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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章 第二次的人生
  
       “不知道眼下外頭鬧成什麼樣子呢!”

  “太太頭一回發那麼大脾氣,你沒看老爺剛剛攔都攔不住麼?這會兒,太太十有八九是在老太太面前哭訴。”

  “哭訴了又有什麼用?誰不知道老太太最寵愛二房那兩位少爺,幾乎不拿正眼瞧咱家少爺。再說了,太太是個老實人,怎麼鬥得過二太太?”

  “說得也是,大老爺二老爺好歹都是個官,只有咱家老爺不怎麼入老太太的眼。少爺固然是好人,待我們又和氣,可又不會討老太太歡喜。這一次被大少爺和二少爺攛掇去爬樹,跌下來去掉了半條命,都三天了還沒醒過來,太太怎麼會不急?”

  “只希望少爺能夠平安無事地醒過來……唉,畢竟太太就這麼一個……”

  迷迷糊糊聽見兩個女子閑侃的聲音,方捷不自覺地睜開了眼睛。看到那兩個背對著他的少女,還有那高高的髮髻以及上頭的簪子,他陡然想到了剛剛半夢半醒中聽到的這幾句對話,於是大腦立刻陷入了當機狀態。

  他輕輕搖了搖昏昏沉沉的腦袋,又扭了扭脖子,總算是看清了室內的幾樣擺設。無論是頭頂的青綃帳還是身下的拔絲床,或者是靠窗的桌案花瓶,以及屏風和其他東西,都向他傳達著某種暗示。當他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時,他更是本能地發出了一聲慘呼,上下牙關竟是難以抑制地咯吱咯吱打起了架。

  老天爺,這只手分明是未成年人的手!

  “少爺醒了!”

  聽到這麼一聲興奮的嚷嚷,方捷連忙抬起了頭。眼前赫然是兩張陌生的面孔,那頭上繁複的髮式和身上奇怪的衣裳和現代人絕然不同。而且,那兩個少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許久,那種又驚又喜的目光讓他渾身發毛。

  一會之後,其中一個少女忽然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另一個則是欣喜若狂,雙手合十連道了幾聲阿彌陀佛。

  死而復生固然是好事,然而,重回人世卻遭到這樣的巨變,饒是方捷向來以隨機應變著稱,此時也是六神無主方寸大亂。然而,還不等他努力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調節心情,外間就響起了一片喧嘩之聲。下一刻,剛剛被人帶上的房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越兒……越兒你真的醒了?”

  方捷甚至來不及看清來人的模樣,就被人緊緊擁在了懷中,那巨大的力道簡直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一滴滴眼淚掉在了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那種溫熱的感覺讓他不禁心中一顫,然而更多的卻是一種茫然。良久,他感到那箍緊的手臂微微一松,這才算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個大約三十出頭的婦人,臉上仿佛沒有搽脂粉,顯得有些蠟黃。她的兩隻眼睛又紅又腫,但此時她嘴角卻掛著一絲歡喜的笑容,一雙手顫抖地捧著他的臉蛋,嘴唇微張仿佛要說些什麼,卻是半晌也沒有再說出一句話來。

  方捷的心媕Y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就是再遲鈍的人也能勉強猜到眼下的情形,他自然也能明白。可是,明白歸明白,要讓他驟然之間和過去完全告別,接受現在的這個新身份,他卻沒辦法立刻做到。在提醒了自己好幾遍之後,他終於伸出了一隻胳膊,輕輕抓住了那婦人的手,卻是沒辦法馬上開口叫一聲母親,或是喚一聲娘——因為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越哥兒醒了?”

  屋子堿藒M響起了一個威嚴的聲音,震散了剛剛充斥在這堛漱@股溫情。

  方捷抬眼望去,立刻便瞧見一個老婦人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只見她髮髻上圍著貂皮暖套,暖套正中鑲嵌著一顆湛藍的寶石。她身上穿著一件藍色芙蓉桂花萬年青紋樣的長衣,滿頭銀髮紋絲不亂,只用一根翠玉簪子綰起,臉上頗有一種令人不可輕忽的肅然。

  隨著那老婦人走近,原本坐在床前的婦人一下子站了起來,低頭垂手退到了一邊,恭謹地叫了一聲老太太。而那個老婦人卻看也不看她一眼,隨手甩開攙扶自己的兩個丫鬟,徑直就在床頭坐了下來。

  “醒了就好。你若是再不醒,你娘就要把家媥x翻天了!”

  面對老婦人那炯炯有神的眸子,面對這句纏槍夾棒語帶雙關的感慨,方捷不禁有些慌亂,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絲茫然。然而,一接觸到另一頭母親淒冷哀怨的目光,他卻想到了剛剛聽到的閒話。幾乎是刹那間,他的腦海中便閃過了無數記憶片段,於是福至心靈地吐出了一句話。

  “都是我不好,讓祖母和母親操心了。”

  此話一出,滿屋皆靜。別說那站在地下的幾個丫鬟婆子,就是侍立在一旁的那婦人也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床上的小人兒。坐在床頭的老婦人則更是驚訝,細細端詳了一會,她原本繃緊的臉稍稍緩和了一些,但語氣中還是帶了幾份告誡的意味。

  “既然知道我和你娘操心,當初就該多思量思量,誰見過大家公子和猴子一般去爬樹的?你從小吃了多少藥請過多少大夫,連上學都是斷斷續續,如今好容易連著去上了一個月學,卻又鬧了這麼一出!”

  面對這樣語重心長的教訓,方捷只得低了頭,心中卻苦笑不已。儘管這話語頗有些刺耳,但是對上一世曾經失去了所有親人的他來說,即使是偏心的教訓,他倒也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

  教訓完了這一頭,老婦人便站起身來,卻是端詳著一旁站著的媳婦,不冷不熱地說道:“既然越哥兒都已經醒了,事情也就過去了,你也不要吵鬧了。超哥兒和起哥兒確實是淘氣,老二媳婦動了家法,很是教訓了他們兩個一回,這件事就這樣算了。越哥兒這邊,你這個當娘的多用些心思照看他,好好教導,別老是惹出事端來!”

  老婦人撂下這麼一番話之後,剛剛那兩個丫鬟便過來攙扶了她。她這麼轉身一出屋子,旁的人便都跟了出去,不消一會兒,諾大的屋子堳K只剩下了那婦人,還有坐在床上發呆的方捷。

  年輕少婦面露淒然地在床頭坐了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床上的小人兒,喃喃自語道:“老天爺,為什麼就不能讓我的兒子像別人那樣平平安安!又是多病又是摔傷,有幾條命能經得起這樣折騰?”

  此時此刻,方捷惟有苦笑連連——一是為了這穿越奇遇,二來是因為他這一世竟是個三災八難的主兒,三來則是因為自己似乎在這家堣ㄗ待見——然而刹那間,他便橫下了一條心。

  那個過去的方捷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不論他是否能馬上接受這些新的家人,但是,他既然死而復生得到了重回人世的機會,那麼不管為人為己,他都有義務更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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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章 世家子


  改頭換面的張越斜倚在床上,很有些不情願地看著那碗端到面前的藥汁。他倒並不是怕那奇苦無比的味道,而是著實擔心媕Y是不是添加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材料。然而,在看到母親孫氏那關切的目光時,他只好硬著頭皮一口氣把整碗藥全都喝了下去。

  瞧見兒子喝完了藥,孫氏頓時松了一口氣,趕緊從旁邊的小碟子中取了一塊蜜餞塞進兒子口中,繼而硬是把人按著躺下,又拉上了那層錦被。在床頭坐了好一會兒,見張越好似是睡著了,她這才站起身來,對侍立在旁的一個丫頭吩咐道:“秋痕,好生看著越兒,有什麼事立刻報我。”

  然而,床上的張越並沒有入睡。驟然間經歷了這樣的大變,他的心媞◇◎窾穚賮萓U式各樣的疑問,此時一絲一毫的睡意也沒有。閉著眼睛思量了許久,他只覺得腦殼隱隱作痛,又知道母親不在,索性就睜開了眼睛。

  有道是不知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從昨天到今天在床上這麼躺著,他竟是逐漸恢復了對這個時代的所有記憶。現如今,方捷和張越這兩個原本截然不同的人已經在他的身上完全合為了一體。只是,某些細節問題卻不能指望小孩子的記憶,他還得好好向別人打探一下才行。

  四下堣@掃,他就看見了那個坐在床邊小杌子上的丫頭,那張面孔正是他最初醒來的時候曾經見過的。她大約十四五歲的年紀,雖說不上十分絕色,卻勝在清秀可人。此時此刻,她正在專心致志地做著一件繡活,手指靈巧地上下挪動著繡針,卻是沒看到他醒了。

  “秋痕。”

  秋痕這才回過神來,朝床上一看立刻就慌了,隨手把手中的活計往旁邊一扔,她便伸出手來在張越的額頭上輕輕一搭,隨即又縮回手仔仔細細端詳了一番他的臉色,這才問道:“少爺怎麼這麼快就醒了?可有哪兒不舒服,若是有,奴婢這就去叫太太來。”

  “我已經沒什麼事了。”

  見秋痕滿臉的不信,張越不覺有些頭痛。略一沉吟,他便學小孩子那般賭氣道:“我只是不想睡了,想找人說說話,難道這也不行麼?”

  秋痕頓時有些為難,想想前幾天張越都在昏睡,這會兒睡不著也大有可能,她便心軟地點了點頭。丟下手中攥著的松花色汗巾,她伸手幫張越墊高了枕頭,扶著人半坐了起來,她這才開口問道:“少爺想說什麼?”

  “我問你,這幾天家媕Y都有些什麼事情?”

  這話若是遇到悶葫蘆自然沒什麼效用,可秋痕乃是家生子,父母親眷都在這家堙A她又素來是個話多的,此時便以為張越不過是悶得慌。想想他又小,太太待下素來不嚴,就是說些閒話也不要緊,她便笑著掰了幾件家媕Y的瑣事。

  她說者無心,張越聽者卻有意,於是一面仔仔細細地聽,一面有意無意地旁敲側擊,同時也沒忘了童言無忌似的贊上秋痕幾句,趁著她得意便套出了更多的底細。等到秋痕重新哄著他躺下的時候,結合他融合的那些記憶,他的腦海中已經漸漸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如今是大明朝永樂年間。對於這個時代,他最熟悉的就是那場驚天動地的靖難之役以及之後的血腥屠殺,還有鄭和七次下西洋的豐功偉績。只是,如今鄭和的船隊還在大洋上航行,其他的事情卻已經都是過去時了。

  這堿O祥符張家,上下一共三代人。最上頭的便是老太太顧氏,下頭一輩總共有三個兒子。長子張信乃是嫡出,如今一家都隨他在浙江為官,膝下有一兒一女。次子張攸是庶出,卻是在軍中擔任武職,如今正隨大軍在交趾。其妻東方氏生養了兩個兒子,還有一個侍妾駱姨娘則育有一女。由於東方氏很會在婆婆顧氏面前奉承,家事便幾乎都是她掌管。

  而同是庶出的三子張倬性子低調,文不成武不就,在家堹嬤荍峖P透明人,其妻孫氏也沒什麼手腕,一向並不與人相爭。兩人唯一的兒子張越兒時體弱多病,稍大了一些身體有了起色,人卻頗有些渾渾噩噩的。於是,比起強勢的長房和精明的二房,三房在家奡X乎沒什麼話語權。

  張越仔仔細細地分辨著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然後在心堬`深歎了一口氣。上輩子他就是一兢兢業業的打工族,如今好容易托生在了富貴人家,居然還是一邊緣人物,這也實在是太倒楣了。而且就自己那十歲的年紀,還得裝很長一段時間小孩子,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

  然而,當秋痕炫耀似的提起他還有一位在京城當高官的堂伯時,他卻不禁悚然動容。

  那是英國公張輔!

  他雖然對明朝的歷史只不過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朱元璋濫殺功臣,開國元勳的後人不過是徒有尊榮,但那些靖難功臣卻不同,張玉張輔父子則更不同。張玉固然是死於靖難之役,可張輔不但活了下來,而且還屢建大功,硬生生從伯爵一路封到了國公。就是這麼顯赫的一位,竟然還得管老太太顧氏叫一聲嬸娘!

  重新躺下之後,他用了很長的時間方才消化了這些資訊。看這一家子的情形,他若是安分守己,日子也不會太糟糕,可是他難道要一生小心謹慎度日?既然重生了,辜負這第二次的機會似乎要天打雷劈的。

  興許是重生之後脫胎換骨,隨著時間的推移,張越的傷勢一日日好了起來。孫氏這邊大喜之餘,在用藥上更是不曾吝惜,而祖母顧氏那邊卻也使人從開封府請來了一位名醫。如是調養了月余,張越終於完全痊癒,三房上下的人無不大喜過望,唯有他自己看著銅鏡中那個瘦弱的人影頭痛不已。

  看來,如今當務之急就是鍛煉好身體,否則頂著這麼一副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身板,他就什麼都甭想幹了。不過這些都是以後要考慮的勾當,照了鏡子之後的第一件事,張越便央求母親孫氏帶他去見祖母顧氏。

  孫氏卻有些遲疑:“你才剛剛大好了,再將養兩天,遲些再去給老太太問安也不遲。”

  “娘,這一次若不是祖母命人請來了名醫,我也不會這麼快痊癒。既然大夫都已經說沒事了,我自然該去一趟。”見孫氏心有所動,張越便索性抓著她的一隻手,軟言求懇道,“娘,我也是張家的孫輩,你也不想讓人一直把我當成藥罐子病秧子吧?”

  儘管仍然存有一絲怨尤之心,但這話一入耳,孫氏立刻恍然醒悟。想到之前自己為了兒子的病豁出去在婆母院子堣j鬧了一番,又想到了婆母那次的嚴厲告誡,她的臉色不知不覺漸漸泛上了一絲白色。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蹲下身子按著兒子的肩膀,重重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帶你去見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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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章 難糊弄的老太太


  春日的天氣總是帶著幾分不可捉摸,早上還是陽光燦爛,中午卻有可能春雷陣陣大雨傾盆。就好比眼下樹葉上還掛著剛剛那陣大雨之後的水珠兒,條條道道的太陽光卻已經順著葉片間的縫隙在地上映下了斑斑駁駁的陰影,露出了幾分明媚的春光。

  頭一次出門,張越終究拗不過母親孫氏,只能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出了自家所住的小院,穿過西南的一扇角門,旁邊便是一溜下人所住的裙房。沿著夾道一直往前頭,拐兩個彎,就能看到西花牆的盡頭處開著一個小小的西角門。進門之後過了穿廊和一扇月亮門兒,繞過一道大理石影壁,這才是顧氏所住的一溜五間正房。

  正房門口,一個身穿墨綠色比甲,大約十四五歲的丫鬟正板著面孔低聲訓斥下頭的兩個小丫頭,一抬眼瞧見有人來方才住了口。她一面命人進去通報,自己卻三步並兩步地迎了上來行禮,起身後方才笑道:“聽說三少爺的病大好了,老太太心媕Y也頗為惦記,剛剛正在嘮叨呢,結果撒三太太就真的帶三少爺來了。”

  孫氏淡淡地笑著答道:“老太太既然惦記著,我自然得帶越兒來請安。”

  “三太太說的是,老太太看到三少爺必定歡喜得很。”

  張越見這個丫鬟應答得體,又親自走到門前挑簾,於是免不了多瞧了兩眼,依稀記起那就是祖母面前第一得用的大丫鬟靈犀。進門之後,他就瞧見居中的太師椅上安坐著祖母顧氏,旁邊地下站著幾個丫頭,卻是不見旁人。等到母親行禮之後,他雖然心埵釣ワ餗瓷A但還是上前恭恭敬敬地磕頭叫了一聲祖母。

  顧氏面上帶著淡然的笑容:“看你這樣子果然是病好了,過來讓我好好瞧瞧!”

  張越連忙站起身上前,見顧氏不住往自己臉上身上打量,他便儘量用坦然的目光回看著祖母。

  他的父母在這個家中站得並不穩當,所以他這個孫輩便得處處小心。重生在大家族至少意味著不會凍死餓死,可未必不會橫死,這裝成乖孫子便是第一步了。儘管這個白髮祖母看上去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但不是有句話叫做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麼?

  然而,顧氏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陣,忽然板著臉問道:“你一向身體弱,今天外頭風大,怎麼只穿這麼幾件衣裳就出來了?若是著涼受了風寒可怎麼了得,豈不又是一場病?”

  雖說她看著張越,但滿屋子媕Y的人都知道這話是沖著孫氏說的。然而,張越瞥見母親囁嚅著嘴唇要說話,連忙搶在了前頭:“祖母,是我自己一定要來的。我聽秋痕說,為了我的傷,祖母特地去請了名醫,所以我養好了傷自然得先來請安,也好讓祖母安心。雖然外頭天冷風大,可我總不能天冷風大就忘記了孝心。”

  顧氏起初不過是淡淡聽著,及至聽到最後一句,她不禁微微頷首,臉上雲開霧散露出了些微笑容:“果然是懂事了,竟是明白了孝道。既如此,之前的事情你可知道錯了?”

  見顧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張越眼珠子一轉便老老實實地說道:“回稟祖母,是我不該忘了長輩的訓導去淘氣,我知道錯了。我聽娘說,大哥二哥為我還受了責罰,還請祖母對二伯母說,這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和他們倆無關。”

  “知錯能改,你這回吃了虧,總算是有些進益!”此時,顧氏僅存的不悅漸漸煙消雲散。她正好瞥見手上的一串佛珠,略一思忖就捋了下來,一把塞在了張越手中,“傷一好就能記著他們兩個,又能記著我這個祖母,卻是足見你有心。這串佛珠是大相國寺高僧開過光的,我已經戴了幾十年。你一向身子不好又多災多難的,戴著它佛祖也能庇佑一二。”

  “多謝祖母!”

  張越立刻把那佛珠套在了手腕上,旋即退後一步跪下磕頭,頭才碰到地上就給顧氏一把硬拽了起來。接下來顧氏又問了幾句他病中的情形,於是他又很是編織了一番話,從母親辛苦到下人盡心,總而言之是人人都好,於是乎孫氏和幾個丫頭都露出了笑容。

  這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子的話,顧氏面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竟是把張越拉近了些。她當然明白孫氏這個兒媳向來就不懂得討好賣乖這一套,教一句可能,教這許多卻絕不可能,那麼只可能是小孫兒自己的話。想到以往他一向病懨懨的,縱使見了面也不過唯唯諾諾木訥蠢笨,如今卻忽然知道討人喜了,這無疑說明那一跤摔得人開竅了。

  想起張越從高高的樹上跌下,身上卻只有幾處挫傷,倒是人昏迷了好一陣子,素來信佛的她不由得隱隱約約生出了一個念頭。

  莫非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顧氏正思量著要不要從大相國寺將那位赫赫有名的雲光法師請回來看看,這時候,外頭卻傳來了一陣笑聲:“哎呀,聽說越哥兒來見老太太,我可是來遲了!”

