮立,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馮立回想了一下近來朝堂上的一些變動,以及剛剛的那封請婚的摺子。心中明瞭了幾分,毅然道:“陛下,屬下是陛下人。自是要跟著陛下。”


葉明淨微笑:“也好。讓姚蒙擬旨吧。給秦王和孫將軍的長女賜婚。”


秦王大婚後,葉明淨隨即安排大兒子入朝參政。問他想去哪個衙門?


“兒臣想去戶部。”葉初陽道。


“戶部?”葉明淨笑眯眯的反問,“你想好了,真的是戶部,不是兵部?”


“是戶部。”葉初陽很堅定。


“也好。”葉明淨感慨道,“總要先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底,才能計畫做什麼事。就依你。”


葉初陽謝過母親,行禮離去。葉明淨瞧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摒退眾人,一個人在梧桐宮的花園中漫步。計都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她身後。


“你都聽見了吧。他提都沒有提到讓暖暖來幫忙。”


計都靜默片刻,道:“你為什麼不封他做太子。只要封了太子,他的心也就定了。”


“算了,自從他知道林塵是暗衛承影后,就是這個死樣子。”葉明淨甩甩頭。“親也成了,我也累了。沒力氣再陪著他們玩。等坐上這個位置,他自然就知道厲害了。你過來。”她對著計都的耳朵輕語。


計都聽完後,滿眼震驚,隨後,眼底溢出點點驚喜,一絲一縷,終於溢滿整個眼眸:“你,當真?”


“當然當真。”葉明淨淺笑,“你可願意?”


“願意”計都的答案脫口而出,不知說什麼才好,狂喜不已:“……難怪你要回來這裡。可是。”他臉色一變,“靖海侯和時少春是知道幾分內情的。”


“不要緊。”葉明淨輕歎一聲:“還有一條路的。你去準備一下,過幾日秘密去一趟瓊州。去找張之航。他那裡的東西比蕭炫提供的要更好。還有,這幾年來,我命他陸續存下了一批金銀,你到時找個地方收好。別弄的最後咱們身無分文。”


“是。”計都欣然領命,走了兩步又轉身,展顏一笑,整個人都神采飛揚起來:“即便是身無分文,我也不會讓你過苦日子的。”


葉明淨頓時失笑。複又環顧四周的一草一木,喟然歎息。她終於知道李若棠為什麼長居梧桐宮,而不是中軸線上的宣明宮了。


也許只有退路在身邊,才有安全感。也不知她晚年是什麼樣的境遇。


晚膳的時候,飯桌上只有葉明淨和姚皇后。或許是操心少的緣故,四十來歲的姚皇后面相如三十許人。身材保持的一如年輕時,貴族的優雅氣派更勝當年。吃完飯後,兩人照例在花園散步,馮立計都遠遠的跟在後面,葉明淨盯著他看了半天,笑道:“安築,這些年過的可還好?”


姚皇后怔了怔,約有二十年不曾聽見的名字重新被提起,他微微有些恍惚。


“安築。媳婦給你請安時,可還恭敬?”她又問。


“還好。”姚皇后回答,“畢竟男女有別,也說不了兩句話。”


葉明淨點點頭:“孩子們長大了,總要娶親。而且還不止娶一個。越往後面,你這皇后身份便會越尷尬。”


姚皇后歎了口氣:“我也覺著這樣見面很彆扭。要不,還是接兩位太后回來?”


葉明淨搖搖頭,正色凝視他:“安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的日子會如何?”


姚皇后頓時面色發白:“陛下何出此言?”


葉明淨道:“早早和暖暖不會虧待你。衣食住行應該都是依照舊例。只是有些事,就不定會那般如意了……”


姚皇后立時明白她指的是什麼,臉色越發的白:“陛下,你要說什麼?你怎會不在?”


葉明淨瞥了一眼身後的馮立,道:“也沒什麼。讓他和你細說吧。你這輩子,是朕對不起你。只要你願意,朕自不會扔下你們不管。”


散步匆匆結束。姚皇后顫抖著身體問馮立:“究竟出了什麼事?”


馮立笑了笑:“怕什麼?二十四年前的血夜都過來了。還能有更糟的嗎?你跟著我走就是。”


姚皇后怔住,他突然後知後覺的發現,馮立今天和以往很不一樣,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自信的色彩。


“到底是什麼事?”他追問。


馮立道:“沒什麼大事。一朝天子一朝臣,給小輩們挪地方而已。”


馮立的小輩有很多,其中有一位是很稀有的女子。當然,天波衛中女子不稀有。稀有的是,這位是作為皇子貼身護衛的女子。


徐小魚板著臉勸她的主上:“二殿下,大殿下已然成親入朝。你也該有個打算。這趙王府,也該找個女主人來打理了。”


葉融陽耳朵裡聽著,繼續不緊不慢的畫畫:“府裡不是一向由你打理麼?我瞧著挺好的。”


徐小魚的臉板的越發厲害:“殿下屬下是護衛不是管家”


葉融陽放下筆,貌似矛盾的蹙蹙眉:“可是,我的功夫也不差呀。咱們倆不是平手麼?我不缺護衛,就缺你給我管家。”


徐小魚臉抽了抽,似要抓狂:“殿下要是真缺管家,可以去內務府申領。再不濟也可自己找人。屬下從小學的就是打打殺殺,屬下不會打理家務”


“可我瞧著,你做的挺好的呀?”葉融陽無辜的眨眨眼,“我不想成親。小魚,你就幫我打理吧。這趙王府也沒什麼事,我又無需結交朝臣。就是管幾個下人而已。”


徐小魚無話可說。怔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不會放任您的。”


就這一句話一說,葉融陽輕鬆的臉色忽的一變。半晌後苦笑:“母親,這時只怕是顧不得我了。”


男子的話中有淡淡的失落。徐小魚一時不知該回些什麼。她從小所受的教育中,有百千種幫助主上處理陰私、探聽情報、脅迫猥褻之方法。偏偏她的主上只要求她幫著管管家務。今天吃什麼?房間放什麼擺設?四季要添什麼衣服?甚至連最基本的武力保護都不需要。真是見鬼這種貼身護衛,土曜大人手下隨便抓一個都能勝任。早知道日子這麼清閒,她當初拼死拼活的爭什麼呀


葉融陽苦笑道:“外頭人看不清,還會心存幻想。你們幾個又豈會不知?承影無論是武力還是心機手段都是最好的一個,母親將他給了大哥。這位置的歸屬,是顯而易見的事。再說了,我從來就沒有和大哥爭的意思。又何必做些令人誤會的事。娶妻,娶的是妻族。此事,還是等塵埃落定後再說的好。”


徐小魚急道:“塵埃落定?陛下今年才近四十許人。殿下要等到何時?”


“快樂。”葉融陽道,“不會很久的。大哥向來好強,他看上的,可不是太子之位。”


徐小魚倒吸一口涼氣,大驚:“不是太子難道他還敢……”


葉融陽豎起食指,放在唇中輕“噓”了一聲:“太子算什麼?從古到今被廢的太子難道還少了。大哥的為人頗得那位的真傳,不動手則已,既然動手,就一步到位,另對方無還手之力。要知道,禪讓皇位於嫡長子,若是在別朝,民間或許還會有幾許非議。可放在廣平朝就不會。因為廣平朝的陛下是位女子。女子為帝,朝臣們的心總是懸著的。”


徐小魚想了想,道:“我不信大殿下能鬥得過陛下。即便是有那位陸大人幫忙。陛下少年登基,什麼風浪沒見過。怎會如此大意?”


葉融陽苦苦一笑:“你說的很好。大哥他們估計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一旦大哥失敗,我就是最直接的利益獲得者。你說我現在能動不能動?”


徐小魚沉默了。片刻後道:“陛下都將承影給了大殿下,寓意昭然。大殿下為何還要這般冒險?這也太失為人子的本分了。”


葉融陽也沉默了,輕聲道:“換一個角度看,也許他正在盡著為人子的本分。”

第三百二十四章行動(一)

第三百二十四章行動(一)


秦王葉初陽發覺,隨著他成婚後,在朝臣間的行走越發如魚得水起來。姻親孫家且不談,有幾個二等臣子已是對著他或明或暗的表起了忠心。他便有了幾分起意,對著明面身份為親王府客卿的林塵道:“你說本王給那幾個人暗示一下,這次的官員調任,江蘇布政使的位置動一動怎麼樣?”


陸詔於三年前升任江蘇布政使。葉初陽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就是想將他調任至長安。


林塵看了看他的臉色,委婉的道:“只怕陛下不會同意。殿下,你和陸大人的面相頗為相似。分處兩地還好,若是同聚朝堂,只怕……”


葉初陽面色一僵,生硬的道:“隨他們猜去好了。文人的計較,翻不出天去。母親教過我,槍桿子裡出政權。西北三年,本王不是白呆的。你再暗中盯著那幾人瞧瞧,看他們有沒有正經出力。”


林塵見他主意已定,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應諾。


不久之後,葉明淨在徵詢新的人事調動意見時,照例接到幾封舉薦折。裡面就有舉薦江蘇布政使陸詔的。夾在一群人員名單中,更像是試探性的投石問路。


她笑了笑,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人名與職務,交給姚蒙:“照這個擬詔吧。”


姚蒙擬完詔書,發至內閣。內閣再寫好公函以及調任詔書,蓋好引。又陸續發放下去。很快,幾個變動的位置就被眾人知曉了。


葉初陽見到‘江蘇布政使陸詔調任順天府伊’這份詔令時,驚訝的不知所措。他只是投石問路,誰想竟然就成事了這就好像兩軍陣前對壘,還沒開戰,我方先喊了兩句什麼‘我軍威武,你們乾脆別打了,趁早回老家去吧’之類的口號。按說對方也該吆喝兩句‘你們才要滾回老家去’之類的狠話。然後再兩軍交戰決一勝負。結果我方口號一喊,對方聲都沒出一個,就真的撤退了。這就令人鬱悶了,勝利贏的未免太無力,太蹊蹺。


他呆呆的捧著公函看了又看,懷疑是不是假的,可惜不是,公函貨真價實。


“這就是答應我了……”他懵懵的問林塵。


林塵也很莫名。自從葉初陽十五歲後,便基本不會和陸詔一同出現在公共場合。同時見過他們兩的人就少。他卻不一樣,他是見過這兩人私下裡在一起的。那種面容氣度上的相似,那種親密無間的相處。他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這兩人的真正關係。長安城裡的權貴和大臣們自是沒有傻子。陸詔一來,樂子可就大了。


他輕咳了一下,決定還是轉移話題來的安全:“殿下,你現在是在戶部。這公函上好像寫著,戶部尚書換人了。”


葉初陽不在意的瞥了一眼:“黃陌。那是誰?哦,我想起來了,應該是原先在江西,後來調至湖廣那一塊的。好像是承慶年間的進士。嗯,待會兒將這公函上幾個人的履歷都查出來瞧瞧。”


林塵松了口氣:“是。”


公函上幾個人的資料一調出,葉初陽瞬間對著黃陌的名字瞪大了眼:“這個人……”


林塵心下也是凜凜。黃陌的履歷太漂亮了。升遷也極快,可以說比之陸詔也不遑多讓。明顯就是陛下的心腹之臣。


葉初陽立刻警惕:“這人進京後,多注意點。”


“是。”林塵完全贊同。


這一邊,小孩子們在忙忙碌碌的搭建人脈築巢。另一頭,葉明淨在寢宮內展開了一個包裹。包裹裡的東西是計都剛風塵補補帶回來的。四身潛水水靠裝。


房間裡門窗緊閉,只有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按照從左到右的順序,分別是葉明淨、計都、馮立、姚皇后。


姚皇后弱弱的發言:“我,我不大會潛水。”


葉明淨斜一眼馮立:“你負責。”


馮立想了想,道:“屬下需要地方。總不能在宮裡大張旗鼓的練吧。”


葉明淨點頭:“那倒也是。安築去西苑住一段時間吧。蓬萊仙島那兒水多的是。正好晚上練習潛泳。也不易被人發現。”


計都沉著臉對馮立補充:“最好快點兒。公函已經發出去了。算算腳程。三個月後,陸詔就該進城了。”


馮立堅定的點頭:“沒問題。”


從頭到尾,沒人問過皇后殿下本人的意見。


葉明淨很滿意第一個問題得到瞭解決,又問起第二個:“誰來假扮我的屍體?得找個早早捨不得下手的,不然說不準他就遷怒人家,真給殺掉下葬了。”


“不會的。”計都顯然比她更瞭解當地文化風俗,“那是帝王陵寢,他不會隨便埋個人進去。以後還需祭拜的。你讓他給不相干的人磕頭上香,可能嗎?”


“那就好。”葉明淨心下稍定,“可還是得找個有關係的人。不然的話,殺人滅口總幹的出來。我可不想自己的自由被背負上無辜的人命。”


馮立出主意:“讓徐小魚來吧。她的偽裝術最是不凡。綜合技能僅在林塵之下。反正大殿下瞞誰都不會瞞二殿下。陛下到時再提點幾句就是。”


“也好。”葉明淨贊同,第二條問題通過。


隨後是第三條。離開長安後往哪裡走。


這個大家都沒意見,一致認同先出海逛逛,等幾年後風頭淡了再回來。再後面就是四人的改裝。


葉明淨胸有成竹:“我們兵分兩路,安築和馮立一路走,化妝成一對中年夫妻。保管沒人能想到。我和計都走另一路。咱們在瓊州碰頭。”


姚皇后弱弱的再度發言:“我,我好久沒扮女人了。只怕不像。”


這回是計都看向馮立。馮立歎了口氣:“知道了,去西苑後,會多加練習的。”


姚皇后本人的意見被再度忽略。


至此,大方向搞定。葉明淨又沉吟:“早早一定會派人來追。到時順天府伊正臨交接,我們又是直接出城,在長安附近追上我們的可能性不大。難的是後面。早早一旦穩定了局勢,必會發動天下兵馬查找。而且你們又徹底脫離了天波衛,還需防備暗中的窺測。大家一定要小心。”


計都和馮立心有靈犀的相視一笑。齊聲道:“天波衛裡不會有人來追,陛下放心。”


而在金陵府,接到了調令的陸詔從一片恭賀中脫身而出。回府後面無喜色,將自己一個人關進書房。


這一份調令,來的太突然了。他的感覺和葉初陽一樣,就像是一拳擊在了虛空處。連個承重的物件都沒有。


葉明淨到底想幹什麼?


她一定在謀劃著什麼。陸詔接到公函的第一時間便是如此判斷。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葉明淨。葉明淨行事最大的特點便是善用險招。遠到謀劃葉初陽的出生,近到七年前將兩個孩子送離身邊。都是她的兵行險招。


兩個孩子的七年在外,使得他們的成長脫離了那道高高的宮牆,長安繁華的束縛,真正融入民間。從此褪去了皇子的浮華,而從“人”這一角度來思考行事。之後,她又再度行險的將兩個孩子送去了西北,接受戰火洗禮。告訴葉初陽的理由是:槍桿子裡出政權。只有弱者才會害怕強者,只有本身無能的皇帝才會害怕武將做大。自身征善戰的帝王,從來都不會一味抑武仰文。


她甚至明明白白的告訴兒子們,她是女子,不通戰事。所以只會積攢錢糧。真正和外族的大規模對抗,就要在將來靠他們了。


在孩子們面前坦然承認自己的弱勢。陸詔自問他做不到。可這樣的效果卻是異常之好。兩個孩子非但沒有看輕她,反倒意氣風發的發誓,將來一定要‘馬踏匈奴’。


越是相處的久。這個女人就越讓他挪不開眼。所以,他大膽的暗示早早,只有在朝堂有了話語權,才能為他調回長安做努力。至於以後的事,他根本不用擔心。葉初陽是個男人,一旦嘗試過了權力的滋味,他就再也丟不下了。這是他給葉明淨出的難題。博弈這麼久,隱忍這麼久。他也該讓她頭疼頭疼了。


只有把水攪渾了,他才好渾水摸魚不是?他就不信,他對上她,就只能永遠處在下風。


無招勝有招。這一紙升職調令,就是她對他先行探路做出的回應。


陸詔輕勾唇角,雙手握拳。很好,咱們長安城再見。我的陛下。


各自有思量,暗中劃水。


女帝陛下的那一份人事調動,被看做是對待長子的退讓,然而又不完全是。畢竟還是有好些人記得黃陌的來歷與本事的。真正說來,算是退讓中的平衡吧。母親和兒子博弈,說來說去都是皇家的事。皇次子葉融陽一副避讓之姿,好些朝臣便也都採取了觀望之態。


不久後,女帝陛下的不滿發洩了出來。有些令人啼笑皆非:陛下病了,需要兒子們日日進宮侍疾。


得知此消息的朝臣與勳貴都是會心一笑。到底還是親母子。


葉初陽同學第一個進宮了。年輕英俊的臉對著母親,聲音中透著一絲心虛:“母親,您身子好些了麼?您家兒媳婦說了,她也想進宮侍奉您,已盡孝心。”


葉明淨穿了一身寬鬆的衣服,斜靠在美人榻上。聞言冷笑一聲:“從朕肚子裡爬出來的是你,又不是你媳婦。憑什麼你親娘病了,要讓她來服侍?你是斷手斷腳還是殘了?”


