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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二百四十二章 鳩佔鵲巢

都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鄉下人不比城裡,傍晚吃了晚飯,大多數人家都不捨得點油燈,因此都養成了早早上床睡覺的習慣,畢竟第二天還要起來耕作,耗到太晚第二天沒精神。可已經是亥時,應該打鼾聲放屁聲夾雜著磨牙聲一片嘈雜的屋子裡,如今卻安靜得很。

這間四面透風的茅屋中住著十二個新鮮出爐的護教勇士,原本應選的時候都是個個爭先再踴躍不過,如今一下子落得睡大通鋪的地步,不少人便有些想不通——畢竟,農忙在即,要不是因為大夥兒都一心追隨教主,怎麼會拋下那些田地到這兒來應募?如今倒好,教首賓鴻一句話,竟是要立功才能見著教主!

大通鋪上鋪著的都是曬乾的麥秸稈,睡在上頭著實有些硌得慌。角落中的徐二終於忍不住了,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想到先前舅舅老楊頭說的那些話,他此時此刻終於有些後悔了。報答教主對家裡的恩德那是應該的,可給別人做牛做馬算怎麼回事?

「小老弟,睡不著?」

聽到旁邊那個年紀最大的漢子低沉的聲音,徐二便沒好氣地說道:「說好了是隨侍教主,這會兒竟然變了卦,這算是怎麼回事!咱們在家裡雖說苦些窮些,可比眼下的地步卻要好得多吧,憑什麼跑到這兒來睡大通鋪墊爛稻草!」

他這話聲音極大,其他人也一多半都是沒睡著的,這會兒頓時有好些坐了起來。都是不識字的莊稼漢。平日都大嗓門慣了,這會兒罵起人來誰也不客氣。有地說自己是受騙上當。有的說自己是豬油蒙了心聽人瞎蠱惑,還有地則是捶胸頓足想起了家裡的地。

「眼下後悔有什麼用!要說如今地官府好歹有些人模人樣的傢伙。至少去年雪災知道賑濟,今年開春又能貸種子,還獎勵墾荒!聽說那位小張大人可是雷公化身,咱們拚死拚活,不就是求一個公正的世道。為什麼非要和官府作對!」

話音剛落,外頭就響起了一個凶狠的聲音:「這麼晚了,都在胡說八道什麼,全都好好睡覺,明天還要做大事!一朝入教,以後就都是教裡的人。別惦記著官府地好處!跟著咱們教首大人好好幹,翌日也能有個前程!睡覺睡覺,要是再出聲小心棍子!」

聽到這喝斥。一群人方才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然而。眼下誰能睡得著?徐二此時憋著一肚子火氣,遂膽大地悄悄溜下了地。到門口張望了一番,發現那個巡查的人走了。這才調轉身回來,低聲說道:「說話輕點就成,那個人已經走了!」

屋子裡都是來自各鄉各村的人,平日沒其他的優點,就是膀大腰圓能打架有力氣,否則也當不起這勇士兩個字。然而,最初的那種躊躇滿志早就被這茅屋草鋪給消磨得精光,倘若讓他們見著了能施展神技妙手回春的教主,那麼興許他們還能忍受,可眼下呢?

「那位賓教首在樂安劫了人,官府肯定正在追查,會不會牽連到咱們?」

「廢話。官府是省油地燈?這會兒人肯定都派到四鄉去了……咱們這回可真是傻瓜!」

「為了教主。一切咱們都甘心情願。可賓教首為什麼不讓咱們見教主?」

「雖說我是一個人吃飽一家人不餓。可這回他娘地也太寒磣人了。哪裡當咱們是勇士?」

一群人地聲音漸漸又大了起來。徐二頗有些擔心。趕緊噓了一聲示意小聲些。直到瞅見外頭並沒有動靜。也並不見巡查地人回來。他便唉聲歎氣地說:

「當初我還不知道咱們這佛母會就是白蓮教。也不知道教主就是佛母娘娘。可我舅舅曾經說過。咱們這教主只是行醫救人。在外頭做主地都是那些教首。教主興許是給他們架空了供著。我還不信。眼下看來竟是真地。」

此話一出。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甚至能聽到外頭地蟲鳴聲。好一會兒。角落裡那個年紀最大地漢子又開腔了:「這位小老弟只怕沒猜錯。此次這位教首大肆宣傳自己在樂安劫人。可曾提到教主一個字?選什麼勇士說不定也不是教主之命。咱們只是給他們騙了!大家想一想。咱們眼下地日子還過得。若是真地被那位教首大人指使做了什麼事而連累家人……」

民間信教的多半都只是講究一個形式,信神固然是一條,但信人又是一條。若不是那位佛母娘娘醫術高明活人無數,民間也不至於如此信奉,這些漢子們也不至於如此信服——他們這些人都或多或少受到過那只回春妙手的幫助,自然將教主奉作了神明。當越來越多的懷疑和擔心一下子匯聚在了一起的時候,他們頓時有些著慌。

商議了一會,那個年紀最大的白淨臉漢子自告奮勇出去打探,其他人只商議了一會就答應了。於是,月光下頭,一個人影悄悄地從四面透風的茅屋中閃了出來,貓著腰在陰影中小心翼翼地潛行。當他自忖完全脫離了茅屋中那些人的視線時,那身形腳步頓時靈活了許多。

由於當初被帶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頭上蒙著黑布,因此他此時也無法斷定這兒是什麼地方,只能大致判斷這是一個山寨,他試著往下頭走,結果卻看到下山的路有巡查,有哨卡,竟是部署得頗為嚴密。除了他們那間草屋之外,旁邊還有三四間草屋,而更高處則有十幾間木屋,也就是說,單單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至少住著上百號人。

