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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宋元明 ] 嬌妻如雲 作者:上山打老虎額 (連載中)

【兩宋元明 ] 嬌妻如雲 作者:上山打老虎額 (連載中)

正文第一章:史上最強藝術大盜

  「現在插播一條最新新聞。」電視中,面帶微笑的主播的聲音很圓潤,隨即電視顯示屏畫面一轉,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出現在觀眾們的眼簾。

  「著名的藝術大盜沈傲今日在逃避國際刑警組織過程中墜崖身亡,有關部門就事發地點組織搜尋,已找到相關遺物,暫時還沒有尋找到屍體。」

  「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沈傲的犯罪過程。2001年,沈傲偽造明清時期傳世作品《五彩竹林七賢圖瓷器》獲利七千萬元人民幣。此後該嫌犯瘋狂作案,在荷蘭博物館盜竊價值七百萬美元畫作《西班牙古堡》。

  2003年,嫌犯偽造了梵高最有價值之一的作品《向日葵》並順利兜售,一名國際收藏家以一億四千萬美元收購。2006年,嫌犯偽造《清明上河圖》試圖出售被國際組織破獲,但嫌犯一直在逃。

  逃亡過程中多次偽造名畫、古董兜售,行為惡劣,並且屢屢以詐騙、偷竊手段作案,以非法手段得到各時期名畫、古董數十件。

  國際刑警組織將通緝級別上調至紅色通報,懸賞百萬美元尋覓該嫌犯蹤跡。直到五年後的今天,嫌犯終於繩之以法。」

  電視的畫面切換到了一處懸崖邊,各色警服的警察、西裝筆挺的幹探以及軍警已經佈置好了警戒線,直升機在半空盤旋,有人放下纜繩開始試圖進入懸底搜索。

  「本案的後續內容,我們仍將關注。接下來為您放送的是關於肯尼亞的最新消息……」

  ……………………………………………………

  春水、桃花、遊船。交錯在若水湖畔的春天裡,湖面微波粼粼的,靜若處子。迎著湖岸的陽光,停駐在河面的畫舫瀰漫著桃花的芬芳。

  畫舫上,幾個公子風華正茂,笑聲不絕。

  「本公子詩興大發,少不得要吟上一首來助興了。」

  一個爽朗大笑,個子矮胖的公子一張麻子臉熠熠生輝起來,叉著手道:「河邊一群鴨,呱呱呱呱呱,我往河邊站,群鴨呱呱散。」

  「好詩!」同桌的兩公子拍案而起,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個子高瘦的公子就差點兒五體膜拜,個矮的那個雙眼冒光,紛紛道:「周公子畫作的好,詩才更是無雙,這樣的好詩,天下間再難尋了。」

  「聽說清河郡主最愛才子,周公子拿這首詩贈予清河郡主,還怕俘獲不到清河郡主的芳心?」

  「哈哈哈……」矮胖的周公子開懷大笑,得意中帶著謙虛,謙虛中隱含著卓傲,卓傲中兼帶著矜持,坐下道:「兄台們過獎了,本公子的詩嘛,比起李杜來還是差那麼一點點的。」

  在岸上的楊柳樹下,幾個小廝家僕們靜候著,一個俊秀的家丁吐出一口吐沫:「我呸!」

  狗屁打油詩也就罷了,偏偏還還要伺候著一群相互吹捧不知廉恥的『公子』。沈傲有撞牆的衝動。

  沈傲沒有死,當日被刑警追捕,懸崖下是汪洋大海,而沈傲早在海中佈置了救生裝置。他的計劃很簡單,就是製造一個假死來使國際刑警組織相信他已經死了,然後再改頭換面,重新開始自己的大盜生涯。

  那一跳卻出了差錯,也不知是什麼原因,他重新換了一個身份,成了北宋宣和四年汴京城祈國公周府的雜役。

  穿越了,而且穿的似乎有點兒讓沈傲失望,一個沒有地位的雜役。

  賣身契還捏在周府,也就就意味著他沒有人身自由。一旦擅離周府,官府就可以將他抓捕起來,在額頭上印上刺青,發配衛戍邊關去。

  身為大盜,沈傲自然有許多種辦法開始新的生活。只不過他對這裡並不熟悉,而且單純為了逃脫周府就受到官府的通緝確實有點划不來。所以,這個雜役他還得做下去。

  最好的出路就是想辦法弄些錢贖身。

  今天的沈傲算是死過一回的人,早就厭倦了逃亡的生活,要重新開始,不到迫不得已時他不會用激烈的手段。

  而且,雜役的生活似乎還不錯,雖然辛苦一些,但是周府裡小姐、丫鬟成群,俱都是中上的姿色,倒是挺對沈傲的胃口。

  只不過周公子與幾個狐朋狗友的互相吹捧,讓身在遠處的沈傲忍不住有逃亡的衝動,他一輩子浸淫各種藝術,從詩畫到瓷器、雕刻,造詣非凡。遇到這群附庸風雅的傢伙,沈傲無語問青天。

  佇立在楊柳樹下,與其他的僕役、家丁們比起來,沈傲顯得有點卓傲不群。幾個家丁有點兒看沈傲不太順眼,湊在一堆閒扯,將沈傲排斥在外。

  沈傲笑了笑,眼睛落在其中一個家丁抱著的酒罈子上,他鼻子微微一動,濃郁的酒香瀰漫在鼻尖盤繞不散。

  「好酒!」沈傲湊過去:「我猜的沒有錯,這應當是儲藏了十年的竹葉青。只這一聞,就知它是酒中聖品了。」

  抱著酒罈的家丁叫張紹,是張公子的跟班,冷眼瞥了瞥沈傲:「我家公子帶來的自然是好酒。只不過這酒又不是咱們下人喝的,你又開心什麼?」

  幾個家丁俱都笑了,有人道:「或許人家也想嘗嘗也不一定,只可惜爹媽不是王侯,只有干看的份。」

  沈傲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你們是咬定我喝不上這酒了?」

  「是又如何?」張紹將酒罈子抱得緊了些,眼眸中滿是蔑視。

  沈傲歎了口氣:「本小廝很佩服你們的勇氣,我們來賭一把。若是我沒有喝上這竹葉青,便每人賠你們一貫錢。可要是喝上了呢?」

  張紹與幾個家丁面面相覷,不知這沈傲是不是瘋了。一貫對於僕役來說是一個月的工錢,連同張紹這裡一共有四個家丁,如果沈傲賭輸了,可能要賠上半年的用度出來。

  張紹眼珠子轉了轉:「你要賭也無妨,你能喝上這竹葉青,我們出四貫錢你。只不過事先說好,你須當著幾位公子的面喝。」

  張紹怕沈傲使詐,這傢伙偷偷的沾了一點去吃,豈不是中了他的詭計?

  沈傲立即露出為難的樣子:「這樣啊……好吧,我試試。」

  四個家丁笑作一團,張紹更是心裡樂開了花。這酒是張公子的珍藏,最是寶貝不過。這個沒有眼色的東西竟敢在公子們面前喝他們的珍藏,公子們發起怒來,非活活打死他不可。

  三個公子裡頭一個姓周,名恆,是祈國公的嫡子,也是沈傲伺候的正主。另兩個一個姓張,一個姓王,張公子是樞密副使家的公子,姓王的家世也不簡單,乃是汴京最大的巨富之一。

  三人在汴京是出了名的紈褲子弟,打死個人還不是玩兒似的。這姓沈的當真是要錢不要命了。

  這個時候,張公子的聲音從畫舫裡傳出來:「張紹,還不拿本公子的酒來?」

  沈傲對張紹道:「我送過去。」

  張紹將酒罈子交給沈傲,誠心要看沈傲的熱鬧,張紹早就看這個新來的傢伙不順眼。此時整整他,還能賺一貫錢,實在是好得很。

  沈傲抱著酒罈子沿著河堤上了畫舫,那張公子顯得有點兒不滿:「怎麼張紹那狗才不端酒過來?」

  沈傲笑道:「他胳膊有點兒酸麻,生怕攪了幾位公子的雅興,是以讓我來代勞。」

  他啟開了泥封,為幾位公子倒了酒,口裡說:「張公子的酒當真好的很,只聞這酒味我就已醉了三分。」

  張公子高瘦的個子顯得更加挺拔了,敷了粉的臉上也透出一點兒鮮紅:「這是當然,這樣的好酒我平日都捨不得喝的,只有遇到至交好友才肯拿出來。」

  周恆剛才吟詩吟的口開舌燥,此刻也滿是期待,端起杯子淺嘗了一口,連忙說:「好酒,好酒,張公子的詩好,酒也好的很。」

  張公子連忙謙虛的說:「祈國公府有的是好酒,在下是獻醜了。」

  幾個人互相吹捧,沈傲已經聽不下去了,笑呵呵的道:「其實說起這酒,我倒有個絕活,只怕要讓幾位公子見笑。」

  周恆臉拉下來,呵斥道:「狗才,這般的沒有規矩,我與兩位仁兄喝酒,哪裡有你說話的份?」

  沈傲連忙告罪,邊上的張公子道:「周兄別急,先聽聽他怎麼說?咱們吟了詩又賞了景,正愁找不到樂子。」

  沈傲裝作小心翼翼的樣子道:「我這人天生有個毛病,但凡是喝了劣酒臉上就會長出黑斑,可喝的若是好酒,就沒有任何妨礙了。要知這酒是不是上品,只要我品嚐一下就可以。」

  周恆有點兒惱了:「狗才,你這話莫不是說張公子的酒是劣酒?」

  沈傲搖頭:「不是這個意思,酒自然是好酒,只不過到底有多好就不得而知了。」

  他這話算是忤逆之極,周恆是什麼人?立即就要發作。恰恰這個時候,張公子卻來了興致,連忙說:「這樣只能分辨好酒壞酒,至於好酒好到什麼地步又如何估量?」

  沈傲道:「酒中的瑕疵越多,臉上黑斑就越多,這酒越是極品,臉上便沒有異常了。」

  「妙極!」張公子神采飛揚起來,他這十年竹葉青珍藏已久,若不是要巴結這位周少爺,他也捨不得拿出來。可是酒這東西卻有一個壞處,好酒壞酒雖有區分,可是好酒之間又難有分別,能讓沈傲證明這酒乃是佳品中的佳品,他在周恆面前豈不是更有臉面?須知周恆乃是公爵世子,家中珍藏無數,所飲的哪一樣不是珍品?若是嘗不出這十年竹葉青的妙處,豈不可惜?

  「那麼你就自斟一杯,給我們開開眼界。」

  邊上的王公子也起了興趣,一雙眼睛直溜溜的盯著沈傲。周恆也就不好發火了,笑嘻嘻的袖手旁觀。

  沈傲拿來一個空杯,滿上之後喝了一口,這酒香醇的很,入口帶來一股竹葉的芳香,回味無窮。

  「好酒!」沈傲咂了咂嘴,回味著這股醇香的氣味,放下酒杯便向張公子道:「公子看我臉上生出了黑斑嗎?」

  張公子認真端詳,搖頭:「沒有。」

  沈傲又給周恆、王公子看,兩個人也饒有興趣的打量了片刻,俱都是搖頭。

  沈傲衷心稱讚道:「這酒已是佳釀中的極品了,在酒市上只怕百貫也買不來,張公子真是豪爽,這樣的好酒也捨得拿出來與人分享。」

  張公子已是樂開了花,哪裡還管這沈傲是不是故弄玄虛,他要的就是這一句評價,對周恆道:「周家果然非同凡響,就連一個家奴也這樣的有眼色、會說話。」

  沈傲捧了張公子的酒,張公子又回過頭來捧周家的家風,周公子那麻子臉上立刻光彩照人,看沈傲時覺得順眼多了,哈哈大笑著謙虛起來:「不敢當,不敢當。」

  沈傲又給幾個少爺們斟了酒,便退出畫舫,回到那楊柳樹下,只見張紹幾個家丁臉色蒼白,奇怪的望著沈傲完好無損的帶著酒氣回來。剛才他們是親眼看見沈傲滿了一杯竹葉青一口飲盡的,想辯也無處辯了。

  「拿錢來!」沈傲微微一笑,伸出手,朝著四個目瞪口呆的家丁努了努嘴。

第二章:書僮萬歲

  片刻功夫就詐了四貫錢,相當於沈傲四個月的工錢。沈傲拿著價值四貫的銀子在手裡頭顛了顛,感覺很爽很痛快。

  話說古人真是單純啊,這種小把戲就能引人上當,看來穿越倒不是壞事。

  張紹已是氣的嘴唇發白,很是不服氣的瞪了沈傲一眼。

  沈傲笑吟吟的道:「你不服嗎?」

  張紹脫口道:「自然不服。」

  「小爺就再給你一個機會,再賭一局你敢不敢?」

  張紹心裡猶豫,但見沈傲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樣,頓時怒不可遏:「怎麼個賭法?」

  沈傲嘿嘿一笑,將那四貫錢的碎銀摸出來放在地上:「你再拿出四貫錢來。」

  張紹想了想,又是一陣猶豫。銀子他是有,每次少爺出門都是他跟班的。平時買些小物事也都是他去結賬,一來二去私下裡便藏了十幾兩銀子,這些銀子為了以防不時之需也都帶在身上。只是這個沈傲神秘兮兮的,讓他不得不多留意一個心眼。

  「這小子欺人太甚,無論如何,總要和他賭一賭。」張紹咬了咬牙,摸出價值四貫錢的碎銀放置地上。

  「你看,地上有八貫錢了。你我相互競價,誰競價越高,這八貫錢就歸誰所有,誰就贏了。如何?」沈傲氣定神閒的將碎銀攏成一堆,其他兩個家丁也聚攏過來。

  張紹點點頭,心裡說:「誰競價高就誰能得八貫錢,嘿嘿,這還不容易,這一次絕不會輸給你。」

  沈傲先開口道:「現在開始,我競價四貫錢。」

  張紹連忙道:「我競價五貫。」

  沈傲笑了笑:「那我出六貫。」

  張紹冷哼一聲:「我出七貫。」他心裡想:「出了七貫能換回八貫錢總算還賺了些小利回來,更何況還能贏這傢伙一次。下一次他要競價八貫,就沒有贏利了。哈哈,這一次我絕不會輸。」

  沈傲滿是懊惱的搖搖頭:「我能出七貫五百錢嗎?」

  張紹冷笑道:「沒有這個規矩,必須一貫一貫的疊加。」

  沈傲歎了口氣道:「看來我輸了,好吧,你拿出七貫錢給我,這八貫錢就是你的了。」

  張紹哈哈大笑:「看你還敢囂張!」說完從八貫錢的碎銀中拿出一小塊來在手裡顛了顛:「這差不多是一貫錢了,剩餘的七貫你拿走。」

  沈傲微微一笑,將七貫錢的碎銀收起來,說:「這一次你贏了,今日我們扯平,下次再賭。」

  「隨時奉陪!」張紹得意洋洋的收起一貫錢,臉色卻突然變了。

  方纔他拿出四貫錢來,與沈傲一齊湊了八貫錢。現在自己贏了八貫,可是其中有四貫是他自己的錢。自己卻又出了七貫,算來算去,他竟是虧了三貫。

  「又上了這廝的當!」張紹再也笑不下去了,哭笑不得。

  而沈傲則笑嘻嘻的走到另一棵楊柳樹下曬著太陽,心裡愜意的調侃:「分分鐘七貫錢入賬,看來要贖身似乎並不太難。」

  眼看那張紹可怖的樣子,沈傲便忍不住想笑出來。

  「等我賺了錢贖了身也要做一個公子,買下一條畫舫在汴河喝酒賞景,這日子似乎並不壞。」

  天已經黑了,畫舫上燭影閃現,五色的燈籠懸掛在船舷船尾,煞是好看。

  周恆醉醺醺的被人扶下船,沈傲提著燈籠去接了,尋到不遠處歇息的車伕,一齊將周恆架上車廂,沈傲斜坐在車轅上打道回府。

  祈國公府邸佔地數百畝,雄偉氣派,門前的石獅猙獰兇惡,又增添了一分肅穆森然。

  招呼內府的丫頭扶周恆回寢室歇息,沈傲今日的工作也算是完成了。他住的地方是沈府東北的一處角落,與它處的金碧輝煌顯得寒酸的多,一個灰舊的小樓,家丁們兩人一間臥房,和沈傲住在一起的叫吳三兒,見到沈傲回來,愁眉苦臉的道:「沈大哥,你總算回來了,咦,你怎麼帶了酒氣?」

  沈傲拿著銅盆倒了些水淨了淨手,一邊說:「沒什麼,瞧你這樣子莫非又是偷偷溜出府去和人賭錢了?」

  吳三兒氣呼呼的道:「又撞見了那胡六手,一個月的月錢全輸給了他,這個月只怕不能給鄉下的老娘寄錢了。」他摑了自己一巴掌:「都怪自己不爭氣,明知十賭九輸,卻偏偏忍不住,總想著把以往輸得錢贏回來,哎……」

  沈傲笑了笑,摸出一貫錢給他:「拿去寄給你娘吧。」

  吳三兒一下子愣住了:「沈大哥,你……你也沒有富餘,我怎好要你的錢?再說,你這個月的月錢還沒發,這錢是哪裡來的?」

  吳三兒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好賭,每次都輸得精精光光才肯罷休。

  吳三兒與沈傲相處了一個多月,沈傲剛剛穿越的時候身體虛弱,還虧得他前後照料著,這一份恩情沈傲一直記在心裡。

  沈傲將錢塞在他的手裡:「你拿著就是,我這裡還有。」

  吳三兒接了錢,連忙稱謝,口裡興奮的道:「明日我就把這錢托人送回鄉下去,再也不賭了。」

  他這句話沈傲倒是聽得多了,曬然一笑,坐在床沿脫下靴子,又將裹腳的白布取下來,跟著那周少爺在外頭瘋了一天,倦意已經襲上來。

  吳三兒道:「今日聽外府的主事說過幾日少爺要去太學讀書,依著夫人的意思,是要從府中選拔出一個書僮來,年紀最好與少爺相仿,能識文斷字更好。」

  沈傲道:「書僮有什麼好的,還不是下人?」

  吳三兒道:「這可不同,書僮能進內府陪少爺讀書,而且不必做雜活,就是月錢也是普通雜役的三倍。」

  「有這樣的好事?」沈傲一骨碌從榻上翻起來,睡意一下子沒了:「這樣看來,書僮倒是很有前途的職業。」

  吳三兒道:「我勸沈大哥還是不要打這個心思,府裡頭已經有傳言了,內府、外府的主事都盯著這個肥差呢,他們在鄉下都有親戚,正好舉薦自己的親戚來,我們這種人哪裡會有門路?」

  沈傲道:「這也不一定,事在人為,輕輕鬆鬆拿三倍的月錢,還能進入內府……嘖嘖……讓我想一想。」

  吳三兒驚訝的道:「內府?沈大哥,你不會是為了那幾個夫人跟前的丫鬟吧?」

  沈傲笑道:「這都被你看出來了,你可真是聰明伶俐,未卜先知啊。」

  說到女人,吳三兒頓時精神奕奕起來:「要我說,夫人跟前的幾個丫頭就春兒最水靈,哈哈,你這樣一說,我也想去做書僮了,至少隔三岔五的總能見她一面,嘖嘖……」

  「不過小香也不錯,雖然比不過春兒,可是那身材,那胸……喂,沈大哥,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沈傲半夢半醒,腦海中浮出一個人來,隱隱約約聽到吳三兒在呼喚他,卻不願回應。

  腦中浮出很多念頭「同樣是一個爹媽生的,為什麼周小姐天生麗質,那周恆卻是個標準的豬八戒模樣。很費解啊,莫非……」

  「一個是富家小姐,一個是雜役,不知有沒有機會。不對,我沈傲是誰?堂堂的藝術大盜,怎麼就配不上她?好,我要去做書僮,先進了內府再說。」


第三章:小丫頭有意思

  過兩日就是中秋節,祈國公府的各色人等已是忙的腳不沾地了。掛燈籠,準備節慶的糕點,清掃院堂,擦洗傢俱,總會有不少事情要做。

  沈傲和吳三兒分配去擦洗傢俱,今日周大少一大早出門去了,二人提著木桶進入周大少的寢室,一個擦拭地板,一個擦拭桌椅,一邊東拉西扯。

  吳三兒在府裡頭的消息是最靈通的,將府裡頭的趣聞說給沈傲聽。沈傲心裡惦記著書僮的事,問:「書僮的人選已經出來了嗎?」

  吳三兒道:「差不齊了,內府主事推薦了他的遠房侄子,夫人那邊說是叫來看看,只怕這一兩日就有結果。我勸沈大哥還是踏實一些,咱們在府裡頭只是小廝,比不得人家。」

  沈傲心裡卻在打著算盤,這個書僮他一定要爭取。

  沈傲就是要這樣,要麼不做,要麼做到最好。打定了主意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完成。

  「三兒,你一定是怕我進了內府以後沒人和你作伴了。」沈傲天性是個樂觀的人,雖然知道要競爭這個職位千難萬難卻一點也不擔心。

  吳三兒道:「誰說的,你走了我一人住一個屋子不知多愜意。」

  「是嗎?」沈傲笑了笑,攥著抹布有意無意的擦拭著凳腿:「一人獨守空房,這種守活寡的滋味可不好受。」

  吳三兒也笑了起來。

  恰在這個時候,一個丫頭踱步進來,虎著臉問:「誰守活寡?」

  這丫頭瓜子臉蛋,肌膚微微有些豐滿,鼻膩鵝脂,黛眉大眼,觀之可親。正是昨天夜裡吳三兒說的春兒。

  吳三兒見到春兒,嚇得不敢再說話,攥著抹布的手使勁揉搓著地板。倒是沈傲一點畏懼的心思都沒有,笑著道:「當然不是春兒姑娘。」

  春兒慍怒道:「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完了,穿幫了。」沈傲瞥了吳三兒一眼,心裡正在考慮是不是把這傢伙招供出來,上一次春兒從外府路過,就是這個傢伙指點給自己看的。否則一個丫頭一個小廝,一個在內府一個在外院,怎麼可能知道人家的芳名?

  「看來不得不出賣你了。」沈傲不懷好意的看著吳三兒,心裡偷笑,正要『招供』。

  春兒卻沒有了窮究的心思,深望了沈傲一眼:「你,隨我到外院去搬夫人的盆栽。」

  沈傲搖頭:「主事說了,今日我和他只負責擦洗,春兒姑娘還是找別人吧。」

  「就是叫你去!」春兒跺了跺腳,府裡頭還沒有哪個小廝敢這樣和她說話。

  「春兒姑娘為什麼一定叫我去?不得了,莫非是看上本公……小廝了?」沈傲瞇著眼不懷好意的打量著春兒。

  沈傲這種盯人法在後世叫電眼,在這個年代勉強可以叫眉目傳情。春兒被沈傲肆無忌憚的打量,頓時沒有了底氣,畢竟是女兒家,再凶也凶不起來了。

  「咳咳……春兒姑娘,我們是不可能的。」沈傲放下抹布,直挺挺的站起來,很有幾分翩翩公子的風采。雙目凝視著春兒,一邊說一步步靠近她。

  「什麼,什麼不可能?」春兒清亮的眼眸中劃過一絲迷茫?

  「那個……就是那個……你懂得?」

  「哪個?我才不懂。」春兒突然發現,對面的小廝竟是這樣的大膽,在夫人的貼身丫頭面前,竟一下子貼過來,她幾乎可以聞到對方的呼吸了。

  「那個是什麼?你懂的又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府裡頭進來了一個登徒子了。我是不是該喊救命啊?好像不太好,這個傢伙模樣倒是長的挺討人喜歡,怎麼就這樣的浪蕩?」

  春兒發現自己的臉竟燙得厲害,心裡頭轉了無數個念頭。

  「喂,你再過來我就喊了。」

  沈傲又走了一步,靴子已經碰到了春兒的繡花鞋:「春兒姑娘還不懂嗎?」

  「不懂!」春兒的聲音微若蚊吟。

  沈傲曬然一笑:「就是我和他……」他的手指指了指目瞪口呆的吳三兒:「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和春兒姑娘去搬什麼盆栽,春兒姑娘現在懂了吧?」

  對付這種小丫頭,沈傲還不是手到擒來,一下子就把春兒弄了個措手不及。

  「原來是這樣……」春兒吁了口氣,隨即感覺到自己被沈傲戲弄,慍怒的瞪了沈傲一眼:「你好大的口氣,我的話也敢不聽,我去告訴夫人。」

  「喂喂……」沈傲拉住她:「你不會這樣小氣吧,只是玩笑而已。」

  「誰和你開玩笑?」春兒脫口而出,又發現自己的手竟被沈傲拉住。觸電似的要甩開,可是掙不脫,她突然眼眶一紅,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了:「你欺負我,你欺負我,我要告訴夫人……」

  「還真是個小孩子心性,動不動就哭,動不動就告狀。」

  沈傲放開她,道:「好了,好了,我隨你去搬就是。」

  春兒咬著唇,瞪著他:「你不是好人。」

  沈傲聳聳肩:「你看,你一進來就大呼小叫,指指點點。到底誰不是好人?我們做小廝的也有自尊的好不好。」

  「自尊?這句話倒是從來沒有聽哪個小廝說過。」春兒心裡想著,其實她這種小女孩心性的人也壞不到哪裡去,只不過夫人疼愛、下頭的人又敬重,總是養成了一些驕橫。此時心腸也軟了下來,語氣柔和的道:「那麼能請你去為夫人搬盆栽好嗎?」

  沈傲托著下巴很認真的思考了片刻,道:「好吧,那麼本……小廝就勉為其難吧。」

  春兒破涕為笑:「你這人真有意思。」

  沈傲剛剛放下抹布,一個沒頭沒腦的人口裡發出嗚哇的叫聲,瘋瘋癲癲的衝進來。

  「春兒也在?哈哈,來的正好,快,把這畫給本公子裝裱起來……」周恆拿著一副畫卷,興沖沖的朝春兒道。

  眼睛落在沈傲處:「你,立即拿我的名帖,去請人,明日上午叫他們來府上喝酒,京城裡頭的幾個公子都要請上,一個都不許拉下。」

  周恆精神抖擻的叉著腰:「我要讓全京城的人知道,要讓所有人都來賞光,讓他們瞧瞧清河郡主贈送給我的名畫。哈哈,我周恆風流倜儻,文采斐然,得到清河郡主的青睞也是遲早的事。」

  沈傲頓時眼睛珠子都要掉出來,傳說清河郡主非但貌美如花,更是對詩畫有很高的造詣,這樣的大美人會看上周恆?還送一幅名畫?

  沈傲去接周恆的畫,一邊道:「公子,裝裱畫卷我最在行了,讓我來替公子裝裱吧。」

  一邊說,一邊在八仙桌上展開畫卷,一幅畫面展現在周恆眼簾,此畫為《竹林七賢圖》,圖中只剩四賢,四賢的面容、體態、表情各不相同,並以侍童、器皿作補充,豐富其個性特徵。

  「竹林七賢圖?」沈傲眼都綠了,直愣愣的盯著畫中山石用細緊柔勁的線條勾出輪廓,完密地皴擦出山石的質感。還有那賢者或坐或臥所表現出來的不拘。這幅唐朝孫位的作品幾乎將七賢的神態舉止刻畫的栩栩如生。

  七賢圖只剩下了殘卷,餘下四賢,可是在後世,這幅作品有價無市。

  「無價之寶啊。」沈傲心裡感歎。

  周恆在一旁得意的道:「正是竹林七賢圖,郡主將她贈予我,想必是慧眼識炬,將我看做是賢者了。哈哈……」

  「TMD,什麼東西。」沈傲心裡罵了一句,逡巡七賢圖的目光突然一頓,隨即笑了起來。

  「公子,這圖是偽作。」

  「偽作?」周恆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隨即罵道:「你個下人懂什麼?這是郡主的心意,豈會作假……」他口裡雖這樣說,但心裡頭還是有點不自信,伸著脖子去看。

  沈傲指著圖中的侍者:「公子你看,這圖偽造的極為巧妙。只是這侍者的筆線卻有點生硬,還有這裡……」沈傲在畫上一按,手指處立即顯現出一絲墨跡:「墨跡未乾,顯然是新作。再看這題跋,這人雖善於偽造名畫,可是偽造別人的字跡顯然有些生疏,此畫的作者孫位為人不拘,題跋應當是一氣呵成,可是這裡明顯有臨摹的痕跡。」

  沈傲深吸了口氣:「再者說,這幅畫據傳是宮中之物,被今上收藏,就算賜給了清河郡主,清河郡主又怎麼會輕易贈人?」

  周恆臉都綠了,沈傲的話他不敢信,又不得不信,這傢伙說的頭頭是道,又表現出這般的篤定,周恆想不信都難。

  「你也懂畫?」

  沈傲微微笑道:「略知一二。」口裡謙虛,心裡卻比周恆更橫,恨不得對周恆說:「老子偽造的名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只有後世的顯微鏡才能看出破綻,鑒定名畫還不是玩一樣?」

  周恆皺著眉:「既然是偽作,為什麼清河郡主不和本公子說呢?這又是什麼意味?莫非是要考校本公子?」

  沈傲道:「只怕清河郡主要給公子難堪。」

  「公子你想,以公子的為人,得了這一幅畫會不會請人來看?」

  周恆點點頭:「本公子交遊廣闊,自然會有不少好友一齊來鑒賞的。」

  「這就是了,看的人多了,大家都知道郡主贈了公子一幅名畫。可是總有一日,會有人看出破綻是不是?」

  周恆想了想,道:「沒有錯。」

  沈傲繼續道:「這件事本是人盡皆知,可是一旦發現這是假畫,旁人又會怎麼說?」

  周恆臉都青了:「定會有很多人看我笑話。說本公子沒有眼力,竟連假畫都分不清。」

  沈傲微微一笑:「只怕不止這些,人言可畏,說不定會有人說公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誰敢說?」周恆咬牙切齒的道:「快,把這畫收起來,這件事也不要讓人提起。」

  方纔還是興沖沖的樣子,現在的周恆卻如鬥敗的公雞。心裡又暗自慶幸,還好,還好,這假畫發現的還算及時,否則真要請人來看,只怕不出幾日整個汴京城就要笑話本公子了。

  「郡主送本公子假畫,難道真的是羞辱於我?哇……不行,我嚥不下這口氣,你叫什麼名字?」周恆這一次認真打量起沈傲了,只覺得這個小廝有些眼熟,可是在他看來,下人們大多都是一個模樣。

  「我叫沈傲。」

  周恆攥著拳頭道:「沈傲?跟我走,去找郡主,我要去質問她,她到底是什麼居心?」

  沈傲連忙阻攔道:「公子不能去。」

  「為什麼?」周恆飛揚跋扈慣了,哪裡受得了這個氣,肚子裡的無名火就要發作了。

  沈傲道:「公子就算去了也是於事無補,我倒有個主意。」

  「公子你想,那郡主以為公子是個草……包,故意拿幅假畫來羞辱公子,不如我們也偽造一幅七賢圖贈還給她,一來告訴她她的詭計已經被我們揭破,二來嘛,也讓她見見我們的手段。」

  「偽作七賢圖?」周恆驚訝的大叫:「本公子雖然有些才情,可是只會臨摹鴨子、小雞什麼的,七賢圖不擅長啊。」

  「NM個草包。」沈傲忍住一腳踹死他的衝動。

  「我對作古畫倒是有一點兒心得。」沈傲心懷鬼胎的轉了轉眼珠子,毛遂自薦。

  「哦?你會?」周恆狐疑的望了沈傲一眼。

  沈傲道:「不是我吹牛,臨摹的水平至少比這幅畫要高。」

  「這就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沈傲是吧,現在你不必做雜活了,給我立即臨摹七賢圖,事成之後本公子重重有賞,哈哈……」周恆轉怒為喜,從腰間抽出一張紙扇,很瀟灑的樣子搖啊搖。

  「敢小看本公子,嘿嘿,到時候讓你們大開眼界。」周恆想到回贈一幅七賢圖給清河郡主的模樣,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沈傲抿抿嘴:「要作畫,只怕沒有這麼容易,就比如這七賢圖,乃是唐朝孫位所作,這七賢圖用的是唐時的蜀紙,用徽墨畫成,只是這兩樣東西都價格不菲……」

  周恆搖著紙扇打斷沈傲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本公子去買。」

  沈傲又道:「而且要作出一幅假畫,所耗的時間不少,還需要幾個人手,不如就請香兒姑娘和吳三兒做我的助手吧。」

  周恆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香兒的事我去和娘說。」

  沈傲圖窮匕見,微微一笑:「聽說公子需要一個書僮?公子認為我怎麼樣?」

  周恆氣呼呼的道:「你是個下人,本公子瞧得起你,你哪來這麼多廢話?」

  沈傲哈哈笑道:「公子,選一個好的書僮可並不簡單呢。比如說書僮可以為公子畫些畫,抄寫些書法什麼的。公子不是只想要一個小跟班吧?」

  周恆的紙扇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好,只要畫臨摹出來,我就去和我娘說,就讓你做我的書僮。」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沈傲伸出手掌。

  「你這是做什麼?」周恆愕然。

  「擊掌為誓。」

  「哈哈,有意思!不成問題,不成問題,我這就與你擊掌。」周恆大笑也伸出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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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孫位好壞啊


「嗟餘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緥。母兄鞠育。有慈無威。……一生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勗將來。無馨無臭。采薇山阿。散發岩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周恆的書房裡,沈傲一字一句的吟唱著古詩詞,身下是一方蜀紙,沈傲提筆蘸了蘸墨,卻並不急於下書。

吳三兒給他端來了糕點,春兒則一雙眼睛瞅著闔目吟詩的沈傲,一邊研磨。

「這日子過的倒是舒坦,紅袖添香,哈哈,難怪後世這麼多人意淫才子佳人,原來做才子有這麼多好處。」沈傲心裡愜意極了,樂在其中。

「沈大哥,你吟的是什麼詩?」春兒好奇的樣子,眼睛總是大大的彷彿蒙了一層水霧。

沈傲笑道:「這是嵇康的憂憤詩,竹林七賢,俱都是棄經典而尚老莊,蔑禮法而崇放達的人物。這樣的人要刻畫他們,就必須先了解他們的心境,下筆之後才能一氣呵成。」

春兒笑道:「沈大哥真的會畫畫?」

沈傲虎著臉道:「我若是不會作畫,世上再沒有會作畫的人。」

吳三兒在一旁咕噥:「你倒是會說大話,我和你認識這麼久,也沒見你能畫畫。」

其實吳三兒也是為他擔心,海口已經誇下,若是作不出畫來,依著周大少的意思必不肯幹休。 沈傲不去理他,卻是突然貼近春兒,鼻翼微微顫動,竟是去聞春兒的體香。

「真香!」

「餵……沈大哥……」春兒呢喃著說不出話來,小臉窘的通紅。

沈傲訕訕一笑:「我這是寫生。」

「寫生?」春兒覺得沈傲謊話連篇。

「就是在作畫之前,要了解作者的心性,去感悟他的性格和筆意,作這畫的人叫孫位,孫位這個人嘛……」沈傲抿嘴道:「有點兒放蕩不拘,尤好美女,哈哈,我這也是為了體驗生活,感悟孫位的喜好。」

一旁的吳三兒已經忍不住吐血了:「沈大哥,你為什麼說謊話不臉紅。」

沈傲揮揮手:「三兒,你到外面去,我要作畫。」

吳三兒道:「作畫和我有什麼干係?」

沈傲很清高的擲筆:「孫位不喜歡臭男人。」

「是嗎? 孫位自己不就是臭男人?」吳三兒決定力爭到底。

沈傲撇撇嘴:「越是臭男人,就越討厭臭男人,同性相斥,異性相吸懂不懂,出去,出去……」

吳三兒沒法子,很悲憤的出了書房。

「你在騙我。」吳三兒走了,春兒瞪著沈傲,下唇都要咬破了。

沈傲理直氣壯的叉著手:「我騙你做什麼,單純的臨摹處處都是破綻。而我的臨摹卻是不同,就是把自己當成孫位,角色替換之後,再用孫位的思維去感悟竹林七賢,之後再一氣呵成,這才是臨摹的至高境界。」

春兒經不住騙,頓時心就軟了:「好吧,再讓你聞一聞。」

沈傲投下筆,步步緊逼:「不行,只聞一聞還不夠,最好能抱一抱。孫位作畫,都是攬著美女的。我要用心去體會他的感受。」

沈傲接下來很是懊惱的搖搖頭:「像春兒這樣的好姑娘,我也不忍褻瀆她,哎,這個孫位,畫做的這樣好,為什麼秉性就這樣差。算了,我不去體驗他了。」

「可是不體​​驗他,又臨摹不出好畫,不能給少爺交差,真是頭痛啊。」

春兒低垂著頭,窘的說不出話來,拿出很大的勇氣說:「如果這樣能來沈大哥交差,那麼春兒就讓你抱抱吧。」

沈傲憂憤的道:「不抱,我寧願被少爺打死,也不能褻瀆春兒姑娘。春兒姑娘似洛神一樣的仙子人物,我能一睹芳容,與她說說話就已是唐突了。再與她肌膚相親,實在是罪該萬死。」

春兒眼淚都要出來了,原來她在沈傲心中竟這樣高尚。 可是轉念一想,如果沈傲作不出畫惹惱了少爺……

想到這裡,春兒的眼睛都紅了,微顫顫的貼近沈傲,低聲呢喃:「沈大哥,我……我……」

「春兒怎麼了?」沈傲風度翩翩的又拿起筆,很猶豫的樣子。

春兒咬咬唇,溫柔的身軀便貼過來,似受驚的小貓一樣貼在沈傲的胸前,軀體還在瑟瑟做抖。

「哇,這不太好吧。」沈傲很受傷的想著,連忙配合著春兒,一下子將她攬在懷裡,懷中的嬌軀款擺,渾身輕顫。 呼吸愈來愈急速,先是有些扭捏,再後來就完全與沈傲重合一起。

「香,更香了。」沈傲陶醉的深吸口氣,陰謀得逞,心情更加愉悅起來。 騰出一隻手抬起春兒的下顎,在她的櫻唇上輕輕一點:「哈哈,本小廝的靈感來了。」

擁抱過後,春兒已經羞得抬不起頭了,期期艾艾的道:「沈大哥快作畫吧。」

「好。」沈傲捏著筆,彷彿一下子變了一個人,手腕輕輕舞動,筆尖在雪白的蜀紙上蘸了一點墨跡,隨即筆走龍蛇,輕快的急畫起來。

方才他還是放蕩不拘的樣子,但是這一刻卻顯得極為認真,手腕不停,一雙眼睛直勾勾的隨著筆峰轉動,好似連呼吸都已經忘了。

這種認真,讓香兒一下子失了神。 只見他全神貫注的蘸著墨水,不斷的用筆鋒在紙上勾勒七賢的輪廓。 他的眼睛閃耀著,專注而尖銳。 時而,他的眼睛高興得發亮;時而,他的雙眉苦惱地蹙著。 有的時候他抱著手,陷入深思,有的時候卻不​​自覺的發出爽朗的笑聲繼續點墨。

一直過了半個時辰,他舒嘆一聲,擱下筆,小心溫柔的吹著未乾的墨跡:「成了。」朝著書房外大吼:「三兒,進來。」

吳三兒走進來和香兒湊過去看畫,果然一幅絕美的畫卷出現在眼簾,香兒由衷嘆道:「沈大哥畫的真好。」

吳三兒卻是皺起了眉:「沈大哥,這畫與郡主送少爺的那幅略有不同。」

沈傲呵呵笑道:「自然不同,若是完全相同,那就落入下乘了。我臨摹的不是孫位的畫,而是孫位的畫風,那種筆精墨妙,雄壯奔放,情高格逸的感覺,這才是臨摹的至高境界。」

沈傲撿起桌上的糕點吃了一口:「三兒,去把少爺叫來,讓他來看看。」

吳三兒咕噥道:「叫我進來又叫我出去。」

第五章  很糾結

「這幅畫能行?」周恆狐疑的看看沈傲,目光又下落到桌上展開的畫卷上。

「能,一定能,那郡主見了這畫,一定茶不思、飯不想,一定羞愧難當,自愧不如。」沈傲篤定而簡潔的回答他。

信心很重要,沈傲表現出信心,才能讓周恆這個完全不懂畫的傢伙深信他的才能。

「郡主送我的畫,裡面有四個賢者三個童子,可是為什麼你的畫裡卻有七個賢者五個童子?」周恆很沒有把握的樣子。

沈傲道:「我臨摹的是意境,不是畫。單純的臨摹,那不是和郡主一樣落於下乘了?要一鳴驚人,要舉座皆驚,就得還原一幅七賢圖出來,讓郡主瞧瞧,她是狗眼看人低,是門縫裡看人。」

周恆笑了起來:「對,要給她一個教訓。不過​​嘛……郡主的眼睛美極了,你不能用狗眼去形容她。」

沈傲白了他一眼:「好了,畫作好了,書僮的事怎麼樣了?」

周恆搓著手,笑得很奸詐:「有一點點麻煩,我和我娘說了,可是我娘說內府主事已經推薦了他的侄兒。據說是個秀才,因為家裡窮打算做一段時間書僮賺點銀子補貼家用,順便等待來年的科舉。我娘對他很滿意,所以,所以……」

「你不講信用!」沈傲都要吐血了,他一手交了錢,對方卻說沒有貨了,簡直是豈有此理。 這個混賬的惡劣行徑已經深深刺傷了沈傲的稚子之心。

周恆連忙道:「別急,別急,這件事木已成舟,但是在本公子的努力爭取下,我娘終於答應在中秋佳節的時候讓你們一起去見見她,比試比試,再決定人選。」

沈傲不滿的道:「說好了我做書僮,怎麼還要筆試?不行,我不同意!」

一邊的春兒、三兒已經有些不自然了,想不到沈傲用這樣的口氣和少爺說話,都在為沈傲擔心。

周恆也覺得有些臉面拉不下,扯了扯沈傲的衣擺:「借一步說話。」

兩個人在牆角下,周恆才道:「我對你有信心,一個酸秀才怕什麼。」

沈傲冷笑,這傢伙在給自己灌迷魂湯呢,還有信心,本小廝可沒有這麼多信心。 他最討厭的就是競聘上崗,尤其是自己沒​​有黑幕的情況下。

「不行,周少爺,我們擊掌為誓了的,怎麼能說變就變。」

周恆瞄了瞄春兒:「你是不是看上了那春兒?」

沈傲聞到了很濃的陰謀氣息:「是又怎麼樣?」

周恆低聲笑道:「這就好辦了,只要你做了我的書僮,我和我娘說,讓春兒來服侍我,這樣你就可以和她朝夕相處,哈哈……好了,好了,你看,如果你再說個不字,本公子可會生氣的,本公子生氣起來,後果也是很嚴重的。」

「好無恥,竟然威脅利誘本小廝。」沈傲心裡罵了姓周的祖宗十八代,不過這種利誘,倒是很對他的胃口。

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不要讓這傢伙生氣的好,沈傲瞇著眼睛:「中秋那天比試什麼?」

周恆笑呵呵的道:「先比畫畫,之後是作詩,最後是送禮。」

「送禮?」畫畫和作詩倒是能理解,可是送禮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夫人莫不是招募個書僮還想撈上一筆? 好無恥! 沈傲脆弱的心靈又受到了傷害。

周恆道:「中秋恰好是我娘的誕日,我娘一向不愛熱鬧,再說中秋佳節各家團圓,也不好請人來祝壽。因此,只在內府中請上各房的丫頭、主事喝些酒,吃些糕點也就是了。你和那秀才各送上一份禮物,看看誰的禮物更能打動我娘的心。」

「哦,好像很難的樣子,那個秀才是什麼來路?是不是很厲害?」

周恆道:「據說在鄉下是個神童,前年就中了州試。只是家裡頭窮,所以不得不到府上來尋點事兒做,既可以讀書,又可以賺點銀子。沈……沈傲是吧,你可要小心一些。」

沈傲又有了信心,叉著腰道:「放心,小小一個鄉下神童,自然不是我的對手,到時候看我怎麼對付他。」

周恆很擔心的樣子:「你可一定要通過,不能讓這狗屁神童做我的書僮。」這傢伙一點都不傻,笑嘻嘻的道:「像這種書呆子做了本公子的書僮,再加上他的叔叔又是內府主事,在我娘面前指不定要告我多少狀。我寧願讓你來做我的書僮,幫我抄寫些書法,做些畫什麼的,哈哈,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沈傲白了他一眼,看來周大少也是賊精賊精的人,不就是希望有人替他寫作業,幫他泡妞嗎? 就這副德行,就是化身成真正的孫位,人家郡主也不多瞧他一眼。

周恆顯得很是真誠的道:「還有兩日就中秋了,時間緊迫,作詩作畫的事自然你去辦。不過這禮物的事就交給我吧,銀子我出,我娘近來正好缺一條搭配衣飾的吊墜,我去幫你挑一樣。」

沈傲搖頭:「夫人的首飾這麼多,送這種東西沒有新意。還是我自己想辦法。」

周恆翹起大拇指:「沈兄弟,我第一眼瞧見你就知道你骨骼精奇,好,那你自己想辦法,本公子佳人有約,送畫去也。」

周恆捲起畫,如風一陣的跑了。

沈傲目送周恆遠去的背影,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TMD,本小廝骨骼精奇都被他看出來了,這個傢伙很有慧眼啊。」

擺在沈傲面前又多了一個難題,比詩,比畫還要送禮? 沈傲托著下巴思考起來。

首先,這個什麼神童是什麼底細還不清楚,作畫沈傲有十足的把握。 至於玩詩恐怕不是這個傢伙的對手,這鳥神童有備而來,沒辦法,只能取巧了。

送禮,沈傲認為這是最重要的關節,什麼樣的人能做書僮? 玩詩玩畫都只是點綴。 對於夫人來說,品行才是最重要。 品行好不好沒有評判標準,全憑夫人的感覺。

更貼切的說法是女人的直覺。如果夫人年齡恰好的話,應該是更年期婦女的直覺。

夫人說你行你不行也行,夫人說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在夫人面前的第一印象最重要。

這個印象,就看誰能夠打動夫人的心。

所以,禮物必須精挑細選,不能出現一點差錯。

「沈大哥,剛才你和少爺在嘀咕什麼?」春兒見沈傲沉著臉,小心翼翼的過來問。

沈傲的心情多雲轉晴,哈哈笑道:「我決定了,要和那神童比試比試,不過有件事要春兒幫忙。」

春兒挺起胸脯,顯然認為自己能夠為沈傲幫忙而自豪:「春兒盡力而為。」

「好飽滿啊。」沈傲一雙眼睛差點被勾住了,戀戀不捨的從那雙峰之間移開,尷尬的咳嗽一聲:「你去打聽打聽夫人的愛好,來告訴我。」

春兒道:「我陪在夫人身邊,怎麼會不知道夫人的喜好?夫人平日寡言少語,性子卻是極好的。她每日都要去內府的佛堂裡禮佛,不知這算不算喜好?」

「當然算!」沈傲打了個響指,靈感已經來了:「禮的是什麼佛?是菩提老母,還是如來,金剛什麼的?」

春兒白了他一眼:「什麼菩提老母,夫人禮的是觀音娘娘。」

「哦。」沈傲點點頭,又問:「那個什麼內府主事是什麼人,平日裡能在夫人面前說上話嗎?」

春兒道:「趙主事是頂好的人,對夫人忠心耿耿,對我們這些下人也是好的。他也喜歡禮佛,所以夫人也經常找他說話。」

沈傲意識到,自己的對手不一般,難怪周恆那個傢伙在夫人面前說話也不頂事。這個趙主事一定是個非常圓滑陰險的傢伙,這場比試,他一定會藉著與夫人走得近的關係幫襯他侄兒一把。