  只見門簾被人高高挑起,緊跟著就有一個婦人跨過門檻進來。她秀髮上頭斜綴著一支金絞絲燈籠簪,額前勒著珍珠箍,身穿一件蜜合色大袖圓領衫子,下頭著一條銷金藕蓮裙,看上去竟好似比孫氏還年輕幾歲。

  她一進來便先對顧氏行禮,又向孫氏略點了點頭,目光旋即落在了張越身上。見他竟是被顧氏攬在懷中,她臉上微微一愕,旋即恢復如常。

  “越哥兒這傷養好了之後,氣色著實好多了。多虧了老太太從來吃齋念佛,一輩子積德行善,他才能好得那麼快!”

  “那也是越哥兒自己福大命大!”顧氏本就高興,聽東方氏這麼一說,臉上更滿是笑容。當下她便輕輕地在張越肩膀上拍了拍,指著東方氏說,“快去見過你二伯母。”

  只剛剛東方氏進來之後簡簡單單一句話,張越便明白她乃是鳳姐一類的精明善媚人物,自不敢小覷了去,連忙上前行禮,又叫了一聲二伯母。

  東方氏拉著張越的手細細打量了片刻,隨即抿嘴笑道:“既然越哥兒大好了,超兒和起兒又有了伴,趕明兒也好一塊讀書學武。要我說,越哥兒這身子太單薄,也該打熬得好筋骨,日後老太太和三弟妹也不用時時刻刻這麼提心吊膽。”

  這話可說是正中張越下懷,卻不料旁邊一直保持沉默的孫氏想都不想就趨前反對。

  “老太太,越兒這身子不過是剛剛康復,怎經得起勞累?若是先頭那會兒也就罷了,偏生這一回受了驚嚇身子虛弱,哪里經得起讀書的折騰,更不用說練武了!”

  發覺母親全然沒注意到顧氏晴轉多雲多雲轉陰的臉色,更沒看到東方氏那自鳴得意的表情,竟是又開始翻之前的舊賬,張越急中生智,三兩步就退回顧氏跟前,屈下一條腿單膝跪了下來。

  “祖母,娘的顧慮雖然有道理,可二伯母也是為了我打算。我想,再養上半個月,這傷也就該完全好了。我不想一直憋在屋子堙A我想去學堂念書,也想練一身好武藝,還請祖母成全。”

  顧氏原本已經有些惱了,但聽了張越這話便又躊躇了起來。沉吟片刻,她便打定了主意:“就照越哥兒說的,過半個月去學堂念書,到時候若是身體吃得消,便和超哥兒起哥兒一起練武,就這麼定了。我們張家是武勳世家,但凡只要有一口氣,就不能病懨懨歪在家堙I”

  聽了這話,屋子堬酗H連聲應是,心中卻各有各的思量。而不管別人怎麼看,張越卻是高興得很。不管怎麼說,他這開門第一步走得還算是順當,一切就看以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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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章 人爭一口氣


  “老爺,她分明是沒安好心,難道你忘了先頭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那不過是意外而已。再說,老太太都已經開了口,你莫非還要我去駁老太太?”

  “可是越兒是你唯一的兒子,這身體才好就要去上學,還要練什麼武,他還要命不要!”

  “婦人之見!大嫂二嫂一個是三品淑人,一個是六品安人,你難道不想兒子有出息,給你掙一個體面光鮮的封賜?難道你想要讓兒子像我這樣,一輩子就只能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豎起耳朵聽著隔壁這一場大吵大鬧,張越越聽越好奇,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出去。他才把門簾掀開了一個角,結果就聽見砰地一聲,定睛一看,卻見是一個茶盞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此時此刻,他頓時把已經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卻沒有放下手中的簾子,而是藏在後頭悄悄地看著聽著。

  “大哥會做官,二哥精武藝,可我三十出頭了卻是一事無成,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我年少的時候一味無知淺薄。我這輩子算是廢了,可老天有眼,竟是讓越兒開竅了!他在老太太面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說了,老太太把那串從不離手的佛珠都給了他,就是超哥兒和起哥兒也不曾有這樣的體面。”

  “可是……”

  “不用可是了……越兒出來,別在旁邊偷聽!”

  張越沒想到張倬話說了一半就忽然來了這麼一句,只好訕訕地現身。他早知道這年頭大家族都是家教森嚴,於是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卻不料張倬緩步走到他面前,竟是蹲下了身子目光平齊地看著他。

  “越兒,今天你在老太太面前的那些話說得很好,以後也要討老太太歡喜,明白麼?”

  聽了父親這樣的告誡,張越自然明白,當下便重重點了點頭:“爹爹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練武,孝順爹娘和祖母。”

  對於這樣小大人似的回答,張倬頓時露出了滿意的表情。站起身來來回回踱了幾步,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到末了,他便喃喃自語了一句。

  “老天爺,你總算是開眼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當下一個急停轉過了身子,將雙手重重地搭在張越肩頭,一字一句地說:“越兒,我們張家的學堂中並不僅僅是張家子弟,還有不少是其他各家的子弟來附學的。這其中,有些人是一心讀書,有些卻貪玩淘氣,你既然想要好好讀書練武,不該理會的事情就不要理會,遇到事情多多想想我和你娘。”

  一旁的孫氏看見張越連連點頭,心中也頗感欣慰,原本對於兒子要去上學的那種不快也就煙消雲散了。及至聽到張倬竟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她不禁有些惱了。

  “好了好了,這不是還有半個月麼?有什麼事情你以後一樁樁一件件和越兒慢慢說,何必急在一時?我知道你指望越兒爭一口氣,但那也得慢慢來。”

  “若是由著你,好好的兒子又要給你慣壞了!”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老太太不過是眼下覺得新鮮多瞧他兩眼,誰知道過後會不會丟到腦後去了!我若是不好好看著他寵著他,別人又不會記在心上!”

  “算了,我說不過你。總之,慈母多敗兒,眼下他多吃了苦頭,以後才會有出息。你這個當娘的在兒子身上多花些心思,這總是沒錯的。”

  “我可沒你這麼狠心……”

  瞧見父母兩人之間仿佛有一種奇怪的旖旎氣氛,張越怔了片刻便躡手躡腳溜之大吉。到了院子堙A他方才不無感慨地想到——無論是哪個年頭,父母仿佛都會把未完成的願望寄託在子女身上,也不管他們是否承受得起——當然,哪怕是為了自己,再怎麼沉甸甸的擔子他也一定會扛下去的。

  三房一向是自家在房埵Y晚飯,誰知這一天到了晚上擺飯的時候,張倬應友人之邀出門去了,老太太顧氏卻派了靈犀送上了四樣小菜,說是惦記著張越,特意讓廚房做的。儘管不過是拌蕎麥面、清炒萵筍絲、雞絲豆腐,還有一碗酸梅湯,可老太太記得三房的孫兒卻還是頭一回,因此三房之內的幾個丫鬟媳婦就連走路也多了些精神。

  母子倆吃過飯之後,孫氏便帶著張越又走了一趟正房。到了那門口,卻只見幾個媳婦正往外抬一張小桌子,上頭的菜大多都不曾動過幾筷子。等這些人都過去了,方才有丫鬟挑起了簾子請他們進去。看著這情形,張越心中了然,二房一家定是都在這堜M顧氏一起用的飯,孰親孰疏不問自知。

  此時外頭天色已是昏暗一片,屋子娷I著明晃晃的蠟燭,倒是亮堂得很。張越只一掃就發覺這屋子堣韖掑捊鷎x好些,除了那幾個熟悉的丫鬟之外,還有兩個似曾相識的少年。他們與他年紀相仿,卻長得格外健壯,赫然便是張超張起兄弟。

  侍立在顧氏旁邊的東方氏正在輕輕為她捶著肩背,看到孫氏和顧越進門來就笑道:“老太太,我就說越哥兒孝順。您讓人送去了四碟子清淡的小菜,他這會兒就來承歡了!越哥兒,剛剛超兒和起兒才給老太太講了兩個學堂媕Y的笑話,你既然來了,不如說道一個湊湊趣,也好讓老太太樂一樂。”

  顧氏一聽東方氏如此說,便指著身旁的一個小杌子讓張越上前坐下,旋即沖東方氏嗔道:“越哥兒體弱多病,一年到頭少有在外頭廝混的時候,上學的天數統共加起來也沒多少,也就跟著他父母認識幾個字罷了,哪里知道什麼笑話?”

  東方氏聞言頓時有些訕訕的,連忙賠笑道:“看我這記性,竟是忘了越哥兒身子不好這一茬。”

  張越卻笑吟吟上前坐了,隨即仰著頭道:“既然大哥和二哥都說了,孫兒倒是想起了先前從別人那媗巨茠漱@個笑話。話說某個西席先生最好午睡,學生問他書上‘宰予晝寢’一句怎個解法。結果先生說:這句書別人不一定解得通,也就是先生我博學多才,我告訴你,宰,就是殺;予,就是我;晝,就是中午;寢,就是睡,合起來就是:‘殺了我也要午睡!’”

  話音剛落,一頭就砰地一聲,卻是張起笑得跌在了地上。張超雖好些,卻也在那堥洢l揉著肚子。正喝茶的顧氏差點一口水噴出來,旋即指著張越笑道:“越哥兒,那你可知道宰予晝寢究竟是什麼意思?”

  張越心中一喜,連忙站起一躬身道:“我當初在學堂念書的時候,正好先生講過論語上的這篇。記得是說孔夫子有個叫做宰予的弟子,大白天不好好讀書卻偷偷睡覺,於是引起了夫子震怒。孔夫子曾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自然最討厭這等偷懶的作為。”

  想起張越自幼就是藥罐子,上學不過是斷斷續續上的,顧氏不禁有些感慨,看孫兒的目光不禁更多了幾分滿意。

  “居然還能記得《論語》,實在是難為你了。把身體養好,到時候好好考一個功名,也為你爹娘好好爭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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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5章 妯娌和夫妻


  “三弟妹,想不到越哥兒在病中你也沒忘了讓他念書,只這份心,我便無論如何也及不上。”

  出了顧氏正房,東方氏沒走幾步就回過頭來對孫氏撂下了這麼一句酸溜溜的話。似笑非笑地端詳了張越一會,她忽然轉頭朝自己的兩個兒子呵斥道:“你們兩個一年到頭都在學堂媕Y念書,卻經常連背書都背不出來,以後好好學學越哥兒,否則仔細著再挨家法!”

  之前兩兄弟還為了攛掇張越爬樹吃了一頓排揎,儘管只是東方氏稍稍做了個樣子,他們連根汗毛都沒掉,但畢竟是沒面子。如今再聽母親當著張越的面這麼一訓話,兩兄弟當下就炸了。老二張起斜著眼睛瞥了張越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道:“學他做什麼?學他連爬樹都會跌下來麼?”

  老大張超打小就是被人誇讚長大的,當下也揚起頭說:“娘,你不是經常說讀書不要緊,練好武藝才是正道嗎?剛剛祖母不是也說,要學叔祖和堂伯立軍功嗎!”

  張越聽得此言,見東方氏嗔怒地喝斥起了張超張起兩兄弟,他便笑嘻嘻開口說道:“二伯母,我不過就是記了一個典故,哪里比得上大哥和二哥文武雙全?大哥和二哥又會讀書,又能上馬拉弓舞刀弄槍,哪像我連爬樹都會摔下來?總之,我和大哥二哥比起來無論文武都差遠了,以後還得請大哥二哥多多教幾手呢!”

  張超十三歲,張起十二歲,兩人都是素來最愛聽好話的,一聽文武雙全這四個字登時眉飛色舞,再聽到張越自陳差遠了,他們剛剛的不高興都丟到爪哇國了。

  不等東方氏回答,張起立刻拍了胸脯,而張超也緊隨其後笑著應承道:“娘,三弟這話說得才對,上次的事情只是意外而已。他這細胳膊細腿的,要不是我和二弟看著保護著,在學堂早就被人欺負了。三弟你放心,以後只要跟著我和二弟,有好處我們決不會忘了你!”

  東方氏聽得眉頭大皺,可張越說張超張起文武雙全,這話實實在在誇到了她的心坎上,因此也就不再計較兩個兒子的自說自話。她退後一步與孫氏又搭了幾句,一番場面話說道完,瞧見那邊兩個兒子竟還在拉著張越嘀嘀咕咕,她不禁有些納罕,上前三言兩語就硬是把兩個兒子一起拉走了。

  孫氏和東方氏妯娌之間素來就是淡淡的,剛剛不過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看到東方氏走了方才如釋重負。拉著兒子出了正房所在的小院,經過穿廊來到了人較少的夾道,她立刻吩咐隨行的兩個媳婦遠遠跟著,隨即便低聲向張越告誡了起來。

  聽到孫氏反反復複叮囑以後不准和張超張起兄弟走得太近,就差沒明說某些人是洪水猛獸,張越只好連連點頭,心中卻在暗暗搖頭。

  張超張起兄弟倆不過是兩個被慣壞的小霸王而已,那急躁的脾氣好對付得很。而照表面情形來看,東方氏頂多就是爭強好勝,應該不至於對他這個侄兒有什麼真正的壞心。

  忽然,他想起今天一直在顧氏那堥癡S有看見二房那位堂妹,不禁有些疑惑,又走了幾步便問道:“娘,我怎麼在祖母那堥S有看到二妹妹?”

  “二妹妹?”孫氏愣了好一會兒方才想到這個稱呼指代的是誰,頓時嗤笑了一聲,“老太太喜歡的是男孩,你二妹妹是庶出又是女孩,自然少有到跟前露臉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

  由於路上黑,孫氏也看不見張越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想到今天少有地得到了婆婆的幾句誇讚,她只覺得走在路上也有些飄飄蕩蕩不著力。她娘家固然是有幾個錢,但再有錢也不能和張家的根基相比。她那兩個哥哥又慣會踩低逢高的,不能有多大指望。低頭看了埋頭走路的兒子一眼,她心中隱隱約約生出了一個念頭。

  或許丈夫說得對,兒子才是他們出頭的希望?她只有這個唯一的兒子,那是她唯一的倚靠,她自然是樂得見他好學上進,到時候得了功名建了武勳,她也好博一個封賜。東方氏既然是妻憑夫貴,難道她就不能母以子貴?

  母子倆一路回到了西院,恰逢滿身酒氣的張倬也在這時候跨進了院門。瞧見丈夫醉醺醺的模樣,孫氏頓時有些惱火,急忙吩咐兩個丫頭上去攙扶著丈夫,旋即便嗔怪道:“這麼晚了偏喝得醉醺醺回來,若是老太太知道了又少不得好一頓訓斥!”

  張倬此時已經是喝得舌頭也有些大了,面對妻子的排揎卻也不惱,而是嘿嘿笑道:“今兒個我高興……不但是為了兒子……而且還為了我自個兒!你……你不是想要二嫂那對翡翠手鐲麼?我買……買給你!”

  聽到老爹這話竟仿佛是討好妻子的小丈夫,張越差點沒笑出聲音來。那兩個一左一右攙扶著張倬的丫鬟想笑卻又不敢,俱是憋得臉上通紅,而孫氏更是沒好氣地啐了一口:“胡說八道什麼!我天天都要在老太太面前伺候,戴著翡翠手鐲像什麼樣子,沒來由還得招一頓訓斥!”

  將丈夫扶進東頭的屋子媕Y,孫氏打發了秋痕領著兒子去睡覺,自己也不用丫頭,竟是親自為丈夫脫靴寬衣。服侍著人上了床躺下,她正預備去看看兒子的情形,才一轉身,卻不防自己的手腕子被人牢牢抓了個結實。

  “英如,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孫氏渾身一顫,徐徐轉過了身子,卻見丈夫酒意朦朧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沉默片刻,她便笑道:“老爺這是說什麼話,夫妻本是一體,什麼苦不苦的,我們不是有越兒麼?”

  “沒錯,我們有越兒。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當初不曾得到的東西,如今都要一樣樣地補償給他……”張倬說著便用了幾分氣力,硬是把孫氏拽入了懷中,旋即低低地說,“今兒個我和他們吃酒,又得了一個好消息,我和你說……”

  “真的?”

  “當然是真的!老太太雖說如今對越兒比以前親近了些,可就和你說的一樣,難保過兩天不會丟開了去。再過兩個月就是老太太六十大壽,要是沒有這一項進益,到時候置辦壽禮的時候難免捉襟見肘。老太太畢竟是英國公的嫡親嬸娘,她若是能有一句話,以後越兒的前程便有指望了。”

  於是,欣喜的夫妻倆少不得在房間中纏綿了一番,那拔絲大床嘎吱嘎吱的搖晃聲也從門簾的縫隙中傳到了外間,使得兩個還站在那媯扔蛚ルl的丫頭滿面紅暈,更使得隔壁屋子堣w經歇下了的張越滿心哀歎。

  本來嘛,要一個前世的夜貓子這麼早睡覺,實在是難為煞了他。現在可好,那邊又傳來了這樣的聲音,他還要不要睡覺了?

  可是,聽得這聲音,他隱隱約約還有一種慶倖和竊喜。他不希望自己這一世的父母是相敬如賓貌合神離的一對,而從這些天的情形來看,夫妻恩愛這一點無疑是有保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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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6章 學堂首日



  張家的族學很有些名氣,因為這族學中曾經出了一位解元。儘管是解元不是狀元,但須知太祖皇帝朱元璋自洪武五年開科取士之後,認為取的全都是一些後生少年,於是足足十三年不曾再開科考,直到洪武十八年才再次開科取士,所以鄉試解元也同樣是金貴的。如今那位出身祥符張家的解元在朝中飛黃騰達,怎不羨煞了旁人?


  沒錯,那位解元就是顧氏的嫡子,祥符張家的長子張信,如今已經是正三品工部右侍郎。


  張越上輩子讀了十幾年的書,這會兒卻又要淪落到和一群小孩子去念書的境地,他心底埵h少有些感慨。然而,和他一路同行的張超張起兩兄弟卻一點都沒有去上學堂的自覺,盡在那堣@路走一路鬥嘴,全都還惦記著昨天那一場比武,根本沒把讀書當成一回事。


  良久,兩人爭不出一個所以然,乾脆硬是拉著張越讓他評判究竟是誰武藝好,那嚷嚷聲差點沒把他的耳朵給震聾了。浪費了好一通唇舌,他方才讓這兩個傢伙停止了爭吵。可等到遠遠能看見那青磚紅瓦的學堂時,他竟是又被兩兄弟一左一右牢牢挾持住了。


  張起性急,率先開口提醒道:“三弟,你自去聽課,就和先生說我們倆都病了!”


  張超年長些,說話便很有些一本正經的模樣:“上回害得你從樹上跌下來是我們兩個不對,不過你這身子板跟著我們出去也沒用,還是好好讀書吧。總之,上學的事情你替我們哥倆蒙混過去,到時候我們有什麼好處都分你一份。”


  這兩個傢伙……蹺課都逃得那麼倡狂?張越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再定睛一看,那六個跟著兩兄弟上課的全都是二十出頭的壯實青年,個個都是滿臉橫肉,那架勢決計不像是去上學的,而像是去打架的。再看看自己身後那兩個瘦弱的書童,他頓時啞然。


  見張越只是呆呆地不說話,張超也不多說,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便帶著人揚長而去。即便是迎面走來的就有族學中的幾個同學,他也只是和弟弟嘻嘻哈哈談論著今天該去哪里耍玩,並不以為意。


  本來嘛,張家從元末開始就是在樞密院幹的,向來謀求的是以軍功起家,這讀書不過是附帶。再者,讀書讀得再多,有幾個人能讀一個爵位出來?