彭十三終究不是哨探斥候出身,轉了一大圈就有些頭暈。生怕迷失了方向,他正打算悄悄溜回去的時候,卻發覺地勢最高處的木屋裡亮起了燈光。忖度片刻,他便一路悄悄摸了上去,好在經過的兩個哨卡竟然都沒安排人。見木屋門口也沒有半個守衛,他連忙繞到了後邊,見那兒有一扇支起的小窗戶,頓時大喜,連忙蹲下身子屏息細聽。

「虧得教主那麼相信那個姓岳的,結果不過是多給了些好處,這地方就歸了咱們。只是咱們到這兒的日子才幾天,如今有了新補充的那些傢伙,只要一個月這兒就會大變樣子。」

「要是讓青霜丫頭知道自己看中的男人居然吃裡爬外,肯定會氣死!嘖嘖,就算教主想到這地方,哪裡能料到我已經帶人先佔了?這卸石棚寨四面絕壁的好地方,若不是他指點了這麼一手,我帶著那麼多人也不好躲藏!可惜,教主沒聽他的話到這兒來,否則她來了便出不去,有了教主在手,以後這教中還有誰不聽我的?」

「以後教首大人只要一聲令下,以後趙、董還有其他人還不是奉您為主?唐教主這教主之位,遲早也會乖乖奉上。最重要的是,官府就算發瘋似的在民間搜索,也絕對找不到咱們半根毫毛,誰會想到這個已經被廢棄好些年的地方?到時候咱們不妨坐看漢王府和那幾個衙門打擂台,還可以看著官府抓其他各位教首的人,待到兩敗俱傷的時候便趁機舉事,那時候大事可成矣!」

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強自按捺繼續偷聽下去的打算,彭十三悄悄退了幾步,然後朝那茅屋的方向原路返回。快到地頭時,他還留心聽了聽其他幾間茅屋的動靜,發現發牢騷有怨言的遠遠不止他們那一撥,心裡自然更有了底。

回到自己那夥人的茅屋中,他便半真半假編了一套話,什麼賓鴻越過教主自立門戶,什麼干了大事稱霸一方,什麼趁勢進擊王圖霸業可待,一群新鮮出爐的勇士哪裡經得起這番言語,頓時都呆住了,繼而更是義憤填膺。

雖說有人建議趁夜逃走甭替人胡亂賣命,但彭十三哪裡肯由得眾人打草驚蛇,少不得說外頭防衛嚴密諸如此類的話,這才激起了眾人的懼意。然而,經過這麼一番折騰,這一晚上沒幾個人睡得好覺,四處都是歎息聲,而他自個兒在草鋪上尋思了一番,最後還是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等他安排下的人來接應了再說。

直到快天明的時候,他方才迷迷糊糊睡著了,可沒合眼多久就有人進來扯起嗓門叫喊。雖說心裡憋著一肚子火氣,但此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只得慢吞吞爬了起來。見同住一個茅屋裡的同伴也都是個個眼睛佈滿血絲,更多的則是面露凶光,他不禁想到了和他們算是一撥,如今安置在其他幾個草屋中的新人。

擒賊先擒王固然是一條路子,但從內部打垮這麼一夥人也是一條路子。要想做到這一點,他首先就得把自己這邊十二個人都給打通了,隨後還得看看是否能打動其他那幾十個「護教勇士」。他昨天看到賓鴻身邊的那些人也不像是什麼武藝高強的貨色,而自己這幫人既然是勇士,他闖過的關卡其他人也一樣經歷過,料想本事總還過得去。

「呸,害得老子裝了幾個月孫子,這回非得好好大幹一場不可!」

他自然不是單身來的,劉忠那幾個家丁一直在明裡暗裡接應。到時候裡應外合端了這個地方,他幾個月來的辛苦也就算沒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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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無心建大功

青州乃是上古《禹貢》九州之一,周禮中也有「正東曰青州」的提法,時過境遷,雖說如今青州仍是一座大城,但比起濟南府便稍有不如。而對於在南京北京呆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小五來說,卻處處都是新鮮事,處處都是新鮮人,再加上她如今心裡頭還滿腹委屈,老覺得做什麼都不得勁,故而乾脆成日裡在外頭閒逛。杜綰知道她古靈精怪有些本事,也聽之任之。

「看看這胭脂水粉,三淘五澄最是勻淨,大姑娘小媳婦必備聖品!」

「新鮮瓜果新鮮瓜果,若有不甜不要錢!」

「陳三家的膏藥,甭管外傷內傷,一貼下去保您好咧!」

「翠湖記的新鮮羊肉,父老鄉親們儘管來嘗嘗!」

這沿府院街一條路都是各式各樣的攤販店舖,乃是青州府頭一等熱鬧去處,小五穿著白銀色紗衫子,素絹裙子,頭上半點珠翠不用,只是紮著三小髻,看上去只像尋常的小家碧玉,卻是一個個攤子店舖漫無目的閒逛。這一路上有好些想佔便宜的,但她比泥鰍還滑溜,哪裡會讓這些人沾身?

從尾逛到頭,她身上擠出了一身大汗,臉上也微微有些發紅。此時,站在一處賣手串的攤子跟前,她忍不住撫摸著手腕上的那一串香木念珠,一下子又想起了死去的道衍和尚,眼淚珠子一下子就簌簌落了下來。那攤主好好做著生意,忽然看見一個俏生生的少女站在攤子前這般梨花帶雨的樣子,登時頭痛萬分。直到這位小姑奶奶哭夠了走了才如釋重負。

哭過一次之後,接下來小五看什麼都沒了興致。漫不經心四處亂走了一上午,眼看日上三竿。她方才隨便找了家館子,坐下要了一碗麵。因她長得俏麗,甫一落座就有好些人望過來,還有人在那裡嗡嗡嗡地說著閒話。

這時候,旁邊一張桌子上地三個食客忽地議論起了樂安那樁大案子。又一個個數落著如今府衙縣衙的那些官員。小五起初還心不在焉,待聽到人家還說起張越,她不禁來了興致,連忙豎起耳朵仔仔細細聽著。