葉初陽有些委屈:“母親,兒子哪兒敢呀只是如今大了,端茶送水自不在話下。可有些事就不方便了……”


“不方便個屁”葉明淨憤憤的一拍桌子,“出去幾年倒學的僑情了少廢話,過來給朕捶腿,捏肩養兒子幹什麼?就是為了這時候使喚的。快點”


她這一罵,葉初陽忐忑的心反倒高興了起來,喜道:“是,母親不嫌我就好。”笑嘻嘻的坐在榻前替葉明淨捶腿。


他的手很有力度,手指纖長,骨節圓潤。掌心中有握兵器的厚繭。葉明淨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早早,邊關苦嗎?”——


章節又記錯,腦子不夠用了。本文快完結……

第三百二十五章行動(二)

第三百二十五章行動(二)


葉初陽露齒一笑,道:“看和什麼地方比了。和宮裡比,自是苦的。若是和民間各地比起來,就不算什麼了。吃得飽、穿得暖、有衣有肉有糧餉。挺不錯的。”


葉明淨笑了笑,又問“邊關百姓的日子呢?外敵頻頻來襲,很辛苦吧。”


葉初陽沉吟片刻,道:“然,邊關百姓的日子不如內地安逸。但民風卻淳樸彪悍,軍隊和民眾的關係互為彌補,尤為融洽。”


母子倆說了一會兒話,外面傳來小內侍的聲音:“陛下,趙王殿下來了。”


“快宣”葉明淨轉頭瞪了葉初陽一眼:“你看你,為著那麼點破事,嚇的暖暖都整天縮在府裡都不敢出來。”


葉初陽訕訕而笑:“母親——。”


“你呀——”葉明淨長歎一聲,語重心長的道:“早早,那是你的親弟弟,你唯一的弟弟。一家人中,父母總會離你先去,剩下互相扶持的,也就是親兄弟了。”


葉初陽怔了怔,葉融陽進來了。十七歲的他面容清秀,相貌更像葉明淨,烏盈盈的一雙黑瞳靜若湖水。


“母親,大哥。”他行雲流水的行禮。


“暖暖快進來。”葉明淨招呼小兒子,又拉過大兒子:“外頭的煩心事,不用去理他,咱們母子三人好好說說話。”


兄弟倆互相對視一眼,又分彆扭過頭。葉明淨“噗”的笑出聲來:“傻孩子,等你們到朕這個年紀就知道了。這人世間啊,只有真正的家人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兩兄弟又對看一眼,齊齊應聲:“是,母親。”


葉明淨氣的要翻眼。這倆明擺著沒把她的話聽進去。算了,能置氣就證明還是親兄弟。得到時不知珍惜也是年輕人慣有的毛病。等以後知道天家親情難,才有這倆壞小子後悔的


母子三人說了一會兒話。葉初陽下意識的看看天色,葉融陽立時就道:“大哥,時候好像不早了。你該回去陪嫂子了吧。”


葉初陽一頓,回敬過去:“我是想著天色不早,該給父後去請安了。”


葉明淨笑道:“你們父後不喜住在宮中,前兒去西苑了。”


兄弟倆雙雙一怔,總覺得有一絲違和感。葉融陽皺著眉想了一會兒,突然醒悟:“對了,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沒見著馮總管啊?”


葉明淨笑的意味深長:“馮立也去西苑了。梓潼那個人,你們是知道的。一直跟朕住著,身邊也沒得心應手的人使喚。朕索性就讓馮立去照顧著。”


葉氏兄弟身邊都有天波衛,馮立的木曜身份自是瞞不過他們。聞言齊齊詫異。這事說也說的通,不就是母親派個心腹去照顧父後麼,挺正常的。可怎麼想,怎麼就覺著不對勁呢可到底不對勁在哪裡,又說不上來。


回府後,問一問手下。程思和回答的很簡單:“殿下,皇后殿下按說也是該安排一個的天波護衛。可因著一直跟陛下居住,身邊就沒有人。想來也是因為如此,才讓馮總管去了西苑,保護皇后殿下的安全。”


林塵則慢吞吞的考慮了片刻:“是有些奇怪,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馮總管得罪陛下了。”


“這絕不可能。”葉初陽脫口而出,“馮立會得罪母親?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趙王府裡的徐小魚則沒心沒肺的道:“說不定是陛下面恤馮總管,放他去園子裡休假鬆快鬆快呢。馮總管一年到頭,半天休假都沒有吧。計都大人還能時不時外出逛逛,馮總管可不就被箍死了?”


葉融陽似笑非笑:“小魚,你這是在提醒我要給你放假嗎?”


徐小魚眼皮都不眨一下,脫口而出:“我早死了那份心了。殿下您這兒就我一個,連個換班的都沒有。您讓我少管些府裡的雜事就是體貼我了。”


此話題遂告一段落。一個多月後,女帝陛下免了這兩兄弟日日進宮的侍疾。將積壓了一月有餘的朝政統統扔給他們,美其名曰‘繼續替母盡孝’。她本人則優哉遊哉的過著‘養病’生活。還隔三岔五的去西苑小住幾日,順便看看皇后,日子過的很是逍遙。


夜色如幕,蓬萊仙島的一個小角落裡,兩個穿了黑衣的人站在夜色中,凝視著靜謐的湖面。突然,湖中水波晃動,兩個人影從碧波深處破水而出。岸上的計都看了看時間,道:“還得再練,現在這個狀態,只能堅持完一大半的路程。”


姚皇后上了岸就大口大口的喘氣,癱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葉明淨朝著馮立點點頭,和計都一同脫下黑色外衣,無聲無息的潛入水底。


水很涼,水底很黑。頭上的夜明珠照出一塊小小的光暈,在黑色的湖水中尤顯溫暖。她有很久沒這般潛水了,遙遠的記憶被翻出,一時間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身後,同樣一片光暈遊來。計都握住她的手,掌心泛著微微的餘熱。是了,和二十四年前不一樣。那時的潛泳是為了登上皇位,現今的這次卻是為了離棄它。而最為不同的是,那時身邊遊著的,是護衛。現在身旁的,是伴侶。


如此陸陸續續又過了一個月。秦王和趙王兄弟對著朝政不復剛開始的忙亂,略略有了些心得,逐漸脈絡分明起來。然而依舊很忙。在此期間,新的戶部尚書黃陌走馬上任。葉明淨在宮中單獨接見了他,給了他一個陳舊的包裹。


“拿去吧。這本是你家的東西,還是還給你為好。”


黃陌一看那包袱就知道裡面是什麼。是他曾經親手送到葉明淨手裡的書信證據。


葉明淨笑了笑:“一封不少,完璧歸趙。”


“陛下……”黃陌語聲哽咽。人人道他得天子賞識,誰又知道他日夜戰戰兢兢的心酸。怕父親的清名被毀於一旦。現在,這個把柄又回到了他手上。多年背負的沉重包袱終於可以煙消雲散了。


“是朕不好。”葉明淨感慨著,“朕少年登基,孤立無援。誰都不敢相信。只能靠這些外物來收羅臣子,委實落了下乘。今日還給你,也算是朕去了一塊心病。”


“陛下”黃陌什麼話都沒說,跪下地結結實實的磕了三個頭:“謝陛下。”


葉明淨扶他起來:“好啦,這些年你也不容易。朕還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她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子,匣子上了鎖,四面封著明黃的紙封。封上有她的親筆字跡和玉璽印:“這個你收好。如果有一天宮中有變故。你便召集內閣和諸皇子,當著他們的面打開。”


黃陌大吃一驚。臉色突變:“陛下,難道出事了?”


葉明淨笑笑,溫聲道:“不是什麼大事。卻是很重要的事。你可能辦好?”


她的聲音平穩鎮定,黃陌面色變的凝重,沉吟片刻:“陛下,匣子是上了鎖的,到時該如何打開?”


“你放心。”葉明淨道,“你只要拿出來,到時自有鑰匙。”


黃陌眼中閃過了然,知道這事不是他一個人在辦。躬身表態:“是,臣定不負聖誨。”將匣子揣入懷中,包裹放進袖子裡,攏著手退下了。


當天傍晚,趙王府接到一道口諭,命趙王帶著徐侍女進宮。


葉融陽莫名其妙的帶著徐小魚來到梧桐宮。葉明淨一臉平常的給他解釋:“沒什麼大事。就是要將小魚在宮中留幾日。”


“這是為何?”葉家兄弟到底還是保留了幾分幼時的傳統,有不明白的,直接向親娘要答案。


回答他的是計都,輕描淡寫:“小魚是女子,體質於男子稍遜。我近來改進了一套功法,讓她在宮裡學幾天。學會了再回你府上。至於你的安全,就先調兩個暗衛過去。”


親爹和親娘都發話了,葉融陽瞧瞧兩眼放光的徐小魚,只能二話不說的將她留下。


從此,徐小魚便開始了在宮廷中水深火熱的日子。起的比雞早,睡的比賊晚。計都化身催命閻羅,親自訓練她。每日都被*練的筋疲力盡。至於那套新功法,則是一股腦的強壓給她,苛刻的要求她就算練不熟,也要記熟。教學方法延續並發揚了天波衛的傳統。即挨揍,被揍多了,自然就知道打人該怎麼打了。身體的疼痛更容易讓人記牢。


徐小魚過的生不如死,大半個月下來,人就瘦脫了一大圈,本就精瘦的體型有向竹竿進化的趨勢。葉融陽每次進宮瞧著,都心疼的不得了。私下對著母親求情:“何必這麼急呢?慢慢教就是了。”


葉明淨歎了口氣,沒有鬆口:“他這是為你好。暖暖,以後你就知道了。”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徐小魚基本掌握了新功法,此外還精進了一些輔助小技巧。如閉氣功、易容術等等。


而陸詔終於臨近了長安城。


他原本該在中午時分進城。可路上不知怎麼的,車椽子出了些小故障。拖拖拉拉的就等到了黃昏時分才進來。這個點兒進了城,只能是先回府,整理整理行李物件,收拾房子洗漱了睡覺。其它什麼事,都得明天才能說了。


就在陸府下人們收拾著行李,做飯燒水伺候一路風塵的主人之時。秦王府和趙王府分別接到了宮中傳話,女帝陛下宣他們進宮敘話。


兩兄弟只能無奈的翻白眼。自家親娘這三個月來就折騰的沒消停過。天知道這又是想的哪一出。


葉融陽在宮門口碰見了葉初陽,兩人並肩朝裡走,他小聲問道:“大哥,我總覺著最近不大對勁,母親行事越發沒有章程起來。”


葉初陽歎了口氣:“我也覺著怪呢。不過,母親快四十了吧。前兩日聽人說,女子四十至五十歲時,多有此現象。據說是年紀轉向老齡化引起的一些毛病。主要有心慮、煩躁易怒、心悸失眠之類。我瞧著,還是讓禦醫看看,開副藥給母親調理調理吧。有專門治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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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行動(三)


葉初陽和葉融陽跟著傳話內侍走進梧桐宮,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殿門外的馮立。馮立笑的雲開霧散:“秦王殿下、趙王殿下,陛下正等著您二位呢。”


葉初陽驚訝的道:“馮總管,你回來了。父後可是也回來了?”


馮立微微一笑:“殿下明鑒,皇后殿下也在裡面。”


“當真?”葉融陽眼睛一亮,腳步立刻加快。葉初陽也是一樣,兩人一路疾走,到得偏殿一看,果然,葉明淨和姚皇后穿了家常服飾,正在細聲說話。


“母親、父後。”兩人規規矩矩的行了禮,隨後葉融陽就湊到了姚皇后身邊:“父後,你怎麼在西苑待了那麼久。兒臣還想接您到兒臣的府上玩樂玩樂呢。都找不到您的人。”


姚皇后感慨的道:“看到暖暖長大了。父後比什麼都開心。”


葉初陽也走上前,觀察了一下姚皇后的氣色,道:“母親,兒臣覺著,還是宣禦醫來再請個平安脈的好。父後雖看著氣色不錯,卻是瘦了許多。”


姚皇后面色頓時一僵。三個月大強度的潛泳訓練,不瘦才怪呢。


葉明淨笑著把話岔開,意有所指:“好了,今晚會有禦醫來的。朕讓何長英留守當值了。不急這點兒時間。咱們一家人好久沒聚在一塊兒了,先用晚膳吧。”


四人吃了晚膳,又說笑一番。姚皇后看著天色漆黑,便先告退了。馮立送他出門。回頭後對著林塵與葉融陽的護衛道:“陛下要和兩位元殿下商談事務,你們且去衛所休息會兒吧。”


林塵有些猶豫,腳下不動。馮立似笑非笑:“怎麼,我的話你都不放心?”


“不是……”林塵說不上來原因,只是本能的覺得不安。


計都從暗影中走了出來:“宮門已經下鑰。兩位殿下今晚不會回去了。你們不去衛所也行,到側殿等著吧。”


林塵和那護衛互相看了一眼,齊聲道:“我們去側殿。”忐忑不安的各自帶著手下幾個人走進東側殿。


等著他們走遠了,計都對著黑暗中的幾個暗衛,做了一個嚴密封鎖的手勢。馮立輕聲道:“放心,我在這裡看著。出不了事。”


正殿內,葉初陽和葉融陽被葉明淨帶至寢宮外間,雙雙莫名:“母親,可是要我們今晚留宿宮中?”


“差不多吧。”葉明淨揮退一眾宮女,獨自留下兩個兒子。


葉初陽道:“兒臣得派人回府說一聲。”葉融陽也點頭,“我也得交代一句。”


葉明淨笑了笑:“馮立會去說的。你們別操那個心了。過來,朕有話和你們說。”


兄弟倆面面相覷,分別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茫然。心中同時湧起一絲警覺。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葉思明淨沒有容他們思考的時間,逕自道:“你們兩個,這兩個月政事處理下來,感覺如何?”


葉融陽心裡“咯噔”一下。母親這話,竟是當著他們兩人面問的。有些話就不太好說了。果然,葉初陽也是和他一樣的心思,頓了頓率先開口:“兒臣學到了不少東西……”一抬眼,看見葉明淨笑眯眯的眼睛,舌頭一打滾,立刻將後面的官樣文章刪掉,扔出實料:“……開頭不行,忙的眼都花了。無從下手。後來,林閣老指點了兒子不少。慢慢理順了關係,才摸到些門路。”


葉明淨點頭微笑:“蒙石一向靈覺,必不會為難你。”


葉融陽的回答就簡單了:“我就是跟在大哥後面打個下手。雖然也忙,卻沒大哥那麼傷腦筋。”


葉明淨笑笑,看向大兒子:“若是再加你些擔子呢?可還忙的過來?”


葉初陽心中一喜,下意識的就要說兩句客氣話推脫一二,一轉念想到面對的是葉明淨,立時又老老實實的回答:“可以,兒臣必不負母親厚望。”語氣中有淡淡的自傲。


“很好。”葉明淨輕拍了幾下手掌,扔出一顆大炸彈:“早早,母親在這位置坐了二十四年,有些累了。現在換你來替母親操勞可好?”


“哐當——”葉融陽手中的茶盞跌在了地上。葉初陽的下巴差點掉下。兩人震驚了一秒鐘,齊齊跪倒在地:“母親何出此言”


葉初陽尤為悲憤,年輕英俊的臉氣的幾乎變形:“母親就是這樣看我的嗎?我何時要與母親爭這些?是,兒子是急著插手政務了。可我也是為了……”他頓了一下,咬牙道:“為了父親。母親,他一人在江南,無時無刻不惦念著您。兒子就想著,好歹讓他來了長安,能日日見著。況且,兒子年紀大了,難道整日走馬章台的遊手好閒不成?”說到這裡,他就有了幾分委屈:“我知道我前些時候做事急躁了些。我改了還不行嗎?不信您問暖暖,我何時拘謹過他?這兩個多月,我又有何事避諱過他?”


葉融陽也喊著保證:“母親,大哥他或許急了些,可定然不會有那等大逆不道之心。兒子可以用性命擔保。”


“吵死了”葉明淨安靜的等著他們說完,不緊不慢的‘哼’了一聲:“出去幾年果然長進了啊是不是以為我在恐嚇你們,防備你們,嚇唬你們”


兄弟兩對看一眼。葉初陽氣極的一梗脖子:“母親這般問我,難道不是信不過我嗎?”


“傻孩子”葉明淨歎息著攙過兩人的手,“起來。咱們今兒就說說心裡話。早早,你可知道,母親為何放你們離開我身邊七年?”


葉初陽怔了怔,這就轉開話題了?他吸了兩口氣,仍舊帶著一絲委屈:“想讓我和暖暖開闊眼界,知道民生疾苦。”


葉明淨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些許無力:“這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點是。母親不知道該怎樣用帝王心思來對待你們。”她頓了頓,“早早,現在的你應該明白,在朝工作和與家人相處是兩回事對不對?”


葉初陽迷惑:“這本就是兩回事啊。”


葉融陽卻似有所悟,吃驚的瞪大了眼。葉明淨瞥過他的神色,暗自欣慰。這孩子生性敏感,對上他哥哥以後倒是佔便宜許多。開口道:“帝王之家,原本也該是和睦之家。可是,由於關係著皇位的傳承。事情就微妙起來。帝王家的任何一件家事,都會和朝堂扯上關係。帝王家事即政事。”


一句‘帝王家事即政事’如同響雷,聽的葉初陽全身巨震。他以往憑著本能行事的軌跡被鋪上了一條清晰的脈絡。從他回封王到建府到成婚。他其實一直在遵循這條至理。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在母親明亮的眸光下,說什麼都很蒼白。


葉明淨後面的話則讓這份蒼白變成了羞愧:“早早。我是你們的母親,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其中艱苦不必自說。你是見過暖暖出生的。每生一次孩子,做母親的就是在鬼門關上掙紮一次。你們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對著你們用帝王心思來教育,我自認還不夠狠心,無法做到。”


“母親——”葉初陽羞愧的埋頭在她膝間,“是我錯了,我錯了”


“不,你沒有錯。”葉明淨捧起長子的臉,拂過他輕顫的眼簾,語氣堅定:“早早,你沒有錯。身為皇家子弟,就該擔當起責任。無論好與壞,無論喜歡與厭惡。有些事,只要身處這個位置,就必須去做。說到底,是母親懦弱了。我不想你們對著我時,臉上帶著面具。我不想一家人的感情變質,所以我退卻了。作為一個帝王,我此番作為很不合格。但作為一個母親,我本心如此。”


葉融陽聽的全身發抖。他驚恐的發現,葉明淨一直在自稱‘我’。不是偶爾感情充沛時冒出的一兩句,而是理所當然的娓娓道來。


葉明淨瞥了他一眼,繼續對著長子:“因為我覺得,帝王之術在漫長的歲月中,你總能學會。而親情,卻是至為難得,無法替代。幸好,我的兒子很能幹。自己就覺悟出了很多,雖顯稚嫩,卻已初露鋒芒。而作為帝王,母親缺失的部分不合格。你會替我補齊的,對不對?”