「不過還好,本小廝也是有底牌的,有春兒這個內應在,哈哈……」沈傲得意的笑了笑,說:「春兒,如果這幾天夫人提起我,你要記得… …」

春兒插口道:「自然是為沈大哥美言了。」

沈傲搖頭:「不,不要說我的好話,要說我的壞話。」

「壞話?」春兒的大眼睛閃過一絲疑惑。

沈傲負著手,用春兒的口吻道:「夫人,這個沈傲啊……我聽趙主事說,這個人油姦嘴滑,好吃懶做,識得幾個大字便四處炫耀,平日做事總是拖拖沓沓…諸如此類的話都可以說。」

春兒窘道:「我……我不會騙人,沈大哥明明頂好的,哪有這麼壞。」

沈傲語重心長的毀人不倦:「這不是騙人,這是善意的謊言。好啦,我的好春兒,你放心大膽的去編排本小廝吧。」

春兒猶豫了很久才嗯了一聲,眼看天色晚了,告別道:「我回內府去了,沈大哥,我下次還會見到你是不是?」

沈傲道:「中秋就能再見了。」說完小心翼翼的捧起春兒的臉頰:「那個時候記得打扮的漂亮一些,最好能讓本小廝眼前一亮,哈哈。」

春兒的臉上升起緋紅,很不好意思的打開沈傲的手:「沈大哥又不正經了。」

「嗯?本小廝很不正經嗎?下次讓她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不正經。」沈傲托著下巴心裡偷笑,目送著春兒離開。

第六章:比試

    房裡鋪陳雅潔精緻,南牆懸一幅仕女圖,靠窗的幾案上有一架九弦古琴,牆上伸出個燈架子,擱著一盞錫燈台,臺上插著紅燭,靠裡面是一張三面欄杆的雕花繡榻,紅羅幔帳向兩邊鉤起,薄衾竹簟。一個少女失了神的望著剛剛裝裱起來的畫上。

    少女優雅而靜謐,一雙美眸在畫中逡巡,時而茫然,時而驚嘆。

    一旁的侍女低聲道︰「郡主已看了一個時辰,是否叫人送些瓜果來填填肚子。」

    少女若有所思的搖頭︰「這人好厲害,竟是把孫位的神韻都琢磨透了,筆鋒原來可以細膩到這般地步。」

    侍女狐疑道︰「祈國公的公子作的畫真有這樣好?」

    少女搖頭︰「不是周公子做的,應當另有其人,這畫若不是沒有落款,我還真當它是真跡呢。」

    「這麼說,作畫的另有其人?」侍女道︰「何不請那人來見見,看看是誰能臨摹出一幅讓郡主茶不思飯不想的畫作。」

    少女微微一笑,帶著一股恬然的氣息道︰「不能見,這人是故意向我挑釁呢,好吧,我也不能輸給他,前幾日我臨摹的畫還在嗎?」

    「已經收起來了。」

    少女道︰「過兩日送到祈國公府上去,也不必說什麼,就說是送給周公子的禮物。」

    侍女點了點頭。

    少女抿了抿嘴,繼續觀摩畫作。

    …………………………

    外府主事劉文聽說沈傲要競爭書僮,而且還是少爺親自推薦,對沈傲一下子熱情了,神神秘秘的拉著沈傲到角落裡說話︰「小夥子有出息,敢挑戰秀才,不愧是我老劉帶出來的。好好的比試,不要丟了我們外府的臉面。這幾天你不用幹活了,一切我會安排,需要什麼趕緊著跟我說。」

    劉文熱情過度,其實還是有居心的。本來府裡頭要書僮,幾個主事都推薦了自己的親戚,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誰知道內府趙主事面子大,佷子也厲害,把這個名額給佔了。劉文心裡不舒服,嫉恨上了趙主事。

    「職場鬥爭很激烈啊。」沈傲心裡感嘆。

    不過這樣也好,趙主事佔了名額,讓很多府裡頭有臉面的人丟了面子,現在大家結成統一戰線一起支持沈傲。

    到了中秋佳節,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黃昏的餘暉一掃而光,圓月高懸,皎潔的月光灑落下來。臨街的爆竹聲聲脆響,祈國公府張燈結綵,隨著主事們一聲聲掌燈的命令,一盞盞燈籠高懸在屋簷下,暈紅的光線將裡裡外外照的通明發亮。

    「再往前走就是內府了,沈傲啊,你可要為本公子爭氣。」周恆笑嘻嘻的道︰「族裡的幾個堂兄弟開了賭局,本公子押了十貫賭你贏。」

    沈傲撇撇嘴︰「你不會又押了那秀才二十貫吧?」

    周恆很驚訝的道︰「你怎麼知道?」

    「信心!」沈傲很為他遺憾的搖頭︰「是你對我沒信心,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周恆苦著臉︰「聽到一些,這個秀才非同小可,州試第一呢,雖然我很看好你,可是比起這秀才來還是差了一點點。」

    沈傲道︰「等著瞧吧,我讓你們大開眼界。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周恆點頭︰「都準備了,本公子給了你機會,你自己好好把握。」

    兩個人邊走邊說,穿過閣樓月洞,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波光粼粼的湖水展現在沈傲眼前,湖水之中是一座用棧橋連接的亭子,亭子很大,足以容納數十人有餘,人影綽綽,顯然已有不少人在等候了。

    「可惜吳三兒沒有資格進來,要不然他一定被這景色震撼一把。」頭頂著圓月,腳下是湖中破碎的月色倒影,這種感覺,彷彿在仙境中穿梭。

    沈傲很想唱歌,他哼著曲調︰「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周恆問︰「你唱得是什麼歌?」

    沈傲嘿嘿傻樂,卻不說話,要是讓這周大少知道自己對著他家的朱樓唱這種歌,非把自己掐死不可。

    到了圓亭,周恆已快步走向主位上的端莊婦人︰「娘……」

    沈傲的目光卻落在夫人身側的春兒身上,今日的春兒果然精心打扮過,在光影之下,更添了一份可人。沈傲朝著春兒眨了眨眼,春兒臉紅紅的,低垂著頭去玩弄衣擺。

    「小妮子害羞了。」沈傲心裡暗爽,又將目光落到別處。在夫人的身邊坐著一名落落大方的少女,只見少女冰肌玉骨,那梔子花的臉容,透出公主般的高貴與純潔,冰冷絕艷的容顏,如同出水芙蓉般。

    「這就是周小姐,上次離得遠沒看清,近看比以前更漂亮了。」沈傲看的有些呆了。

    只不過目光移開,便看到周小姐身邊站著一名男子,男子有著一張成熟穩重的臉,流露出溫馨的微笑,那雙鷹眼般的眼楮透出霸道的眼神加上那健壯的身軀給人一種傲然的氣勢。

    「為什麼本小廝一見這男人就覺得不是好東西呢?」沈傲心裡酸酸的,挑釁的與那男人對視一眼,不過對方顯然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正眼都沒有瞧他。

    再往外一些就是幾個主事了,劉文給沈傲傳來鼓勵的眼神。另一個主事引起了沈傲的注意,他約莫四十上下,一瞥山羊鬍子,顯得很和善,帶著一種不顯露的笑意。與他站在一起的,則是一個消瘦的少年,少年膚色有些蒼白,可是隱隱之間,又能察覺出一股傲色。顯然雖然家貧,但多少有些自負。

    沈傲走到夫人身邊,道︰「夫人好。」

    「好。」夫人朝他微微頜首,笑吟吟的道︰「人都來齊了,國公府不比尋常百姓家,每到這個時候,國公總是要去宮裡陪皇上賞月。」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別人家團聚,我們卻沒有團圓的一日,所以我召你們來,一齊熱鬧熱鬧。正巧府上要取個書僮,中意的人選卻有兩個。今日我就先拋磚引玉,請兩位少年英傑比試一二了。」

    她抿了抿嘴,目光落在那臉色蒼白的少年處,顯然對他很滿意,道︰「文卿,你是州試第一的秀才,將來必定要高中的,來府上做個小小書僮不會辱沒了你吧?」

    那少年彬彬有禮的道︰「能陪公子讀書,文卿豈有怨言。」

    「好,那麼第一場就開始。」

    亭子的中央,是兩方書桌,筆墨紙硯俱全。

    一名主事高聲唱喏道︰「第一場比試,作畫,請二位賢才準備。題目是︰最高的山。」

    少年與沈傲走到中央,沈傲向他抱了抱手︰「在下沈傲。」

    少年不以為意的笑笑︰「區區趙文卿。」

    這種客氣,自然是表面上。兩個人的目光相接,挑釁意味很濃。

    趙文卿自持是神童,州試第一的才子,自然不會將一個周府的下人放在眼裡。不多客氣,立即撚起桌上的筆,在白紙上飛舞起來。

    沈傲卻一點也不著急,慢吞吞的拿起筆,卻是皺起眉頭。

    「最高的山?什麼樣的山才最高呢?」這明顯不止是畫畫這樣簡單,更像是智力測試。

    沈傲瞄了趙文卿的文案一眼,便看到一個輪廓已經描出,沈傲一眼就看出這是兩晉時期梁柏的尹峰圖。此畫並不出名,勝在繪畫出了恆山的雄奇。天下名山之中恆山最高,趙文卿臨摹梁柏的伊峰圖自然就是最高的山了。

    「難道要本小廝畫珠穆朗瑪峰上去?不行,就算畫出來也沒有人知道。可是又不能再模仿伊峰圖,否則就落了下乘,看來還真要動一番腦筋才是。」

    一邊是筆舞龍蛇,另一邊的沈傲卻是踟躕不定,高下立判。

    春兒和周恆都顯得有些擔心,尤其是春兒,一雙美眸直勾勾的盯著沈傲,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夫人不動聲色的望瞭望沈傲,隨後目光又落在趙文卿身上,眼眸中掠過一絲欣賞。

    那和善的趙主事此刻也露出一絲喜色,顯然覺得自己的佷兒已經穩操勝券。

    時間飛快過去,趙文卿呵了口氣,終於擱筆,口裡說︰「夫人,成了。」

    春兒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捧著畫給夫人看,夫人道︰「畫得不錯。」

    趙文卿略有得色的道︰「天下名山,恆山為最,這幅伊峰圖雖是仿作,卻正好迎合了主旨。」

    夫人點點頭,目光又落在沈傲身上,只看到沈傲仍未動筆,雙眉緊蹙起來︰「時間要到了。」

    沈傲點頭,笑道︰「馬上就好。」他手腕一動,在畫紙上很隨意的勾勒幾筆,便道︰「作成了,請夫人品評。」

    春兒又到沈傲的案前拿畫,沈傲趁人不注意在她手上捏了一把,春兒一下子慌了,打了個踉蹌,羞紅的捧著畫給夫人看。

    只隨意勾勒幾筆就算成了,亭中之人看沈傲的神情都有點怪異,就像一起圍觀動物園的猴子。

    夫人對沈傲也不喜歡︰「此人看上去沒有文卿莊正,總是帶了些邪氣。文卿作畫,有一種專注的氣質。而這個叫沈傲的卻是隨隨便便,莫非是明知作畫比不過文卿,故意隨意勾勒幾筆來敷衍嗎?」

    趙文卿也覺得自己穩操勝券,不屑的望了沈傲一眼︰「沈兄好灑脫,隨便幾筆就能畫出高山?」

    沈傲笑得很矜持,眼神中很值得玩味︰「趙兄試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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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哥送的不是禮


月影朦朧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微風輕輕拂過。 難得月夜佳節,周恆的心情很不好。

沈傲是他推薦的,是他的代表選手。 一開始周恆對他還有一點點信心,可是看他漫不經心隨意勾勒幾筆就交卷的樣子,哇,漫不經心還耍帥裝酷啊。

「這個傢伙比本公子臉皮還厚,居然現在還笑得出來。」周恆搖著扇骨,很想過去揍沈傲一頓:「完了,看來第一場保準是趙文卿贏了。」

誰知春兒將畫放到夫人眼前,夫人卻是咦了一聲,踟躕不決的望望沈傲,好像一時很難裁決的樣子。

周恆伸著脖子過去看,沈傲的畫果然簡單。 粗略的勾勒了幾筆,妙就妙在這幾筆很有神韻,一筆勾勒出一座峻峰的輪廓,另外幾筆卻在山腳下圈了幾朵雲彩。

「雲彩在山腳下,這山得有多高?」周恆歡呼雀躍,臉色多雲轉晴,道:「這座山比恆山要高,恆山的峰尖能有雲彩就不錯。哈哈……娘,這一次是沈傲贏了。」

周恆心裡想:「好小子,原來這傢伙玩了這一手,聰明,雖然比本公子差了一點點。」

夫人面色有些陰沉,她對沈傲的印像沒有趙文卿的好,不過這一次確實是沈傲贏了,只好道:「沈傲贏。」

沈傲很矜持的樣子道:「夫人垂愛,小生不勝惶恐。」心裡卻是得意極了。

趙文卿不可置信的過去看畫,立時失去了顏色,臉色更加蒼白。

不過他輸得確實無話可說,恆山雖然雄奇,可是沈傲卻劍走偏鋒,將雲朵畫在山腳下,山腳下就是雲朵,可想而知這山有多高,就是十座恆山也比不過。

春兒才不管誰的畫好,反正知道沈傲贏了就很高興。

周小姐和他身邊的男子也過去看畫,那男子冷哼一聲,顯然很不屑的樣子。 倒是周小姐浮出一點欣賞之色,不過也只是一點罷了。

「咳咳……第一合,沈傲贏。」趙主事臉色不太好的宣布了成績,繼續道:「第二回合比作詩,今日乃是夫人誕日,就以祝壽為題。」

趙文卿馬失前蹄,急於表現,連忙道:「生就福如東海瀾,日臨南山青松嵐。快採瓊花祝生辰,樂曲仙音繞嬌嬈。」

他說的極快,竟是一下子把詩做了出來。

夫人連忙笑道:「好。」這一個好字,自然是褒獎之意,也有鼓勵趙文卿的意思。

作弊啊,沒有天理。 沈傲心裡悲憤極了,這個秀才出口成詩,就是曹植也沒有這個本事。可是人家脫口而出,顯然早就知道了題目,有人洩題。

看來這年頭秀才還是很吃香的,國家認證的就是不一樣,夫人看趙文卿的模樣,激情四射啊。

「看來得拿出殺手鐧了。」沈傲覺得自己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很傷自尊心,勉強掛起一點笑容,從容道:「這個婆娘不是人……」

沈傲話音剛落,便感覺到亭中散發著濃重的殺氣,這種感覺怪怪的。

夫人的臉上已經掛不住了,虎著臉漫不經心的故意去抓糕點。周恆目瞪口呆,春兒瞪著大眼睛還沒有反應過來。 趙文卿和趙主事臉上浮出一絲冷笑,就連那一向波瀾不驚的周小姐也不禁蹙起眉頭。

「好大的膽子,竟敢誹謗夫人!」趙主事趁機站出來,臉上很悲憤很護主的樣子,恨不得立即將沈傲踩死。

沈傲微微一笑,道:「九天仙子下凡塵……」

這一句話落下,那殺氣頓時就化作了喜氣,就連夫人的臉上也終於緩和下來,心裡想:「原來是把我比作仙女了,所以才不是人。」

沈傲繼續道:「兒孫個個都是賊……」

有了前面的鋪墊,大家反而沒有先前的不快了,都是笑吟吟的期待下一句。只不過周恆的臉色很​​不好看,心裡說:「這個傢伙在光天化月之下罵本公子是賊,哇……受不了啊。」

沈傲最後道:「偷得蟠桃奉至親。」

「好……」劉文幾個主事一齊鼓掌,很歡樂很給面子。反倒是趙主事和趙文卿一對叔侄有點兒臉色不好了。

夫人忍俊不禁的笑起來,春兒連忙去給他遞茶。 身邊的小姐也浮出一絲笑容,比剛才的端莊多了一分嫵媚。

「好,好,好……」夫人連說了三個好字,比對趙文卿的評價多了兩個好字。

沈傲朝著剛剛回過味來的周恆擠眉弄眼,周恆這才醒悟,想起之前沈傲對他的安囑,連忙跪在母親的膝下,道:「孩兒給母親獻壽禮。」

他往自己懷裡掏啊掏,掏出一個半大的桃子:「這桃子雖比不過蟠桃,卻是孩兒從靈隱寺的桃林裡偷來的,今日藉著沈傲的詩,祝母親壽比南山。」

夫人的臉上頓時蕩漾出幸福的笑容,很疼惜的看著兒子,接過桃子:「我很喜歡。」

周恆更來勁了:「啊呀,母親是不知道,孩兒偷這桃子的時候,被僧人發現,那些僧人放狗來追,孩兒跑的慢了一點就要被狗追上了。」

夫人握著這半生不熟的桃子,已經很感動了,嗔怪道:「府裡頭不缺桃子,還用得著你這傻孩子去偷。」

周恆樂呵呵的傻笑,這一切自然是沈傲的安排。 沈傲讓他去偷桃子,他權當幫忙,叫他今天把桃子帶來,他也貼身藏著,想不到這個沈傲竟是故意拿他來應景的,不過這個景應的不錯。

趙主事道:「夫人,沈傲教唆公子偷桃,很不應該。若是傳出去,怕要笑掉別人大牙。」

夫人此時也有些猶豫,兒子的孝心讓她很欣慰,可是偷桃又不應該,若是訓斥,難免冷了兒子的孝心。 可要是放任,又怕以後周恆更加胡鬧。 聽趙主事一說,夫人又愁眉不展了。

沈傲道:「趙主事這話不對,在沈傲看來,人生在世,不管是做官是做賊,都講一個孝字。少爺偷桃是不應該,可是單孝順就足以掩蓋所有瑕疵了。常存仁孝心,則天下凡不可為者,皆不忍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

夫人護短,母雞啄米似的點頭:「對,對,百善孝為先,有了孝心,其他的都不是大礙。」心裡想:「這個沈傲看來也不是一無是處。」

「所以這一合是不是沈傲贏?」周恆給老娘灌米湯,就希望老娘點這個頭,這樣三局兩勝,沈傲就贏了。

趙主事連忙道:「夫人,方才沈傲說的也很有道理。不過就論詩來說,文卿那首詩顯然更好,反觀沈傲的詩雖然敏捷,卻少了意境。」

夫人點點頭:「那麼這一局就算文卿贏。」

夫人也是有算盤的,她雖然對沈傲的印像有了改觀,但是仍想再考察他,再決定人選。

沈傲很悲憤,不過他還有後著,因此很虛偽的說:「趙秀才的詩確實比我的好,我心服口服。」

趙文卿卻覺得沈傲在諷刺他,冷笑著不做聲。

「這小子恨上本小廝了。」沈傲察覺到趙文卿的心態。

作畫是沈傲贏,作詩是趙文卿小勝。 現在是平局重軸戲還未開場,夫人似乎也不急。文案筆墨撤了下去,瓜果糕點送了上來,夫人朝眾人招招手:「都累了,先吃些糕點。」

依言坐下,沈傲目光落在夫人捏著的一串佛珠上,這佛珠對比夫人的家世並不引人矚目,有一點寒酸。 可是瞧那佛珠的色澤灰暗,想必是夫人常用的物品。

作為藝術大盜,詐騙是沈傲最基本的素質,而詐騙的要求就是看人,通過每個人的細微處分析對方的性格和喜好。

看這佛珠的色澤應該有些年頭,沈傲就可以料定佛珠是某個長輩贈予夫人的禮物。 再看夫人對它的珍視程度,可以斷定這個長輩對於夫人的意義重大。

他吃了口糕點,便對夫人道:「夫人,這佛珠真好,我母親尚在的時候,也有一串這樣的佛珠。可惜……」沈傲露出悲痛之色,便不再說了。

當別人談及自己所珍視的東西時,往往會顯現出很大的興致。 夫人含笑道:「哦?你的母親也有一串這樣的佛珠?是了,這佛珠並不珍貴,你母親有也是常有的事。」

沈傲道:「只可惜家母已不再人世了,那是家母最珍愛的物品,我將它隨母親一起下葬。現在想起來,又覺得很不應該。若是將它留在身邊,多少還能睹物思親。」

夫人的眼眶紅了,很感傷的道:「是嗎?你確實應當留下它,說起來不怕你笑話。這串佛珠也是我母親出嫁時送我的嫁妝,只可惜慈母也已不再人世,想起來那時候家貧,慈母最愛這串佛珠,我嫁到這公府來,慈母竟只能拿她最心愛的佛珠陪嫁。」

眾人剛才還歡快的很,轉眼見夫人憂傷的樣子,也都笑不起來了。幾個奸詐的主事都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那周小姐最為驚詫,她的母親一向內斂,今日為什麼將這樣的心事和一個男人說。她瞥了沈傲一眼,心里道:「此人心機很重呢。」

沈傲道:「夫人也是貧家出來的嗎?難怪夫人對下人這樣好,體驗了人間疾苦,自然就懂得下人們的艱辛了。」

一般而言,夫人的身世並不是豪門,許多人在說起這事時都有些忌諱。 而夫人也頗有些自卑,可是沈傲卻侃侃而談,將話題引到夫人的善心上,非但沒有引起夫人的反感,反而讓她突然生出一點驕傲。 自己雖然是貧家出身,可是我待人和氣,不知積了多少善緣,比起那些富家夫人又差到哪去?

夫人對沈傲和藹的多了,問沈傲的籍貫,又問沈傲哪裡讀的書。

沈傲一一作答,都是敷衍過去,說著說著夫人又忍不住說起了佛​​理。 這是她的興趣,誰知沈傲也多少懂些佛學,順著她的性子說了些見解。 夫人笑吟吟的不斷點頭,說:「好,好,你能懂得這些大道理,心性就不會壞到哪裡了。」隨後又道:「這些道理你是從哪裡得知的?」

沈傲道:「家母也曾是虔誠信女,耳濡目染,也就有了些感悟。」

夫人點頭:「是了,你母親想必也是個善心人。」

沈傲很無恥的道:「今日見了夫人,便如見了去世的母親,都是一般的心善仁慈。」

夫人眼眶又紅了:「慈母在世時也是如此,我嫁入公府,本打算讓慈母享幾年清福,誰知她便……」她掏出手絹擦拭眼角的淚水,很傷感。

兩個人一個問,一個答,一個回憶往事,另一個唏噓蹉跎。 好像一對忘年之交,竟是渾然忘了身邊的人存在,弄得大家都很尷尬,尤其是趙文卿,至始至終,夫人都沒將注意力轉到他的身上。

夫人越看沈傲就越覺得順眼,沈傲方才的許多話,都直擊了她內心的最深處,讓她又憶起了許多往事。

說了許多話,夫人眼睛紅紅的注意到身邊的眾人,這才矜持的笑了笑,目光落在趙文卿身上:「怠慢文卿了,文卿多吃些糕點。」

趙文卿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點頭說好。 此刻他的心情很不平靜,從一開始他隱隱佔了上峰到沈傲翻盤,從夫人先是器重他到更多的注意力轉移到沈傲身上,他已經預感到若是拿不出殺手鐧,這場競爭他必敗無疑了。

想到這裡,趙文卿再無猶豫,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來:「夫人誕日,小生無以為敬,些許小禮,請夫人笑納。」

夫人許是覺得剛才對沈傲過於熱絡,冷落了這個神童秀才,笑吟吟的親手去接了錦盒道:「文卿的家境也不好,何必破費。」

周小姐淺笑道:「母親何不打開看看。」

夫人點點頭,在眾人的注目下打開錦盒,一對光彩奪目的吊墜在朦朧的光線下散發出柔和的光彩。

「啊呀!」夫人眼前一亮,喜道:「我恰好缺一件搭配衣衫的吊墜,想不到文卿竟如此曉事。」

女人都愛飾物,更何況是切合心意的吊墜,夫人在耳邊比劃,一邊朝周小姐問:「若兒,這樣得體嗎?」

周小姐道:「母親,再得體不過了,就彷佛是為母親定做的一樣。」

「好,很好,這禮我就收了。」夫人露出久違的笑容,將吊墜放入錦盒,又覺得方才不夠矜持,因而收斂笑容道:「趙主事,到庫裡頭支二十貫錢給文卿,這禮我收下,但不能令文卿破費,文卿也是懂事苦命的孩子呢。」

夫人缺一件搭配衣服的飾物,這件事不但周恆知道,趙主事也知道,周恆上一次就是希望沈傲送上這份禮物博取母親的歡心,沈傲卻拒絕了。 而趙主事也同樣慫恿侄兒送這份禮,為此,還貼了十貫出來讓趙文卿去籌辦,想不到果然有了效果,瞧夫人掩飾不住的笑意,這一對叔侄懸著的心總算又放下一半。

趙文卿誠惶誠恐的道:「花費的錢是小生賣些字畫攢下來的,只是聊表小生的敬意,哪裡還敢要夫人的賞。」

夫人道:「你有這個心意我就承你的情,你和沈傲都是乖孩子。」

沈傲咳嗽一聲,跟著道:「夫人,沈傲也準備了禮物,為夫人慶賀。」

夫人笑瞇瞇的望著沈傲,其餘人也都引頸等待,方才沈傲出彩的地方太多,不知他又會拿出什麼別樣的東西來討取夫人歡心。

沈傲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佛像,佛像上刀痕累累,顯然還未完工,沈傲雙手獻上道:「兩天前才知今日是夫人誕日,因此時間倉促,這一尊觀音大士像請夫人笑納。」

這佛像並不精美,反而顯得很粗糙,許多地方的刀痕也不平整,若不是沈傲說它是觀音大士,只怕在場的人不細看也認不出來。

夫人卻很高興:「好,好,這是你的心意,我很喜歡。」拿手去接,目光卻落在沈傲的手上,雙眉已蹙了起來。

沈傲的手與佛像一樣都滿是刻痕,尤其是手背,一條清晰可見的刻痕從指縫一直劃到手腕,觸目驚心。

夫人的眼睛已經通紅了,說:「你的手是怎麼了?是不是雕佛像的時候傷著了?傻孩子,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

夫人徹底的感動了,趙文卿的禮物她喜歡,這是女人愛美的天性。 可是像她這樣的大福之人,對相配的飾物也只是喜歡而已,畢竟這只是點綴,花些銀子哪裡買不到?

可是沈傲的禮物卻不同,沈傲送的不是俗物,而是心意。這份心意分量很重,尤其是那滿是刻痕、刀疤的手,讓夫人一下子感動的說不出話來。

有些時候,送禮並不需要貴重,只要有誠意,帶著足夠的誠意去做,就是一根鵝毛,一尊不起眼的佛像,也足以打動人心。

沈傲仿製的雕刻藝術品不知凡幾,雕刻一尊佛像手到擒來,可是他故意這樣做,故意在手中劃出淺淺的刻痕,就表現出了自己的誠摯。 而這種誠摯,卻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 尤其是對於夫人這樣養尊處優的人,什麼樣的珍寶沒有見過,可是見了這佛像,對沈傲的看法就完全不一樣了。

注目在沈傲的美眸,多了一分疼惜憐愛。

夫人踟躕片刻,道:「趙主事。」

趙主事連忙道:「夫人有何吩咐。」

夫人道:「去,到賬房再取十貫錢給文卿,讓他安心在家讀書,來年總是要高中的。」

夫人這句話已是不言而喻了,這個書僮與趙文卿絕緣了。 說起來夫人倒也厚道,前後一共賞了趙文卿三十貫錢,足夠趙文卿一年的用度。 只不過此刻趙文卿臉色更加蒼白,這已不是錢的事,輸給一個下人,他的面子往哪裡擱?

木已成舟,他勉強作出一副感恩的樣子,微微笑道:「謝夫人。」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接下來便是賞月吃糕點,夫人禮佛,自然是不吃酒的,所以也沒有擺酒上來,樂呵呵的吃了糕點,便都各自散去。


第八章  陰險啊


夫人回到臥房,淨了手,捻著佛珠念了會經文,卻見春兒還沒有走,便問:「​​春兒,你回去歇了吧。」

春兒繯首稱是,腳卻沒有挪動半步,臉窘的說不出話來,欲言又止。

夫人道:「你這丫頭今日是怎麼了?可有什麼話要說。」

春兒閉著眼,鼓起很大的勇氣道:「夫人,我聽說沈傲這個人油姦嘴滑,好吃懶做,識得幾個大字便四處炫耀,平日做事總是拖拖沓沓…我……我……」

她一口念完,眼睛卻不敢睜開,臉色更加窘了。

「哦?」夫人嘴上含笑,眼眸落在春兒處:「這是誰教你說的?」

春兒呼吸加重,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我……我不知道。」

夫人卻是笑了:「傻春兒,你跟了我這麼久,我會不知道你的心性,瞧你這模樣,肯定是有人教的。」

春兒便不敢說話了。

夫人放下佛珠,眼眸中掠過一絲冷然,道:「是趙主事教你說的?」

春兒不出聲。

夫人卻也不蠢,春兒這孩子不會說謊,可是誰能支使她? 內府裡頭不會超出三個人。春兒編排沈傲,又是誰支使呢?

夫人想到的只能是趙主事,她雖然慈善,卻也不是蠢人,否則這府上又如何會井井有條? 想及此,夫人的臉色已有些冷了,漫不經心的道:「好啦,你下去歇了吧,以後再不許說這樣的話。」

沈傲是和外府主事一道兒回去的,劉文很興奮,覺得沈傲為外院爭了光,而且前途很無量。做了書僮,就是少爺的親信,又很得夫人的喜​​歡,將來在府裡頭也是個能說的上話的人物。

因此劉文對沈傲很熱絡,笑嘻嘻的慶祝一番,又約定將來相互扶持,沈傲對他笑:「劉主事太看得起我了,一個書僮罷了,比起劉主事來差的遠了。」

劉文聽了心裡很舒服,覺得沈傲很會做人,便悉心教導他道:「今日你駁了趙主事的面子,往後到了內府一定要小心在意。若是那趙主事為難你,就來和我說,不是我吹牛,這府裡頭我劉文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沈傲應承下來,口裡說:「趙主事哪裡劉主事,依我看,這個內府該讓劉主事來管才是。」

內府和外府的主事雖然權利相若,可是內府的油水比之外府要大的多了,不說別的,就是夫人、小姐們採買的衣飾、書畫,一年就有數百貫的油水。 外府是苦差,辛辛苦苦的打理著,可是國公和夫人都看不見,劉文早就惦記著去內府了。 聽沈傲這樣一說,很是心花怒放,一直把沈傲送到住處,才掌著燈籠回去。

吳三兒見沈傲回來,興沖衝的問:「怎麼樣?打敗了秀才沒有。」

沈傲哈哈笑,很張狂的道:「對付他還不是小菜一碟,從明天起我就要搬到內府去了,每月的工錢四貫,賞賜另算。」

吳三兒很興奮又有些懊惱:「你搬出去,這屋子就我一個人了。」

沈傲道:「放心,劉主事很精打細算的,他不會讓你白白佔著一個屋子,過兩天,說不定就會安排別人住進來。」

吳三兒很傷神:「就怕換一個有臭腳、睡覺打呼嚕的。」

沈傲點點他的頭,哈哈笑道:「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三兒,你做家丁很沒前途知道不知道?」

吳三兒攥著拳頭,很生氣的說:「怎麼沒前途了?我一個人做的活比兩個人都多。」

沈傲搖頭:「所以你沒有前途啊,這說明你這人腦子不靈活,連偷懶都不會,怎麼能做好一個家丁?」

吳三兒很沮喪,沈傲說的沒有錯,他和沈傲一起幹活。 每次這個傢伙都是偷懶耍奸,自己卻一個頂兩個,結果現在沈傲就要進內府了,自己還在做雜役。很不平衡啊。

沈傲道:「放心,我是不會拋下你的。你有沒有想過出府去做點生意?」

「做生意?」吳三兒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期期艾艾的說:「我不會做生意,而且,做生意也要本錢……」

沈傲坐在鋪上:「本錢我們一起湊,不會做我來指點,我們一起合夥,置辦些產業,家丁是不能做一輩子的。」

「好。」吳三兒很興奮,掰著指頭道:「我有個同鄉也在汴京做生意,如今日子過的不錯,我明天就去向他討教。」

「哇,不得了,原來吳三兒還認識生意上的朋友。」沈傲很欣慰,說:「這人是誰?做的什麼生意?」

吳三兒見沈傲對他另眼相看,已經有些飄飄然了:「他叫吳九,在城隍廟賣炊餅,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賺三百文錢呢。」

沈傲很受驚,再不提這位生意場的朋友了,轉開話題道:「我的意思不是去賣炊餅、糖葫蘆什麼的,這雖然也是生意,但是太有前途,你這麼笨,做不來。所以我打算開一家私人會所。」

「私人會所?」吳三兒對這個陌生的名詞很難消化。

沈傲解釋道:「相當於茶室,當然要顯得有點兒檔次,讓汴京城的名流才子們去那裡喝茶。要提升檔次,首先考慮在汴河河邊上盤下一個大宅子來,再裝點一番,就差不多了。」

「汴河河畔的大宅子?」吳三兒底氣一下子沒了:「沒有幾百貫,不,就是一千貫,只怕我們也做不來這樣的買賣啊。」

「錢的事好說。」沈傲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對於他來說,錢一向不成問題:「這件事我去辦,我身上差不多有二十貫,這些錢你先拿去。」

沈傲拉開舖子,在枕頭底下是一個嵌進床的小盒,盒子裡琳瑯滿目的碎銀、制錢,這是沈傲的全部身家。

之所以讓吳三兒去開店,是因為沈傲對吳三兒比較放心,他這些錢放在枕頭底下吳三兒也知道,可是一文不少,說明吳三兒雖然有賭癮,但是並不是一個不懂克制的傢伙,和他一起合夥做生意並不擔心揪扯不清。

把小盒交在吳三兒手裡,沈傲伸了個懶腰,哈欠連連:「睡了,明天我就要去內府熟悉環境,哈哈……」

第二天天濛濛亮,沈傲起了個早,內府那邊已經有人來催了,沈傲隨著來人進了內府。 昨夜雖然進來,但是畢竟夜色朦朧,因此並沒有細看。 可是今日再看,這內府中又顯現出別樣的大氣磅礴,金碧輝煌。 既融合了江南特色的清雅,又兼帶了北方的厚重感。

過了一條長廊,遠遠便看到周恆正托著下巴坐在石階下發呆,沈傲走過去,發現周恆捧著一幅畫卷。

「你來了正好,郡主又送來了一幅畫,看看是不是假的。」周恆看到沈傲,臉色頓時舒展開。

沈傲展開畫卷,一幅山水畫出現在眼簾。

「這是董源的大作,名叫《瀟湘圖》。」沈傲失了會神,董源被後世稱為北宋三大家,其畫技出神入化,想不到今天竟能遇見名聞已久的瀟湘圖,令他大開眼界。

“瀟湘”指的是湖南瀟河與湘江,二水匯入洞庭湖,“瀟湘”也泛指江南河湖密布的地區。 圖中繪畫出一片湖光山色,山勢平緩連綿,大片的水面中沙洲葦渚映帶無盡。

「好畫!」不管真假,單這一幅栩栩如生的瀟湘美景,已讓沈傲沉醉其中,隨即又看了一會,才道:「可惜仍然是偽作。」

「又是假的?」周恆顯得很沮喪,雖然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可是沈傲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沈傲指著畫中的小舟道:「這一幅比上一幅有點進步,可是畫風仍有生硬。董源以畫筆厚重見長,而這幅畫的主人力度欠缺了一些,雖大致臨摹出董源的神韻,臨摹的痕跡還是不少。」

周恆道:「郡主又送來偽畫是什麼意思?」

沈傲將畫卷收起來笑道:「她是不服氣,想和我們比一比。」

周恆叉手很張狂的大笑:「跟我們比,沈傲幫我教訓教訓她。」

「好一個狗仗人勢。」沈傲白了這傢伙一眼,點點頭:「我也臨摹一幅瀟湘圖來,讓她大開眼界。」

隨後又想起春兒的事,問:「春兒的事和你娘說了嗎?」

周恆氣勢一下子弱了,可憐巴巴的道:「正在辦,正在辦。」

沈傲覺得這傢伙很不靠譜,卻也無可奈何。

周恆笑嘻嘻的道:「你來我書房,看看一幅畫值多少錢。」


第九章  超度


沈傲隨周恆進了書房,這書房並不大,書倒是不少,沈傲很陰暗的想,這裡頭一定夾藏著不少沾顏色的東西,說不准還有什麼密宗雙修大法什麼的。

書桌上,一幅山水畫倒是引起沈傲的注意,這幅畫的落款是楊潔,楊潔這個人倒是並不出名,和董源一樣都是北宋初期的畫家,只不過比起董源來要差了不少。

楊潔作畫,講的是一氣呵成,因此就算是在後世存留下的作品也很氾濫。 再加上他的畫雖然細膩,可是意境上卻仍有欠缺​​。 因此,這樣的二流畫家名聲不顯,而他的作品因為太多,價值自然高不到哪裡去。

周恆問:「這幅畫送去當舖能換多少錢?」

沈傲微微一愕:「你缺錢?」

周恆尷尬一笑:「前幾日給你買前唐蜀紙花了我七貫錢,我一個月也不過十貫的月例,如今已是一錢都不剩了。過幾日要和幾位好友去城外踏青總不好向我娘討要。這幅畫是王公子送我的,王公子家裡頭有的是錢,這畫應當能值不少銀子吧?」

沈傲搖頭:「這幅山水​​圖確實是難得的佳作,只不過這樣的畫太濫,最多也就賣個五十貫,若是去當舖,十貫五貫也是常有的事。」

周恆很是失望的道:「才這一點?我還道能賣上大價錢呢。」

沈傲道:「少爺也不必去賣畫,要是缺銀子,我們不妨一起合夥做點生意怎麼樣?」

沈傲早就打了拉周恆上船的心思,畢竟是國公世子,有他參股,許多事就輕鬆多了。

周恆皺眉:「做生意?做什麼生意?」

沈傲將自己的打算說給周恆聽,周恆頓時大感興趣:「才子會所? 哈哈,本公子喜歡,好,我們一齊做生意。」他是看什麼都比較新鮮,說白了就是沒腦子,一頭熱。

「不過要做這門生意至少得拿出一千貫來。」沈傲一句話等於給周恆潑了一盆冷水。 周恆瞪著眼睛道:「一千貫,這也太多了吧。」

沈傲很為難的樣子:「這個我來想辦法,誰教我將來是會所的董事長呢。」

「那我做什麼?掌櫃還是東家?」

「你是副董事長。」沈傲握著他的手,很真摯的問候:「周副董好,周副董吃了嗎?」

周恆很尷尬,他隱隱覺得,但凡什麼頭銜加了一個副字總是有點不中聽,胖乎乎的手被沈傲握著搖啊搖,讓他很難堪。

「能不能把這個副字去掉?」

沈傲一本正經的搖頭:「你若是拿出一千貫來,我們就換個位置。」

周恆咂舌:「本公子還是退居幕後的好。」

兩個人商議了一陣,春兒來了,沈傲興致勃勃,道:「春兒一來,本書僮的靈感也來了,拿筆墨來,我先給郡主畫畫。」

春兒掩嘴偷笑,去取了筆墨,好在這一次不必再用蜀紙,因此也不必破費。 沈傲屏息,渾然似是換了個​​人,方才還是嬉皮笑臉,現在卻是說不出的莊肅。

「少爺,你出去。」沈傲故伎重演。

周恆愕然:「出去?為什麼?本公子還想看看你怎麼作畫呢。」

沈傲道:「我現在要體會董源的心境,董源這個人嘛……不太喜歡臭男人。」

春兒臉騰地紅了,道:「上次那個孫位不喜歡男人,為什麼這一次董源也不喜歡男人。」

沈傲自覺失言,一個理由不能在人前說兩遍。 不過他臉皮厚,正氣凜然的說:「作畫的人都是一副德性,有點生僻是理所當然。」

周恆抗議道:「不走,你現在就畫。」

沈傲剛才差點被春兒揭破,底氣有些不足,只好道:「好吧,下不為例。」說完手腕一抖,便開始在一塵不染的白紙上著墨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顯得極為認真。

沈傲最拿手的是臨摹,臨摹的要素在於細膩,要有一副觀察入微的眼睛,而且必須能夠使自己融入其中,出了一點點差錯,偽作的破綻就出來了。

《瀟湘圖》畫面中以水墨間雜淡色,山巒多運用點子皴法,幾乎不見線條,以墨點表現遠山的植被,塑造出模糊而富有質感的山型輪廓。 墨點的疏密濃淡,表現了山石的起伏凹凸。

除此之外,董源在作水墨渲染時留出些許空白,營造雲霧迷濛之感,山林深蔚,煙水微茫。 山水之中又有人物漁舟點綴其間,賦色鮮明,刻畫入微,為寂靜幽深的山林增添了無限生機。

要偽作這種畫是最難的,沈傲不敢有絲毫的分心。

不斷的著墨、揮點,沈傲完全沉醉其中,一邊的周恆倒是失去了興致,很焦躁的抽出紙扇搖啊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沈傲全神貫注盯著未完的畫卷,一面開口說:「給我搧風。」

「哇,這傢伙竟把自己當大爺了。」周恆很不忿,不過他又對這傢伙全神貫注在作畫上卻又能感應到身邊的變化很有興趣。 心裡想:「他是不是在腦後多長了一隻眼睛,為何本公子在旁搖扇,他不抬頭也看得見?」

其實作為藝術大盜,時不時要做些樑上君子的勾當,耳聽八方的本事還是必備的。 沈傲的本事多了去了。

不忿歸不忿,周恆還是乖乖的給他搖扇子。

整整過了半個時辰,周恆的手都麻了,沈傲才突然直起腰來,將畫筆擲地:「成了。」

這一次周恆對沈傲有信心,也不再看畫,立即將它捲起,便道:「我去郡主那裡走一趟,生意的事回頭我們再商量。」說完,將扇子插回腰間,飛也似的走了。

沈傲與春兒百無聊賴,便到東面的荷塘去,那裡正是涼亭的所在。 此時春意盎然,一片片荷葉漂在湖面,荷花未開,只有雪白的花骨朵冒出來。 沈傲看到湖中一尾尾魚兒撥開水面,瞬間蕩漾起無數的水紋。

「有魚。」沈傲眼睛發亮。

春兒道:「這是公爺從漢陽帶回來的鯿魚,開始時只帶了三尾來,誰知放在這湖中,竟繁衍出了這麼多。」

「原來是武昌魚。」沈傲心裡更樂了,武昌魚又名團頭魴,肉質嫩滑,味道鮮美,不可多得啊。

他捋起袖子,道:「你在這裡幫我看著,我撈幾隻上來。」

春兒阻止道:「這魚夫人很喜歡呢,若是讓夫人知道,夫人會不高興的。」

美食當前,沈傲顧不得許多了,沈傲是四川人,四川人喜歡吃油炸、麻辣的食物。 來到這里之後發現堂堂大宋朝竟沒有辣椒。 再加上從前是雜役,吃的以素食居多,用現在的話叫嘴裡都淡出個鳥來了,忍不住啊。

他捲起褲腿,道:「所以才叫你盯著,有人過來就示警。我抓幾條就走。」

不顧春兒反對,沈傲走到湖畔,腳下踩著淤泥,躡手躡腳的踩入湖中。 嬉遊的魚兒聽到動靜,頓時一哄而散。 沈傲便不動了,靜靜的等待。

魚兒先是不敢湊近,等到發覺沒有了危險,又重新遊了回來。 沈傲一雙眼睛死死鎖住一尾胸鰭條肥厚的鯿魚,身體突然動了,單手如電抄出,眼明手快到了極點,等狀若鉗子的手掌從水中抄出,那鯿魚已牢牢被沈傲扣住。

這一手可是沈傲的絕活,梁山君子,難免要做些掉人錢包的勾當,手要絕對的快,五支手指更要恰到好處,為了練習這一門絕技,沈傲吃過不少苦。

活魚入手,沈傲隨手將它往岸上一拋,隨即又等待魚兒上鉤,如此反復了三次,四條活蹦亂跳的鯿魚被拋上岸去,沈傲乾脆脫了外衫,用外衫將它們包成一團,朝目瞪口呆的春兒努努嘴:「走,找個僻靜的場所烤魚去。」

春兒嚇得面如土色,生怕有人發現,連忙引著沈傲往湖岸的東側去,那裡倒是有一片低矮的建築,垂柳依依,風景不錯,人煙也稀少。

沈傲倒是一點不怕,笑呵呵的打趣:「春兒吃過烤魚嗎?廚房在哪裡?我去找點配料來。」

春兒敷衍著道:「待會我去拿,沈大哥,不要再開玩笑了,真要給人看見了就不好瞧了。」

沈傲很委屈的樣子:「烤魚也犯法嗎?我看見如此肥美的魚拿來光賞實在可惜,是以才將它們物盡其用。這是功德,讓這些魚兒早日脫離苦海,去西天極樂享福呢。」

末了,沈傲很莊重的高唱佛號:「善哉,善哉,本小廝有好生之德,早晚要立地成佛的。」他一邊唸,一邊心裡暗想:「原來本小廝還真有佛緣,看來找機會應該去佛堂和夫人研究研究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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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挑釁


春兒忍不住笑了,到了院牆的角落,春兒道:「這裡尋常沒有人來,我去找火折和調料來。」

沈傲在四周尋了些柴禾,拔出隨手帶的一把匕首,抓出魚來去鱗破肚。 畢竟是穿越人士,人生地不熟,往往多留了幾個心眼。 所以隨身攜帶以防不測的匕首此刻幫了大忙,操著匕首或削或割,熟稔極了。

殺魚和雕刻其實並沒有不同,在沈傲眼中,殺魚也可以成為藝術,他這個人雖然極力表現出玩世不恭的樣子,可是本心上卻是個細緻入微的人。片刻功夫,便把四條魚處置的乾乾淨淨。

擦了擦汗,沈傲坐在樹墩上歇了歇,回想了這幾日發生的事,彷彿做夢一樣。 不過現在的感覺不錯,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從前是大盜,四海為家,那個時候他追求的不是單純的錢財,而是一種刺激。

「只是,現在自己追尋的是什麼呢?」

沈傲很難得長吁短嘆,還沒有抒發完他的“情感”,春兒便帶著許多小物事來了。

沈傲接過春兒手裡的小物件,一樣樣的清點,隨後便將魚兒串起來,升了火,熟稔的翻弄。春兒幫不上忙,窘著臉托著下巴蹲在一旁看。

火焰跳躍起來,淡黃的火苗正好觸及魚肉,吱吱作響。

一股淡香傳出,沈傲不疾不徐的開始揮灑些鹽巴進去,逃亡時風餐露宿,使他的燒烤技巧提升了幾個檔次,火苗炙燒的部位逐漸變得金黃,沈傲隨手翻過一面,一邊道:「春兒,吃過燒烤嗎?」

「嗯?」春兒一時愕然,方才她失了會神。 沈傲不管是作畫還是燒烤,那一副自信滿滿、認真細緻的樣子,都讓她有些著迷。 此時見沈傲的目光落過來,臉頰羞紅起來,低垂著頭道:「沈大哥說什麼?」

「前言不搭後語,小妮子在想什麼呢?」沈傲嘿嘿一笑,魚肉差點兒烤焦了。

等一通忙活下來,沈傲捏著一條魚放到春兒身前:「嚐嚐本小廝的手藝。」

春兒很矜持:「我不餓。」

「不餓?」沈傲覺得自己一番苦心當了驢肝肺,很痛苦很傷心的樣子。 春兒見狀,連忙又說:「我吃一些。」

貝齒輕輕咬了一口,春兒亦感覺到一種別樣的鮮美,尤其是那流出來的肥汁,很出味。 沈傲大快朵頤起來,好久沒有沾過肉腥,難得今天開個小灶,自然沒有客氣的必要。

「好吃嗎?」

「好吃。」春兒很乾脆的回答。

「那下次我們再來。」

「啊……」春兒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說:「不……不了。」

沈傲大笑,春兒慌亂的樣子別有一番風味。

這時,一個人負著手過來,這人穿著件洗的漿白的儒裙,三旬上下,鄂下一縷稀須,一副很頹廢的樣子。 只是那一雙眼睛彷彿隱隱流出色澤,一張一闔之間閃動著孤獨和冷傲。

他走到篝火邊正對著沈傲盤膝坐下,一點客氣的意思都沒有,伸手便抓了一條魚往口裡塞,以至於連油膩都不理會了。

「哪裡來的瘋子?」這人的舉動讓沈傲目瞪口呆,見過不要臉的,還沒有見過比自己臉皮更厚的啊,這是怎麼回事? 這傢伙算不算佔自己的便宜?