「自打漢王到了山東,這日子就沒消停過!他先是在咱們青州搶了十幾家大戶,之後又是遇刺。如今又是有人劫囚,唉,幸好他改封到了樂安。否則咱們青州地百姓就完了。」

「最近的鹽價落了兩成,聽說是咱們地知府大人和小張大人一起上的書。上兩個月,樂安壽光兩個鹽場的鹽就多產了一倍。話說回來。那私下裡賣的鹽也便宜了好些……」

「如今期限只剩下三天了。也不知道官府那兒究竟有章程沒有。要那些大人們都是一棍子被這件事給掃下去。那就全完了。以後這善政更找不到人去實施。知府大人也是地。這當口偏叫小張大人去撫民。那些鄉下地兒地人就算再消停。破不了案子還是白搭!」

「你懂什麼。官府那是怕泥腿子全都一哄而上鬧出大事情來。你沒聽那些進城地莊戶提起麼。小張大人神著呢。到哪兒哪兒就下雨。那竟是比雷公還神奇!你看過雷公斷案子?雷公那就是該在地頭鄉間劈死那些沒良心沒天理地混

聽到這最後一句。小五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那三個正在說話地漢子見她這一笑。登時喜出望外。全道是自己逗樂了佳人。於是更賣弄起了自己地見識。小五笑盈盈地聽他們說了一大通。一碗麵足足吃了半個時辰。末了才丟下幾個銅子出了門。

她前腳剛剛跨出門檻。一個尖頭漢子就追了出來。慇勤地笑道:「看姑娘地模樣大約不是本地人。不若我給姑娘做個嚮導如何?這青州城裡哪家客棧哪處房子便宜我都知道……」

斜睨了一眼。見這漢子穿得一身褐色布衫。一雙老鼠眼睛靈動得緊。曾經流落市井地小五在那腰間胸前一掃。立時猜到了其人所幹地營生。卻不點破。笑吟吟地說要去府衙看看。那漢子聽說是去府衙便有些猶豫。可瞧見小五一個單身女子。他立刻死纏爛打說送一程。小五也懶得理這塊貼上來地牛皮糖。索性聽憑他跟著。等路過都司街地時候。她忽然看見前頭過去地一個背影有些熟悉。忙追了上去。

「姑娘。那是都司衙門。可不是府衙!」

五根本不理會背後地嚷嚷,一個箭步就拐進了都司街,見前頭那個青衫人影徑直進了都司衙門,她心中愈發疑惑,三兩步趕上前去,又向那大門中張望。

門口守著兩個軍漢,其中一個斜睨了小五一眼便喝道:「小丫頭,這都司衙門裡頭也是你能窺視的?趕緊走,否則小心抓你坐大牢!」

眼珠子一轉,小五哪肯就這麼離開,連忙故作無知地問道:「兩位官爺,請問剛剛進去地那位是誰?我瞧著似乎像是我家親戚。」

「親戚?你有那麼體面的親戚?」左邊一個乾瘦地軍漢在小五身上掃了一眼,見不過是尋常小門小戶女子的打扮,遂哈哈大笑道,「那位連咱們劉都帥都是客客氣氣,怎麼會是你的親戚?小丫頭怕不是想富貴想瘋了,趕緊走吧,這兒沒你要找的人!」

五若有所思地佇立片刻,仔仔細細回憶著自己剛剛看到的那個背影,想想著實沒可能。思來想去不得要領,她在都司衙門門口又轉了兩圈,這才回到街口。發現起頭跟著自己的猥瑣漢子仍在那兒張望,她就笑嘻嘻地努努嘴道:「我現在去知府衙門,你還送不送?」

那猥瑣漢子乃是本地的混混,諢名叫做鐵公雞。最擅長的便是坑蒙拐騙外鄉人,剛剛一路上發現小五精明得很。他就有些打退堂鼓,但一想到今兒個早上新入手了一個鄉下地雛兒。加上這個就能湊成一對賣個好價錢,他腰裡還揣著藥和匕首,不怕小丫頭耍花招,他不禁咬咬牙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我都說過了,自然要送姑娘到地頭。」

這青州府頗大,條條大路四通八達,鐵公雞這一路上想方設法繞圈子,然而,小五這裡走走那裡逛逛。到最後竟是他被帶得暈頭轉向。要不是那一口軟糯的南方口音卻做不得假,他幾乎懷疑那根本不是外鄉人。等到一大圈轉下來,他竟是發現自己來到了府衙後門地春水街。趁著小五在那後門口晃悠。他看準一個攤販就去買了大碗豆腐腦來,又悄悄在裡頭下了藥。

走近前正要上去搭話時。他忽然看到後衙出來一個鐵塔般的漢子,四處晃悠地小五徑直就上去說話。彷彿很是熟識一般。此時此刻,縱使他再遲鈍。也知道這回是打了眼找錯了人,連忙轉身就走,可沒跑出幾步,他卻吃一人抓住了衣領。

「小五姑娘,你說這人是個拐子?」

「沒錯,這人這一路上拚命套我的話,得知我是單身到青州來就大獻慇勤,他這豆腐腦裡頭肯定有名堂!還有,他腰裡鼓鼓囊囊,我剛剛故意撞了一下卻發現不是銅子銀子,應該不是什麼好東西。這胸前藏著個硬傢伙,多半是凶器。胡七哥,你可得把人送去府衙前頭好好審一審,打上幾十板子讓這傢伙好好吃些苦頭,他肯定就全都招了!」

那鐵公雞哪裡能料到小五居然能一眼看穿自己揣要緊傢伙的地方,頓時大驚失色。見胡七點點頭便拖著他進了府衙後門,他終於知道此次算是栽了。他在衙門案底極厚,哪裡敢羊入虎口,想起早上入手那個雛兒曾經說過的話,忙嚷嚷道:「官爺開恩,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這位姑娘,並不是故意地!小的有要緊事稟告官爺,官爺只要報上去必定有功,還請放了小的,小的上有八十歲老母……」