  直到那兩兄弟就這麼施施然消失在視野之中,張越掐了掐手指頭算了算,這才記起自己來這堛漲蜈ぅ}指可數。而且就算張超張起曾經和他一起上學,往往兩人在課堂塈b了一會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當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原本屬於張越的記憶中,可是沒記下什麼四書五經論語之類的東西,似乎上學的時候盡在發呆了。


  張家族學一共有五六十個學生,年齡不同進度各異,因此十二歲以下在東邊院子媗狙恁A十二歲以上在西邊院子堣W課,管事的乃是張家一個堂親名喚張猷的,從輩分上來說算是張越的叔爺。站在門口的他聽到張越說張超張起兄弟生病不能來,二話不說就點了點頭放了張越進去,一個字都沒有問。


  “那個呆頭呆腦的張小三又來了!”


  “我們打賭,看他這一回能上幾天學?”


  “三天!”


  “他上次還堅持了一個月呢,三天不得賠死?我賭半個月!”


  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張越簡直以為自己回到了現代的三流學校。在印象中自己第一排左手第二個座位坐下,他左右一瞥,結果發現旁邊屬於張超張起兄弟倆的位子空著不說,後頭一排竟也是空空如也。倒是再後頭幾排的位子坐了有七八成的人,但除了寥寥幾個正襟危坐的,其他的都在那堣j聲說話聊天。


  此時此刻,他心堨u有一個念頭——從古到今,天下烏鴉一般黑啊!


  很快,授課的杜先生踏著雲板的聲音準時到了,翻開了書就開始講解論語述而篇。張越耳朵聽著,眼睛卻不免往前後左右瞥了一瞥,瞧見正經聽講的只有剛剛看到那幾個坐有坐相的少年,其他的學生睡覺的睡覺畫畫的畫畫,更有兩個囂張的正在那堬嶀恁A聲音竟是比上頭的先生還響亮些。


  稍稍分了一會心,張越便開始專心致志地聽了起來。既然到了這個年代,他很可能要嘗試一下考科舉,如今就不得不好好用功了。這細細一聽,他就感到這位杜先生很有兩把刷子,講課的時候不但完全不看書本,典故張口就來,還時不時穿插幾句今古注釋。唯一可惜的是和那張平淡的臉一樣,此人的聲音也是平板毫無起伏,聽著很容易讓人打瞌睡。


  聽著聽著,他便不知不覺照著以前的習慣,拿了一疊紙一面聽一面揀著重要的記,只是那毛筆他自從初中之後多年沒有使喚,再加上他這繁體字會認不會寫,於是寫出來的字倒還勉強端正,可中間卻摻雜了不少鬼畫符似的簡體字。好容易一堂課聽完,他竟是記錄下了一遝紙的課堂筆記,手腕子也酸痛得仿佛被人打過一頓似的。


  揉著手腕子才抬起頭,他便發現面前站著那個面目平板的杜先生。他正猜度這一位的來意,誰料面前那幾張墨蹟淋漓的紙竟是被人抽了去。當看到杜先生皺著眉頭一張張看下來的時候,他不禁覺得頭皮發麻。


  老天爺,那媕Y可有一多半的字都是簡體字!


  他提心吊膽等了老半天,那杜先生卻放下了這一遝紙,淡淡地說道:“能記下這些也算是不錯了。不過,這字即使寫不全,以後也不可用這些鬼畫符代替。字乃是學問之本,不可輕忽了。”


  張越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應是,直到那杜先生背著雙手出了門,他方才長長松了一口氣。這時候,眼看是休息時間,外頭等候的一群小廝書童便一溜煙都跑了進來,有的給主子送茶,有的給主子送點心,有的給主子揉胳膊揉腿,那喧鬧聲差點沒把屋子給掀翻了。


  這年頭沒有手錶也沒有掛鐘,因此張越也判斷不出如今是什麼時間,只覺得口渴難耐。於是他痛喝了一氣茶水,又吃了一塊棗泥糕填肚子,然後便將兩個書童打發了出去。誰知這兩個礙事的剛剛消失,他面前忽然又多了三個人,其中一個竟是大搖大擺地伸手從他桌上拿起一張紙,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便捧腹大笑。


  “我還以為張小三你怎麼長進了,居然錯字連篇,哈哈哈哈!”








[ 本帖最後由 ctc_ctc 於 2013-1-21 18:1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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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7章 師道尊嚴,學道低劣


  面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傢伙,張越只是斜睨了他一眼,然後在記憶中拼命搜索了一通,結果一無所獲——對於這“記性”,他著實是不存指望了。既然想不起來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只得輕輕咳嗽了一聲,理直氣壯地對這個狂笑的少年說道:“我確實是錯字連篇,可是,我這幾年加在一起也只在學堂念了幾十天的書,當然只有這個水準。”

  “哼,一個月不見說話竟然硬氣了!”

  說話的少年撇了撇嘴,隨即掃了一眼旁邊那兩個空位,臉上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張小三,你家那兩個大的這會兒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回去的路上可得小心點,別磕著碰著。你好不容易來學堂上一回課,可別明天就在家媥i病。”

  眼看那少年帶著兩個跟班似的同學大搖大擺回到了第三排的座位,張越總覺得這話很有些問題,緊跟著,他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不少亂七八糟的片斷——不外乎都是莫名其妙的摔倒絆倒,或者是哪里莫名其妙飛出來一顆石子等等亂七八糟的勾當——他原本還以為這是自己之前特別倒楣的某些表現,想不到竟是一直被人暗算來著!

  難道以前那個“他”就真的木訥到那個程度?

  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仿佛不堪一擊的胳膊腿,再看看外頭那兩個探頭探腦一臉忠心耿耿狀,打起架來卻絕對派不上用場的兩個書童,張越再一次體會到了拳頭大就是真理。雖說被小屁孩威脅了決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看到剛剛離開的那位杜先生又走進來預備講課,他還是把這些糟心事都暫時丟到了一邊。

  這會兒講的是《論語泰伯》篇。其中有些張越耳熟得緊,但有些卻是頭一回聽到。他當初對於史學類的東西更感興趣,論語倒是涉獵不多——再說,在他那個時代,十個成年人中至少有九個不曾通讀過論語。

  對於這一篇,那位元杜先生也是照本宣科全部讀了一遍,然後便開始一條條往下講解,用詞深入淺出明白易懂,但是此番每條只講一遍決不再三解釋。這下子張越只得放下了手中毛筆竭盡全力地傾聽理解。可當杜先生講到其中一條後世曾經引起廣泛爭議的論據,他在聽到那解釋之後卻微微皺了皺眉頭——不過也只是皺了皺眉頭。

  然而,這一堂課上完,這位不苟言笑的杜先生卻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剛剛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皺了皺眉,可是有什麼不解之處?”

  話音剛落,還不等張越回答,後面就有幾個學生笑了起來。那個張越不記得名字的少年便起哄道:“先生問錯人了,張小三總共才來過多少次學堂,他就是完全沒聽明白而已。”

  “你跟我出來。”

  張越本以為杜先生就是隨口一問,聽到這麼一句,他微微一愣,連忙站起身跟了出去。身後是那些學生的哄堂大笑,他卻並不以為意,徑直跟著那個杜先生進了拐角處的一間小屋。眼看對方坐下,他心中便有些忐忑不安——這要是擱現代不是單獨批評就是單獨輔導,卻不知道在這年頭族學中的老師來這一招算是什麼。

  “你之前那些筆記極其詳盡,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應該不至於聽不明白。若是有什麼不解之處,現在不妨說來我聽聽。”

  見杜先生直截了當,張越只好老老實實地說:“先生,學生只是覺得這一句若是照先生開頭那樣解,仿佛和早先一堂課有些矛盾。先生開始還講解過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就說明聖人似乎並不是不想讓民知之,否則何須誨人不倦?”

  話才說完,他便有些後悔。這年頭師道尊嚴絕不容弟子反駁,他這話不會引來一頓訓斥吧?讓他很快安心的是,杜先生那張死人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邢昺在《論語正義》中曾品評此言說,聖人之道深遠,人不易知,所以不可使民知之。你一個蒙學童子,這質疑在我面前說說無妨,卻不可在外胡亂品評。”

  他說著便站起身來,在書架上摸索了一陣,轉過身來時,手上便拿著一本半舊不新的書。信手將書遞給張越,他這才說道:“這本書你帶回去看看,看完之後再還給我,去吧。”

  張越連忙雙手接過,瞥見那封皮上赫然是《論語正義》,他連忙躬身謝過。等到出了那間小屋子,他才長長籲了一口氣。

  雖說一部論語幾千年來被無數人注解過,他自己也看過現代一本赫赫有名的暢銷書,可他畢竟沒通讀過,就憑這點半吊子,他還不敢在這年代的真正讀書人面前賣弄。

  不過,這杜先生送他這麼一本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走在半路上,他隨手一翻,結果發現旁邊的空白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仿佛是心得體會一類的批註。情知這東西絕非一本尋常書,他趕緊將其塞入了懷中,然後裝出一幅垂頭喪氣的模樣進了教室。果然,他這一進門還沒落座,後頭就響起了毫無顧忌的嘲笑聲。

  “嘿,就是草包一個,裝什麼裝!”

  “老子不頂用,難道兒子還能有出息?”

  “就知道跟在兩個大的後頭搖尾巴!”

  饒是張越在穿越重生之後養成了極好的氣性,這時候忍不住怒火上湧。然而,他才剛剛站起身來,後頭卻傳來了一個冷笑聲。

  “你們要是真有能耐,學堣謔猁漁伬埶竣偵罋!”

  此話一出,剛剛還喧鬧嘈雜猶如現代菜市場的教室中頓時鴉雀無聲。張越回頭一看,只見那是一個坐在最後一排的少年。他穿著一件漿洗得極其乾淨的白衣,周身上下不見有什麼值錢的配飾,仿佛是不知從哪里來附學的窮親戚。然而此時吃他一瞪,那些哄笑的學生竟是全都閉上了嘴巴。

  族學中還有月考?張越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兩個字,隨即才對這個打抱不平者的身份好奇了起來——不消說,他根本不記得這是誰。然而,那少年說了這句話之後便坐下捧起了手中的書,再也沒說一句話。那架勢端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

  “裝什麼清高,要不是大夥兒花錢作弊買你的答案,你家埵悀l娘早就餓死了!”

  角落媗T起了一個低低的嘟囔聲,但張越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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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8章 小小族學龍蛇多



  當下午夕陽落山的時候,這一天的課終於是到了尾聲。

  張越任由連生和連虎兩個書童幫自己收拾東西,眼睛在教室堛漱@眾學生身上亂瞟。這春天本就是容易犯春困的時候,吃過午飯後只有短短半個時辰的休息,於是不少學生之後竟是連著睡了兩堂課,期間甚至還呼嚕震天響。偏生在這樣極其不適合傳道授業解惑的情況下,那位元杜先生愣是端著那幅紋絲不動的表情,口若懸河地上完了下午的兩堂課。

  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這雙方面的表現都讓他歎為觀止。

  看見教室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張越便瞥了一眼那個還在收拾書包的少年,低聲拉過旁邊的連生問道:“最後一排那個穿白衣服的傢伙是誰?”

  連生往後頭一看,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輕蔑,撇了撇嘴就解釋道:“少爺,那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顧彬,只不過他家堿O庶出。他老子那一代人口多,嫡子兩個庶子五個,所以他家沒分到多少家產,還是靠著咱家老爺才勉強維持著。”

  這個少年和他是表親?他家還是靠著他老爹張倬才維持的生計?這兩個事實讓張越很有些發懵,當下竟是愣頭愣腦地問道:“他不是老太太的親戚麼,怎麼用我爹幫襯?”

  “少爺……小的剛剛不是說了麼,他老子是庶出,而且是最老實沒用的庶子。”

  最老實沒用的庶子……張越的心狠狠顫動了一下,一下子想通了父親張倬為什麼會幫助這一家子。他沉默地看著連生手忙腳亂地收拾著筆墨紙硯一類的雜物,又想到了剛剛角落媕Y傳來的那句話。

  這時候,連虎便湊到了張越耳邊,笑嘻嘻地說:“少爺,月底三十就是族學月考的日子,大夥兒幾乎都是靠抄顧彬的卷子才能過的關。他的成績在族學堿O數一數二的,這價錢也是童叟無欺……咳,那些公子哥是怕家媕Y得知他們在學中無法無天挨家法,那些附學的窮親戚是貪著學堛爾伅K,所以寧可分他一半。少爺若是擔心月考,不妨去找他。”

  “那早上那個嘲笑的我是誰?”

  連虎原本還笑嘻嘻的,一聽這話登時左顧右盼,發現沒人注意到這兒,這才把嗓音壓得如同蚊子叫似的:“少爺,人家說咱們張家是祥符第一名門,其實這話並不全對。河南開封府是周王的封地,這其他各縣府也都是封給了周王爺的各個兒子。那錢嘉是新安王家堛瑪丳迭A慕咱們張家族學的名氣才來這堣W學,所以……”

  這所以後頭的話人家不說張越也能明白。原以為自己已經算是枝繁葉茂的大家族出身,如今可好,這地頭竟是還有來頭更大的。他裝作漫不經心又隨口追問了一番,結果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就河南這麼一塊地方,除了周王之外還有他的九個兒子,總共加起來有一個親王外加九個郡王,這下頭得有多少親戚?也就是說,出門要是一個不好,就得撞著一個皇親!

  瞧見那白衣少年已經是收拾好了所有東西出了教室,張越四下堣@打量,發現學生們早已是走了個乾淨,連忙招呼了連生和連虎匆匆追了上去。出門之後,眯起眼睛望著那個有些孤傲的背影,他不禁笑了笑,心想當初那個“他”仿佛也有些這彆扭的性子。

  “表哥!”

  顧彬乍聽得這麼一聲呼喚,完全沒有將它聯繫到自己身上,於是只顧著往前頭走。直到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這才訝然轉頭,一見是張越便皺了皺眉頭,旋即便恢復了剛剛那幅冷漠的表情。

  “是為了月考的事情麼?你放心,我到時候自然有答案遞給你。”

  見人家撂下這麼硬梆梆一句話扭頭就走,張越不禁為之氣結。他張了張口正想說些什麼,卻忽然看見顧彬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令尊相助我家良多,我不會收你銀子的。”

  這小子真是狗嘴埵R不出象牙!面對這樣一個彆扭到極點的傢伙,張越終於完全無語了。他乾脆放慢了腳步,漸漸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心婼L算起了其他事情。

  學堂到張家乃是筆直的一條道,空蕩蕩的似乎並沒有什麼人。顧彬在前,張越帶著兩個小書童在後。出乎張越意料的是,這一路上太太平平,連個鬼影子都沒遇上,那些放話要找他麻煩的頑童少年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到了自家後門口,看見顧彬徑直往前走,很快拐進了左手邊一條巷子,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當他準備從後門進去的時候,他卻陡然之間想到張超張起兄弟一整天都不見人影。沒來由三兄弟一塊去上學卻只回來他一個,那兩個傢伙的去向他怎麼解釋?

  站在後門口東張西望了半天,卻仍是不見半個人影,他只得把目光投向了連生和連虎:“大哥和二哥還沒回來,你們說怎麼辦?”

  看到連生和連虎面面相覷,露出了顯然是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的表情,張越頓時對這兩個貌似伶俐實則無用的書童失去了最後一絲希望。打架又不行,出主意也不行,敢情著兩個小傢伙只能做狗腿子包打聽!

  看了看已經昏暗下來的天色,再瞧瞧門上那些朝自己亂瞥的家僕,他唯有打消了在這堜M張超張起兄弟會合的主意,決定待會碰到人詢問就隨便編一個藉口糊弄過去。然而,進了後門沿著夾道沒走多遠,他就看到迎面一個媳婦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

  “三少爺你可是回來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三太太正派人四處找您呢!”

  找我幹什麼?張越頗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跟著那媳婦朝顧氏的正房去的路上,他心堳o忽然冒出了某個極其不妙的念頭——莫非,是張超張起兩兄弟出事了?不會啊,跟著那兩個小子的是六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張家又是祥符第一名門,怎麼可能出事?

  掀開門簾進入正房,看到好端端的張超張起兄弟,他高懸的心頓時落下了一半。然而,發覺這兩兄弟垂頭喪氣地跪在那堙A他的心堣S七上八下了起來。這一愣神,他竟是沒顧上行禮,直到聽見砰的一聲響方才反應了過來。

  “一大早三個一起去上的學,結果你們兩個卻溜出城去打獵,要不是正好被人撞見,只怕是一家人都給蒙在鼓堙I”顧氏重重一巴掌拍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旋即便沖著張越喝道,“越哥兒,今天學堂講的是什麼,背給我聽!”

  張越一見祖母發火就料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此時吃這一喝,他連忙開始背誦今天講的論語兩大篇,還特意背得稍稍有些結結巴巴。才背了一小半,他就看見顧氏擺了擺手,連忙退到一邊作眼觀鼻鼻觀心狀。

  顯擺要有節制,尤其是這種別人倒楣的時候更是切忌太得意。否則從呆瓜一躍變成神童,難道他能單純地向人解釋說,因為我從樹上跌下來,所以一下子就變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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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9章 厚此薄彼



  “都還是孩子,厭文喜武對我們張家來說也算不得什麼,母親就不要苛責他們了。”


  眼看顧氏面上怒色難當,眼看張超張起兄弟逃不脫一頓家法,救星卻忽然從天而降。張越聞聲望去,卻是看到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挑起門簾進了門。那人身穿一件朱紅色金玉滿堂紋樣的袍子,腳下踏著一雙黑絲履,看上去極其精神。乍一照面,他只覺得對方的目光往自己臉上犀利地一掃,旋即便移開到了別人身上。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耳畔傳來了母親低低的提醒聲:“那是你大伯父。”


  大伯父?就是他那個當著工部右侍郎的大伯父張信?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張越猶在震驚,張信卻走上前對正中的母親深深一躬身,起身之後便笑道:“兒子惦記著母親,所以拋下了大隊人馬急行,正巧遇上了超哥兒和起哥兒正在打獵。看他們弓箭準頭很不錯,小小年紀能夠有這樣的造詣,足可見二弟和二弟妹很是花費了一些心思。兒子帶了他們回來,若是母親責怪了他們,豈不是成了兒子的不是?”