沈傲愣了,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反應。就在這個功夫,這老頭已是將一條烤魚解決了,一點都不怕燙。

他慢悠悠的掰下一根魚骨,氣定神閒的剔著牙,口裡含糊不清的道:「油腥味重了些,味道尚可。」

這句話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從口中蹦出來的,彷彿沈傲能得到這樣的評價,應該很激動才是。

沈傲激動是沒有,憤慨有一肚子,若不是看他弱不禁風,真恨不得給他兩拳。

春兒在一旁拉著沈傲的袖擺子,低聲說:「沈大哥,他是陳濟陳先生。」

陳濟? 沒有聽說過,沈傲很惱火的道:「管他是誰,白吃白喝還佔理了嗎?」

怪人望了沈傲一眼,一邊舔舐著魚骨,一邊含糊不清的道:「小子無理。」

「大小子無理!」沈傲不理會一旁使眼色的春兒,爭鋒相對。

怪人很蠻橫,沈傲比他更蠻橫,這是沈傲的做人原則,從來不肯吃虧。

怪人愕然,放下魚骨,危襟正坐道:「鄙人姓陳,還未請教。」

「姓沈。」

「鄙人單名一個濟字。」

「老子單名一個傲字。」沈傲將傲字咬的很重,別有深意。

陳濟茫然:「沈傲?沒有聽說過。」

「我也沒有聽說過你。」沈傲微微笑。

陳濟很驚愕的樣子:「你竟沒有聽說過我的大名?」

「沒有,沒有……」沈傲覺得這傢伙腦子有點不正常,拉著春兒要走。

陳濟坐不住了,攔住他:「天下人都知道陳濟,為何你獨獨不知?」

沈傲捏著春兒的柔荑,挺著胸理直氣壯的道:「天下人關我屁事,不要擋道。」

陳濟面子掛不住了,很受傷的樣子:「你讀過書嗎?」

沈傲道:「讀過。」

陳濟痴痴的佇立著不動,喃喃道:「他讀過書,莫非真不知我的大名嗎?」說完很懊惱的樣子,搖頭苦嘆道:「看來世人早已忘了陳濟,忘了……這才幾年光景……」

他昂起頭,見沈傲又要走,扯住沈傲道:「先別走,我考考你。」

「考校我?」沈傲來了勁,叉著手道:「放馬過來。」

陳濟昂頭,隨即脫口道:「“昧昧我思之”何解?」

「妹妹我思之?」沈傲茫然,心裡想:「這傢伙不但好吃,看來還急色,你思妹妹也就算了,當著春兒的面一本正經的說出來做什麼?很無恥啊。」

陳濟見沈傲茫然,便喜道:「你根本就沒有讀過書。」

沈傲道:「思妹妹和讀書有什麼關係?」若說做詩詞、作畫什麼的,沈傲倒是可以照抄一些,憑著他精湛的畫技和記憶足以驚動四座。可是之乎者也的東西他卻一點不懂。

陳濟冷笑道:「昧昧我思之,語出《尚書·秦誓》。這裡的“昧昧”,表沉思貌,有暗暗的意思,“昧昧我思之”,也就是“我心裡暗暗地思索著”。 你這不學無術之人,快走,快走,不要驚擾了我的興致。」

沈傲這才明白,原本他要走,現在人家攔著他,他卻不走了。

陳濟已是厭煩了,揮手道:「快走。」

沈傲放下春兒的手,微微笑:「我不走了。」

陳濟道:「這是為何?」

沈傲道:「我要和你比一比。」

「哦?」陳濟滿是蔑視,心裡說:「此人未讀過四書五經,也敢班門弄斧。」口裡道:「比什麼?」

沈傲最受不得旁人這種眼神,好勝心起,非要給這個怪人一點厲害嚐嚐不可,道:「之乎者也的酸文章鄙人沒有興趣,不如就比做詩詞吧。」

「詩詞?」陳濟冷笑:「未讀過四書五經也敢作詩?」

沈傲抱著手,很輕快的樣子:「怎麼,你不敢?」



第十一章  書法


陳濟的屋子就在不遠,一個單獨的小院落,雖然人看上去邋裡邋遢,可是這院落卻出奇的乾淨雅靜。 沈傲想不到周府之中還有這樣靜謐的場所。

二人搬來了書案,筆墨紙硯也備齊了,二人的書桌相對,案上攤著白紙。

春兒在一旁為沈傲研墨,陳濟的跟前也有一個小廝,名叫芸奴,姿色倒是好的,只是又聾又啞,在一旁為陳濟鋪平紙張。

陳濟提筆,左手抓著右邊的袖子,冷聲道:「限三炷香時間,如何?」

他顯得很自信,對沈傲不屑於顧。

沈傲比他更自信,哈哈笑道:「一炷香就可以了。」

陳濟瞪了他一眼,心裡說:「看你張狂到幾時。」道:「好。」

陳濟不再多言,全心全意提筆書寫,陳濟與沈傲都有一種品質,一旦開始做某件事時,便定下心來,心無雜念,一心一意撲進去。 此刻的陳濟如入定的老僧,一雙渾濁的眼眸顯出凌厲之色,時而沉眉,時而舒展,時而提筆,又時而喃喃念叨。

恰恰相反,沈傲輕鬆的多,教春兒給自己斟了杯茶,眼睛的餘光掃視陳濟一眼,將春兒拉到一邊,問:「這個陳濟是誰?」

春兒愕然,低聲道:「沈大哥當真不知他是誰?」

沈傲苦笑,道:「真不知道。」

春兒虎著臉:「你既不知道,為什麼還要惹他?」

「惹他又怎麼了?」

春兒道:「就是國公見了他,還要叫他陳相公呢。據說此人很厲害,是政和一年的狀元,他還作過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什麼事?」沈傲瞥了一眼這落魄的狀元,心裡想:「肯定是什麼事得罪了別人。」

春兒道:「他上疏彈劾了當時的蔡太師,還罵官家盡信小人,荒廢國事。」

沈傲深以為然:「這傢伙倒是挺有膽量。」

春兒繼續道:「結果官家龍顏大怒,便將他廢為庶人,聲言永不錄用。」

「可為什麼他在周府呢?」沈傲對陳濟的印像有了些改觀。

春兒道:「雖然他不能做官了,可是蔡太師可不會輕易放過他,國公爺為了保全他,所以特地請來他府上住。平時出門,也派了許多人保護的。 」

沈傲恍然大悟:「難怪這傢伙這麼自負,好,本書僮來打消他的囂張氣焰。」

他旋身去提筆,沉吟片刻,已經有腹稿了。北宋之後的詩詞很多,摘抄起來沈傲一點壓力都沒有。

一炷香很快過去,陳濟擲筆,抬眼去看沈傲,只看沈傲雙手抱胸,顯然已經完成多時了。 心裡便想:「不信你這孺子小兒一炷香能作出詩來。」口裡問:「詩做好了嗎?」

沈傲微微笑:「等候多時了。」

陳濟不信,踱步過來看,這一看,便愣住了。 口裡喃喃隨著沈傲寫的詩文念:「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一尊搔首東窗裡。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他念著念著,眼中已禽出淚花來,愣愣的竟是癡了。

這首詞乃是沈傲摘抄辛棄疾的《賀新郎、甚矣吾衰矣》,其實並不算極品佳作。 抒發的是辛棄疾罷職閒居時的寂寞與苦悶的心情。

詞的上片一開頭“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即引用了《論語》中的典故。 《論語·述而篇》記孔子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如果說,孔子慨嘆的是其道不行;那麼辛棄疾引用它,就有慨嘆政治理想無法實現之意。 辛棄疾寫此詞時已五十九歲,又謫居多年,故交零落,因此發出這樣的慨嘆也是很自然的。 這裡“只今餘幾”與結句“知我者,二三子”首尾銜接,用以強調“零落”二字。

這種強烈的鬱鬱不得志,正是陳濟一生的寫照,尤其是那種慨嘆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多,實與屈原慨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情類似的感懷,彷彿正恰對了陳濟現今的心境。

也難怪他此時感觸的流出眼淚,一輩子閉門苦讀,好不容易實現了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理想。 可是現如今卻如此凋零。

陳濟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又是一愣,一雙眼睛都看直了。

沈傲所用的是瘦金體,瘦金體乃是宋徽宗趙佶所創,只不過現在趙佶的瘦金體還未完全脫胎,沈傲筆下的瘦金體卻有一種天骨遒美、逸趣靄然的韻味。

不說這詞,單論這字就已經是萬里挑一了。

陳濟一下子忘了詞意,竟專心去看這字,眼眸中滿是不可思議,口裡忍不住道:「詞是好詞,字更好,足以與王右之比肩,好字……好字……」他嘴唇哆嗦著連連說好,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看來這陳狀元是個愛好書法的人。」沈傲心裡想。

對於自己的字,沈傲絕對有自傲的資本。身為藝術大盜,模仿各種藝術品是家常便飯,若沒有這手好字,在這一行是混不下去的。

當年沈傲還偽造過《蘭亭序》,若不是被國際刑警組織及時發現,否則早有數千萬美元進入腰包了。

不管是行書、草書、楷書、草書,隸書沈傲都有很深的心得,執筆、運筆、點畫、結構、佈局也很有造詣。

管他什麼狀元,碰到沈傲這個吸取了五千年精華的怪物都只有拜服驚嘆的份。

陳濟愛不釋手左看右看,良久之後,才戀戀不捨的移開目光。

「這是什麼書法?」陳濟這一次看沈傲的目光不同,小心翼翼又帶了些許期待。

瘦金體還未成型,或者說趙佶那狗皇帝還處在探索階段,相比起來,沈傲的瘦金體倒是有一股大師的味道。 沈傲臉皮厚,面不改色的道:「沈傲體。」

陳濟苦嘆:「詞好,字好,陳濟拜服,拜服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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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和夫人有個約會


沈傲要去看陳濟的詩,陳濟面帶慚色的阻止。他心裡想:「若是我費一番功夫,寫出一首佳作來給他看,倒還尚可。可是急切之間潦草寫就的詩詞就不必班門弄斧了。」

陳濟好書法,尤其是罷官之後心中苦悶,便一心撲在書法上,時間久了,也就養成了怪癖的性子。

不過在沈傲面前,這種怪癖不得不收斂起來。

他繼續看沈傲的行書,又是一番感嘆,喟嘆道:「比蔡京那賊不遑多讓,蔡京對行書一向自負滿滿,若是見了沈相公的行書,必定自慚形穢。」

沈傲心裡很舒暢,難得有人識貨啊,話說自穿越起來,他結交的除了文盲就是草包。繪的畫,寫的字最多也就得一個好字,這是外行人的看法。這位陳狀元就不同了,很識貨,誇起人來竟是不帶重樣的,怎麼肉麻怎麼來,痛快極了。

沈傲難得謙虛道:「我只是一小小書僮,哪裡稱得上相公。」

在宋朝,只有君子、生員才稱為相公,沒有功名,是絕不會有人這樣稱呼的。 陳濟抬眸,疑惑的望著沈傲,這才發現沈傲確實穿的並不華貴,道:「你竟是個書僮?可惜,可惜?難道還未考取功名嗎?」

隨即又搖頭,喃喃道:「是了,方才我試探你時,你竟連眛昧我思之都不知何解,看來並沒有讀過經史。」慨然嘆息:「怪哉,不精通四書五經,竟能作這樣好的詞,寫這樣好的字。」

陳濟正色道:「男兒豈能不考取功名,​​不如這樣,你教我行書,我教你經史精益如何?以你的資質,考進士科定能高中。」

宋朝的科舉分為兩種考試,一種是進士科,另一種是明經科。宋朝科考的題量相當大,不是答一張卷子就能獲取功名。 進士考需要試詩、賦、論各一首,策五道,帖《論語》十帖,對《春秋》或《禮記》墨義十條。這其中以詩、賦、論三項為最重。

而明經科考的也是相同的內容,只不過詩、賦、論三項擺在了次要的位置,而貼論語,對春秋、禮記墨義最為重要。

這就導致了進士科的生員往往瞧不起明經科,因為明經科主要依靠死記硬背,不像進士那樣文采飛揚。

陳濟對沈傲入科舉很有信心,詩詞賦自然難不倒他的,只要惡補一下論語、春秋、禮記、策論即可。

沈傲卻是搖頭,道:「本書僮對之乎者也可不感興趣,你要學行書還不容易,我寫一個帖子,你自己拿去臨摹體會即是。」

陳濟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不由有些懊惱,道:「沒有功名在身,你要一輩子為人奴僕,為人趨使?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個道理沈相公莫非不懂?」

「人各有志,難道不考功名我就不用活了嗎?陳相公貴為狀元之才,功名傍身,也不見有多快活。」沈傲本來就是不循常規的人,否則在前世就已是一個乖寶寶了,又怎麼會去做大盜。

他想要的,只是那種隨心所欲的生活。

陳濟搖頭喟嘆:「罷了,陳濟亦不願受人恩惠,你既不願讓我教導,這行書我也不學了。」說罷,對又聾又啞的芸奴使了個眼色。

芸奴板起面孔,便把沈傲、春兒往外推,大門一關,算是閉門謝客。

沈傲苦笑,這人真怪,一言不合便教人吃閉門羹。 他甩甩袖子很生氣的朝著那緊閉的大門罵道:「我若是皇帝,也不讓你做官。」

春兒卻是抿嘴不語,方才陳濟的話倒是撥動了她的心思。 她是真心希望沈傲好,就連陳相公都說沈傲畢竟高中,又說什麼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些道理春兒豈能不知? 是以她真心希望這個沈大哥去科舉,博取一個功名。

春兒想勸說沈傲。可是隨即又想,若是沈大哥有了功名在身,只怕再也不願意和我這個奴婢在一起了吧?

想到這裡,她的耳根一紅,羞怯的說不出話。

沈傲和春兒沿著小徑往回走,一路上,人漸漸多了一些,春兒怕羞,便加快了步子,故意把沈傲落在後面,以免被人看見他們並肩而行。 沈傲臉皮厚,三腳兩腳的追上去。 春兒回頭,又羞又急,壓抑著心裡的不忍虎著臉道:「這裡人多,沈大哥不要跟著春兒好​​嗎?」

沈傲抱著手,饒有興趣的看著'翻臉無情'的小妮子,道:「小春兒走小春兒的路,本小廝走本小廝的路,兩不相干,怎麼說是跟著小春兒?」

春兒在沈傲面前終究還是拉不下臉皮,呢喃祈求道:「被人瞧見不好,而且我要去佛堂見夫人了。」

沈傲嘻嘻笑:「真是巧了,我正也要去見夫人呢。」

春兒愕然:「你見夫人做什麼?」

「我為什麼見不得夫人?昨夜夫人還說有空暇去佛堂陪她說說話,我現在有空的很。」

春兒呢喃無語,只好旋身繼續走,沈傲在她腳後跟追,引得不少人側目。

到了佛堂,春兒前腳進去,沈傲後腳就跟來了。 這佛堂並不大,香燭氣息濃郁,四周是白璧,腳下是幾個蒲團,再前頭便是香案、佛龕。 夫人捻著佛珠盤膝念著經文。 見有人進來,那闔著的眼睛微微一張,看見沈傲,微微一笑,便道:「來坐。」

沈傲坐下,一點拘泥都沒有,彷彿他不是周府的下人,倒像是貴客一樣。

其實很多人對上位者都有一種天生的畏懼感,在他們面前躡手躡腳。 其實他們也都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並不是吃人的怪獸。

夫人放下佛珠,這經是念不下去了,依舊坐在蒲團上,道:「沈傲不用給佛主上香嗎?」

沈傲坐著不動,大言不慚的回答:「佛在沈傲心中,不拘形式的。」他話音剛落,心裡在說:「酒肉穿腸過,佛主心中留,不知是哪個傢伙發明出來的,很對本書僮的胃口。」

夫人便收了佛珠,在春兒的攙扶下站起來,笑吟吟的道:「這麼說,我倒是拘泥了。」

沈傲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夫人心誠,上香、念誦經文既可表達對佛主的敬意,同時也能寧心安神,並沒有壞處。」

夫人頜首點頭:「你這孩子倒是什麼都能說出個理來。」

沈傲便笑:「沈傲敬重夫人,所以言辭之中總是拐著彎的讚美,許多話還沒有思量,便脫口而出了。」他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意思是說,我奉承夫人可不是刻意的,而是隨心而動,是心中所想化成了溢美之辭。

這馬屁的殺傷力很大,夫人忍俊不禁的抿嘴笑起來,那一雙美眸露出一絲歡喜,在沈傲的對面坐下,對春兒道:「教人上些糕點來,去和廚子說,叫他們今日多做幾份素食,沈傲留下來陪我吃齋飯。」

春兒應聲去吩咐了。 沈傲眼睛落在牆上懸掛的觀音像處,忍不住站起來駐留觀看,口裡道:「這觀音像不知是何人所畫,讓人看了很靜謐,很舒服。」


第13章 周小姐有潔癖

   因是剛剛下雨的緣故,空氣漸漸濕潤清新起來。站在池塘的涼亭上,四周是荷葉、花骨和粼粼的湖水,微風吹過,帶來一陣心曠神怡的清香。

    沈傲目光灼灼,望著不遠處的欲開的荷花,很想將這一幅美景繪畫出來,永遠留住這景緻如此美麗的時刻。

    這種衝動只是一閃即逝,沈傲現在要做的是等,等周小姐來。

    許久,仍然不見那期待的倩影。

    沈傲略略有些失落,看來周小姐是不會來了。不過還好,沈傲經受得住打擊,雖然周小姐明顯厭惡他,不過他還不至於絕望。很快又精神奕奕起來,望著池塘中的荷葉發了會呆,朗誦道︰“泉眼無聲惜細流,樹蔭照水弄輕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小小一書僮,每日吟詩作對,不覺的可惜了嗎?”一個聲音傳出來,很好聽。

    沈傲回眸,發現竟是周小姐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忍不住道︰“可惜什麼?”

    周若穿戴著紫釵羅裙,顯然剛剛換了衣衫,雖然衣飾並不華美,可是穿戴在她身上卻襯托出一股華美的氣質。她的面容好像只要對著沈傲就冷冷的,對沈傲的‘誤會’不輕。

    周若蹙眉︰“明知故問,你既有文采,何必要屈居人下,討我母親歡心也是你計劃中的內容嗎?”

    “哇……看來周小姐對我的誤會很大,好像我的心計很深好陰險一樣。”沈傲心裡抱不平。

    周若冷若寒霜的道︰“說吧。”她隨時有旋身便走的意思,顯然只為趙小姐復仇的事來。

    沈傲開門見山︰“只要周小姐願意聽任我的安排,我們可以設一個局,懲治醉雲樓的老鴇。”

    周若揚眉,道︰“如何懲治?”

    沈傲反問︰“奸商最怕的是什麼?”

    周若不耐煩地道︰“你不必賣關子。”

    沈傲尷尬一笑,只好自問自答︰“最怕的是破財,這樣比殺他更難受,我們就讓他破財,將他辛辛苦苦攢下的銀子騙來。”

    周若淡淡的道︰“這就是你叫我來的原因?”隨即旋身便走,顯然對沈傲的計劃並不感興趣。

    沈傲連忙攔住,搶上去差點與周若撞了個滿懷,口裡道︰“周小姐就忍心讓奸商逍遙法外,讓你的朋友含冤嗎?”

    與周若貼近了很多,沈傲幾乎可以聞到淡淡的體香,還有一股清新的皂角味。

    “走開!”周若大聲呵斥,腳步連退。

    此刻的她彷彿受驚的兔子,又羞又怒。

    沈傲欺身上去,繼續道︰“我沈傲也有朋友,如果我的朋友為人所害,我一定會為他復仇。因為沈傲心裡清楚,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於心不安。”

    周若連連後退,被沈傲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那冷冷的俏臉浮出一絲驚慌,許久之後才鎮定道︰“你要怎麼做?”

    沈傲笑道︰“先教人去打探這個奸商,之後再想辦法。”

    周若瞪了他一眼︰“有了消息再教人通報我。”她不願久留,旋身快步沿著棧橋走了。

    沈傲目光如電,忍不住低聲道︰“原來如此,周小姐有怪癖。”他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自己稍稍靠近她時周若表現出來的慌亂無措和那種厭惡的眼眸,沈傲最擅長從細微處觀察一個人的性格,方才周小姐的舉動,應該與某種心理潔癖有關。

    “不會是先天就厭惡男人吧。”沈傲摸摸鼻子,曬然一笑︰“有意思。”

    他回到外府去尋吳三兒,囑咐吳三兒去打探醉雲樓的資料,又教給他一些盯梢的心得,吳三兒應承下來,要沈傲去替他給外府主事告假。告假的事沈傲很有把握,他和劉文正處在蜜月期,到時候隨便尋個搪塞的藉口便是,沒有大礙。

    吳三兒很盡心,告假之後立即去醉雲樓,先是四處打聽這家妓院的東家,隨後又跟蹤此人,瞭解他的生活習性,醉雲樓是煙花之所,因此這東家交遊廣闊,很快就有了消息,吳三兒喜滋滋的回來給沈傲報信。

    “這人也喜歡名畫?”沈傲沉著眉,開始從吳三兒的隻言片語中對此人進行分析。

    佈局對於藝術大盜來說是重中之重,必須掌握對方的心理以及性格,再對癥下藥。一旦有疏漏,就很容易出差錯。沈傲很敏感,尤其是在這個時候,縝密的分析很重要。

    吳三兒道︰“他倒不是好畫,只是附庸風雅罷了。”

    沈傲點點頭︰“他的生活習性怎麼樣?”

    吳三兒道︰“每日清早,他先會到醉雲樓去一趟,到了辰時三刻,他又會去茶莊喝茶,一直到正午才回去。下午則閉門不出,到了夜間便在醉雲樓,一來打點生意,二來陪一些清貴的客人。”

    沈傲道︰“你還發現了什麼?”

    吳三兒想了想︰“倒是沒有其他的了,不過我聽說他與內侍省的宦官有些牽連。沈大哥,我們真的要騙他?只怕到時候被他看破,會引來麻煩。”

    內侍省其實就是太監機構的一種,這奸商與宦官有來往的事早在沈傲的預料,若沒有這層關係,他不可能拿官妓到醉雲樓裡接客。

    沈傲冷笑一聲︰“放心,一切我會安排。”

    “此人每日去喝茶的茶莊在哪裡?可有店名?”

    吳三兒道︰“叫飄香茶肆,就在醉雲樓不遠。”

    沈傲對吳三兒道︰“去幫我找些筆墨紙硯來。”

    吳三兒不知道沈傲要做什麼,不過這些日子沈傲的表現很出彩,吳三兒依著他,不多問,便去尋拿了。

    一張宣白的白紙鋪開,沈傲執筆,目落在白紙上,略略佈局之後,便筆走龍蛇,開始寫字。

    “重重迭迭上瑤台,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又教明月送將來……”沈傲寫的是瘦金體,全神貫注。

    做大事之前要定神,大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毛毛躁躁,那是小賊的行徑。

    而寫字就是沈傲定神的手段,精神隨著筆尖行走,心靈一下子淡泊起來。

    寫完了字,沈傲擲筆,陷入深思。

    首先,沈傲的對手並不簡單,這個人很貪婪,否則不會鋌而走險去染指官妓。其次,此人應當很謹慎,若不是這樣,對方早就陰溝翻船了,這也說明此人的心思很細密。

    既要讓他進入圈套,詐取他的錢財,又要不留後患,不引起此人的察覺,就必須尋找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該使用什麼手段呢?


第14章 請君入甕

     汴京的繁華超出了沈傲的想像,沿路店舖林立,酒旗招展,路人熙熙攘攘,吆喝叫賣聲絡繹不絕,身處其中,讓沈傲有漫步在後世步行街的感覺。

    沈傲帶著吳三兒,在人流中閒庭漫步,他戴著綸巾,身上穿的是得體的綢衣,手上搖著紙扇,很有一副翩翩公子的風采。

    衣服是周恆的,沈傲現在飾演的是一個少爺,而吳三兒則是他的家僕。

    距離土地廟不遠,有一處茶莊,這家店雖有個茶字,卻也同時賣酒,甚至二樓還提供客棧服務。

    茶莊的店面不大,茶蟠比起臨街店舖要低調的多,不過客流卻是不少,步入店裡,七八張茶座、酒座上已是坐滿了人。

    這裡沽酒飲茶要比其他幾處便宜許多,想來也是生意興隆的原因。

    “此人每日到這裡飲茶,想必就是看中了這裡的廉價,這樣的身家連這點錢都省,那麼這個人應該十分吝嗇。”沈傲想了想,便抬腿進去,身後的吳三兒低聲朝著靠窗的座位道︰“就是他。”

    沈傲望過去,只看到一個眉毛很淡的胖子靠窗坐著,大腹便便,圓臉肥腮,穿著團花交領的員外衫,頭戴著一頂折角紗巾,悠閒自得的喝著茶。

    沈傲朝吳三兒使了個眼色,朝著靠窗的位置走過去,與那人貼近時,提腳往胖子的靴子用力一踩。

    “哎喲……”胖子頓時吃痛,呼叫起來。

    沈傲連忙去扶他,滿是歉意道︰“得罪,得罪。”他口裡雖是這樣說,一隻手卻輕巧的往胖子的腰身輕輕一捏,將一個錢袋子抄在手裡。

    這是沈傲的一手絕活,偷竊有兩個要點,一個是要將對方的注意力引到別處,這一腳踩下去,胖子的注意力便移到了痛腳。第二是要求眼明手快,沈傲是大盜,只須臾的功夫,對方的錢袋子便神不知鬼不覺的落在手中。

    “你瞎了眼嗎?”胖子痛罵,怒目瞪著沈傲。

    沈傲連連致歉,胖子亦對他無可奈何,只好吃下啞巴虧,繼續喝茶。

    偷他錢袋子是第一步,沈傲找了個靠近胖子的桌子坐下,朝茶博士大呼︰“上好茶。”

    偌大的茶莊只有一個博士,這人已忙的腳不沾地。看見沈傲一副公子哥的打扮,不敢怠慢,匆匆提著茶壺過來,為沈傲斟茶。

    “這是什麼茶,怎的和馬尿一樣?是欺負本公子沒錢給嗎?”沈傲見了茶,頓時皺眉,拍著桌子大呼大喝,頓時引得許多人注目。就連那胖子也側目過來看。

    茶博士陪笑著道︰“公子息怒,這已是本店最好的茶水了。”

    沈傲惡狠狠的道︰“滾吧,若不是本少爺近來手頭緊,你這破門店就是拿八抬大轎請我來,我也絕不來。”

    茶博士提著茶壺悻悻然的走了,心裡罵道︰“什麼東西,瞧你這身打扮還以為是什麼大富之家的少爺。原來也是個沒錢的貨。”

    沈傲拿起茶盞,倒是很優雅的樣子吹了茶沫,飲了一口,皺眉又道︰“這茶成色不好也就罷了,想不到入口也這樣差,呸呸呸……早知還是去歸雲茶肆,那裡有好龍井。”

    他的聲音並不大,比起方才大聲呵斥的力度要小的多,可是也足以讓隔座的胖子聽見。

    吳三兒在旁侍立著,口裡道︰“少爺將就一些也就是了,如今家裡頭連用度都支不出來,又沒有進項,歸雲茶肆是不能再去的,那裡茶水太貴。”

    沈傲冷哼,斜眼望了吳三兒一眼︰“狗才,你瞎叫喚什麼?本公子會沒錢?大不了再尋些家裡的瓢盆拿去變賣便是,我爹在的時候,可是堂堂軍器少監,家大業大,如今再怎麼不濟,還喝不起好茶嗎?”

    方才沈傲一驚一乍,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此刻大家埋頭喝茶,其實都在有意無意的聽這一對‘主僕’對話,沈傲說到這裡,許多人心裡便恍然大悟︰“原來這傢夥是個破落的公子,祖上風光過,到了這個敗家子手裡,只怕把家業都已敗光了。”

    這一類紈褲子弟汴京城多了去了,富不過三代,遇到了這樣的敗家子,再大的家業也玩完。

    吳三兒道︰“少爺,如今除了一些無用的字畫,家裡還有什麼可變賣的,昨日那幾個青花瓶子,當鋪的朝奉只說能當三百文,往後只怕……哎……”吳三兒嘆了口氣,一副忠僕的模樣︰“少年,我勸你收收心,好好讀書,或許還能取個功名,否則往後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沈傲冷笑︰“我的事要你管,一邊去。”

    吳三兒便不說話了。沈傲繼續喝茶,口裡卻是罵罵咧咧,一會說茶質太劣,一會又說桌上有油漬,有時又哼一句小曲,旁若無人,很囂張很擺譜。

    過了一會,隔座的胖子招呼茶博士道︰“博士,付賬。”

    茶博士笑嘻嘻的提著壺過去,道︰“客官,兩壺上好的毛尖兒,共是八文錢。”

    胖子點點頭,去摸腰間的錢袋子。很快,臉色就有點兒變了,他站起來,左摸摸,又翻翻,又提起袖子去搜索。一邊的茶博士笑容有點兒僵,也沒有剛才那樣熱情了。

    胖子的臉都綠了,眼角此刻不斷的抽搐,額頭鬢角處冷汗直流,肥胖的手在身遭四處摸索,口裡喃喃道︰“奇怪,明明出門時錢袋子還系在腰間的,怎麼說沒就沒了?”

    這胖子好歹也算是有點臉面的人,在這茶肆會不了帳,若是被店夥糾纏,這可不妙。再加上那錢袋子裡共有幾兩碎銀和幾百文錢,一下子不見了蹤影,胖子心中也很是肉痛,這些錢,足夠他吃半年的茶了。

    “客官可是忘了帶錢?”那茶博士臉色更差了,眼中浮出一絲冷意。這樣的客人他見得多了,口裡說沒錢,說第二日一併結賬,誰知以後再也見不到蹤影。

    這裡客流多,熟客有不少,可是茶博士卻大多只是打個照面,和他們並沒有交情。再者說,他只是個夥計,客人不結賬,他到掌櫃那也不好交代,所以他心裡已打定了主意,這客人若是不拿錢,就決不讓他走。

    胖子點頭道︰“是是,博士,能不能讓我回家一趟去拿錢來?”

    茶博士將茶壺放在桌上,雙手一叉,冷著臉道︰“客官,我們這裡是小本買賣,概不賒賬,不付了茶錢,就不許出這門。”

    胖子心情煩躁的很,錢袋子不翼而飛,這邊一個夥計竟是惡語相向,頓時也怒了,高聲道︰“叫你們掌櫃來,我和他說,我是這裡的熟客,還賴你這幾文錢?知道我是誰嗎?你這瞎了眼的東西。”

    茶博士開始撒潑,口裡罵罵咧咧︰“狗才,你不付茶錢,叫誰來也沒有用。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先把茶錢結了。”

    二人起了爭執,你一言我一語,到了後來,茶博士捋起袖子,大有一副動手的架勢,掌櫃從後堂出來,聽說有人不付錢,也是虎著個臉,拉著胖子要去報官。

    那胖子哪裡是茶博士的對手,更何況這裡是人家的地盤,若是去報官,事情準得鬧大。他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像癟了的黃花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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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珠聯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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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邊吵鬧起來,許多茶客已經引頸相望了,胖子進退維谷,正不知如何是好,被掌櫃和茶博士陰冷的目光看著,心裡亂糟糟的。

  恰在這個時候,沈傲拍案而起,高聲道:「不就是幾文茶錢,你們也欺人太甚了吧。他的茶錢記在本公子的賬上,再吵鬧休怪我不留情面。」

  掌櫃和茶博士見有人替他付賬,頓時喜笑顏開,不再理會了。橫瞪了胖子一眼,去招呼別的客人。

  胖子很感激的走過來,給沈傲行了個禮道:「多謝公子傾囊相助。」

  沈傲哈哈大笑,很豪爽的道:「來,坐下說話,他們都是小人,跟他們計較做什麼。」

  胖子坐下,沈傲又教茶博士給胖子上茶,這胖子望了沈傲一眼,心裡說:「這個人倒還真是個紈褲公子,方才聽他和僕人說話,顯然已是囊中羞澀,想不到花錢還這樣大方,好,今日再喝他一壺茶,反正是這紈褲公子付賬。」

  胖子想到這裡,便安心坐下,口裡道:「鄙人潘仁,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叫我沈公子便是。」沈傲爽朗的搖著紙扇子,口裡說:「潘兄也愛喝茶嗎?」

  潘仁道:「興致倒是有的,平日無事,索性來這喝喝茶。」

  沈傲點頭:「茶能養氣安神,多喝一些總沒有錯。」

  說著說著又道:「只不過這裡的茶太劣,雜質太多,哎……早知不該來這裡。倒不如回家去洞庭茶呢。」

  洞庭茶就是後世的碧螺春,十大名茶之一,也叫香煞人茶,相傳有一尼姑上山游春,順手摘了幾片茶葉,泡茶後奇香撲鼻,脫口而道「香得嚇煞人」,因而得名,價值更是不菲。

  潘仁頓時有了興致,他這人愛斂財,難免有些小氣,在醉雲樓裡妓女們款待客人的也俱都是好茶,可是偏偏他這個東家卻捨不得喝,寧願來這化幾文錢隨便喝些劣茶。

  小氣到他這份上的人,也算是千無古人了,偏偏越小氣的人就越貪婪,更愛佔小便宜,這時見沈傲豪爽,便忍不住道:「哦?貴府有這樣的好茶?改日我登門拜訪,嘗嘗洞庭茶的滋味。」

  「這傢伙臉皮好厚啊。」沈傲心裡感歎,他原本是想慢慢和這姓潘的套交情,誰知他竟一點客氣都沒有,於是大笑:「好極了。」說完皺眉道:「算了,潘兄今日有空,不妨現在就去舍下吧,再喝這家店的茶,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潘仁大喜,雖說今日掉了錢袋子,可是能佔這浪蕩公子的一些便宜,總算有了些補償。汴京城裡的紈褲公子不少,大多都是沈傲這種脾氣,就是窮到沒有飯吃,還是喜歡擺闊,這樣的人不佔點便宜,潘仁覺得很過意不去。

  「沈公子既然極力相邀,潘某只好卻之不恭了。」

  沈傲突然覺得自己的臉皮太薄,和這位潘兄比起來實在是差之萬里。他可以斷定,這個姓潘的絕對能上鉤,受騙者往往不是被別人騙去的,而是自己,貪慾越強的人越容易上當。

  沈傲收了扇子,笑嘻嘻的道:「現在就走。」於是站起來會過帳,帶著潘仁出了茶肆。

  沈傲停住腳,朝著吳三兒使了個眼色,隨口道:「三兒,你且先回府去,把我的洞庭茶拿出來,燒好水,莫要讓潘兄等急了。」

  吳三兒心知沈傲是讓他先去安排,連忙道:「公子悠著點走,我先行了。」於是飛也似的跑了。

  潘仁道:「沈公子實在太客氣了。」

  沈傲舞著扇骨道:「這不算什麼,四海之內皆兄弟,你我能在一起喝茶即是緣分,我最喜歡交朋友,這汴京城裡誰不知道本公子急公好義?」

  潘仁連連道:「是,是,今日總算見識了。」又說了一籮筐好話,大意是說沈公子重義輕利什麼的,心裡卻在偷笑:「今日倒是遇到個蠢貨,妙,妙極了。」

  沈傲故意放慢腳步和潘仁走走停停,給吳三兒多爭取一些時間,一邊與潘仁閒談,隨口問:「不知潘兄做的是什麼營生?」

  潘仁道:「讓公子取笑,潘某不過是給人跑跑腿,賺點錢餬口罷了,營生談不上。」

  沈傲心知他在扯謊,心裡冷笑:「這個人好重的心機。」

  說著說著便談起茶道,沈傲說細數自己喝過的茶,什麼黃山毛峰,廬山雲霧,六安瓜片,君山銀針,信陽毛尖,武夷巖茶等等,又評說各種茶的口感,說的頭頭是道。潘仁在一邊聽,心裡卻是感慨,此人的家世果然不簡單,想必家世還未敗落時必定是腰纏萬貫的巨富。

  走著,走著,沈傲在一處幽深庭院前停步,臉上就有點兒不自然了,對潘仁道:「讓潘兄見笑,從前本公子住的宅子比這要寬敞十倍不止,只不過……哈哈……」

  潘仁望著這小庭院,心裡便明白了,這敗家子把家宅也給賣了,搬到這小庭院來住,想來囊中已經空了。

  這宅子不大,只有三兩個廂房,正中是個籬笆圍起來的院落,沈傲帶著潘仁進去,吳三兒便迎了過來,哭喪著臉道:「公子,洞庭茶沒了。」

  「沒了?」沈傲勃然大怒,罵道:「明明上次還有剩餘,怎的就沒有了?是不是你偷吃了?你這狗才。」說完舉著扇骨就要去打吳三兒,吳三兒連忙避開,畏畏縮縮的道:「小的冤枉,這洞庭茶讓小姐拿去當了,怪不的小的。」

  沈傲臉色陰沉的可怕:「家姐當我的茶做什麼?你胡說。」

  潘仁很失望,原來他還指望今日佔點這紈褲的便宜,誰曾想卻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猶豫著要告辭。

  吳三兒道:「小的哪裡知道小姐的心思,反正這茶已當了,不信公子盡可去問小姐。」

  沈傲森森然的道:「好,我這就去問她,若是有出路,我打斷你的狗腿。」昂步要進廂房去。

  潘仁道:「既然無茶,那麼潘某便告辭了。」

  沈傲拉住他,道:「這麼急著走做什麼?潘兄少待,我去見見家姐便來。」

  醉雲樓是妓院,除了晚上要去照顧生意,白日裡潘仁是無所事事的,想了想,便道:「好。」

  沈傲進了廂房,口裡道:「家姐,你為什麼把我的茶葉當了?害我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廂房裡有女聲在抽泣:「你這沒良心的東西,爹爹死前留了偌大的家業,你拿去四處結交些狐朋狗友,不去進學倒也罷了,卻每日帶人回來吃拿。如今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擺什麼闊氣?這茶是我拿去當了,家境到了這個地步,還吃這麼好的茶做什麼,我自己添幾樣首飾,將來做嫁妝。離了你,你姐姐能多活幾年。」

  沈傲進了屋,嘿嘿的笑,低聲道:「周小姐很有天賦,演得跟真的似的。」

  周若還在大聲說:「父母死了,你就是一家之主,你瞧瞧你是什麼樣子,這個家你還要不要過?」她說著說著,對沈傲冷著臉低聲道:「辦法到底管不管用?」

  沈傲高聲道:「家姐,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不過是交遊廣闊些罷了,怎麼就敗家了?你說說看,說說看,你化的錢少了嗎?你把茶葉賣了,錢在哪裡?當了多少銀子,我去沽點酒來招待客人。」低聲道:「周小姐放心便是,保準教這姓潘的傾家蕩產。」

  「嚇!」周若又是哭聲,埋怨道:「你還好意思向我要錢?前幾日你拿了母親給我的玉珮到哪裡去了?你還我玉珮,我就把茶錢給你。」她說完,抿了抿嘴,倒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都羞紅了,她是官家小姐,哪裡說的出這些話來,要不是沈傲教她練習了幾遍,又一心要為劉小姐討回公道,只怕她一輩子也說不出這些話來,尤其是身邊還有個男人,很難堪。



第十六章:魚兒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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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沈傲灰溜溜的從廂房裡出來,很尷尬的道:「潘兄,這茶只怕是喝不了了。」

  潘仁很失望的搖頭,道:「那就改日拜訪吧,告辭。」

  這人勢力的很,聽說有好茶喝便興沖沖的過來,眼見沒有茶了,立即要走。

  沈傲挽著他的胳膊挽留他:「既然來了,為什麼要走?我們是朋友對不對?來,來,先進去坐一坐,我教吳三兒給咱們沖些水。」

  潘仁被沈傲駕著,只好隨他進了另一旁的小廳,沈傲請潘仁坐下,潘仁有些不情願了,道:「我剛才想起一件事來,舍下還有些事要辦,實在抽不開身。」

  沈傲就是不讓他走,很熱情的將他按在凳上,笑嘻嘻的道:「潘兄莫急,先坐坐再說。」

  兩個人一個要走,一個死命挽留,都不好撕開臉面,最終潘仁還是執拗不過,只好坐下陪著沈傲說話。

  沈傲說了會茶道,眼睛一掃,落在東壁,頓時又怒了:「吳三兒,吳三兒你來。」

  吳三兒急匆匆的從廚房裡過來:「少爺,又怎麼了?」

  沈傲舉著扇骨點著東壁懸掛的一幅畫道:「這畫又是誰貼上去的?本少爺不是說了嗎?我最討厭貼這些東西,撕下來,撕下來,快。」

  吳三兒很為難的道:「少爺,這是小姐叫小的裝裱上去的,小姐說這樣好看。」

  「好看個屁!」沈傲破口大罵:「撕下來!」

  吳三兒只好去撕,有了這個小插曲,潘仁倒是注意上了這畫,他對畫頗有心得,畢竟經營的是煙花場所,要想生意興隆,多營造些才子佳人的氣氛總是要的。

  「這畫似是楊潔所作,只是不知是不是真跡。」潘仁心裡想著,便站起來,對摘下畫來的吳三兒道:「拿這畫我來看看。」

  接過畫,潘仁細看起來,看這畫的紋理和紙質、落款,心裡已有八成相信這是真跡了。心裡說:「可惜,可惜,楊潔雖然畫作氾濫,可是畫風卻是好的,這幅畫至少價值三十貫以上,就是賣五十貫也有可能。只可惜這紈褲子竟不識好賴,可惜,可惜。」他連連暗道可惜,眼眸中露出難以割捨的意思。

  「怎麼,潘兄也愛畫?」沈傲敲著扇骨問。

  潘仁連忙道:「談不上喜歡,附庸風雅罷了。」

  沈傲很大方的道:「既然潘兄喜歡,那麼這畫就送給你吧。」

  「啊?」潘仁愕然,隨即大喜過望,口裡不望謙虛兩句:「這……這……君子不奪人所好……」

  沈傲很粗俗的道:「我父親倒是愛收藏些畫,不過我不喜歡,談不上什麼奪人所好。我巴不得將這些畫送不出,反正也當不了幾個錢,權且送給你。再說了,像這樣的畫,我家裡還藏了整整一箱子呢,全是先父留下的。先父喜歡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叫楊潔,說他畫的好,依我看,畫的好有個屁用,換不來銀子。」

  沈傲的畫潘仁只聽了一半,已是目瞪口呆了,心裡狂喜道:「整整一箱子,他父親喜歡楊潔的畫,這整整一箱子八成都是楊潔的作品,這小子是坐在寶山上,竟然還懵懂不知,瘋了,瘋了。」

  想了想,潘仁試探的問:「哦?令尊竟收藏了這麼多畫?想來是癡迷那個什麼楊潔的了,這箱子只怕少說也有六七十幅吧?」

  沈傲撇撇嘴,道:「六七十幅?你也太小看先父了,當年我們沈家有家財何止萬貫,先父為了收藏這些畫,可是派了許多人到各地去收集求購的。讓我想想……」沈傲抬頭望著房梁,很傻很天真的樣子,片刻功夫,猛地用扇骨拍打手心:「嗯……是了,少說也有三百幅,先父在世的時候曾和我說過,說什麼楊潔畫作氾濫,存留於世的至少有千幅之多,而他獨佔了三成,一千幅畫的三成,不就是三百嗎?只多不少。」

  「三百!」潘仁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木木的坐著,心跳的很快。

  「三百啊,楊潔的畫作就算以三十貫作算,三百幅就是整整九千貫,九千貫……」

  沈傲搖著扇子,很不滿的道:「想起這個我就生氣,為了收集這些破爛紙兒,先父花費了近半的家財。這些東西既不能吃,用不能穿的,有個什麼用,若不是先父的遺物,我真想將這些破爛東西燒了,氣死我也。」

  「不能燒,不能燒……」潘仁連忙擺手,心肝兒都要跳出來,遇到這種暴殄天物的混賬東西,潘仁眼恨不得當面去煽他幾個耳刮子。

  沈傲愕然:「為什麼不能燒?咦,莫非這畫另有蹊蹺?還是能賣銀子?」

  「不,不,這畫值不了幾個錢的。」潘仁定住了神,心裡說:「得先把這混賬東西穩住再說,既不能讓他燒畫,也不能讓他知道這畫的價值。」

  「我的意思是,這些畫畢竟是令尊的遺物,公子將它燒了,如何對得起令尊?咱們大宋朝以孝立國,不管是士農工商,這個孝字還是要謹記的。」潘仁小心翼翼的說道。

  「嗯。」沈傲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不燒它,不過嘛,堆積在家裡確實是個妨礙,哎,不說這個,想起便心煩的很。」

  潘仁道:「對,不說這個。」

  沈傲道:「潘兄不是說家中有事嗎?咱們雖是初次結識,卻是一見如故,今日就到這裡吧,過幾日再請潘兄喝茶。」

  方纔潘仁要走,沈傲死命攔著,現在沈傲要潘仁走,潘仁卻不走了,哈哈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再坐一會,難得遇見一個知己朋友。」

  沈傲不勉強,哈哈笑:「是,我們是好朋友,往後潘兄要來,舍下隨時歡迎。」

  潘仁愣愣的點頭,一對眼睛卻是貪婪的去看桌上的畫,心裡說:「這畫帶回去,讓許先生幫我看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再想辦法把其餘的畫一併弄來,一轉手,那可是萬貫的橫財。姓沈的如此愚蠢,實在太好了。真是天意啊,今日若不是掉了錢袋子,哪裡能有這樣的機會,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哈哈,古人誠不欺我。」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沈傲說了茶,又說到吃,彷彿對天下的山珍都瞭然於胸,說起來頭頭是道,像是天下的名菜都曾試嘗過一樣。潘仁更加相信沈傲是個落敗的公子哥了,否則以他現在的家境,別說無錫肉骨頭、陸稿薦醬豬頭肉、沛縣狗肉這些名貴的菜,就是汴京城聚香樓的熟牛肉也嘗不到。

  說了一會話,天色漸漸黑了,沈傲道:「潘兄若是不棄,就在舍下用個便飯吧,本公子近來拮据,呵呵,招待不周,還請潘兄恕罪。」

  潘仁連忙站起來,將畫兒卷在手裡:「叨擾了這麼久,怎的還好意思在這兒吃飯,就不打擾了,潘某告辭。」

  潘仁心裡急著鑒定的事,沈傲卻是一意挽留,兩個人到了院子裡還糾纏不清,冷不丁那周小姐的廂房裡傳出聲來:「要走便走,留著做什麼。家裡都吃窮了,你還教人來吃,你去看看米缸,看看我們還有米下鍋嗎?你這沒天良的東西,做姐姐的陪著你挨餓受凍,你對外人怎的就這麼闊氣?要擺闊不要到家裡擺。」

  潘仁臉色一變,頓時苦笑。沈傲面子拉不住,朝著廂房大吼:「姐姐,你這是什麼話?我留朋友吃飯,又礙著了你嗎?」

  潘仁連忙拉住沈傲,道:「沈公子,算了,在下告辭,擇日再來拜訪。」

  沈傲很沮喪的樣子,嘀咕道:「家姐就是這副脾氣,哎……既如此,我就不相送了。」

  說是不送,沈傲一直將潘仁送到街口,才嘿嘿一笑,搖著公子哥的步子回去。


第十七章:明月照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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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庭院,周若和吳三兒已經等候多時,見到沈傲回來,吳三兒連忙道:「那奸商走了?」

  沈傲伸了個懶腰,笑嘻嘻的道:「走了。」

  周若盡量不去看沈傲,只不過這一次她的眼眸中再沒有從前的不屑了,反倒有點兒害羞。扮作這個傢伙的姐姐,當眾說出這些話出來,很難為情。

  從一開始,潘仁就陷入了沈傲精心佈置的圈套,這座宅院是沈傲與周若一齊湊錢買下來的,一共是七十貫錢。沈傲扮演的是一個破敗的紈褲公子,吳三兒仍然是小廝,而周小姐則是沈傲的姐姐。

  沈傲先到茶肆,偷去潘仁的錢袋,潘仁無錢付賬,沈傲恰在這個時候替潘仁解圍,這就給了他接觸潘仁的機會。

  與潘仁接觸之後,沈傲一直表現出紈褲子弟的愚蠢,是要讓潘仁對他放鬆警惕。此後將他引到這個宅子來,故意讓潘仁看到那副楊潔的畫作。

  接下來就更簡單了,設下一個更大的誘餌讓潘仁鑽進來,只要潘仁足夠貪婪,不怕他不上鉤。

  下一步就是收網的時候。

  「姐姐,這兩日恐怕你要暫住在這裡了,潘仁隨時都會回來,我們要謹慎一些,不要讓他看出絲毫破綻。」沈傲湊近周若,嬉皮笑臉的說。

  周若慍怒道:「誰是你的姐姐?」

  「哇……翻臉不認賬啊,三兒,你來評評理,方纔我叫一聲姐姐,她是不是應了?」沈傲很受傷,算計潘仁他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劫富濟貧,潘仁這個人為富不仁,正好劫了他的富,救濟一下尚在水深火熱中的自己。另一個就是為周若復仇了。誰知自己費盡了腦細胞,結果卻換來周若這樣的對待。

  「我欲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哎……」沈傲感歎了一句,負著手進廂房。

  周若回味著沈傲的這一句『明月』感慨,先是覺得有些新意,後來便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想:「他是將我比作明月了,這傢伙鬼靈精怪的。」隨即又想:「明月照溝渠?這溝渠是什麼?呀,這傢伙是在暗諷我嗎?」

  沈傲和吳三兒進了廂房,周若不好意思跟進去,只好在院中槐樹下的石凳上坐著,發現自己竟怎麼也猜不透沈傲的心思。這個人真奇怪,明明身懷許多絕技,又絕頂聰明,到哪裡也不比做個書僮要差,可他偏偏卻以做個書僮為傲,很自得其樂的樣子。

  這人詭計多端,能想出如此精巧的陷阱詐人錢財,卻又為什麼至今連做生意的本錢都沒有。

  「好古怪的人呢。」周若想著想著,俏臉就紅了,呸了一句:「我猜他的心思做什麼。」

  ………………………………………………

  潘仁回到家裡,連醉雲樓的生意也顧不得去照看了,此時天已黑了,看門的雜役見老爺回來,連忙提著燈籠出來為他引路。潘仁急匆匆的道:「這裡不要你伺候,快,去把許先生叫來,叫他來書房,我有要事。」

  門子應了一聲,將燈籠交給潘仁,小跑著去了。

  潘仁到了書房,負著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內心很不平靜,那隨時會笑的眼睛此刻閃耀出一絲貪婪,口裡喃喃念叨:「萬貫家財,萬貫家財……皇天不負,皇天不負啊。」

  「許先生怎的還沒有來?快,再叫個人去叫,天大的事暫且都放下,速速來這裡。」潘仁對著書房外大吼,外面的家丁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連忙說:「老爺少待,這就去。」

  潘仁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將手上捲起的畫攤在書桌上,書房的燭火搖曳,能清晰的照耀出他的嘴唇在微微的顫抖。

  「若是賣到好價錢,三百幅畫就是一萬五千貫,醉雲樓就是一輩子也攢不來這樣大的家業啊。」潘仁一邊看畫,一邊胡思亂想,這個時候,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什麼醉雲樓,什麼教坊的官妓,什麼喝茶,統統忘了個乾淨,滿腦子想得都是畫,這畫時而變成楊潔筆下的龍蛇,下一刻又變成無數金燦燦的元寶,在潘仁的腦子裡來回的變幻,打轉。

  書房推開,一個儒生急匆匆的進來,這人臉頰消瘦,頜下一撇山羊鬍子,穿著件圓領儒衫,目光渾濁。向潘仁行了個禮:「東家。」

  他便是許先生,秀才出身,與潘仁結交,後來潘仁便請他到家裡來做教習,教導他的幾個孩兒讀書。許先生有一個才能,很會鑒賞名畫,真偽一眼就能瞧出來,八九不離十。

  潘仁招呼道:「許先生快過來看,幫我瞧瞧,這畫是真是假。」

  許先生見潘仁喉結滾動,眼眸通紅,心裡一驚,不知東家今日是怎麼了。連忙過去看畫,潘仁知道這位許先生有眼疾,離得遠了看不清楚,親自去拿了油燈,湊到畫邊給他照亮。

  許先生的臉幾乎貼著畫一寸寸的在畫中逡巡,弓著腰捏著山羊鬍子不斷點頭,口裡說:「沒有錯,這是楊潔的畫作,這紙質恰好是太宗皇帝時的宣花紙,畫風也沒有錯,墨跡在細微處有些糊了,想必是保管不善所致,受了潮。這題跋也是楊潔的字,一點也沒有錯。」他站起來,對潘仁道:「東家,不會有差錯的,是真跡。」

  潘仁搓著手,興奮的道:「好,好,這就好,好極了……」他說話時嘴唇哆哆嗦嗦的,很激動。

  許先生很遺憾的道:「東家,學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此畫雖是真跡,可是卻不值多少銀子,三五十貫已到了極限,東家何必如此。」

  潘仁坐下,撿起書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隨後又將畫捲起來,慢悠悠的道:「如果是三百幅這樣的畫呢?」

  「三百幅!」許先生捏著鬍子的手不動了,瞪大著眼睛望著潘仁。

  潘仁神采飛揚的道:「沒有錯,是三百幅,三百幅楊潔留存下來的畫,哈哈……」

  見許先生不信,潘仁便將今日的所見所聞都說出來,許先生聽的目瞪口呆,喃喃道:「這畫都是那紈褲公子的,與東家有何干係?莫非東家要買下這些畫嗎?這倒是個辦法,那紈褲子不知畫值幾何,到時候東家隨便給他一些錢打發他就是。」

  潘仁沉著臉道:「不能買他的畫,我們一買,難保他不會警覺,若是請人估價就麻煩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潘仁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左手手指節敲點著右手手背。

  豁然,他抬起眸子,高聲道:「對!我們買房,買房!」

  「買房?」許先生轉不過彎來,狐疑的看著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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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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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買房。」潘仁獰笑著道,買畫會引起那紈褲公子的疑心,在那混賬眼中,這畫一錢不值,可是當有人去出價時,他會怎麼想?