聽到有功二字,胡七頓時停下了步子,而小五亦是用狐疑的目光盯著面前這人。那鐵公雞見已經是在府衙裡頭的夾道上,自己仍被人一手提著後領動彈不得,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便小聲解釋道:「官爺,官府正在查樂安地案子,小的聽人說過他們藏匿的一個巢穴,只要官爺放過我……」

話沒說完,胡七便一個抖手放了他地領子,緊跟著卻又一把抓住了他前胸的衣裳,沉聲問道:「此話當真?要是你敢有半句假話,老子就把你送到刑房活剝了你!」

感到胸前巨大地手勁,那鐵公雞駭得魂不附體,忽然之間有些後悔。正打算滿口說些大話矇混過關,卻不料旁邊的小五忽然插了一句話:「你一個小角色,怎麼會知道這樣地大消息?胡七哥,這種人不見棺材不落淚,你得好好用刑逼問,一定得問准消息打哪兒來的,否則就得吃他瞞騙了過去!」

鐵公雞此時連腸子都悔青了,心中暗罵自己招惹這個小丫頭簡直是尋死。他本還抱著人家是虛言恐嚇地僥倖心理,可等到胡七徑直把他拖到了府衙的監牢,對一個滿臉橫肉的差役吩咐了一聲,又看到那差役拿起一副夾棍扔在了地上,他那僅有的一絲僥倖也全都沒了。

「官爺饒命,小的只是早上拐了一個莊戶人家的丫頭,她說有要緊事要報給小張大人,說是知道誰作了樂安的案子!小的當初以為她胡說八道,就沒當真!」見胡七滿臉不信,那差役拿著夾棍逼了上來,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嗓子就嚷嚷道,「那個丫頭說自己叫喜兒,曾經見過小張大人!」

一聽這話,胡七頓時悚然一驚,一把揪住那鐵公雞的頭髮就逼問了幾句,待問清楚藏人的地點和其他細節,他立刻吩咐那差役看好這個傢伙,疾步就奔了出去。見小五還在監牢門口張頭探腦,他便上去在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丫頭幹得好,這回你是幫大忙了!我這就去稟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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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莊戶人家的女兒生來就比兒子低一等,未出嫁的時候灶下做活照顧弟妹,嫁了人之後服侍丈夫公婆,農活家務活一樣不能少,一天到晚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因此,哪怕是再漂亮的姑娘,若嫁了莊稼漢,不出兩三年就和尋常農婦沒什麼兩樣。對於這種情形,大多數女人都本分認命,但仍有人不信命,喜兒便是其中一個。

她一向自以為很聰明,自以為很有決心。於是,好容易得到那個重要的消息,她立刻懷揣著自己積攢下來的幾十個銅子,足足走了三個時辰的路方才來到青州。當碰到那個慇勤帶路的漢子時,她原本還以為遇著了好人,遂毫無防備地喝下了對方遞來的一碗茶。結果悠悠醒轉時,她竟發覺自己被關在一間黑屋子中,手腳被綁得嚴嚴實實,想叫嚷也喊不出聲音。

即便是上一次下藥敗露的時候,她也不像如今這樣恐懼絕望。她終於明白常說人心險惡的爺爺不是嘮叨,她終於明白說做人要知足的大嫂不是沒出息,她終於明白並不是自己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她甚至在想自己為什麼就不甘心嫁給那個憨厚的丈夫,為什麼偏要有那許多亂七八糟的想頭。

因此,當那扇緊閉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的時候,她只是呆滯地瞇了瞇眼睛。

胡七一個箭步衝了進來,見屋內角落裡赫然有一個蜷縮成一團的人影,立刻對身後的兩個健婦打了個手勢。待到她們解開繩子把一個神情萎縮地少女架出來,他細細一瞧就辨認出那正是要找的人。見她茫然地看著自己。他便沉聲道:「喜兒姑娘放心,已經沒事了。」

面對這幾個猶如神兵天降地人。喜兒著實是懵了,但震驚之後便是狂喜。她張了張口想要說出自己特意前來的目地。然而無論她怎麼努力,口中卻絲毫吐不出一個字。她嘗試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後希望化作了絕望。

難道老天爺就是為了懲罰她的不知足,所以才要她一輩子當一個啞巴?

胡七雖說不喜歡這個不知自愛的丫頭,但他著實沒料到成功救出來的人竟然沒法說話。心頭頓時又驚又怒。命兩個健婦將人送上車,又吩咐其他差役好好搜查這座屋子,他便親自護送著車回到了府衙。一到地頭,他下令把車上的喜兒送到張越公廨,大步如飛地直奔監牢刑房,提出那個鐵公雞就厲聲喝道:「狗東西。你給那位姑娘都灌了什麼啞藥,有誰能治!」

倘若世上有後悔藥,鐵公雞恨不得吃一千片一萬片。本來不過是小過失,頂多一個拐騙未遂。敲上幾板子頂多了,他千不該萬不該想著脫罪。又說出什麼白蓮教巢穴,更不該說自己先前還藥翻了一個。此時。他使勁吞了一口唾沫,這才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啞藥,小地只是暫時……暫時不讓她說話,過……過兩三天就好!這都是秘方,沒有大夫能治。」

兩三天!兩三天之後黃花菜都涼了,這十天期限就只有

此時此刻,胡七恨不得一片片活剮了這個可惡的傢伙。要不是此人拐騙了那個涉世未深的丫頭,這當口她早在府衙把亂七八糟的事情都交待得清清楚楚,還用得著這般麻煩?咬牙切齒地瞪著鐵公雞,他忽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來人。把這傢伙綁了送給趙推官。他這些天忙得跑斷了腿累啞了嗓子。你就告訴他。就說他千辛萬苦找不到線索。如今有人送上門來出首。卻被這傢伙給藥啞了!要是趙推官氣不過。隨他用刑拷打就