  顧氏本就是一時之氣,許久不見的嫡親兒子都出面求情,她的臉色便大大緩和,數落了張超張起幾句方才命兩人起來。她又埋怨了東方氏幾句,一場不小的風波就算揭過去了。


  母子之間閒話了一番,靈犀便帶著其他幾個丫頭送上茶來,張信卻是站起身先捧了一盞茶奉給了母親,隨即又親自捧了茶送給東方氏和孫氏:“我這些年不在母親身邊,多虧了二位弟妹朝夕侍奉,我在這兒謝過了。”


  東方氏和孫氏都不曾料到大伯居然親自奉茶,忙不迭福身謝過,全都謙遜了一番。這時候,張信便在顧氏左手邊坐下,笑吟吟地說:“母親這次六十大壽,正好朝中事情不多,所以我便向皇上請了旨提早趕了回來。不但如此,英國公還特意向皇上懇求了恩典,敕封母親為二品太夫人,料想在壽辰之前,誥命封軸就能到了。”


  此言一出,滿屋子頓時響起了一陣喜悅的驚呼。東方氏為人乖覺,此時慌忙帶著兩個兒子下拜道賀。孫氏這一次也僅僅是慢了半拍,她趨前下拜的同時,張越也笑嘻嘻跪了下去,很是說了一通福壽雙全之類的吉利話。而顧氏在最初的驚詫之後幾乎笑得合不攏嘴,連聲稱頌聖恩,嘴堣]沒忘了念叨那位送了大人情的英國公侄兒。


  二品太夫人和三品太淑人雖然只相差一品,但這一級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跨過去的。


  屋子堿v溢著一片喜悅的氣氛,每一個人都很高興,張越自然也不例外。甭管以前怎麼樣,但他如今是張家人,張家的榮耀自然是他的榮耀。然而,當他無意間瞥了一眼母親孫氏時,卻發現那喜氣洋洋的面孔下仿佛有些黯然。


  這時候,他方才記起張家自顧氏以下都受了封賜,唯有他父親還是因為堂兄和兄長的緣故成為了蔭監生,並沒有正式出仕,不過比平民略強一丁點,他的母親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封賞。想到這堙A他更是明白了先頭父親張倬為什麼會對他寄予那樣強烈的期望。


  原以為大家族中好處多,想不到這壓力也是沉甸甸的!


  帶來了第一個好消息之後,仿佛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張信又笑呵呵地說:“母親此次壽辰,英國公因公務不能離開南京城,所以來拜賀的大約就是我那兩位堂弟了。除此之外,漢王知道母親信佛,特意讓我捎帶了一尊白玉觀音,祝母親壽比南山。”


  怎麼又是一位王爺?等等,這漢王似乎和周王不是一回事……


  張越使勁轉動了一下腦子,好容易想起這漢王是何許人也,剛剛的高興勁頓時化成一身冷汗出了。他依稀記得那是個殺敵戰場上功勞赫赫,奪嫡戰場上卻大敗虧輸的傢伙,緊跟著就猛然間想起了某本當紅歷史小說中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九龍奪嫡——類似這種天家事務,站錯了隊可是都沒什麼好下場的!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英國公張家之所以幾乎可稱作是大明第一名門,是因為那一家祖孫三代全都追贈為王,之後的國公爵位也是世襲。這張玉加上張輔才兩代,足以證明張家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該是風光萬丈,似乎並沒有在皇位之爭中有什麼損傷。


  儘管稍稍松了一口氣,但這麼一件事猶如魚刺一般梗在張越心頭,讓他生出了深深的警惕。於是,當那位大伯父一一送過見面禮之後,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得到的不過兩本書,而張超張起兄弟則是人手一把據說出自名匠的短劍,彼此價值相差了千萬堙C


  這一天月上樹梢時分,張倬方才踏進了自家的西院。得知大哥張信提早趕了回來,他面色微動,旋即便對孫氏苦笑道:“我今天正好有事回來遲了,大約老太太那堣S要落下不是。待會我就和你一同去正房,免得老太太和大哥以為我不恭敬。”


  孫氏卻悶坐在那堥癡S有答話。直到丈夫上前來挨著她坐下,扳著她的肩膀詢問原委,她方才將今天張信送給三個孩子見面禮的事情說了,口氣很有些不忿:“超哥兒和起哥兒那兩把短劍鑲金嵌玉,還說什麼削鐵如泥,一看就是好東西,可他給越兒的是什麼?一本《論語集注》,一本《春秋左氏傳》,加在一起才值多少?這也太偏心了!”


  見妻子漲紅了臉,張倬只得抓著她的手低聲安慰道:“二哥的親生母親是老太太當初做主抬進來的二房,在世的時候很會奉承老太太,原本就受人高看一眼。所以,大哥和二哥打小走得就近些,他偏向超哥兒起哥兒也不奇怪,以前不也是如此?”


  “可是如今越兒在老太太面前也是……”


  “老太太對越兒多了些看顧也就是這一個多月的事,大哥又怎麼知道?就算知道,大哥的兒子赳哥兒再過兩天也就要回來了,別說越兒,只怕到時候超哥兒起哥兒老太太也顧不上了。那雖然年紀最小,可卻是嫡親的長房長孫,誰也爭不過。你別看我盡心準備壽禮,其實也只求為三房少許爭一個臉面而已。只要老太太記著越兒這個孫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門簾旁邊,張越聽見媕Y聲音漸止,便躡手躡腳地往後退了幾步,心媢鵀戙R的苦心很有些感動。然而,退著退著,他只覺得自己撞到了一樣柔軟的東西,正奇怪的時候,身後竟是響起了一個低低的哎喲聲。眼見驚動了父母,他急急忙忙轉過身,看到秋痕正滿臉古怪地捂著腿站在那堙A他連忙拼命打了幾個眼色就一溜煙爬上了床,一把拉起被子蓋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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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0章 可憐天下父母心


  他才剛躺好,耳畔便傳來了孫氏的聲音。

  “怎麼回事?”


  “太太,是奴婢不小心絆了一跤。”


  “我和老爺去正房一趟,你好好守著越兒,小心些兒,別吵醒了他!”


  一陣腳步聲之後,張越便悄悄睜開了眼睛,半支起身體往外頭探了探。這時候,秋痕卻正好走了過來,一見這副情形便嗔道:“我的少爺,如今雖是春天,可晚上涼著呢!剛剛那一遭別說是老爺太太看見了奴婢就有大不是,要是感染了風寒就更不好了!趕緊躺下!”


  被秋痕不由分說地強按著,張越只得不甘不願地再次躺下。然而,別說如今這時辰他根本睡不著,就是腦袋底下那枕頭他也不習慣,總覺得咯得慌。於是,瞧見她要走,他也不知哪里來的那麼大力氣,下意識地抓住了她一隻手,硬是把人拉了回來。


  秋痕猝不及防腳底一軟,竟是一下子跌在了床上。見張越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她心堣ㄧT生出了一絲異樣,旋即便板著臉道:“少爺,你要是再這樣,我可把你剛剛偷聽老爺太太說話的事情說出去了!”


  張越情知秋痕不過是嚇唬嚇唬自己,便涎著臉求懇道:“秋痕,我這不是睡不著麼?爹娘都不在,你去把我今天帶回來的那本書拿過來可好?”


  秋痕本不肯答應,但是經不起張越軟磨硬泡,最後只得把書取了來,又去掌了燈,更沒忘了為他披好一件大衣裳。見他專心致志地翻著手中那本書,她不禁好奇地湊上去看了兩眼,見書頁的空白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頓時有些奇怪。


  “少爺,這書是哪里來的?”


  雖然很有些古文底子,但張越很不習慣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看書,此時正在費力地辨別著那些字,因此對於秋痕的話就有些漫不經心:“是族學的杜先生借給我看的,說是讓我看完了再還給他。”


  “杜先生?”


  秋痕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認得什麼族學中的先生,但卻知道張越此時看的東西是正經物事,不禁心中高興,連忙拔下頭上的簪子撥動了一下燈檯中的燈芯,讓光線更亮堂些。端詳著張越那張異常認真的臉,她竟是不知不覺發起了呆,連有人跨進門都沒有察覺到。


  “這是在做什麼!”


  張倬和孫氏特意走了一趟正房,卻是幾乎沒有說話的份,完完全全都是陪襯,這會兒一同回來臉色自然是不好看。孫氏原打算看看兒子睡得如何,一進門卻看見這麼一幅情景,更是火冒三丈。她呵斥了一句正要發火,張倬卻一把攔住了她,自己則快步走上前去。

  瞧見父母竟是在這個當口回來,張越不禁暗自叫苦,後悔剛剛看得太入神,忘記了讓秋痕好好望風。而秋痕則更是緊張,站起身竟是不知道如何處理那燈檯,最後嚇得乾脆跪了下去。

  “老爺,太太……”


  張倬看也不看跪在地下的秋痕,徑直在床頭坐下,從發呆的張越手中奪過了那本書。一看封皮,他便微微一愣,及至翻了幾頁之後,他的臉色更是隨之一變。抬頭看著滿臉訕訕的兒子,他便合上了書,不動聲色地問道:“這書是從哪里來的?”


  事到如今,張越只能老老實實地說:“是族學杜先生給的,他讓我好好看看,看完了再還他。”


  “杜先生?”張倬眉頭一挑很是詫異,仔仔細細思量了一會,他忽然再次翻開了那本書,盯著那扉頁上挺拔的字跡和已經有些褪色的紅色印章端詳了許久。不多時,他眼睛大亮,竟是一把抓住了張越的手腕子,緊張地追問道,“這真是那位杜先生送給你的?”


  對於父親的這種態度,張越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當下便糾正道:“爹,不是送,是借。”


  孫氏看到丈夫如此光景,那股子怒火頓時丟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好奇。見秋痕不知所措地跪在下頭,她一個手勢把人打發了下去,然後便上前問道:“老爺,這杜先生送給了越兒什麼書?”


  “一本《論語正義》,只不過扉頁上蓋的藏書章竟然是玄真子。”


  張倬此時滿臉笑容,見妻子兒子都是面露不解,他便解釋道:“玄真子乃是洪武年間宋濂宋學士的別號,要不是我曾經幫人收過幾本宋學士藏書,也不會認得這個。看這書中的批註似有兩人所寫,倘使其中一人便是宋學士,那這位杜先生大約也並非尋常族學塾師。”


  他也不管妻子是否聽明白了,使勁拍了拍張越的腦袋,隨即便沉著臉吩咐道:“越兒,機緣得來不易,杜先生這本書你一定要好好看。唔,看你這樣子似乎早睡也睡不著,這樣,以後每天晚上延後一個時辰睡覺,先把這本書看完再說。”


  一下子得到了這樣的優待,張越驟然間覺得腦袋有些轉不過彎。等到張倬將滿臉茫然的孫氏拉走,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那本書,他終於醒悟到自己誤打誤撞似乎撿到了一件寶貝。當然,這更大的寶貝似乎是杜先生。


  可是,一個學問精深的讀書人,即便不肯出仕,也不至於肯呆在張家族學中應付那些頑童吧?


  此時燈檯已經被秋痕給拿走了,他不知道老爹的特殊優待是從今天開始還是明天開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看書還是該睡覺。可不一會兒,那簾子便再次被人掀開,回來的人不是秋痕,而是去而複返的老爹張倬。


  “越兒,你不是想要一匹馬麼?只要你好好讀書,能夠讓那杜先生收你作弟子,我就給你一匹好馬!”見張越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張倬隨即又加了一句,“離老太太壽辰還有一個半月,你一定要設法在這一個半月拜得杜先生為師,這對你以後大有好處,明白麼?”


  張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糊婼k塗答應這個要求的,然而他老爹的意思他還是深刻領悟了。只看今天的情形就知道,三房在張家的弱勢地位一時半會沒法改變,所以張倬已經把所有的期望都砸在了他的身上。


  可憐天下父母心……張越情不自禁地感到,這一世能夠有這樣一對父母,他就是想偷懶也辦不到,也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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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1章 恰是不學無術


  一本薄薄的《論語正義》需要看多久?

  即便加上論語本身以及杜先生的批註,這樣一本書也絕不超過十萬字。如果是小說,張越頂多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全盤搞定,但這是古文,是豎排本繁體字的古文,而且他不僅僅需要讀,更需要背誦吃透。於是,整整一個月時間,他都在和這本書作鬥爭。


  而在學堂堙A張越摘掉了藥罐子的頭銜,卻多了個不學無術的名聲。

  杜先生並不是張家族學中唯一的老師,他只負責講論語,其他的一概不管,而負責其餘課程的幾個老學究也不知道是不滿學生不聽講,還是不滿自己的待遇問題,全都把矛頭對準了張越這個孤零零坐在第一排的學生。
  

      畢竟,張家另兩個“告病”在家,整個張家族學中只有這麼一個算是正支的,不好好盯著怎麼對得起他們的職責?

  可憐張越根本連論語都是剛剛開始撿起來,更不要提什麼詩書禮易了,這天天都被打擊得體無完膚,於是乎他終於明白了一點——這世界上絕對有比數理化英語更可怕的東西。

  這一天乃是月考的前一天,上課的是一位老秀才,搖頭晃腦之乎者也上完整整一天的課程,他照例合上了手中的書,目光在教室中的所有學生臉上轉了一圈,最後才不負眾望地將視線定格在了張越身上。

  “張越,《禮記曲禮下第二》,你給我背誦一遍。”


  “先生,學生還沒背下來。”


  多日的學堂生涯,張越終於歷練了出來,此時此刻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赫然是無辜而又慚愧的表情,然而卻依舊噎得那老秀才臉色發青。老秀才重重地用戒尺在講臺上敲了幾下,旋即便痛心疾首地說:“祥符張家素來以文武兼備聞名於世,要知道,你大伯弱冠之年即中解元,你如今竟是連禮記都不會背!出身大家就該更加努力……”


  背後是陣陣得意的竊笑,面前是師長恨鐵不成鋼的教訓,夾在當中的張越只是低垂著頭作俯首貼耳狀,實質上卻在心媯Z磨待會該如何向杜先生還書,還有如何應付明日的月考。後一個問題有顧彬的保證,他還能勉強應付過去;但前一個問題卻煞是讓人為難。


  除了借他一本書之外,他並沒有看出杜先生對他有什麼另眼看待的地方。距離給定的期限還有半個月,他實在不想讓老爹失望,可是,他又拿什麼去打動一個油鹽不入的人?


  “好好用功,莫要辜負了張家的名聲!”


  陡然聽到這麼一句無比熟悉的結束語,張越慌忙答應不迭,隨即彎腰躬送了這位羅囉嗦嗦的老先生出去。等到偷眼瞥著人影子不見了,他方才長長噓了一口氣坐了下來,心想張超張起當初還真是把這些個老先生氣得不輕,否則人家也不至於把所有的氣撒在他的頭上。


  天知道他總共才上過多少天學,盯著他有什麼用?


  月考就在明天,學生們都在忙著備戰備荒,再加上老是拿同一個理由取笑張越也沒多大意思,於是包括那位新安王的親戚錢嘉在內,一群學生很快就哄然散去。張越正想等人走光了好去尋杜先生還書,卻不料仍舊是一身白衣的顧彬忽然走了過來。


  “你為什麼不對趙先生說,你之前因病很少來學堂,所以才背不出來那篇禮記?”


  張越這一個月和顧彬說的話總共也不超過十句,此時見他主動上來搭訕,竟是有一種太陽打西邊出來的錯覺。在顧彬臉上打量了半天,他才一攤手道:“背不出來就是背不出來,沒有必要找理由推託。難道在以後院試的時候,我也能拿身體不好當藉口麼?”


  顧彬被張越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愣了一愣就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走去。臨出門之前,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張越一眼,隨即沒頭沒腦地說:“你和他們真的不一樣。”


  沒時間琢磨顧彬這話什麼意思,瞧見那傢伙走得沒影了,張越才從書包堭ルX那本薄薄的《論語正義》,一溜煙出了教室往角落的那間屋子奔去。發現大門緊閉,他便輕輕上去敲了敲門,然後定了定神做出了一幅肅然的表情。


  大門不多時就開了,看著那個身穿一身青袍端著死人臉的杜先生,張越無論如何也沒法將這樣一個木頭人和什麼高人聯繫在一起。只不過,看了那本《論語正義》的批註,他對杜先生的才學卻並不懷疑。


  要知道,他為了能夠融會貫通,還特意去啃了一下朱熹的《論語集注》,結果發現其中疑似宋濂的批註和朱子一脈相承,而杜先生的很多見解和大明奉若聖人的朱子大相徑庭。

  杜先生隨手從張越手中接過書,淡淡地問道:“書都看完了?”

  “是,學生都看完了。”


  張越原本以為杜先生至少會讓自己進屋去說話,誰知道他就是這麼堵著大門口絲毫沒有放行的意思,於是他更是覺得原本就微末的希望又少了幾分。果然,下一刻,他就聽到了一句絲毫不留情面的話。


  “我聽那幾位說,詩書禮易春秋,即便是開篇那些,讓你背誦的時候你都說不會?”


  “學生確實不會。”


  這個時候,張越索性豁出去了,乾脆開門見山老老實實地說:“學生自幼體弱多病,想讀書也有心無力,並沒有看過四書五經。所以現在有了機會,學生知道貪多嚼不爛,只想一點一點來。就比如先生送的這本《論語正義》,學生僅僅是囫圇吞棗記了下來,以後有空再一點點理解領會,所以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去看其他的。”


  話一說完,他就覺得杜先生的眼神似乎有些變化,但是無論他怎麼看,那張死人臉還是死人臉,並沒有多大改變。滿心失望的他只好深深一躬身,隨即轉身快步離去,同時在心中對老爹念叨了一聲對不起。直到他走出了學堂,也沒聽見背後有什麼聲音。


  倘若加上那位老秀才的一頓教訓,他今天已經是第二次碰壁了。


  然而,事實證明,這一天的磨難遠遠沒有結束。當張越踏進張家大宅的後門時,他竟是無巧不巧地撞上了大伯父張信和張超張起兄弟。張超張起一看到他倒是熱絡得很,拎著弓箭笑嘻嘻地炫耀了一番今天的收成,然而,張信上來之後卻是一句硬梆梆的提醒。


  “越哥兒,既然是讀書就得多用些心思。否則日日去學堂卻被人譏之為不學無術,那還不如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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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2章 忽視和輕視



  倘若教訓別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不學無術四個字!

  強迫自己看了整整一個月的古文,背了整整一個月的古文之後,今天卻一連碰了三個這樣的釘子,饒是張越死死克制,臉上仍然露出了一絲不那麼好的情緒來。然而,也不知道他該慶倖還是該悲哀,在撂下了這樣一句話之後,大伯父張信便再也沒看他一眼,徑直背手從夾道走了。

  “三弟,今兒個你倒楣,大伯父正好外出拜客,不知道受了什麼閒氣,所以才氣性不好。”

  “是啊是啊,我們剛剛回來的時候還被大伯父指責什麼玩物喪志……之前他明明說練武是好事的……哼,怪不得我聽到娘之前說,大伯父是什麼……什麼反復無常笑娷瓣M!”

  儘管心情極其不好,但是,在兩兄弟這麼一番打岔之下,張越忍不住噗哧一笑,心想張信幸好是走了。這要是聽見這麼一句話,只怕那位城府深沉的大伯父非得和二房結下一個不小的梁子不可。話說東方氏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教出來兩個兒子偏大大咧咧的?

  “算了,今兒個我確實倒楣!”

  張超年長兩歲,覷見張越頗有些無精打采的,又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好奇地湊上來問道:“怎麼,是在學媗人欺負了?告訴我是誰,我和二弟領著人去狠狠揍他們一頓,給你好好出氣!”

  瞧見張起附和似的卷起了袖子連連點頭,張越心中生出了一絲暖意。相處這一個多月來,他對兩個小傢伙的脾氣廖若指掌,深知衝動的他們確實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所以,儘管此時鬱悶得無以復加,他還是搖搖頭道:“只是心情不好,沒什麼大事。趕明兒要真是碰上有人欺負我,我一準找大哥二哥幫忙就是。”


  張超樹立起了大哥的威望,心埵蛣M高興,當下就嘿嘿笑道:“那敢情好,反正有事你就尋我和二弟就是了。二弟,趕緊收拾了獵物去見娘!”