  這是很淺顯的道理,當這人知道了畫的價值,必然會請人來鑒畫,到了那個時候,價錢就不是一貫兩貫了。

  「我們只說喜歡那房子,清淨。再立一張房契,就說要買房子,房中的器具一個都不許帶走,要原封不動。只要這紈褲子簽下了字據,立即帶人驅趕他們離開,這畫不就是我潘某人的嗎?」

  許先生恍然大悟,搖頭晃腦的翹起大拇指:「東家這一手高明。」

  「哈哈……」潘仁大笑,總算是定下了心神,坐在書桌前道:「誰會想到我是醉翁之意不在房呢,許先生,這件事你去辦,我帶人在外頭候著,時機一到就進去趕人。」

  「此外……」潘仁眼眸中閃露出一絲狡黠,敲著桌子道:「你去打聽打聽,那人到底是不是姓沈,還有,查查他的家世,要謹慎一些。」

  許先生連忙道:「好,學生明日一早就去,先到附近打聽打聽,再去和他們談價錢。」

  潘仁揮揮手:「許先生早些歇了吧,將來自有重謝。」

  許先生行了個禮,走了。

  潘仁將油燈移近,又攤開畫去看,一動不動,睡意全無。

  一直到了天亮,潘仁一宿未睡,雞叫了兩遍,便教人去請許先生起來。許先生睡眼惺忪的過來,潘仁交代他一番之後,便打發他走了。

  許先生領了使命,清早便上了街,按著潘仁的指點,天濛濛亮時抵達了沈傲的宅子。此時街上人不多,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貨郎挑著貨物在不遠處叫賣炊餅。

  許先生心念一動,從囊中掏出幾文錢來,過去對那貨郎道:「來兩個炊餅。」

  貨郎高聲吆喝:「好嘞,客官,一共是四文錢。」他接了錢,從貨架中挑出兩個熱乎乎的炊餅用草紙包住,畢恭畢敬的送到許先生手上。

  許先生道:「你平時都在這裡賣炊餅?」

  貨郎憨厚一笑:「不瞞客官,前年小的是在皇城廟那裡叫賣的,那裡人流多,生意倒也不錯。後來來了幾個潑皮,說是這皇城廟是他們的地界,要小的每月交一貫的免打錢。小的氣不過,便轉到這裡來餬口了。」

  許先生點頭,嘗了一口餅,味道不錯,心知這人說的不是假話,便指著貨郎身後的宅子問:「這屋子的主人你知道嗎?他是什麼人,做的什麼營生?」

  貨郎搖頭:「你說的是沈公子?」他歎了口氣:「沈公子這個人,哎,一言難盡。他家原本是汴京城數一數二的人家,父祖都是高官,誰知生了這樣不成器的兒子。他爹三七還沒過,這沈公子便四處召喚狐朋狗友胡吃海喝,金山銀山也只幾年功夫就敗落了個乾淨。老宅賣了,便搬到了這裡,每日靠當些瓷瓶兒、金銀首飾過日子,前幾日還拿著一件價值百貫的狐裘去當,那狐裘當真是一等一的好貨,只可惜到了當鋪只換了三五貫錢。客官,不瞞您說,若不是小的手頭緊,這狐裘我當時便想買下來,給我家娘子穿,可惜,可惜。」

  貨郎隨即又笑:「不過這沈公子不成器和小的也沒什麼干係,誰家沒有敗落的時候?反正每日清早,他都會來光顧我這攤子,一天六個炊餅是風雨不動的。說起來還照料了小的不少生意呢,您說是不是?」

  「是,是。」許先生點頭,心裡說:「看來東家所說的這個浪蕩子是千真萬確的了。」

  貨郎笑著繼續說:「這幾日也奇怪的很,為什麼總有人來打聽沈公子的事。」

  「哦?還有人來打聽他?」許先生微微一愣,心裡說:「不會還有人知道此事吧,不好,得趕緊把這事兒定下來,否則夜長夢多。」

  貨郎道:「前日來了一個丫頭,聽口氣應當是某個富戶家裡的,也是這般的問沈公子的家世。小的問她打聽這個做什麼,那丫頭卻不說,不過倒也照顧了小的的生意,一口氣買了十個炊餅。」

  許先生的臉色有些陰沉,便不再理會貨郎,逕直去叩門。開門的是個小廝,自然是吳三兒了,吳三兒將門打開一條縫,見是生人,一副被人吵醒不耐煩的樣子道:「你找誰?」

  「這家的主人在不在?」

  吳三兒露出警惕:「你找我家公子做什麼?」

  許先生和顏悅色的道:「麻煩小哥通報一聲,就說在下看上了這房子,想買下來。」

  「這裡不賣房。」吳三兒惡聲惡氣的說了一句,砰的一聲讓許先生吃了閉門羹。

  許先生又去叩門,吳三兒將門打開,大罵道:「你這廝瘋了嗎?說了這裡不賣房子,要買房子到臨街去。」

  許先生掏出幾文錢塞在吳三兒手上,笑嘻嘻的道:「小哥不要誤會,學生是讀書人,從外地過來,打算應付明年的科考。見這宅子幽靜,便想買下來做功課,這點錢小哥收著,小哥只需通報一聲便是,房子賣不賣那是你家公子的事。」

  吳三兒收了錢,總算是有了笑容,道:「真是奇怪。前日有個女人要來買房,也是說要給他們家公子買下來讀書的,今日怎的又有人來了,莫非這屋子當真有古怪,有文曲星嗎?」

  許先生愕然,連忙問:「前日也有人來買這房子?她開價多少,已經賣了嗎?」

  吳三兒道:「那人開價兩百貫,原本我家少爺是願意的,誰知小姐卻不同意,說是咱們只剩下這遮風避雨的地兒了,斷不能賣的。」

  「這宅子不過七八十貫就能買下,那丫頭開兩百貫的價錢你們也不賣?」許先生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你就不知了,那丫頭說房子買下,裡頭的器具、家什都不許動,兩百貫一併買下來,我家小姐自然不賣的。」

  許先生深吸了口氣,心裡說:「畫的事不止是我家東主知道,今日一定要把這房子買下來。」

  他笑了笑,對吳三兒道:「那麼就麻煩小哥兒快去通報吧。」

  吳三兒遲疑了片刻,道:「你在這等著,看看我家少爺見不見你。」



第十九章:瘋狂競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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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三兒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折回來道:「我家公子起來了,你先到院中的槐樹下坐坐。」

  許先生聽罷,踱步進去,這院落確實幽靜的很,正中是一棵老槐樹,那灰褐色的樹枝高高地伸向天空,恰好壓在廂房的房頂上,茂密的枝葉向四面舒展,活像一把綠色的大傘,傘下則是一個石桌子,兩側各一個石墩。

  「若不是為了畫,這個房子倒還不錯,八十貫將它買下來安生立命是很好的。」許先生心裡想著,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這件事只要替東家辦成了,東家得了畫,自己或許可以請東家將這房子贈予自己,算作酬勞。

  他坐在石墩子上,享受著這晨曦從枝葉中透射下來的餘暉。不妨左邊的廂房裡傳出一個聲音:「吳三兒,吳三兒,本少爺的扇子呢?在哪裡?」

  吳三兒進去,口裡說:「就在床頭上。」

  那個聲音又說:「大清早的來買房,難道又是那個丫頭?不是說了嗎?家姐死活不肯,這房子賣不了。」

  吳三兒道:「不是那個丫頭,是個讀書人,看樣子像個秀才。」

  「秀才!」那個聲音有點兒厭煩:「本少爺平身最討厭的就是之乎者也的秀才,走,隨我出去會會他。」

  話音落下,廂房裡走出一個人來,英俊的臉龐,臉上帶著斜斜的笑容,穿著圓領緞衣,搖著扇子慢悠悠的抬頭望天:「呀,今個兒天氣不太好,看來要下雨了。三兒啊,去買炊餅來,本公子餓了。」

  吳三兒跟在後頭亦步亦趨:「少爺,錢在小姐那裡,小姐還未梳洗呢,小的不方便進去。」

  沈傲嘿嘿一笑:「我是她弟弟,我去看看。」收攏扇子,壓根不理會槐樹下的許先生,便猴急的往右側的廂房裡沖。

  砰,砰,門敲不開,原來是裡頭用木栓子拴住了,沈傲很鬱悶,拍著門道:「姐姐開門。」

  裡面的聲音很惱怒,是清脆的少女聲:「滾!」

  「哇……我是你弟弟呢。」沈傲惱羞成怒,很生氣:「做姐姐的怎麼叫自己弟弟滾呢,真是豈有此理。」

  他很尷尬的走到大槐樹下,瞥了許先生一眼,道:「兄台貴姓?」

  許先生連忙站起來道:「姓許。」

  「哦,原來是許兄,來,坐,許兄有什麼見教嗎?」沈傲坐下搖著扇子。

  許先生道:「是這樣的,鄙人打算應考,因而需一個幽靜的地方讀書,這座宅子我很喜歡,打算將它買下來。」

  沈傲搖著扇子道:「這宅子賣不得,只怕要讓許兄失望了。」

  許先生道:「鄙人打算開價三百貫。」

  許先生聽說前次買家開價兩百貫,便在這基礎上追加一百,不信這破落公子不動心。

  沈傲苦笑:「家姐是不會同意的,許先生還是請回吧。」

  許先生沒有要走的意思,踟躕片刻道:「若是出價四百貫,公子會賣嗎?」

  沈傲很猶豫很心動的樣子,遲疑道:「得先問問家姐是否同意。」

  恰在這個時候,周若從廂房中出來,以往她都是靜謐矜持的樣子,今日臉上卻多了一分刁蠻,口裡道:「不賣,不賣,先生還是走吧。」

  許先生苦笑,心裡說:「女人果然是女人,七八十貫的宅子開價四百都不屑於顧,聖人曾說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果然是至理。」

  「那麼鄙人開價五百貫,只要沈公子和小姐點個頭,我立即取錢來。」他咬咬牙,不管怎麼說,這宅子一定要買下,若是再耽誤下去,指不定另一個買主搶佔了先機。

  沈傲眼珠子都綠了,可憐兮兮的向周若道:「姐姐,有這五百貫,咱們再添置一個更大的宅子豈不更好,既然許兄喜歡,咱們就當是成人之美罷。」

  周若不為所動,冷笑道:「拿宅子換了錢你還會添置房子?只怕落在你那沒良心的手上明日就招呼那些豬朋狗友了,不賣,不賣。」

  許先生見狀,繼續道:「八百貫,八百貫買下這宅子,不過器具、家什都需留下,除了換洗的衣物,全是我的。如何?」

  沈傲小雞啄米的點頭:「許兄夠爽快,好,就八百貫。」

  連周若也開始猶豫了,踟躕著不說話,隨即道:「事先說好,這宅子就算要賣,銀子也需交給我。」

  沈傲連忙道:「好,好,不成問題,你我姐弟至親,交給誰不一樣?八百貫,哈哈……」他興奮的猛搖紙扇,想不到一個七八十貫的宅子,竟可以以十倍的價格出手,有些不信,問許先生道:「許兄可不許反悔,什麼時候拿錢來,我立即拿房契你。」

  「且慢!」這個時候,一個丫頭不知什麼時候虎著臉踱步進來,口裡道:「這宅子是我家公子先看上的,我家公子買了。」

  許先生向那丫頭望去,心中打了個機靈,暗叫不好,看來上次那個買主又來了,可惜,可惜,還是晚來了一步,可千萬不要出了什麼差錯。他冷笑道:「你這是什麼話?你家公子可和沈公子立了房契嗎?」

  這丫頭道:「還沒有。」

  許先生笑得更冷了:「這就是了,既沒有交易,又何來是你家公子的。這宅子我已八百貫買下來了,小丫頭還是請回吧。」

  「哈哈,春兒姑娘也來了,莫怪,莫怪,這宅子已經有主了。」沈傲搖著扇子很倜儻的道。

  春兒叉著手,瞪著許先生道:「我家公子出一千貫,這宅子我家公子要定了。」

  「啊?一千貫!」沈傲的扇子搖不下去了,目瞪口呆,許久才道:「好,一千貫,賣給你家公子。」

  許先生冷笑道:「我出一千二百貫。」

  春兒手中拿著手絹,很神氣的走至沈傲身邊,細腰一扭,朝向許先生道:「兩千貫,我奉勸你還是趕快走吧,我家公子看上的東西,誰也別想染指。」

  「春兒,是兩千貫?不可反悔,好,我們這就簽字畫押。」沈傲激動的漲紅了臉,紙扇子丟到一邊,忘乎所以然了。

  許先生猶豫起來,東家教他一定要拿下這房子,而這宅子裡的畫就值萬貫以上,自己似乎還可以再競點價,他權衡片刻道:「兩千一百貫。」

  春兒瞪眼道:「三千貫。」

  「你,你……」許先生勃然色變,手指著春兒一時說不出話,這丫頭太潑辣,太囂張。

  春兒叉手挺胸道:「我怎麼了?買不起這宅子就趕快走。」

  許先生胸口起伏不定,咬牙切齒的道:「四千貫,這房子我非要不可。」

  春兒輕蔑的望著許先生,道:「五千貫!」

  「五千!哇……可愛的春兒,你實在太好了,快叫你家公子來,我這就賣,再也不賣別人了!」沈傲幸福的要暈過去,就差撲上去狠狠的將春兒摟在懷裡親上幾口。

  許先生的額頭上已是冷汗直流,他原想在一千貫之內,這座宅子必定能拿下。想不到半路殺出程咬金,如今價錢抬到了五千,這宅子要還是不要?

  他望了春兒一眼,見這丫頭得意洋洋的望著自己,挑釁的意味很濃,目光一瞥,許先生陡然發現,這丫頭握著一條手絹的手竟微微在顫抖。

  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她是在虛張聲勢,五千貫已是她的極限?她已經心虛了。

  「好,那就再競價一次。」許先生艱難的從嘴中蹦出一句話來:「五千五百貫!」

  春兒的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冷哼一聲,便不再說話轉身便走。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沈傲向許先生道:「許兄,你再說一遍,是五千五百貫?」

  「沒錯,五千五百貫!」許先生差點要哭出來,不過這個價格雖然出乎他的意料,卻也還在接受範圍之內,若是畫能賣上萬貫的價格,五千貫買下這座宅子仍有五千的盈餘,總算還對得住東家。


第二十章:壞蛋五人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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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放在後世以黃金計算每貫相當於五百人民幣,五千五百貫就是兩百七十五萬人民幣。這個時代的物價較低,這筆錢足夠一大家子人奢侈地住上華美的宅子,買下十幾個婢女、小廝,快活一世。

  許先生開出這個價,心裡也頗有些後悔,還沒有和東家商量清楚呢。

  沈傲在旁催促道:「許先生打算什麼時候付錢?房契我隨時準備好了,一手交了錢,這房子立馬就是你的。」

  「這個……」許先生道:「我先回去籌錢,過三兩日再來。」

  沈傲以為他要反悔,臉色頓時變了,道:「好,就給你三日時間,若是三天不交錢,本公子只好五千貫賣給那丫頭了。許兄請便。」

  許先生急於要和東主商量,拱了拱手便匆匆離開。

  見許先生走了,吳三兒輕呼一聲,不可置信的道:「五千五百貫?公子,不,沈大哥,我們發財了。」

  沈傲哈哈笑:「這只是開始,收拾殘局很重要,下一步就該周公子出場了。」

  周若對沈傲有了一些敬意。只是畢竟是少女,想起方纔這個傢伙大清早的去闖自己的臥室,好在昨夜入睡時把門栓緊了,否則……想到這裡,周若臉色羞紅起來。

  「接下來我們又怎麼做?」吳三兒問。

  沈傲很習慣的搖著扇子道:「簡單,五千五百貫是筆大錢,潘仁雖然家底殷實,可畢竟沒有金山銀山。要三天之內湊出這些錢來只有一個辦法。」

  周若美眸一亮,又驚又喜道:「賣了醉雲樓?」

  「聰明!」沈傲此刻顯得很認真,給他們分析道:「買下這個宅子就能輕易賺五千貫,他一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另一方面,他又怕有人捷足先登,所以三天之內一定要把銀子籌到。除了將醉雲樓賣掉,他沒有選擇。」

  沈傲笑哈哈的道:「所以我已經吩咐了周公子,讓他去買下醉雲樓來。」

  周若目瞪口呆,那心中的羞怯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失口道:「買它做什麼?」

  沈傲『稍不留神』之下湊近周若,神神秘秘的道:「堂堂醉雲樓,哪有這麼容易找到接手的人,時間又緊迫的很,除了賤賣之外,潘仁還有第二個選擇嗎?我已經請人估算過,醉雲樓約莫能賣四千貫左右,我們出價三千,那潘仁還不得乖乖就範?」

  周若發現沈傲漸漸迫近,心思已經亂了,漲紅著臉不自然地喝道:「滾開。」

  「哇……」沈傲連忙退開兩步很尷尬很無語,周小姐說粗話說順口了,本公子只是營造一些神秘氣氛,至於這樣嗎?

  這個時候春兒、周恆還有那挑著貨擔賣催餅的漢子一齊進來,春兒是去而復返,周恆早在外頭等候多時了,而那賣炊餅的漢子叫吳六兒,是吳三兒村裡頭唯一一個做生意『出人頭地』的傢伙,雖然他賣的是炊餅。

  周恆笑嘻嘻的道:「五千五百貫,哈哈,沈……沈老兄厲害,聰敏的腦袋不比本公子差。」他本來想直呼沈傲的姓名,話到一半臨時改口稱老兄了。

  春兒也嘻嘻地道:「沈大哥,你說那個奸商真的會拿錢來嗎?」

  吳六兒則把貨擔放下,湊到吳三兒身邊輕輕扯吳三兒的袖擺子,拚命使眼色。意思大約是說:方纔你們許諾給我的賞錢在哪裡?

  沈傲掏出幾兩碎銀給吳六兒,吳六兒就眉開眼笑了。

  沈傲舉著扇骨,很謙虛的道:「這一次我們只成功了一半,接下來還要大家繼續努力。不過之所以能將那奸商騙得團團轉,首先嘛……」他嘿嘿一笑,叉著腰道:「還是離不開本公……書僮的絕佳演技,本書僮扮演的是一個紈褲公子,真情流露的表現出一個紈褲公子的豪放不羈,因此,此次最佳男主角就是……」沈傲拉長音:「在下!」說完收攏扇子抱拳團團作恭:「慚愧,慚愧,謝謝諸位抬愛,首先,能拿到最佳男主角,我很開心,這是對本書僮職業生涯極大的肯定。再次,我還要感謝春兒,是春兒的無微不至的關心我,讓我勇氣倍增。」

  春兒窘的小臉通紅,笑得大眼睛拱成了新月。

  沈傲繼續道:「其次,我還要感謝吳三兒,是他甘願扮演我的小廝,做我的陪襯。」

  吳三兒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沈傲搖頭晃腦,眼眸落到周若身上:「再次,我要感謝周小姐,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有周小姐與我聯袂出演,讓我有了取長補短,相互學習的機會。」

  周若撇過臉去,很不屑的說:「沒正經。」

  「還有我呢,還有本公子……」周恆捲起袖子很激動很興奮。

  「沒有了。」沈傲翻了個白眼:「現在宣佈我們的最佳女主角周小姐,還有我們的最佳女配角春兒姑娘,最佳男配角吳三兒小廝,最佳路人甲吳六兒,大家一起用掌聲祝福他們。」

  沈傲率先鼓掌,大家也一起鼓掌,有樣學樣,很熱烈。

  沈傲問周若:「周小姐有什麼要說的嗎?」

  周若此刻也冷峻不禁了,但還是努力板起面容道:「沒有。」

  「那麼春兒姑娘呢?」

  春兒扭捏的搖頭。

  「三兒,你來說兩句。」

  吳三兒吐吐舌頭:「我不知說什麼好。」

  「吳六兒,你呢。」

  「我,我想問沈公子,什麼是最佳路人甲?」

  生意人果然不一樣,目光如炬,一下子把沈傲問住了,沈傲搖著扇子,給他解釋:「你是不是在路邊上叫賣的?」

  「是。」

  「你是不是唯一一個在路邊叫賣等人上鉤的?」

  「是。」

  沈傲的扇子嗤的一合,扇骨砸在掌心道:「這就是了,你是路人,排在第一位就是甲,所以叫路人甲。」

  吳六兒明白了,唯一的一個路人?看來這個戲份挺重要的,做路人甲真有成就感!

  周恆道:「哼!雖然我還沒有正式出場,但是下一齣戲就看本公子的了,拿下醉雲樓,是整場戲的關鍵,所以我能不能先說兩句?」

  沈傲伸了個懶腰,扇柄朝天一指:「三兒啊,這天色不好,要下雨了,我們進屋去避雨。」

  吳三兒小雞啄米的點頭。

  春兒雀躍道:「我也去。」

  連周若亦是微微一笑,說:「春兒,不要跟他們去,來我房裡,我教你做女紅。」

  春兒見大小姐吩咐,沮喪的說:「哦,謝過大小姐。」

  吳六兒腿腳麻利,道了聲告辭,挑著貨膽走了。

  偌大的院子裡,只留下周恆目瞪口呆,咋呼大叫:「喂,聽我說完再避雨。」


第二十一章:瘋狂競價
   

    吳三兒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折回來道:“我家公子起來了,你先到院中的槐樹下坐坐。”

    許先生聽罷,踱步進去,這院落確實幽靜的很,正中是一棵老槐樹,那灰褐色的樹枝高高地伸向天空,恰好壓在廂房的房頂上,茂密的枝葉向四面舒展,活像一把綠色的大傘,傘下則是一個石桌子,兩側各一個石墩。

    “若不是為了畫,這個房子倒還不錯,八十貫將它買下來安生立命是很好的。”許先生心裡想著,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這件事只要替東家辦成了,東家得了畫,自己或許可以請東家將這房子贈予自己,算作酬勞。

    他坐在石墩子上,享受著這晨曦從枝葉中透射下來的餘暉。不妨左邊的廂房里傳出一個聲音:“吳三兒,吳三兒,本少爺的扇子呢?在哪裡?”

    吳三兒進去,口裡說:“就在床頭上。”

    那個聲音又說:“大清早的來買房,難道又是那個丫頭?不是說了嗎?家姐死活不肯,這房子賣不了。”

    吳三兒道:“不是那個丫頭,是個讀書人,看樣子像個秀才。”

    “秀才!”那個聲音有點兒厭煩:“本少爺平身最討厭的就是之乎者也的秀才,走,隨我出去會會他。”

    話音落下,廂房裡走出一個人來,英俊的臉龐,臉上帶著斜斜的笑容,穿著圓領緞衣,搖著扇子慢悠悠的抬頭望天:“呀,今個兒天氣不太好,看來要下雨了。三兒啊,去買炊餅來,本公子餓了。”

    吳三兒跟在後頭亦步亦趨:“少爺,錢在小姐那裡,小姐還未梳洗呢,小的不方便進去。”

    沈傲嘿嘿一笑:“我是她弟弟,我去看看。”收攏扇子,壓根不理會槐樹下的許先生,便猴急的往右側的廂房裡衝。

    砰,砰,門敲不開,原來是裡頭用木栓子拴住了,沈傲很鬱悶,拍著門道:“姐姐開門。”

    裡面的聲音很惱怒,是清脆的少女聲:“滾!”

    “哇……我是你弟弟呢。”沈傲惱羞成怒,很生氣:“做姐姐的怎麼叫自己弟弟滾呢,真是豈有此理。”

    他很尷尬的走到大槐樹下,瞥了許先生一眼,道:“兄台貴姓?”

    許先生連忙站起來道:“姓許。”

    “哦,原來是許兄,來,坐,許兄有什麼見教嗎?”沈傲坐下搖著扇子。

    許先生道:“是這樣的,鄙人打算應考,因而需一個幽靜的地方讀書,這座宅子我很喜歡,打算將它買下來。”

    沈傲搖著扇子道:“這宅子賣不得,只怕要讓許兄失望了。”

    許先生道:“鄙人打算開價三百貫。”

    許先生聽說前次買家開價兩百貫,便在這基礎上追加一百,不信這破落公子不動心。

    沈傲苦笑:“家姐是不會同意的,許先生還是請回吧。”

    許先生沒有要走的意思,踟躕片刻道:“若是出價四百貫,公子會賣嗎?”

    沈傲很猶豫很心動的樣子,遲疑道:“得先問問家姐是否同意。”

    恰在這個時候,周若從廂房中出來,以往她都是靜謐矜持的樣子,今日臉上卻多了一分刁蠻,口里道:“不賣,不賣,先生還是走吧。”

    許先生苦笑,心裡說:“女人果然是女人,七八十貫的宅子開價四百都不屑於顧,聖人曾說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果然是至理。”

    “那麼鄙人開價五百貫,只要沈公子和小姐點個頭,我立即取錢來。”他咬咬牙,不管怎麼說,這宅子一定要買下,若是再耽誤下去,指不定另一個買主搶占了先機。

    沈傲眼珠子都綠了,可憐兮兮的向周若道:“姐姐,有這五百貫,咱們再添置一個更大的宅子豈不更好,既然許兄喜歡,咱們就當是成人之美罷。”

    周若不為所動,冷笑道:“拿宅子換了錢你還會添置房子?只怕落在你那沒良心的手上明日就招呼那些豬朋狗友了,不賣,不賣。”

    許先生見狀,繼續道:“八百貫,八百貫買下這宅子,不過器具、家甚都需留下,除了換洗的衣物,全是我的。如何?”

    沈傲小雞啄米的點頭:“許兄夠爽快,好,就八百貫。”

    連周若也開始猶豫了,踟躕著不說話,隨即道:“事先說好,這宅子就算要賣,銀子也需交給我。”

    沈傲連忙道:“好,好,不成問題,你我姐弟至親,交給誰不一樣?八百貫,哈哈……”他興奮的猛搖紙扇,想不到一個七八十貫的宅子,竟可以以十倍的價格出手,有些不信,問許先生道:“許兄可不許反悔,什麼時候拿錢來,我立即拿房契你。”

    “且慢!”這個時候,一個丫頭不知什麼時候虎著臉踱步進來,口里道:“這宅子是我家公子先看上的,我家公子買了。”

    許先生向那丫頭望去,心中打了個機靈,暗叫不好,看來上次那個買主又來了,可惜,可惜,還是晚來了一步,可千萬不要出了什麼差錯。他冷笑道:“你這是什麼話?你家公子可和沈公子立了房契嗎?”

    這丫頭道:“還沒有。”

    許先生笑得更冷了:“這就是了,既沒有交易,又何來是你家公子的。這宅子我已八百貫買下來了,小丫頭還是請回吧。”

    “哈哈,春兒姑娘也來了,莫怪,莫怪,這宅子已經有主了。”沈傲搖著扇子很倜儻的道。

    春兒叉著手,瞪著許先生道:“我家公子出一千貫,這宅子我家公子要定了。”

    “啊?一千貫!”沈傲的扇子搖不下去了,目瞪口呆,許久才道:“好,一千貫,賣給你家公子。”

    許先生冷笑道:“我出一千二百貫。”

    春兒手中拿著手絹,很神氣的走至沈傲身邊,細腰一扭,朝向許先生道:“兩千貫,我奉勸你還是趕快走吧,我家公子看上的東西,誰也別想染指。”

    “春兒,是兩千貫?不可反悔,好,我們這就簽字畫押。”沈傲激動的漲紅了臉,紙扇子丟到一邊,忘乎所以然了。

    許先生猶豫起來,東家教他一定要拿下這房子,而這宅子裡的畫就值萬貫以上,自己似乎還可以再競點價,他權衡片刻道:“兩千一百貫。”

    春兒瞪眼道:“三千貫。”

    “你,你……”許先生勃然色變,手指著春兒一時說不出話,這丫頭太潑辣,太囂張。

    春兒叉手挺胸道:“我怎麼了?買不起這宅子就趕快走。”

    許先生胸口起伏不定,咬牙切齒的道:“四千貫,這房子我非要不可。”

    春兒輕蔑的望著許先生,道:“五千貫!”

    “五千!哇……可愛的春兒,你實在太好了,快叫你家公子來,我這就賣,再也不賣別人了!”沈傲幸福的要暈過去,就差撲上去狠狠的將春兒摟在懷裡親上幾口。

    許先生的額頭上已是冷汗直流,他原想在一千貫之內,這座宅子必定能拿下。想不到半路殺出程咬金,如今價錢抬到了五千,這宅子要還是不要?

    他望了春兒一眼,見這丫頭得意洋洋的望著自己,挑釁的意味很濃,目光一瞥,許先生陡然發現,這丫頭握著一條手絹的手竟微微在顫抖。

    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她是在虛張聲勢,五千貫已是她的極限?她已經心虛了。

    “好,那就再競價一次。”許先生艱難的從嘴中蹦出一句話來:“五千五百貫!”

    春兒的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冷哼一聲,便不再說話轉身便走。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沈傲向許先生道:“許兄,你再說一遍,是五千五百貫?”

    “沒錯,五千五百貫!”許先生差點要哭出來,不過這個價格雖然出乎他的意料,卻也還在接受範圍之內,若是畫能賣上萬貫的價格,五千貫買下這座宅子仍有五千的盈餘,總算還對得住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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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壞蛋五人組

    若是放在後世以黃金計算每貫相當於五百人民幣,五千五百貫就是兩百七十五萬人民幣。這個時代的物價較低,這筆錢足夠一大家子人奢侈地住上華美的宅子,買下十幾個婢女、小廝,快活一世。

    許先生開出這個價,心里也頗有些後悔,還沒有和東家商量清楚呢。

    沈傲在旁催促道:“許先生打算什麽時候付錢?房契我隨時準備好了,一手交了錢,這房子立馬就是你的。”

    “這個……”許先生道:“我先回去籌錢,過三兩日再來。”

    沈傲以為他要反悔,臉色頓時變了,道:“好,就給你三日時間,若是三天不交錢,本公子只好五千貫賣給那丫頭了。許兄請便。”

    許先生急於要和東主商量,拱了拱手便匆匆離開。

    見許先生走了,吳三兒輕呼一聲,不可置信的道:“五千五百貫?公子,不,沈大哥,我們發財了。”

    沈傲哈哈笑:“這只是開始,收拾殘局很重要,下一步就該周公子出場了。”

    周若對沈傲有了一些敬意。只是畢竟是少女,想起方才這個家夥大清早的去闖自己的臥室,好在昨夜入睡時把門栓緊了,否則……想到這里,周若臉色羞紅起來。

    “接下來我們又怎麽做?”吳三兒問。

    沈傲很習慣的搖著扇子道:“簡單,五千五百貫是筆大錢,潘仁雖然家底殷實,可畢竟沒有金山銀山。要三天之內湊出這些錢來只有一個辦法。”

    周若美眸一亮,又驚又喜道:“賣了醉雲樓?”

    “聰明!”沈傲此刻顯得很認真,給他們分析道:“買下這個宅子就能輕易賺五千貫,他一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另一方面,他又怕有人捷足先登,所以三天之內一定要把銀子籌到。除了將醉雲樓賣掉,他沒有選擇。”

    沈傲笑哈哈的道:“所以我已經吩咐了周公子,讓他去買下醉雲樓來。”

    周若目瞪口呆,那心中的羞怯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失口道:“買它做什麽?”

    沈傲‘稍不留神’之下湊近周若,神神秘秘的道:“堂堂醉雲樓,哪有這麽容易找到接手的人,時間又緊迫的很,除了賤賣之外,潘仁還有第二個選擇嗎?我已經請人估算過,醉雲樓約莫能賣四千貫左右,我們出價三千,那潘仁還不得乖乖就範?”

    周若發現沈傲漸漸迫近,心思已經亂了,漲紅著臉不自然地喝道:“滾開。”

    “哇……”沈傲連忙退開兩步很尷尬很無語,周小姐說粗話說順口了,本公子只是營造一些神秘氣氛,至於這樣嗎?

    這個時候春兒、周睋晹釣漪D著貨擔賣催餅的漢子一齊進來,春兒是去而複返,周琣郎b外頭等候多時了,而那賣炊餅的漢子叫吳六兒,是吳三兒村里頭唯一一個做生意‘出人頭地’的家夥,雖然他賣的是炊餅。

    周痧獐H嘻的道:“五千五百貫,哈哈,沈……沈老兄厲害,聰敏的腦袋不比本公子差。”他本來想直呼沈傲的姓名,話到一半臨時改口稱老兄了。

    春兒也嘻嘻地道:“沈大哥,你說那個奸商真的會拿錢來嗎?”

    吳六兒則把貨擔放下,湊到吳三兒身邊輕輕扯吳三兒的袖擺子,拼命使眼色。意思大約是說:方才你們許諾給我的賞錢在哪里?

    沈傲掏出幾兩碎銀給吳六兒,吳六兒就眉開眼笑了。

    沈傲舉著扇骨,很謙虛的道:“這一次我們只成功了一半,接下來還要大家繼續努力。不過之所以能將那奸商騙得團團轉,首先嘛……”他嘿嘿一笑,叉著腰道:“還是離不開本公……書童的絕佳演技,本書童扮演的是一個紈絝公子,真情流露的表現出一個紈絝公子的豪放不羈,因此,此次最佳男主角就是……”沈傲拉長音:“在下!”說完收攏扇子抱拳團團作恭:“慚愧,慚愧,謝謝諸位擡愛,首先,能拿到最佳男主角,我很開心,這是對本書童職業生涯極大的肯定。再次,我還要感謝春兒,是春兒的無微不至的關心我,讓我勇氣倍增。”

    春兒窘的小臉通紅,笑得大眼睛拱成了新月。

    沈傲繼續道:“其次,我還要感謝吳三兒,是他甘願扮演我的小廝,做我的陪襯。”

    吳三兒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沈傲搖頭晃腦,眼眸落到周若身上:“再次,我要感謝周小姐,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有周小姐與我聯袂出演,讓我有了取長補短,相互學習的機會。”

    周若撇過臉去,很不屑的說:“沒正經。”

    “還有我呢,還有本公子……”周琩鱁_袖子很激動很興奮。

    “沒有了。”沈傲翻了個白眼:“現在宣布我們的最佳女主角周小姐,還有我們的最佳女配角春兒姑娘,最佳男配角吳三兒小廝,最佳路人甲吳六兒,大家一起用掌聲祝福他們。”

    沈傲率先鼓掌,大家也一起鼓掌,有樣學樣,很熱烈。

    沈傲問周若:“周小姐有什麽要說的嗎?”

    周若此刻也冷峻不禁了,但還是努力板起面容道:“沒有。”

    “那麽春兒姑娘呢?”

    春兒扭捏的搖頭。

    “三兒,你來說兩句。”

    吳三兒吐吐舌頭:“我不知說什麽好。”

    “吳六兒,你呢。”

    “我,我想問沈公子,什麽是最佳路人甲?”

    生意人果然不一樣,目光如炬,一下子把沈傲問住了,沈傲搖著扇子,給他解釋:“你是不是在路邊上叫賣的?”

    “是。”

    “你是不是唯一一個在路邊叫賣等人上鉤的?”

    “是。”

    沈傲的扇子嗤的一合,扇骨砸在掌心道:“這就是了,你是路人,排在第一位就是甲,所以叫路人甲。”

    吳六兒明白了,唯一的一個路人?看來這個戲份挺重要的,做路人甲真有成就感!

    周盚D:“哼!雖然我還沒有正式出場,但是下一出戲就看本公子的了,拿下醉雲樓,是整場戲的關鍵,所以我能不能先說兩句?”

    沈傲伸了個懶腰,扇柄朝天一指:“三兒啊,這天色不好,要下雨了,我們進屋去避雨。”

    吳三兒小雞啄米的點頭。

    春兒雀躍道:“我也去。”

    連周若亦是微微一笑,說:“春兒,不要跟他們去,來我房里,我教你做女紅。”

    春兒見大小姐吩咐,沮喪的說:“哦,謝過大小姐。”

    吳六兒腿腳麻利,道了聲告辭,挑著貨膽走了。

    偌大的院子里,只留下周琤媕口呆,咋呼大叫:“餵,聽我說完再避雨。”


第二十三章:周小姐很生氣

    宅子里曲徑分明,沈傲、吳三兒、周琣b左廂房,周若和春兒在右邊。

    一會兒功夫,左邊就傳來喧鬧聲,春兒聽得心動,有些不安分了,還是周若坐的住,原想教春兒女紅,見春兒心不在焉,只好自己取出一副琴來,纖弱的指尖在琴弦間撥動,奏演悅耳的琴音。

    “這個沈傲神神怪怪的,真不是好人。這一次我欠他一份人情,下次一定還他。”

    “趙小姐泉下有知,或許能瞑目了吧。”

    周若原想借琴安撫心神,誰知更加心亂如麻,琴音紊亂,叮的一聲彈不下去了。

    周若便道:“春兒,陪我出去走走吧。”

    沒有動靜。

    周若回眸,發現春兒已經沒影了。

    周若提起裙裾站起來,惱怒的去左廂房尋人。春兒果然在這個屋子里,只見她安安穩穩的坐在圓凳上,對面的沈傲則提著畫筆不時的瞄她幾眼,兩邊是吳三兒和周琣b評頭論足,吳三兒在這邊說:“沈大哥,這個眼睛不像,春兒的眼睛哪有這樣幽深。”

    另一邊周琱懂裝懂的搖頭晃腦:“非也,非也,這教情人眼中出西施……”

    沈傲惱羞成怒的拿著筆桿子敲周琲瑰Y:“出NM個頭。”

    周畬葭衈Y,大呼小叫:“哇……反天了,書童打少爺!”

    春兒坐不住了,捂著肚子笑。

    周若繃著臉咳嗽,屋里人才發現了這位大小姐的存在,吳三兒見大小姐的臉上冷若寒霜,有些發虛,身子都矮了一截。周睎Y不痛了,訕訕的笑。

    沈傲眼睛一亮,朝周小姐吹口哨:“周小姐不要動,這個姿勢好,我為你畫一張,包你滿意。”

    “小……小姐……”春兒要哭了,垂著頭乖乖的走到周若身後去。

    周若拉住春兒的手,不知是教訓春兒還是話中有話,冷著臉道:“春兒,你已是大姑娘了,怎麽和他們廝混在一起,他們有一個是好人嗎?尤其是那……”她本想指名,卻又覺得不妥,便輕輕略過。

    春兒很委屈的道:“沈大哥說要給我畫像,我瞧著新鮮。”

    周若扯著她走,一邊說:“我來給你畫,稀罕他的畫嗎?”

    說著,便帶春兒回去。

    沈傲很郁悶,手里的畫筆不動了,目瞪口呆。周小姐對他的成見很深啊,剛才那句:尤其是那個誰誰,說的不會是自己吧。他苦笑著摸鼻子:“至於嗎?畫像而已?好像會吃了春兒一樣,就算是吃,又礙著你什麽事了?”

    周若還真給春兒畫起像來,她不服輸,心想沈傲能畫自己為什麽不能畫,於是拉扯著袖擺,露出那宛若玉藕的小臂,捉著畫筆畫起來。

    等到周若畫畢,幾陣隱隱的春雷過後,屋外便淅瀝瀝的下起雨來。微明的天空中慢慢垂下了一條條雨絲。層層的雨雲遮住了陽光,不一會兒,遠近的景物都被迷蒙的雨霧籠罩了。

    周若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很是光賞了一陣子,叫春兒來看。春兒看到畫,便說:“小姐為什麽把春兒畫的這麽醜?”

    周若有些不悅了,說:“哪里醜了,很漂亮很可愛啊。”她雖是這樣說,心里還是有些發虛,其實她的畫功還是好的,只是方才雜念太多,不知怎麽的,總是提不起精神,想起那個可氣的沈傲得意洋洋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心念一亂,畫畫難免就恍惚了。

    她推開窗,看到屋檐下沈傲和吳三兒、周瓻_著雨在大槐樹的枝葉下淋雨,沈傲張開臂迎著密如珠網的雨絲哈哈笑,口里說:“誰要是先躲雨誰就輸了,賭十貫錢。”

    周若蹙了蹙眉,連忙把窗子關了,口里說:“瘋子。”

    春兒卻興致勃勃的問:“小姐,沈大哥又設了賭局嗎?我去看看,他的鬼主意很多呢,少爺和吳三兒準上當。”

    周若淡然道:“不要去,看他們發瘋嗎?女孩子家不能去的。”

    春兒很委屈的不說話了。

    ……………………………………

    許先生回去見潘仁,將早上的事清清楚楚的給潘仁說。潘仁不說話陰沈著臉,焦躁不安的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苦嘆道:“就遲了一步,就遲了一步,若是及早簽字畫押,八百貫就能買下這個宅子,可惜,可惜。”

    他哀嘆連連,火氣上湧,眼眸通紅的凝視住許先生,仿佛是責怪許先生遲了一步。

    按照他的預想,原本最多五六百貫,甚至只需要一兩百貫就能將這宅子買下來,到了那個時候,三百幅楊潔的大作便都落到他的手里。想不到價錢竟比預想的要高得多,到了五千五百貫。

    五千五百貫可不是小數,幾乎是他全數的身家,他經營醉雲樓也有二十年,可是每年的收入卻不足五百貫。醉雲樓的利潤雖高,可是買丫頭,進美酒,裝點門面,打點官差,結識教坊的公公,哪一樣不要錢的?不說別的,就說上一次逼死了一個官妓,若不是拿出了幾百貫來塞住那幾個公公的口,這種事又豈會輕易善罷。

    如今他滿打滿算身上也就三千貫的銀子,三天之內要湊齊五千五百貫,只怕不易做到。

    他時而搖頭,時而嘆息,時而懊惱,時而冷笑,猛然擡頭問:“那個丫頭是哪個府上的?你打探清楚了嗎?”

    許先生搖頭:“想必是哪個富戶家里頭出來的,瞧她的舉止,那富戶的身家只怕不一般。”

    潘仁冷笑道:“看來打這個宅子主意的人不是一個兩個,夜長夢多,夜長夢多啊。這宅子是買呢還是不買呢?”

    許先生並不回答,這種事自然不勞他操心,潘仁這樣問,更多的應該問他自己。

    許久,潘仁狠狠咬牙道:“就算是這些畫只值三十貫,那也是九千貫,用五千五百貫去換萬貫家財,又有何不可。好,現在就籌銀子。”

    潘仁道:“許先生,我有件事交代你去辦。”

    許先生道:“東主盡管吩咐。”

    潘仁頗為不舍的道:“立即給我寫一份布告出來,就說醉雲樓低價出售,誰要接手,需三日內拿出錢來,不要耽誤了。”

    許先生連忙道:“學生這就去寫。”他轉身要走。

    “回來。”潘仁猛然喝了一句,眼眸中閃出一絲疑竇:“那沈公子的底細摸清了嗎?”