鐵公雞這當口方才是真正魂飛魄散:「大人饒命。小地再也不敢了。大人饒命……」

胡七滿臉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人饒命?要是老子是大人。老子活生生打死了你!」

而張越地公廨中。面對藥啞了嗓子說不出話地喜兒。靈犀百般勸慰。這才讓驚恐絕望地她漸漸平復了下來。等到胡七讓人捎帶了話進來。靈犀更是鬆了一口氣。親自去沏了一碗芳香四溢地香片茶。又準備了兩碟子蜜餞果子擺在了案桌上。

「妹妹放心。那個狗東西已經送去前頭料理了。必定給你好好出一口氣。剛剛已經盤問過了。這藥只有兩三天地藥效。過兩天你就能說話。不會一直都啞著嗓子。」

有了這一重保證。原本面如死灰地喜兒方才真正生出了幾許希望。見靈犀身上穿著藕荷色地紗衫子。下頭一條石榴紅暈染地挑線裙子。頭上紮著丫髻。耳朵上戴著銀底玉墜兒。收拾得齊整大方。她不禁看住了。就在這時候。她忽然聽到外頭有動靜。一抬頭就看到有人挑簾子進屋。前頭地赫然是張越。後頭一個少女竟是比自己面前這個更嫵媚嬌俏。

「要早知道那傢伙是這種喪盡天良的畜牲,我今天非狠狠揍他一頓不可!」小五跟在張越後頭進了屋子,嘴裡猶在罵罵咧咧,「他騙了別人還想騙我,幸好我叫上胡七哥教訓他,否則就吃那傢伙跑了!這種殺千刀地貨色,最好給活活打死!」

「小五,少說兩句!」

張越見炕上坐著的喜兒面上怔怔的,忙喝止了小五。沉吟片刻,他就問道:「這青州府之內出了這樣的賊人,也是我的疏失,好在喜兒姑娘今天還算是吉人天相。據說喜兒姑娘此來帶有逆黨的消息,既然你暫時口不能言,可有其他法子能告訴我?」

但凡有其他法子,張越也不會迫不及待地詢問剛剛經歷過大難的喜兒。然而他著實沒有辦法,都司衙門那邊好歹還查出了幾個衛所的虧空兵器,但府衙這邊愣是沒有任何進展。如今旱情稍有緩解。各州縣地農人都在等著開鐮收麥子,大鬧樂安的那些人彷彿憑空消失了。

喜兒挪動了腿腳跪坐了起來。在炕上對張越拜了一拜,隨即比劃了好幾個手勢卻說不出所以然來。頓時臉色漲得通紅。旁邊地靈犀見狀,忙到裡頭去取來了紙筆。奈何喜兒根本不會寫字,又不知道該如何畫畫,只能在那兒乾著急。這時候,小五眼珠子一轉。便上前去緊貼著她坐了,拿起筆就示範似的在紙上寫寫畫畫了起來。

「不會寫字也不打緊,我當初也不會,畫圖地勾當容易得很。我告訴你,這畫一個圓圈就表示石頭,這四四方方的就表示屋子。這圓圈加上四點就表示人。別著急,慢慢來,你一邊畫我一邊猜。如果你覺得對就點點頭,不對就搖搖頭。」

聽了這話。喜兒方才漸漸靜下心,提起筆就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起來。小五在旁邊一面瞧。一面老氣橫秋道:「這是山,你是說他們藏在山裡頭?唔。這山東這邊有不少山呢……這幾道波浪線指的是水?這山在水旁邊麼?這很多塊石頭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採石場?不是……難道是石頭搭起來的屋子?也不是……那是……石頭搭成地山寨?」

一旁的張越見喜兒又是點頭又是搖頭,忽然靈機一動:「可是那寨子的名字裡頭有一個石字?」

喜兒眼睛大亮,立刻點了點頭,又在那邊畫了好些個人,圈圈點點足有上百個,到最後畫不下了方才擱下了筆,又比劃了一個手勢。此時此刻,張越立刻明白那個寨子當中人很多。他隱隱約約聯想到歷史上那次赫赫有名的白蓮教起義,但思來想去還是記不起那個地點,不禁又把目光轉向了喜兒畫的圖。不多時,喜兒又在另一張紙上畫了一個人,其他特徵看不清楚,唯獨能看清那滿臉的鬍子。

「就是上次和你說過話地那個岳大哥?」

見張越認了出來,喜兒頓時大喜,想要再畫卻不知道如何下筆,最後只好用手指指指他,又指指那山上寨子裡的人。

「山上寨子裡的人是這個岳大哥引去地?」張越此時已經稍稍有了些眉目,遂擺手示意喜兒不必再畫,又問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大鬧樂安縣地人如今都在一座山上某個寨子裡頭躲著,而且這些人是得了岳大哥的指引或指點?那我問你,你可知道這山上躲著地都有些什麼人,有沒有那位赫赫有名的佛母,或者說,白蓮教教主?」

喜兒茫然地搖了搖頭,隨即又擺了擺手,指了指耳朵。這時候,張越明白她根本沒聽到這些,頓時有些失望。想到就是那個該死地人販子下的啞藥,此時頓時愈發氣惱,旋即想到孟家還有一位醫術高明的馮遠茗在,遂吩咐小五和靈犀先把喜兒送過去看看。

等到她們走了,他便在那兒又仔細端詳著那幾張圖,在那個滿臉是鬍子的圖像上狠狠瞧了好一會兒,他就將其揉成了一團,到一側的書房中取來銅盆燒了,隨即方才出了公廨。他正預備去找知府凌華好好參詳一下,卻險些和急匆匆奔過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大人,有消息了!老彭哥有消息了!」