  兩兄弟嘻嘻哈哈一溜煙沒影了,張超卻不想這麼早回去。在後門附近的幾個院子來回轉了一圈,好容易預備好了見父母時的說辭,他這才慢吞吞回到了西院。然而,他養精蓄銳的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父親張倬和母親孫氏竟是全都不在,諾大的院子堸ㄓF一個耳朵有些背的婆子之外,旁的一個人沒有,連秋痕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等了一刻鐘不見有人,百無聊賴的他索性一頭紮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少爺,少爺!你這時候怎麼居然睡了……哎呀,快起來!”

  睡得正熟的張越冷不丁被一陣推搡和嚷嚷聲吵醒,不情願地睜開眼睛一瞧,他才發現那是秋痕,於是先懶洋洋打了個呵欠,然後才問道:“除了個聾婆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我不睡覺還能怎麼辦?爹和娘到哪里去了,怎麼就只有你一個人?”


  “大太太和四少爺大小姐回來了,東西就帶了幾大車,如今正在正房媕Y陪老太太說話,大夥兒當然全都去了!”

  秋痕一面說一面把張越拉了起來,旋即半蹲下來給他整理好了前襟,這才不無殷羨地說:“這四少爺乖巧,大小姐文雅,那模樣真是百堿D一。四少爺還是神童,三歲就能認字,如今才九歲,竟是會寫對聯作詩。二太太不信,硬是讓四少爺作了一首,這才服了。老太太歡喜得合不攏嘴,當下就把祖傳的寶玉給了他,又給了大小姐一個金項圈一對瑪瑙鐲子。”

  敢情是長房長孫回來了!

  聽秋痕絮絮叨叨這麼一說,張越忍不住想起了父母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果然,長房長孫一回來,老太太眼中就再也看不見別人。及至聽到祖傳寶玉和善於做詩這麼一條,他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本能地聯想到了紅樓夢中那位集無數鍾愛于一生的賈寶玉。除了沒有天生銜玉而生,其他的何其相似?

  秋痕歪著頭看了看張越,輕輕替他攏了攏領口,這才笑道:“這會兒大少爺二少爺也應該趕去了正房,少爺既然收拾好了,咱們也趕緊去吧。”

  往日最是肅穆的正房今天格外熱鬧,張越才踏進院門就聽到媕Y傳來了陣陣歡聲笑語。那門口垂手站著十幾個丫鬟,其中那幾個生面孔都穿著青緞比甲和藕荷色細褶裙,雖然個個顏色嬌豔,卻都是面無表情滿臉肅然。倒是家中的那幾個丫頭頗有些心不在焉的,仿佛在豎著耳朵聽媕Y的動靜,一看到他走近方才驚醒過來,個個矮了一截行禮。

  秋痕親自上前打起了簾子,張越便低頭跨進了門檻。即使外間天還亮著,這一進門,他仍是被那些珠光寶氣給晃花了眼睛,於是愣了一愣方才走上前去。

  顧氏身邊依偎著一個男孩,只見他頭上裹著一方龍鱗紗巾,身穿一件大紅色芙蓉錦袍,項上掛著一個晶瑩輝耀的項圈,腰間垂著一串五彩的珠串,腳下蹬著一雙黑色雲履,只是那姣好臉蛋上的一雙眼睛總是朝著天上,除了顧氏仿佛看誰都渾然不在意。

  倒是他旁邊的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還算隨和,見有人進來,她便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張越回了一個微笑,隨即方才看到二伯母東方氏身邊多了個老實巴交的婦人,旁邊還有個怯生生的瘦弱女孩,料想那就是那位駱姨娘和他那個二妹妹了。

  顧氏只顧著自己懷中的那男孩,竟是沒怎麼注意到有人趨前問安,直到靈犀提醒方才抬起了眼睛,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示意三媳婦孫氏把張越帶過去。摩挲著張赳的額頭,她不禁越看越愛,於是便看著大媳婦馮氏笑道:“赳哥兒聰明機敏,指不定將來要蓋過他爹,連中三元也未必可知!”

  “老太太著實高看他了,他也不過是會作兩句歪詩罷了。”


  馮氏嘴堻o麼說,面上卻很有些得意。聽得此話,站在她對面的東方氏撇了撇嘴,輕輕拉了拉一旁孫氏的袖子,低聲嘟囔道:“三弟妹,老太太這誇獎一句,你看大嫂得意成了什麼樣子?這遠道而來見婆婆,她身上不是金的就是玉的,這是顯擺給誰看呢!”


  聽到東方氏這牢騷,瞧見沒人注意到自己,張越乾脆退後一步,想要避到母親的身後。然而他才站定,卻忽然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抬眼一看卻是父親張倬。父子倆對視一眼,同時微微一笑,繼而便全都改成了一幅巋然不動的神色。


  張倬是受慣了別人的輕視,張越是不在乎人家的輕視。這世上不是有句話叫做走著瞧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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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3章 何謂天之驕子


  族學中的月考當然不像科舉那樣需要蹲號房,監考的只有一個有意無意打瞌睡的張猷,所以下頭的學生們自然是高興得很。當看到考卷的一刹那,張越的面色頓時變得很有些古怪,因為整整一張卷子都是論語,四書中的其他三書和五經仿佛都被老師遺忘了。

  而且,如果他的記性沒有發生偏差的話,這其中所有內容都是他曾經看過的。

  “這些都是什麼鬼東西?”

  “是論語吧……”

  “廢話,我也知道是論語!喂,顧小七,這題目你會不會做?”

  “題目太多了,即便我答完自己這張,你們只怕也沒時間抄!”


  “我管你是不是交白卷!總之我那張卷子就交給你了,我給你十兩銀子!”


  後頭那些嘈雜的聲音張越壓根沒功夫去注意,那些層出不窮的哀歎他也沒時間去注意,此時他最擔心的卻是字不會寫。可這時候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眼看著原以為要泡湯的事情重新有了希望,他怎麼會放棄?於是乎,他飽蘸濃墨就開始奮筆疾書,漸漸地就進入了狀態。

  等到一個時辰之後雲板敲響的時候,十個學生中倒有九個是面如土色的。富家子弟發愁的是回去之後挨父母的教訓,貧家子弟則是擔心下個月領不到學中補貼的錢糧——畢竟,這年頭附學不用交錢還能領錢糧的私學實在是不多。於是,好幾天沒來上課今天更沒來參加月考的張超張起兄弟登時被人恨得咬牙切齒。

  憑什麼他們就能躲過月考這一關?他們倆可是正兒八經的張家正支!

  考都考完了,再鬱悶也於事無補,於是聞聽下午不用上課,一群學生頓時如鳥獸散。張越眼看著連生連虎收拾好了東西,正準備走人,誰料卻被顧彬開口喚住。

  “對不起,我……我也沒法子……今天我也交了白卷……”


  張越原本對這個冷漠卻彆扭的傢伙沒什麼好感,此時見顧彬那張一向冷冰冰的臉漲得通紅,他頓時覺得那點子小小的不快完全可以忽略過去。眼看這冷面少年撂下這麼一句話低頭就準備出門,他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你幫別人考試換了錢,自己交了白卷,就不怕回去父母責難?”


  顧彬陡地轉過身來,見張越的臉上並不是譏誚,他那臉色方才緩和了一些。沉默良久,他就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嘗過挨餓的滋味,也沒有嘗過去別人家借錢借米的滋味。十兩銀子足夠我家幾個月開銷了,我縱使挨打受罰也值得。令尊雖然能幫助我家一時,卻不可能幫著一世。”


  張越在心塈N笑了一聲,眼看著顧彬轉身大步走出了門,屋堣]沒有旁人,他忽然提高了聲音說:“就算你自視清高,想著人窮志不短,萬事都靠自己,但你來族學應該是為了以後能夠進學。你現在這樣做固然是有了收益,但平白壞了名聲,以後怎麼去院試鄉試?”


  此話一出,他就看到顧彬一下子僵立在了門外。看到這情景,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心想這冷面少年固然是很有些讀書的天賦,奈何在為人處事上頭很有些不通。世上無不透風的牆,只要這事情洩露出去,以後哪個學政會挑中這麼一個秀才?

  不管這一天發生了怎樣的風波,總而言之,月考終於是告一段落。也就在這一天,由於要籌備之後老太太顧氏的六十大壽,張倬特意到族學為張越請了半個月的假,自然,他同樣也給張超張起兄弟請了假。因為兩兄弟的父親張攸無法從交趾脫身,這事情就只有他代辦了。

  父子倆難得一起回家,走在路上,張倬便追問起了拜師一事的進展。昨兒個蒙混過關,今兒個卻逃不過去,張越原本打算找個藉口搪塞或是乾脆來一個善意的謊言,但思來想去還是老老實實道出了實情,就連今天那張奇怪的考卷也一併說了。

  “也罷,一切看機緣吧。”

  張倬若有所思地歎了一口氣,輕輕在兒子肩膀上拍了拍,再也沒有糾纏這個問題。


  隨著老太太顧氏六十壽辰的一天天臨近,開封城漸漸熱鬧了起來。畢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看在南京城那位英國公的面子,河南本地的官員怎麼能不給張家這位老夫人來拜夀?這要是奉承得好,能夠讓老夫人給英國公捎帶一兩句話,那機緣可就大了。


  於是,一連十幾天,張信張倬兩個兒子外加馮氏東方氏孫氏三個媳婦全都忙得腳不沾地,張越這幾個孫輩也一樣都是被支使得團團轉,就連張晴張怡這兩個做孫女的都沒能倖免。然而,作為長房長孫的張赳卻是閒散得很,只需要伴著顧氏見見客,無數紅包利市就統統進了腰包。張超張起看著眼饞得緊,卻只能在背地媢罹B,同時倍感失落。


  為了勸說這兩個因為被忽視而遭受了重大打擊的堂兄,張越大費了一番唇舌,最後總算是以張赳遲早要走這一點安撫了他們倆。


  他自己對於自己那個堂弟張赳也一樣沒什麼好感,按理說家中老么最是可人疼的,可偏偏張赳在大人面前裝巧賣乖,在他們這些同齡人面前則是眼睛長在頭頂上,於是甚至在他們這些兄弟姐妹之間得了個朝天眼的綽號。

  這會兒,張越正在試穿為了明天的祖母壽辰而特製的新衣裳,誰知道他才脫了外頭的舊衣裳,張超就風風火火跑了進來,不管不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三弟,你知不知道,據說那個朝天眼明天在壽辰上要拜師,還是大伯父親自拜託的人情!”

  張越聽著不禁覺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一翻白眼道:“這個關我們什麼事?”


  “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要不是大伯母在祖母面前常誇那個朝天眼怎麼神童怎麼聰明,這些天祖母會對我們這麼冷淡?你別忘了,大伯父那天可是還說你不學無術!虧我當初還以為大伯父是好人來著,敢情他真的和娘說的一樣陰……”

  “咳!”張越使勁咳嗽了一聲,終於沒讓張超在秋痕面前把“陰險”兩個字給說全了。見房中只有秋痕一個人,他只得壓低了聲音問道,“就算他要拜師,可這是大伯父安排的,你又能幹什麼?”

  “他不就是能做幾首歪詩麼?你難道忘了學堣]有個神童顧小七?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就是和你說一聲,你到時候等著看好戲就好!”


  張越正想提醒一聲,卻見張超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只能沒好氣地搖了搖頭。神童也是要分等級的,達官顯貴家媕Y的神童那自然是金貴,貧寒人家的神童要出頭卻得靠機緣。搬出顧彬去和張赳打擂臺?虧張超想得出來!

  何謂天之驕子?首先家堭o財勢雙全,自己還得是長輩捧在手堛瘧_貝疙瘩,那才是天之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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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4章 貴客盈門


  五月十五乃是張家顧老太君的六十大壽,張家從一個月前開始便向四處貴客發了帖子,因此打從一大早開始,張家大宅門口的小巷便被人堵得水泄不通。那門外一長溜的轎子一直排到了小巷外頭,即便這樣,還不斷有人從四面八方向這婸陛C

  自打張家全家開中門迎接了來自南京的中使,歡天喜地地拜接了那二品太夫人的誥命封軸之後,就是沒接到請柬的人也琢磨著趁機來攀一攀關係交情,這人怎麼可能不多?

  於是,張家大宅門口迎客的笑到嘴角抽筋,報名的報到口乾舌燥,收禮物記名錄的記得手直哆嗦,跑腿送茶送水負責招待的磨得腳上出了水泡,就連加倍安置了人手的廚房和茶房也出現了嚴重超負荷運轉的情況……饒是如此,沖著三倍的月錢和賞錢,一幫子人照樣咬咬牙連軸轉。

  張信此時正在瑞慶堂中笑容可掬地陪幾個貴客說話,然而,雖然口中說著無數漂亮的話,但他的眼睛卻在往外頭瞟。他這麼瞟著,別人忍不住也跟著向外張望,心堳o全都在犯嘀咕——這一位究竟是在看什麼等什麼呢?


      張倬沒有官職沒有功名,這瑞慶堂中招待的都是官員,他自然不能以白身穿梭其中,於是只在左右兩個側廳之中招待家中那些親戚。儘管他是張家正支,然而這其中有舉人秀才,也有些人曾經當過官,他一個蔭監生大多數時候竟是只能聽人高談闊論,自己不過賠笑而已。

  “爹爹!”

  乍聽得這聲喚,張倬立刻轉過了身子,低頭瞧見是兒子張越,他不禁心中一跳。四下堿搕F一眼,發現無人注意,他慌忙將人拽到了角門邊上。


  “不是叫你好好陪著老太太麼?你怎麼跑到外頭來了?”


  “那邊有四弟在,哪里還需要我們?”


  張越撇了撇嘴,旋即伸手指了指一邊的長廊:“二伯母找了個藉口走了,大哥和二哥也跟著閃了,就連大姐和二妹妹都悄悄退了出來,我站在那媄纗D當木頭人麼?四弟一口氣連著作了三首詩,那些夫人淑人安人們全都盛讚格調清奇,這會兒祖母哪里還能看到別人?”


  此時此刻,他卻在心媟Q,要不是張赳做的那幾首詩他一丁點印象都沒有,指不定他就要懷疑這個神童似的堂弟也是穿越而來的。因為無論是從顯擺還是從脾氣或是從其他各方面來看,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盛氣都只能讓他想到那一層理由。

  “自小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張倬搖了搖頭,這才想起此話不該在兒子面前講,遂趕緊岔開了去,“既然老太太那邊客人多,超哥兒起哥兒他們也都溜了,你不在應該也不打緊。你娘大概在後頭忙著,你不妨過去看看,若是有能做的就搭把手。”

  張越原本也是這個打算,但此時卻沒有馬上就走,而是笑吟吟地說:“爹爹忙著招待客人,想必也沒功夫喝水,我正好讓秋痕預備了茶,如今大概冷熱正好,爹爹不妨喝幾口潤潤嗓子。”


  看見張越挪開了攏在一起的袖子,恰恰露出了兩手之中的那個紫砂壺,張倬不禁露出了笑容。儘管心感于兒子的孝順,在伸手接過來之後他仍是不忘教訓道:“待客的還有你大伯父,你不要單單只記著我一個,別忘了待會讓人給你大伯父也送一壺好茶去。”


  大伯父?大伯父那邊還用得著他獻殷勤?剛剛經過瑞慶堂那會兒,他看到那幾個當官的恨不得把腰折到地上奉承,幾個官品稍低的更是已經攬過了端茶送水的差事,他這會兒去不是送上門去給人教訓麼?他可不想讓人指著鼻子說什麼不學無術。


  話雖這麼說,在老爹面前,張越還是唯唯諾諾應了,但一轉身就把這麼一句吩咐給拋在了腦後。轉過長廊,瞥見不遠處張超張起兄弟正在嘀嘀咕咕商量著什麼,他眼珠子一轉便索性繞了道。那兩個小傢伙至少還曾經是祖母的心頭肉,闖了禍也不打緊,他要是攪和進去就是自討苦吃了。

  話說回來,他們真的準備把顧彬推出去和張赳打擂臺?不會到時候害了那小子吧?
  正這麼想著,張越便有些走神,竟是完全沒注意到對面有人匆匆走來,於是結結實實一頭撞進了人家懷中。這眼冒金星抬起頭一看,他頓時傻了眼。只見那個頭戴緇布冠,身穿白袍腳蹬青履的人,不是族學堥漲鴔虪生又是誰?


  “杜……先生?”


  看到某人的一刹那,張越猛然間想起上次月考之後他還沒有去過族學,壓根不知道成績如何,於是此時面對著杜先生那張招牌式的死人臉,他不覺心中惴惴。然而,讓他深感意外的是,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族學塾師竟是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個難得的笑容。

  “你這幾年來學堂上課的時間不多,卻能夠用一個月時間將那本書看完,而且還能做完那張卷子,這天資毅力倒是不錯。”

  倘若是杜先生板起面孔訓斥自己兩句,張越也不會這麼驚訝,但此時面對這貨真價實的誇獎,他著實是瞠目結舌了。但這失神只是一瞬間的事,醒覺過來的他立刻想到了父親的吩咐,正預備開口說些什麼,卻不料外頭忽然響起了一陣大呼小叫聲。


  “小沈學士來了!”


  張越雖然沒有出去見過那些官員,但在祖母那堥ㄗ鴗F許多貴婦人,其中三品以上的也有幾個,此時見人家咋咋呼呼嚷嚷的不過是個學士,他不禁覺得奇怪。這時候,他卻忽然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扭頭一瞧,卻見那杜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不在南京城,大約不知道這位小沈學士的大名。他八歲通《孝經》、《論語》、《孟子》,十歲能書真草,算是貨真價實的神童。當今皇上登基之後重文臣,他和其兄沈度一同被召入秘閣,在南京城,他們兄弟倆被譽為大小學士,最是受學子尊崇。老夫人大壽能夠勞動他親自來賀,你大伯父的面子著實不小。”

  他那大伯父何止是面子不小,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張越用腳趾頭也能算出此中三味——張赳回來不過半個月,如今祥符縣乃至於整個開封府都已經傳開了他的神童名聲,此次來賀壽的小沈學士既然昔日也是神童,那麼大伯父張信就能順理成章為張赳覓得名師,更可借今日壽筵為兒子揚名,何止是一舉兩得?

  張越皺眉頭苦思,漸漸露出了一絲冷笑來,卻沒注意到旁邊的杜先生一直都在看他。於是,當他再次露出了一幅好奇的孩童嘴臉抬起頭時,也就錯過了杜先生臉上一抹奇特的微笑。

  “話說我也久仰小沈學士大名多時,你可否帶我去瑞慶堂一觀小沈學士風采?”