葉初陽懵懵的點頭,葉融陽急得幾乎要去拽他袖子。葉明淨嚴厲的瞪他一眼。他立刻眼淚汪汪,一臉被拋棄的模樣:“母親,你想要大哥怎麼幫你補齊?”


葉初陽回過神,也覺察到了幾分不對。急忙道:“母親,您可是有什麼事不想辦的,只管交給兒臣。”


葉明淨笑道:“我向來不耐煩零碎行事。性子急,索性就一步到位了。”說著,從桌子下方端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匣子:“這個就交給你了。”


葉初陽驚訝的接過,見盒子沒上鎖,便順手打開。視線一掃,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純淨溫潤的傳國玉璽靜靜的睡在深紫色的綢緞中,靜魄的瑩潤如一柄寒刀,將他的心冰凍到底。


“名不正、言不順。”葉明淨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封你為太子,會在朝堂形成黨爭。太子派、皇帝派、中立派、投機派。形形色色多了去了。人性這東西,看多了也就沒了意思。還是少折騰這幫臣子,讓他們留些力氣幫你辦正事吧。索性一步到位就好。”


葉初陽如遭雷擊,震的神魂俱飛。呆呆的瞪著盒子,像是看見了鬼一般。


葉融陽不怕死的出聲:“母親,你可是要傳位給大哥,自己做太上皇?”


葉初陽“嘎啦”一下,生硬的轉過脖子。新鮮的發現自家小弟竟是如此大膽。恨不能堵上他的嘴。玉璽又沒給你,你急什麼急?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是能問的?


然而今晚不止是自家母親讓他意外,弟弟也變得沒有章法起來。只聽他再次堅定的發問:“母親要做太上皇嗎?”


葉明淨緩緩的彎起嘴角,露出一抹讚賞的微笑:“暖暖,你果然是個機靈鬼。”——


早早暈菜了,被大餡餅砸中……

第三百二十六章行動(四)

第三百二十六章行動(四)


“太上皇,我是不當的。”葉明淨斯條慢理的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也就比封太子好一些些罷了。”


葉初陽膛目結舌:“母親,那,您想幹什麼?”


葉明淨笑道:“不幹什麼,昭告天下,給廣平女帝發喪而已。”


“發喪?”葉融陽發出一聲響亮的抽吸。警惕的尖聲道,“您好好在在這裡,發什麼喪?”


葉明淨歎了口氣:“傻孩子,等你們發喪的時候,我自然就不在這裡了。”


她話音未落,葉融陽身形一動,就要撲了上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撲了一半之時,突覺頸脖一麻,立刻就不能動了。葉初陽大吃一驚:“暖暖,你怎麼了。”隨後發現自己也不能動了。不光如此,連話竟是也不能說了,不由大驚失色。


“早早暖暖別怕。”葉明淨安慰他們,“母親不會害你們的,乖乖的聽我說話就好。”


計都走了進來,單手夾起葉融陽,一句話不說的帶著他離開了房間。葉融陽看著母親漸漸遠去的臉,眼中流下兩行淚。


葉明淨鼻頭發酸,轉頭看向長子。卻發現葉初陽也眼中晶瑩,目有哀戚。她定了定神,道:“早早,你們猜的不錯。母親要走了,離開這裡。”


葉初陽眼睛瞬間睜大,哀戚之色愈濃。


葉明淨狠狠心,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這是母親書房裡那四個春夏秋冬櫃子的鑰匙。春櫃裡是一些臣子文士還有世家的資料。秋櫃是歷年銅匭中收集的案件內幕,冬櫃是天下各地的民風俗情。夏櫃裡存著你們小時候的一些東西。另外還有一本書,是杜憫寫下的,說的是一些大事走向。原本我帶走,給你留下抄本。過兩年我回來可是要檢查的,看你有沒有混日子。”她靜默了一會兒,又輕聲道:“那裡面還有一些東西。是有關於你出生的前後內幕。早早,這件事是母親對不起你。你的孕育,是隨著陰謀而誕生的。”


葉明淨的聲音潺潺如流水,她注視著自己長子的眼睛:“你的生父,是我精心挑選的。他有能力、有才華、有野心、有手段。在我離去後,他會是你最好的幫手。這是在你尚未出生時,就謀算好的。我自知不是一個合格的帝王。我在這個皇位上坐的很辛苦。我其實不喜歡這種成天謀算的日子。可我既然坐上了這位置,就得坐好它。將它傳承下去,這是我的責任。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堅持到你成熟的那一天,我怕我會堅持不住。所以,我便想著,若我有萬一,你得有個幫手。而這幫手……”她苦澀一笑,“還有比親生父親更好的麼?”


“所以,我選擇了陸詔。在知道杜婉流產之後。我和他簽訂盟約。我不允許他有除了你以外的子嗣誕生。衛七一直跟在他身邊,除了保他性命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清除掉他懷孕的女人。”


葉初陽震驚的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眸之中浪潮洶湧。他無法說話、無法動作,只能這麼僵硬的坐著。


葉明淨將他的失色盡收眼底:“早早,我在二十年前。不是給自己選丈夫、也不是給自己選情人。我所做的,是替未來的皇帝選擇一個父親。陸詔是我當時能找到的最好選擇。我把他留給你。只要他永無子嗣,他就只能盡心盡力的輔佐你。”


葉初陽依舊無法說話,葉明淨輕笑一聲,道:“既然我是女子為帝。那麼每一個和我生了孩子的男人,都需要付出代價。我和計都這些年都沒有孩子,是因為他吃了一種絕育藥,此藥一旦服用,男子將再也不能使女子懷孕。效果不錯,就是服藥期長了些。藥在淩虛觀觀主殷戒道長那裡。而陸詔,我沒有給他服用。這件事,你自己日後看著辦吧。”


葉初陽心中湧起一道荒謬之感。今晚的消息來得太多,太亂。他只能囫圇接受的聽著。


這時,門又開了。計都提溜著葉融陽進來,依舊是僵硬的木頭人一個。隨後,他又拽過一個同樣僵硬的女子:徐小魚。


葉明淨高興的將徐小魚拖到床邊,指給兄弟倆看:“我連假扮屍首的人都準備好了,就是小魚。你們喜不喜歡?”


葉初陽幾欲暈倒,葉融陽都要哭了。徐小魚則是嚇得渾身發抖,當然,如果她能抖動的話。


計都取出一堆材料,對照葉明淨的臉開始修改徐小魚的面部。葉明淨道:“臉色再蠟黃一點,不要有血色。”又安慰目光已經呆滯的徐小魚,“你不要怕,你只是假扮死人。閉著眼睛用上斂息術就行了。不用模仿我平日的言行,很容易的。”


徐小魚斜著眼珠子去睨葉融陽,葉融陽也骨碌碌轉動幾下眼珠,表示無能為力。


這邊,計都終於畫完了,瞧著挺像。葉明淨便開始和徐小魚互換衣服。計都很體貼的將兄弟兩轉了個圈,背對床鋪。


葉明淨給徐小魚換好衣服,自己穿了她的一身侍女服,重新梳了頭髮。洗去臉上泛黃的脂粉,看著立刻年輕了幾歲,如同三十左右的宮中女官。兄弟兩頓時瞪大了眼。葉明淨得意洋洋的道:“怎麼樣,我從一年前就開始天天化老自己,很有效果吧?”


一年前兄弟倆得到這個答案,齊齊無力的垂下眼珠。也就是說,他們從西北回來後見到的就是化妝過的臉。怪不得覺著娘親那一年蒼老的特別快呢。何止有效果,效果真是太好了就是他們倆乍一見,也會懷疑這人是自家親娘的妹妹。


計都沉聲道:“該走了。你們的穴道半個時辰後會解開。”


葉明淨拎了裙角,腳步輕快的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從懷裡抽出一張繡了字的白絹,笑嘻嘻的塞進葉初陽的懷裡:“這個給你。等你選定了誰是羅睺再用。”


誰是羅睺?葉初陽怔了怔,等到想明白關鍵後,頓時心涼了半截。


他身邊有兩個天波衛,武功雖不錯卻是和九曜前輩還有一大截距離。計都走了,羅睺未定。天波衛就等著癱瘓吧。要定下羅睺,必須是皇帝欽定。而現在的情形是:現任皇帝跑了,未來皇帝還沒有。誰有資格定下羅睺?再說了,這羅睺是隨隨便便能定的嗎?親娘啊,你就玩死我吧


不對,還有馮立呢他腦中一串串的冒出這幾個月的詭異:皇后去西苑單獨居住,馮立跟隨。馮立剛剛在殿外眉開眼笑……


不是吧,難道父後也要走葉初陽的另半截心也涼了。深更半夜的,母親那三貓腳的身手再帶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父後,他們到底怎麼離開?


對了當年皇祖父大行時,母親曾帶兵攻進皇城。這件事杜憫太傅和父親都和他說過。密道宮中有密道


他眼睛霍的一亮,半個時辰後。穴道解開,他一躍而起,蹭蹭解開葉融陽的禁制,大聲道:“密道,東宮有通向城外的密道。快去堵住”


葉融陽慌忙就跑。床上的徐小魚穴道剛解,大叫道:“等等我該怎麼辦啊”


葉初陽頓了頓,葉融陽忙道:“我去堵人。你叫上林塵幾個圍住這裡,不管怎麼說,消息不能走漏。咱們兩人,必須有一個守在這裡小魚更不能走”


“我X”葉初陽罵了一句,“我帶人去堵,你看著這裡。”


他匆匆走到門外,青著臉抓住一個小內侍:“本王的侍從呢?”


“在,在東側殿。”小內侍被嚇的結結巴巴。


葉初陽扔下他,沖進東側殿,叫上林塵:“跟我走”


林塵匆匆跟上,走了兩步,發覺路徑不對,驚道:“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宮中不能亂走”


果然,出了梧桐宮門,他們在玉帶河上的通善門處被一隊侍衛給攔住了。


“開門”葉初陽毫不客氣的道,“本王要去東宮。”


侍衛翻了個大白眼。心說這位祖宗大半夜的折騰什麼呀東宮?東宮都二十幾年沒人住了。深更半夜的去那地兒,找鬼呢


嘴上還是客氣的道:“秦王殿下,您這大半夜的,就別為難我們了。開了門就到內廷了。小的也不敢做這個主啊要不,您去找了馮總管,或是有陛下的手諭。不然就等白天。隨您想去哪裡。”


“滾開”葉初陽氣的要踢人。林塵慌忙攔住,勸道:“殿下,這位侍衛大哥說的有理。您別亂闖。真要去,還是和陛下說一聲。”


葉初陽一聽‘陛下’兩個字,立刻紅了眼,叫道:“你知道什麼那誰,我問你,剛剛可有人開了門進去?”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侍衛拍著胸脯保證,“內廷現在都能閑的長耗子。誰大半夜的去那兒呢”


“真沒有?”葉初陽再三詢問,又瞧了瞧門上的鎖痕。回身一揮手:“去定坤門。”


他在玉帶河上跑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三道門都沒有打開過。不光如此,連著幾道外牆的偏門也沒有一個被開過。林塵見他臉色鐵青,一時不敢多問。


再度回到梧桐宮,他來到側殿吩咐幾個自己的侍衛:“去找馮總管。”又找到一個內侍,“你,去皇后那裡看看,就說本王要去請安,現在可方便?”吩咐完後,他拖住林塵在寢宮外:“你就站在這裡,誰也不能放進來。”頓了頓,不抱希望的道:“若是看見馮立、計都或是父後,就立刻來報我。”


他推開寢宮的門,又迅速關上。葉融陽在房裡跳了起來:“怎麼樣?”


“沒人。”葉初陽憤憤的捶了一下桌子,“連個影子都沒有。總不能是從午門出去的吧”


“咳咳。”徐小魚咳嗽了兩聲,引來他們注意後道:“我住在宮中這一個月,從來沒見陛下或是任何人去過東宮。我覺得,他們不一定是從東宮走的。”


葉初陽一愣,看著瘦的和竹竿一樣的徐小魚,頂著自家母親的臉做出苦思的表情,很是風中淩亂了一下:“那你說,是從哪兒走的。你不是在這裡住了一個月麼?有什麼發現?”


徐小魚道:“我這一個月天天練武,和陛下幾乎沒照過面。不過,我想著。若是陛下真要從東宮走,就該住在宣明宮。那樣豈不是更近?”


“小魚說的有道理。”葉融陽壓根不忍心看那張臉,背過身對自家大哥道:“我剛剛想了一下。既然有密道,就不會只有一條。通向城外的密道,這是何等的大工程。既然挖了,就不會只挖一處。按照常理,太子能出宮逃命,皇帝就更應該了。而母親沒有選擇住在宣明宮,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另一個密道在梧桐宮。”


葉初陽幡然醒悟,眼睛一亮:“不錯。這類密道,一般來說只有宮城大修時才會動土。這皇宮是熙照女帝李若棠建造的,梧桐宮是她的寢宮。所以她將密道修建在了這裡”完全有可能


葉融陽接著道:“所以我們現在的問題是,要找到母親最後消失的地點。密道一定就在附近。”


葉初陽大喜,興奮的道:“不光是母親,我讓人去問了,說不定父後也跟著走了。若是這樣,我們不妨從父後那邊著手。母親由計都師父帶著,只怕沒幾個人能看見她的蹤跡。”


葉融陽大驚失色:“什麼?父後也不見了?”


他的擔心變成了事實。林塵敲門回稟,皇后殿下失蹤、馮總管亦同樣失蹤。


“這就是了。”葉初陽咬牙,“花雕姑姑和素潔姑姑早就去了祖母那邊服侍。麥香她們四個前年被放出去嫁人了。這一年來,母親身邊陸續換上的都是新面孔。她是早有打算”


葉融陽忙道:“事不宜遲,那就去找密道我和你一起去。”


葉初陽皺眉,指指徐小魚:“那她怎麼辦?”


葉融陽想了想,翻箱倒櫃,找出一件帶帽子的大斗篷,罩在徐小魚身上:“小魚和我們一起去。”


葉初陽扭曲了一會兒,扔下一句:“遮好她的臉。”


不能反抗的徐小魚其實很想問一句,就算你們追上了。那邊有計都大人和木曜大人,就咱們幾個,能攔得住嗎?


可惜她此刻不敢問。三人一路出了寢宮,林塵一見這陣勢,嚇了一跳,對著穿了斗篷的徐小魚就行禮:“見過陛下。”


斗篷下的人身子微動,葉融陽立刻扶住她。葉初陽沖著林塵道:“別亂說話前面帶路。去皇后寢室。”


林塵莫名其妙。瞧了瞧兩位殿下的臉色,試探道:“殿下,就屬下一個跟著嗎?”


葉融陽看了他一眼:“承影,你最好問幾句。”林塵一怔,遂二話不說,低頭走路。


剛走了兩步,徐小魚突然停住,順帶拉住葉融陽。又扯了扯葉初陽的袖子。


“什麼事?”葉初陽不耐煩的低吼。


林塵只見斗篷裡的人抖了抖,用一個他很耳熟的聲音微顫顫的道:“那個,那個匣子還在寢宮裡面。”


“我XX”葉初陽青著臉爆了今晚第二句粗口,“你們在這裡等著。”快步沖了回去。


葉融陽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們幾個走的匆忙,竟然將明晃晃的玉璽留在那間房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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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平息(一)


一夜未果,天明將至。搜索了整個晚上一無所獲的四人俱已疲憊。不在身體上,而在於精神。


抱著玉璽匣子的徐小魚是最緊張的,天色一旦敞亮,她這張遮在斗篷底下的臉就擋不住了。歷代羅睺計都在上她可不要假扮皇帝,那會要人命的


可憐兮兮的拽拽自家王爺的衣袖:“殿下,天快亮了。”請注意到這裡還有一個苦命的小小護衛。


葉融陽一怔,想到了關鍵問題,同樣詢問自家兄長:“大哥,天快亮了。”他們必須做一個抉擇。


葉初陽停住腳步,看看左右:“先回母親寢宮再說。小心些,別讓人發現了。”


四人偷偷摸摸的回到寢宮。關上門,葉初陽當即就問:“暖暖,你覺得該如何?”


葉融陽苦了一張臉,心說我還能覺得如何,都聽你的唄。也好,少做決策少擔責任,就算日後母親回來,找罵的人也是你。遂道:“我都聽大哥的。”


葉初陽閉了閉眼睛,目露堅定之色:“暫且照母親的意思辦。小魚去床上躺好,閉目斂息。這事不能亂,”他頓了頓,沉聲道:“先悄悄的叫幾個重臣進來商量,這事光咱們兩個是辦不成的。”


葉融陽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與兄長的差距。換做是他,絕不可能這麼快捷果斷的做下決定。不管這份內涵如何,這一份果斷是他所缺少的。葉初陽和他的不同就在於,他決定一件事,很少去想會有什麼牽扯後果,而是一心朝著自己心目中的好結局去努力,並且相信,自己能夠達到那個目標。也許,正是這種樂觀和氣魄,母親才選擇了他。


徐小魚斂息躺到了床上。身體快速降溫,心跳很快微弱下去,幾近於無。


葉初陽沉聲道:“母親之前提到何院使,應是她特意留給我們的。只要找他來驗看便可。只是父後、馮總管和計都師父的失蹤,該如何掩飾?”