聽到這好幾個月不曾聽到的名字,張越頓時愣了一愣,旋即眼睛大亮。胡七也不敢賣關子,忙解釋道:「老彭哥臨走的時候不是帶走了從劉都帥那兒借走的不少人麼?剛剛來報信的就是其中一個,據他所說,那伙大鬧樂安縣的人,就在據青州不遠的一座山上的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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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決斷  

     「想當初我若是為求富貴而當官,靖難之後皇上登基的時候便該謁見求官,何須等到大小沈學士再來舉薦?這山東的官本來就不是好當的,前有藩王,後有邪教,若一旦有變,不能豁出去破釜沉舟,小打小鬧善政撫民又有何用!文官不怕死,這才是立身為政之道。」

    「爹!」

    杜綰一個激靈從瞌睡中驚醒過來,竟是失聲驚呼了出來。揉揉眼睛看看四周,發覺自己正在正房的西耳房之中,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自打那天遇見了唐賽兒,她就老是心神不寧,眼皮子也上下跳得厲害。晚上睡不著也就罷了,偏生白天常常渴睡,一合上眼睛就會做各種亂七八糟的夢,夢中出現最多的竟是杜楨。

    她原以為自己和父親分別十年感情淡薄,如今方才知道父女之情終究是天性。而且,每次細細一想父親臨行前的交待,她總會有一種別樣的品味,而剛剛醒來的那一剎那,她竟是隱隱約約又感到了一絲決絕,甚至感到若想不通那關節就會發生大事。

    「綰妹在麼?」

    正皺眉苦思的杜綰聽到外頭這叫喚,本能地應了一聲。下一刻,她就看見張越打起簾子進了門來。想到眼下應該還是衙門理事的時候,她不禁其往炕上讓,又吩咐一旁地春盈去倒茶來。張越接過茶之後便示意春盈先下去。這才在炕上東頭坐了下來。眼睛卻盯著杜綰面上看了好一會兒。

    「師兄?」雖說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但杜綰很少見張越這樣看人,頓時更覺奇怪,「這時候你不該在府衙辦公務麼?」

    「綰妹。先生讓你來青州,我不但沒能帶你好好四處遊玩,反而左一樁事情右一樁事情讓你勞心勞力。雖說是先生有吩咐在先,但我也著實過意不去。」

    不等杜綰開口說話。他便搖了搖手說:「還記得當初我就欠你一個人情,眼下我欠你地人情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了。雖說府衙的凌知府和其他同僚和我都算合得來,但他們畢竟是官面上的人。有些事情不思量妥當沒法提起,所以我只能尋你先商量了。說實話。我瞧著你真和先生差不多。」

    「師兄是嘲笑我和爹爹一樣古板乏味,還是嘲笑我和爹爹一樣老學究。抑或是說我人不老心老?」杜綰聽到張越今天來是有要事和自己商量,遂笑著打趣道。「有什麼話就直說,爹爹派我來本就不是讓我享福的。有什麼疑難咱們一塊參詳。只我說錯了不許怨我。」

    杜綰地三言二語打消了張心中頓時生出了知己之感,便將今日得到的消息一一道來。說完之後,他便沉聲說:「按理說如今消息已經確鑿,我自然應該上報都司衙門立刻圍住那山寨,將那些白蓮教逆黨一網打盡,但如今我卻頗有些顧慮。」

    右手托腮看著張越,杜綰見其頭上還戴著烏紗帽,身上還穿著紗羅袍,分明仍是弱冠少年,那皺著眉頭的模樣看上去卻有趣得緊,頓時莞爾笑道:「你一向心志堅定,自然不會是為了唐教主那席話而動搖,也不會是因為白蓮教中人和漢王有什麼勾搭而為難。恐怕你是擔心都司衙門地人會走漏風聲,讓事情不可收拾

    張越此時正呷了一口茶,聽杜綰這麼說險些一口茶嗆出來,忍不住放下茶盞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佳人。只見她身穿紫丁香色絲衫子,耳上戴著紫夾石墜子,半點不見奢華氣象,只覺一種清逸之氣撲面而來。

    都說和聰明人說話最是爽利,可杜綰未免和杜楨太像了,想問題慢一拍不行麼?

    「你說得沒錯。」他輕輕摩挲了一下下巴,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漢王雖說才到樂安一年多,但以他的地位手段,別說籠絡,怕是山東各地自動投效地人也不在少數。就算劉都帥是可靠的,誰能擔保底下人不會走漏風聲?若真,我總得防備一些。可是,那山寨中少說也有數百人,若單單憑我身邊地人總是不夠。」

    「每次白蓮教起事都是禍亂一方,這回趁著他們不知道洩露了風聲,拔除了這一個毒瘤,則山東定矣!只可惜找不到兩邊勾結的證據,就算你也無可奈何,否則若是能把各處據點連根拔起,則此次兩個毒瘤都可除去。」

    杜綰見張越若有所思,便雙手支著炕桌一字一句地說:「此事必得和劉都帥商議,他乃是通情達理地人,你只要稍稍暗示,他必定心裡明白。他在山東多年,幾百心腹總是有的,畢竟這次是裡應外合,不是正面廝殺!你以事機機密為由,請他勿洩露風聲,再去尋兩個可靠嚮導,出兵之前勿要洩露此行目地,如此則不虞矣。」

    「好!」

    張越一個縱身跳下了炕,在地上來回踱了兩步,旋即轉身目光炯炯地說:「既然如此,我立刻去見劉都帥借兵,少不得還要知會凌知府一聲,免得別人說我目無上官。若是事情妥當,我帶人先走,應該是今夜行動,你明日一早再去都司衙門見劉都帥。不論成敗,到時候請他出兵掃尾,那都司衙門其他人也不至於有話說,那時候就萬無一失