    許先生連忙道:“打聽了,這沈公子從前確實是富戶,家財萬貫金玉滿堂,後來家道敗落了,四處當些祖傳下來的首飾、瓷瓶為生。”

    潘仁嘆了口氣:“這就好,這就好,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許先生快去吧。”他揮揮手,很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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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跳樓大甩賣

    青雲樓是一座四層小樓,背倚汴河,正對長街,裝點得極盡奢華。此時,正是清早,因此門庭冷落,紅色的朱漆大門緊緊閉著,路人也寥寥無幾。偶爾有幾個倚著勾欄的輕薄女子嫵媚的掩著下臉觀望行人,時而發出一陣陣嬌滴滴的笑聲。

    若是到了夜里,那無數紅色燈籠高高掛起,往來的車馬賓客絡繹不絕,士子、酒客,商賈們在此一擲千金,臥醉這溫柔鄉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正是此刻,一張布告剛剛給張貼出來,引來一些人的駐足。

    原來是這醉雲樓的東家要將這下雞蛋的母雞轉手,這事兒倒是頗為轟動。潘仁是出了名的鐵公雞,這樣的人,會舍得賤賣醉雲樓,當真稀奇得很。

    不過看的人多,動心思的卻少,一直到了正午,也沒有個人站出來詢價,那布告前守著的潘仁家丁也有些不耐煩了,頂著大太陽沒精打采的樣子。

    這本是預料之中的事,真正有錢的絕不會買醉雲樓,而動了些心思的又沒錢。那些一擲千金的巨富汴京城多的是,這些人非富即貴,盤下一個妓院來做什麽?可別丟了臉面。

    任何時代,吃豬肉的叫小康,殺豬的則是下流勾當。同樣的道理,**是風流倜儻,是放蕩不羈。可是開一家妓院,那自然就不入流了。

    還有一種小商賈,倒是不在乎這樣的名份,也有動心的,可三日內教他們拿出幾千貫錢來,就有些為難了。

    所以雖然動靜很大,可最多也只是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談資就是談資,於事無補。

    到了第二日,潘仁有些急了,又一張布告貼出來,連價格也公布了,三千八百貫,跳樓甩賣只怕也不過如此。

    不過這個價錢終究還是叫好不叫座,看的人多,應者寥寥無幾。

    潘仁有些發狠,時間越迫越近,再拿不出五千五百貫,一切都要成為泡影。

    到了第三日,布告又貼出來,這一次價錢變成了三千五百貫,潘仁作出這個決定時,捶胸頓足,萬般的不舍,可是想到那三百幅楊潔的畫作,頓時又什麽都忘了。

    正午,總算有一個公子哥帶著幾個家僕左搖右擺的揭下了布告,潘仁家丁立即回報,潘仁大喜,連忙親自將這公子哥請到府上。

    這公子哥自然是周琚A周琱j喇喇的坐下,合攏手中的扇子,開口便道:“三千貫,若是醉雲樓三千貫,本公子立即掏錢,多了一文,本公子轉身就走。”

    潘仁已是捏了一把冷汗,笑嘻嘻的先請周痝鳦龤A心里卻轉了許多主意,他的醉雲樓,至少也值四千貫以上,現在這個公子只開價三千貫,這還價也太狠了些。

    可是潘仁又沒有底氣,眼看三日之期將盡,好不容易來了個主顧,可萬萬不能得罪了。可是這公子的價錢又開得太死,讓他有點兒不甘心。潘仁做了這麽久的生意,最擅長的還是察言觀色,他決心跟這公子打打太極,先看看風向再說,不退到萬般無奈的地步,三千貫賤賣醉雲樓是斷然不能的。

    “公子請喝茶。”潘仁笑嘻嘻的,親自給周睆搵靋豸禲A很是熱情。

    周瓻o不喝,不耐煩地搖著扇子,說:“醉雲樓到底賣不賣?你說個準話,本公子事兒多,沒功夫和你瞎磨蹭。”

    潘仁笑得更燦爛了,連忙說:“賣,賣,只不過嘛……”他話說到一半,周瓻K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口里說:“只不過什麽?只不過要加點價錢是不是?好,你既然沒有誠意,那麽本公子現在就走。”說完真的站起來,轉身要走。

    潘仁不尷不尬的也連忙起身,正要挽留,周睇﹛G“你不要站起來,我們沒交情,也不必相送,這醉雲樓你賣別人吧。”

    帶著幾個小廝,周琱@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飛快就走。

    說起來潘仁這個人是出了名的蠻橫,吃不得虧的。可是撞見了周大少爺還真算他倒黴。

    等快出了門檻,潘仁突然大喝一聲:“賣,我賣,公子留步,就三千貫,這醉雲樓賣給公子了。”

    周琣^頭,哈哈笑:“這就對了,潘兄爽快。”周睌鄏^去要喝茶。

    潘仁此刻卻沒有好臉色了,手袖子一擺,下人們會意,忙不叠的把茶撤了下去。既然已經吃了虧,這些茶潘仁決心留著自個兒喝,他陰陽怪氣地道:“去,到茶房燒一壺熱水來,給公子解渴。”

    周瓻飫蟦哄A很快又轉怒為喜,道:“拿你的房契、地契來,咱們這就交割。”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一沓‘錢引’放置在桌上,笑嘻嘻的道:“潘兄要清點嗎?”

    所謂錢引,其實就是交子或銀票,徽宗皇帝即位之後,設立交子務,算是最早的紙鈔。這種紙鈔最初是由商人自由發行,專門為攜帶巨款的商人經營現錢保管業務。存款人把現金交付給鋪戶,鋪戶把存款人存放現金的數額臨時填寫在用楮紙制作的卷面上,再交還存款人,當存款人提取現金時,每貫付給鋪戶30文錢的利息,即付3%的保管費即可。

    潘仁憋著一肚子氣,抓起那一沓錢引,當眾數了一遍,又教家人去取地契、房契,以及交割文憑。

    署名為信、畫指為驗後,周畬陸_契約塞入懷中,也不和潘仁客氣,帶著人揚長而去。

    潘仁雖然不舍,可是木已成舟,醉雲樓都賣了,自然不敢再耽擱,湊了五千五百貫錢引,便帶著許先生和一個小廝一道兒出門。

    一路上,潘仁的眼皮老跳,他心里頭有些不太放心了,問許先生:“許先生,事後想起來,我總是覺得不對勁,這麽好的事,為什麽偏偏讓我撞見了?況且那三百幅楊潔畫作,我並沒有親眼見到,不會有詐吧。”

    許先生不敢亂說話,只說:“學生不敢妄言。”

    潘仁嘆了口氣,很快又咬咬牙:“醉雲樓都賣了,再後悔也來不及了,不管怎樣,權當賭一賭。”

    他為了買沈傲的宅子已經失去了太多,已經把自己的退路斷了,所以就算產生了疑竇,也咬著牙去搏一搏。

    這是賭徒的心理,已經貼進去了一部分錢,哪里還肯輕易罷休,不到山窮水盡,是絕不可能撒手的。

    到了沈傲的宅子,許先生去拍門,開門的仍舊是吳三兒,吳三兒見到他們,道:“抱歉,你們來遲了一步。”

    “來遲?”潘仁的臉色頓時變了,沖上去怒氣沖天的道:“怎麽?這宅子已經賣了?咱們約好了的,你說個清楚。”

    吳三兒很尷尬很踟躕地道:“還是請諸位進去再說吧。”



第二十五章:瘋了

    進了院落,潘仁、許先生便看到這里已有人了。

    沈傲搖著扇子,很開心的模樣。另外還有個丫頭,許先生認得,就是上次和他競價的那個春兒。

    許先生靠近潘仁,耳語了一句,潘仁的臉色都變了,醉雲樓都已經賣了,可萬萬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差錯啊!

    這個丫頭究竟又來做什麽?

    只見那丫頭看到他們來,眼中充滿了敵意,回眸去對沈傲說:“沈公子,快,簽字、畫押。”

    潘仁註目一看,只見那大槐樹下的石墩子上竟是幾張文憑,沈傲哦了一句,提著筆,那筆尖已經觸及紙面了。

    潘仁大驚失色道:“且慢!不能簽字!”

    “啊?原來是潘兄,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哈哈……原來還有許先生,咳咳……許先生來的正好,我還以為你不要這宅院了呢,嗯,三兒啊,給他們上茶,要上好茶。”

    他很是得意的樣子,顯然現在手頭不是很緊了,只是與許先生對視時又有些尷尬,有些羞愧。

    潘仁快步過去,發現石墩子上是一份交割文憑,頓時大怒,道:“沈公子這是什麽意思,我們說好的,這房子我們五千五百貫買了,為什麽又要與這丫頭交易?”

    沈傲很驚訝:“原來許先生身後的買主是潘兄?呀,潘兄為何不早說,你我交情不菲,又何必讓人代替來詢價。”

    潘仁語塞,方才一時心急,竟是把什麽都忘了,只好道:“這房子是我瞧上的,這里風水好,我想讓家中的逆子來這里讀書,清凈。我和沈公子是有交情,也正因為如此,才不好出面,畢竟這是買賣嘛。”

    沈傲哈哈笑,道:“還是潘兄厚道,若是潘兄親自來,我還真不好開價。不過你們來遲了。”

    潘仁已驚得滿頭是汗,連忙道:“來遲了?莫非已經賣了?”

    沈傲道:“賣是還沒賣……”

    潘仁虛驚一場,用袖子去擦額頭的冷汗,微微出了口氣,心想總算還有回旋的余地。

    “不過嘛,我已決心賣給春兒姑娘了,春兒姑娘今次帶來了六千貫錢,我和她當面結清,這宅子賣她了。”沈傲很無恥地笑道。

    潘仁怒道:“都已說好了五千五百貫,怎麽又變了?”他恨不得轉身就走,可是兩條腿卻像是灌了鉛似的一動不動,生怕這一走,宅子便換了主人,到了那個時候,楊潔的三百幅畫就徹底沒了。

    若是醉雲樓沒有賣,潘仁大不了一走了之,這個便宜他不占了。

    可是醉雲樓已經賣了,他潘仁已沒有了營生,只是空有五千多貫錢,所以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宅子買下來,否則虧大了。

    沈傲連忙道:“潘兄息怒,價高者得,這是橫故不變的道理,是不是?”

    春兒不滿地道:“沈公子,你到底要磨蹭到什麽時候,快簽字畫押,我們已經說好,這宅子我家公子六千貫買了。”

    “哦,好。”沈傲又去提筆,正要署名,潘仁的肥手便伸過來,死死的擰住筆桿頭,高聲道:“不成,不成,都已說好了的,五千五百貫,沈公子、沈老弟,沈爺,你不能言而無信啊,我錢引都已帶來了,恰好是五千五百貫,咱們現在就交割,好不好?”

    “不好!”沈傲回答得很幹脆。

    “六千貫,我也出六千貫,這房子我非買不可。”潘仁幾乎要流眼淚了,這個買賣他不能虧本啊,四五千貫的醉雲樓賣了三千貫,若是拿不到楊潔的字畫,這虧吃得太大了。

    春兒冷笑:“六千五百貫。”她叉著腰,很潑辣很有把握的樣子。

    潘仁倒抽了口涼氣,差點就要翻白眼了,咬死牙關道:“七千貫。”

    春兒愕然,道:“七千貫?”一下子沒了底氣,只好轉身走了,回頭還說:“沈公子,我能不能回去先問問我家公子,看看是否再加點錢,你千萬不要把房子賣給他,等我家公子有了消息再說。”

    拋下這句話,春兒的人影消失不見。

    好機會!潘仁激動得發抖,這是一個絕佳的好機會啊,這個丫頭想來是做不得主的,因此要回去問她的主人!

    好,妙極了,趁著這些時間無論如何也要拿到姓沈的房契。

    “沈公子,七千貫,我們現在就交割,如何?”潘仁幾乎是祈求了,時間不多,競爭激烈,再耽誤一刻,可不是玩的。

    沈傲嘆氣:“潘兄啊,不是我說你,人家不是說了嗎?得等她家公子回話,再等等,再等等吧。”

    潘兄想哭的心都有了,心里想:“真要等到人家有了回音,指不定還要競價呢,到時候七千貫都不準兒能拿到房契了。”於是哭求道:“沈公子,沈相公,不管怎麽說,你我交情不淺,在下實在是太喜歡這宅子了,七千貫,就賣給潘某吧。”

    這世上哪里有以百倍的價錢求人家賣房子的,可是偏偏此刻潘仁想跪下的跡象都有,看得吳三兒目瞪口呆。

    沈傲很為難,舉著扇子時張時闔拿不定主意。

    “沈相公……”潘仁已經改稱相公了:“你開開恩,就當是成全我,如何?”

    潘仁急得熱鍋上的螞蟻,生怕春兒再回來,就差要喊沈傲一聲爹了。

    沈傲心軟了:“好吧,七千貫,咱們這就交割,你帶錢來了嗎?”

    潘仁狂喜,就在幾日前,他明明八百貫買下這宅子都覺得多了。可是就在幾日前,他還咬咬牙願意出五千五百貫,如今七千貫的價錢,潘仁倒是覺得占了大便宜,喜形於色的道:“只帶來了五千五百貫。”

    沈傲凝眉:“五千五百貫?算了,我還是**兒姑娘吧。”

    潘仁連忙說:“五千五百貫只是現錢,在下還有一套大宅子,兩千貫買下來的,後來裝飾、修葺也花了不少錢,沈公子點點頭,我立即叫人回去拿房契如何?”

    為了楊潔的畫作,潘仁是豁出去了,有了這些畫,將來買多少宅子都成,眼下當務之急,是一定要搶在春兒回來之前把沈傲的房契弄到手。

    沈傲很感動,握住潘仁的手:“潘兄,你的宅子我怎麽好要?”

    潘仁要哭了,強忍著眼眶中搖搖欲墜的淚珠子,也不知是感動還是心痛,說道:“沈公子不必客氣,你我是朋友,這宅子換誰住不是住呢?”

    “好。”沈傲點頭:“潘兄很痛快,這個朋友我沒有白交,那你快去叫人拿了房契來,我們立即交割。”

    潘仁松了口氣,心里說:“這事總算成了,真是有驚無險,還好,還好,七千貫換九千貫,不管如何,總算沒有虧。”於是寫了張便條給他的大老婆,叫許先生帶著便條回去取房契。

    吳三兒端上茶來,潘仁和沈傲相互對坐,一邊等候,一邊喝茶,潘仁還是有些緊張,生怕那丫頭什麽沖進來開價八千貫,心里痛罵許先生腳慢,這麽久還不來,心不在焉的喝著茶,滿腹心事地與沈傲閑扯。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許先生滿頭大汗地回來,將房契交給潘仁,潘仁等不及,連忙說:“沈公子,咱們這就交割。”

    於是二人各取房契,又簽下文憑,眼看沈傲畫了押,潘仁心中狂喜,一把將沈傲的房契搶過來,歡天喜地的大呼:“哈哈,皇天不負,皇天不負,這宅子歸我了。”

    沈傲將一沓錢引和潘仁的房契收入百寶袋子里,嘿嘿的笑:“潘兄如願以償,恭喜,恭喜。”

    潘仁臉色一變,將房契收好,獰笑道:“快給我滾,滾得遠遠的,這個屋子里的東西,什麽都不許帶走,立即就滾。”

    他的臉當真是說變就變,不過也難怪,七千貫送給了這姓沈的,難道還要教他笑臉相迎。

    “哇……”沈傲很受傷:“潘兄這是怎麽了?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潘仁大笑,笑得寒氣刺骨:“誰和你是什麽朋友,趕快給我滾!”

    說著潘仁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對許先生道:“你在這里看著,不要讓他們拿走這宅子里的任何東西。”

    話音剛落,便急匆匆的往沈傲的廂房里跑,翻箱倒櫃,口里喃喃念叨:“畫兒,我的心肝寶貝,我來了。”

    他雙目赤紅,如同瘋子一般,將屋子翻得亂七八糟。

    沈傲的房子沒有找到,他便心急火燎的往周若的屋子里去,周若在屋子里大叫,隨即跑出來,口里罵:“你瘋了嗎?”

    潘仁覺得周若有些眼熟,只是心中只惦記著畫,其余的早已拋到爪哇國了,沖進去又是一陣翻找,過了片刻又沖出來,高聲大叫:“畫呢?畫呢?我的畫呢?”

    沈傲問:“什麽畫?”

    潘仁不理他,覷見了廚房,又鉆進去。


第二十六章:禮多人不怪

    “我的畫呢,我的畫呢?在哪里,在哪里?”從廚房中沖出來,潘仁雙目赤紅,圓領員外衣淩亂不堪,滿是汙漬,沖到沈傲面前,惡狠狠地大吼。

    沈傲退後一步,手中的扇子合攏做自衛狀,很糊塗的問:“什麽畫?”

    “什麽畫,什麽畫?”潘仁哈哈大笑,獰笑著逼近:“楊潔的畫,一箱子的畫,在哪里?你放在哪里?”

    “哦。”沈傲恍然大悟:“我燒了。”

    “燒了!”潘仁如電擊一般不動了,隨即大叫:“你燒了,你居然燒了?這是我的畫,你竟燒了我的畫。”

    沈傲很無辜的樣子:“那明明是我的畫,至少在賣掉宅子之前,所有的東西都歸我處置是不是?我燒了它和你有什麽幹系?”

    “走吧,這宅子已經賣了,我們不必留在這里。”沈傲不再理會目瞪口呆潘仁,帶著吳三兒、周若轉身要走。

    “誰都不許走。”潘仁大笑,咬牙切齒的道:“要走?沒這麽容易,許先生,劉動,把他們攔住。”

    許先生醍醐灌頂,突然明白了什麽,一陣苦笑,朝潘仁行了個禮:“東家,事已至此,學生辭去教館,告辭。”他是個聰明人,潘仁已經一無所有,這姓沈的公子雖然用的是欺詐手段,可是於理於法都沒有破綻。那契約是潘仁親自簽草的,錢也是自己送過去的,又沒有講明什麽三百幅楊潔畫作的事,只說宅內一切器具、家用都歸潘仁所有。就算是叫了官府來,只怕也無濟於事。

    現在潘仁想要狗急跳晼A以身試法,自己是有功名的讀書人,怎麽能和他一起胡鬧,對於許先生來說,還是走為上策為妙。

    那叫劉動的小廝蠢一些,卻也明白光天化日之下不能隨東家亂來,看許先生辭館,也連忙說:“小的也回去收拾行囊,東家好自為之。”

    世態炎涼,潘仁已不再是那個身價數千貫的富商,沒有了錢就什麽都不是。

    許先生和劉動灰溜溜的走了,絕不敢回頭再望一眼。

    沈傲也走了,護著周若飄然而去。

    大槐樹下,只留下潘仁上下唇不斷的顫抖,掏出那張房契,口里反複念叨:“畫呢,畫呢,我的畫呢……”隨後,房契撕成粉碎,那紙屑隨著微風散開,飄灑入泥。

    潘仁瘋了,在汴京城,許多人看到他赤裸著肥胖的身體四處閑逛,見人便攔下來,口里問:“看到我的畫嗎?我的畫在哪里?”

    周若聽說了這些流言,又於心不忍了,問沈傲:“我們對他是不是太壞了,他……應當罪不至此……”

    沈傲的回答很鄭重:“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這樣的人多留一天,昨日死的是劉小姐,明日或許就是趙小姐、王小姐,這是他自己做的孽,我們只是替天行道罷了。”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周若咀嚼著這句話,擡起眸來望著沈傲的側臉。就在這四面是粼粼湖水的亭中央,一縷陽光穿過亭蓋斜照下來,似乎直接射入沈傲幽深的眼眸,霎時間,這俊美少年好比珠玉映日一般熠熠生輝,把周若眼睛都眩花了。

    “這個家夥,看來也不似那樣不正經,看上去嘻嘻哈哈的,還很有些操守呢。”一剎之間,周若對沈傲的印象改觀了不少。

    誰知剛剛對他印象好了一些,沈傲就開始脫靴子了,周若期期艾艾的道:“你……你要做什麽?”

    “捉魚。”沈傲的回答很簡潔。

    “哪里有魚?”周若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沈傲已經開始脫外衣了,一點也不怯場的意思。

    周若急了,跺跺腳,撇過臉去不敢再看。

    撲哧一聲,沈傲穿著內衫光著腳便跳入湖中。

    “這個瘋子。”周若轉身要走,卻看到水中的沈傲突然雙手一揚,一條嶙嶙生輝的魚兒在半空撲哧著飛進亭中來,周若嚇了一跳,斥道:“你做什麽?”

    “捉魚啊。”水中的沈傲濕漉漉的解下腦後的綁帶,頭發披灑在肩,從水中露出臉來。

    周若要哭了,還沒有人在他面前這樣無禮,連忙說:“這魚不能捉。”

    可是沈傲不管,又鉆到水里去了。

    “餵……”周若看水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有些急了,生怕出了什麽事,便高聲說:“你捉魚做什麽?快冒出頭來。”

    沈傲頂著一片荷葉鉆出來,道:“燒烤,送禮。”

    “燒烤還送禮!”周若哭笑不得,跺腳道:“你送給誰?”

    沈傲嘿嘿笑:“秘密!”

    又一條魚拋到亭中,那肥美的魚兒在磚板上撲騰亂跳,嚇得周若連連尖叫。

    過了一會兒,周若看到一個人影往亭中走過來,她心跳的厲害,頓時慌了,心里想:“要是被人看見自己在看書童遊水,這可糟了。”大家閨秀,最怕的就是牽涉到緋聞中,這種消息傳得快,過不了幾天就全府都會知道,再過幾天,就會變成汴京城的談資。

    周若連忙順著長廊迎過去,近了一些,才看清來人是趙主事,臉更紅了,心亂如麻的捏著手絹,勉強擠出笑:“趙主事。”

    趙主事顯得很溫良,朝周若行了個禮,畢恭畢敬的道:“老朽方才聽到小姐在這里尖叫,不知是什麽事。”

    “沒……沒事。”周若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我看到湖里一條魚兒跳出來,很驚奇。”

    趙主事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小姐有什麽事呢。”

    周若道:“趙主事請回吧,我要在這里靜一靜。”

    趙主事不敢逗留,連忙說:“那麽老朽告辭。”轉身走了。

    周若虛驚一場,想到方才為沈傲說謊,臉就紅了,幸好沈傲沒有從水中冒出頭來,否則被趙主事看見,那可大大不妙。

    等他回到亭中,沈傲已爬上亭子,渾身濕漉漉的,腳下是六七條肥美的魚兒,他一邊在有陽光的地方曬著太陽,一邊說:“春兒要在就好了,她會幫我拿食盒、鹽巴、火石來。”

    周若氣呼呼的道:“春兒就是被你教壞的。”

    沈傲道:“這和教壞有什麽關系?周小姐血口噴人。”

    周若也發覺自己似乎沒有邏輯,偏偏見了這小子便氣不打一處來,只好道:“我去幫你拿吧。”

    沈傲很高興:“周小姐人真好,和春兒一樣心地都很善良。”

    周若白了他一眼,道:“我欠你的人情,就當是還給你。”

    說著,便走了。她看上去很鎮定,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她的表現有點心虛,不知為什麽,沈傲說起春兒的好,總是讓她心里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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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無事獻殷勤

    沈傲破膛開肚,周若坐在一旁看,魚兒燒烤好了,沈傲請周若吃,周若不要,沈傲也不勉強,笑呵呵的把烤魚放置進食盒里。

    挎著食盒,沈傲在前面走,周若在後頭跟著,保持一丈的距離,她想看看,這個家夥又故弄什麽玄虛。

    到了偏角的一處庭院,沈傲覷見了庭院里晾曬衣服的蕓奴,笑嘻嘻的隔著籬笆和她招手:“蕓兒,蕓兒。”

    蕓奴是聾啞人,聽不到。沈傲只好開了庭院的竹篾門走到蕓奴身邊和她打招呼。

    蕓奴見到沈傲,立即叉著手,虎著臉咿咿呀呀的說了一陣,沈傲不懂,說:“我要見陳相公。”擡腿要進屋子。

    蕓奴將他攔住,不讓他進。她對沈傲的印象不是很好,亦或是陳濟本身對沈傲有成見,讓蕓奴也嫌棄他。

    沈傲只好指了指屋子,又將食盒交給蕓奴,意思是說:“勞煩她進去通報,順便把禮物送進去。”

    蕓兒接過食盒,便進了屋子。周若追上來,望著這庭院的風景,聞到那洗凈衣服的皂角味,口里說:“想不到府里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我竟是不知道,真是奇怪,方才那人是誰?我怎麽沒見過。”

    沈傲哈哈笑:“周小姐不知道的事還多,周府大著呢。”這口氣,倒像他是周府的主人,而周若倒成了客人一樣。周若慍怒的瞪了他一眼,心里說:“這人臉皮真厚的厲害。”

    卻說陳濟正在屋子里練字,聽到外面的動靜,就有點生氣了,他練字最討厭人打攪,不知是誰在外面大呼小叫。過一會,蕓奴提著食盒進來,陳濟只好拋了筆,問:“是誰送來的?”

    蕓奴做了一番手勢。陳濟氣呼呼的道:“又是那小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把食盒留下,人趕走。”

    說來也奇怪,蕓奴聽不到沈傲的話,可是陳濟說的話她卻懂,點了點頭,把食盒放在案上便去趕人。

    沈傲見蕓奴出來,以為蕓奴歡迎他進去,剛剛擡腳,又被蕓奴攔住,咿咿呀呀的打手勢。

    這個手勢沈傲看懂了,是送客的意思。奶奶的,客人還沒進屋就送客,實在太無禮了,沒把人放在眼里啊。而且那姓陳的收了禮,又叫蕓奴來趕人,很不厚道太無恥。

    周若躲在一旁掩口笑,笑意中帶了點嘲諷,很樂意看到沈傲碰壁的樣子。

    沈傲不徐不疾,他是有備而來,從懷中抽出了一張名帖,交給蕓兒,說:“麻煩蕓兒姑娘將這名帖交給陳相公。”

    蕓奴收了名帖,顯得很不情願,一扭腰,又進屋去。

    陳濟在屋里不寫字了,很不厚道的在吃魚,反正是那小子送來的,不吃白不吃。見蕓奴又進來,就有些不悅了,口里說:“那小子還沒有走嗎?”

    蕓兒點頭,將名帖送上。

    陳濟隨手接過去看了一眼,這一看,仿佛三魂六魄一下子抽離了身體,全神貫註的看著名帖發呆,口里喃喃說:“好狡詐的小子,去把他請來。”

    屋外頭的周若等的有些不耐煩,口里說:“方才你送禮去,屋里的主人都不願見你,拿上名帖他就會見嗎?”

    沈傲信心十足:“周小姐試目以待,他非見我不可。”

    周若不信,可是等蕓兒出來,朝沈傲點點頭示意他進去時,周若就不得不信了。

    沈傲哈哈笑著進了屋子,陳濟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一雙眼睛仍是盯著那名帖,不說話。這名帖上並沒有什麽玄虛,只寫著‘沈傲敬上,再拜起居’八個字,很普通,沒什麽門道。

    吸引陳濟註意的,是那八個龍飛鳳舞的字,這八個字筆法圓轉瘦硬、骨力雄健、氣度高曠,竟是自成一派,陳濟聞所未聞。

    這種寫法是行草的一種,乃是明朝李東陽開創的一種字體流派,沈傲是什麽人,模仿別人畫畫、寫字是他吃飯的家夥,這幾筆東陽體意境深遠,行書亂草之中,隱隱可露出一股高曠之氣。

    陳濟依依不舍的從名帖上抽出來,小心翼翼的將名帖收好,望了沈傲一眼,臉色又冷了:“觀其書即可看其人,可是你這個家夥卻令人看不透。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快說。”

    沈傲坐下,笑了笑道:“陳相公好自在,這單門獨院的,紅袖相伴,哈哈……羨煞旁人。”

    陳濟的臉色更難看了,紅袖相伴,他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是說……哇!我堂堂狀元之才,文采斐然,士子的偶像,清流的領頭人,這個家夥竟說我作風不檢點,氣死人了。

    不過陳濟也知道這家夥口沒遮攔,你越是被激怒,他越是高興,要矜持,要矜持。陳濟涵養的功夫還算不錯,總算忍下來,冷著臉只是笑。

    沈傲又說:“陳相公最近行書有什麽心得了嗎?其實行書寫字,不是閉門造車就出成效的,要多出去走走,開闊開闊眼界。”

    “好了,這家夥的狐貍尾巴要露出來了。”陳濟笑的更冷。

    沈傲變得真摯起來,很認真的道:“你看那些行書大家,哪一個筆法不是貼合了自然之理的,書便是自然,自然就是書,所以說,我勸陳相公多出去走動,說不定會有感悟。”他頓了頓:“正好,我這里有個最適合陳相公的差事,陳相公要不要去試一試。”

    陳濟冷笑:“不去。”他回答的很幹脆。

    “陳相公都不知道是什麽事斷然否決,到時可不要後悔。”沈傲有些生氣了。

    陳濟道:“不後悔。”

    沈傲被打敗了,只好說:“是這樣的,我打算舉辦一個詩會,邀請各界名流相互博弈。沈相公聲望高,才學好,能服人,汴京城的士子都希望一睹陳相公的風采,所以請陳相公出山,做詩會的評判,好不好?”

    所謂詩會,其實是沈傲開辦私人會所的一個噱頭,要吸引人,一炮而紅,就必須有殺手鐧,拿出幹貨來。

    上次設局將潘仁的家產一並騙來,讓沈傲的身家一下子富余起來,醉雲樓,汴河邊的大宅子,還有兩千五百貫現錢,這筆財富,沈傲打算全部投入到私人會所中去。

    現在醉雲樓和那大宅子都在吳三兒的監督下開始重新修葺施工,過不了多久就要開張,沈傲未雨綢繆,先把陳濟騙上船再說。

    既然是私人會所,當然接待的是巨富豪門,這些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附庸風雅,要想從他們口袋里掏錢,就必須選擇一個在讀書界很有號召力的人物出來。

    陳濟無疑是不二的人選,狀元之才,清流冠楚,偶像中的偶像,在文藝界的聲望極高。如果把他請出山去,私人會所立馬就可以提升幾個檔次。

    只不過,陳濟對沈傲的詩會並不感興趣,冷著臉,又是搖頭:“不怎麽樣。”



第二十八章:皇三子

    沈傲笑了,陳濟脾氣太怪,不過要治他,沈傲還有辦法。他站起來,微微笑著對陳濟耳語幾句。

    陳濟很驚奇的樣子,問:“當真?”

    沈傲點頭:“陳相公敢不敢賭?”

    陳濟很猶豫,想了想道:“好,賭一賭又何妨,有言在先,你不許耍詐。”

    沈傲很委屈:“我像是這樣的人嗎?本書童高風亮節,才不屑做這種事。”

    “既如此,那麽就一言為定。”陳濟竟是一下子熱情起來,對蕓奴說:“蕓兒,斟茶。”

    “不必了。”沈傲最見不慣陳濟客氣,倒是習慣了他那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拾起桌上的扇子道:“我告辭了,過幾日再來拜謁。”

    “哎呀呀……”陳濟搓著手站起來,很不好意思:“沈相公這麽快就走,連茶水都沒有喝上一口,當真是慚愧的很。”

    便要送沈傲和周若,一直送了很遠,還依依不舍的搖手道別,很舍不得。

    周若滿頭霧水,問沈傲:“方才你和他說了什麽話,為什麽那怪人突然轉了性子。”

    沈傲笑道:“我說我可以寫出百種不同的字體。”

    “百種?”周若愕然,很是不信:“這絕無可能,術業有專攻,書法也是如此,就是精研兩種字體已是千難萬難,更何況是百種。”周若心里想,難怪那個陳相公轉怒為喜,他這種熱愛書法的人,若是能見到百種字體寫就的行書,只怕要將沈傲捧到天上了。

    “這個沈傲真奇怪,他到底有多少本事,很讓人摸不透。”

    沈傲不說話,卻看到遠遠的周琩R過來,朝自己搖手,高聲大呼:“沈傲,快來,快來,郡主的畫又來了!”

    與清河郡主鬥畫,幾乎已成了沈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周畬薱暔~籲的跑到沈傲身邊,上氣不接下氣的道:“走,我們去書房。”

    周若臉上有些發窘,冷笑一聲:“郡主的畫有什麽看的。”踩踩腳,便走了。她是不好在弟弟面前與沈傲多待,很別扭。

    周瓻雰傷,口里說:“姐姐,我一來你就走,我有這麽討嫌嗎?”說著又急匆匆的拉沈傲去書房,取出畫來攤在書桌上,道:“看來小郡主不服輸啊,沈傲,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沈傲俯下身去看畫,一開始便被這畫所吸引。可是很快,臉色就有些不自然了,口里說:“奇怪,奇怪。”

    周盚D:“有什麽奇怪的,莫非郡主的畫有了長進?沈傲,你不會心虛了吧。”

    沈傲道:“這是徽宗皇帝的瑞鶴圖。”

    “徽宗皇帝是誰?”周睆㊣Y霧水。

    沈傲這才想起,宋徽宗還沒有死,現在還沒有徽宗這個謚號。自己應該叫皇上才是,於是道:“就是今上。”

    “啊?”周盚y時嚇得臉色蒼白,他開始只是想獲得郡主青睞,極盡去討好她,誰知郡主刻意羞辱,讓他起了爭強好勝的心思。邀沈傲為他作畫,便是要和郡主鬥一鬥,誰知這一鬥,竟牽涉到了官家,這事就有點複雜了,很頭痛。

    “會不會是郡主模仿官家的畫作?”周琱p心翼翼的問。

    沈傲搖頭:“瑞鶴圖是官家的新作,我記得好像就是這個時候的作品,現在還未流傳出來,而且絕不是郡主的畫作。你看他的畫風,健筆開張,挺勁爽利,郡主是女流,筆鋒以細膩為主,畫不出這樣的神韻,所以,作畫的應當是個男人。”

    周琱萰磢犒D:“那麽說這已是官家的真跡無疑了?”

    沈傲又搖頭:“不是真跡,不過畫中的花鳥倒是頗得官家的神韻,你看看這筆線,會不會發現有臨摹的痕跡。”沈傲指尖順著畫中盤旋的白鶴,徐徐往下劃拉,點到宮闕的樓臺時就不動了:“看看這里,很生澀,有畫蛇添足的痕跡。”

    周皕n著腦袋:“我不懂,這麽說這不是官家的畫作了?”

    沈傲道:“瞧這人畫風與官家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這瘦金體的題跋,很有神韻,顯然這人受過官家的指導。作者應該是和官家很親近的人。周公子想想看,官家身邊除了女人就是太監,還有什麽男人可以時常陪伴左右?”

    周琣僥犮R分的發揮起想象力,隨即愕然道:“莫非是某個皇子?”

    沈傲微微一笑:“猜對了,我問你,清河郡主和哪個皇子最要好?”

    問起這些八卦,周琤艂Y眉飛色舞起來,道:“應當是皇三子趙楷,皇三子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他性極嗜畫,最善畫的是花鳥,很精致,許多要求他的畫呢。

    眾皇子之中,皇三子是最得寵的。他的母妃是王貴妃,也很得官家的寵愛。皇三子人較為孤僻,卻是汴京城公認的天才。他偷偷地參加過重和年間的科舉考試,竟是一路披靡,進入了殿試。在殿試中發揮更是出色,奪得了頭名狀元。皇三子與清河郡主都是喜歡作畫的,所以兩個人合得來,經常一起遊玩討教畫技。是了,作畫的人八成就是皇三子,啊呀,我曾見過他幾面,不過他有點瞧不起我,哎……”周睇”麭o里,顯得有些沮喪,像他這樣的國公世子,走到哪里不是有人捧著含著,遇到了皇三子趙楷,一下子就沒有了脾氣。

    “皇三子趙楷?”沈傲笑了笑,指著畫道:“他的畫技倒是不錯,只可惜還嫩了一些,而且刻意去模仿官家,倒是弄巧成拙了。他的水平最多也就和楊潔相若。若不是他這個皇子的身份,單論畫技,只怕名聲不會這樣大。好,他既然來挑釁,我們也不能輸他,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周畬漱F一把汗:“你說我們要是贏了他,他會不會惱羞成怒伺機報複啊。”

    沈傲大笑:“想不到周公子也有怕的時候?”

    周盚D:“人家報複的是我又不是你,好,不管他,先贏了再說。”

    沈傲點了點頭,拿了筆墨紙硯,望著這瑞鶴圖闔目思索,感受宋徽宗趙佶的畫風,其實宋徽宗的畫沈傲早就臨摹過幾幅,因此倒也成竹在胸。他捏起筆,隨即龍蛇飛舞,開始著墨。

    這幅瑞鶴圖可以說是徽宗皇帝畫技的高峰,其繪畫技法尤為精妙,圖中群鶴如雲似霧,姿態百變,無有同者。更為精彩之處,是天空石青滿染,薄暈霞光,色澤鮮明,鶴身粉畫墨寫,睛以生漆點染,頓使整個畫面生機盎然。

    徽宗猶善花鳥,其花鳥之作確實名不虛傳,這一次開筆,沈傲不似前幾次那樣一氣呵成,而是畫了片刻,便突然提筆思索,仿佛在尋找趙佶那種健筆開張,挺勁爽利,側峰如蘭竹,媚麗之氣溢出的神韻。有時又突然搖頭,有時抿嘴低笑。癡癡呆呆,仿佛身邊的事物都停滯一般。天下之間,只剩下沈傲一人和一支筆。


第二十九章:報複夫人 沈傲很壞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沈傲疲倦的擱筆,成了。

    小心翼翼的吹幹墨跡,沈傲才發現周畯w在書桌的一角打起呼嚕,睡著了。方才沈傲全神貫註,根本就沒有註意到周圍的情況,現在一聽,覺得這呼嚕很刺耳,將周痡擦禲A道:“把畫收起來,過幾天送過去。我們去醉雲樓一趟。”

    周睆帣斐i忪,看了看畫,道:“這畫作的比三皇子好。”一邊說,一邊卷起畫,把它放入書桌上的畫罐子里,又問:“去醉雲樓做什麽。”

    沈傲打趣道:“周董,你不會是打算做甩手掌櫃吧,世上有這麽好賺的銀子嗎?門面的裝點是生意的重中之重,總要去看一看。”

    周盚底醒了,精神奕奕的道:“好,現在就去,我教人去套車。”說著,便出了書房,去馬廄叫人準備好車馬。恰好趙主事路過,看到周琚A討好的向周盚D:“公子這是要去哪里?”

    周甯O個直腸子,隨口道:“去醉雲樓。”

    “哦。”趙主事臉上浮出一絲不經意的笑容,隨即又問:“只公子一個人去嗎?”

    周琣釣リㄜ@煩:“問這麽多做什麽?我和沈傲去,你教車夫快點套好車,本公子就要那匹棗紅馬,在門口等著。”說著,揚長而去。

    “醉雲樓?”趙主事闔著眼睛,似笑非笑的喃喃念了一句。這個名字很耳熟,是了,這是一家青樓,在汴京城有不小的名氣。

    “少爺去了醉雲樓,沈傲也要跟著去,妙極,妙極了。”趙主事冷冽一笑,立即小跑著往佛堂趕。自從那個沈傲進了內府,趙主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的侄兒被沈傲排擠掉書童的名額也就罷了。這些日子,夫人和沈傲關系很火熱。平時都是叫自己去佛堂里閑聊,可是現在卻不叫了,有時自己去拜見,夫人對自己的態度也有些冷淡。

    身在職場,趙主事的疑心很重,新來的書童迅速躥紅,威脅也很大,必須盡快把他趕出內府去。

    趙主事興致勃勃的到了佛堂,恰好春兒端著糕點進去,便笑呵呵的和春兒打招呼,問:“夫人還在禮佛嗎?”

    春兒道:“夫人和小姐在閑聊呢,趙主事,找夫人有事嗎?”她見了趙主事,耳根子有些紅,有些心虛。

    “小姐在更好,我要當面戳穿沈傲,讓夫人和小姐都知道這人品行不佳,知道他不是好人。”趙主事興致勃勃的對春兒道:“我和春兒一道進去吧,來,把糕點給我,我幫你端過去。”

    說著,從春兒手里接過糕點,便進了佛堂。佛堂里香氣繚繞,夫人和小姐在幾案上對坐喝茶,趙主事笑吟吟的將糕點放在幾案上,口里說:“夫人近來身子骨比以往清爽了,老僕心里很歡喜呢。”說著又對周若道:“小姐也是越來越漂亮了。”

    夫人吹著茶沫,笑了笑:“就你嘴甜,近來府里沒有什麽事吧。”

    趙主事道:“咱們祈國府上下是懂規矩的人家,夫人又一向體恤下人,哪里會有什麽事。”他似是想起了什麽,口里道:“不過……不過……”很踟躕很猶豫的樣子,後頭的話卻頓住了。

    夫人擡眸:“不過什麽?”

    趙主事笑道:“沒什麽,沒什麽。”

    夫人見他言語閃爍,倒是更有了窮究的心思:“你近來倒是學會藏心事了。”

    這一句話風淡雲清,卻很有威懾力,趙主事連忙道:“老僕不敢瞞著夫人,方才我去馬廄時,正好撞見了少爺,少爺要馬廄那邊備好車馬說是要去醉雲樓。”

    一聽到醉雲樓三個字,春兒頓時警覺起來,豎起耳朵聽。周若卻只是含著笑,抿嘴不語。

    “醉雲樓是什麽?”夫人蹙著眉,從趙主事的臉上看出這醉雲樓不是什麽好地方。

    趙主事道:“醉雲樓是汴京出了名的……青樓……”

    夫人沈眉:“青樓?我家琩鄍h那里做什麽?”身為母親,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出入這種煙花場所,得知這件事,夫人第一個想法就是不信。

    趙主事道:“夫人,這事千真萬確,少爺自然是不會去這種煙花場所的,不過若有別有用心的惡徒誘使就不一定了。少爺本心善良,不知道人心險惡,被人蒙拐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夫人厲聲道:“你說,是誰無法無天,敢帶少爺去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

    夫人生起氣來,那也不是好玩的,別看她平時慈眉善目,可是一旦關系到子女,那就另當別論了。

    趙主事道:“是書童沈傲,我是親耳聽到,少爺親口說沈傲要帶他去醉雲樓。沈傲這個人才學是有的,品行也不算壞,在府里很多人喜歡他……”趙主事是個聰明人,在說別人壞話之前,得多說些這個人的好話,七分真再摻雜三分假才能讓人信服,因此口若懸河的誇了沈傲一通,正要圖窮匕見,誰知夫人卻不發火了,怒氣也消失了,臉上竟是掛著值得玩味的笑意。

    “不好,夫人這是怎麽了?是不是給那姓沈的小子灌了米湯?為什麽我一說起他,夫人卻是這個樣子。”趙主事忐忑不安,有些心虛了。

    夫人沈默了片刻,問:“你是說,是沈傲教唆琩鄍h了青樓?”

    “正是。”

    “好吧,我知道了。”夫人喝了口茶,倒是顯得很平靜,仿佛一下子這件事變得事不關己了。

    趙主事小心翼翼的問:“夫人,要不要叫人去醉雲樓把少爺叫回來?”

    夫人搖搖頭:“不必了,這件事我來處置就是,你去忙你的吧。”

    趙主事如一下子掉進了冰窟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按理說,夫人應當很憤怒才是,怎麽這麽平靜?不對勁。

    其實他沒有想到,春兒借用他的口編排沈傲的話已經讓夫人打了預防針。對於這件事,夫人自有自己的主張。

    趙主事連忙告退,心里滿不是滋味,在往日,就算沒有事夫人也會叫他坐下喝口茶談些禪學。可是現在卻是主動叫自己告退,不是個好兆頭啊。

    一邊的春兒心里卻吃驚了,她當然知道沈傲和周琤h醉雲樓做什麽,望了周若一眼,只看到周小姐卻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竟一點都不給沈傲辯解。她心里有些發急,生怕夫人誤會了沈傲,可是她想辯解幾句,話到口里,臉又紅了。為一個男子辯解,這是她在夫人面前頭一遭,很害羞,不知道怎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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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黃花閨女養成計劃

    醉雲樓如今正式關門大吉,門臉需要重新裝飾,那粉色調的曖昧之風也要修葺,沈傲需要的,是要締造一個藝術的天堂。只要步入其中,就可以感受到濃重的書香氛圍。

    要的就是高檔,不能有絲毫瑕疵。作為藝術大盜,他對古典建築的藝術有很深的造詣,這里的裝飾設計由他一手包辦,走的是明清風格,要有格調,就必須在細節上下工夫。

    吳三兒正過著督工的癮頭,見沈傲和周琩茪F,頓時歡喜的過來,道:“周公子,沈大哥,你們看,工匠們很賣力,多則半月,少則十天,我們就可以開張了。”

    沈傲點頭,誇獎了他幾句,便聽到樓上鶯聲燕語的聲音,指了指上頭:“怎麽有這麽多女人?”

    吳三兒苦著臉道:“全是不肯走的樂戶,原本我尊沈大哥的意思是要打發她們的,可她們說沒有去處,出了這醉雲樓就無家可依了。不得已,只能讓她們暫住著。”

    所謂樂戶,其實就是家妓,是青樓女子的雅稱。吳三兒這個人心軟,趕不走她們。

    沈傲笑了笑,道:“不走也好,反正總是要有人打點和伺候的,就讓她們留下吧。我上去看看。”

    “我也上去。”周睊陪P勃勃,整了整衣冠,從腰上抽出紙扇子,作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沿著木梯子發去,果然看到十幾個樂戶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原來是幾個工匠要修葺各廂房,將她們驅出來,惹起了她們不滿。這個說:“喲,小心我的青瓷瓶兒,這是王公子送的,砸碎了你可賠不起。”那個道:“好好的醉雲樓,還有什麽可修葺的,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了一個東家,竟是連門臉兒都要換了。他們要打發我們走,定是要換新人進來。”

    有個穿著綠蘿衣裙的樂戶腰肢一扭,嘻嘻笑道:“怕個什麽,怕哪個勾欄不收容我們嗎?他們要趕人,大不了姐妹們到隔街的清樂坊去。”

    說起清樂坊,許多人又唧唧喳喳了,這個說:“清樂坊哪里比的上醉雲樓,好歹醉雲樓還是些公子、富商光顧,到了清樂坊都是些五大六粗的光膀子大漢,錢沒有幾個,力氣卻大的嚇人。”

    那個說:“姐兒我就喜歡力氣大的。”

    眾人哄笑。其中一個眼尖,看到沈傲、周琱W來,見沈傲、周痝ㄛ齔蛚篕熅妣m,那料子更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那沈傲,負手這麽一站,說不出的英俊倜儻,那劍眉之下是一雙如墨的眼眸,眸子精亮出神,鼻梁直長,嘴角微微翹起,活脫脫的一個翩翩公子。周睋鷃#D了些,可是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出身不凡。

    於是連忙說:“兩位公子怎麽白日也來光顧嗎?”