  這話要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張越指不定就信了,可這位猶如冰山一般的杜先生說自己仰慕別人,他卻怎麼聽怎麼古怪。只不過,他自己也存了看熱鬧的心思,當下就不加思索地點了點頭,笑嘻嘻地說:“師長有命,弟子自然不敢辭。既然小沈學士一來就引起如此轟動,想必瑞慶堂一定是人山人海。我帶先生從長廊那邊過去,應該能占個好位子。”


  他說著便躬了躬身在前頭帶路,心堳o在猜度待會張赳會當眾來上怎樣一場震驚四座的演出——這舞臺都搭好了,聲勢造足了,賓客全都到齊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那位堂弟應該不會馬失前蹄吧?對於這一場表演,他著實是期待得很。

  瑞慶堂乃是張家正堂,彼時本就是高朋滿座人頭濟濟,此時那位小沈學士一到,就連大廳外頭也是圍了不少賓客,大多是看熱鬧的旁系子弟。畢竟,張家已經出了一位英國公,對於來拜夀的武將並不感到稀奇,反倒是一位鼎鼎大名的文官學士前來卻是少見了。

  “聽說小沈學士還是從南京城專程趕來的。”

  “嘿,最近開封府上上下下都在傳說咱張家那位神童,這下大小神童可是碰了面。”

  “赳哥兒真是好福氣,攤上那樣一個有能耐的爹爹,以後還不是飛黃騰達?”

  瑞慶堂的側門原本是丫頭進出送茶水的地方,但此時此刻卻被張越和杜先生占去了大半邊。看見外頭攢動的人頭,聽見大堂中飄來蕩去的奉承聲,張越不禁撇了撇嘴,然後就把目光投向了剛剛被人帶來的張超張起和張赳。當然,他也瞥見了張倬,發現父親東張西望似乎在找尋自己,他不由得縮了縮腦袋。

  賓客濟濟一堂的瑞慶堂中並沒有那個喜歡穿著一身漿洗得極其乾淨白衣的身影。果然,張超張起的如意算盤根本打不響,這種場合怎麼輪得到一個窮親戚的小子登場?

  比起張超張起兄弟,張赳這一天打扮得極其顯眼。他尚未到束發加冠的年紀,因此一頭黑亮的頭髮只用紅絨繩系著,上頭綴著一塊白玉。他身穿一件玫瑰紫蝙蝠雲朵福從天降紋大襟袍,腰中懸著一塊翠色的玉魚兒,底下赫然是長長的朱紅色穗子。再加上他原本就面如皎月色如春花眉眼如畫,此時竟是猶如天上下凡的金童一般。

  這時候的張赳顯得乖巧而又伶俐,半點不見往日在某些人面前的倨傲光景。在父親的指引下,他向那位小沈學士下拜行禮,起身之後便乖巧地叫了一聲世叔。

  沈粲自己儀錶堂堂風度翩翩,瞧見這樣一個金童似的晚輩自是笑容滿面,當下便盛讚道:“數年不見,昔日繈褓幼兒卻已經長大了。雛鳳清於老鳳聲,張兄著實是好福氣!”

  遠遠站在側門處的張越聽到這話,立刻想起了紅樓夢中諸清客相公奉承寶玉的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然後又面色古怪地朝自己右肩處瞥了一眼。就在剛才,杜先生的手忽然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這種忽然之間的親切轉變卻讓他渾身不得勁,總覺得要有什麼事發生。

  在張信引著兒子和兩個侄兒拜會了一圈貴客之後,瑞慶堂中的客套寒暄已經告一段落。能夠坐在這堛熄Q賓之中,有好些人帶著家中小有才名的子侄同來,更有不少人聽說過張赳的神童才名。此時大名鼎鼎的小沈學士誇獎了張赳,少不得有人也存著為自家子弟揚名的主意,當下便有人提出把在場的六七個孩子聚在一起考較一番。

  張越站在那堭﹞ㄕ蛝T地搖頭,心想大伯父正愁沒有機會,這會兒卻有人主動送上去撞槍口了。見那幫子大人物們笑呵呵地想著題目,見張信張赳父子笑吟吟自信滿滿,見張超張起兄弟猶如滿身長了蝨子坐立不安,見其他孩童少年俱是誠惶誠恐,他不由得慶倖自己聰明。

  這是別人搭好的舞臺,他出去也是當人陪襯,何必呢?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背後輕輕推了一把,緊跟著竟是不由自主地朝前頭邁出了兩步。就是這小小的兩步,他一下子撞飛了面前的簾子,陡然之間出現在了廳堂中所有賓客面前。剛剛在暗處窺視的時候不覺得什麼,此時一瞬間對上無數打量的目光,他不覺有些刺眼,愣了一愣方才換上了一幅泰然自若的表情。

  真是見鬼了,杜先生究竟為什麼把他推出來?

  他正尋思著這個難解的問題,忽然看到那位居於上座的小沈學士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確切地說,應該是盯著他背後。面對著那混雜了驚喜、疑惑、驚訝以及難以置信的眼神,他正有些奇怪,陡地又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人,立刻反應到杜先生也跟著他出來了。

  忽然之間冒出來兩個人,作為主人的張信頓時皺了皺眉頭。他橫掃了滿臉驚訝的張倬一眼,旋即對張越沉聲喝道:“越哥兒,你剛剛跑到哪里去了!”

  張越這還是第一次收穫所有人的集體注目禮。瞥見老爹在那堻s連打眼色示意,他卻不慌不忙地躬身答道:“大伯父,我剛剛在後頭遇見了族學的杜先生,所以便陪著杜先生說了一會話。”

  杜先生?張信左思右想方才記起上次遇見管族學的那位堂叔時,對方曾提過族學中有這樣一位塾師。然而,即便此人算是家中幾個晚輩的師長,可今天的瑞慶堂是何等地方,這杜先生竟然敢這樣大剌剌地闖入,也實在太狂妄了!

  礙于滿堂賓客,他不好擺出什麼臉色來,當下便對杜先生淡淡地點了點頭道:“杜先生數年來在我張家族學中教導這些頑劣小兒,著實是辛苦了。”

  杜先生一現身,張越就知機地往旁邊挪開了兩步讓了地方。放眼看去,今天這瑞慶堂中儘是身著朱紅鴉青絳紫的官員們,於是白袍青履的杜先生著實顯得有些刺眼。而當張信一語點穿杜先生身份的時候,他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不少人臉上的輕視之色。


  然而,就在此時,他卻看到那小沈學士霍地站起身,疾步往自己這邊走來。還不等他想明白對方來意如何,那個身穿緋袍的人影竟是朝他旁邊那個人影深深躬下身去。


  “宜山兄多年不見蹤影,我和大哥派人找遍整個浙東,卻不想你竟是到了河南!”


  這一拜驚呆了瑞慶堂中所有主人賓客,而張越卻在一瞬間的驚訝過後陡然警醒了過來。俗話說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他早料到杜先生似乎是有些名堂的人,可這會兒一鳴驚人似乎也有些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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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5章 茶聯


  杜先生卻仿佛沒有注意到周圍人一瞬間變得極其炙烈的目光,伸出雙手將沈粲扶了起來:“我一個罪餘之人,天下自然哪里都去得。倒是令兄和你如今得皇上器重委以秘閣要職,大小學士之名人盡皆知,我即使遠在河南,也著實為故人高興。”

  “宜山兄這一說就讓我無地自容了,若無宜山兄當日大力資助周全,我怎會有今天?兄長得天之幸,我卻是才學淺薄,貿然居於高位,這心媢磞b慚愧得緊。宜山兄又怎得會到了河南?兄長和我向皇上舉薦了多次,卻苦於找不到宜山兄你。”

  他鄉遇故知大約是最讓人欣喜的事。兩相廝見之後,沈粲少不得向在座所有賓客解釋了一番。直到這時候,包括張越在內的張家上下人等方才知道了杜先生的真實名姓。

  杜楨,字宜山,竟是沈粲的同鄉。若僅僅這些也就罷了,那洪武二十四年鄉試解元,洪武二十八年殿試二甲頭名進士,曾經當過翰林庶起士的經歷卻足以讓大多數文官心生敬意。儘管那段經歷的最後是貶官革職,但那畢竟是建文年間的事了。這如今在秘閣中供職的沈粲隊他都如此恭敬,誰知道翌日不會飛黃騰達?

  瞧見一群剛剛還面露輕視之意的賓客們一個個上來寒暄,張越很有一種冷笑的衝動,但他好歹還看得清場合,幾乎是死死的把這絲念頭給摁了下去。誰知道偏偏在這時候,卻還有人不放過他,居然聲音清亮地開口撩撥了一句。

  “三哥,你剛剛遲遲不見,陪著杜先生說了那麼久話,一定是杜先生的得意門生了?”


  盯著故作天真狀的四弟張赳,張越登時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哪有這樣看著乖巧實則小心眼的小傢伙,不就是杜先生忽然出現搶了你的風頭,你偏和我作對幹什麼?可他惱火也已經遲了,此話一出,四周那些人齊刷刷地將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更有自以為是的人已經是捋著鬍鬚打量起了他。

  這種時候,縱使有心希望兒子能拜一位名師出人頭地的張倬也有些慌了,連忙強笑道:“犬子在族學中蒙杜先生教導,確有師徒之誼。不過犬子自幼體弱多病,天賦不過尋常,所以還不曾真正列入杜先生門牆。”

  “那麼,杜先生收我入門可好?”


  老爹出言解圍,張越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身邊竟是又響起了一個可惡的聲音。見張赳笑吟吟地走上前去,仰起了那張眉清目秀的俊俏臉蛋,他忽然生出了一種和張超張起一樣的厭惡感。


  小小年紀就知道貶低別人抬高自己,這小傢伙實在是太讓人討厭了!

  瑞慶堂中一片寂靜,堂外卻是響起了嗡嗡嗡的議論聲。陡然之間冒出兩個微不足道的人,其中一人又搖身一變成了座上賓,張家長房長孫又當眾發話要拜師,這一環扣一環的情節著實讓人們看得目弛神搖,後頭的人此時忍不住踮起了腳,眼巴巴地等著媕Y的答復。

  即使在無數恭維之中,杜楨依舊是維持著淡淡的表情。端詳著面前這個粉妝玉琢的幼童,又掃了一眼周圍的賓客,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臉色如常的張越身上。

  “四公子真的要拜我為師?”

  見張赳連連點頭,他又看了看旁邊的諸少年,忽然提議道:“适才正好聽得大家要出題考考這些孩子,不知張大人可否讓我出題?”


  張信沒料到兒子會忽然改變主意要改投他人門下,但看到沈粲笑意盈盈並無半點不悅,杜楨又來了這麼一手,他只是略一沉吟便笑吟吟地說:“杜先生既肯替我們等考較這些晚輩,我又豈有不允之理?”


     “那好,我也不考什麼詩詞,便以茶為聯,請諸位公子擬上一副茶聯來。”

  張越此時已經是退出了最中心的那個圈子,聽到這個題目不禁微微一愣。忽然,他感到有人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不禁扭轉頭往後一瞧。

  “爹爹?”

  “你四弟大約是志在必得,無須和他相爭。你還小,以後有的是機會。”


  瞧見老爹竭力扮得若無其事的臉孔,又窺見了那袖子底下攥成一團的拳頭,張越心中自是了然。想到這些天的辛苦,想到在學中受到的嘲笑譏諷,想到祖母的忽視,想到大伯父的教訓,他一瞬間拋開了心中那些顧慮,臉上露出了一絲憤世嫉俗的冷笑。

  不就是顯擺麼?要說別的他興許不行,但說到茶……他前生的老本行可不會丟了!

  聞聽是茶聯,一群童子頓時各自攢眉苦思了起來,張超張起兄弟更是在一邊抓耳撓腮痛苦萬分。張越見那邊的張赳自顧自地在那媬漼B,便悄悄來到了兩兄弟身旁,輕輕地在他們耳邊咕噥了一番。於是,剛剛還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張超張起立刻氣定神閑了下來。

  良久,終於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率先開口吟道:“空山藏冷翠,玉盞納暖香。”

  話音剛落,賓客中便傳來了一陣贊許聲,那少年頓時喜不自勝。緊跟著,張超張起便幾乎不分先後地念出了自己的茶聯。

  “蠶熟新絲後,茶香煮灑前。”

  “竹灶煙輕香不變,石泉水活味逾新。”


  張超張起兩兄弟是出了名的喜武厭文,此時吃他們倆搶了先,其他眾少年頓時滿臉不忿。然而,他們都不過是十二三的年紀,所謂才名也是吹噓的居多,倉促之間哪里能想得出應景的好詞,這眉頭頓時皺得愈發緊了。而張赳更是難以置信地瞪著兩個草包堂兄,忽然把目光轉向了一旁漫不經心的張越,眼睛堿y露出了一絲掩不住的惱怒。


  下一刻,他終於得了兩句,忖度定能夠力壓群小,他臉上的惱色便漸漸消了,當下就背著雙手,猶如小大人似的吟道:“翠色沁襟懷,芳菲襯春心。


  聽到這堙A沈粲已是大笑了起來:“今日四聯,皆可稱作是佳作,就看宜山兄你如何評判了!”


  杜楨卻沒有輕言評判,而是再次看向了一旁的張越。就在此時,張越陡然跨前三步,略略躬了躬身:“我也得了一幅茶聯,還請杜先生評判一二。”

  “好,且念來我聽。”

  見賓客們大多還在品味之前那幾聯,張越便朗聲念道:“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盞清茗酬知音!”

  此聯一出,滿堂皆靜。包括沈粲在內,所有賓客都情不自禁地將這兩句反反復複念了幾遍,卻並非全是品味那詞,而是不約而同地琢磨起了其中的意境。半晌,沉迷于回憶中的沈粲方才撫掌讚歎道:“好一個‘一盞清茗酬知音’,果然是好!好茶易得,知音難求,若是我說,今日此聯最佳!”


  “確實最佳!”

  “世間本就是知音難求,一言道破,果真難得!”

  聽到四周的陣陣議論,杜楨的臉上再次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早過了那種看到神童便興奮不已的年紀,對於什麼擇良材美質調教也沒什麼熱衷,然而張越這“一盞清茶酬知音”卻讓他大起知己之感。想到那一日自己不過一時興起借出了一本《論語正義》,卻衍生出了如是一段機緣,饒是閱盡世事如他,也不禁覺得此番真是因緣巧合。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他欣然點頭道:“以明月喻知己,無論是意境還是詞句,此聯確實為最佳。我等文人平生苦讀,固然是為了一展胸中所學,可誰不希望人生得一知音?”


  杜楨這句最後的評判頓時又激起了一陣贊同和附和聲,一時之間,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轉到了張越身上,更多的人則是私底下議論紛紛。張家三房素來都最是弱勢,這下子三房的獨生子竟是一鳴驚人,這會不會是日後風向的一個標誌?

  出了一口惡氣的當事者本人則是維持著一副雲淡風輕卻又不失恭謹的表情。今兒個他這橫插一腳,把人家構建了很久的舞臺給攪和了,自然很有些不厚道。可是,誰讓你小子非得來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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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6章 做人不能小心眼


  能夠在這種場合被長輩帶出來的世家子無不是人精,珠玉在前,誰還會在這種時候顯擺自己那點不入流的才華?於是,不用長輩吩咐,他們就一個個都閃到了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心中無非是哀歎著既生瑜何生亮這樣永恆的酸溜溜主題。

  然而,要說鬱悶,誰也及不上張赳。他雖然才八歲,但自小就是被無數人誇獎大的,平日就算父親有些教訓,但也不過猶如撓癢一般。此時眼見杜先生讚賞張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圍著張越打轉,竟是完全忽視了他這邊,他頓時心中氣苦。

  沈粲在京城為官多年,早就歷練出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見那邊的小神童咬著嘴唇,他不覺想起了往昔舊事,遂莞爾一笑。饒是如此,他卻並沒有以同是神童的身份上去安慰一番,而是緩步走到了張信跟前,低聲說了一番話。

  “張世兄,令郎年少機敏,卻不免自視太高,遭受些挫折未必不是好事。我若不是有昔日那段困頓,如今只怕也會泯然眾人矣。王荊公的《傷仲永》你應該也讀過,所謂神童者天下不知凡幾,然最終能出人頭地者卻並不多見。令郎固然有才,但心志卻仍需磨練。”


  一旁的張越只是瞥見沈粲在和伯父張信說話,可他旁邊此時圍了一圈的長輩和賓客,著實沒法聽見那邊在說些什麼。周遭的溢美之詞飄來蕩去,眾多的讚賞目光幾乎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個遍,要是此時還有人說他不學無術,只怕他不說話就會有人主動反駁回去。

  世人皆功利,僅此而已。想到這堙A他的臉上表情不變,心堳o頗有些意興闌珊。

  然而,張越那謙遜卻不乏乖巧,恭謹卻不乏自信的態度在別人看來,卻是愈發襯托出這年少童子虛懷若谷進退有度。

  於是,張倬這個當父親的也收穫了許多恭維,無非是稱讚他教子有方,或者乾脆說他是有福之人,就差沒明著酸溜溜地說你生了個好兒子了。

  有了這麼一場前戲,等到開壽筵的時候,賓主雙方雖然都是笑意盎然,但心底的情緒卻是各有千秋。張信為官多年,本就不是計較一時得失的人,雖對於自己認為不學無術的侄兒一鳴驚人頗有些尷尬,雖對於兒子棋差一著頗有些遺憾,但那也僅僅是尷尬和遺憾。此時此刻,他更疑惑的卻是來自京城英國公府的賀禮。

  英國公張輔分明答應了由其弟張輗前來祝壽,為何最終只打發了一位幕僚來送禮?

  男客們都在瑞慶堂開筵,女客們卻都彙集在後頭的寶慶堂中。一群長輩帶出來的少年們剛剛和那些官員名流們打了一回交道,這會兒卻不得不掉轉頭來和貴婦人們一同飲宴。

  “老夫人可是好福氣,四個孫兒都是年少有才的!”


  “小沈學士鮮有稱讚人的,這回他對越哥兒讚不絕口,越哥兒這進學之日還不是指日可待?”


  “老姐姐剛剛還對我們說超哥兒起哥兒喜武厭文,這厭文還能做出這樣的好聯來,要是喜文那還了得?”


  身處在這些珠光寶氣的女人中間,饒是張越身體堿O一個成年人的靈魂,不禁也有一種目弛神搖昏頭脹腦的感覺。看看一旁的張超張起,他差點沒笑出聲來,原來兩人被兩個慈眉善目的貴婦攬在懷中逗弄,臉色極其不自在,偏偏還半點抗拒不得。而因為生得俊俏而被一群女人圍著的張赳則是沒了以往的乖巧,任憑別人怎麼逗卻只是咬著嘴唇不說話。

  第一天的壽筵終於在一片安定祥和的氣氛中落幕,然而,這還僅僅是開始。

  由於是老太太顧氏的六十大壽,因此張家這壽筵大操大辦,足足連開了三天,第一天是宴請來自河南各地和南京的名流,第二天招待的則是本地有往來的友人故交,第三天則是張家各房上下的親戚子弟。整整三天下來,下人們忙得幾乎累癱了,主人們也是大感吃不消,等到一切結束的第四天下午,自顧氏以下的主人竟是萬事不管,全都在歇午覺。

  然而,小孩子們雖然被狠狠折騰了一番,精神頭卻都還好,這會兒除了張赳不見人影之外,一群人就都聚在小花園的涼亭中,興致盎然地玩著一種新鮮的棋。一張古古怪怪的棋盤,十六個四種顏色的棋子,極其簡單的傻瓜式玩法,卻讓他們大叫大嚷極其投入。

  張越也是閑極無聊方才讓人作了這麼一套飛行棋,倒不曾料到這麼受歡迎。不過,窮人家的孩子還能夠在街頭巷尾恣意嬉戲,他們這些大家子弟規矩多多,這娛樂也確實少得可憐。所以,看見一貫文靜的張晴喜笑顏開,看見羞澀膽怯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的張怡漸漸敢開口說話,看見張超張起兄弟不管不顧地拍手叫嚷,他也覺得心堸矽部C

  張晴好容易贏了一局,當下便拍手笑道:“這棋看上去簡單,卻是有趣得很。以後哪怕回了浙江或是南京,我和各家的姐妹們也可以玩這個。三弟,你哪來的這好主意?”