    杜綰前頭聽著直點頭,待張越點將點到了自己頭上,她即就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只要你不怕我會誤了你的事,我儘管為你去傳信就是。怕只怕劉都帥不信我。那時候我就沒轍了……若是都司衙門那邊能趁機出兵蕩平其他白蓮教逆黨。這兩頭行動便齊全了,只可惜誰也不知道剩下地人都潛藏在那兒,這還真是可惜了。」

    對於杜綰所說地這一種可能性,張越也是嗟歎得很。只可惜他能用的就只有這麼一些人。錦衣衛說起來彷彿無所不能,這消息竟是比他來得還慢,而卻他此次勢必不能用那方面的力量,否則到時候不好辯白。和杜綰又商量了一番。他便起身離去。掀開門簾的一剎那,他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你是文官,千萬別衝在最前頭逞強!」

    張越倏然轉過身。見杜綰已經是下了炕,面上露出了難以掩飾地關切。他便含笑點了點頭:「放心,我要是衝殺在前。那不是給別人添麻煩麼?你自己也小心,這邊的事情我就都交給你了!」

    及至那竹簾子在面前輕輕放下。杜綰方才重新坐在了炕上,隨手去取炕桌上的茶碗。由於心不在焉又不曾瞧看。剎那間,那茶碗竟是被她的手腕給帶翻了地上,茶水濺得炕上身上到處都是。她慌亂地拿出手巾想要去擦抹,茶碗又被她袖子一掃拂落在地,恰是光噹一聲跌了個粉碎。不多時,外頭地春盈便衝了進來,見此情形急忙在旁邊幫著收拾。

    好容易把碎片都收拾乾淨,春盈看見杜綰身上的白綾裙子濕了一大片,忙到裡頭箱籠找出一條家常的藕荷色裙子給杜綰換上,又把浸濕地錦褥等東西抱到外頭換了。再次進得屋來,她就訥訥問道:「小姐臉色不好,是不是越少爺剛剛說了什麼讓您不高興的話?」

    杜綰還在琢磨自己勸張越那番話會不會太過莽撞,一時沒聽清楚春盈說了些什麼,待抬起頭來再問時,春盈卻已經慌慌張張把話頭岔了過去。

    這時候,小五恰是一陣風似地撞進了門,也不看屋裡兩人的臉色,就嘰嘰喳喳自顧自地說起了話,當說到那個險些被人販子拐賣地喜兒時,她咬牙切齒罵了好一陣子。被她這個天性活潑愛鬧的打岔了這麼一陣,屋子裡那種略顯尷尬地氣氛自然無影無蹤。

    而張越回到府衙亦不敢閒著,雖說不能告訴別人,但天大的事情,他至少得和知府凌華商量計議。當他說出已經有了賊人下落,那位知府大人頓時喜出望外;等他說出那幫人乃是白蓮教逆黨,佔據山林圖謀不軌,凌華那臉色一下子變成了煞白;及至他說出直接臉上更是完完全全呆住了。

    「張老弟你這是不是倉促了一些,何必如此急?都司衙門管地是一省軍事,雖說那些武官平日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但這事情也該完全交給他們,咱們的責任也就算是盡著

    「小心使得萬年船,若是單憑我和劉都帥的交情,我怎麼也該直接請都司衙門調兵,如今出此下策也是沒辦法。」張越稍稍前傾身子,這才低聲說,「大人難道不覺得有些事情太過巧合了?我那位堂叔到樂安去削護衛,轉眼就出了此事?若是好容易才打聽到消息卻撲一個空,到時候可是後悔莫及。這樣吧,有差池我一人承擔,大人但推說不知道就好。」

    凌華那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當然不是膽大妄為的人,畢竟有功勞也得要有命享受才行。然而,細細一想和張越共事以來的經歷,他終於還是咬咬牙說:「張老弟這話就說岔了,都司衙門劉都帥你悄悄去見,若有怪罪,翌日我和你一同擔起!」

    背靠大樹好乘涼,他就不信張越這一回一丁點把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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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殺字方為王道

青州西南山嶺起伏,重巒迭障,因這裡自古便是兵家要地,因此散落在山間的古老寨子不少,有的已經幾近傾頹只剩下殘垣斷壁,有的卻還殘留著石牆和石屋。往日官府催逼稅賦的時候,不少實在難以承受的百姓往往拖兒帶口躲進了這些大山裡,待風頭過後再悄悄回家,而落草為寇的也不在少數。

由於這裡山頭極多,巖勢奇崛群峰如海,山深林密天藍氣清,有髻髻頂、寨頂、卸石山、影像山、三瞪眼、窪峪坡、迎門山、將軍帽、三角山、中軍寨等三十幾座山頭,一眼望去山谷林立難見人影,若沒有熟悉路途的嚮導,怎麼也不可能認齊全,因此深扎卸石棚寨的賓鴻等人可以說是高枕無憂。

有道是好漢做事好漢當,他當初便以佛母座下大護法之名自居,如今幹了這樣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少不得派心腹在四鄉宣揚,卻把其他人都帶到了這卸石棚寨。不過是七八天功夫,山上已經聚集了三四百號人。

教民不是土匪,賓鴻這些年雖說也累積了一點家底,畢竟仍是有限。要不是這裡早就預備好了糧草,這三四百人的吃喝嚼用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而如今他要做的就只是讓人修石牆造房屋做好常住的準備。山上幾乎都是壯丁,僅有的婦孺也是當初他救出來那些佃戶的家眷。這些女眷無不感激他救出親人,平日雜活都是她們大包大攬了去。

人多力量大,其他的地方一時半會還沒修好,位於卸石棚寨半當中的議事廳卻已經修建齊全。畢竟眾人份屬白蓮教,就是賓鴻也不會初有聲勢就將唐賽兒撇在一邊,因此議事廳中上首便虛留出了教主尊位,他只坐左下首的一張交椅。兩邊便是他此番帶出來的心腹頭目。看著如今頗有些齊全的架勢,他便滿意地捋了捋鬍須。