    她的話引起眾人註意,紛紛妖嬈的圍攏過來,這個拉扯著沈傲的袖子,那個勾著周琲爾y,熱情的很。

    “哈哈,好,好……”周痝鳥K其中,這個掐一把,那個摸一摸,很熟練很有心得。

    沈傲看在眼里,心里想:“周董看來是勾欄老手,不簡單不簡單,人還沒屁大,恐怕已經身經百戰了。”

    他撇撇嘴,卻是打開一只伸過來的手,朗聲道:“都退開,我是你們的東家。”

    東家這個字出口,樂戶們都頓住了,做這一行的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管是東家還是老鴇,都是樂戶們最畏懼的人。原因很簡單,這種逼良為娼的行業必須樹立威信,而威信絕不是依靠什麽王八之氣就一蹴而就的。說穿了,靠的就是鞭子和陰狠,要殺一儆百,要槍打出頭鳥,反正就是要這些樂戶們畏懼,讓她們不敢反抗。

    聽到沈傲自稱東家,樂戶們紛紛退開,就如貓見了老鼠,眼中浮出一絲懼色。

    沈傲大喇喇的尋著一張太師椅坐下,周睇嶆釣ЙN猶未盡,不情願的坐在沈傲身邊。其中一個樂戶強笑著出來要去為沈傲、周皕r茶,沈傲搖手制止:“我只說幾句話就走,不要上茶了。”

    “是,是,東家有什麽話,盡管對我們吩咐。”眾樂戶紛紛強顏歡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你們真的情願留下來?事先說好,如果你們要走,我決不阻攔,你們的賣身契我也還給你們。”沈傲嘆了口氣,倒是對她們多了一分同情,身為大盜,沈傲並非是別人所想的那樣全無心肝,他不懼強者,可是也有一顆對弱者的同情心。對待壞人,他可以像暴風驟雨一樣將他們踩在腳下踏上一萬腳,對待朋友他可以嘻嘻哈哈裝神弄鬼。可是對待這些可憐人,他既不兇惡,也沒有嬉皮笑臉,盡量使自己鄭重一些。

    “東家,我們都是被賣來了的,就算是回鄉,早晚家里也會把我們賣到別處去。我們都是弱女子,出了這醉雲樓,哪里有什麽營生可做,又沒有可托付之人,情願留在這里,也不願走。”說話的是一個年紀較大的樂戶,她的話音剛落,其余樂戶也紛紛點頭稱是。

    沈傲道:“既然如此,那麽你們就繼續留在這里吧,不過以後不必接客了。”

    “啊?不必接客……”

    從來只聽過強逼著去接客的東家和老鴇,沈傲這種不許樂戶接客的東家卻是聞所未聞。這個家夥,不會是另有陰謀吧。呀……世上哪有這樣的東家,完了,姐妹們的日子只怕更不好過了,誰知這東家打的是什麽鬼主意。

    沈傲不徐不疾,掃視了眾樂戶一眼,說起來她們的姿色倒都是上等的,那一襲若隱若現的曖昧長裙更是凸顯出瘦燕肥環的姣好身材。醉雲樓畢竟是上等勾欄,樂戶自然也是精挑細選過的。只不過她們畫得妝太濃,再加上那臉蛋上閃露出討好的諂笑,讓沈傲很不喜歡。

    沈傲咳嗽一聲,很鄭重的說:“從此以後你們再也不是樂戶了,是黃花閨女!”

    “哇……”周琣b一旁打岔,搓著手,口水都要流出來:“本公子最喜歡黃花閨女,沈傲說的對,你們都是黃花閨女,來,讓本公子嘗嘗黃花閨女的香舌……”

    樂戶們嬌笑起來,黃花閨女,這四個字對於她們來說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呢,這東家真是好笑,他說是黃花閨女,大家就是黃花閨女了嗎?她們若要是黃花閨女,這汴京城里的小姐閨女們只怕都是小尼姑了。

    沈傲沒辦法,只好說:“嚴肅一點,嚴肅一點,我說的是真的,知道什麽是黃花閨女嗎?首先,把你們臉上的妝去洗盡了,再來回話。還有,把這衣衫也換了。”

    沈傲板起臉來,自有一番威嚴,樂戶們頓時不敢笑了,一個個回去洗妝。

    周睊陪P勃勃的道:“本公子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讓她們扮作黃花閨女來接客?哈哈,真是奇思妙想,想必客人們一定很喜歡。”

    沈傲道:“誰說我要她們接客了?你聽說過黃花閨女接客的嗎?”

    周瓻凗撜Y:“怎麽?不接客,不接客我們養著她們?哇,我們打開門做生意好不好。”周董不愧是周董,商業頭腦還是有的,居然還知道自己是在打開門做生意,不簡單。

    沈傲微微一笑:“敢問周董,我們是開青樓嗎?”

    周皕Q了想:“好像不是。”

    “這不就是了。”沈傲不再理他,任他繼續思考。

    樂戶們去了妝,換了素衣,一個個走到沈傲身前複命。沈傲這才滿意了一些,搖身一變,她們還真有點小家碧玉的意思。很好,好極了,沈傲就好這一口……不,是男人就好這一口。

    沈傲開始說話了:“我問你們,如果有男人調戲你們,你們會怎麽做?”

    說起老本行,樂戶們輕車熟路,紛紛道:“自然是寬衣解帶,滿足客人的要求。”

    “不對。”沈傲搖頭,此刻的他,仿佛沐浴在聖潔的光輝之下,他徐徐站起來,佇立著,很神聖很純潔的道:“你們要拒絕,不但要拒絕,而且要喊救命,斷斷不能讓他們得逞,懂了沒有?”

    樂戶們不懂,不過沈傲怎麽說,她們自然不敢違逆,一個個福了福身,媚眼兒往沈傲身上拋,口里說:“懂了!”

    沈傲的壓力很大,不得不擺出一副道貌岸然來:“不要朝我暗送秋波,本書……不,本公子不吃這一套。對別人也是一樣,要莊重,要矜持。明白嗎?誰要是亂勾搭男人,就立即趕出去。”



第三十一章:職場好險惡

    沈傲道德先生附體,很純潔很神聖要毀妓不倦,一會叫樂戶們不要再成天想著如何勾搭男人,一會兒又教她們要莊重自愛,要努力學習文化知識,熟悉音律。

    樂戶們才知道,這個東家真不兇,就是太正經,畏懼之心沒有了,也就嘻嘻哈哈起來,她們最喜歡調笑,這個嘖嘖的說沈傲模樣俊俏,那個桃花眼兒電光十足,顰笑竊喜的,浪聲浪氣的,沈傲越純潔,他們越不正經。

    沈傲決定對她們進行培訓,恰好吳三兒上樓,便從女人堆中掙脫出來,把吳三兒叫到一邊,道:“汴京城里有沒有嬤嬤一類的人專門來教導女子禮儀、規矩的。”

    吳三兒道:“前些日子皇宮里打發出來一批老宮女,這些人很懂規矩的,沈大哥要她們做什麽?”

    “好極了。”沈傲眉飛色舞的道:“去聘幾個來,讓她們教導樂戶們舉止禮儀,除此之外,再請個人來教他們琴棋書畫。”

    吳三兒現在對沈傲深信不疑,也不問為什麽,點頭道:“我明日就去辦。”說完略有踟躕的道:“沈大哥,我一個人在這里照應著,有些分不開身,想請個人來幫忙管事。”

    吳三兒一撅屁股,沈傲就知道他要拉什麽屎,笑道:“你是想叫吳六兒來幫閑?”

    吳三兒不好意思的搓手:“是,是,沈大哥最知道我的心意。六兒好歹做過些買賣,見識也廣些,能幫的上忙。再說了,我和他是同鄉。如今我仗著沈大哥有了前程,幫幫他也是好的。”

    沈傲點點頭:“你也是副董,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

    吳三兒很感激,連忙道:“謝謝沈大哥。”

    沈傲不敢再在這里待了,和這些樂戶廝混一起壓力很大。他雖然不是什麽正人君子,**的事卻是不做的。在這個沒有橡膠、保險袋子的時代染上了什麽花柳要後悔終身,沈傲是耐力型選手,不急於貪歡一時。被這些樂戶圍著打情罵俏實在招架不住,只好將意氣風發的周痡q女人堆中扯出來,溜之大吉。

    回到國公府,天已漸漸黑了,門口懸著周府字樣的燈籠孤零零的在夜風中飄動。剛剛進了內院,迎面就看到一個丫頭過來,對周琣磏均A對沈傲微微頜首致意,道:“公子,夫人叫你和沈傲一道去佛堂。”

    周瓻雂ㄩ﹛G“本公子飯都沒吃呢,餓死了。”

    沈傲心知夫人一定有事,扯了扯周琚A道:“先去見了夫人再說。”

    二人並肩去了佛堂,佛堂里夫人、小姐都在,春兒站在夫人後頭,朝著沈傲擠眉弄眼。倒是那周小姐的俏臉在搖曳的香燭光線之下微微勾勒出一絲笑容,這種笑容沈傲很熟悉,周小姐在幸災樂禍。

    夫人臉色有些不好,擡眸看了這一對少年一眼,先對周盚D:“琩遄A一下午見不著人,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周琱@下子無語了,言語閃爍的道:“娘,我……我去……”他正在猶豫,是不是該說個謊,還是老老實實的交代。

    沈傲坦然道:“夫人,我和少爺去醉雲樓了。”

    夫人臉色有些冷,正午時之所以對趙主事無動於衷,只不過是她不信趙主事的話。或者說,已經認定趙主事是挑撥離間。可是沈傲當面說出來,夫人自然而然的動怒了。

    男人和女人不同,在男人眼里,**你懂得,心照不宣,可意會也可言傳。可是對於女人來說,卻是不可饒恕的事,尤其是自己的兒子正是這買賣中的男主角,很難令人接受。

    “那你們說,這是誰的主意?”夫人聲色俱厲的望著周琚A目光又落在沈傲身上,動了真怒。

    “娘……,是……是我,你先聽我說……”周痧艇X來,他表面上看很無良的樣子,其實還是很講義氣的。

    沈傲連忙道:“是我帶少爺去的,請夫人聽我解釋。”

    兩個人都爭著承擔,倒是讓幸災樂禍的周小姐微微愕然,隨即抹過一絲不可捉摸的笑容。

    “好,你來說。”夫人點了點沈傲,很失望很生氣。

    沈傲口才好,再加上並無過錯,心知夫人是受了人的挑撥,因此繪聲繪色的從周小姐開始。

    周小姐喝著茶,想不到沈傲第一下就牽涉到自己身上,那眼眸射過一線寒芒過去,殺氣騰騰,她心里想:“莫非這家夥是想把我們的事一起抖落出來?呀,這人什麽事做不出,若是讓母親知道我與他們合夥去騙人錢財,豈不要糟糕。依著母親的性子,只怕要禁足我一年半載了。”

    “那一日周小姐不是向夫人哭訴劉小姐的事嗎?夫人可還記得逼死劉小姐的醉雲樓東家?我也在旁聽了,心里很不忿,於是便私下里尋了小姐,要治一治這奸商。”

    夫人微微頜首,蹙眉道:“我倒是想起來了,這個醉雲樓從前還真聽若兒說過。”

    有了夫人的回憶做印證,沈傲更加來勁了,將騙潘仁的事掠過不提,恰好那奸商缺錢,要轉售醉雲樓,沈傲便慫恿小姐和少爺將醉雲樓買下來。

    夫人這才釋然:“哦,原來是這樣,你們不肯再有人受那奸商逼良為娼,才將那醉雲樓買下來。我說若兒上次為什麽求我從庫房拿兩千貫去呢,這個丫頭。”她轉向周若,佯怒道:“為什麽方才若兒不和我說明,害我白擔心了這麽久。”

    “咳咳……”周若被茶水嗆到,很無辜很郁悶,方才她只想著看看沈傲的笑話,誰知沈傲竟編了個半真半假的故事,將火引到自己身上,慍怒的望了沈傲一眼,連忙說:“我一時忘了。”

    沈傲替周若解圍,繼續道:“買下了醉雲樓,我們自然不能用它做勾欄了。所以少爺找我商量,打算做點善事,將醉雲樓改成詩院,供文人墨客們喝茶談詩。一來是附庸風雅,二來少爺也可以經常去耳濡目染,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聽得多了,少爺的學業不就長進了嗎?”

    夫人轉怒為喜,對沈傲的話深信不疑,微笑頜首:“這個主意好,一定是沈傲想出來的,沈傲點子多。”

    沈傲很矜持的笑:“這也是夫人教誨有方,今日我和少爺去醉雲樓,就是去檢查修葺門面的事,不知是誰聽到了一些風聲,竟鬧出這麽大的誤會。”

    夫人這時又和藹起來,請周琠M沈傲坐到一邊,道:“喝口茶,肚子餓了吧?春兒,去叫廚房熱熱菜,不要餓了兩個孩子。”

    夫人吩咐,自然沒有人敢怠慢,說了一會兒話的功夫,熱騰騰的飯菜便端上來了。兩個人都是肚子空空,狼吞虎咽的在夫人面前沒有什麽扭捏,吃的很舒服。

    陪著夫人說了會話,臨走時,夫人突然道:“沈傲,今日正午趙主事來過佛堂。”

    沈傲恍然大悟,這個暗示再清晰不過了,原來告狀的人是趙主事。還好他並不是真正帶周琤h尋花問柳,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沈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然,這個人不能再留了。否則早晚要將自己害死,既然他不仁,沈傲也絕對不介意把他掀翻在地踩上幾腳,只是該怎麽扳倒他,還需要再想想。

    雖然是這樣想,可是在夫人面前,沈傲這個奸詐之徒卻裝出一副很愕然的樣子:“是趙主事?趙主事又怎麽知道我和少爺要去醉雲樓呢。夫人,趙主事一定對我有點誤會,他這個人很好的,平時見了我也都主動打招呼。前天我們撞見,他還很慈和的問我在內府是否住得慣,告訴我有什麽需要都和他說。夫人也不要怪趙主事,等誤會澄清了,想必我們就能和睦相處了。”

    這一番話簡直是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帶有深意。先是裝出一副愕然的樣子,表示沈傲很單純很純潔,根本就沒有想到過有人會背後告他的狀。之後再說趙主事這個人非常好,既表示自己的坦蕩,又說明趙主事這個人很陰險,當面和沈傲打招呼,很和善的要照顧沈傲,可是背後卻被人使絆子下黑手。最後又表示這只是誤會,要夫人不要怪罪趙主事,說明沈傲心胸很寬廣。

    夫人細細的回味著沈傲的話,竟是楞了神,等沈傲和周琩咫F,那燭影下的雍容臉龐頓時虎了下來,對身邊的周若道:“若兒,我還道趙主事是個忠僕,至不濟也是個好人。想不到人心難測,他就這麽狠心和沈傲這樣的好孩子為難?”

    周若旁觀者清,很快明白沈傲的居心,心里卻在想:“這個家夥,好孩子斷然不是的,好陰險倒是一分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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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i803i 發表於 2011-9-6 23:15:43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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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沈傲好壞

    詩會的籌備工作已到了關鍵階段,醉雲樓已修葺的差不多了。那燙金的醉雲樓匾額被摘下來,換上了一個更古樸的牌匾上去,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寫著邃雅山房四個大字。

    邃即是深邃、精邃的意思,雅是優雅,兩個字合攏,就是精邃優雅。新的店名意境不錯,不過真正吸引人的卻不是店名,那牌匾上的行書引來不少資深人士的駐足。

    邃雅山房四字所用的書法自成一體,其書風飄逸空靈,風華自足。筆畫園勁秀逸,平淡古樸。用筆精到,始終保持正鋒,少有拙滯;在章法上,字與字之間分行布局,疏朗勻稱,力追古法。好字!

    汴京城文人眾多,對書法感興趣的也如過江之鯽,更何況當今皇帝酷愛書法繪畫,有意無意之間也倡導了風氣。

    單這行書已經集古法之大成了。一個汴河邊的門面、匾額上的行書尚且如此,許多人紛紛猜測,這邃雅山房的背後,到底是誰在**。

    各種猜測閑談風行一時,竟是一下子火熱起來。大宋朝承平日久,雖然偶有邊患,可是文風卻是千年來少有的。尤其是這汴京,一塊磚頭在大街上砸死幾個秀才、相公的所在,自然而然的引起了熱議。

    能寫出這樣好的書法,當然不是普通人,只是這樣的字體卻又是聞所未聞,雖是行草,可是風格卻迥異於各大書法行家,讓人猜不透,可越是猜不透,又更增添了談資。

    不過很快,許多人的註意力又轉到了另一邊,這件事還得先從禦史中丞家的長公子曾歲安說起。曾公子出生名門,家教自然是一等一的,精讀詩書,擅長作詩詞,汴京城少年俊傑們公推他為汴京四公子之首。

    所謂汴京四公子,就是四個最有才華的貴家公子,很受人崇敬。那一日清晨,天氣已經轉涼了,秋意盎然,曾家的家僕們在淡霧中拿著掃帚在府前打掃落葉。正是這個時候,一個客人奉上一張請柬,教門丁送給曾公子。

    大清早的,是誰給曾公子送請柬呢?說到這里,酒棧、茶肆的消息靈通人士們是眉飛色舞,而茶客、酒客們也吊起了胃口,側耳傾聽。

    那請柬送到了曾公子手上,曾公子一看,頓時就激動了,竟是高呼一聲,隨即叫門丁回去尋那送請柬的‘神秘人’。神秘人自然已經走了,哪里還尋得到。可是這位曾公子卻很開心,竟是立即邀請了好友去慶祝。

    “能來曾公子心動的人物,邀請曾公子的人必然非同凡響,這人到底是誰?”眾人紛紛等待好事者揭曉謎底,興致勃勃。

    “這人便是當年上疏彈劾蔡京,指斥官家的狀元公陳濟陳相公。”

    眾人嘩然,深以為然,面露景仰之色:“原來是陳相公?這就說得通了,能讓曾公子如此看重的,除了這凜然正氣、學富五車的陳相公還有誰?”

    “據說陳相公在祈國公府上深居簡出,素不見客。只是不知為什麽要發一份請柬給曾公子?”有人提出疑問。

    “這請柬是千真萬確,絕對是陳相公的字跡,曾公子是斷斷不會看走眼的。陳相公發下這份請柬,是邀請曾公子前去邃雅山房,據說是參加什麽詩會,這其中到底有什麽玄機就不得而知了。”

    眾人嘩然,有人問:“邃雅山房在哪兒?”

    好事者露出鄙夷之色:“這都不知道?醉雲樓總知道吧,從前的醉雲樓就是今日的邃雅山房。”

    “哦。”許多人恍然大悟,醉雲樓誰不知道?但凡是男人,都懂的。

    過了幾天,收到請柬的人越來越多,新近中舉的張公子,門下給事中的少公子……

    這麽一來,許多公子哥們心慌了,收不到請柬的天天盼有人送請柬來,可憐府上的這些門房,隔三岔五的被叫去訓話,教他們打起精神,隨時警惕待命,斷不能出了差錯。

    那些收到請柬的就不同了,走上大街上走路都帶了一陣風,遇到了熟人,便問:“兄臺收到了陳相公的請柬嗎?”這只是鋪墊,等對方搖頭,便作出惋惜的樣子,又說:“以兄臺的高才,想必陳相公早晚會教人送請柬相邀。”然後就等對方問自己收到了請柬沒有。這個時候就一定要很謙虛,口吻要矜持,回答說:“小生先收到了一份,哎呀呀,實在慚愧的很,竟讓陳相公邀請小生,作為晚生,應當我來主動相邀才是。”

    不少小廝也奉了主人的命令,四處去打聽動靜,收到請柬有哪幾個,某某公子是否收到了,如果恰好自己沒有而與不相對付的收到了邀請,往往便會罵:“XX算是什麽東西,他做的詩狗屁不如,真是豈有此理。”

    汴京城的才子們雞飛狗跳,沈傲卻躲著暗處偷笑。什麽陳相公的請柬,其實就是他偽造出來的。他是偽造高手,模仿陳濟的字還不是玩一樣,以陳濟的名義四處去發請柬,就是要造出這樣的聲勢,讓那些才子們攀比,人活著為的是什麽?販夫走卒為的只是求個溫飽,可是公子才子們不同啊,飽暖有了,Y欲也都滿足了,活著不就是為了張臉嗎?否則大冬天的那汴河之上一葉葉畫舫佇立著穿著秋衣看上去很風流倜儻的公子、才子們難道是去找抽?

    名利,名利,誰逃得過這兩個字。

    而且,這些請柬發出去,也正好把陳濟死心塌地的綁上沈傲的賊船。現在整個汴京都知道請柬是陳濟的,陳濟是百口莫辯,到時候這個評判他不做也得做,不出現也得出現。否則這麽多人接受了邀請,一看,哦,邀請人都沒有來,這不是耍人嗎?大家很生氣,怎麽辦?當然是把陳濟罵一通,人要敬起一個人來,就是臭腳都覺得香。可要恨起一個人來,這人的嘴巴就是屁股。陳濟不去,要遭很多人恨。公子、才子們是這麽好耍的嗎?

    幕後黑手推波助瀾,所有人懵然無知,而此刻,這個陰險小人卻很正經、很純潔的坐上了馬車。夫人要去城外的靈隱寺上香,身為夫人跟前的大紅人,沈傲被指名隨夫人一起去還願。人紅起來壓力還是很大的,隨同夫人去的除了周小姐還有春兒,另外就剩下兩個車夫了,除掉車夫,沈傲是唯一的男性。

    夫人自然不好叫沈傲和車夫一樣坐在車轅上,朝他招招手:“沈傲,到車廂里來,陪我說說話。”

    車廂很大,夫人、周小姐、春兒都在里面,沈傲汗顏,一男三女啊,還真是上天對自己的考驗,在夫人面前他不敢有什麽歪腦筋,看來得學柳下惠了。

    沈傲只比周琱j兩歲,在夫人眼里,沈傲其實就是個孩子,也一直是將他當孩子看待,因此也不覺的沈傲進車廂有什麽失禮之處,倒是周小姐臉有些紅了,抿抿嘴,欲言又止,等到沈傲鉆進車廂,要說的話便吞進了肚子里。

    ……………………………………………………

    看了下,發現居然有四五個人打賞和評價,真的很感動,什麽都不說,讀者是厚道人,老虎也不能不厚道。馬上幾個高潮就要來了,大家試目以待吧。其實我知道一天兩章大家看的一定不過癮,最近老虎有點忙,不過很快就可以抽出身來,到時候更個三章、四章報效大家吧。



第三十三章:小和尚不服氣

    馬車里很顛簸,沈傲和春兒肩挨著肩,對面是周若母女,那混雜的體香充斥在沈傲的鼻尖下,沈傲很壓抑。

    與美女同車是好事,可是還要裝出一副很單純很聖潔的樣子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沈傲雙膝並攏,可是肩膀仍然有意無意的與春兒撞在一起,心猿意馬,卻又要作出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與夫人閑聊。

    夫人是靈隱寺的信徒,每個月的初一,都要去還願的,順便給靈隱寺捐點香油錢。這一天夫人格外的高興,問沈傲的母親可曾去寺廟還願過,沈傲自然點頭,信口胡扯,說他剛剛生下來時得下一場大病,請了許多郎中來都不得治愈,於是母親便去寺廟請願,還抽了簽。結果從寺廟回來,沈傲的病就好轉了。

    夫人眼眸中發出光來,口里說:“你這孩子很有佛緣呢,你母親也定是信女,有佛主庇佑著。”

    周若見母親不停與沈傲說話,心里有一點小小的妒忌,她對沈傲的為人太清楚了,見人說人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一定是瞎編出來哄母親開心的。

    倒是春兒當真以為沈傲從前生過大病,聽沈傲繪聲繪色的講,很揪心的為他捏了把汗。明明知道沈傲的病一定會好,可是心里總是不安。

    夫人又問沈傲的母親抽了什麽簽,沈傲一本正經的說:“母親曾和我說過,我想想,對了,叫貴人遭遇水雲卿,冷淡交情滋味長。黃閣開時延故客,驊蹓應得驟康莊。夫人,解簽的事沈傲不懂,也不知這是什麽意思。不過這是家母替我求來的,所以記得牢了。”

    夫人笑道:“這是上吉簽呢,意思是說你將來能早遇貴人,並將獲得貴人提拔,青雲直上。除此之外,家宅也是安穩風水利,病安全,孕生子,保平安,凡事皆吉利。”

    “哇……原來是凡事皆吉利。”沈傲很震驚,說:“夫人懂得真多,簽里說我能早遇貴人,這個貴人不就是夫人嗎?還能祛病平安,看來這簽很靈。”

    夫人笑的很開心,沈傲這一句話真是一語雙關,一邊暗示他能遇到貴人。又一邊暗褒夫人見多識廣。夫人收斂了笑,心里就在想:“看來這孩子不但有佛緣,和我也很有緣呢,我真的是佛主為這孩子前世定下的貴人嗎?”

    這樣一想,夫人對沈傲更親近了。周若朝沈傲弄了弄眼,到了此刻,她不得不佩服這個家夥,三言兩語就能瞎編一個故事,而故事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投其所好,完美的無懈可擊。先是證明自己有佛緣,讓信佛的母親對他增加一分好感。再是說出一個離奇的故事,編出一個上簽,讓母親來講解,既可以讓母親表現解簽的能力,又用貴人什麽的來暗示母親就是命中註定的貴人。

    “這個家夥,真的好可怕,以後要小心。”周小姐心情很複雜,對沈傲有一些感激,更多的還是那種直透他歪心思的智慧,這種智慧讓她的心情更複雜,明知這個人陰險狡詐,不,應當是滑頭,可是為什麽和他在一起,總是有點兒心亂呢。對沈傲到底是厭惡還是敬服,周若已經分不清了。

    不知不覺間,馬車在一處山腳停下,秋風颯爽,山腳的紅楓林颯颯作響,落葉紛紛灑落。將馬車停住,四人下了車,沿著陡峭的山道石階拾級而上,那靈隱寺便在山腰,鐘聲陣陣,莊嚴肅穆。到了這里,夫人的臉色肅穆起來,露出善女的虔誠,由春兒、周若左右攙扶著上山。

    沈傲沿路光賞這里的風景,出了一身的汗,靈隱寺總算到了,寺廟清幽雅靜,從這里往山下望,那山腳下的紅楓林仿佛成了一叢鮮紅的花卉,很養眼。

    門口的小沙彌合掌趨步過來,朝夫人行禮:“女居住今日來的這麽早?空渡禪師在寶殿等候多時了。”

    這沙彌想必是認得夫人的,夫人是靈隱寺的捐錢大戶,寺廟里上下幾十口都靠她的施舍,別的香客進去,沙彌最多合掌高叫一聲佛號,可是見到夫人就完全不同了。

    “哇……寺廟原來也有VIP服務,人跟人真的是不一樣,有錢真好。”沈傲心里暗暗腹誹,面上卻是很熙和的朝沙彌笑,笑死他。

    夫人微微頜首:“勞煩小師傅帶路。若兒、沈傲,你們和香兒隨便走走歇歇,我去聽禪師講講經。”

    夫人隨小沙彌走了,沈傲總算輕快起來,春兒在一邊唧唧喳喳,說:“沈大哥,我們去山竹房喝茶吃糕點吧,這里有兩個和尚一個會泡茶,一個會做糕點,茶好,糕點也做的好極了。很多香客從幾百里地趕來,就是希望嘗他們的手藝呢。”

    周若此刻可覺得渴了,口里說:“好久沒有吃過空定禪師的茶和空靜禪師的糕點了。”

    三人到了山竹房,這里距離大雄寶殿不遠,位置較偏,恰在山腰的邊緣,從這里開窗便可以看到山下,還可以看到那彌漫在山腳的淡淡薄霧。這里是寺廟供香客休憩的場所,三個人進去,便有個迎客的沙彌過來,這種小沙彌最擅長察言觀色,看周若、沈傲、香兒的著裝、舉止,便知道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請他們進去,口里說:“施主們少待,我師父馬上泡好茶水糕點,很快便送來。”

    說著,便去通知廚房了。

    沈傲想起一件事,問周若:“寺廟不是不許女人進入的嗎?怎麽我在這里撞到這麽多女香客。”

    周若撇撇嘴:“這是哪個寺廟的規矩,善男信女都有,難道教信女們在寺廟外頭聽禪嗎?”

    哦,沈傲點頭,看來他是被人誤導了,於是饒有興趣的在山茶房里轉悠,看暀W裝裱的字畫。這些字畫有兩種風格,行書模仿的是王羲之的草書《初目貼》。乍一看,倒是頗有些神似。可是細細一看,破綻就來了,行書之人為了刻意去模仿王羲之的風格,太過嬌揉造作,有點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意思。

    至於那畫倒也不錯,下筆圓潤有余,看的很和諧。只是作畫之人刻意的求實,反而失去了那種曠古瀟灑的意境。

    春兒也走過來,口里問:“沈大哥,這些字畫很好嗎?你為什麽看的這麽認真。”

    沈傲微微一笑,很篤定的口吻道:“這些字畫是下乘的作品,不過作者根基倒是有的,可是太愚鈍,完全不登大雅之堂。唯一值得欣賞的就是這行書還有點可取之處,至少它的布局還不錯,只是字太差了。至於這畫,哈哈……”沈傲笑了笑,很自負的道:“我用腳趾頭畫出來的也比它好。”

    春兒微微一笑,對沈傲的畫技,她是心服口服的,正要順著沈傲的話說下去。門房處卻傳出一個稚嫩的聲音:“施主好大的口氣,竟說我師父師叔的書畫不好,來這里的客人見了他們的畫都贊不絕口,你這人無理太甚。”

    沈傲回頭,原來是那小沙彌去而複返,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有茶水還有碗碟裝盛的糕點。霎時間,整個山房里仿佛飄蕩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茶香,那糕點的樣式也好看極了,仿佛是靜心雕刻的藝術品,色香俱全。

    沈傲想不到自己的話竟讓小沙彌聽到,尷尬的摸摸鼻子,說:“得罪,得罪,不過你的師父和師叔寫的字和作的畫確實有瑕疵,我也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小沙彌把托盤放在周若身前的幾案上,氣呼呼的瞪著沈傲:“好,我去叫我師父和師叔來,看你在他們面前是不是也敢這樣說,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我師父的畫和我師叔的行書是最好的。”他一心維護自己的長輩,氣的臉都紅了,眼淚閃著淚花,用袖子揩拭眼睛鼻子,飛也似的去搬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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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和尚摸得你摸不得

    周若瞪了沈傲一眼,心知沈傲惹了麻煩,朝春兒招手:“春兒,到我這里來。”

    春兒哦了一聲,不情願。周若是要和沈傲劃清界限,省的得罪了兩個禪師。沈傲卻若無其事的繼續看畫,等到周若和春兒喝茶時,便忍不住循著茶香過去,笑嘻嘻的道:“這茶真有這麽好喝?我來嘗嘗。”從茶壺中倒滿一杯。淺嘗一口,舌尖先是感覺到一絲微澀,那澀意剛剛過去,濃香便存留在口齒之間,百骸都舒暢起來。

    “好茶,和尚們行書作畫火候還欠缺了一些,可是這手泡茶的功夫卻是萬中無一。”沈傲誇了一句,又去吃那糕點,糕點甜而不膩,很爽口,配著這茶一起喝,不覺得油膩,很舒服。

    沈傲雖然不重吃,當年躲避國際刑警組織追捕時風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一個罐頭,甚至是一個饅頭,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嘗了這茶和糕點,才知道原來世上真有烹飪和茶道的高手,同樣是這麽些食材和茶葉,不同的人做出來就是不一樣。

    前世的那些什麽大廚看上去手藝了得,其實更多的是註重食材,幾十種調料放進去,色香味也就出來了。可是在這個時代,能烹飪出這樣的糕點,煮出這樣的好茶,已經很難得了。

    “邃雅山房若是有了這樣的名廚和茶道高手,豈不是又多了一個噱頭,可惜啊可惜,這兩個人是光頭和尚,要不然無論如何也得把他們聘去。”沈傲微微有些懊惱,周若又冷著臉不理他,連春兒也不敢和他說話了。只好悶悶的坐著,想著心事。

    那小沙彌又回來,卻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外探頭探腦。沈傲有些生氣了,這小沙彌去叫人怎麽還沒來,於是大喊:“看什麽看?你師父師叔還沒有來嗎?”

    小沙彌不甘示弱的探出腦袋道:“叫什麽叫,他們馬上就來,我先來看看你逃了沒有。”

    沈傲從腰間抽出紙扇子,好整以暇的搖了搖,對著小沙彌笑:“就怕你師父師叔不敢來。”

    小沙彌氣急了,攥著拳頭想打人,口里道:“誰說他們不敢來,有本事你別逃。”

    “哇,小破孩子居然敢對本書童揮拳頭,好吧,大人不計小人過,不和他一般計較。”沈傲嘿嘿的笑,挑釁的看著小沙彌:“我不逃,就等你師父師叔來。”

    周若似笑非笑的低聲道:“小心了,這小沙彌是武僧,會拳腳的,兩個大漢近不得身。”

    沈傲愕然,壓低聲音道:“你為什麽不早說?”他有點兒心虛了,原來這里的和尚不簡單,看這樣子還可能動手打人。哇,本書童要文攻不要武鬥啊,看來說話不能這麽橫了,要低調,不要惹惱了他們,會挨打的。

    周若幸災樂禍的笑:“誰叫你到處惹事生非。”

    沈傲便不去理周若了,朝小沙彌招手,很溫柔很愉快的道:“小和尚你過來。”

    小沙彌猶豫了一下,走過來,說:“你要做什麽?”

    沈傲摸著他的光光頭,感慨道:“小和尚幾歲了?叫什麽名字?哇,你好可愛,你師父一定很疼你。”

    糖衣炮彈的攻勢很湊效,小沙彌的敵意減輕了,回答說:“我叫釋小虎,我是師父撿回來的,師父當然疼愛我。”

    小沙彌的頭刺刺的,摸起來很有手感,沈傲人畜無害的笑:“釋小虎,這個名字好。你能這麽維護你師父,很好,你做的對,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是孝道。你能這樣做,說明你這孩子很有愛心,很有正義感,三觀很正確。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舉著扇子:“看好了。”他將扇子用力一搖,扇骨畫作一道白影像流星一樣在沙彌眼前劃過。

    霎時間,扇子不見了。

    釋小虎是少年心性,連忙擦眼,往四處打量:“扇子呢?”

    沈傲很得意,對付小孩子,尤其是這種會功夫的暴力少年,他很有一手,說道:“被我變沒了。”

    釋小虎不信:“一定藏在你身上,是了,被你卷到袖子里去了。”

    沈傲便卷起袖子讓他看:“不在我身上,你再找找。”

    釋小虎來了興致,四處去搜,找不到。對沈傲一下子親熱起來:“施主,扇子到底去哪里了,你這是什麽功夫,很厲害。”

    沈傲得意的瞥了周若一眼,對小沙彌努努嘴:“在那個大姐姐身上。”

    周若一時愕然,口里說:“別聽他胡扯,餵,小和尚,你做什麽?”周若嚇得花容失色,原來是釋小虎一下子撲過來,卷起周若的袖子要找扇子。周若的玉手暴露出來,細白如蔥的小臂很養眼。

    把釋小虎推開,周若恨不得跺腳,道:“你再過來,再過來我教你師父收拾你,你這花心小和尚。”

    釋小虎虎頭虎腦的說:“我找扇子呀。”他自幼就在寺廟長大,年紀又小,男女之間的事師父師叔們是斷然不會跟他們提的,哪里知道周若忌諱這個。

    周若虎著臉朝沈傲大叫:“沈傲……”

    周小姐生氣了,後果很嚴重,被沈傲報複了一下,傷了自尊心。況且她是有潔癖的人,又羞又怒,此時恨不得將沈傲大卸八塊。

    沈傲這一下不笑了,玩笑開的有點過火,再鬧要出事。手在半空一搖,那扇子便出來了,對釋小虎道:“扇子在這里,小虎和尚,你也太魯莽了,女人能亂摸的嗎?”

    釋小虎理直氣壯的道:“女人為什麽不能亂摸?”

    “哇……”沈傲對這小和尚佩服的五體投地,耍了流氓居然還如此義正言辭,太有性格了。連忙說:“好吧,你可以亂摸,但是我不行,你是和尚,色即是空,所以亂摸也是空,摸的都是空氣,什麽都沒有。”

    沈傲說了一陣歪理,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看周若,見周若真的生氣了,雖然釋小虎是小孩子,周小姐還是不服氣,這場是非都是沈傲惹來的,周小姐吃了虧,不能輕易罷休的。

    釋小虎歪著腦袋,想了想:“你能不能教我變扇子的戲法?”

    沈傲搖頭:“不教,這是我吃飯的家夥,就像你們做和尚的一樣,化緣是你們吃飯的家夥,能教給別人嗎?教給了別人大家都去化緣,你們和尚要餓死的。”

    釋小虎今天聽到的道理多,一時間消化不過來,正要問沈傲靠變扇子怎麽用來吃飯,腦後根有人高宣佛號,道:“施主有禮了,施主也懂行書作畫?”

    是師父來了。


第三十五章:畫龍點睛

    來人是兩個中年和尚,一個眉毛稀疏,身材高瘦,穿著一件洗的漿白的袈裟,眉宇之間顯出了風輕雲淡的高雅,那一對渾濁的眸子,仿佛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昏昏沈沈。

    另一個恰恰相反,濃眉矮胖,臉上時不時的掛著笑,更像個商人,像個奸商。

    這兩個和尚一個叫空定,一個叫空靜,一個是泡茶高手,一個是糕點妙廚。性格倒是淡泊,唯一的興趣是一個愛行書,一個愛作畫。這靈隱寺香客不少,許多人都是聞名這兩個和尚來的,喝上了空靜的茶,品嘗空定的糕點,也算是一件足以炫耀的事。

    空靜和空定愛行書作畫,就把各自的作品裝裱在這茶房里,路過的香客來欣賞,自然也都是贊口不絕。因此在書畫上,兩個和尚還是很自負的。如今碰到了沈傲這種挑梁子的,心里就不服了。特意從後廚那里趕過來要討教一二。

    見沈傲年紀輕輕,空定、空靜心里更不舒服了。他們還道遇到了高人,誰知竟是個黃毛小子,心里就更不服了。

    沈傲現在心里知道和尚們會打人,還會武功,就沒有這麽囂張了。他站起來,笑呵呵的對兩個禪師微微欠身:“行書作畫是我的興趣,只略知一二。”

    空靜不善言辭,只微微合掌回禮,倒是空定氣勢洶洶:“好極了,小施主將我們的拙作批得一無是處。我師兄弟二人浸淫書畫也有些時日,特來向施主討教。”

    挑釁意味很濃啊,看來這兩個和尚修行不是很高,佛家“三毒”就占了兩樣,一個是癡,一個是嗔。沈傲最怕的就是修行不深的光頭,發起怒來會武鬥的。不過既然找上門來,沈傲也沒有退讓的道理,呵呵笑道:“好,我們來比一比。”

    空定道:“怎麽個比試法?”

    沈傲笑道:“要比,自然要有彩頭,若是我贏了,兩位禪師幫我做一件事應當不成問題吧。”

    一直沈默的空靜道:“不可,不可,賭由貪念而起,乃是三毒之一,我們只比試作畫,不涉賭的。”

    “看來還是這個空靜老實一些,戒律倒還記得牢。”沈傲心里想,很遺憾的搖頭:“既然如此,那就不比了。”

    空定沈不住氣了,對空靜道:“師兄,我們又不貪他錢財,和他賭一賭也不算貪念。”

    空靜還是不答應,闔目去低念經文,要驅除心里的魔障。

    沈傲笑了笑,道:“不如這樣,如果我輸了,我這就剃度出家,和你們一起做和尚,這樣好不好?這就不是貪念了。”

    “妙極了!”空定大喜,順著沈傲的話說下去:“這位施主若是能被我們勸離苦海,爭渡向前,就是一賭又何妨?這是無量功德。”

    空靜總算被說動了,默默點頭,於是便教人去尋文房四寶,這時恰好有香客進來,聽說有人要和和尚比書畫,也都興致勃勃,紛紛圍過來看。

    空定、空靜二人各自取了筆,很快進入狀態,他們長年累月的練習書畫的技巧,輕車熟路,布局也很有心得,點墨上去,就引起不少香客的叫好。

    沈傲卻是不疾不徐,圍在他身邊看的人不多,只有周若和香兒兩個,周若是第一次看他作畫,方才的怒氣也消了,心里卻是踟躕,不知希望誰贏的好。和尚贏了,她心里不舒服,可是沈傲贏了,想起方才沈傲捉弄她,又讓她不甘心。她的心情很複雜。

    香兒的心思卻簡單多了,興致勃勃的看沈傲落筆,對沈傲很有信心,一邊為他研磨,一邊為沈傲鼓氣。

    那叫釋小虎的沙彌倒是很熱心,一邊好奇的往沈傲這邊看,一邊又去空靜、空定身邊,他對書畫不懂,瞧得就是個熱鬧,聽到香客們紛紛說師父、師叔字寫得好,畫作得好,就笑了。又擠到沈傲邊上去看,碰到周若,周若不高興了,方才這小沙彌卷她袖子的事周小姐記得很牢,眉頭都蹙起來。

    沈傲闔目冥想了一陣,靈光一現,便去尋筆作畫,對身邊的事物就不再顧及了,清澈的眸子隨著筆鋒轉動,畫起來很輕松。

    沈傲最正經的時候,莫過於是作畫了,一雙狹長的眸子全神貫註,時而濃眉緊鎖、時而舒展、時而開顏。周若在側偷偷看著沈傲,那一雙俊俏的臉上再沒有嘻嘻哈哈,取而代之的是沈穩而篤定,那種專註和自信,平添了一份令人心悸的魅力。

    “這家夥倒也有正經的時候,這個樣子倒是不討人嫌,他要是一直正正經經的樣子該多好。”周若心思複雜的想著,清亮的眸子落在沈傲削尖的下頜,周若不得不承認,這家夥真有一副好皮囊。

    周若又去看畫,沈傲的筆下一個高臥在地的大頭和尚逐漸成型,和尚一手撐著光腦殼,臉上帶著笑,這種笑意,仿佛是在嘲弄世人似的。只不過……這幅畫似乎少了一些靈氣,怎麽說呢,雖說畫筆精湛,每一個弧度都勾勒的完美無瑕,可是畫中之人卻仿佛缺了些什麽似的。

    “不是說沈傲畫作的很好嗎?這畫只怕也只是二流水平。”周若撇撇嘴,心里隱隱有些為沈傲擔憂了,隨即臉頰一紅,又想:“我為他擔心什麽,這個壞東西輸了才好,教他長些記性,不要平白得罪人。”

    沈傲哈了口氣,直起腰來,眉宇卻濃重了,看了看畫,隨即又開始進入沈思,隨即畫筆微微伸向那畫,表情很凝重,仿佛在做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的畫筆在和尚的眼窩輕輕一點,這才收手,輕輕籲了口氣,耳鬢之間滲出幾滴冷汗,口里喃喃說:“總算成了。”

    周若又去看畫,一下子發現這畫與眾不同起來,那和尚的形象頓時豐富起來,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目向遠方,幽深中隱含著萬千的智慧,只這輕輕一點,一個體態肥胖、大腹袒露、笑口常開的和尚便栩栩如生的出現在畫中,和尚雖然高臥,卻似乎又在冥思,又仿佛參悟了某種禪機、頓悟,令人產生無數的遐想。

    “好畫。”周若忍不住叫好。

    沈傲畫了畫,又在落款處開始行書,筆舞龍蛇,一行行小詩輕快而出,很快完成了。

    而這個時候,空定、空靜的書畫也都完成,擱了筆,躍躍欲試的要與沈傲比個高下。


第三十六章:鬥書比畫

    空靜先拿出他的行書來,在嘖嘖稱奇聲中,沈傲過去看。這行書比之椈壑W裝裱的書法略好一些,可是生硬之處仍然明顯,香客們書法層次不高,見了這行書,自然是紛紛叫好。可是在沈傲看來,火候卻是差得遠了。

    空靜見眾人叫好,臉上掠過一絲喜色,連忙道:“拙作不堪入目,沈施主以為如何?”

    沈傲微微笑道:“基礎很好,布局也很別致,只可惜字卻是一般,草書講究的是靈性,可是這字剛硬有余,卻失去了圓潤的靈韻,可惜,可惜。”說罷就搖頭,仿佛判官一般將空靜的行書判了死刑。

    空靜涵養再好,心里也不舒服了,清瘦的臉拉下來,宣了一聲佛號,壓抑住心底的嗔念。

    香客們為空靜抱不平,鼓噪起來,紛紛說:“哪里來的小子,竟敢說空靜大師的字不好?太狂傲了。”

    小沙彌釋小虎也跟著幫腔:“我師父的行書寫的最好。”

    沈傲不去理這些香客,又走到空定的桌案前去看空定的畫。空定冷笑道:“你一定說我的畫也不好是不是?”

    空定畫的是一片柱子,水墨渲染而成的竹枝剛勁清新,生機盎然,竹子的骨節處更是用重墨點就,很鮮明。乍看之下,這幅畫倒還算上乘,可是在沈傲眼中,仍舊有許多致命的缺憾。

    他笑了笑:“空定師父畫的竹很別致,只可惜你想學文同的筆法,卻又不到家,文同的墨竹有瀟灑之姿、檀欒之秀,空定師父以為自己的畫比得過文同嗎?”

    文同也是北宋名臣,以善畫竹著稱。他畫竹葉,創濃墨為面、淡墨為背之法,形成墨竹一派,有“墨竹大師”之稱。空定畫的竹,效法的就是文同的墨竹,只可惜手法不到家,非但沒有提高自己,反而誤入歧途了。

    空定大怒:“我比不過文同,難道還比不過你這小子嗎?來,拿你的畫來看。”

    眾香客也紛紛指斥,說沈傲無理太甚,狂悖之極。沈傲請眾人到他的案上去看,空定、空靜二人到了案前,卻是楞住了。

    沈傲畫的是布袋和尚高臥圖,這圖只有一個和尚側臥在山石之中,背景以素淡為主,只看到布袋和尚笑容可掬,灑脫自然,與身後的景色合而為一,恬然而帶有一種清靜無為的感覺。

    尤其是那和尚的眼睛,卻仿佛洞悉了宇宙的真理,明悟了天下的大道,充滿了智慧,使得整個人物更加鮮活起來。

    “好畫!”空定頓時精神奕奕,忍不住高聲大呼,眼睛不斷的打量著畫中的和尚,沈浸其中。

    在畫的右下角,一行小詩引起了空靜的註意,空靜徐徐念叨:“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地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好詩,好字……”

    這首詩是布袋和尚與農夫在一起插秧,心有所感,從農夫插秧的行為悟出了普遍適用的道理。“手把青秧插滿田”意思是農夫插秧的時候,是一手拿著一把秧苗,另一手的手指夾著幾根秧苗往田里的泥巴中插入。

    “低頭便見水中天”的意思是插秧的農夫低下頭來,便看到倒映在水田里的天空。

    “心地清凈方為道”是當身心不被世俗的名利所熏染的時候,才能與超脫塵世的道相通。

    “退步原來是向前”則是說農夫插秧,是一邊插一邊後退的。正因為他後退,所以才能繼續插秧。因此,農夫插秧時的退步,正是工作在向前推進。

    這首詩並不算曠世之作,可是其中的道理卻令人深思,它告訴別人:從低處可以看到高處,從近處可以看到遠處,後退可以當作前進。在人生的途中,不能總是擡頭挺胸;有時候要低下頭來,或反思路途的經驗教訓,或看看腳下的路面,或者從矮檐底下通過必須低頭。在人生的道路上,不能總是勇往直前;有時候要停滯不前,或察看前程,或養精蓄銳;有時候要暫時倒退,或以退為進,或為了更好地一躍而後退。在待人處事時,不要總是爭強好勝;有時候要讓步,有時候要忍耐,有時候要屈服。

    退步原來是向前這一句可謂是點睛之筆,既富含了佛家思想,更是人生的至理明言。沈傲寫這首詩,是怕挨和尚打,和尚們會武功,說不定還氣量狹小,哇,要是贏了他們,他們氣不過要動拳頭沈傲可不是對手。所以這首詩寫出來,就是要讓這兩個和尚知道從矮檐底下通過必須低頭,不要不服氣,更不要動用暴力。

    這里是和尚窩,這首詩正好應了景,拿出布袋和尚這個和尚們的祖師爺來,多少還有點拍和尚們馬屁的意思。

    對空靜來說,詩是好詩,字卻更是好字,這字仍用的是董其昌的手法,墨色層次分明,拙中帶秀,清雋雅逸。董其昌的人品雖然不怎麽樣,可是書法卻集各家所長,融會貫通,非同凡響。

    空定盯著畫,空靜看著字,都是呆了,這樣的好字好畫,他們是聞所未聞,其手法和布局可謂空前絕後,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曾想到竟是一個少年所作。

    釋小虎看不懂,見師父師叔啞口無言,便挺身出來道:“我師父的字比施主的好,我師叔的畫比施主的更好。”

    沈傲笑道:“好不好問你師父和師叔去。”

    香客們有看出門道的,俱都陷入這書畫之中,看不清門道的見到兩個和尚如此神情,也都猜出了一些端倪。

    許久之後,空靜的目光才戀戀不舍的從行書中離開,嘆息道:“老僧活了這麽大把年紀,竟是班門弄斧,慚愧慚愧。”

    空定很羞愧的道:“這畫當真是空前絕後,有顧愷之的輕盈,又有展子虔的神韻。我服了,向沈相公認輸,只是不知沈相公師承何人?在哪里學的畫。”

    顧愷之和展子虔二人俱都是書畫名家,空定用這兩個人和沈傲相比,倒是引起了香客們紛紛驚奇起來,他們之中許多人其實並不懂書畫,只是感覺沈傲畫的畫神韻更好一些,書法更精湛一些,哪里識得什麽極品佳作,這時紛紛想:“這個少年真有這麽厲害?汴京城中什麽時候出了一個書畫雙絕的少年天才。”

    春兒驕傲的替沈傲回答:“沈大哥沒有師承,他是無師自通。”

    空定、空靜都很駭然,忍不住一齊道:“世上豈有這樣的事?”