母親給他們留下了一個亂攤子。葉融陽皺著眉出主意:“先找人假扮吧。父,計都師父那裡,可以說被母親外派出去辦事了。馮總管和父後就暫時找兩個人假扮一下。”


葉初陽沉吟片刻:“這兩人不是找人假扮就能瞞過去的。這樣吧,讓假扮父後的人暈倒裝病。由‘馮總管’親自照看。既然何院使是母親留下的,掩飾一二就不會有問題。再嚴密看守好,就說要靜養,先混過今天……”說到這裡,他心頭一突,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案冒了出來,怎麼都消不去。


“暫時先這樣吧。”他草草壓下心思。然後便商量起假扮的人選。兄弟倆目前人手緊張,開始捉襟見肘起來。林塵出主意:“找兩個小內侍吧。這件事就交給屬下,屬下可以保證他們不會亂說話。”


葉初陽苦笑了一下:“那就交給你了。”雖然這麼做是漏洞百出,卻沒有更好的辦法。


林塵得了令,尋了隱秘道路離去準備。


東方泛起了白色微光。葉初陽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緊緊握拳:“現在開始第一步,取得梧桐宮的掌控權。去找我們的侍衛吧。”


廣平二十四年四月十七日,這是一個和平常一樣,又不一樣的清晨。天光微蒙,幾騎快馬從宮門飛奔而出,各自奔向不同方向。很快,內閣首輔林珂、大學士張奉英、於光愷,景鄉侯齊靖、慶國公孫承思、茂國公王安園、思康伯江文道等幾人不約而同的在家中接到了秘傳,宮中宣召。


這幾人分別代表著大夏朝的權利頂峰,接到這含糊不清又異乎尋常的傳召後,心中皆是一驚。


葉初陽的想法是這樣的。他被耍了。雖然這一點很鬱悶,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和暖暖都確實被他們的母親大人給耍了。而且更鬱悶的是,身為人子,理當為母親盡孝。他家娘親就是給出再天大的難題,他們倆兄弟也只有接招的份。


而身為臣子,為皇帝陛下分憂解難也是分內之事。於是葉初陽同學對弟弟道:“與其怎麼謀劃都漏洞百出,不如實話告訴這些老臣好了。反正一不是我們害了母親,二不是我們逼她遁走。若是這些老臣能出力幫著找回來更好。如若不然,也能大家一起想個辦法。”


葉融陽堅持原本的初衷:“大哥決定就好。”他靜了靜,輕聲問:“要不要通知陸大人?”


葉初陽一怔,深吸一口氣:“先不忙。”咬著牙一字一字擠出話,“這麼些重臣,他夾在裡面太突兀了。等下一批吧。”


一轉頭,便再不提此事。


幾位重臣陸續趕到,瞧見兩位王爺一臉沉重的站在梧桐宮正殿門外,心中不約而同的“咯噔”一下。


林珂是首輔,他第一個問出大家的疑問:“殿下,這是……出了什麼事?”


葉初陽側身,手一伸:“林閣老,進來說話吧。”舉步就往裡走,身後的內侍屏氣跟上。大殿內人人對著他行禮。


林珂心裡就泛起了毛。梧桐宮是廣平女帝的寢宮。秦王殿下先下完全是一副主人的姿態,這分明就是出意外了。


葉初陽好整以暇的將來人一一安排坐下。等人都到齊了,關上正殿大門,屋內的光線頓時一暗。就在眾人忐忑間,他開口道:“幾位大人,昨晚母親叫了我與二弟入宮,交給小王一件物事。”


他取出一個匣子,當著眾人的面打開,露出晶瑩溫潤的一方玉璽。


正殿內一片寂靜。傳國玉璽是和氏璧所雕琢而成,絕世風姿,無法假冒,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一片靜默中,齊靖第一個站起來質問:“陛下呢?陛下在哪裡?”清越憤怒的聲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尤為響亮。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葉初陽坦然回應,“昨晚,母親將小王和弟弟都挾制在她的寢室中,等我們能動彈時,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胡說”齊靖氣極,“這簡直荒唐”


葉初陽苦笑一笑:“小王也覺得很荒唐,但這就是事實。”


齊靖立刻反問:“殿下,敢問是何人如此大膽,敢於同時挾制住你和趙王殿下兩人?”


葉融陽替兄長出聲回答:“是母親身邊的計都師父。”


齊靖立刻道:“他人呢?叫他出來。”


葉融陽的臉色頓時變的極鬱悶又難看,說出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話:“計都師父,也不見了。”


“哈”齊靖譏笑一聲,冷冷的盯住兩人:“真巧。”擺明瞭不相信他的話。


葉初陽心裡鬱悶的一塌糊塗。計都是天波衛首領,武功到達宗師境界。除了天波衛沒有第二方知道這內幕。在其他人看來,計都就是一個皇帝護衛,武藝不錯。與女帝陛下關係曖昧。今日這些重臣勳貴,大多是文人,就是統領禦林軍的王安園、負責禁衛軍的江文道,也只是略同拳腳的指揮儒官。和他們說武功、內功、宗師化境……他們是完全沒有概念。這叫他怎麼解釋。


葉融陽替他解了圍,道:“計都師父的武藝,臻入化境。為宮中第一高手。常言道,武無第二。便是七八個大內高手對上他,也只有甘拜下風的份。當時屋裡只有母親、兄長和我三人,他出其不意,我們無法還手。”


齊靖冷笑道:“這麼說來,是計都挾持了陛下圖謀不軌。兩位殿下就該發出通緝,立刻全城搜查才是。”他轉身面向林珂,“閣老以為呢?”


座下眾人面面相覷。林珂緩緩站起,嘴唇一動,還未發出聲音,葉初陽又插了一句:“景鄉侯,還有一事小王要補充一下。不光是母親和計都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小王的父後與宮內大總管馮立。”


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林珂失聲道:“什麼?”


“千真萬確。”葉初陽看著這些重臣變來變去的臉,突然就有了一絲快慰。估計母親昨晚看著他和暖暖頻頻變臉,心情也是一樣的。


“昨天晚上,母親宣召小王和趙王入宮。在門口迎人的,正是馮立。”他娓娓道來的回憶,“在偏殿中,我們見著了母親和父後。一家四口吃了一頓晚膳。隨後父後便說要早些休息,馮立送了父後離去,之後便再未出現。而我們倆,則和母親在寢室內說話。直到夜深。話說完後,計都突然出現,出手制住了我和趙王。母親將玉璽交與我後,便與計都一同離去。寢室的門被關上,未曾有人出入。半個時辰後,小王的穴道才自動解開。而那時,梧桐宮上上下下,都找不見母親了。”


聽完他這一番敘述,大殿中依然很安靜。沒有人輕易出聲。齊靖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于大人。你曾任大理寺卿。這宗奇案,你倒是來破破看。”


於光愷臉皮抽了抽,被點到了名,只能於眾目睽睽下起身,幹幹的發問:“這個……敢問秦王殿下,陛下和殿下在寢室內可有說過與她失蹤有關的話題?”


葉家兩兄弟同時一頓,這番色變就讓一眾人看在了眼裡。葉初陽不出聲,葉融陽替哥哥道:“母親說,要將玉璽交給大哥。命大哥接過她的,她的位置。”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個炸雷,驚的大殿上所有的人齊齊變色。


齊靖第一個厲聲道:“既然如此,陛下為何不親自與朝臣交代,反倒行事鬼祟,蹤跡全無?”


他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廣平女帝要提前讓位雖說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可若真存了這心思,也該照禮法行事,光明正大才是。正常情形下,應先召集大臣將想法提出,確立可行後再依制舉行禪讓儀式,將皇位交給兒子。自己榮升太上皇。這才是正常手續。她完全犯不著這麼詭異行事,半夜交玉璽,制住兩兒子自己玩失蹤。這壓根就說不通。


葉初陽看著大殿上一張張懷疑的面孔,肺都要氣炸了。


太可恨了,他明明就什麼都沒幹憑什麼都用這種懷疑的眼神來看他。而更可恨的是。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事荒謬,若不是昨晚親身經歷,他都要懷疑是自己挾持了母親搞出這一場宮變了。


親娘啊你這是要玩死兒子呢


而這時,齊靖又提出了一個要命的話題:“既然陛下是從寢室離去失蹤的,兩位殿下,可否讓臣下們去寢室一觀,或許可查出蛛絲馬跡。”葉明淨怎麼會失蹤?這倆兄弟分明心裡有鬼,那怪異的神色,瞎子都能看出來。他一定要查個究竟。


葉家難兄難弟同時想起了寢室裡的徐小魚,臉色齊齊變得難看之極。如果現在讓他們進去……


母親大人啊葉初陽幾乎要呻吟出聲。您這一份厚愛,真是熱情的讓兒子們承受不住


他們的這番變色使得眾人眼中的懷疑愈發濃鬱。連孫承思都坐不住了,心中掠過一絲驚慌,天哪別是這倆小子真的幹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僵持,大殿中的氣氛在僵持。齊靖抬腳就要往寢室走,一隊侍衛攔住他。他冷笑一聲,回頭看向江文道:“禁衛軍的統領在這裡呢,你們攔的誰?”


江文道也坐不住了,清咳一聲就要說話。


“景鄉侯稍候。”葉初陽快步上前,朗聲攔在他的前方:“請聽小王一言。”就在這短短的瞬間,他的聲音不再複剛剛的吞吐,而添加了一絲從容。


“諸位大人。小王有一事想請教。昨晚母親與我兄弟二人在寢室敘話,從頭到尾都未曾有宮人來打攪過。在此期間,小王的侍衛被帶至側殿,全無一人守候在外。是誰將他們調走的?而計都進入寢室時是從正門而入,門外未曾有人通報。小王與趙王被制住時,頗有一番響動,門外也無一人出聲詢問。直至母親與計都離去,外間更是聲息全無。小王想請諸位大人問一問這梧桐宮中的宮人、侍衛。為何會如此?”


這一番有條不紊的推論使得齊靖勃發的怒氣漸漸沉靜下來。他不是無能之輩,立刻就察覺了裡面的問題。不錯,葉初陽兄弟倆在宮廷中有何根基?若真有意外,這滿宮室的內侍、宮女、侍衛,絕不會聽任他們倆調遣。


孫承思立刻緩和了臉色。心頭暗念一聲佛。出聲道:“既如此,還得好生詢問一番才是。”


其他人也都同意。目光不約而同的又指向了於光愷。


“于大人。”葉初陽溫顏對著他拱手執禮,“還請于大人細細查問,還我兄弟二人一個清白。”——


孩子們要先搞定幾個重臣……

第三百二十八章平息(二)

第三百二十八章平息(二)


內閣大學士,前任大理寺卿于光愷臨危受命,開始查案。大總管馮立失蹤,查問宮廷內務,就只能先詢問幾個小內侍了,之後便是大總管的副手,二總管。


可憐的小內侍結結巴巴的回話:“二,二總管是陳朝貴,他總管宮中各局內務,平日不在梧桐宮當值。”


於光愷頓時一愣,不得不先惡補一下現任宮廷管理結構。葉明淨沒有後/宮,內廷人口簡單,可以忽略不計。兩宮太后和兩兒子都不在宮中居住,內廷留守的人就很少,幾個看門灑掃的而已。外廷倒是每一處都安排的有條不紊。但只有梧桐宮一處是有人長期居住的宮室。其它的地方,如針工局、浣衣局、禦馬監、尚寶監之類的二十四內衙,各自負責各項工作,統一運作。陳朝貴就是統管那一塊的,和梧桐宮本身沒什麼關係。


而說到梧桐宮的人手管理,就更鬱悶了。所有近身伺候廣平女帝的宮女,全都在兩年之前被陸續放了出去。最晚的也在一年前出宮嫁了人。葉明淨是女子,不愛用太監近身伺候。所有內侍都在週邊。尤其是晚上,寢室裡外三層方圓四五米就沒一個內侍,唯一一個例外就是馮立。


這些一年前才被換來的小宮女們統統年紀幼小、經驗生嫩,只被問了兩句話,就嚇得眼淚汪汪。哭著說都是馮總管吩咐她們要離遠些,別打擾陛下。她們這才躲得遠遠的,寢室裡發生了什麼事,全都不曉得。


“嗚嗚……馮總管說,我們只要聽吩咐就行……”一群最大不過十六,最小才十二歲的青蔥小宮女們。嬌聲嚦嚦,哭的眼淚鼻涕橫流。堂堂內閣大學士於光愷對此景象徹底無語。


內侍和宮女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只能找侍衛了。


好在侍衛那裡的消息比較多,但同樣令人很沮喪。


“是馮總管讓我們領著兩位王爺的隨從去側殿的。”


“是馮總管讓我們看著他們,不可隨意外出。”


“是計都大人命我等在週邊散開,不得靠近正殿。”


於光愷越問越冒冷汗。齊靖的臉色則越來越壞。王安園幸災樂禍的想:這下可好,兄弟謀逆的嫌疑變成太監總管和貼身侍衛串通謀逆了。


江文道的想法也是一樣。他沉聲質問這些侍衛:“馮立計都的命令如此奇怪,你們就沒懷疑一下嗎?”


侍衛們面面相覷。懷疑馮總管和計都侍衛對陛下不利?這兩人若是有二心,太陽豈非要從西邊出來了?


他們的眼神將疑問說的明明白白,一眾重臣看的痛心疾首。


“胡鬧”林珂教訓他們,“平日忠心不代表就不會一時糊塗。你們怎麼敢就這麼相信了”


一個頭領模樣的侍衛喃喃的分辨:“平日也是這樣的,陛下吩咐過,夜間不可隨意靠近。我們不敢不從。已經十幾年了,都是這樣。”


這是一項奇怪的命令。眾人迷惑不解。而這種怪命令能延續十幾年也是怪事。只有葉初陽兄弟心知肚明。保證近身安全的是天波衛暗衛。至於母親身邊,只要有計都在,就沒人能傷的了她。


“蒙石。”一直沉默著的張奉英站了出來,道:“事情有些不對。陛下是何等人物,怎會任人將宮闈鬧成這樣而不聞不問?再者,馮立和計都就算挾持了陛下,又有什麼好處。而且,他們為何連皇后也一同挾持了?”


孫承嘉插話:“陛下身邊的大宮女嫁人,也不是這些男子可插手的。必得她親自過問才是。”


事情陷入了一團迷霧中。一個內侍進來傳話:“秦王殿下,趙王殿下,諸位大人。御前司典姚大人在宮門外求見。”


葉初陽發話:“不是說了今日暫閉宮門不理事的麼,去回了姚大人。”


內侍為難的道:“小人說了。可姚大人說,她有要事稟報諸位大人。”


林珂心中一動,眼睛瞬間一亮:“殿下,姚司典每日伴在陛下身邊,說不定就知道些什麼。何不讓她進來?”


葉家兄弟互相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另一個頭大的問題。姚蒙來了,她是姚家人。母親大人的事,該怎麼和太后祖母說?


姚蒙穿著官服走了進來,環顧一下殿中的人物,安然行禮一一見過,再問道:“……殿下,可是出了什麼事?”


葉初陽也不瞞她,將對著幾個大臣的話又說了一遍。姚蒙平靜的點頭:“如此說來,果然出事了。陛下前幾日曾對我言,如果宮中、朝中有變,可速請戶部尚書黃陌大人來解難題。”


這可是瞌睡就送來了枕頭。葉初陽大喜:“太好了。快去宣黃陌進來。”他就知道,母親不會這麼殘忍,一條生路都不留給他。


事關重大,江文道和孫承嘉親自帶了人去黃陌家中。什麼話都不說,只說讓他去宮中一趟。黃陌稍稍思索片刻,便整整衣衫跟著來了。


再後面的一系列變化就戲劇性了。黃陌來了宮中,知道是這麼回事後表示,陛下是交給了他一些東西,但他留在家中了,還得回去取。


齊靖立刻就暴怒:“你來的時候不會一發兒帶了來啊?”


黃陌雲淡風輕的道:“我又不知道是為的什麼事,如此重要之物,哪有隨身攜帶的道理。”


於是乎,江文道和孫承嘉又跟著他跑一趟,於禁軍守護中回家取了紫檀木匣。拿到梧桐宮給眾人觀看。木匣上的封條完好無損,字跡是葉明淨親筆書寫,眾人松了一口氣。請葉初陽打開。葉初陽撕了封條,對著鎖眼犯難:“這鎖著呢。”


黃陌道:“陛下只給了臣匣子,說鑰匙到時自會出現。”


一眾人又大眼瞪小眼。林珂突然拍了一下腦袋:“哎呀老夫想起來了。一個月前,陛下給老夫一批賞賜,裡頭就有個鑰匙。老夫當時還覺得奇怪……”


“好了”齊靖毫不留情的打斷他的回憶,“閣老,您就把鑰匙拿出來吧。”


林珂一頓,不好意思的訕訕笑了笑:“鑰匙放在家中了……”


“噗——”剛坐下喝了兩杯水的孫承嘉,猛的嗆了一口。臉苦成了苦瓜:“林老,你……你玩兒我們呢?”


林珂很不好意思的道:“這種東西,老夫也不會隨身攜帶吧。”


眾人:“……”


幾番周折後,紫檀匣子終於被打開。裡面睡著一卷明黃網底,五彩織錦五爪金龍的詔書。葉初陽手抖了一下,沒敢去拿。對著姚蒙深吸了一口氣:“姚司典,還是你來吧。”


饒是冷靜如姚蒙,此刻也手心冒汗。她取出手絹擦了擦掌心,這才取出那份詔書,打開。大殿中的所有人不約而同的跪下聆聽。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遑……”清靈的聲音迴響在大殿上空,一拳一拳的砸著眾人的心。


“……朕之皇長子秦王葉初陽,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直到姚蒙讀完,一眾跪著的人還無法相信他們聽見的。


這是傳位詔書。是皇帝大行後才會有的傳位詔書。是大行後,而不是活著時禪讓皇位。莫非廣平女帝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會有意外?


“陛下啊”林珂不由失聲痛哭,“您在哪兒啊是老臣無能,不能得保陛下平安,老臣無能啊”


齊靖紅了眼睛,扭身質問葉初陽:“到底是誰害了陛下?”