  “三弟的好主意多著呢!”張起雖然不喜歡張赳,但對於張晴這麼一位姐姐卻是喜歡得緊。一想到三天前的事情,他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大姐你不知道,那天杜先生讓我們作茶聯的時候,我差點就懵了,要不是三弟給我和大哥支招,我們倆肯定像那些沒做出來的人一樣灰溜溜的。咳,我明明派人去請了顧小七來著,他居然偏生不來……”


  “二弟!”張超畢竟年長兩歲,見張起沒頭沒腦竟是把話題轉到了那個方向,趕緊出口喝了一聲。可是,看到張晴恍然大悟,伸出手指頭沖著自己指指點點,他方才不無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大姐你也知道的,我和二弟都是喜歡打打殺殺,才不喜歡咬文嚼字,這個茶聯麼……”


  “原來他們倆的茶聯都是你做的。”


  聽到這忽然冒出來的一句話,眾人頓時全都扭過了頭,這才看見是張赳臉色不善地站在那兒。


  張超張起素來不喜歡這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四弟,當下就雙雙哼了一聲轉過臉去,而素來最不受重視的張怡則是害怕地閃到了張越背後,還悄悄拉住了他的一隻袖子。張晴倒是有心開口說兩句話,可看見嫡親弟弟只是一味瞪著張越,她不禁也是眉頭一皺。

  面對張赳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張越卻仿佛沒事人似的笑道:“四弟這話問得就奇怪了,兄弟一家親,都是一家人,我幫大哥二哥那也是應該的,平時他們還不是照應過我?怎麼,難道是四弟覺得讓大哥二哥或者是我在賓客面前出醜,這才痛快?”

  張赳哪里想得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外表看上去才十歲,心堳o滄桑無數的傢伙,這一口氣頓時憋在了喉嚨口,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良久,他才狠狠一跺腳道:“你們這是作弊!我要去告訴爹爹和祖母!”


  聞聽此話,張越不禁啼笑皆非——這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孩罷了,尋不出解決辦法就惦記著去找長輩告狀,何其色厲內荏?然而就在這時,旁邊忽然響起了一聲怒喝。

  “你給我站住!”

  張晴霍地站了起來,俏麗的臉蛋漲得通紅。見張赳轉過頭不依不饒地瞪著自己,她愈發覺得氣惱,伸手指著弟弟的鼻子就訓斥道:“這堻ㄛO你的哥哥姐姐,你冒冒失失沖出來,連個稱呼都沒有,爹娘平日是怎麼教你的?男子漢大丈夫,輸了就是輸了贏了就是贏了,一點擔當都沒有,居然還來質問你的三個哥哥。別以為人家稱你一聲神童,你就真的了不得了!”

  聽了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話,不但張赳本人愣住了,其他人也是瞠目結舌。張越原先還曾經在心媢罹B這年頭重男輕女得有些過分,張晴張怡這一對堂姐妹大多數時候都好似木頭人,不曾想一貫淑女的張晴一發火竟是這樣可怕的。

  見張赳站在那堜滶妗蛬韝l,好似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他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不管張赳的性子再怎麼惹人討厭,那也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而已。見張超張起兄弟正在那埵R舌頭,很有些幸災樂禍,膽小怕事的張怡一時半會也指望不上,他只好輕輕咳嗽了一聲。

  “大姐,剛才也是我說話沒思量,所以才惹得四弟惱了,我也有不是。”


  話音剛落,他這原本該算是轉圜的話卻被張晴一口頂了回來:“縱使是三弟你說錯一句半句,但也是小四沒規矩!小四,就算你輸給了三弟心堣ㄙA,那以後好好讀書迎頭趕上就是了,一味耿耿於懷怎麼行?像你這麼小心眼,以後怎麼做大事……”

  瞧見平日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張赳被一向文文靜靜的張晴訓斥得眼淚汪汪,張超和張起終於收起了幸災樂禍的嘴臉,漸漸感到頭皮發麻;張怡則是兩眼直冒小星星,著實羡慕張晴這長姊的派頭;至於張越……他實在沒有想到今天會觀看到一幕大姐義正言辭訓小弟的好戲,心想張晴這幅剛柔兼濟的模樣才叫真正的大家閨秀。

  “來,向你的哥哥姐姐賠個不是,都是一家人,以後不許這麼不懂事!”


  看到張晴硬是把張赳拉了過來,按著小傢伙委委屈屈地低頭賠禮,張越張超張起張怡不約而同地對這位長姊生出了一種由衷的敬畏。


  當然,人家都低頭了,他們也不能再擺臉色給人瞧。做人不能太小心眼,張晴這句話既是說給張赳聽的,也是說給他們幾個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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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7章 悲喜是人生的主旋律


  張家的壽筵結束之後,熱鬧了好些天的開封城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除了幾個遠道而來的親戚故舊,大多數賓客都已經離開了張家,原本特意辟出來給幾個客人住的小院子也就空了下來。壽筵當日方才趕到的沈粲只住了四天就匆匆趕回了南京,臨走之前也沒忘了邀請杜楨前往南京一會,卻被杜楨無可無不可地搪塞了過去。

  這一日,張家上下三輩人齊集在顧氏的正房說話。聽著那個中年管事念完了冗長的禮單,顧氏卻沒有對那龐大的數字有什麼太大表示,反而歎了一口氣。

  “這一回四處送來的禮都比我當初五十大壽的時候厚了一倍不止,這人情以後還起來只怕也不容易。”

  上頭一輩的大人們都輕輕點了點頭,小一輩的孩子們都是懵懵懂懂,而張越心媕Y卻早已打起了算盤。大明朝的俸祿是出了名的低,比起唐宋對士大夫的優厚待遇,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甚至惡意地揣測,杜楨之所以不繼續做官,興許是因為官俸太少了。

  張信沉吟片刻便開口答道:“母親說的是,所以英國公也曾經說過,最好在河南一帶多置一些田產,否則日後家堣H口越來越多,只怕更會入不敷出。”

  “這話沒錯。”顧氏微微頷首,隨即臉上卻露出了幾許惱怒,“既然知道會入不敷出,你們兩個那麼鋪張地備辦壽禮幹什麼?老大送的居然是白玉席,你難道不怕人戳著你的脊樑骨說奢侈貪婪!還有老三,你一個蔭監生居然也是大手大腳的,那麼一幅百壽圖繡品的價錢,就得值十頃地了!”


  這時候把壽禮的問題拿出來說道,屋子堥銗L人都不禁愣了。張信覷著母親臉色似乎並不是真的著惱,於是就笑著解釋了幾句,無非是六十壽辰不可輕忽之類的話。而張倬這幾天很是揚眉吐氣了一番,見嫡母說這話並不似要追究的樣子,便也陪笑說這是聊表孝心,也很是說了一通漂亮話。


  於是乎,這個話題很快就輕輕揭過,一大家子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和諧,一派其樂融融的溫情場景。


  張越並不知道其他兩房各自歸去後是怎麼一個光景,他只知道,自己隨著父母回到西院,一放下那簾子,就只見剛剛在人前還是一副恭謹樣的兩人全都笑開了花,那面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絕倫。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母親攬在懷中,那腦袋被她摩挲了又摩挲,偏生他根本反抗不得,只得齜牙咧嘴地由著她折騰。

  “大哥好歹還在壽禮上占了先,咱們既在壽禮上討了好,越兒還大大露了一回臉,可這一回二房那位只怕要咬牙切齒了。要說二哥雖然人在交趾,可終究各項進益還是有的,指不定還有其他什麼明暗往來,老太太六十大壽她居然只送了一對花瓶。”

  “好了好了,你就知道成天編排二嫂的不是,這回看看笑話也就罷了,這種話還是少說。”話雖如此,張倬的臉上卻流露出了掩不住的興奮,見張越笑嘻嘻地仰頭看著自己,他不禁上前在那腦袋上拍了兩巴掌,欣喜地讚歎道,“越兒,總算你爭氣!”


  壓力那麼大,不爭氣行麼?


  張越面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心堳o直歎氣。他這兩個月來對著銅鏡也不知道操練了多少次,總算是練就了這無敵一笑,但此時卻覺得臉上直發僵——畢竟,這幾天除了昨兒個兄弟姐妹聚在一塊那一次,他全都在笑,腮幫子早就發酸了。

  丈夫兒子露臉,孫氏當然也高興,可一想到今兒個婆婆那番話,她忽然又有些擔心:“老爺,你為了老太太六十大壽準備的那份壽禮,當真值得上幾十頃地?別為了討老太太歡心造下了虧空,到時候要補起來就難了。”

  也不知道張倬是心媕Y太高興頗有些忘乎所以,還是因為欣喜于兒子長大了能為自己爭氣,這會兒聽了妻子憂心忡忡的話,他便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說:“放心,這次的壽禮就是用我上次和你說的收益置辦的。而且,這些年派放月錢時積攢下的那些寶鈔若是再不用,就全都變成了一堆廢紙,這次用完了也省得擔心。”


  他說著便走到妻子和兒子面前,壓低了聲音說:“前一次的事情做成之後,那一位可是分了我相當多的好處。咱家如今雖然比不上大哥二哥他們有權勢,但說到銀子,幾千兩卻還是拿得出來……總而言之,咱家如今有些底子,該大方的時候就得大方!英如,咱們眼下不能和大哥大嫂比,但誰能說得清以後?”


  孫氏被丈夫帶著幾許狂熱的語調說得心中發燙,竟是不由自主地連連點頭道:“老爺說的是,咱們這麼多年都熬下來了,哪怕是為了越兒,花錢也沒什麼捨不得的。”


  張越被父母的這一番說話說得莫名其妙,繞是如此他還只能聽不能問,只能在心中暗自思量。他從連生連虎那媗本★L,這年頭的通用貨幣是銅錢和寶鈔,還沒有元寶這種好東西,但市面上最好用的卻還是銀子。

  問題是,幾千兩銀子在明初可不是小數目,這是哪里來的?還有,那個人又是誰?

  縱使張越有再多的疑惑,他的年齡卻註定他沒法去管那些大事小事,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正式拜杜楨為師。

  那一日壽筵之後,杜楨忽然出現的本意他沒琢磨出來,但他終究是得了好處,再說也覺得這位杜先生行事很是合自己口味。倘若說最初答應老爹不過是為了改變自己這家人在整個張家的尷尬地位,那麼現在,他很樂意多上這麼一位看似冰山的老師。


  若是按照張倬的意思,這場拜師禮本該叫上無數觀禮的名流顯貴,最好宣揚得天下皆知,但杜楨這個當先生的不願意張揚,張越這個作學生的無心顯擺,因此最終成禮只是在杜楨的陋室,更談不上有任何觀禮的人,而張倬精心準備的豐厚束修也沒派上用場。

  倒是張越看見父親那尷尬的模樣,適時地插嘴解圍道:“爹爹,倘若先生看重這些身外之物,當初只要太太平平把官當下去,那如今錢財官爵都少不了,您還是把東西收回去吧。”

  張倬起先被兒子的大膽給嚇了一跳,見杜楨非但不惱,反而贊許得連連點頭,這才知道自己想錯了,不免後悔在準備束修之前不曾與兒子商量商量——而與此同時,面上尷尬的他心中卻竊喜於這一對師生之間的默契。於是,他立刻起身告辭,異常放心地把兒子留在了這間陋室之中。

  陳設簡單的屋子當中,剛剛定下師徒名分的兩人彼此大眼瞪小眼,足足看了好一陣子,仿佛是雙方都把眼睛給瞪得酸了,這一古怪的局面方才告一段落。然而,這雙方都裝啞巴總不是一回事,終究還是作為長輩的杜楨先開了口。

  “如果我當初在沈民望面前收你作弟子,足可讓你揚名于河南乃至天下,可是我卻沒有,你知道是為什麼?”


  張越曾經設想過拜師後杜楨會講什麼問什麼,卻沒料到對方居然問這個。不過他腦筋極快,只是眼睛一眨的功夫,他便笑道:“少年揚名容易使人驕矜,先生可是為了這個?”


  “是,但卻不全是。”


  杜楨冷漠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大明朝的官比歷朝歷代的官都難當些。有才名卻不想當官想做隱士,那麼便會有皇家的屠刀等著;有才名卻恃才傲物,那上頭也容不得你;縱使有才名又處事謹慎的,若是忽然砸下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甚至是因別人之罪連坐,最後也未必有好下場。而我朝科舉並不重什麼名聲,錄取的人當中也並非都是遠近聞名的才子,座師也往往不喜那些名聲顯赫的浮華之人。所以,名聲適度則可,否則無用而有害。”


  “先生……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儘管自己心堬妤`明白,但張越卻不得不揣著明白裝糊塗。畢竟,眼下他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小有才名也罷少年老成也罷,這都是可能的,但要是像成年人那樣洞悉世情,那就極其不合時宜了。

  杜楨卻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自顧自地說:“你以後就會漸漸明白了。我半輩子也就收了你這麼一個真正的弟子,以後自然會把該教的都教給你,不但是學問,還有為人處事……一盞清茗酬知音,收了你作弟子卻得了這樣一聯佳句,或許真的是緣分。”

  這話的言下之意讓張越很是欣喜——老學究似的夫子天底下一抓一大把,但學問好又通權達變的先生就很有些難求了。至少,借助這樣一位老師,他有充分的時間充分的準備來面對這個陌生的時代。


  張越正式拜師的幾天之後,南京城的英國公張輔忽然打發來了四個精悍的家將,同時還捎帶來了一封他的親筆信。顧氏原本還因為壽筵上南京張家人一個不見頗有些不高興,看了那封信之後卻是長歎了一聲,心中那點子芥蒂轉瞬無影無蹤。


  “年前我還派了人去道賀,結果好好一個五個月大的大胖小子,說沒就沒了!不但如此,張輗張軏兄弟家媕Y也不得消停,幾個姬妾竟是算計起了那個嗣國公的位置,也難怪沒人光顧我這個老婆子的生日。”


  一旁的張越這才明白是英國公張輔兒子夭折了,而且那還是唯一的兒子。想到這個時代的人不是英年早逝就是童年夭折,多福多壽的很少,他不禁更是對自己這孱弱的身體產生了深深的擔憂。要知道,皇帝有無數太醫伺候著都難能長壽,更何況是他?

  顧氏將手中的信箋仔仔細細折好放回了函封中,然後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英國公覺著張家以武勳傳家,兒孫們縱使將來不求戰場建功,卻應該習武強身健體,所以派了四個曾經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家將來。待會你們帶著自家兒子去外頭,老大家一個,老二家兩個,老三家一個,各自把人領回去充當教習。”

  聞聽此言,素來喜歡舞槍弄棒的張超張起喜形於色,張越在詫異之後也覺得一陣由衷的欣喜,只有最小的張赳皺起了小臉,輕輕在嘴媢旰謅F一句什麼。


  顧氏在這家中的權威不可動搖,英國公張輔的話也無人敢違逆。即使有人願意有人不願意,眾人卻還是在第一時間瓜分完了那四個家將,把人領了回去安置。


  然而,事實證明,這四個家將還只是南京城那位英國公的第一批大禮。僅僅又過了七天,來自南京城的第二批禮物便再次抵達了祥符張家。

  這一次是一批十二個姿色可觀的婢女,按照張輔親筆信上的話來說,開枝散葉乃是宗族大事,所以他希望家中的三位堂弟和侄兒們能夠多納內寵繁衍子息。這些女子都是獲罪罰沒入官的原良家女子,年齡從十二歲到十七歲不等,都是宜子之相。

  天知道十二歲的少女怎麼讓人看出的宜子之相!

  分配到張越房中的是一個容貌殊麗的十三歲丫頭,名喚琥珀,看著頗為賞心悅目。然而對著這麼一個賞心悅目的少女,張越卻生不出一絲高興勁來,因為他想到了那硬是被塞到他父親張倬身邊的碧瑤和紅鸞,想到了母親的黯然神傷,更想到了自己即將多兩個小媽的殘酷事實。

  悲喜是人生的主旋律,真真一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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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8章 人有親近遠疏

  對於開枝散葉繁衍子息這樣的好事,顧氏作為家堛漲戙版v,自然是打心眼媄晹赤滿C她早先也曾想在三個兒子房堬K幾個可靠的侍妾,但長子在京城為官,次子在交趾打仗,三子她又實在看不上眼,事情也就拖了下來。此次既然是英國公命人送來的這些丫頭,她親自看過之後就一個個指名分派了下去,只把預留給次子的那兩個暫時留在了身邊侍奉。

  家堜艙M多出了這麼十二個身份特別而又尷尬的人,內院上上下下的丫頭媳婦婆子們也都是頗有微詞,就連各房媕Y服侍的那些丫頭也對新來的那幾個很有些不滿。

  這一天,秋痕正在收拾張越的房間,忽然聽見外頭簾響,回頭一看,卻見是東方氏身邊的大丫頭玲瓏彎腰走了進來。心中奇怪的她丟下手中的撣子便迎了上去,笑吟吟地問道:“玲瓏姐姐今天怎麼有空來坐坐?”

  “我哪有那麼得閒!”儘管不過是十五歲的年紀,但玲瓏是東方氏親自挑選調教出來的人,在二房也就和老太太面前的靈犀差不多,往日很有些矜持。此時見房間堨u有秋痕,她便若有所思地問道,“聽說三少爺身邊如今不是有個琥珀麼?怎麼就只是你在收拾屋子?”


  秋痕忙笑道:“老太太喚了她問話去了。”


  一聽這話,玲瓏的臉上便露出了幾分譏誚來。她四下媮@了瞧,發現果真沒有外人,當下便撇撇嘴道:“太太原本是派我來請三太太過去說話的,想不到三太太居然不在。唉,太太今天早上起來原本還心情不錯,結果被一件事嘔得連早飯都沒吃,眼下還在榻上歪著。”


  “誰那麼大膽子,居然敢惹二太太不高興?”


  “還不是我家大少爺?咳,其實大少爺也只是一時糊塗,結果就和紫霞……那新來的幾個全都是妖妖嬈嬈的,不比我們這些家生的知根知底,人又老實,就好比大少爺原本跟前最得用的落英是太太親自挑中的,最是溫柔可靠,結果卻讓一個外人搶了先。要我說,那個琥珀你也得多看著點,否則出了什麼事,你就是哭也來不及了。”


  秋痕乍聽男女之事,臉上倏地浮上了兩朵紅雲,但漸漸地越聽越心驚。雖說大家公子十四五歲通人事的並不稀奇,但張超可是剛剛滿了十三歲。想到琥珀那姿容舉止都仿佛是大家千金似的品格,又受老太太看重,她的臉更是有些發白了。


  玲瓏說著已經是咬牙切齒,見秋痕無意識地絞著手中帕子,她少不得又安慰了幾句,旋即便幸災樂禍地說:“不過,要說這一回最不高興的卻是大太太。你不知道,大老爺這回不去南京,前頭剛剛來了消息要去浙江治理海塘,所以大約不會帶著大太太和大小姐四少爺。老太太發話讓那兩個丫頭跟著去伺候,聽說大太太還在房媞L了花瓶……”


  “咳!”