    大家看沈傲的目光一下子不同了,沒有師承,就能讓空定、空靜兩個大和尚推崇到這種地步,這已不是天才能形容了,簡直就是文曲星轉世啊。

    沈傲微微一笑,這個時候千萬不能驕傲,越驕傲反而會被人看清。要矜持,要低調,當然還要表現出那一點點高深莫測,這樣才能讓別人更加佩服推崇。

    名利,名利,沈傲愛錢,更好名,什麽淡泊名利其實都是假的,往往口里說淡泊名利的人都是偽君子,真要淡泊名利,那還四處叫喚幹什麽。

    沈傲是真小人,喜歡被人推崇有什麽不好,沈傲巴不得去做暗夜里的螢火蟲田地里的金龜子,夠鮮明,夠出眾才好。

    他心里想:“是不是要說點什麽?感謝郭嘉?還是CCTV?哇,很感動啊,大家的情緒都很高,尤其這兩個和尚,這眼神怎麽似曾相識。讓我想想,對了,這簡直就是還珠格格里追求小燕子的五阿哥翻版啊,雖然和尚長的搓了點。可是這眼神,會放電。”

    沈傲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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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皇帝老兒來挑釁

    香客們紛紛過來和沈傲客套。能來靈隱寺上香的,多少還是有些身家地位的人。大宋朝以文立國,書畫名家不計其數,可是在尋常人眼里,要遇到這樣的名家卻是難上加難,如今得遇一名書畫雙絕的天才,香客們都覺得很榮幸。

    淚流滿面啊,總算有了一個附庸風雅的機會。

    沈傲被許多人圍著,很開心,很得意,從前是大盜,雖然在那一行很有聲望,可是在普通人眼里聲名狼藉。想不到到了這里,居然有了被人追捧的機會。他心里暗爽,口里卻很謙虛,很認真很低調的說:“學海無涯,距離王右軍、顧愷之的技藝我還差那麽一點點,我會繼續努力,不能驕傲。”

    大家一起拍掌叫好,紛紛說沈傲太謙虛,於是教沈傲作詩,讓他們一睹為快。

    沈傲道:“詩就不做了,現在不做,謝謝諸位擡愛。不過過幾日在邃雅山房的詩會,我會去向汴京城的各名家挑戰,到時歡迎大家去為小弟捧場。”

    “好。”氣氛很濃烈,香客們有點遺憾,不過沈傲說要參加詩會,到時候再去看他的表現不遲。

    有幾個遠來的香客一頭霧水,問:“邃雅山房在哪里?怎麽從未聽說過。”

    立即有人滿是歧視的道:“邃雅山房你竟都不知道?陳濟陳相公你總有耳聞吧。”

    那遠來的香客頓時有些氣短,連忙說:“陳相公名滿天下,自然是知道的。”

    那些聽聞過此事的人紛紛道:“陳相公便是在邃雅山房舉辦詩會,邀請汴京各才子薈萃於邃雅山房,從青年才俊之中評出個高下來。”

    外地的香客們連忙尷尬的點頭,把邃雅山房四個字記得牢牢的,以後省的為人鄙視。

    周若、春兒卻是在偷笑,沈傲這個人太鬼了,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推銷他的邃雅山房,好卑鄙,好陰險。

    這時,空定、空靜各端著茶水和糕點過來,茶已換了好茶,糕點自然也不再是尋常款待香客的俗物,只有最重要的貴賓才能享受的。人就是這樣,什麽樣的地位,什麽樣的能力,就理應享受什麽樣的對待,就是光頭和尚們也不能免俗,說是眾生平等,可是終究還是分出個三六九來。

    “施主慢用。”空定看沈傲的眼睛有光澤,光芒閃閃的,恐怕要不是這里閑人太多,恨不得要屈膝拜師了。

    沈傲很客氣,連忙說兩位高僧辛苦了,在眾目睽睽下吃了糕點,又喝了茶,連聲說好。兩個和尚頓時大喜,一個說:“這是極品徽茶,用後山清泉泡制,沈相公慢慢享用。”另一個說:“這是貧僧新琢磨出來的千層桂花糕,沈施主莫要嫌棄的好,若是還能入口,就多吃幾塊。”

    用過了糕點、茶水,恰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小沙彌過來,說:“哪個是周小姐,沈施主?周夫人要下山了,請你們速速到山門去。”

    周若、沈傲連忙應了,眾人依依不舍,沈傲對兩個和尚道:“下次再來拜訪吧,在下告辭。”又對眾香客道:“諸位莫忘了到時去邃雅山房捧場。”

    眾人轟然應諾,空定、空靜道:“施主若是有閑,可來寺中隨時賜教。”

    釋小虎道:“沈施主要教我變戲法。”

    空定立即給他一個爆栗子,低喝道:“這麽沒規矩。”

    釋小虎挨了師叔的教訓,眼淚都出來了,說:“沈施主我不叫你變戲法了,嗚嗚……好痛。”

    沈傲摸摸他的光頭,還是那麽的有手感,笑道:“下次來寺里看你,給你帶好玩的來。”

    說著在眾人的目送下與周若、春兒離開。

    夫人在那邊等久了,見到周若他們過來,笑了笑:“這天陰沈沈的,只怕要下雨了,我們快一些回去。”

    又說自己抽了一支簽,講給沈傲聽,沈傲笑道:“夫人是天生的大福大貴之相,就是不問鬼神,也絕無災厄的。”

    夫人便笑:“世上哪有一帆風順的事。”

    這時釋小虎從茶房追過來,隔著老遠問:“沈施主,我師父師叔願賭服輸,叫我來問你,你要他們做什麽事?”

    沈傲笑道:“不急,等我想好了再要你師父師叔效勞。”

    釋小虎哦了一聲,飛也似的回去複命了。夫人問什麽願賭服輸,春兒嘴不嚴,將方才的賭局說了,夫人笑呵呵的說:“沈傲很有才學,這兩個禪師以書畫自傲,你能令他們心服口服,真是不容易。”隨即又道:“雖是如此,以後可切莫與禪師們賭了,寺廟是莊嚴寶地,不容你胡鬧的。”

    這句話微微有責怪之意,更多的卻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愛,沈傲低著頭,連忙說:“以後再不會了。”

    夫人點頭,一行人下山,坐了馬車打道回府。

    第二天,汴京城便流傳出消息,說是靈隱寺出了一名天才神童,書畫雙絕,就連一向以書畫自傲的空定、空靜兩個高僧也為他折服。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倒是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註意。

    只不過後來消息越傳越離奇,先是說這個天才神童已接受了邃雅山房的邀請,要去詩會上與眾才子一較高下。這倒還算離譜,等傳的人多了,這信息開始逐漸走樣起來,什麽天才指名道姓要與汴京四公子挑戰,什麽要拳打曾歲安,腳踢名滿汴京的小神童周文征,要一鳴驚人,把汴京城的才子狠狠踩在腳下。

    有了沖突,閑人雅客的興趣就來了,是誰敢這麽囂張,簡直就是豈有此理,竟敢把汴京的才子都不放在眼里,太氣人了。

    坊間熱議紛紛,各賭坊也開下了賭局,一時間,邃雅山房的關註度飆升,沒聽過邃雅山房你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熱點問題從陳濟轉到了那神秘的天才少年身上。

    沈傲的壓力很大,哇,這些碎嘴的王八蛋還真是什麽謠言都敢傳,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現在只怕他已成了汴京城才子們的眼中釘,很遭人恨了。

    好吧,先不管了,眾矢之的就眾矢之的,遭人記恨就遭人記恨,既然要參加詩會,反正是要爭取奪冠的,到了這個風口浪尖上,只能逆流而上了。

    ………………………………………

    保和殿東閣,金琉璃屋瓦的殿宇之中,熏香撲鼻,幾個小宦官安靜的佇立著,從東閣里傳來一陣驚嘆聲。皇上剛剛早起,吃了小碗燕窩銀耳湯,三皇子就興沖沖的趕來晉見了。

    官家兒子多,可是最喜愛的莫過於三皇子趙楷了,宦官們通報,官家今日興致也好的很,立即傳見。

    東閣中並沒有過多的堂皇,反而清雅別致更多一些,古木沈香,胡木縷空,椈壑W琴棋書畫掛的琳瑯滿目,一副長案占據了不小的空間,長案上放置著筆墨紙硯,堆積著不少書冊。

    趙佶在位二十三年,如今年紀也已不輕了,縱是如此,膚色仍然保養的極好,顯得不過三十出頭。他伏案看著與案上的畫卷,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畫是三皇子送來的,乍看之下,差點讓趙佶吃了一驚,這不正是前些時日自己繪制的瑞鶴圖?怎麽落到楷兒手里。等他細看時,發現這幅畫又有區別,只感覺這幅畫更多了一分出塵之氣,筆意更勝一分。

    “楷兒,這是你作的?”

    趙楷連忙道:“孩兒的微末道行父皇還不知道嗎?這是祈國公府里某人的手筆。”

    趙佶微微頜首,目光很快被落款給吸引了,單是論畫,趙佶自認不輸作畫之人。可是那落款卻讓趙佶吃了一驚,趙佶的落款很別致,只有一個‘天’字,這個天拆分開來,便是天下第一人的意思。只是這幅畫的天字與自己一樣,都是用瘦金筆法,這種字體乃是趙佶自創,趙佶一向很為之自負。想不到同樣一個天,同樣是瘦金體,作畫之人的水平竟還在他之上,那瘦直挺拔的字仿佛是仙鶴舞蹈一般,水平高不可攀。

    “怪哉!”作為瘦金體也即是鶴體的祖師爺,竟還有人比趙佶更厲害,趙佶除了驚嘆此人的天份,就只能為之稱奇了。

    “這書畫是誰做的?”

    趙楷苦笑道:“孩兒並不知道。”便將清河郡主比畫的過程說了,最後嘆道:“此人的畫筆鬼斧神工,孩兒不是對手,是以請父皇為我們助陣。”

    趙佶笑了起來,捋須道:“好,好極了。上陣父子兵,打仗親兄弟,這人的書畫堪稱絕妙,好罷,朕就為你們助陣,去和這人比一比。去傳紫蘅來為我研磨,有這小丫頭給朕鼓氣,朕繪制出一幅佳作,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作畫人開開眼界。”

    高處不勝寒,曲高和寡,身為九五之尊,更以書畫聞名天下,趙佶無疑是寂寞的,下臣之中書畫能比的過他的不多,就算偶爾有幾個大才子,在自己面前也斷然不敢挑釁,反而處處表現出技不如人,以討好他這個天子。如今撞到一個同等級的對手,趙佶頓時來了興趣,要和這人比一比,一較高下。



第三十八章:詩會之上賓的感覺

    清早起來,周琱w經在外面吵翻天了,今日是邃雅山房開業的日子,吳三兒在邃雅山房已準備妥當了,叫人來請。府里頭夫人也聽到了風聲,高興的很。聽說周琱]去,特意教人備了車,叫了幾個長隨跟著,準備好了爆竹,要教沈傲、周琩潃蚅僮荓m頭回來。

    春兒去催促陳濟成行,陳濟至今還蒙在鼓里,哪里知道沈傲偷偷的擺了他一道,拿著他的名號到處去招搖撞騙。陳濟見到春兒,正要說什麽,春兒便遞了一張紙過去,陳濟接了,定睛一看,便不說話了,對春兒道:“姑娘,你回去稟報,就說馬上來。”

    這紙上當真是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字體的小字,每一種筆法不同,每一種字體各異,陳濟倒吸了口涼氣,看了這紙,只能心服口服。

    陳濟立即動身,與沈傲、周皕|合,再加上公府的長隨,竟有十幾人之多,其中幾個貼著陳濟,專門負責拱衛他的安全。

    汴京城秋意盎然,沿街樹枝上光禿禿的,街道上滿是落葉,行人漸漸多了。天剛亮,整個城廓還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周痡開車簾,教坐在車轅上的車夫挪邊上一些,望著前方街道上的人流道:“沈傲,你看,許多人都往山房趕呢,待會一定很熱鬧。”

    沈傲舒舒服服的靠在後墊上打了個哈欠:“這是自然,只要今日的詩會能夠成功,山房的生意就不成問題了。”

    周睊釣R沖的道:“那我們可以賺多少?一年能賺足三千貫嗎?”

    沈傲撇撇嘴:“三千貫?我的周董,你也太小瞧自己了,堂堂公府世子出來做生意,一年好歹也要有五六千貫入賬吧。”

    “五六千貫。”周睎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道:“怎麽這麽多,好,好極了,有了這些錢,以後再也不必去賬房支錢了。”

    馬車到了汴河邊上,這里已停滿了不少車馬,帶著僮僕扇著紙扇的公子,穿著儒裙眼高於頂的秀才相公,在人群中興奮張望的三教九流,還有穿插其間挑著貨物叫賣的貨郎,很熱鬧。

    “看來同誌們的情緒調動起來了。”沈傲心中暗喜,雖然放出了許多噱頭,可是到底能取得什麽效果,沈傲還沒有把握,現在看來,效果出乎他的意料。

    下了馬車,車夫們系馬垂楊下,沈傲和周琱ㄚ璈騥i去,負手看汴河沿岸風景,看曙光初露。陳濟所坐的馬車卻十分低調,直接從山房後門進去,生怕下了車被人認出,到了那個時候就難以脫身了。

    山房還未開張,來人就已不少了,公子們下了馬車,紛紛相互打招呼,若是有請柬的,那更是尾巴都翹了起來,恨不得把那請柬貼在腦門上。

    請柬是什麽?請柬就是學問的象征,是陳濟陳相公的認可。

    “張相公,正巧我們說到你呢,快來,快來。”說話之人搖著扇子,看到一人騎著老馬緩緩行人,遠遠的打著招呼。

    這張相公自然是姓張的了,爹媽取得名字不好,叫張一刀,為了這個,張相公不知被多少人嘲笑過。張相公不是殺人的好漢,而是讀書求取功名的書生。這名字與行當沖突起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此一些認識他的,都知道他喜歡別人叫他張相公,若是有人直呼其名,張相公暴走起來那說不定就真是好漢了。

    張一刀今日心情格外的好,他的家世一般,誤打誤撞的考了個功名,在汴京城里學問卻不算拔尖的。想不到承蒙陳濟相公青睞,竟有了參與詩會的機會。昨日夜里,他一夜沒有睡好,到了清早便騎著他的老馬來了,他心里清楚,有了參加詩會的資格,不管能不能拿個彩頭回去,這身價就算是上去了。他現在在城里大戶人家里教館,準備來年的科考,中個進士、經史,正好還缺錢買些書籍,回頭去跟東家漲漲價錢。

    把馬栓在湖畔的楊柳樹下,張一刀撣撣頭頂的文生巾,昂首闊步,去和那打招呼的人寒暄。這一身行頭價值可不低,今日張一刀有備而來,自然要梳妝打扮一番。

    閑聊片刻,突然有人道:“山房開張了,快來看。”人潮湧動,讓張一刀不得不隨著人潮過去,他放眼看去,只見這邃雅山房外觀並不奢靡,反而是一股濃重的清雅味,沒有過多的堂皇裝飾,卻飽含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滄桑之感。

    有人在大吼:“諸位能來捧場,小店蓬蓽生輝,不過今日人流太多,少不得要得罪諸位,請多包含,大家排隊入場吧。”

    來這里的大多是讀書人,自然也沒有人胡鬧硬闖,誰做不來有辱斯文的事,瞬間便排出一條長龍,竟是從這里一直到了街尾處,看不到盡頭。

    張一刀便不再和人寒暄了,連忙尋了個位置去排隊,他心里想著:“這里果然與廟會不同,連進場都有規矩,詩會就是詩會啊。”

    足足等了半晌,眼看前面的隊伍已經到頭了,有的人進去,有的人卻一臉懊惱的出來,很沮喪。“這是怎麽回事?莫非這家店還不許客人進去不成?”張一刀覺得有些不可理喻,等到排在他前面的一個學子要入店時,張一刀才知道世上還真有把客人往外頭推的店鋪。

    原來這門口站著兩個儒生,一個微微捋須,一個瞪著三角眼打量來人,那人剛剛要進去,手便將他攔住了,三角眼似笑非笑的道:“公子莫急,邃雅山房只許讀書人進去,其余的閑雜人等是不能進的。”

    那學子理直氣壯的道:“我就是讀書人,你瞧不出嗎?”

    捋須的儒者冷笑一聲:“是不是不是你說的,得試過才知道,我出一上聯,若是你對出來了,則邃雅山房願恭迎公子。可是要答不出,就只能失禮了。”

    學子有些緊張,口里說:“好,你說出上聯來。”

    三角眼搖頭晃腦的道:“花花葉葉,翠翠紅紅,惟司香尉著意扶持,不教雨雨風風,清清冷冷。請問公子,下聯何解?”

    學子踟躕的托著下巴,陷入深思,這對聯挺難的,若不是飽讀詩書又有急智的人還真不定能對的出。

    踟躕了片刻,三角眼已不耐煩了,道:“公子請回吧,回去好好讀讀書再來不遲。”

    那學子滿面羞紅,很是慚愧,灰溜溜的走了。

    張一刀看在眼里,頓時明白了,原來這邃雅山房只許學問好的人進去,目不識丁抑或是讀書沒有長進的,是斷然不能進的。

    “如此說來,能進這山房的,應當都是才子了,好,好極了。”張一刀心里暗爽,這個規矩很對他的胃口,若是什麽人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那還談的上什麽雅字?能進去的人越少,越是能顯出他的身價,顯出他的學問不凡。

    張一刀拿著請柬,朝兩個老儒行了個禮,口里道:“學生有禮。”

    兩個老儒見了張一凡的請柬,頓時堆笑,回禮道:“公子是有請柬的名士,就不必考校了,請公子入內吧,招待不周,萬勿見怪。”

    他們對方才那學子和張一刀簡直是判若兩人,一邊是冷眼相待,一邊是極盡殷勤,兩相對比,讓張一凡更是舒暢極了。若是尋常的店鋪,那些夥計自然見人三分笑,倒不見得有什麽稀奇。可是這里對凡夫俗子冷若寒霜,對待張一刀卻如杏花春雨,這身價和地位就顯出來了。

    “原來在他們眼中,我已是名士了。”張一刀喜滋滋的朝兩個老儒點頭,跨入門檻。



第三十九章:詩會之黃花閨女

    進了邃雅山房,張一刀目光一掃,里面的客人並不多,有幾個是他熟識的人物,汴京四公子赫然已經來了多時,正圍著一張樸色桌案喝茶。張一刀認識他們,可惜他們不認識張一刀,在四公子面前,張一刀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能與他們一齊進邃雅山房參加詩會,讓他生出榮幸之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當年在解試中一舉奪魁,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張一刀假裝很鎮定的樣子,去打量里壁裝裱的一首詩詞,他順著字喃喃念道:“蜉蝣滄海里,最是夢難收。劍氣淩千載,文星聚一州。春花爭入眼,俊傑共登樓。聯句臨風飲,高情月自留。”

    詩並不算千古佳句,卻很動張一刀的心,文星聚一州,俊傑共登樓,哈哈,這里的文星、俊傑莫非說的就是我嗎?哎,世上竟還有人記得我張一刀,能進來與這里的文星俊傑們討教詩詞,此生無憾了。

    張一刀的眼眸中隱隱流出淚花,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讀了幾十年的書,難得能夠得到認可。

    大宋朝取士,每一科不過取數人而已,要通過春闈可謂難上加難,張一刀自知自己一輩子已經無望了,許多人也早已淡忘了他的才學,想不到到了這里,讓他總算重拾了一些希望。

    他揩去眼角的淚水,裝作漫不經心的走到廳中去,此時進來的人已不少了,各自尋了位置坐下。能進來這里的人,大多都算是有些才學的,都是相互不斷點頭致意,看對方的眼神也都有彼此尊重之意。

    張一刀坐下,身邊一個公子立即收攏扇子,朝他拱了拱手,口里道:“相公高姓大名?”

    張一刀見這公子很熱絡,心里也覺得親近了。於是連忙道:“鄙人姓張。”他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只道出姓,滿腹的難言之隱。話說爹娘給自己的名字真是流毒無窮,一刀,一刀,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吉利也不雅致,就是山上打家劫舍的好漢也沒有取這諢號的。

    這公子又連忙笑:“原來是張相公。”便和張一刀閑聊起來,問張一刀近來是否留意明年的春闈,讀書人說起這個,總是有說不盡的話題。張一刀考的場次多,這些年場場都沒有拉下,經驗豐富,以過來人的身份給這公子指點,公子不斷點頭,感嘆道:“張相公竟是不能提名,實在可惜。張相公也不必懊惱,早晚要高中的。”

    張一刀連忙稱謝,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公子姓溫,叫溫弼舟,瞧瞧,人家這名字多好,既朗口又有文氣,人跟人就是不能比。“哎,說起這個,我為什麽又埋怨起我爹了。算了,子不語父過,不想了。”

    恰在這時候,一個小姐笑吟吟的端著糕點、茶水過來,這小姐天生麗質,素裝清麗,穿著一件尋常的衣裙,站在廳中卻仿佛出水芙蓉。那櫻桃嘴上含著笑,笑容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既熙和又端莊,步步生蓮的挪步過來,聲音竟比黃鶯更好聽,喃喃細語道:“請兩位相公、公子喝茶,吃些糕點,待才子們都入了場,詩會才開始。若有怠慢處,請勿見怪。”

    她說的話很得體,隨即微微一笑,露出兩顆貝齒,比大家閨秀更大家閨秀一些。

    張一刀年紀大,倒是不覺的什麽,只覺得這女子猶如春風灌面,說的話讓他生出很大的滿足感。可是那溫弼舟溫公子就不同了,眼中閃出一絲亮光,口里說:“不怪,不怪……”手就去接那小弟遞過來的茶,觸碰到小姐的手時,頓時感覺到指尖滑膩的很,就像摸到了上好的綢緞一樣,爽。

    那小姐立即縮手,臉頰兒羞澀的通紅,裙角一揚,便匆匆的走了,留下一道兒倩影讓溫公子思緒連翩。

    “這小姐不知是哪里來的?哇,真是令人心動,那一眸一笑,都教我心肝兒顫的不行。”溫公子直楞楞的發著呆,竟是恍恍惚惚,有點兒茶不思飯不想了。他是多情公子,身邊的女人自然不少,家里還有兩房侍妾,可是現在想來,和那小姐相比,家里的侍妾簡直就是糞土啊。

    什麽才最令人心動,什麽樣的美人兒才能讓人朝思暮想?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其實都是空話。女子的面容各有特色,在一百個人眼里,就有一百個絕色美女。此刻,溫公子卻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悸動,這種悸動來自雄性最原始的野性,是一種占有的欲望,世上最珍貴的是什麽?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越是得不到,溫公子心里越癢癢,如百爪撓心,有一種苦澀,又有一分甜蜜。

    “溫公子,溫公子……”張一刀想不到這溫公子竟是個急色之人,雖說孔聖人說過食色性也,上至官家下至朝臣也莫不以狎妓多情為榮,可是你也太急了吧,至於如此嗎?張一刀已經感覺有些交友不慎了。

    溫公子回過神,連聲致歉,又與張一刀閑扯,可是心思卻再也不放在閑談上了,滿腦子都是那小姐的倩影,揮之不去。

    張一刀也逐漸失去了說話的興致,便慢吞吞的去喝茶,這茶不喝不知道,一喝卻是回味無窮,口里道:“好茶,是了,我似是曾在哪里嘗過這茶,對,是在靈隱寺,真是奇了,這靈隱寺的和尚莫非來這里為客人煮茶嗎?若真是如此,單這份茶水,就不虛此行了。”

    張一刀又去嘗糕點,又是一陣心中叫好,自進了這邃雅山房,所見所聞所觸及的無不是天下最精美的事物,愜意之余,又有一份濃重的成就感,短短半個時辰,張一刀感觸良多。

    賓客們差不多來齊了,竟有百人之多,熙熙攘攘的讓這寬敞的廳堂也覺得擁擠起來,一些來得晚的,不得不隨便尋個小圓凳子在角落里坐著,翹首以盼,都滿懷著期待。

    這時,吳三兒從樓上下來,他戴著翅帽,身上是一件上好的圓領員外衫。換了個馬甲果然比之從前青衣小帽要精神了許多。向眾人團團稽首道:“諸位才子俊傑,今日是邃雅山房開門吉日,諸位能來捧場,敝店蓬蓽生輝,榮幸之至……”

    吳三兒話說到一半,就有人道:“快請陳濟陳相公出來。”

    眾人紛紛喊:“是,快請陳相公出來與我們相見。”

    吳三兒畢竟沒有經過大場面,連忙縮了舌頭,再說不下去了,說:“諸位少待,我這就去請陳相公來。”說著便上樓去。

    在樓上,陳濟與沈傲卻都是沈著臉,一張畫紙攤在案上,一邊的周盚D:“這是郡主昨夜教人送來的,看來郡主還是不服氣呢。”

    陳濟的目光落在畫的落款那一個天字上,臉色變了變,道:“是清河郡主送給你?沒有說是誰畫的嗎?”

    周睆﹞ㄕb乎的道:“我問這個做什麽?”

    沈傲笑了笑:“因為這是真跡。”

    “真跡?誰的真跡?”周琱@頭霧水。

    沈傲道:“官家。”

    周琤媕口呆,期期艾艾的道:“官……官家,這莫非是三皇子拿了官家的真跡要和我們比鬥?”

    沈傲搖頭,道:“你看這畫墨跡未幹,顯然是新作,是官家向我挑戰呢。”

    周琱@下子頭重腳輕了,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先是和郡主鬥畫,後來牽涉到了皇三子,如今連官家都牽連進來,是福是禍也沒有個準頭。

    “好兇險啊,伴君如伴虎,不知道我們現在算不算摸了老虎屁股。沈傲啊沈傲,早知道我就不去追求清河郡主了,不追求清河郡主,郡主就不比拿假畫羞辱我,不羞辱我我便不會和你相熟,不和你相熟……”

    “哇,這家夥栽贓,到頭來好像是我害了他一樣。”沈傲虎著臉打斷周痦貌L嫂一樣樣的碎念:“不和我相熟就不會摸到老虎屁股?周董,你能再無恥一點嗎?”

    周甯n著頭想了想,覺得這些日子以來自從認識了沈傲日子倒是過得很愜意,生活多姿多彩,於是便不再計較,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沈傲笑了笑:“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我們就當作這是官家的贗品,和他再比比,怕什麽?莫非我們畫作的比官家好就要殺頭?再者說,官家既然送了新畫來,一定是對鬥畫起了興致,若是我們就此認輸,反而不好。”

    沈傲收起畫,瞥了一旁默不做聲的吳三兒一眼,問:“三兒,你不在樓下主持詩會,上樓做什麽?”

    吳三兒道:“下頭的才子都要見陳相公,教陳相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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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鬥詩

    樓梯口,一個清瘦的身影走下來,眾目睽睽中,許多人屏住了呼吸,有人驚呼道:“是陳濟陳相公,呀,陳相公來了,學生有禮。”

    許多人紛紛站起來,朝陳濟行弟子禮。

    偶像的號召力果然巨大,這些自命不凡的才子見到了陳濟,一個個都矮了一截。跟著陳濟下樓的沈傲等人,很是失望,因為他們很悲哀地被當成了空氣,尤其是沈傲,一直夢想著做螢火蟲金龜子來著,誰知今日權當做了陳濟的綠葉,連陪襯都嫌礙眼。

    “這家夥這麽挫,居然也有人喜歡,沒天理啊。”沈傲心里哀嘆,看著滿面春風掛著矜持笑容的陳濟,心里腹誹:“裝,繼續裝,看你裝到什麽時候。”

    陳濟哪里知道沈傲的心思,他今日的心情很激動,很舒暢,想不到這麽年過去,大家還沒有忘記他,人活在世上,能得到這麽多人的推崇,值了。

    下了樓,陳濟坐在上首,身前的桌案上還有個牌子。咦,得看看寫著什麽,陳濟翻開那牌子,便看到牌子上寫著天下第一相公五個朱筆大字。

    汗,陳濟哭笑不得,胡鬧,太胡鬧了,天下第一相公,這是把老夫往風口浪尖里推啊,天下第一,豈是自己能當得起的?就是蘇軾再生,也絕不會敢如此囂張啊。

    陳濟面色微微一紅,偷偷地想去把牌子蓋了,雖然臉皮厚,也蓋不住這樣的。

    沈傲坐在陳濟一邊的小案上,朝陳濟使眼色。陳濟知道了,這家夥是要自己宣布開場,於是咳嗽一聲,道:“今日有幸能與諸位相聚於此,諸位擡愛,陳某銘記於心。”他還想發幾句感言,另一邊沈傲已經打岔了,口里說:“陳相公快宣布詩賽開始,我想很多人已等不及了。”

    厄……陳濟愕然,慍怒道:“開始把,規則很簡單,今日就以這邃雅山房為題吧,每人限時為上榷續尾,超過時間或者是對不出的,淘汰。”

    眾人轟然應諾,張一刀躍躍欲試,率先道:“汴河有高樓。”

    哇,所有人都側目去看張一刀,這個家夥好無恥,居然搶答,誰都知道作詩最容易的就是第一句,不需要承前,只需啟後即可,一點壓力都沒有。

    張一刀話音剛落,身邊的溫公子就感覺壓力很大了,所有人都註目過來,下一句該是不是他來接才是,可是他滿腹的心思都在那小姐身上,竟是集中不起精神,尷尬了許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時間過去,陳濟毫不猶豫地道:“請這位公子到側廳暫歇。”這就是請溫公子退場淘汰了。溫公子渾渾噩噩的點點頭,文質彬彬的道:“慚愧,慚愧。”舉目去望,哪里還看得到那小姐的倩影,惆悵啊!

    眾人一陣竊笑,便有人站出來道:“上與浮雲齊……”

    這一句下闕出來,倒是既工整,又切合題意,承上啟下,很有水平。便有人叫好起來。

    又有人不甘示弱的道:“交疏結綺窗。”

    第一句的意思是汴河邊上有個高樓,第二句有人對出的意思則是驀然擡頭,便已見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第三句交疏結綺窗並不稀奇,說的是高樓刻鏤著花紋的木條,交錯成綺文的窗格;這是寫景,沒什麽內涵,因此這人雖然念出了下闕,卻無人叫好。

    此時氣氛熱鬧起來,紛紛有人站出來為這詩補下闕,也有補不出來的,暗道慚愧,自動退場。一個接一個人站出來對詩,這個說“阿閣三重階”那個吟:“上有弦歌聲。”

    等輪到沈傲時,沈傲眼珠子一轉,笑嘻嘻的道:“一彈再三嘆。”

    哇,還有個更無恥的,場中只剩下二十余人,都是側目去看沈傲,一彈再三嘆?尼瑪這簡直就是打油詩的水平,可是偏偏從格律上沒有挑剔,也尋不出差錯來。

    沈傲朝眾人點頭致意,作詩,他連半吊子的水平都算不上,好在人機靈,不至於就此淘汰。

    反正他一點壓力都沒有,臉皮厚一點,什麽都是浮雲。

    在側廳的角落里,一對錦衣公子卻都是含著笑,尤其是那站著握住扇柄的少年,那俊秀的臉龐微微一揚,口里對另一個‘公子’道:“紫蘅,此人深藏不露呢,一彈再三嘆,有意思。”

    那叫紫蘅的公子細柳眉擰了起來,很有一番風味。他的唇如絳點,眸如晨星,手拿一把白小扇,身著一襲淡黃長衫,很俊俏,俊俏的令人發指。他撇撇嘴道:“三哥,這詩會也沒有什麽好玩的,沒意思,我想回去了。”

    ‘三哥’笑了笑,扶住他的肩,低聲道:“再看看。”

    紫蘅只好耐著性子,繼續袖手旁觀。

    又有人接了幾句,有三個人出局,這些人倒也不懊惱,畢竟對詩需要急智,有時候還需要一點靈感,偶有失誤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便紛紛到不遠的側廳去觀戰。

    時候差不多了,許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堂中一個翩翩公子身上,目光很熱切,也很複雜。

    這公子微微一笑,很有一番瀟灑,昂首站起來,道:“看來就剩下學生還沒有接了。好極了,今日良辰美景,能與眾人會聚於邃雅山房,曾某榮幸之至。”

    他說了許多廢話,眾人也不懊惱,紛紛說:“曾公子大才,我們洗耳恭聽曾公子的佳句。”

    原來這人便是汴京四公子之首的曾歲安,曾歲安官宦子弟,自小便被時人譽為神童,無意科舉,卻是滿腹經綸,在汴京城的風頭一時無兩,許多人提起他,都是又嫉又羨,這一次詩會,據傳靈隱寺也出了個少年神童,要向曾歲安挑戰,這件事早就被人議論開了。

    所以曾歲安一出馬,頓時引起許多人的興致,又有人在猜測,那天才神童在哪里?為什麽遲遲不出現?

    曾歲安滿面春風,負著手,嘴角微微一揚,仿佛來了靈感,笑道:“上一句有兄臺對出是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那麽剩余的詩句就讓我來補上吧。”他擡頭去望房梁,作仰望星空狀,開始醞釀情緒。

    沈傲也擡頭去看房梁,尼瑪,這里沒有星空啊,這家夥是不是得了肩周炎?

    才子就是才子,曾歲安開始念了:“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好!”許多人拍案而起,叫好聲不絕,果然是汴京四大公子之首,這最後幾句堪稱絕妙。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悲憤的詩人在“撫衷徘徊”之中黯然傷神,不僅把自身托化為高樓的“歌者”,而且又從自身化出另一位“聽者”,作為高樓佳人的“知音”而聊相慰藉。透過詩面上的終於得遇“知音”、奮翅“高飛”,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當真是聞者傷神,聽者落淚,曾歲安最後一句詩,卻是道出了身居高處,四顧無侶,自歌自聽的無邊寂寞和傷情。詩中所顯現出來的內心痛苦,正借助於這痛苦中的奇幻之思,表現得分外悱惻和震顫人心。

    這首詩從頭開始,足足數十言,都沒有什麽出彩之處,唯獨曾歲安最後這四句短行,一下子賦予了這‘高樓’感情,讓人側目。

    就是陳濟,此時也坐不住了,站起來道:“曾公子大才,汴京城讀書人雖多,卻無出其右者。”

    曾歲安朝陳濟行了個禮,恭恭敬敬的道:“陳相公垂愛,曾某愧不敢當。”

    “不過……”曾歲安高傲的擡起下顎,目光在眾人中逡巡,那一絲眸光,隱隱閃現出殺氣騰騰的光亮。

    來了,所有人都緊張起來,曾公子是什麽人?汴京第一少年才子,竟有人傳出要像他挑釁,以曾公子的高傲,豈能善罷,好戲要開鑼了。

    果然,曾歲安闔目微笑道:“聽說汴京城有一神童,誇口是汴京第一天才,竟是小瞧了汴京的翹楚才俊。曾某不才,願討教一二。只是不知這天才可在樓中嗎?”

    他刻意將天才、神童兩個字眼咬的很重,臉上浮出一絲譏誚,擺明了是要嘲諷那靈隱寺的‘當事人’。


第四十一章:平局

    樓中嘩然,許多目光四處逡巡,等待曾公子的對手出場。文人愛風雅,更愛湊趣,別看他們一個個平時正兒八經的談什麽詩書禮樂,遇到這種事就原形畢露了。

    “曾公子說的對極了,那人既然敢誇下海口,難道就沒有擔當嗎?”坐在曾歲安身邊的一個公子在旁幫腔,這個人大家認得,也是汴京四公子之一,平時和曾公子形影不離的。

    咳咳……果然是犯了眾怒,沈傲低咳一聲,心里大罵那群造謠的孫子卑鄙無恥,明明他說是要參加詩會,怎麽一傳十十傳百就變成了指名要向曾歲安挑戰,變成了看不起汴京的讀書人。

    沈傲微微一笑,總算站了起來,事到臨頭,他也不怕,不就是對詩嗎?這個曾公子倒是個厲害的對手,既然來了,他也絕沒有退縮的道理,誰怕誰啊。

    “曾公子方才說的是在下嗎?”沈傲笑得很純潔,很童真。

    曾歲安與眾人的目光投過來,頓時又是一陣嘩然,有人道:“這不就是方才做了一彈再三嘆的人?”

    “就是他,嘿嘿,這樣的水平也敢向曾公子挑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有人卻道:“是非曲直先看看再說,方才這人是跟著陳相公一道下樓的,說不定與陳相公是故舊子侄呢。”

    說話的這人聲音不大不小,剛給該聽到的人聽到了,許多人深以為然,話傳到陳濟耳朵里,陳濟肺都要氣炸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個混賬東西跟著我下樓就和我有幹系了?

    哇,跟著這小子當真沒有前途啊,方才那一句一彈再三嘆就知道沈傲這家夥不懂做什麽詩,水平有限,到時候保準傳出去,豈不是連帶著我也跟著丟人?

    陳濟後悔了,很冤枉啊,就像被人騙的上了賊船一樣,騎虎難下。

    曾歲安冷笑,那薄唇輕輕一抿,扇著白色小扇道:“好極了,不知兄臺高姓大名。”他說的客氣,可是語氣卻是不鹹不淡,一副完全沒有將沈傲放在眼里的模樣。

    沈傲當然不能示弱,道:“沈傲。”

    曾歲安笑得更冷了:“恕曾某見識淺薄,沈傲……哈哈,似乎從未聽說過。”

    “哈哈……”與曾歲安同桌的幾個公子已放肆大笑起來。

    沈傲很純真的笑:“或許待會曾公子就會聽說也不一定。”

    爽,在座的眾人都為沈傲的這一句話心中叫好,赤裸裸的挑釁啊,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若是沈傲就此認輸,可憐兮兮的賠禮,大家還瞧不起他,也就沒有好戲可看了,火藥味越濃,大家才能一飽眼福。

    曾歲安收攏小白扇,冷傲的抿抿嘴:“那麽我們就比一比,先來比詩。”他風度翩翩的走到場中的空地上,雙手抱拳:“請沈兄賜教。”

    沈傲身邊的周硢隊F捅他的腰,暗示他小心在意,沈傲微微頜首,便跨步上去,回禮道:“曾公子先請。”

    曾歲安冷聲道:“中秋佳節剛過,不如就以中秋為題如何?”

    沈傲點頭:“曾公子自便。”

    曾歲安沈吟片刻,又仰起頭,風度翩翩的凝望房梁,若有所思。

    沈傲擡眸,也去看房梁,裝逼,誰不會啊。不過望房梁到底是為了什麽,莫非這房梁上有花不成?哇,曾公子太不厚道了,有花一個人欣賞也不知會一聲,太自私了。

    曾歲安哪里知道沈傲在腹誹他,沈吟半晌,突然道:“有了。”精神奕奕的慢搖紙扇,慢悠悠的道:“十輪霜影轉庭梧,此夕羈人獨向隅。未必素娥無悵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好詩……”眾人紛紛叫好,這首詩格律取自蘇軾的中秋月,在中秋月的基礎上進行填詞,雖然老套,平仄卻是十分嚴謹,大意是說已經過去了十年,這個夜晚旅客獨自面向著晲丑A嫦娥未必就沒有惆悵怨恨,宮殿清冷,桂花孤單。

    表面上詩中並沒有什麽心意,妙就妙在曾歲安特意提及一個夜晚獨自面向晲云漁客,此時正是中秋佳節,旅客卻不能回鄉與家人團圓,只能孤零零的面對椈彌H托自己的感情,這種感情惆悵綿長,細細品味,已算是佳作了。

    詩詞要的並非是詞藻的華麗,再華麗的詞藻也堆砌不出佳句出來,重要的還是寄思情懷,以景、以事、以物生情,從而讓人感動。

    在場的文人墨客們也有不少遠離家鄉的遊子,有的為了求學,有的在汴京讀書準備來年的科考,此刻許多人已經眼淚模糊了。

    那角落里叫三哥的公子眸光一亮,朝紫蘅道:“汴京四大公子之首,果然名不虛傳。”

    紫蘅的粉臉上卻是提不起一絲興致,打了個哈欠道:“三哥,作詩有什麽好看的,有這個空,我寧願去回去臨摹瑞鶴圖。”說著不忿的握著粉拳:“我一定不能輸給他,教他嘲笑我。”

    三哥笑了起來,道:“紫蘅連那個他是誰都不得而知,就記恨人家了嗎?”

    紫蘅俏臉一紅,慍怒的道:“人家哪里有記恨他,佩服都來不及呢,只是越佩服,就越不願意被他瞧不起,羞死了。”

    三哥微微笑道:“有什麽可羞的,說不定他是個七旬老翁,須發皆白,作了六十載的畫呢。浸淫了這麽多年,才有這樣的筆意。”

    紫蘅歪著頭,撇嘴道:“才不是呢,我瞧他最多是而立之年,與這曾公子一樣年輕,若是七旬老翁,只怕連筆桿子都握不動了。”說著說著,臉就紅了,心里說:“啊呀,我怎麽能和三哥說這些話。”很難為情地偷偷看了三哥一眼,見他將註意力又轉到鬥詩上去了,這才放下了心,隨即也繼續看鬥詩,心里卻在恍惚地想著心事。

    曾公子得了好評,洋洋得意地朝沈傲努努嘴,挑釁似的口吻道:“沈公子,該你了。”

    沈傲懂詩,但是並不會作詩,好在腦子里還依稀記得一些北宋之後的詩詞,可以拿來充充場面。至於什麽剽竊盜版,他是一點也不在乎的,詩這東西和版權一樣,先到先得,今日沈傲打算先註冊幾首,讓百年後的原創者哭去吧。

    他昂起頭,也故意去看房梁,奶奶的,原來仰頭就是才子,沈傲算是有了心得了,這頭一仰,脖子就有點兒酸麻了,沈傲心里感慨:“看來才子也不是好當的,早晚會鬧出歪脖子的職業病來。”

    曾公子見他不吱聲,以為他技窮了,冷笑著催促:“沈兄還耽擱什麽?要腳踩汴京才子,難道就這幾分本事?”

    沈傲道:“馬上就好,再等等。”他裝作陷入深思的樣子,昂著頭來回踱步。

    紫蘅見了有趣,對三哥道:“這人真奇怪,為什麽瞪著眼睛仰頭望房梁?”

    三哥抿嘴笑了笑,搖頭不語。

    其實沈傲是做才子不到家,人家曾歲安雖然仰頭卻是闔著眼睛,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而沈傲卻是瞪著眼睛死死盯住房梁,雖然只是微小的不同,可是效果就全然不同了。

    “有了。”沈傲總算是恢複了正常的樣子,迎著曾歲安的目光徐徐道:“桂花浮玉,正月滿天街,夜涼如洗。風泛須眉並骨寒,人在水晶宮里。蛟龍偃蹇,觀闕嵯峨,縹緲笙歌沸。霜華滿地,欲跨彩雲飛起。記得去年今夕,釃酒溪亭,淡月雲來去。千里江山昨夢非,轉眼秋光如許。青雀西來,嫦娥報我,道佳期近矣。寄言儔侶,莫負廣寒沈醉。”

    話音剛落,便有人道:“不錯,好詞。”

    詩詞不分家,倒是沒有人說沈傲做的詞與題不符。這首詞是文征明做的,可憐那幾百年後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家夥,還沒有生出來就讓沈傲赤裸裸的剽竊了。

    樓中的才子們紛紛咀嚼回味著這首詞,先只是有人叫好,隨即便有人拍案叫奇了。說起來短時間內作詞要比作詩難得多,因為詞牌的格律限制的更嚴格,每一個字都需長時間的推敲,沈傲能在片刻的功夫作出一首百言長詞就已經很不容易,更何況這首詞的意境竟是與曾公子不遑多讓。

    有人站起來搖頭晃腦道:“此詞浮想殊奇,造語浪漫。上結“欲跨彩雲飛起”,有超俗之想,下結“莫負廣寒沈醉”,又顯感傷,大起大落中,將矛盾的心態淋漓吐出。果然堪稱絕妙,好得很。”

    又有人道:“這倒是兩難了,到底誰做的詩詞更好呢?”

    於是便有人爭辯起來,這個說:“自然是曾公子的好,曾公子的詩寓意深刻,令人感觸良多。”

    又有人反對道:“我看沈公子的詞好,短促時間能作出如此好詞,在場之人誰能做到?”

    有人道:“我們爭個什麽,有陳濟陳相公在,自有公斷,先看陳濟相公怎麽說?”

    陳濟此刻總算尷尬地站出來,他想不到,沈傲竟還真作出了一首好詞,可是現在他又陷入兩難了,這兩首詩詞可謂旗鼓相當,各有自己的特點,很難評出高下。

    若是自己說曾歲安的詩詞好,顯然對沈傲有失公允,可要是說沈傲的詞好,必定有人會猜測自己與沈傲關系不淺,是偏愛沈傲。

    好在他老奸巨猾,年輕時雖然耿直過,如今卻總算懂了一些做人的道理,靈機一動,道:“這一次算是平局,再比一場吧。”不偏不倚,誰都說不出閑話來。


第四十二章:裝B很重要

    下一輪仍是作詩,先是以荷花為題,曾歲安今日超常發揮,竟是摘到不少偶得的佳句,洋洋得意之余,又警惕起來。沈傲這個家夥並沒有他想象的好對付,明明曾公子以為自己穩贏之際,沈傲的詩詞就脫口而出,語境和用詞竟是遠遠超出他的水平。

    唯一令曾公子慶幸的是沈傲雖然詩詞好,可是有些詩詞卻不貼合題意,不能引起許多人的共鳴,如此一來,兩個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還是不分仲伯分不出勝負。

    曾歲安的優勢在於每一句詩詞都是自己的感觸,而這種感觸往往摻雜著喜怒哀樂,頗為動人。而沈傲的詩詞都是極品佳作,可畢竟是剽竊摘抄,有些時候讓人覺得詞不達意,雖然叫好,卻感觸不多。

    在邃雅山房的門口,許多不能進入的文人仍然徘徊不去,每隔一炷香時間,吳六兒便會拿著一張紅榜,將里面的境況新作的詩詞貼出來。

    譬如某公子應詩如何如何,某某相公如何作對,某某又被淘汰。這種新穎的方式,倒是讓不少人有了瞧熱鬧的機會,雖然無緣去聆聽才子們的風采,可是從詩詞中也能得知不少里面的情況。

    “是那靈隱寺的神童要和曾公子對決了。神童做的詞真好,果然是敢和曾公子挑釁的人,看來也不是個草包。”

    “讓一讓,咦,這首詞倒真是不錯,很有意思。不過還是曾公子的詩好。”

    “哇,曾公子的詩有什麽好的,還是這個叫沈傲的文采斐然,作詞不比作詩,哪里能一蹴而就,可是看看沈公子,嘖嘖,出口成章啊。”

    “來了,來了,又換榜了,我看看,哦,原來陳濟陳相公判了個平局,也罷,既是平局,就可以再比一場,我們依舊瞧熱鬧。”

    榜單不斷的更換,氣氛達到了高潮,曾公子一首,沈公子一首,竟是源源不斷,一個時辰,兩人已做了四首詩詞了。場中仍然沒有分出勝負,可是樓外卻已鬧成一團了,曾公子的粉絲們振臂高呼:“把靈隱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趕出來,憑他也配和曾公子放對。”

    也有支持沈傲的,大聲囔囔:“曾公子雖有急智,可是比起沈傲卻是差得遠了,一目了然,你看那欲跨彩雲飛起、莫負廣寒沈醉寫得多好,曾公子做得出這樣斐然的詩詞嗎?”