事情怎麼又亂了呢原本松了一口氣的葉初陽這才醒悟,這些人又想岔了慌忙搖手辯解:“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母親沒有事。沒有被害”


“殿下”孫承嘉跪著撲了過來,懇求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和臣等們說清楚明白吧。”這兩兄弟明擺著就知道內幕。


葉初陽連連點頭,心下終於大定:“事情太長,還請諸位大人起來說話。”親手去扶起林珂,“林閣老,您快請起,這件事說來話長,小王也是汗顏。”


眾大臣方重新坐定。鬧騰到現在,早已過了午時。葉融陽覺著心下饑餓,吩咐禦膳房做了膳食過來。端給殿內的眾人:“諸位大人先用膳吧,吃飽了再說。”


葉初陽深表贊同,吃飽了才能經得住打擊。


胡亂吃喝完畢,宮女們端上香茗,再度退下。大殿門重新關閉。葉初陽清了清嗓子,開始開講。這一回,他沒有掩飾什麼,除了葉明淨對他和葉融陽說的一些私房話外,其它的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最後,還帶著他們參觀了一下躺在床上挺屍的徐小魚:“這是計都照著母親的樣子畫的。”


徐小魚的一張小臉瘦的不行,再被畫成了毫無血色的蠟黃色,一眼看著就滲人。


見著熟悉的女帝面容被糟蹋成這個樣子,眾人皆是一臉詭異,感覺剛剛吃下去的午飯頗不是滋味。


“殿下。”王安園頗有些埋怨的道,“既是如此,何不一早明言。”害的他們一驚三跳的,以為陛下真的被害了。


葉初陽苦笑一聲:“小王若是一早就這麼說,諸位大人會信嗎?”


當然不信眾人心頭齊齊浮出這四個字。事實上,要不是有黃陌帶來的葉明淨親筆書寫的傳位詔書。以及姚蒙、林珂和黃陌三方互不知曉的三道任務,皆是陛下之前埋下的伏筆。他們也不會如此快的相信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


想到這裡,這幫人不由埋怨起葉明淨。退位就退位吧,何必搞上這麼一出呢?這不是存心折騰麼?然而埋怨歸埋怨,廣平女帝陛下終究是不見了。現在最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完美的解決這件難題。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時刻。現任皇帝撂挑子跑了,下任皇帝還未接手。並且就坐在他們當中。該說什麼話,就得好好琢磨了。


有些人的心思是不用猜的。比如慶國公孫承嘉,他的堂侄女是秦王妃。如果下任皇帝登基,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后。對於孫家來說,當然是力保葉初陽登基才為合算。


其他人的想法倒也差不多,畢竟葉明淨現在不見了。而且就算是找到她,總有一天還是會輪到葉初陽當皇帝的。既然如此,就不好現在得罪他。而明明有傳位詔書卻不讓人家登基當皇帝,這不是得罪是什麼?


但是,誰都不願第一個打破這沉悶的僵局。畢竟,他們現在還是葉明淨的臣子。君雖背棄,臣卻不能迫不及待的轉投他主。


葉融陽歎了口氣,這種時刻,只有他說話最合適了。


“母親說過,她不想當太上皇。她想過幾天自由的日子。想到處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西北草原、看看江南煙雨。若是按制傳位於大哥,母親就得做太上皇。而身為太上皇,依舊是困居一處,無法自由外出行走。母親被這皇城困了前半生,不想後半生亦是如此,這才不告而別。還請諸位大人見諒。”


他雙手抱拳,深深的對著眾位重臣彎腰施禮:“融陽身為人子,實不忍心為了一己名譽之私,坐困深鎖母親後半生數十年。其中所有之煩亂非議,皆有我兄弟二人一力承擔。還請諸位大人成全我們兄弟。”


葉初陽也深深施了一禮:“為人子者,當孝敬父母。非議駡名,初陽情願承擔。”


“殿下臣等萬不敢當”眾人齊齊回禮。林珂長歎一聲,事情只能這樣辦了,這樣辦也是最好的。視線掃視過各人的臉色,獨獨停留在齊靖身上:“景鄉侯,你如何看?”


齊靖自從聽完葉初陽的敘述臉色就一直白的可怕。他像是沒有聽見詢問,嘴角扯出一個澀然的微笑,笑到眼角邊滲出淚水,幾不可聞的低聲喃喃:“坐困深鎖數十年,海闊天高半餘生。竟是這樣的結局原來是這樣的結局”——


傳位詔書神馬的,那是神作。某瞳無能,嚼不出來。抄襲了康熙皇帝傳位於雍正皇帝的詔書。


某瞳一邊抄,一邊紅果果的嫉妒。在這種字字珠璣的文章面前,偶就是文盲,偶就算穿越了,也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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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章半生緣(上)


事情商量妥當,兩位皇子帶著一群重臣操作起來就簡單了。徐小魚充當了本出大戲的女主角。皇帝大行的八十一響鐘聲在皇城的上空迴響。


鐘聲鳴響之時,眾百姓的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眾大臣的第一想法則是‘出事了’。


緊接著鐘聲而來的,就是禦林軍和禁衛軍森森的出動,滿城戒嚴,不得隨意走動。


匆匆穿著了素服的朝臣們、勳貴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宮門前。內閣的幾位閣老連同慶國公、茂國公、景鄉侯、思康伯等人,齊齊站在廣場兩側,一臉哀慟的回答著眾人的提問。


而秦王妃早已帶著下人來到宮中佈置靈堂,安放梓宮。葉初陽出了個狠招,索性一事不煩二主,連著姚皇后一同報了薨逝。兩宮太后的車架還在路上。宮中諸務就只有秦王妃這唯一的兒媳來操辦了。


眾臣子自然無法接受這麼突然的消息,正忙忙亂亂的問著話。突然,一個年輕的官員驚恐的抽吸了一口冷氣,臉上的表情怪異的扭曲著。


見著鬼了差不多就是那種樣子。眾大臣正心底涼涼的,見他這幅表情,下意識的就順著視線看了過去。一看之下,細細的抽吸聲此起彼伏。林珂等人的臉上更是齊齊露出了扭曲複雜的神色。


一位穿著正三品官服的男子,清色冷凝的走進了宮城。他未曾蓄須,面容清雋,然而年紀看著卻是超過了三十歲。一雙清泠眼中透著歲月留下的沉澱。令人驚恐的是,這位男子的面容竟和秦王殿下有七分相似。


陸詔一路走來,面色看著平靜,心底卻已是驚濤駭浪。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膛裡的那顆心臟跳的有多快。未時聽見鳴鐘聲,那聲音幾乎震碎了他的三魂六魄。腦中當即一片空白。


那個女人大行了,這怎麼可能她怎麼可以


仿佛一桶雪水從頭澆到腳,五臟六腑被凍得透心涼。冰涼和麻木後,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他要進宮去看個明白他絕不相信那個女人就這麼死了


此刻,他站在這裡,只用眼光一掃,就知道事情有問題。


林珂、江文道這些老派權貴們掩飾的很好,看不出真假。可有些人就不一定了。別的不說,他只要一掃齊靖那種年輕臣子的眼神就能明白,這事情果然有內幕


計都的本事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衛七的本事。據說計都比衛七還要厲害的多。那麼只要有他在,葉明淨就出不了事。最壞的可能,就是宮中有變,她趁亂逃走。性命絕不會有礙。


性命無礙便好。鐘聲響起的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魂魄出了竅。直到現在看見齊靖等人的神情,他才感覺魂魄再度歸來。


既然心裡有了底,還是不宜妄動的好。他抿了抿唇,和一些認識的同僚們打過招呼。一個、兩個、三個……當他接收到第四個躲閃詭異的眼神後,終於覺察到了自己這邊的不對。


為什麼這些人都盯著他的臉看?還個個這麼一副看見小老婆偷人的表情?


等到他走進靈堂,看見略有憔悴的秦王殿下時,才恍然大悟。


秦王妃眼尖,眼一抬,看見一張老了十來歲的自家夫君臉從門外走進來,頓時嚇得面色雪白,立刻將頭深深的埋到脖子裡。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而大殿內的宮人,也無一不將頭顱伏地,深恐被人注意到他們。


葉融陽覺察到身後不對勁,回頭一看,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大哥”他推了推跪在身邊正對著棺槨哭的起勁的葉初陽,“壞了”他們怎麼就忘了這一茬呢陸詔素來保養得宜,相貌偏年輕。看著如三十許歲的人。又沒蓄須。和二十出頭的大哥站一塊兒,說這兩人沒親戚關係都沒人信


“亂喊什麼?”葉初陽低吼,“趕緊哭別被人看出來。”


葉融陽的聲音真的帶上了慘痛的哭腔:“大哥,你悄悄回頭看看吧。陸詔大人來了。”


葉初陽一怔,僵著脖子低低回頭一看,驚的幾乎要跳起來。


陸詔的那張臉和他實在是太相像了。他心中驀然一驚,這才明白母親死死卡著不給陸詔回來的原因。


塵封二十年的秘密,隨著時間的推移,帝位的更替,就在這一個不經意的契機下,漸漸揭開了面紗。


長安城外運河之上,一艘輕便的小舟乘風破浪,順著運河向江南而行。這艘中等大小的船是被一對看著尚算年輕的夫婦所包。目的地為蘇州府。


“阿都,你瞧,你瞧那邊一艘船上有人在洗衣”一身淺紫色三繞曲裾的葉明淨像是出了籠中的鳥兒,看著什麼都要新奇的一驚一乍。圍著計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船娘邊撐漿邊笑道:“夫人想是不曾出過遠門吧。船上人家,可不就在這河上洗衣做飯。”


計都身著玄衣,陪她一同站在船頭。聞言皺起了眉頭:“是我的疏忽。該在船上備些潔淨的飲用水的。”他似是很不高興,眉頭處打了個深深的結:“這又是洗衣又是做飯,委屈陛……你了。”


葉明淨笑著靠上他的肩:“呆子。”她柔聲嬌笑,眼波橫流:“我可不是那等嬌小姐。這河水是流動的,船家沉澱燒開,我怎麼就用不得了?都已經出來了,還那麼窮講究做什麼?”


計都歎息一聲,眼中流出溫暖與自責:“晶晶,我不想讓你跟著我受苦。”


“阿都。”葉明淨也放柔了聲音,“受不受苦,不是這麼看的。你若非要和舊日家中相比,那可就要一輩子不開心了。你可捨得?”


計都深深的凝視她,啞聲道:“我捨不得。”


“所以啊。”葉明淨捏了捏他的耳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現在我就是跟著夫君走。”


計都的身體顫了顫,沒有說話。


葉明淨也歎了口氣,伸直了腦袋:“不相信?不要緊。我們至少有二十年的時間可以用來證明。”


因著船輕舟快,一路順水而行就非常的順利。一直到在金陵城補給的時候,廣平女帝及皇后駕崩的消息,才追上了他們的腳程。同時隨之而來的,還有秦王殿下登基成為新帝的第二條消息。冊封秦王妃孫氏為中宮皇后。


在碼頭上聽到這個消息。一同補給的幾艘船上,好些人聞訊後對著長安城方向搖搖拜祭。


帝王之死,先秦之時稱山陵崩。其實無論少了哪一個人,山河依舊波瀾壯麗。太陽依舊東升西落。


“明年,就是新的年號了。父皇。”葉明淨獨自一人立在船頭。凝視著行人穿梭,商販叫賣的碼頭。河邊的垂柳已經長出了長長的新葉,欠條萬條的垂於岸邊。將這盛世景象織就成了一幅水墨長卷。


如畫江山,終於不再是她的責任。她終於可以完成幼時的心願。替父皇走遍這大好山河。


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上一杯薄酒,對著帝陵方向遙遙拜祭,再傾入河中:“天下之水,終歸一源。由海及空化為雨雲。甘霖傾降,大地承澤。再彙集江河湖泊,複向海洋。”


父皇,女兒敬您一杯。您的要求,女兒做到了。


消息一個一個的傳來。廣平女帝被葬定陵,廟號:宣宗慧皇帝。她的皇后也于同一日下葬,諡號:孝溫慧皇后。


葉明淨聽到這消息時,哭笑不得。合著兒子們還能這麼著來一招拍馬屁。


“宣宗也就罷了。”她於夜深無人時對著計都私語埋怨,“慧,這個字豈是能用的?再過個一兩百年,絕對會有人說我這廟號無恥,往臉上貼金。他們不會說是早早想要討好母親,只會說我生前狂妄。這倆孩子是不是故意噁心我的呀?”


計都想的很開:“說兩句就說兩句。一兩百年後的事和咱們沒關係。”他想了想,‘噗’的笑道:“要說冤,王安築才比你更冤孝溫慧皇后。這諡號一聽就是女氣十足。我估計,他比你更氣。”


“切”葉明淨一撇嘴,“他才不在乎呢。玉牒宗譜上寫的名字是姚氏善予。名字都是編出來的。他在乎個屁”


就這麼親親秘密說笑一路,兩人在蘇州下船時,已到端午佳節。看了一場龍舟比賽。他們便買馬轉走旱路。一路走走停停,看見有好的風景便觀賞,有美味的食物就駐足。就這樣一直走到了福建境內。計都突然有一日面色凝重起來。


“新的羅睺已經選出了。”他沉聲道,“天波衛重新開始啟用。我們得加快腳程了。”


葉明淨好奇的問:“你怎麼知道羅睺選出來了?”


“我看見城裡的秘密標誌了。”他道,“每一次計都羅睺更替,都會用此方法傳給各地散衛。既然廣平女帝已經大行。新皇登基,首領換人也屬應當。這種時候的消息,沒有必要造假。”


葉明淨乾笑兩聲:“早早的性子好急啊。阿都,我就全靠你了。”


計都微微一笑:“也不必太急。你留下的那份功法,早早內功小成、對人體筋脈僂禲C即便是施展成功也要過幾日才能穩定。而且,這新代羅睺找不到我,只能去長老團想辦法。時間上沒那麼快。”


兩人遂不再遊山玩水,每日只趕路要緊。很快來到瓊州海峽。


其實若是真正有心帶貨上船的話,應該是在廣州找碼頭。瓊州當然也有好船,還是全國技術頂尖繼續造出來的。可惜瓊州島是軍事造船廠。裡面的船一律不賣給個人。


“我和支航說好了。”她悄聲跟計都套耳朵,“之航不能明著賣給我。咱們就走暗道。船據說已經準備好了。咱們今晚去偷回來吧。”


計都吃驚的道:“偷船?偷出來容易。”他懷疑的瞅瞅葉明淨:“可你會開嗎?”


真是戳人心窩子的問題。葉明淨滿臉不高興:“先放著就是。等走的那天再拖下水。說不定還不用它下水,咱們就被逮到,要換地方了呢?”


烏鴉嘴是一項很討人厭的特質。葉明淨難得一回的烏鴉嘴竟成功了。瓊州島的隱秘山洞中,火把照映間,她看見了她的新船。然而跟著這新船一道在山洞裡的。還有一個她萬萬沒有想到的大活人。


“悟遠?”她滿臉驚訝,“你怎麼沒在長安,跑這兒來了。”


陸詔在火把下露出一個平淡無奇的笑容:“澹寧,我只是想通了一個道理。與其跟著後面追,還不如抄小路直接到達你的目的地,來的更快。看?”他模糊一笑,“我現在不就捉住你了?”


“真是笑話”計都身背九曜長劍,攔身在葉明淨之前:“陸詔,你以為你能從我手中把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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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半生緣(下,結局)


火把燃燒,火光搖曳。錦衣玉帶的陸詔長身玉立在幽深的山洞中,身後站著二十來個身著黑衣的武士。個個肩寬體健,動作整齊劃一。面容陌生。


玄衣錦帶的計都上前幾步,將葉明淨攔在身後,輕蔑的瞥一眼那些黑衣武士:“你不妨讓他們都上來試試?”


陸詔的眸光直接掠過他,投在葉明淨身上:“澹寧,為什麼要走?”


葉明淨卻是眯著眼看了看那些黑衣武士。行動間如此整齊劃一,只可能是軍隊出身。而二十來個的人數麼,就很微妙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葉初陽派給他的。葉初陽若是出手,至少也得一支軍隊。很好,兒子還是有些孝心的。不過,陸詔不去上任順天府伊,跑到這兒來堵他,也一定是通過了葉初陽的允許。這就更微妙了。看來,大兒子還是存了撮合他們的心思,只是不再插手,而是將問題扔給他們自己解決。


於是她輕笑道:“悟遠,自家事自家解決。就別害人了。你從哪兒借來的人?最好現在就讓他們回去。豈不知敢攔我的路,無論成不成功,日後都是要丟掉性命的嗎?”她臉一板,對上黑衣武士的首領:“你們是靖海軍的人吧。私自出動,可有官方調令?”


黑衣武士不為所動。陸詔笑道:“澹寧,你別費心機了。”不是人人都認識女帝陛下的。更何況,就是她自認自己是廣平女帝,這些人也不會相信。


葉明淨懶懶一笑:“我也就是好心提醒一下而已。我就不信,蕭炫敢在沒有官方調令的時候借給你大批人馬。不過幾個親兵家將罷了。既然提醒過了,後面就不是我的任務了。”她回過頭,朝著計都嫣然一笑:“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指著我是不行了,現在可都靠你了。”


計都微微一笑:“本來就無需你操心。放心,交給我就好。你退開些。”


葉明淨便退到角落裡。


計都這才抽出九曜長劍,宗師境界的威壓再無抑制,鋪天蓋地而來,冷然道:“想找死就上來吧。”


領頭的黑衣武士心神一凜。對面這兩人,女子說話間對著靖海侯的熟稔。男子氣勢上可怕的威壓,都讓他心頭驚疑不定。確實和這女子猜測的一樣,他們是被靖海侯借給這位長安來的‘大人’來辦一樁‘小事’。而既然是小事,就不該涉及**煩。至少不該有生命危險。他們是軍人,不是死士。即便是死,也該死在戰場上。


兩下僵持間,陸詔發出一聲輕笑,給劍拔弩張的空氣添上了一絲緩解:“澹寧何必生氣?我借了人來,也只是助威罷了。何曾想強逼你?”目光看向計都,輕鬆的調侃道:“你也太緊張了。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我何時說要動手來著?”


隨著他的話語,黑衣武士凝重的臉色齊齊緩和。葉明淨心頭嗤笑。這傢夥,見勢不妙就立刻改口,臉皮是越發的厚了。罷了,動嘴皮子的事還是得她來,見好就收吧,糾纏這種事也沒什麼一絲。遂從角落裡走出來:“既然這樣。那便好走不送。”


陸詔移動腳步向她走來,計都左跨一步下攔住。陸詔也介意,就這麼站定,鎖目凝視著她,低聲道:“澹甯,你誠心要走,我自是攔不住。只是,你真的就這麼一走了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眼前的三人能聽見。向來胸有成竹的眸光變的柔軟,隱隱露出一絲哀求。


葉明淨怔住,片刻後也輕聲道:“讓你的人都出去。阿都,你也到外面等一會兒,好不好?”