  玲瓏原本還要繼續往下說,乍聽得這聲咳嗽頓時驚得跳了起來。僵硬地轉過頭一看,她這才發現是張越掀了簾進來,心媢y時更加七上八下,連忙矮了半截身子行禮。眼見張越臉色不太好看,她也不敢呆在這埵A多嚼舌頭,隨便說了幾句話就匆匆告辭。

  “少爺……”

  見秋痕囁嚅著欲言又止,雙頰漲得通紅,竟是流露出了一種別樣的少女情愫來,張越便收起了剛剛死板著的那張臉,伸了個懶腰便在床頭坐了,又伸出巴掌在旁邊拍了拍。

  “秋痕,來這邊坐下。”

  秋痕此時滿心害怕張越真的聽見了玲瓏剛剛說的那些話,其他的竟一時沒反應過來,於是乎懵懵懂懂地走上前去,可一挨著床頭坐下,她就立刻跳了起來,臉上滿是慌亂。可下一刻,她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拽住了,於是竟是不由自主地坐了。


  “剛剛玲瓏的話我都聽見了。”感到自己抓著的那只手竟是猛地顫動了一下,他不禁搖了搖頭,口氣中便多了幾許安慰的味道,“別人家的事情我管不著,她說你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嚼舌頭的是她不是你。不過……”


  他輕輕捏了捏那只柔軟的手上,一字一句地說:“大哥是大哥,我是我。琥珀不論怎麼好,都及不上你和我那麼多年的情分,你可明白麼?”


  “可琥珀是英國公……還有老太太……”秋痕又是驚又是喜,一下子竟是連話都說不齊全了,竟是有些語無倫次,“再說琥珀又識字懂文墨,生得又好……”

  “你這都是說什麼呢!”張越聽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在秋痕那豐潤的臉頰上掐了一記,“難道人家新來的好看能幹,我就把你拋在腦後了不成?你要是願意,我也可以教你認字。英國公和祖母那頭也不用你擔心,我年紀還小,誰來管我這些事?”

  秋痕此時只覺得說不出的歡喜,竟是沒注意張越剛剛的舉動已經形似輕薄。她只知道,少爺養病的時候她在身邊,少爺讀書的時候她也在身邊,如今少爺身邊又有了新的人,但她仍是特別的那一個。她原本有些空空落落的心刹那間被填得滿滿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光彩。

  雖說對秋痕作了這樣的保證,但張越卻在心堳銇q著那個琥珀。那是英國公送來的人,又常常被顧氏叫過去問話說話,可她從來沒有露出什麼驕矜之色,對其他丫頭說話都是和和氣氣,對他和張倬孫氏也是恭敬守禮——甚至守禮到不往他跟前湊——做起事情更是滴水不漏。對於這樣一個有分寸又能幹的丫頭,他實在是挑不出毛病。

  而正房之中,顧氏叫來問話的也不僅僅是一個琥珀,還有分派到其他三個孫子身邊的紫霞、玉芬和碧芍。打量著這四個十三四歲的丫頭,她的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對兒子和孫子的期望不一樣,兒子開枝散葉多些子嗣是好事,但如今她最大的孫子也不過十三歲出頭,居然就有丫頭勾搭著通了人事,這怎麼了得?於是,看著粉面含春體態妖嬈的紫霞,她微微皺了皺眉頭,心堳雃釣リㄖ痋A愈發覺得不順眼。

  沉吟片刻,她便沉聲對身邊的靈犀吩咐道:“待會你去見老二媳婦,就說是我的話,紫霞的月例供給全都比照你的份例,再多裁制兩件衣裳。”

  聽了這話,靈犀口中答應了一聲,卻忍不住瞥了一眼紫霞,見她喜不自勝地跪下拜謝,不禁在心媦菑F一口氣。她的份例也就是家堣@等大丫頭的份例,而姨娘和通房都要另高一等,可見這紫霞是不討老太太的歡喜。當下她又瞥了其他三人一眼,發覺玉芬和碧芍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羡慕,只有琥珀沉靜地站在那堙C

  就算出自英國公府,可那位國公豈會為了幾個區區丫頭撐腰?那些到了老爺跟前服侍的也就罷了,有個一兒半女也能傍身;可四個少爺都還小,都在心性不定的年紀,日後娶妻納妾的時候,哪里還記得年少時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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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19章 喜新厭舊是要不得的

  張信回來的時候帶著的是妻子兒女,離開的時候帶的卻是兩個綺年玉貌的美嬌娘。

  望著眼神中有一種鬱鬱之色的大伯父張信登上馬車,再看看把手中帕子幾乎揉得一團糟的大伯母馮氏,還有臉色鬱悶的張晴張糾姊弟,張越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人生和仕途的莫測。

  按照杜先生的話來說,以工部右侍郎的身份到浙江去治理海塘,實在不是什麼好差事,畢竟誰也不能禁絕下頭人在這種事情上撈銀子,稍有不慎自己也會被拖下水。而且,他自己也很有些想不明白,這下去公幹不能帶家眷卻可以帶侍妾,這究竟是哪門子規矩?


  想到這堙A他忍不住斜睨了一眼旁邊的父親張倬。和大伯父那邊對待新寵的如膠似漆相比,他的老爹就有節制得多。


  按照半個月堨L掐著手指頭計算的結果,張倬總共只在那兩個新姨娘的房中歇了四個晚上——而且不是五五分成而是此多彼少,很有些製造內部矛盾的意思——更多時候,他都是看到自己的父母在沒外人的時候猶如少年夫妻似的打情罵俏,母親嬌嗔的風采固然很讓人咂舌,但父親的小意溫存則更是讓他歎為觀止。


  張信走了,卻留下了妻子和一對兒女,於是乎,張家大宅內一下子聚齊了三位媳婦。儘管以往都是二太太東方氏管家,但現如今作為長房長媳的大太太馮氏在,下人們中間便漸漸地議論開了。

  以往東方氏底下最得用的幾個人固然是心中惴惴,成天往二房的北院媕Y鑽,期望能打聽到最可靠的消息。不得志的那一批卻是往住著長房一家人的東院媔],企盼著能巴結上這位極有可能管家的大太太。惟有西院照舊是清清靜靜,就連只串門的蒼蠅都很少見。

  杜先生如今不再是族學的塾師,張越也不想和那些頑劣的學童再有什麼交集,索性就由父親為杜先生搬遷了新居,自己日日去那邊上課,再也不曾去過族學。他清晨起床隨來自英國公府的家將彭十三練習武藝強身健體,吃過早飯則是去杜先生那堣W課,晚上回來則是背誦復習課業。閒暇時候教秋痕認字練字,陪著父母閒話聊天,日子過得緊張卻愜意。

  這天晚上,他正在手把手地教秋痕寫字,卻聽到門簾一陣響動,不由得轉過了頭。見是張晴笑吟吟地走了進來,他連忙丟下筆迎了上去。

  “大姐怎麼來了?”

  “剛剛在祖母那兒說話,我聽說你自個在房媗狙恁A所以就過來看看,卻原來不是溫故而知新,而是在紅袖添香!”

  張晴一邊說一邊朝秋痕面上打量了一眼,見她臊得臉色通紅,那眼睛連抬都不敢抬,一副訥訥不敢言的老實人模樣,她心中不禁納罕。走到書桌旁邊,看見那上頭赫然是好些字紙,她便一張張挪開來瞧了,這才發覺其中赫然是兩種筆跡。


  “三弟是在教她寫字?”

  張越笑著點了點頭,見張晴露出了極其詫異的表情,他便撓了撓頭道:“秋痕在我身邊很多年了,我不奢求她能詩會畫,我只是希望她能讀會寫,以後也能多幫幫我。再說了,把自己所學的東西教給別人,不是很大的樂趣麼?”

  他這番話一說,秋痕固然是滿面歡喜,張晴也是心中一動,但緊跟著便想起了今天在正房的時候遇見的琥珀,那赫然是一個性情品格極好的丫頭,於是便又取笑道:“三弟果然是和別人不同。不過,我記得你房媕Y的琥珀原本就通文墨,你不好好費心調教她,卻願意從頭教秋痕?”


  “秋痕跟了我那麼多年,我總不能因為琥珀好就把她丟在一邊。”張越一面說一面指著椅子上半舊不新的青緞靠背坐褥,笑嘻嘻地說,“就好比這坐褥,看著固然是舊了不顯眼,卻勝在舒適,人總是有感情的,這新的即便再華麗再漂亮,也不能喜新厭舊對不對?”

  “你呀,又會說話,而且又念情,跟你的丫頭真是有福氣!”

  張晴擺出姐姐的架勢在張越的腦袋上輕輕一拍,隨即沖秋痕又瞅了一眼,不覺搖了搖頭:“真希望我家小四有三弟你那麼好的性子……他就是一味喜新厭舊,小小年紀身邊的大丫頭也不知道換了幾撥,只知道挑最好的,容不得別人的錯處。這一次新來的芳草和藥香一到,他就把早先的兩個都丟到了旁邊,就是我也替那兩個丫頭可惜,唉!”


  那個自小就被慣壞的小傢伙怎會懂得珍惜?

  張越在心塈N笑了一聲,忽然瞥見那門簾下頭露出了一雙繡鞋,仿佛是有人站在那堙C他眉頭微皺,旋即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又和張晴閒話了幾句,他冷不丁掀開了那簾子,結果卻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影。

  “娘?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孫氏狠狠瞪了張越一眼,這才跨進門來。見張晴上來見禮,她連忙攔了,又拉著她的手笑道:“我就是在你後頭出的正房,原想瞧瞧你三弟是不是在家媕Y偷懶,沒料想你居然來看你三弟了。晴兒,告訴三嬸,你剛剛進來的時候,你三弟在幹什麼?”

  張晴得意地瞥了瞥張越,見他用無辜的眼神拼命給自己打眼色,這才笑道:“三弟素來都是最用功的,當然不會偷懶,三嬸可不要錯怪他了。三嬸,不是我誇他,兄弟幾個媕Y,就屬三弟最用功,脾氣性格又好,三嬸真是好福氣。”

  本就是隨口一說,卻得了這樣的讚語,孫氏自是高興得很,愈發覺得這個侄女討人喜歡。又說了一會話,她便親自將張晴送出了門去。等回過身進房之後,她卻看到張越正在那堻W規矩矩地讀書寫字。明知道那其中有裝樣子的成分,可一想到丈夫說上次見到杜先生時,那一位對兒子的評價很不錯,她僅有的一丁點惱火也煙消雲散了。

  就在她打量著老老實實伺候在一邊的秋痕時,忽然聽見外頭一陣響動,轉頭去瞧時,卻只見丈夫張倬風風火火地進了門,那臉上滿是油汗灰塵,外頭的衣服也髒得不成了樣子。

  “老爺,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摔著了?”

  此時此刻,張越也站起身來乖巧地行禮。瞧見父親這仿佛是從泥堆媕Y滾了一圈的光景,他也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別提了,我剛剛打黃河邊上回來!”張倬見一個小丫頭端著水進來,便先洗了洗手,又接過熱毛巾匆匆忙忙擦了一把臉,這才氣急敗壞地說,“前頭連下了十幾天雨,雖然這兩日天陰著,但這上游卻一直在下雨。我剛剛去見了老太太,說是提早往城外地勢高的田莊挪一挪,結果她竟嘮叨什麼大相國寺的高僧,說是今年決計不會發大水!”


  說到這堙A張倬憤憤然地一拳打在門框上,卻把那正忙著給他脫衣服的丫頭給唬了一跳。

  “老太太也不想一想,要是佛祖真的有用,大相國寺又怎麼會三番四次地被水淹了!”

  眼看母親拉著父親到了外間商議,張越頓時再也沒了看書寫字的興致。他雖然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穿越人士,但仍是隱約記得黃河每次發大水都是澤國千里的可怕情形。這開封城就在黃河邊上,萬一出事,那結局真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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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0章 小孩子的悲哀

  “娘,開封水患由來已久,再加上入夏以來下了那麼多場雨,萬一有決口則開封危矣。”


  “去年你大哥和宋尚書奉旨親自前來治理,複黃河舊道,回朝奏事時還曾經受過封賞,這才過去多久,怎麼也不可能這麼快又有水患!再說,這黃河年年都會小小鬧騰一下,若是為了下大雨就要搬家避往城外,這得搬多少回?”


  “可是,有備無患,哪怕是咱們遷居了以後無事也好。若是有個萬一……”

  “你不用說了,我這個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沒你們這幾個小的這般怕死!”

  這天下午,正房之中的顧氏再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駁回了張倬的建議。見下頭的馮氏和東方氏都是面帶猶豫,她不由冷笑了一聲,這才沉聲說道:“你們若是怕什麼黃河決口,那就都收拾東西往地勢高的地方搬,不用顧忌我這個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老婆子!我就不信朝廷在這麼一條黃河上頭砸了那麼多錢,又用了那麼多民夫,還會任由得黃河水淹過來!”


  此時此刻,張信已經全然明白了嫡母不肯搬遷的理由——這與其說是什麼大相國寺高僧,還不如說是因為之前張信曾經奉旨查看過開封黃河決口,參與過治理事宜——可與其說這是母親對嫡親兒子盲目的信心,還不如說是老人家以身作則,給開封城的權貴們吃定心丸!

  馮氏並不是沒見過一連十幾天大雨傾盆,但小叔子早上來勸說的那番話還是把她嚇得不輕,因此分外盼望婆婆能夠聽從勸阻搬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萬萬沒有料到顧氏竟然將張信撂了出來,一時間,她這個長媳什麼話都不好說,只能狠狠揉搓著手絹生悶氣。

  東方氏卻乖覺得緊,眼看婆婆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連忙賠笑道:“媳婦嫁入張家門也已經十幾年了,雖說黃河也有過幾次險情,但哪怕是上回決口那次,最後還不是化險為夷?老太太您年歲這麼大都能不動如山,我們這些小一輩的還怕什麼?再說家媕Y養著那麼多人,事到臨頭隨機應變不就行了?”


  見顧氏滿意地點了點頭,躲在孫氏背後的張越不禁在心媟t暗叫苦。這一家人怎麼說都是在黃河旁邊住著的,顧氏更是活了六十歲,怎麼對水患的見識還是這麼膚淺?奈何他眼下就算急得直跳腳,在這種事情上也是半點發言權沒有,只能用期冀的目光看著父親張倬。


  然而,興許是剛剛的吃力不討好,張倬終究還是沒有再勸說什麼。

  出了正房,東方氏皮笑肉不笑地和兩個妯娌打了招呼,便由幾個僕婦撐開了傘,帶著張超張起揚長而去。今天關鍵時刻那番話,她成功地博得了婆母的信賴,料想這管家大權也暫時不用擔心長房來搶。想到這堙A她就滿肚子痛快,早就把張信那番話給歸到了危言聳聽的範圍。

  三房最近一陣子蹦躂得太歡快,是該澆盆冷水讓他們消停一下!

  而這邊廂過了長廊,張倬安慰了孫氏幾句,自己就憂心忡忡出門去了。

  瞧見這光景,馮氏不禁心中更覺不安,於是也不免拉著孫氏問東問西,一邊說事涉張信她不敢插嘴,一邊抱怨婆母霸道,總之是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而張赳看到自己的大姐竟在和張越嘀嘀咕咕,一氣之下乾脆帶著自己的丫頭徑直走了。

  張晴卻沒注意嫡親弟弟的彆扭勁,她畢竟已經有十四歲,又是打小就住在京城,很有些見識,剛剛在正房媕Y儘管不曾說話,心媕Y卻已經有了計較。


  “三弟,你覺得三叔說的黃河決口真的有可能麼?”

  若是換成別人問這種問題,張越必定會沒好氣地諷刺一句信不信由你。然而,看到張晴那眼睛亮閃閃的,一副極其認真的樣子,他不由得再次仔仔細細思考了這個問題,隨即鄭重其事地說:“大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白白做準備不要緊,可若是真的碰上就糟糕了。我看不如先把要緊的東西收拾出來,就算有事也好有個準備。”

  “真有那麼嚴重……”張晴頓時被這話給嚇住了,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我還從來沒見過發大水,只從書媕Y看到過一些情形……三弟,我去對二妹妹說一聲可好?”


  張越聞言一愣,這才想起壽筵那幾天看到過的那個怯生生的堂妹。這些天他兩點一線連軸轉,竟是有好一陣子沒見過張怡,若不是張晴說起,他幾乎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在。於是,滿心愧疚的他連忙點點頭道:“沒錯,這事情也得對駱姨娘和二妹妹提醒一聲。不管到時候會不會有事,做些準備總是沒錯的。”


  “唔,我就聽三弟你的。都說小四兒是什麼神童,照我看,還是三弟你少年老成,將來一定比他有出息。”張晴斜睨了一眼還在那媦G叨不休的馮氏和孫氏,臉上竟是露出了兩個可愛的小酒窩,隨即便皺了皺鼻子,“都是娘太寵溺小四兒了,結果慣得他眼睛長在頭頂,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四弟不是還小麼?有大姐看著,他以後總能改過的。”


  儘管張越心媟巨鞀晹P張晴的評價,但說話還是少不得留了點地步。不多時,馮氏和孫氏說完了話,便過來喚著張晴從長廊一頭去了。孫氏也回轉來拉起張越往另一頭走,一路上她卻沉默得緊,及至到了西院的時候,她方才忽然停住了步子蹲下身來,輕輕在張越耳邊囑咐了一句。


  “你爹既然說得這般嚴重,總有他的道理,待會娘要出去安排一些事情。越兒,你回房之後讓秋痕收拾一些要緊東西出來,預先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的。記住,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避開琥珀,別讓她有機會到老太太面前胡說八道。”


  說完這話,見兒子點了點頭,她便放心地站起身來,從院子堣S叫來了幾個年長的僕婦,也不顧天上的雨越來越大,打著傘就匆匆忙忙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而張越眼看母親已經走遠了,不禁輕輕摩挲了一下鼻翼。回頭瞅了一眼為他撐著傘的秋痕,又瞧了瞧跟在三步遠處的琥珀,他心中卻對母親的吩咐有些不以為然。


  總不能老是防賊似的防著人家吧?

  進了房之後,等到秋痕為自己脫下濕了半截的衣裳,他便找了個由頭把本就在屋子堛漕潃茪p丫頭派了出去,旋即轉過身對兩人吩咐道:“你們一人去找一塊包袱皮,把我屋子堛熔茬n收拾一些出來預備著。記住,千萬不要驚動了別人。”

  秋痕和琥珀剛剛都在正房媕Y,那番爭論自是聽得清清爽爽。此時聽見這分派,兩人全都是一驚。秋痕囁嚅著還想再問什麼,卻不料琥珀已經低眉垂目應承了下來,她只得把滿腹的疑惑暫時都按下了。


  她們倆在媕Y忙活,坐在當中大屋子椅子上的張越卻在那埵奏蛝|幫子發呆,最後無可奈何地攥緊了小拳頭。
  這個節骨眼上,為什麼他偏偏是個什麼話都說不上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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