    正在不可開交之際,放榜的吳六兒又出來了,樓外黑壓壓的人踮腳引脖去看,只看那榜文上寫著:“下一局,作對。”

    “詩詞鬥的好好的,為什麽又比作對了?”

    “這還不明白,比詩詞難分勝負,要分出個高下,唯有作對才行。”

    詩詞就像美人,各有特色,一百個人中,就有一百個西施。可是對子就不同了,總能分出個高下。這個要求,是曾歲安提出的,曾歲安一時難勝沈傲,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堂堂汴京公子,若是再不讓沈傲拱手稱臣,說出去也是個笑話。

    眾人聽說作對子,也紛紛來了興致,一個勁的說好。沈傲也不拒絕,此刻春風得意,笑吟吟的看著焦頭爛額的曾歲安,很輕松很開心。話說他只是個無名小卒,贏了就贏了,輸了就輸了,一點壓力都沒有。可是曾歲安不同,他的名氣太大,輸了壓力更大,就是維持這種不輸不贏的局面也足夠他怒火攻心了。

    單從氣勢上,沈傲已經占了上風。

    做對子,沈傲不會啊,不過沈傲一點也不擔心,昂著頭,目空一切。要玩,隨時奉陪,輸人不輸陣,裝B要裝到底,臉皮厚才能在才子界存活。

    曾歲安冷笑一聲,臉色已經有些蒼白了,沈吟片刻,率先出題,道:“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

    曾歲安話音剛落,許多人便開始沈吟了,雖說是觀戰,可是這些人畢竟是文人,有了上聯,就忍不住思考下聯。這個題目倒是有些難度,尋常人一時半刻也是對不出來的,於是許多人皺眉,開始思考答案。

    再看沈傲,還是那一副叉手挺胸的模樣,仿佛胸腹之中已經有了答案,這氣勢,就是李白、杜牧再生,也要被他壓下一頭。

    “哇,看沈公子的模樣,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厲害,果然厲害,難怪敢向曾公子挑釁。”許多人愁眉不展,見到沈傲這模樣,頓時拜服了。

    曾歲安心里也有些忐忑了,口里問:“沈兄莫非已經有了答案嗎?”

    “沒有!”死鴨子嘴硬,還是那樣的很有氣勢。

    “哇……”無數人目瞪口呆,沒有?沒有你還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還回答的這樣理直氣壯,哇,這人臉皮太厚了,太無恥了。

    曾歲安心里想:“莫非是他有了答案,卻故意拿我取笑嗎?”這個對子其實對曾歲安來說並不難,沈傲作為他這種級別的高手,自然也是輕而易舉。曾歲安先拿出這個上聯,就像行軍打仗一樣,是先派出一小股部隊去試探對方的虛實,然後再增加難度,和對方一決死戰。

    可是沈傲卻說沒有想到答案,這就讓他匪夷所思了。曾歲安試探的問:“若是沈兄對不出,那麽這一場便算沈兄輸了。”

    他原本以為沈傲會說再想想,或者猛的對出下聯來,誰知沈傲理直氣壯的道:“好,這一局我輸了。”

    曾歲安臉色一窒,頓時狂喜,原來這個家夥真的不會作對子,好極了。

    角落里的紫蘅一下子提起精神,一雙幽深的美眸望著昂頭挺胸的沈傲,忍不住笑了,對三哥道:“這人很有意思呢,明明不會,還要作出一副已將對手打敗的樣子,真好笑。”

    三哥卻是沈眉,口里喃喃道:“榮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嗯,這對子有意思,去留無意,望天空雲卷雲舒。不知這個下聯是否恰當。”

    紫蘅見三哥渾然忘我的想著對聯,便一下子又覺得無趣起來,托著削尖的下巴,美眸一張一合,又去想心事了。

    “好了,方才是曾兄出題,現在該是我出題了吧。”沈傲很矜持的笑,擺出一副曲高和寡、寂寞如雪的樣子。

    曾歲安冷笑:“沈兄請出題。”他勝券在望,顯得很大度。

    “煙鎖池塘柳,請曾兄對出下聯。”沈傲叉著手,高高在上的昂起頭,尼瑪看房梁很累啊,不過沈傲似乎有點兒上癮了。

    “煙鎖池塘柳?”曾歲安先是微微一笑,隨即臉色一變,面如土色。

    這個上聯可謂絕對,上聯五字,字字嵌五行為偏旁,且意境很妙。看似簡單好對,其實很難,有人甚至認為它是“天下第一難”。這一上聯出來,難怪曾歲安開始不安,這樣的絕對不說曾歲安,就是集合天下才子,在短時間也絕不可能找到答案。

    沈傲有恃無恐,就是還記得幾個千古絕對,對子不多,卻足夠立於不敗之地了。

    非但是曾歲安,眾才子們此刻也都一個個陷入沈思,竟都是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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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突破人類底線的無恥

    曾歲安此時已是臉色蒼白,他破了腦袋,也找不到下聯來,時間慢慢過去,沈傲已不耐煩了,高聲道:“曾公子,下聯可對出來了嗎?”

    曾歲安苦笑搖頭。

    沈傲嘿嘿笑:“那麽這一局你輸了。”

    曾歲安無奈點頭:“我來出題。”他擰起眉,陷入深思,雖然遭遇小挫,不過畢竟是汴京才子,此刻又恢複了瀟灑倜儻。心里想:“此人很可怕,只怕不如想象中那樣輕易對付,要沈住氣,和他慢慢周旋。”

    曾歲安定了神,眼眸又恢複了神采,微微一笑,道:“破鏡重圓溫舊夢,請沈兄出下聯。”

    沈傲叉著手,氣勢洶洶的道:“對不出來!”

    “哇……”又是全場嘩然,方才沈傲那一句煙鎖池塘柳已讓許多人費盡了腦汁,卻苦苦尋不到答案,正暗暗奇怪,沈公子明明連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都對不出來,卻能出煙鎖池塘柳這樣絕佳的對題。

    不過這家夥真的很無恥,曾公子出題,他連想都不想,就直接說對不出,換作是別人,哪里有他理直氣壯,有他氣勢洶洶,有他得意洋洋。

    曾歲安又是一楞,就聽到沈傲繼續道:“那麽接下來我出對了,曾公子聽好了。寂寞寒窗空守寡,下一聯是什麽?”

    寂寞寒窗守空寡?樓內已經騷動起來,方才那煙鎖池塘柳就已是令人頭痛,如今這一個對子顯然不在煙鎖池塘柳之下。究其緣由,概因為這上聯字字嵌有同一偏旁,而語意又流暢貫通,如若沒有神來之筆,光憑一兩個凡夫俗子豈能隨意點破?

    “寂寞寒窗空守寡”之所以是句絕聯,其實還不只是因為那文字里的精巧機關,而是實在沒有下文可以配得上這“寂寞”二字。這樣的上對,任誰再生,也絕不可能尋找出答案。

    曾歲安頓時又陷入沈思,沈默片刻苦笑搖頭:“曾某不才,這一局曾某輸了。”

    “好,那就請曾兄繼續出題。”沈傲很幹脆,很利落。

    “白水泉邊女子好,少女更妙。請沈兄作答。”

    “答不出。”沈傲搖頭,下巴仍是微微擡起,差點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曾歲安道:“那麽就請沈兄出題。”

    “好。”沈傲遲疑片刻,道:“水冷灑,一點水,二點水,三點水。請曾兄作答。”

    “厄……”無語,又是一個絕對,對中處處都是機關,非但隱含著拆字,且寓意深刻,別說讓曾歲安立即作出,就是回去想個一年半載,也不一定能想出最佳的下聯來。

    “曾兄對不出嗎?那麽就請曾兄出題吧。”沈傲笑得很有意味,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到了這個時候,許多人突然醒悟了,這個沈傲不簡單啊,不只是不簡單,是相當的不簡單。試問,一個能想出如此對題的人,會被曾公子的幾個對子難倒嗎?就好像是一個獲得了諾貝爾獎的數學家,會連一加一等於二都不知道?絕不可能。

    那麽為什麽沈公子屢屢搖頭呢,答案只有一個,許多人已經猜測出來了。哇……有隱情啊,沈公子故意不去接曾公子的對子,是不是不屑答這麽簡單的對聯?

    道理很簡單,若是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卻被人問及是否看過四書五經,這是不是對狀元公的侮辱?既是侮辱,狀元公自然與對方繼續交談下去。

    是了,絕對是這樣,你看看,沈公子叉手昂頭,王八之氣蓬勃而出,很鮮明很出眾,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雖然那個瞪眼睛看房梁的站姿總是有那麽一點點怪異,當然,吹毛求疵是要不得的,重要的還是看水平,有水平,沈公子就是趴著,那也是才子風流,是瀟灑倜儻。

    角落里的三哥收攏小白扇子,喃喃道:“此人深不可測,有意思。”

    紫蘅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三哥,你說的是誰?”

    三哥用扇柄指了指臺上的沈傲:“還能有誰?就是他。”

    紫蘅不屑的撇撇嘴:“就是那個眼睛長在房梁的家夥?他有什麽深不可測的,依我看,只有那位祈國公府的神秘公子才配的上這個評語。”

    紫蘅不懂對子,只癡迷作畫,當然不明白方才沈傲連出的幾個對題有多麽的可怕,三哥莞爾一笑,道:“曾公子輸了。”

    紫蘅道:“我怎麽看曾公子比這看房梁的家夥厲害的多。況且他不是也回答不出曾公子的對題嗎?”

    三哥搖頭:“只看對題,這二人的高下已經分出來了,曾公子的對題淺顯,而沈公子的對題卻是深不可測,依我看,沈公子不是對不出曾公子的對題,而是不屑對之。”

    紫蘅咦了一聲,道:“他對的出故意不對,這又是為什麽?”

    三哥抿嘴笑道:“若有人說你不會作畫,你會不會畫一幅畫來證明自己會作畫?”

    紫蘅搖頭:“我為什麽要證明自己?我的畫功莫非需要像無知的小人證明嗎?噢……”她恍然大悟,道:“是了,這眼高於頂的家夥定是覺得曾公子的對題太簡單了。”

    三哥道:“正是如此。”

    不但是三哥和紫蘅這樣認為,場中眾人都深以為然,就是曾歲安,此刻也發現了癥結所在。不禁臉上一紅,那爭強好勝之心頓時淡了,遇到這樣強大的對手,若是再對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他微微一嘆,朝沈傲行禮道:“沈公子的才學,曾某嘆服。”說罷,就要退出場去。

    “這樣就贏了?”沈傲此時卻不得意了,眼睛從房梁挪回地面,從高處不勝寒、曲高和寡、不食人間煙火的大才子變成了普通人,真摯的握住曾歲安的手,道:“曾公子這是什麽意思?勝負未分,為什麽要退場?”

    曾歲安以為沈傲故意替他遮醜,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道:“沈兄不客氣,輸了就是輸了,曾某有自知之明。沈公子大才,今日能與沈公子放對,曾某三生有幸。”

    沈傲心里樂呵呵的,很享受這種恭維,話說沈某人只是看著房梁出了幾個絕對就制服了汴京才子,古往今來,也找不到第二個吧。不過,這個時候一定要矜持,要低調,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千萬不要太狂妄,成了別人的眼中釘。他作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忙說:“曾公子太客氣了,沈某很僥幸,恰好想到了幾個好對題,說起作對,是萬萬及不上曾公子的。我與曾公子的才學只在仲伯之間,若不是我的老師……”沈傲在這里刻意頓了一下……

    “噢,原來這位沈公子還有個老師,不知他的老師是何方高人。”許多人開始猜測起來。

    倒是坐在評委席上的某人背脊一寒,額頭上冷汗直流,老師?這家夥什麽時候有老師了?他不是說自己是無師自通嗎?哪里冒出來的老師。這小子詭計多端,不會……

    某人猜對了,只聽沈傲厚顏無恥的道:“若不是我的老師陳濟相公調教有方,要贏曾公子只怕千難萬難。”

    “哦,原來這人是沈相公的高徒,難怪了。”眾人恍然大悟,又嫉又羨,沈相公是什麽人?天下知名的狀元公,更是讀書人的偶像,不為五鬥米折腰的直臣,註定要留名青史的人物。誰若是能做他的門生,那真是三生有幸了。沒想到沈相公竟已收了弟子,這個弟子還真是不簡單,名師出高徒啊。

    陳濟的臉頓時黑了,太無恥,太無恥了,自己一沒有收到拜師的紅包喜禮,二沒有接受跪禮,這家夥居然就打著自己的名頭四處招搖撞騙,偏偏他又不能當場反駁,就是有理也講不清楚。完了,一世英名,早晚要被這家夥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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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高潮

    曾歲安的臉色舒緩了一些,原來如此,沈公子是陳相公的高徒,這就解釋的通了。如果沈傲只是無名小卒,曾歲安這一敗一定很難堪,堂堂汴京公子,輸在一個無名小卒手里,傳出去也是笑話。可是陳相公的高徒就不同,輸在他手里總算還有個臺階下。

    曾歲安緊緊握住沈傲的手:“沈公子原來是陳相公的高徒,失敬,失敬,方才若有得罪的地方,望沈兄不要見怪。”

    沈傲同樣緊握曾歲安的手,很真摯很動情的道:“曾兄詩詞做的很好,以後我還向你多多討教。”

    這是一個團結的詩會,一個充滿了友愛的詩會,最後沈傲和曾歲安把手言歡,眾人一齊以茶代酒,慶祝沈公子與曾公子同歸於好。茶是好茶,喝起來很爽口,先是一陣微澀,隨即便感覺到口齒之間殘存著淡淡的清香,五臟六腑頓時都舒暢起來。

    “好茶啊。有空閑一定還來邃雅山房喝一喝這茶水。”

    唯一虎著臉的,只怕唯有陳濟了,被人眼睜睜的擺了一道,心里很不舒服,尤其是這個沈傲很不靠譜,怎麽說呢?就是少了那麽一點安全感,為人做事雖然圓滑,但是不謹慎,現在整個汴京城都知道他是自己的弟子,將來他鬧出什麽事來,自己的一世英名……

    陳濟搖頭苦嘆,舉起茶盞來吹著茶沫,茶還沒有喝,口里就泛出了一絲苦澀。

    吳三兒趁機走上臺來,笑嘻嘻的朝眾人拱手,道:“諸位才子,邃雅山房今日開張大吉,汴京城第一屆詩會也圓滿成功,吳某先恭賀沈公子拔得頭籌……”他裝作和沈傲不熟的樣子朝沈傲行了個禮,眼前這個家夥可是邃雅山房赤裸裸的托啊,好在吳三兒跟沈傲久了,臉皮也厚了幾分,演起來很自然,沒有破綻。

    接著又道:“從今日起,在座的諸位可以免試加入邃雅山房的會員,每月的會員費一貫錢……”

    “停……”沈傲虎著叉腰道:“什麽?就這破茶樓也好意思收人一貫錢的會員費?做了這里的會員有什麽好處?”

    吳三兒笑嘻嘻的道:“沈公子不知,邃雅山房是高級茶樓,自然不比尋常的茶肆,為了甄別,邃雅山房只有會員才可進入,而要成為會員,就不簡單了。”

    “哦?莫非這也有蹊蹺?”沈傲滿臉疑惑的樣子。

    吳三兒道:“這是當然,只有通過了山房的認定,才可成為會員,尋常的凡夫俗子就是有萬貫家財也斷斷不能進的。”

    “哦,原來如此。”沈傲臉色緩和下來,又道:“不過若只是這樣,也不必一貫錢的會費吧。”

    吳三兒笑吟吟的道:“沈公子別急,聽我慢慢道來。邃雅山房不單是飲茶,更可以享受到許多周到的服務。而且每月,我們都將在山房舉辦詩會,所有會員都可參加,我們會派專人抄錄下各位公子、相公們的詩詞,再雕刻印刷數千份,裝訂成詩集賣出去。如此一來,諸位公子、相公的大作就可四處傳誦。”

    一些公子搖著紙扇子加快了節奏,雕刻印刷?成書?哇,好,好的很,若能如此,別說一貫錢的會費,就是十貫錢也值當。

    要知道這個時代要成書可不簡單,憑他們的水平是絕不可能著書立傳的。若是邃雅山房真能將他們的作品著成書籍在汴京廣為發售,對於相當一部分公子、相公來說很有吸引力。

    名垂千古的誘惑力很大啊,就算只占一個小小的角落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才子們不差錢,就恨不得在自己臉上貼上自己的作品四處招搖,現在邃雅山房給了他們這個機會,誰願意錯過。

    沈傲此時已經很感興趣了,問:“若只是喝茶和著書,也不必一貫錢吧?”

    吳三兒理直氣壯的道:“一貫錢算什麽?邃雅山房是提供才子們相互交流的場所,能進來這里的人都是汴京翹楚,相互之間討教詩書,談論經典,這樣,所有的會員都可以在討教中相互進步,世間的汙濁和這里無關,銅臭煩惱暫且都可以忘記。進了這里,不但可以施展才華,更可以增長知識。試問,天下還找的到這樣的地方嗎?”

    沈傲頓時啞然,許久才道:“不錯,很有吸引力,本公子很喜歡。好吧,我入會。”

    赤裸裸的托啊,還說這里與銅臭、汙濁無關,這兩個家夥一唱一和,還不就是為了騙錢?骯臟,太骯臟了。陳濟是最了解內情的,很無語。

    這個時候,周睌咱X來道:“我也入會。”

    “咦?你不就是祈國公府的世子嗎?”吳三兒不‘認得’周琚A不過邊上一個店里的夥計認出了他,口里說:“東家,我聽說祈國公世子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他怎麽混進來了?”

    “噢,原來是周公子。”許多公子哥頓時笑嘻嘻的朝周琤援菮I,方才周公子躲在一個偏僻的角落,竟是沒有看見他。

    沈傲對吳三兒道:“這位周公子是我的好友,是我把他帶進來的。”

    吳三兒頓時虎起臉來,朗聲道:“來,把他叉出去,周公子沒有通過考驗,別說入會,就是進這邃雅山房也是萬萬不許的。”

    幾個夥計如狼似虎,便沖過去要趕人。周痚祀n道:“且慢,先聽本公子說,這邃雅山房我很喜歡,若是讓我入會,我願出一百貫會費。餵,誰敢碰我?我可是國公世子,瞎了你的狗眼嗎?”他惡狠狠的打掉一個夥計的手,隨即又笑嘻嘻的朝吳三兒道:“掌櫃,一百貫行不行?若是不夠,你開個價,本公子給你捧場,你斷不會將客人趕走吧?”

    “是啊,是啊,周公子雖然才學差了一點點,但是看在他真摯的份上,就不要趕人嘛……”才子、相公們開始裝模作樣的做好人,說一句好話能與國公世子結交,獲得他的感激這有什麽不好?其實大家的心理還是很陰暗的,紛紛在想:“這個草包也敢來邃雅山房和我們廝混,趕走最好。”

    吳三兒義憤填膺的叉著手,很悲憤很正義的朝周盚D:“今日若是為了一百貫讓你國公世子混進來,明日就有人出一千貫也要進來,邃雅山房只給飽學詩書的才子提供茶水,至於周公子……請吧。”

    “哇……沒天理啊,打開門做生意就這樣對待客人。”悲催的配角B被人叉出去,發出悲吼。

    什麽是檔次?這就是檔次,國公爺世子都不能進的地方,我們能進。一百貫都買不到的茶水我們能喝。有了周痝o一幕,在座之人的身價就出來了,太有面子了。而且這里的東家連祈國公世子都敢得罪,可見這東家的背景不一般。

    大家的心里樂滋滋的,爽啊,痛快,尤其是周琩滬茪H渣那悲劇的嘶吼還在耳邊繚繞。平時見了這個紈絝少爺,在座之人都不得不陪笑低頭,可是在這里,他們就是大爺,周睆潃茪麽東西,呸!

    “我要入會!”說話的是張一刀,張一刀熱淚盈眶,雖說他每個月只有兩三貫的月錢,可是為了這身價,他也得交了會費,能在這里喝茶的,不是世家公子就是秀才貢士,和他們呆在一起,將來也多個營生。

    “本公子也要入。”溫公子也急不可耐了,他是富家公子,現在滿腦子都想著那小姐,只要入了會,以後還有邂逅的機會。錢不算什麽,尤其是對他這種家境殷實的公子來說。

    “入會,入會……”許多人叫嚷起來。著書很吸引力,成為會員之後那種獨一無二的感覺也很有吸引力,小姐很有吸引力,切磋討教經史典籍增長學識也很有吸引力,這里的大多數人,壓根就不在乎一貫小錢。

    ……………………………………

    汴河邊某個陰暗的角落,周硢誘F捋皺皺的稠衣,悲催的咒罵:“還說是重要的角色,能夠烘托整個山房的氣氛,原來是讓本公子做醜角。好吧,看在生意的份上,本公子忍……”

    他展開扇子,望著汴水滔滔而過,很自在的搖了搖,忍不住又笑了:“本公子雖然沒有才學,可是做戲的才華還真不是蓋得,哈哈,很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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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做人要厚道(淩晨求票票)

    大家入會的情緒很高,店夥、小姐們紛紛出來,給公子們斟茶倒水,奉送上糕點,大家各自坐下,等待店夥來登記會員。

    吳三兒朝沈傲努努嘴,說:“沈公子,隨我樓上去一趟,今次你成了詩會魁首,邃雅山房有樣東西送你。”兩個人猥褻的提著褲裙上樓,總算沒人了,吳三兒笑得很奸詐,已經頗具奸商的雛形:“沈大哥,今日開張,我們的會員怕有一百五十之多,每個月凈賺一百五十貫,一年就是一千五百貫,這樣一來,邃雅山房的生意是不愁了。不過沈大哥說要印刷詩冊,只怕糜費不少。一個月若是數千本,只怕一千貫都不夠呢。”

    沈傲嘿嘿的笑,道:“你還不夠機靈,羊毛出在羊身上,每本詩冊到時候定價兩貫錢好了,印制一千冊就凈賺一千貫,三千冊凈賺三千貫。”

    吳三兒吃驚道:“兩貫錢一本?這詩冊莫非是銀子鑄的?哪有這麽貴,到時候誰買?”

    沈傲戳弄著發酸的脖子,剛才看房梁看出來了一些職業病,脖子酸酸麻麻的,看來以後要有節制,不能什麽時候都去看,看了一會,要休息一會,要勤於看房梁更要善於用科學的方法看房梁。

    “就是印個三五千本也保證有人買的,你要學會抓住文人的心理,他們最想要什麽?”

    吳三兒苦笑:“我又不是文人。”

    “笨。”沈傲恨鐵不成鋼:“文人要的是面子,想想看,若是你的詩抄錄進了詩冊,你要不要買個十本八本的回去,去送送人或者留作收藏?”

    吳三兒開竅了:“我懂了,買詩冊的人到時候還是這些公子、相公?”

    “也不全是,不過只有他們舍得出大價錢,所以你盡管去印,最好精美一些,不怕沒有銷路的,單這一項,一年拋去成本至少就能賺萬貫以上。”

    吳三兒連忙道:“好,至於茶水錢又怎麽算?”

    沈傲沈吟片刻:“不要什麽都問我,有些時候還要你自己拿主意,這樣吧,就定個一百文一壺好了。我們厚道人,不要把價錢定的太高,聽說過一句諺語嗎?老老實實做人,厚厚道道經商,這句話告訴我們,做人不要心太黑,要有節制。在經商的同時,還要有一顆愛心,愛心很重要的,這是檢驗一個人的唯一標準,就比如本書童,就很厚道很有愛心。你秉承著愛心去做事,早晚有一天會升華我的境界,好好努力。”

    吳三兒都要哭了,說:“沈大哥,別人一壺茶賣三四文錢,你賣一百文,這也叫厚道?”

    “哇……三四文錢,他們不如去搶,哪個茶樓這麽黑,這是惡意競爭,是無恥的擾亂市場次序,太無恥了。”沈傲大罵,隨即又道:“三兒,我們和他們不同,我們賣的不是茶……”沈傲推開葉窗,目光投向遠方的汴河,深邃的眼眸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生輝:“我們賣的是服務,賣的是面子,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所以一百文的茶一點都不貴,恰恰相反,我認為還太便宜了。想想看,那些才子相公們平日在這里吟詩作對,喝的茶才三四文錢,這是不是降了他們的身價?是不是讓他們無地自容?只有一百文的茶,才配的上他們的才華,才切合他們的身份。”

    “太黑了,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吳三兒心里想,不過沈傲這樣說,倒是很有道理:“沈大哥,雖說這里的會員大多家境殷實,可也有一些家底不豐厚的,一百文的茶只怕他們吃不起。”

    沈傲道:“這簡單,再賣一種十文錢的茶好了。”

    吳三兒想了想:“若是推出了十文錢的茶,一百文錢的豈不是沒有人喝了?”

    沈傲毀人不倦的教誨道:“有錢人的公子會在乎這點錢嗎?會拉下面子去喝十文錢的茶?三兒,你太不開竅了。”

    吳三兒點頭,很開心的道:“沈大哥這麽一說,我心里就有底了,沈大哥,我們下樓去,看看會員都辦好了沒有。”

    兩個人換了一副面孔下了樓,這時夥計、小姐們正在分發會員的雀兒袋,所謂雀兒袋其實就是個懸掛在腰間的熏香袋子,不過外面的紋飾卻很好看很精致,會員可以佩戴在身上,作為邃雅山房的信物。

    一個夥計拿著紙筆,走到角落處,對那紫蘅和三哥道:“兩位公子,可要加入會員嗎?”

    三哥搖著紙扇,沈吟片刻道:“好吧。”

    紫蘅道:“三哥,你一年都不定會來這里一趟,加這會員做什麽?”

    三哥大笑:“這里很有意思,尤其是那沈公子。”

    紫蘅道:“我最討厭那個擡頭看房梁的家夥。”

    三哥抿嘴不語,拿過筆簽上自己的名字。那店小夥拿回去看了一眼,便道:“公子,哪里有人姓名叫三哥的,公子是不是弄錯了?”

    紫蘅慍怒道:“他就叫三哥,我也是這樣叫的。”

    店小夥咂舌,連忙說:“好好好,就是三哥。”連忙去別桌了。

    三哥道:“紫蘅,你今日是怎麽了?”

    紫蘅俏臉一紅,道:“沒什麽,我想起一些事。”她顯得有些慌亂,勉強笑了笑掩飾住那掠過的一絲慌張,說:“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三哥的眼睛卻仿佛洞悉到了什麽,道:“你也猜出來了?”

    “猜出來什麽?”紫蘅低垂著頭,耳根都紅了。

    三哥收攏扇子道:“作畫之人就在邃雅山房。”

    “嗯。”紫蘅的聲音低若蚊吟,晶瑩剔透的指甲仿佛要嵌入手心里。

    三哥嘆了口氣:“紫蘅一定很失望吧,哎,人生便是如此,許多人畫作的好,卻並不一定是翩翩公子,你太癡了,以畫去度人,肯定要碰跟頭的。祈國公府除了陳濟相公,又有誰能作出這樣的畫。”

    紫蘅抿著嘴不說話了。這一對兄妹就已看出了端倪,陳濟住在祈國公府是汴京皆知的事,周甯藒M出現,讓他們突然醒悟,整個祈國公府,除了陳濟相公,又有誰能作出這樣的畫?不消說,周畯I後的這個畫師,一定是陳濟。

    想到這里,紫蘅便感覺到一股情緒壓在心頭,很沮喪也很傷心。女孩兒總是這樣,癡了某樣東西,便對這東西有聯系的事物充滿了幻想,等到發現並不如意時,整個心兒便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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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見官(二更求票)

    三哥、紫蘅入了會員,領了雀兒袋子,這袋子很精致,紫蘅很喜歡,把玩在手里,稍稍有些喜意上了眉梢,少女不知愁,方才還是苦著個臉,此時總算沖淡了一些陰郁,對三哥道:“時候不早,我們還是速速回去吧。”

    三哥點頭。

    沈傲恭恭敬敬的朝著陳濟行了個師禮,在眾目睽睽之下對陳濟道:“夫子,是時候該回去了。”

    陳濟很不情願,可看到許多目光註目而來,又不好破壞氣氛,逢場作戲,只好哼哼哈哈的由著沈傲扶起,口里向眾人道別。

    “恭送陳相公,沈公子再會。”許多人連忙站起來,送別陳濟。曾歲安最熱絡,一直陪著沈傲說話,將他送出去,口里說:“沈兄有暇,一定要時常來邃雅山房,往後還要多向沈兄學習。”

    沈傲心里笑:“邃雅山房就是我的,我不來誰來。”臉上卻很真摯:“我們這是不打不成交,往後我們還要多多親近,曾公子不必送了,我送夫子回去,過幾日還來。”

    曾歲安笑道:“好極了,屆時恭候沈兄大駕。”

    出了邃雅山房,外頭已是人潮洶湧,原來許多人還沒有走,見沈傲、曾歲安、陳濟一道出來,頓時轟動,有人高呼:“陳相公,學生有禮。”

    陳濟今日笑得臉都抽搐了,別人對他笑,他就笑吟吟的回禮,可是對他笑的人太多,臉上的肌肉有點僵硬。

    這個時候,有幾個公人推開人群出來,其中一個都頭模樣的中年壯漢手中拿著鐵尺,神氣活現的在眾差役的拱衛下排眾而出,口里問:“哪個是沈傲?”

    陳濟心里咯噔一下,頓時臉都黑了,剛剛被沈傲當場認了師父,眾目睽睽之下這學生就要出事,這……這……

    倒是沈傲顯得很鎮定自若,口里道:“我是。”

    都頭厲聲大喝:“沈傲,你東窗事發了,來,將他鎖拿起來,隨我到衙門里去一趟。”

    都頭身後的公人紛紛拿了木枷、鎖鏈上前,陳濟大喝一聲:“且慢!”沒辦法,上了賊船,這件事要先問清楚再說,這一聲大喝,倒是中氣十足,詰問道:“他所犯何事?又有什麽罪名?”

    都頭見陳濟被許多人拱衛著,又穿著一件儒衫,便客氣了許多,道:“該犯詐騙錢財,如今苦主已經告到了衙門,我們奉李通判之命,前來提人。”

    陳濟望了沈傲一眼,見沈傲臉色平靜,此時是有苦說不出,只好道:“是非自有公論,既沒有定罪,又為什麽要鎖拿?還怕他跑了嗎?”

    曾歲安也道:“沈兄斷然不會做不法之事的,你這樣貿然鎖拿,是侮辱我們讀書人的清白。”曾歲安極力維護沈傲,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不過他這樣做確實很聰明,剛才做對子曾歲安輸了,這個時候越是維護沈傲,就越能表明他的大度,證明他的心胸寬廣,學問比別人差不可怕,品行好一樣能獲得別人的尊重。

    都頭道:“你是何人?我們衙門做事,還要你來教嗎?”

    曾歲安恭謙的朝都頭行禮,道:“鄙人曾歲安,見過公人。”

    曾歲安?這個名字很耳熟,噢,想起來了,此人的父親好像是禦史中丞,這樣的人惹不起。都頭那無名火立即沒了,笑嘻嘻的道:“既是曾公子求情,想必沈傲也是被人誣告。既如此,那麽就不必鎖拿了,沈傲,你隨我們去吧。”

    沈傲點點頭:“請大人帶路。”他顯得很篤定,沒有一點慌張,告他的人只有一個,潘仁的家眷。不過沈傲將那一場局設的滴水不漏,沒有任何把柄授予人手,若是講證據,他不怕。可要是有人要仗勢欺人,沈傲更是有恃無恐。

    眾人見沈傲篤定從容,便都覺得他是被冤枉居多,今日他出盡了風頭,如今又遇到官司,許多人也興致勃勃的隨著他去,想要看看熱鬧。

    結果尾隨的人越來越多,到了後來,連一些貨郎也跟著來了,有逢人就問發生什麽事的,有吆喝叫賣的,很熱鬧。

    到了京兆府衙門,許多人便止步了,只探頭探腦的看,都頭帶著沈傲進了大門,沿著中軸線上磚鋪的甬道,繞過屏晼A就到了第二道儀門。儀門內是集中政務功能的大堂院落,共有六扇,不過此時也只是三開間,一般進深僅一架。六扇門通常是緊閉的,只有在上官來到或州縣官的長輩來臨,才會打開,州縣官在此迎送。

    儀門的正前是一塊碑石,沈傲路過時看了一眼,便看到‘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個朱紅大字。

    “這就是傳說中的戒石銘了。”沈傲心里想著,放眼望去,只看到三間洞開的門扇中凜立著一夥緇衣差役,各執水火棍等候多時。更深處是一個堂官,看不清面容,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倒是多了一分氣勢。堂中跪著一人,像是個婦女,再往上一些則是一個小幾子,幾子旁的矮凳上一人在慢吞吞的喝茶。

    沈傲深吸了口氣,身為藝術大盜,對衙門他是很有抵觸的,不過既然來了,他也沒有膽怯的道理。

    都頭很可惜的望了沈傲一眼:“相公是讀書人?哎,你不好好的讀書,為何要惹上宮里的人,你好自為之吧。”說著囑咐沈傲道:“你先在這里候著,我去回稟堂官。待會堂官叫你進去,你恭敬一些,或許還有回旋的余地。”

    沈傲很真摯的對都頭道:“多謝都頭提醒,宮里的人?可是與教坊司有關嗎?”

    都頭拍拍他的肩,低聲道:“正是,這內宦不一般,就是通判大人也得敬著他,苦主是這內宦的嫡親姐姐。”

    沈傲點點頭,笑道:“我知道了,就請都頭去通報吧。”

    都頭板起了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道:“沈傲,進了這公門,需小心回稟,若有冤屈,自有大人為你伸冤,若有橫行不法之事,可莫怪國法無情。”說罷走入大堂,朝案後的堂官朗聲道:“疑犯沈傲帶到。”

    那堂官約莫四十上下,穿著雲雁細錦的官服,橫眉冷面,威風凜凜,拿起驚堂木朗聲道:“傳!”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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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下馬威(三更求票)

    在一陣威武低喝聲中,沈傲從中門進去,那跪地的婦人見到沈傲,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恨不得上前咬上沈傲一口。

    這婦人年過中旬,大腹便便,一副尖酸刻薄相,一對眼睛死死盯住沈傲,大聲道:“大人,就是他,是他騙了我夫君的錢財。”

    沈傲不去看那婦人,朝堂上的判官拱手行禮道:“草民沈傲見過大人。”

    他的目光一瞥,眼角的余光又看到判官之下一個‘男人’冷著眼看著自己,這人穿著一件似官服又不是官服的袍子,臉蛋光潔,面白無須,嘴角微微揚起,冷笑連連。

    “太監!”沈傲對這種特殊的生物很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判官也是冷著臉,驚堂木一拍,喝道:“你就是沈傲?”

    “正是。”沈傲迎著判官的目光,很磊落的頜首。

    判官方正著臉,冷漠無情的樣子,只是心里卻在叫苦,今日正巧趕上他當值,誰知遇到這等狗屁倒竈的事。

    這個案子太匪夷所思了,說是騙案,可是苦主卻拿不出一樣有力的證據,原本這件案子根本不必審,直接打回即是。只不過這苦主卻是曹公公的親眷,曹公公是教坊司副使,在宮里頭並不顯赫。可是據說此人與宮中不少實權人物有瓜葛,判官就不得不小心在意了,一個不好,這烏紗帽就會丟了!

    所以,一開始判官便打算給沈傲來個下馬威,先嚇嚇他,若是他主動招供,自己自然向曹公公有了個交代。可若是沈傲不招,就只能用刑了。因此,看到沈傲堂而皇之地進來,判官便虎著個臉,心里卻是為他可惜。多好的一個少年,什麽人不好惹,偏偏去惹宮里的人。

    判官冷笑一聲,驚堂木又是一拍,高聲道:“你可是有功名在身?”

    沈傲搖頭:“並無功名。”

    判官又問:“莫非你承襲了爵位?”

    “更無爵位。”

    “妙極了!”判官心里暗喜,大聲喝道:“既如此,你不過草民,見了本官為何不跪?你是要公然蔑視王法嗎?來人,教他跪下。”

    幾個差役立即過去,要強逼沈傲跪下,沈傲不慌不忙的道:“且慢。”差役們沒有見過這樣膽大的人,非但不拜官,通判大人發了雷霆之怒,他也不懼怕,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倒是令他們有點心虛了。

    事有反常即為妖,先看看這人怎麽說,再給他個下馬威不遲。

    沈傲不徐不慢的道:“草民不跪,是為了大人好,若是草民跪了,只怕大人擔待不起。”他笑了起來,笑得很燦爛,很詭異,一副很為通判擔心的樣子。

    倒像是他成了高高在上的通判,而通判成了疑犯一樣。

    差役們面面相覷,當了這麽多年的差,這樣的人犯,他們可是見所未見。這人到底是瘋了,還是真有倚仗,令人看不透,心里滲得慌啊。

    那通判一時也被沈傲的話唬住了,汴京城不比其他州路,豪強不少,哪一個都不是他一個通判能得罪的,這個人……莫非背後有人?想到這里,通判反而謹慎起來,拿眼角去望那喝茶的曹公公。

    曹公公此時也是微微一愕,放下茶盞冷笑道:“好大的口氣,須知進了這衙門,哪里有你放肆的地方。”說著向通判道:“王大人還顧及什麽,他咆哮公堂,蔑視王法,先打了再說,教他吐出銀子來,再刺配流放即是。”

    那跪在堂下的婦人見曹公公如此說,連忙呼天搶地的配合喊冤:“大人,奴家冤枉啊,大人為民婦做主……”

    有了曹公公這句話,通判的底氣就來了,管他是誰,有曹公公擋著,還怕什麽。驚堂木一拍:“好一個刁民,來,叉下去,大刑伺候。”

    …………………………

    另一邊,且說吳三兒聽了消息,頓時嚇得面如土色,也來不及召集夥計結賬了,立即要去尋周琚A在他心里,只有周琱~有辦法把沈大哥給弄出來。只可惜周琣蛦Q叉出去之後,便不見了蹤影。吳三兒急匆匆的去周府尋人,到了周府,門丁是認識他的,也知道他近來贖了身,做起了大買賣,立即便圍過來吳三哥吳掌櫃的要巴結,吳三兒卻是跺腳,道:“我要找周少爺,周少爺在哪里?”

    那門丁道:“周少爺一早和沈傲出去了,現今還未回來呢,怎麽?吳三哥尋他有什麽事?”

    吳三兒更是急了,道:“那我去見夫人。”便要進去,門丁踟躕不決,說起來吳三兒已不再是周府的人了,讓他進去,於理不合,可是誰都知道,吳三兒與周公子近來關系不錯,經常見他們廝混一起,又不好得罪,只好道:“吳三兒要進去便進去,只是夫人在內府,吳三哥只怕進不去。”

    吳三兒哪里管這麽多,風風火火的沖進去,心里卻在想:“沈大哥,今日我一定要將你救出來,衙門可不是好玩的地方,還不知那些差役有沒有為難你。”他想著,想著,淚水便磅礴出來,沈大哥被官府鎖拿了,他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去了主心骨,心里亂糟糟的,仿徨無依。

    到了進內府的月洞,便有人攔住他:“你要到哪里去?這里是公爺親眷所在,是你隨意闖得的嗎?”

    “我要去見夫人。”一向有些懦弱的吳三兒此刻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大聲吼叫。

    “快走,快走,夫人豈是你說見就見的。”內府的門丁要趕人。吳三兒卻要往里面沖,兩個人沖撞起來,廝打在一起。

    恰在這個時候,有人慢悠悠的過來,威嚴莊正的喊:“放肆,你們在做什麽?真是豈有此理。”

    兩個人放開,身上都滿是抓痕,吳三兒認得來人,原來是趙主事,趙主事長的頗為端正,又穿著一件洗的漿白的衫子,有一種莊嚴的氣息,他的眸子落在吳三兒身上,微微一愕,臉上便笑了起來:“吳三兒,你不是已經贖身了嗎?怎麽又回來了?哎呀呀,你也是我們沈府的老僕了,怎麽連規矩都忘了,發生了什麽事?”

    吳三兒這時亂了方寸,更不知道趙主事與沈傲之間的齷齪,見了趙主事,便如見了親人,嗚咽著道:“趙主事,求你讓我進去見夫人,我……我有事要稟告,再遲,沈大哥只怕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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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隨身帶著寶貝

    趙主事聽到沈大哥三個字,關切的問:“沈傲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吳三兒道:“沈大哥被公人捉走了,牽涉到了官司。”

    趙主事心里狂喜,卻是皺眉道:“官司?沈傲一向並不惹事的,是不是得罪了誰?呀,這可不妙,這件事得通報國公爺,讓國公爺設法營救。”

    吳三兒愕然,道:“國公爺會救嗎?”

    趙主事道:“這個自然,不管怎麽說沈傲也是國公府的書童,若他真的蒙冤,國公豈會坐視?你在這里等著,我去通報。”

    吳三兒感激的道:“那麽就拜托趙主事了。”

    趙主事板著臉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沈傲這孩子我很喜歡,他出了事,我能袖手旁觀嗎?你也太小瞧我了,莫說只是去通報一聲,就是去為沈傲奔走,那也是我應分的事,還稱謝做什麽。”

    說著便囑咐吳三兒在這候著,急匆匆的去國公爺的書房了。

    祈國公周正剛剛下朝回來,心里正想著煩心事,在書房看了會書,便教人來,問起周琲漸\課。這位國公爺每每有不順暢的時候總是如此,而每次問起周琚A多半是要尋這逆子出氣了。偏偏那些下人誰都不敢說周矞a話,便回答說現在太學還未開學,可是少爺在家里也很用功。周正豈是好糊弄的,便教人去尋周琚A要考校他。

    下人們哪個還敢為這小祖宗說話,多半這紈絝少爺來了,若是答不上話,是少不得責罰的。

    誰知周琩S來,趙主事就心急火燎的來了,莽莽撞撞的道:“老爺,老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書房里壁燈搖曳之下,周正倚著太師椅,手中握著書卷,一雙如電的眸子盡數落在書卷之中,仿佛對身邊的事物充耳不聞。

    趙主事又咋咋呼呼的道:“老爺,府里的書童被官差拿了,京兆府欺負到我們國公府上來了。”

    周正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卻連擡都懶得擡起來,目光落在書卷上,斥道:“你是第一天進府來的?這般的沒有規矩,天塌下來也不必教你去頂,慌個什麽?”

    趙主事愕然,連忙告罪,口里說:“老僕該死,老爺恕罪,實在是事情緊急,老僕竟是連方寸都亂了。”

    周正放下書卷擡起眸來,風淡雲清的問:“到底是什麽事?”

    趙主事道:“是這樣的,前些日子夫人為少爺選了一個書童,今日不知怎的,竟給官差拿了。這書童叫沈傲,是個頂好的人,闔府上下都很喜歡他,老爺,您要不要發個話,教京兆府放人?”

    周正一聽,噢,原來是府上新近來了個書童,這個書童很招人喜歡,卻是在外頭犯了事,被京兆府拿了,鬧出了亂子。頓時勃然大怒,拍案道:“國公府的書童出去犯了事還教我去要京兆府放人?你老糊塗了嗎?他若真是觸犯了國法,流配殺頭由著他,和府里沒有幹系。”

    趙主事苦著臉道:“夫人也很喜歡他的,老爺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周正皺起眉,道:“看來此人很狡詐,竟博了夫人的歡心,更是不能留了,這種橫行不法之徒該立即開革出去。”

    趙主事連忙道:“老爺,不能啊,沈傲人很好,不但是夫人,就是少爺、小姐,還有尋常的下人都很喜歡他呢……”

    趙主事越是這樣說,周正越是生氣,怒道:“不必再說了,這件事誰都不許管。”

    趙主事只好怏怏不樂的走了,出了書房,他忍俊不禁的笑起來,心里想:“沈傲啊沈傲,你也有今日。嘿嘿,這一趟就算官司了結了,這府上你也呆不下去。”他太清楚周正的秉性了,這位國公爺一向討厭那些刁鉆圓滑之人的。這件事若是先通報夫人,夫人必然叫老爺過去,說些沈傲的好話,國公爺還真說不準要插手這件事了。可是自己急匆匆的過去,先是說他犯了法,國公自然很不痛快,再說此人在內府博取了許多人的歡心,國公會怎麽想?必然是認為這個沈傲陰險狡詐,又仗著國公府的幹系在外橫行不法,有了這個想法,沈傲還能留嗎?

    ……………………

    公堂下,聚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紛紛議論沈傲這樁案子,這些人中許多是從邃雅山房來的,此時見通判話都沒問,便聽一個宦官的話要叉沈傲下去行刑,頓時對沈傲多了幾分同情。當然,這種同情也源自於對那宦官的厭惡。

    文人和宦官,那是延綿了千年的死敵,更何況這曹公公如此跋扈,跑到京兆府來教人判案。

    幾個拿著水火棍的官差正要叉沈傲出去行刑,沈傲高聲道:“大人,我要告狀!”

    告狀?真是好笑,如今他就是人犯,還告的什麽狀。通判不去理會他,冷笑連連,這個少年太不曉事了,東窗事發,又得罪了李公公,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討巧賣乖,當真以為這京兆府衙門是客棧酒肆了,容得他胡鬧。這麽一想,原本對沈傲存留的那點同情無影無蹤。

    水火棍在沈傲胸前一叉,便有幾個差役扭住沈傲的肩膀向後拖拉,沈傲只好高聲道:“且慢,再等一等,既要行刑也由著你們,只不過我身上有一件寶物,為防止被你們打爛,能不能容我把寶物先拿出來再打?”

    哇,這個家夥居然還想著寶物,而且一點緊張害怕的樣子都沒有,咆哮公堂,無禮太甚。差役們望著通判,等通判回應。通判驚堂木一拍,吹胡子瞪眼道:“叉下去,叉下去,掌嘴,杖打,先打了再說,等他知道了規矩,再教他來回話。”

    沈傲被四五個人拉著,口里大喊道:“大家都來做個見證,若是寶物損壞了,官家追究起來,可和我沒有幹系?是通判要打的,還有你,你,你……”沈傲說的你,是幾個很賣力的差役。尼瑪,混口飯吃而已,用的著在上司面前這麽賣力表現嗎?

    官家?這個官司太有戲劇化,先是來了個公公,接著又撞見了個狂生,這也就罷了,居然連官家都牽扯進來了。公堂外許多人唏噓,都暗道自己不虛此行,這樣的場景當真是難得一見。

    通判這時臉都變了,痛斥道:“大膽,這公堂之上,你胡說什麽?”

    差役們總算是停止了拉扯,沈傲有了喘氣的機會,慢吞吞的道:“草民沒有胡說,草民身上恰好有一件官家的畫作。這畫尚未裝裱,若是大人對草民行刑,若是那水火棍子不小心搗爛了畫,不止是草民,只怕這衙門里所有人脫不開幹系。”

    說著從袖子里,沈傲徐徐抽出一卷畫來,微笑著將畫往身邊的差役手上塞,口里說:“公差大哥,這畫你先拿著,再帶我去行刑,免得打爛了畫,連累了諸位。”

    那公差哪里敢去接,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這就等於是禦賜之物。我的娘,官家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再看沈傲,卻是一副很真摯很從容的樣子,一雙眼睛很期盼的望著自己,仿佛在說:“小兄弟,拿了這畫,明天就有人來殺你的頭了,滿門抄斬的。”

    哇,混口公家飯而已,你也不必這樣害人吧。邊上五六個同僚,你偏偏給我做什麽?他不敢去接,連連後退。

    沈傲又拿畫去塞給另一個差役,很動情的道:“公差大哥,這幅畫你先替我保存吧。若是我被你們打死了,官家問將起來,你便將這畫呈上去,就說沈傲命苦,被一群贓官、死太監害死了,不能與他老人家討教畫技。”

    那公差目瞪口呆,很是無語,這樣的事他一輩子都沒有遇見過,眼看那畫就要遞過來,唬的他連忙用手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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