陸詔就立刻回頭吩咐那二十來個黑衣武士:“……全都在外面等著。”然後看向計都。


計都抿了抿唇,不屑一顧。等那些黑衣武士都離開了,也邁開腳步,跟著出了山洞。來到洞外,就見著了剛趕來的大隊人馬,以及靖海侯蕭炫本人。


蕭炫命所有人馬後退,自己單獨走上前,苦笑一聲解釋:“我是聽了悟遠說,張之航近日動作頗有異常,怕有意外,這才趕了來……”


計都冷著臉道:“那你現在該知道了。”


蕭炫歎了口氣:“你何必防我?我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攔你們是不是?只是計都,咱們也是近三十年的交情了。你可曾想過。我在這邊聽見陛下大行,新帝登基的傳信,心裡又是什麼滋味?我是真以為宮中出事了”說到最後,他忍不住憤怒的低吼:“你們作的是假,我們確是當了真”


計都沉默半晌,道:“對不起。”


“不敢當。”蕭炫冷哼,“我有什麼,最難過的不是我。薛凝之快馬加鞭、夜不成寐的往長安裡趕。孫承和甩下大軍獨自進城。還有兩宮太后,你想過他們的心情沒有?”


計都道:“太后那邊,我們本就沒瞞著。薛凝之他們三個,家中都有人知曉內情,不久後也會得知的。”


蕭炫更加氣憤:“你的意思是,就我一人被瞞在鼓裡是不是?我該的是不是?”


計都很無奈,口舌辯解非他所長,想安慰也無從安慰起。幸好這時張之航也趕了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蕭炫遠遠的一看,更加沒好氣:“原來是皇后殿下和馮總管駕到。”一個‘馮’字,被說的音調轉了三轉。


馮立老臉皮厚,面不改色的拱手施禮:“靖海侯說笑了。皇后殿下如今坐鎮中宮,人人皆知是孫將軍的嫡長女。這裡哪兒來的皇后?”


蕭炫的臉色越發不好,張之航趕緊打圓場:“人到齊了就好。有話慢慢說,有話慢慢說。小臣先走一步,去安排出海人手。幾位大人慢慢聊。”說完就迫不及待的邁開大步跑了。


蕭炫也不理他,直盯著這三人,略過低頭不語的前任皇后不提,直接問他比較熟的馮立:“就你們四個人?你膽子也太大了”


馮立道:“我膽子雖大,你也不小。竟然和這一位合作”他朝山洞努了努嘴,“看來你是還沒聽見外頭的傳言。”


蕭炫異常狼狽,憤憤道:“我就是剛剛聽見,才發覺不對,帶了人來的。不然你以為我是閑的發慌啊沒想到,還真有個驚喜給我啊”


靖海侯府因為地處江南,消息傳播比著北方慢了些許。他直到前幾日才聽說了最新傳聞。這位陸詔和新帝的相貌有七分相像,天下間各種猜測接踵而來。現在看來,新帝生父的傳言居然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王安築,直接丟棄。反正天下人都知道,兩位皇子都不是皇后的種。從今兒這一出來看,明顯這位就是個幌子而已,假招牌。轉頭打量計都。看來這一位老熟人才是正主兒。半是氣惱半是調侃:“你就不怕她改了主意,跟著那人回去?”


計都往石頭壁上一靠,微闔了雙目養神:“她不會。”


蕭炫冷哼一聲,也找了個石頭塊坐下,坐等裡面的消息。


山洞中,葉明淨和陸詔兩兩相望,空氣有些凝滯。陸詔的臉上沒有了慣常的笑容,一臉冷色。緩緩的道:“我追了來,就想問一句話。你到底將我看成了什麼?”


葉明淨也同樣的面無笑容:“這麼多年就這麼一個問題麼?看來你是存了心底很久了。”


“是。”陸詔毫不否認,“以前還有些別的,不過後來都有了答案。只這一個,我不明白。葉明淨,你到底將我陸詔看成了什麼?”


葉明淨微微抬頭,凝視眼前這一張面容。這一張臉她很熟悉,和葉初陽有七分相像。歲月給當初的如玉少年染上了風霜,眼角的細紋和不再細膩的皮膚絲毫不損他的風采,反而平添了成熟。陸詔一直有著一種獨特的魅力,即使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即使是一張青春不再的臉,依舊奪人心神。這是一個非常容易吸引女人的男人。


“你,是我的鏡像。”她緩緩出聲,語聲綿綿:“陸詔,你是我的鏡像。我們是如此的相像,卻又如此的不一樣。”


陸詔驀然一驚,露出不敢置信的驚訝:“你說什麼澹寧,你說什麼”


“你是我的鏡像。”葉明淨閉上眼,既是說給他聽,也同樣是在說給自己:“我們見過對方最狼狽的時刻,我們知道對方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許,這世上最瞭解葉明淨的人就是你。”


陸詔靜靜的聽著,眼中的驚訝漸漸沉澱,不辨喜怒的沉聲道:“所以,你要千方百計的遠離我。那你為什麼不一勞永逸的殺了我?”


葉明淨堅定的回答:“不可以。既然你是我的鏡像,殺了你就是否定我自己。就是殺掉自己的另一半。”


“是麼?”陸詔不置可否,伸出手,撫上她的面頰。葉明淨輕身顫了顫,卻沒有阻止。


“這麼說你是害怕了,所以才不敢接受我。”他冷冷的道,“所以,才一走了之。葉明淨,原來你是如此膽怯。”


“我本來就膽怯。”葉明淨打掉他的手,“膽怯又怎麼樣?膽怯有什麼錯?保護自己又有什麼錯?難道你很無私嗎?你還不是一心只為自己陸詔,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最害怕受傷。所以寧可去傷害別人。只不過我選擇了遠遠避開,而你,選擇了讓別人先愛上你。”


“說的真理直氣壯。”陸詔嗤笑一聲,眸光冷凝,“澹寧,難道你不是這樣麼?外頭那個計都,難道不是因為他先愛上了你,你才如此放心大膽的和他在一起?”


“可我沒有背叛他。”葉明淨依舊理直氣壯,眉峰輕揚:“生早早,那是為著穩定政局。再之後,除了海邊那一次,我從沒有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悟遠,我至少比你懂得什麼是忠誠。”


陸詔面色大變:“你說什麼?”他震驚的道,“皇后呢,你不是娶了皇后?”


葉明淨輕聲道:“皇后,只是個幌子。我沒碰過他。”


陸詔驟然一驚,面色又是一變:“胡說若是這樣,皇后豈能甘休除非他不是男人”


葉明淨突然心情大好,涼涼的道:“很抱歉,皇后還真就是個男人。至於他不鬧,那是因為我能擺平。我可不像你,非得上床才能擺平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


陸詔啞然。又突然失笑:“澹寧,你莫非在吃醋?”


葉明淨歎了口氣:“悟遠,這話若是放在十幾年前,我即便是否認,也有一絲口不對心。可是現在……”她伸手撫上心口,“無論你做什麼,這裡,都不會再有感覺了。”


陸詔的臉第三次變色。這一次的震驚再也遮掩不住,傾瀉而出。他怔仲的定在原地,似被雷擊。眼中湧起晦澀風雲,輕聲試探的問:“澹寧,你可知道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知道。”葉明淨坦然承認,“我說,我曾經傾心過你。”


陸詔的反應是怔仲一秒,隨後立刻抓住她的雙臂,急切的問:“什麼叫曾經?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你又在騙我”


“我現在有騙你的必要嗎?”葉明淨自嘲的笑笑,甩開他的手臂,撣了撣一塊石頭上的灰塵,坐下回憶:“若說對你的好感,應該是從得知你嫁了母親開始。可是悟遠,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天起,就各自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從不奢望你會因為喜歡一個女人而改變自己。所以,我從有好感之初,就在不停的提醒著自己。不可對你傾心。後來,我們有了交集。我想過的,想過也許我們可以有未來。可是……你在知道了我的身份後,還是和杜婉成親了。是不是?你明知道可以通過我在朝堂有所作為,你依舊娶了她。”


陸詔急急的分辨:“我知曉你身份時和婉兒早已定親,總不能退親吧。”


“不錯,你不能退親。退親有損於她的名聲。”葉明淨平靜的闡述,“可這並非就是說你不能退親。你只是不願而已。你不願付出代價,你想好處兼得。或者說,你那時對我並無情意,便無需冒此風險。”


陸詔繼續分辨:“你那時也沒有半分情意顯露,我怎能自作多情?”


“可你親過我了。”葉明淨淡淡的道,“在成國公府的假山石中。”


陸詔又怔住,複氣惱道:“好,你要算帳就乾脆算個清楚好了。金陵再見時,你沒有半分提及。我怎好在你一個女兒家面前說這些親來親去的事。見你不置一詞,我只好猜測你是想當做沒發生過。”


“原來如此。”葉明淨靜靜的點了點頭,“是我想岔了。我以為既然親過了,總該有個交代的。”


陸詔氣惱莫名。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就是親了一下麼?也不想想當初是什麼情況,他那是事急從權好不好?怎麼總揪著這事不放,他們後來……想到這裡,他的臉色變了。他終於想了起來,這是他們之間唯一一次親吻。在以後,再也沒有過。無論身體間如何親密,他們再沒有親吻過。


“我……”他無言以對,難堪的閉了閉眼,弱聲道:“我以為,那不重要……”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葉明淨冷靜的剖析,“我有一半和你相像,另一半卻是截然不同。作為太女,女帝,我們對感情的看法很一致。作為女人,我的想法和你完全兩樣。”


“可你從來沒有告訴我。”陸詔單膝半跪在石頭上,目光和她平視:“你從來沒有和我透露過半分。澹寧,這不公平。”


葉明淨抬手拂過他烏黑的鬢髮,歎息道:“悟遠,彼時,我身處險境,未來難測。我何嘗有權利去要求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再說,你那時也是一介白身,擔負著振興家業的重任。感情對我們來說,都不是那麼重要。我即便提了,也是徒增煩惱而已。再說,現在的你,什麼都有了,自然覺得缺了我很不好。可那時的你,什麼都沒有。又沒有愛上我,我的那一絲朦朧好感,就無足輕重爾。”


陸詔捉住她的手放置唇邊輕吻,堅定的道:“那好,過去之事你我各有苦衷不提。生育早早總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不可不管。”


“我管了。”葉明淨歎了口氣,“你最想要的位極人臣,就是報酬。早早近新登基,萬事待定。你還怕沒機會施展手腳?”


“那不一樣”陸詔急道,“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們一同回去,重新開始。”


“不好。”葉明淨又歎氣,“悟遠,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胡說”陸詔憤怒的叫道,“哪有那麼簡單,你只是忘記了,時間太久,我們分開的太久。你忘記了。”


“這是真的。”葉明淨疲憊的道,“悟遠,傾心難得。我對你的情是一點點消磨掉的。在你一次又一次和別的女子親熱之時,在你一次又一次令其它女子懷孕之時。我一點點的看著你按照預定的軌跡行走。我只能慶倖,早早的就看清了你。如若不然,杜婉就是我的另一個結局。”


“你這是苛責”陸詔氣極而吼:“杜婉和你有什麼相**和她完全不一樣。我和她成親在前。那些妾室是別人送的,我若知道你介意,我不會去碰”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葉明淨輕聲道,“你從心底裡不認為愛情需要忠貞,我和杜婉其實沒有兩樣。你令我感到害怕,所以,我將心從你身上挪走。”


陸詔氣極而笑:“是嗎?所以你選擇了你的護衛?你真是和我是一樣的人。”他嗤笑兩聲,“你的第一夜也是他吧?他能瞭解你多少?你說的話,他能聽懂幾句?好,就算你不計較這些。你別忘了,他是你的護衛。他愛上的是究竟是他的主上還是你本人?如若你不是公主、太女、皇帝,他根本就不會在你身邊。換一句話說,就算是別的女人當了他的主上,他也照愛不悟”


葉明淨驚異的瞪大了眼睛:“悟遠,你說話還真是一針見血。”她挑挑眉,“只是很可惜,你這個問題我在很久以前就想過。”


拜二十一世紀所賜,女孩子之間總會討論些感情方面的問題。網路上還有專門開闢的論壇。比之古代女人對感情問題的半羞半掩,什麼樣驚悚的感情話題在二十一世紀沒被討論過?陸詔說的那些話,她在很久以前就想過。


於是她道:“是又如何?怎麼開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將來。即便換個人是他的主上,計都也一樣會愛上又如何?他現在終究愛的是我。將來也是我。那麼,我又何必去為一個不會發生的可能而置氣?換一個角度來想,為什麼他的主上不是別人,偏偏是我?為什麼我的護衛不是其他人,偏偏是他?這就是註定的,我們註定要在一起。至於你說的瞭解……”她輕笑,“你瞭解的,只是做了皇帝的葉明淨。你可知道我的另一面?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不等陸詔發問,她就逕自道:“我的另一面,和杜婉沒有兩樣。我希望我的愛人能日日陪在我身邊,春日觀景夏遊湖、秋賞明月冬嬉雪。我希望他在每一個夜晚擁抱我,在每一個清晨喚醒我。在危難時不拋棄我,在遇見誘惑時堅守我。我希望他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想著我,每一天都告訴我,他心裡只有我。”


陸詔震驚的挺直了身體,驚的下巴幾乎脫節。


“是不是很不可理喻?匪夷所思?”葉明淨輕輕一笑,“應該的。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永遠南轅北轍。女人所要的就是這麼簡單。忠貞、堅定、維護、陪伴。你雖然在最初很吸引我,但是和你在一起卻不能令我放心。這麼著說吧,就是沒有安全感。悟遠,你是一個不能令女人放心的男人。所以,我放棄了。用時間和現實冷卻了對你的愛戀。”


“對不起。”她輕聲道,“我很膽小。只有在不再愛你時,才敢告訴你,我曾經愛過你。”


天方漸白,一艘最新的漂亮樓船從海邊的山洞中緩緩駛出。船員們一筐筐的往船上搬運著新鮮蔬菜、瓜果、肉類、乳製品等等。葉明淨在海風中對著蕭炫和張之航告別。


“我不走遠,就去南洋的幾個地方看看。”她道。


蕭炫沒好氣:“南洋還不遠?你還想走多遠?”


葉明淨微笑不語。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南洋確實已經很遠了。遠航到歐洲,那是不可思議的事。條件不成熟。


馮立眼尖,遠遠的瞅見在遠處有一隊離去的人馬,中間某個背影特別眼熟。笑道:“這位陸大人可算是走了。”


蕭炫白了他一眼:“他還得再等等才能回去。說是要蓄須。”說完後,眼睛就盯著計都的唇邊瞅。


葉明淨笑道:“別看了。我確實不喜歡男人留鬍子。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吧。”


蕭炫訕訕而笑,拱手作了個揖:“千里送君,終須一別。早些啟程吧,也早些回來。”


“是該走了。”葉明淨回眸一笑。四人也對著他拱手道別。


船,于朝霞中駛向海洋深處。


(正文完結)——


呼——,終於完結了,後面就是幾個番外。然後要重點寫《國色無雙》。

番外:百花深處

番外:百花深處


大夏朝明泰四年,年輕的趙王葉融陽來到宣明宮,未曾見到他的兄長:明泰帝葉初陽。守門戶的內侍無奈的回稟:“趙王殿下,陛下去了梧桐宮,命您去那裡見駕。”


葉融陽了然:“可是又發現什麼了?”


說到這位新上任四年多的兄長皇帝,他有一個人盡皆知的小愛好,喜歡命人在梧桐宮的各個角落裡敲敲打打,尋找密道。就差掘地三尺了。很顯然,這回定是又有了什麼發現。


熟門熟路的來到梧桐宮,新任內廷大總管程思和笑著將他迎進:“殿下請進,陛下已經恭候多時了。”


葉融陽瞧了瞧他的臉色,悄聲道:“沒找出什麼不好的東西吧?”


他問這話是有原因的。一年多前,兄長陛下曾狂喜的告知他,找到了一條密道。結果兩人就去走了一圈。那房間是當年父後的臥室。密道很短,通向的目的地是後間的一處侍衛休息室。幹什麼用的不言而喻。當時他們兩人從密道中走出後,臉色都非常不好。


這間休息室是馮立之前使用的。母親和父後是假鳳虛凰,這真不是一條光彩的消息。雖然新任內閣大臣陸詔很早就暗示過這一點,兄長陛下還是很不能接受。然而更令人不敢深想的還有另一件。母親應是利用這條密道半夜離開父後寢室,造成帝后同眠的假像。可既然這樣,密道的出口就該是計都的房間才對。為什麼會是馮立的房間?歷代祖先在上,他們兩人當時就不敢再深想了。


想到這裡,葉融陽的臉不由自主的扭曲了一下。


程思和搖搖頭:“奴下不知,殿下請這邊走。”領著他往母親當年的小書房走去。


唉。葉融陽暗自歎了口氣。自從兄長任命林塵為羅睺後,程思和就話少了許多,安分守己的韜光隱晦,處處避開林塵的鋒芒。像今日這種情形,既然是程思和來迎他,守在皇兄身邊的就一定是羅睺林塵了。唉,大哥的彪悍處也不輸母親。竟然讓林塵這麼個真男人出入宮闈內廷,宮廷裡有他的皇后、妃子,好多漂亮小宮女……阿彌陀佛,歷代祖先在上,打住打住他不該胡思亂想的。


總算到了小書房門外,他看看身後的徐小魚:“你在外頭等著我?”


徐小魚為難了一會兒,最終保全自己的念頭占了上風。決定少接觸皇家秘密為妙。用力點了點頭:“好,屬下就在外面等候殿下。”


葉融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還真不客氣你看你,像個合格的護衛嗎?萬一本王在裡頭遇著危險怎麼辦?你做事也太不主動了”


徐小魚喃喃道:“要不,屬下就和您進去?”


“進去幹什麼?見你的情郎嗎?”葉融陽沒有氣緩,反而更加繼續毒舌。


徐小魚漲紅了臉:“殿下,您怎麼能這麼說話。屬下是要跟著您一輩子的。屬下的終身大事自然有您安排。您不要亂說。”


“跟著我一輩子?”葉融陽怪腔怪調,“你還知道由我安排你嫁人啊那就沒事別到處亂看”一甩袖子進去了。


徐小魚站在門外腹誹:不就是多看了林塵幾眼麼?至於這麼埋汰人嗎。看他是因為他是羅睺,天波衛的頭兒。而自己是唯一不受他調遣的人。好奇幾下又怎麼了。


小書房裡頭,葉初陽好笑的看向弟弟:“又在外頭逗小魚?”


葉融陽草草行了禮,道:“那丫頭,太沒有自覺性。竟然看林塵比看我還多。很有必要讓她知曉,誰才是她的主上。”


葉初陽大奇:“你家小魚不是看上林塵了吧?”


葉融陽瞥過一眼站在角落裡的林塵,漫不經心的道:“看上又如何。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林塵垂下眼簾,對著屋裡的兩人行了個禮:“陛下、殿下。屬下先退下了。”


葉初陽淡笑了兩聲:“去吧。”等人走遠了,側耳聽了片刻,方笑道:“你剛剛說那話是什麼意思?嚇唬他呢?真要喜歡小魚,收了就是。何必整天疑神疑鬼。”


葉融陽歎了口氣:“哪有那麼簡單。母親說過,陪睡不管事,管事不陪睡。妻子除外。我不能收她。”


葉初陽不當回事的又笑:“那你就收收自個兒的心。對了,朕給你看樣東西。”他取出一個大大的包裹,打開:“梧桐宮裡有個密室,朕找到些物件,你來看看。”


包裹裡的東西不多,一疊厚厚的手劄。兩身奇怪的衣服,幾個破舊的空囊。還有一些匕首、分水刺什麼的。


葉融陽拎起那兩件衣服看了看:“這是水靠,連身水靠。”


“不錯。”葉初陽點頭贊同,“再加上分水刺、空囊。看來密道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而是水路。這麼一來就說的通了,玉帶河是流到外頭和護城河相通的。出水的水閘那頭有刺網相攔,朕估計,在別的地方另有出口。而且很可能是地下暗河。據張之航說,他不光給母親做過水靠,還做過由夜明珠製成的水下頭燈。”


“那就應該是了。”葉融陽對皇宮中的密道不感興趣。當皇帝的又不是他,逃命和跑路也輪不到他。順手翻開那一疊手劄,一看就暈了:“橫排?這寫的什麼呀竟是字母,是大食文還是羅馬文?”


葉初陽歎了口氣:“都不是。而且你翻反了。應該倒過來,從左往右翻。”


葉融陽換過手重新翻開,看了幾行:“這不就是天書麼?誰能看懂?”


葉初陽又歎氣:“這是熙照女帝李若棠的手稿。既然看不懂,就重新放進文史檔案庫吧。”


葉融陽一怔:“大哥怎麼知道?”


葉初陽取過第一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幾行常規的漢字:“看見沒?”


葉融陽一看,頓時面紅耳赤。只見上面寫道:姐姐我乃熙照女帝李若棠是也,要是有人能看懂本書,必是我家老鄉無疑。姐姐祝你萬事順心,旅程愉快。對了,不知你是男是女。女的,就不多說了,自己奮鬥吧。男的,姐姐也祝你一句。種馬們請小心一點,當心爛雞/雞。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他紅著臉合上書,“定是頑童瞎鬧。”


見他也看不懂那些字母,葉初陽神色如常的收好包裹:“不一定是瞎鬧,瞧著書籍是被經常翻卷的模樣。朕估計,母親是時常看的。不然也不會放在密室。而且,宮中的密道,說不定就記載在這上面。”


葉融陽原本就不感興趣,此刻更加興味索然,道:“那就等母親回來了再問吧。大哥,我進宮來是有事相商。”私下裡他們兩人相處,稱謂和語氣都和少年時差不多,葉融陽很隨意的道:“這不是又有摺子嘮叨著要給你選秀了麼。我可是聽說了,薛太后有意讓薛凝之的小女兒進宮給你當妃子。”


“什麼”葉初陽頓時大驚失色,“消息可靠嗎?”


“絕對可靠”葉融陽道,“阿征家你也是知道的。都是嫡出。他這最小的妹子今年十五,一直沒說親。我估計,就是等著孝敬你呢。”


葉初陽頓時如臨大敵:“這還了得。薛怔的母親是有名的會教孩子。他那個大妹妹薛倩,據說全長安都是有名的,又漂亮又有才學還會管家。完了,完了姐姐這樣,妹妹估計也差不遠。薛凝之又是勳貴重臣,又不能隨便找藉口推掉。這可怎麼辦?”


葉融陽很奇怪:“為什麼要推掉?我正想告訴你呢。薛家小妹才名在外,不輸她姐姐當年。”


“哎呀你知道什麼”葉初陽推心置腹的道,“皇后那個人,本來腦子就不太聰明,成天裡直來直去的。要是宮裡來個腦子好使,出身高的宮妃,還不得鬥的亂套了”


葉融陽意味深長的一笑:“原來大哥是捨不得嫂子啊真是伉儷情深。”


“誰捨不得她了”葉初陽好面子的強調,“暖暖啊。這後/宮安定可是有大學問的。你瞧,朕的皇后呢,出身高,性子直,光明磊落。然後朕的那些美人們,就得出身低、人漂亮、沒什麼腦子。這樣一來,份位也可以低些。你瞧,朕只有一位皇后坐鎮中宮,四妃沒有,嬪也沒有。只有些昭媛、才人。這樣一來,不光節省了花銷,後/宮還很安穩。朕也能安享美人,這就是一舉數得啊”


葉融陽笑道:“原來大哥是這麼想的。如此說來也有道理。可是,就是因為您的妃位、嬪位都空著,才令人虎視眈眈啊更何況,您除了皇后生育的一子一女外,還沒有別的孩子。這麼一塊……咳咳,怎能不讓人眼紅呢。”


葉初陽獰笑道:“這麼一塊什麼?嗯?”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想說一塊肥肉你敢說出來試試?


葉融陽訕笑:“沒什麼,沒什麼哎呀大哥,皇兄,弟弟說的都是實情。他們這回是鐵了心要給您塞女人了。理由都是現成的,您的子嗣艱難。”


“艱難個屁”葉初陽大罵,“那些笨女人配給朕生孩嗎?生出來的孩子萬一遺傳到她們的蠢笨怎麼辦?這群老混蛋,哪裡懂得朕的高瞻遠矚。”


葉融陽不出聲了。他們倆兄弟從小耳聞目濡,潛移默化。欣賞的都是那種外貌美麗、心性堅定的女子。且都堅持一點,母親一職,不是什麼人都能勝任的。大哥這麼挑挑揀揀,也是正常。


“那怎麼辦?”他道,“總得想個辦法打消這些人的念頭。”


葉初陽冷哼一聲:“不就是拒絕幾個女人麼,看朕的。”


很快,宮中傳出了一個消息。皇后殿下舉辦春日百花宴席,邀請眾多閨秀於西苑百花園賞花。據說,皇帝陛下到時也會去。長安城的未嫁閨秀們,聽到這個消息後都振奮了。


皇帝陛下年輕有為,相貌英俊,體格矯健。據長安城的女子們私下評選,可列為男子中第一人。不說他高貴的身份,就是單純看外貌,那也是俊美之極的。而陛下的後宮中,除了皇后外,就是一些低份位的昭媛、才人。這怎叫人不眼紅心動呢。


一時間,長安城的珠寶店、綢緞鋪、脂粉鋪、繡坊,門庭若市。各家各戶的繡娘裁縫們,幾乎累斷了手。鬧鬧騰騰一個月,終於到了百花宴的時候。各家的鶯鶯燕燕都拿著皇后的請帖,乘著自己的香車,搖搖擺擺的來到了西苑百花園。


孫皇后站在繡樓之上,隔著紗簾。冷冷的看著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嬌媚女子被迎入百花叢中的宴席。


“殿下。您這是何苦。”身邊的大宮女遞過一柄團扇,“陛下原本的意思,請幾家有意的重臣和勳貴之女就好。您倒好,廣發請帖,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員家女兒都有。這人數一下子就增多了兩倍。這看著也太鬧心了。”


“怕什麼”孫皇后接過團扇扇了幾下,嘴角噙著冷笑:“這宮裡,妃嬪位一直空著,早就被盯上了。遲早要進人的。索性一錘子買賣。讓陛下挑個夠你沒發現嗎?陛下喜歡的美人都是一個類型的。”


大宮女恍然大悟。的確,年輕的皇帝陛下喜好的美人都是一個類型。臉蛋漂亮是基本要求,但不苛求。陛下最看重的是身材。要求細腰、長腿、胸部豐滿、身材高挑柔韌。能達到這個要求的,一般都是西域胡人女子居多。而且,既要求身姿窈窕、又要求胸部豐滿,還得柔韌。這就不是一般閨秀能的了。基本上,只有舞姬和從小鍛煉過舞或者武的女子比較容易達到。那些大家閨秀,除非是老天厚愛,否則真的很難在十五六歲時就達到這個標準。


她幸災樂禍的看著百花叢中一眾閨秀的身高,掩嘴笑道:“有些姑娘們連陛下的肩頭都達不到呢。”


孫皇后也涼涼的一笑:“小姑娘們還有的長呢,急什麼”她還記得先皇女帝在世時曾教導過她,多吃乳製品、多運動才能長高。孩子不要太早生。她牢牢的記著,硬是忍到十八周歲後才生育。果然,陛下沒有半點嫌棄。一直未讓別的女人生育。這些丫頭們知道什麼?


百花宴開始了很久,皇帝陛下才姍姍來遲。他坐在高高的主位上,慵懶的看著一眾獻才藝的女子,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好似漫不經心。


葉融陽坐在席位上輕笑一聲,回首對著徐小魚道:“我敢打賭,他一定是被香氣給熏的頭暈了。”


主坐上的葉初陽是真要暈了。這些爭奇鬥豔的閨秀們,不光臉上摸的花花綠綠,身上的香氣也是千奇百怪。一陣陣的隨風飄來,他都要窒息了。


靠這都什麼味兒呀


葉初陽同學堅定的認為自家親娘的觀點是正確的。只有不化妝的素顏美女才是真正的美女。原本他還不信,宮中的一些美人也特別奇怪,在床上的時候都不願卸妝。於是有一次,他於半夜間好奇的用濕布擦拭掉了一個美人臉上的妝容。結果很悲劇,前後差距太過驚人。那位美人迅速失寵。之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想看真正的美女,得等她洗完臉之後。


薛家的小女兒終於出來了。嗯,臉上的粉倒是沒搽太厚,胭脂什麼的也沒紅的嚇人。裝束也很清雅。琴彈的也不錯。可問題是,這分明就是個孩子啊小臉和蘋果一樣稚嫩,帶著嬰兒肥。小身板剛開始發育,小小的個頭按照母親的說法只有一米五,讓他這個一米八幾的男人情何以堪啊真要進了宮,他算是摧殘孩童吧。


薛家***彈完了琴,羞澀的一笑,嫋嫋下拜:“謝陛下聆聽。”


葉初陽不自覺的寒顫一下,很想告訴她一身,姑娘,你看著就和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被催熟的一樣,這種假惺惺的嫵媚動作不適合你。


然而他什麼話都沒說,只能放下酒杯,冷漠的看著她,淡淡的道:“下去吧。”


席位上,一些看好戲的女子立時擠眉弄眼,嘲笑的神情接踵而來。薛小姑娘有些受打擊,失落佈滿小臉,身體微微晃了晃,淒然退下。


這種性子還想入宮?葉初陽更要歎氣了。若是真的,進了宮就是羊入虎口。若是假的,那就是召了一頭猛虎進來。左右都不是好事。他一不想照看孩子,二不想上演後/宮紛亂。只能冷著臉抱歉了。


煩躁的拽了拽領口,冷著臉對皇后道:“朕累了,你們繼續吧。”起身離席。


在座的女子紛紛露出失望之色。唯有皇后笑的歡暢:“陛下慢走。”


葉初陽落荒而逃。


遠離了百花宴席,他信步朝花叢深處走去。百花園中的各類名貴花朵都在擺放宴席的那一塊,現在是牡丹盛開的季節,宴席的四周就盛開著各色名貴的牡丹。他記得在園中深處,並非牡丹聚集的地方,有一處好景致。想到這裡,腳步就不由改變方向,朝著裡面走去。


百花深處綠草茵茵,細密的樹枝和粉色的花朵層層疊疊,這是一片海棠林,微風拂過,花瓣輕搖。繁花密枝間,一位身著杏色羅衫的女子正背對著他漫步林下,淺緋色的披帛上繡著零落的碎花。


該女子身段高挑,據葉初陽目測,有一米七左右。腰肢纖長,肩部柔美。從羅裙的長度看,此女子有著一雙長腿。是否筆直還無法論斷。不過臀部倒是生的很好,不寬,卻很飽滿。微微酣醉的葉初陽“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極品,從背部看,這女人就是個極品。如果胸部和臉蛋過關就是真極品了。他眯了眯眼,盤算了一下剛剛宴席上的人數。各家有頭有臉的小姐都沒有缺席,看來這位應該是個小官家的女兒。很好,非常好。


他快走幾步,追上女子,溫聲道:“這位姑娘,怎麼獨自一人在此?”


武青顏聽見身後拙劣的搭訕,暗叫一聲倒楣。都避開到這裡了,怎麼還會遇見人。她裝作沒聽見,又快走幾步。


葉初陽哪裡容得她走,足下運力,一眨眼就閃身到了她前面,轉過臉,滿意的掃過女子飽滿的胸部,露出迷人的微笑:“姑娘,我在和你說話。”


武青顏氣極,居然有這等不要臉的登徒子。立刻抬眼細瞅是何方人士。一對上葉初陽的臉,她頓時愣住了。


葉初陽將她的怔仲盡收眼底,暗自心喜。心道這姑娘一定是被朕的英姿給迷住了,瞧著小模樣張的也挺水靈,臉上淡施脂粉。可以打到九十分。果然百花深處有豔遇。


“敢問姑娘是誰家女子,怎麼不去宴席飲酒賞樂,反倒在此徘徊?”他輕柔的發問。


武青顏眯了眯長而大的一雙鳳眼,同樣輕柔的回問:“這裡風景好,來逛逛。敢問公子又是何人?”


葉初陽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錦袍,沒有繡龍紋。身上也沒有代表身份的標誌。他瞧著這雙難得很完美的鳳眼,心頭一蕩,柔聲道:“在下姓姚。姑娘貴姓?”


武青顏輕聲而笑,露出雪白的貝齒,秋波婉轉:“是嗎?姓姚,姚什麼呢?公子連個名字都不願說麼?”


太上道了,這才是會**的女人。葉初陽也眼波橫陳,嗅了嗅她身上傳來的味道,清清爽爽,不帶半分熏香。遂笑道:“在下姚旭。”


武青顏笑的越發歡暢:“姚旭啊。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叫姚暖?”


葉初陽頓時一驚,酒醒了七八份:“你知道姚旭?”


“哼”武青顏退後一步,生硬的行了一禮,嘲諷的道:“陛下,您搭訕的手段真是幾年如一日的沒進步。”


“你認識朕?”葉初陽大吃一驚,上下打量她:“朕沒見過你呀?”


武青顏氣的臉紅,雙頰泛出的紅暈比上好的胭脂還溫暖。葉初陽肯定的道:“朕一定沒見過你,不然不會忘記的。”


這等美女,他絕不會記不住。


武青顏深吸了一口氣,僵硬的道:“旭哥哥真是貴人多忘事,看來是不記得青青了。”


“青青”葉初陽怪叫一聲,“你是青青武將軍和鐘大夫的女兒青青”


武青顏咬牙切齒:“就是我。”


她是鐘秀兒的女兒,一直在西北長大。葉家兩兄弟在西北的那兩年,她正跟著母親學習醫術,經常在軍營裡練手。葉家兄弟都是自家母親接生的,沒拿她們當外人。自然也知道他們的身份。


葉初陽尤不敢相信:“你怎麼回是青青呢?青青只有這麼點兒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皮膚也不白。和你完全就是兩個樣子麼?”


武青顏抽了抽嘴角:“陛下,人是會長大的。我那時才十三,當然和現在不一樣。再說,我就算變了個子皮膚,五官總不會變的吧。”


葉初陽不好意思說當初就沒仔細看過她的臉。只得又上下打量。努力回想記憶中那個像男孩一樣瘦小的小女孩的模樣。


“別費腦子想了。”武青顏沒好氣的道,“陛下當初眼裡只有胸脯豐滿的高挑美女,哪兒還記得我長的什麼樣子。”


這話一說,葉初陽突然面色一變,暗自叫慘不已。他想起來了,想當初,鐘秀兒的這個女兒成日裡穿著一身男子衣衫。長的也沒個女孩子的樣子,他也就沒當她是女孩子看,肆無忌憚和她討論過一些很過分的話題。其中就有他對女子身材的看法,以及如何搭訕等等。


人,終是要為年少無知付出代價的。葉初陽一臉訕訕然。早知道今日,他當初就絕不會胡言亂語。


“那個,青青啊。”他取出摺扇用扇了扇,“你慢慢賞景啊,旭哥哥先走一步。你慢慢看,慢慢看啊。”


“不用了。”武青顏甩了甩袖子,準備走人:“你既然來了這邊,那邊宴席就安全了。我過去就好。待會兒就能直接回家了。”


葉初陽一聽這話不高興了:“什麼叫朕來了這裡那邊就安全了。你合著是來這兒躲我的?”


“當然。”武青顏奇怪的瞥他一眼,“不躲著難道還要湊上去給你相看?你現在不記得我了,萬一真被選上那可怎麼辦?”


“什麼叫那可怎麼辦”葉初陽越發不高興,心頭略算了算:“是了,你今年十九了。到現在都沒嫁人,家裡著急了吧。乾脆你就入宮吧。朕不會虧待你的。”他越說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


武青顏大驚:“千萬別。陛下,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這話怎麼說的。”葉初陽生氣了,“嫁給朕很委屈你嗎?”


武青顏訕笑:“不是委屈不委屈的問題。陛下,那個,臣女,臣女……”她慌慌忙忙的想著藉口,到處亂看。急切之下,胸脯劇烈的起伏。葉初陽眸光轉深,眯起眼睛。


“啊”武青顏突然一跳,欣喜的轉過身:“趙王殿下,殿下您怎麼來了”


葉融陽走進海棠林,驚訝的道:“是青青啊真是女大十八變。我差點認不出來。剛剛在宴席上怎麼沒看見你。大,陛下也在這裡?”


武青顏笑嘻嘻的沖到葉融陽身前:“殿下,您怎麼認出我的?”


葉融陽失笑:“怎麼這麼客氣了。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暖暖哥哥好了。我怎麼能認不出小青青呢。”


武青顏高興的叫了一聲:“暖暖哥哥。”


葉初陽見著兩人親熱的說笑,心頭不快。鬼使神差的道:“暖暖,你也是二十多的人了,該娶親了。你覺著那個薛家姑娘怎麼樣?”


葉融陽,滿臉驚訝:“薛家姑娘?我?”


武青顏笑道:“暖暖哥哥要娶親了嗎?薛家姑娘是誰,我待會兒一定要去瞧瞧。”


葉融陽慌忙搖手:“不不不,我沒說要娶薛家姑娘。陛下,那不是,那不是……”


葉初陽截住他的話:“你總要娶親的,這麼大了還孤身一人太不像話。朕瞧著薛家姑娘挺好的。”


葉融陽啞然,半晌後道:“陛下,今日不談此事好麼?”


武青顏覺察到氣氛的違和。左右看看,乾巴巴的道:“陛下,殿下,你們慢慢聊,我先告退了。”


葉初陽這回沒有攔她,冷眼目送她急匆匆離去的背影。葉融陽歎了口氣,道:“大哥,青青是秀兒姑姑的女兒,她不會給人做小的。”


“是嗎?”葉初陽輕扯下一支嬌豔的海棠,“朕卻不信。”


武青顏腳步匆匆,直到回到牡丹花叢中還心臟狂跳不已。


她抱緊雙臂,緩緩在花叢中蹲下,閉上眼睛。


他終於正眼看她了,可惜卻是因為這具變美麗了的身體。


可是已經晚了,晚了六年,在她已經快忘記的時刻。喜歡又有什麼用。他終究不會屬於她一人。


而她也不能進宮。她是醫者,醫者就該行醫。廣平女帝陛下說過,只有認真的女人才最美麗。她不可以進宮嫁給他,入了後/宮,就不再是她自己的。


明泰五年,武氏女子青顏入太醫院,成為繼鐘秀兒之後的第二位女太醫——


身高的數字,用了米和釐米。一來我懶得換算。二來就算是換算成了幾尺幾寸,你們看時還是得換成米和釐米,於是就這樣了……

番外鳳離梧桐番外鳳離梧

番外鳳離梧桐


明泰七年,長安城出現了很多新鮮的話題。比如前一年皇帝陛下禦駕親征,打得韃靼人落花流水。收繳牛羊戰俘無數。幽州府正式建立,圈地、圍田、建牧場,這座新興之城風風火火的展現出了新鮮的朝氣。又比如,趙王殿下,當今陛下唯一的弟弟,在年初的時候終於大婚成親了。趙王妃是晉侯薛渭之弟弟,禮部尚書薛凝之的小女兒。趙王可是長安城最熱門的單身漢,有地位、有權勢、還不好色。身邊據說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那大婚呀,薛家十裡紅妝,嫁妝厚的令人咋舌。趙王妃成了京都姑娘們最眼紅的對象。


夾在這兩處熱鬧消息中,另一條就不怎麼顯眼了。關注它的人更多的是上層權利機構。


內閣首輔林珂上書告老。帝允。原內閣大學士陸詔升任首輔,加封太子少傅。


比起陸閣老這個稱呼,這位五十不到的新任首輔大人更喜歡別人稱呼他為陸少傅。


“啪”宣明宮中,年輕的明泰帝葉初陽恨恨的摔出一大疊奏摺,俊朗的面容滿是怒氣:“少傅你看看,全是上奏請封太子的。三個月了,連續三個月全是這東西。瞧瞧這上面說的什麼天降福祉,萬民擁戴,國祚綿延真是可笑和韃靼那頭打了勝仗,和立太子有什麼關係?憑什麼一個個哭爹喊娘的讓朕現在就立太子好像不給他們個太子就罪大惡極似的。”


他在那裡怒氣衝衝的埋怨著,陸詔斯條慢理的端著茶盞慢飲,等他發洩的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的道:“皇長子今年九歲,陛下目前僅有的三個孩子皆是皇后所出,宮中美人雖多卻無有寵妃。若照穩妥行事,確不該此時提出,好歹也得等大皇子再年長些。想來應該是陛下您去年的禦駕親征嚇到臣下們了,這才頻頻上奏。”


葉初陽眼珠轉了轉,突然湊近道:“朕就沒有看到少傅的摺子。少傅身為首輔,頂住的壓力不小吧。”


陸詔微微一笑,意味深長:“的確不小。不過陛下一向信任臣,臣怎敢辜負陛下厚望?”


葉初陽聽見這話裡有話的回答,不由訕訕而笑。不就是不由分說的禦駕親征了一次麼,不就是留下暖暖、林珂和他三人一同監國輔政麼。至於念叨到現在都不甘休麼。


“嗯,少傅啊。朕知道此舉嚇著他們了。”他撇撇嘴,“可別人不知曉,你總該知道的。有……他在,朕怎麼會出事?暖暖和您,再加上蒙石,政務也不會有問題。朕在這宮裡都悶死了,好容易有機會松松筋骨的。”他越說越憤憤,“朕現在知道了,母親她就是故意的。早早的讓朕在這裡替她看家,自己在外面逍遙……”


陸詔放下茶盞,目光轉向窗外。窗外,高大的木樨樹散發出陣陣帶著甜味的清香,微風吹過,落下一地金色碎花。


滔滔不絕的葉初陽語聲戛然而止。輕鬆的心境突然變得沉甸起來。有些尷尬的端起青瓷茶盞,啜了一口不知是什麼味道的茶。


室內安靜下來,只聞瓷器間細微的相碰聲。陸詔看了一會兒窗外景色,收回目光:“縱然是臣下上摺子請立太子,也是古禮有之。陛下如此生氣,可是有其它想法?”


葉初陽的表情很奇怪,一副想說又不願說的樣子。陸詔也不催他,繼續斯條慢理的品茶。


他對自己現在的定位很準確。依照葉初陽的年紀,自己是一定會走在他前面的。既然如此就沒必要摻和立儲之事。繼承香火的兒子是過繼的,天資有限。等他從官位上退下來後,回鄉做個富家翁足矣。所以,他只要在政務上不偏不倚,公事公辦,留下身後名望,後澤子孫即可。


這些並不難做。身份使然,葉初陽有些話對皇后說不了,對兒子說不了,對弟弟說不了。只能對他說。這種畸形而又牢固的關係,使得他的為臣之路一片坦途。


葉初陽踟躕了一會兒,終究是鬱鬱不平的心情占了上風。瞧了瞧他的臉色,見之一臉平靜,遂道:“朕今年不過二十七,身健體壯。這些人急吼吼的嚷著要立太子,是不是覺著朕活不了多久啊趕著要立了太子好去巴結”


秉著同樣的想法,有些話他只能對陸詔說。兒子當皇帝和孫當皇帝可不一樣,終是隔了一層。他和他有相處數年的感情基礎,他的那些兒子們可沒有。母親說的對,只要陸詔沒有親生骨血再出世,他就會堅定不移的站在他身邊。


陸詔驚訝的揚起眉:“陛下,您何出此不吉利之言?立太子是國祚綿延之本,您,您想太多了吧。”


“不是朕想的多,是他們就是這麼想的”葉初陽冷冷的道,“難道不是嗎?九歲的孩子能看出什麼英才韜略?放他們的狗屁朕的三個孩子,一母同胞,相差無幾,他們非得弄個太子出來。好好的兄弟姐妹關係被弄成上下臣子關係。他們才多大?啊九歲、七歲、四歲這麼小的孩子就讓他們殘酷的去等級不平,見了自己的哥哥行君臣之禮。我呸這些人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他們的私欲朕還年輕,離死遠著呢他們這麼急幹什麼?為的是給他們家的兒子鋪路好,很好為了他們家子子孫孫的富貴,就要犧牲掉朕的兒子們的童年,他們做夢”


他怒氣衝天的在房間裡斥駡,門外的程思和眼觀鼻觀心,如老僧入定。


罵完了,葉初陽覺得心情好了些,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口茶。陸詔這時才道:“陛下,這是西邊來信了吧。”


葉初陽一口水含在嘴裡,怔住。


陸詔輕笑一聲:“這語氣,這思路,很耳熟。”


“咳咳咳”葉初陽尷尬的用手帕擦擦嘴,頓了一會兒,道:“朕覺得母親說的很對。”


“是很對。”陸詔輕輕的歎了口氣,“將事情剖析的如此分明。行事如此極端,一向是她的風格。”而葉初陽,偏偏也繼承了這種風格,行事喜愛大舉傾軋,逼迫順意。他的後/宮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除了皇后孫氏,無有高官權貴之女。無有一品妃和二三品的嬪。對各色美人如出一轍,如同玩物。他不屑以後/宮牽制朝堂,僅允許皇后生育子嗣。這種觀點也是出自葉明淨的教導。


也許說教導太過抬舉。葉明淨教孩子,從來就沒諄諄善誘過。都是劈頭蓋臉的一陣反諷。他還記得當時葉初陽轉述的話:“母親說,靠後/宮牽制朝堂的皇帝,都他**是軟蛋”話說的相當有氣勢。他甚至可以想像當時的情形,葉初陽漲紅的臉和葉明淨嗤笑的眼睛。


明泰皇帝當然不能當軟蛋。幸好,他當皇子時,隱姓埋名的的軍中待過三年。那三年不是白待的,化身姚旭的葉初陽從新兵隊長一路殺成了最年輕有為的副將。手下聚集了一眾勇猛之師。而去年的禦駕親征,更不是做做樣子。他是真的沖在前沿殺敵,軍中威望無人可及。很顯然,這一位仗著有個大宗師的師父保駕護航,完全沒有後顧之憂,殺的歡暢的很。


兵權,被他牢牢的控制在手。政權,葉融陽不會和他搶。自己也不會袖手旁觀。於是一系列天時地利人和下,他成了大夏朝有史以來最率性而為的皇帝。


顯然,現在的立太子事件也是如此。葉明淨的信件原話不會這麼溫和。定然是一邊諷刺他,一邊不陰不陽的說著那些溫情禮教下的醜陋真相。


“這些人就是在騙朕”葉初陽繼續憤憤,“有風骨的大臣就不會這麼做”


陸詔很無力。杜憫和他前後教導出來的人怎麼會這麼熱血義憤?這是遺傳了誰啊世情,他一點就透。克制力,他有。能力,也不缺乏。武力,出乎意料。可為什麼行事手法就這麼暴躁呢風骨?他以為人人都是杜憫嗎?


算了,許是還年輕,等歲數再大點兒可能會好些。


“陛下可是要駁回這些摺子。”他翻了翻那一疊,道:“這些摺子占了大禮,並沒有過錯。”私心歸私心,道理上來說,奏請立嫡長子為太子,是沒有錯的。即便這次不成,皇長子也會從中感受到他和弟弟妹妹們的不同。若是粗暴的駁回,很容易父子間生罅隙。


葉初陽神秘一笑:“嘿嘿,朕已經有了一個好主意。先和少傅說說。”得意的道,“朕有個好辦法,將繼承人的名字寫下,裝在匣中封好。放置于大殿御座正上方的禦匾之後。等朕百年後,即由大臣和皇后當眾取出,確立新君,哈哈哈對了,那個禦匾也要該個名字,就寫正大光明。”他越說越得意,“少傅,這是不是個絕妙的主意?”


陸詔沉默了一會兒:“陛下,這主意不是您想的吧。”


葉初陽瞬間沒了氣焰,訕笑道:“少傅果然瞭解……咳咳。”後面的話,終是沒有繼續下去。


一開始,他還報有一兩份希望。直到聽說母親兩年前回來,知道他們經受了海難,九死一生、成為大宗師、生女等一系列變故,他就知道,自家生父是完全沒希望了。隨後,他就賜了兩個年輕美貌的女子給陸詔,也是暗示的意思。陸詔很平靜的接收了下來,一應反應都很平常。


“陛下不必如此。”陸詔淡淡的道,“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就比如棋局,一局終了,固然其中有走錯的棋路,但局終就是局終,再無續局的道理。臣這一輩子,過成這樣也可以了。”


她,快意江湖,雙宿雙伴,稚女承歡膝下。他,高居廟堂,位高權重。近七年來的克己慎獨,以及葉初陽的輿論導向,使得他與兩代帝王之間的風雨已成傳奇。只要堅守晚節,身前名和身後名都不缺。繼承香火的子嗣有了,老來相伴的家人也有。親生的血脈延續更有。還有兩個同父同母的弟弟,雖然世人只知他們是同母異父,卻也看在他的面上多加奉承。大弟弟科舉得中,外放做了個七品小官。他將自己的意思傳達了下去,既不用多關照,也不可打壓。任他以自己的本事走,能走多遠就多遠。


家中內務交給了兒媳,有公公沒婆婆的內宅一團和睦。身邊的女子就是葉初陽賜下的那兩個。這母子倆的心思他知道,他也不會再允許其他的女人生育他的子嗣。過繼的也有過繼的好,他不想自己的親生兒子去對著陸雲的牌位磕頭拜祭。他這一生,從出生起就背負了原罪。陸雲,給了他身份上的庇護。陸霄,給了他生命,以及多年的財物支持。母親,更是隱忍堅韌的照顧他。


葉明淨永遠無法理解他對權勢的渴望。因為她生而擁有。如果她不是承慶帝唯一的孩子、大夏朝的女帝。她能如此從容的周旋於重臣俊傑間,給予生父不明的孩子最好的生活嗎?


性格上的相似、身份上的差距,早已註定了他們要背道而馳。


走出宣明宮的大門,從定坤門過玉帶橋,他凝望西側,梧桐宮的飛簷掩映在綠樹濃蔭處。


鳳棲梧桐,鳳凰已去,梧桐深鎖。


幽州城,葉明淨牽著女兒的手,在城中漫步。街道兩邊皆是各色新起的石砌房子,式樣奇特。屋前大多用碎石圍了小小的花壇,種滿鮮花。這裡,是一個全新的府城。


“娘,為什麼要用石頭蓋房子呢?”葉燕陽好奇的問,“長安城的木頭宮殿多漂亮啊”


“傻孩子。”葉明淨點了一下她的鼻子,“北方天氣乾燥,木頭房子容易著火。再說了,我們要愛護樹木,不可因為它多,就任意採伐。否則,留給子孫後代的,就是一片荒漠。你可知道,那些大草原、沙漠、戈壁。在最早的時候,很久很久以前,是一片無垠的森林。”


葉燕陽驚歎:“真的嗎?那為什麼現在樹木都沒有了。”


“被砍完了呀。”葉明淨其實也不大懂,不過她還是決心教育女兒要愛護樹木:“幾萬年的時間,你也砍,我也砍,最後就沒有了。”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氣,她深深的歎息。誰能想到,兩千年後,這片土地上的城市每年都要經受沙城暴的侵害呢?


葉燕陽似懂非懂,低聲道:“我知道了,爹爹說,娘親連陵寢都是用石頭建的。”


葉明淨失笑,也壓低了聲音湊到女兒身邊:“不止如此哦。娘親的陵寢裡面,什麼寶貝都沒有,只有滿牆壁的石雕,和一塊塊的石板。你猜上面都雕刻了什麼?”


“是什麼?”葉燕陽好奇的問。


“是文明。”葉明淨輕輕一笑,“娘親將最先進的工藝,蓋房子的方法、造兵器的方法、織錦的方法、羊毛防線機的製作,還有蓋花園的地圖全都刻在上面了。這是一個時代最珍貴的文明。如果有一天我們的文明遺失在了歷史長河中,娘親陵寢裡的東西就是證據。若是遇見盜墓的,”她笑了笑,


“就氣死他們。”


“好,氣死他們。”葉燕陽咯咯的笑著拍了拍手,又問:“娘親,什麼是盜墓的?”


“盜墓的就是……”葉明淨不再壓低著聲音,換成正常音量講解起來。


跟在後面一同散步的計都邊聽邊哭笑不得。討論自己的陵寢和盜墓事件。這是母女間該談論的正常話題嗎?這樣的女兒長大了有人敢娶嗎?


也許,他現在就該培養一個童養夫?順便將女兒教的拳腳無敵,讓那小子不敢有二心?


嗯,似乎這是一個好辦法。


一家三口繼續慢悠悠的在嶄新的青石街面上散步。夕陽漸沉,將三人的影子拉的越來越長,最終融合到了一起——


這就是最終的番外,本文徹底完結。


關於計都和葉明淨幸福生活,私以為這把年紀再愛來愛去的親親我我太起雞皮疙瘩,計都和葉明淨的相處是相濡以沫、細水長流。


關於武青顏和葉初陽的後續,那是年輕一輩的故事。葉初陽不會忘記自己的責任,武青顏也有自己的生活追求。愛情,並不是生命的全部。


關於葉融陽和徐小魚的問題,娶天波衛做妻子,是絕對不可以的。計都一直是情人,直到葉明淨拋下皇位才上位扶正。所以,葉融陽可以終身單身,卻無法娶徐小魚。再說小魚同學還木有開竅,她木有愛上暖暖。而暖暖同學也有自己的責任。所以,他娶了薛凝之的女兒。


下面,歡迎大家換地方再捧場。新書《國色無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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