「教首,如今山寨中的存糧至少能吃兩個月,水池等等也一應齊全,而且我還發現附近兩座山頭有之前留下地兩座寨子,若是花些時間修建好了,以後便可互為犄角之勢。咱們如今已經有了名聲。就是教主也得承認教首乃是座下第一護法。趁這個機會。咱們就應該趁早打出旗號來招兵買馬,只要吸引遠近百姓來投,日後便可攻城略地!」

右手第三把交椅上的一個矮胖漢子站起身說了這樣一通話,其他人頓時齊齊附和,面上不無興奮。雖說誰都沒有不敬教主的意思,但教主座下地位相等的教首足足有十幾個,這一回他們的頭領拔得頭籌,也就意味著他們也同樣能水漲船高。一想到那極樂佛國便能在自己手底下建成。一群人的嚷嚷聲頓時更響亮,聽得上首的賓鴻為之大悅。

好在他畢竟不是傻瓜,這造反地旗號打得太快便會吸引官府來攻。他還不至於指望這點人手就能對抗山東之地地數萬大軍。伸出雙手壓了壓,他便安撫了眾人的激盪情緒,當下又自信滿滿地說等夏收囤糧之後便立刻揭竿而起,這才讓一眾手下滿意而歸。

別人都走了。一個麻臉漢子卻單獨留了下來,四下裡掃了一眼。確信並沒有別人藏著,他方才低聲說道:「教首。那幾十個新招來的漢子彷彿有些不妥當,我好幾次看見他們聚在一塊囉囉嗦嗦。怕不是有二心。如今咱們山寨不過是草創,若是任由他們串聯……」

賓鴻聞言頓時陰了臉,旋即方才氣咻咻地冷哼了一聲:「那幫傢伙都是衝著見教主來的,如今教主見不著,他們自然不甘心。派幾個人注意一下也就罷了,畢竟咱們當中的精銳也就是先頭那百多人,其他人都是莊稼漢,這廝殺的勾當沒有人比得上那幫子護教勇士。我讓你準備的事情如何了?只要能展示一下教主那樣的神跡,還怕他們不服?」

「已經妥當,明天夜晚一定可以派上用場。」麻臉漢子滿臉是笑,隨即又恭維了一句,「要我說,什麼第一護法地名頭實在是配不上教首您的功績,這法王兩個字方才勉強合適。到時候教主若是看到咱們如今這番事業,指不定還會退位讓賢不是?」

「胡說八道!」

賓鴻沒好氣地訓斥了一聲。心中卻著實得意得緊。屈居女子之下。大老爺們誰能樂意?

這議事廳中地兩人躊躇滿志地時候。外頭正在壘石牆地眾人卻恰是揮汗如雨。雖說都是膀大腰圓地壯漢。幹活一把好手。可這家裡種地還有收益。壘石牆沒收益還看不見教主。眾人心裡地憋氣就甭提了。彭十三混在人群當中。常常會發發牢騷。於是激起了更多人地不滿。如今雖然明裡抱怨地人少了。但那股氣卻都憋在了心裡。

徐二本是對佛母信若神明。然而如今眼看佛母渺無影蹤。這山寨中卻擺出了大修土木地架勢。他心裡地擔憂就更多了。更信任彭十三這位見多識廣地老大哥。這幾天來。要不是彭十三敏銳地發現有生面孔混進來。一幫人肯定還是像平日那樣抱怨。再加上山寨甚至頒下了賞罰令。他更感到自己成了硬被拴在一條半沉船上地螞蚱。

「彭大哥。咱們難道就得一直困在這座山上?」

彭十三如今已經漸漸摸清了這些臨時同伴地心思。深知在他們面前只要擺出對教主無限虔誠地模樣。便能完全取得他們地信任。此時。他一面用錘子鐵釬打磨石料。四下裡望了一眼方才低聲說:「大夥兒都是崇敬教主。可直到現在還沒看見教主。上頭那幫人地心思你還不明白?我和你說。這兒地大陣仗必定驚動了官府。咱們一死不要緊。可如果牽累……」

他的聲音雖然低,但四周幾個都是晚上睡一個窩棚的同伴,聽了之後都是面色不好看。於是,藉著搬運石料的功夫。幾個人又湊在了一塊。這些天他們越商量越不安,要不是關卡愈發嚴密,他們早就跑下了山。推著那沉重大車到了築石牆的地方,某個稍有些矮小的漢子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話。

「如果官府真來清剿怎麼辦?」

「沒那麼倒霉吧……」

儘管徐二強笑著答了這麼一句,但其他人地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只有彭十三在旁邊默不作聲地搬石頭,心中卻想道:要是在這兒的人換成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唐教主,恐怕這些人就會換成另外一種模樣。不得不說。賓鴻那傢伙遠遠比不上佛母的影響力。而這也是他如今唯一可鑽的空

都說逢林莫入,這益都縣西南的崇山峻嶺下儘是一片片茂密地樹林,藏人自然不在話下。卸石山下東南邊地樹林中這會兒便是聚著好些人,個個都是官兵號服,卻是一絲聲息也無,端的是盡顯精兵氣象。這都是都司衙門中劉忠最靠得住的一支精兵,領兵的乃是他的心腹部將江雲,如今連上帶下竟是慷慨地借給了張越三百人。

一幫人在林子裡一坐就是足足一個時辰。間中張越派了劉忠當初借給他的幾個家丁和兩個嚮導上去摸情況,自己則是在一塊大石頭上枯坐著,細細推敲破寨之後怎麼辦。這並非是他托大。畢竟,寨子中有內應,而且防備尚未齊全人又少,若這次不能攻破。以後也就不用奢望了,那時候他就等著倒霉好了。

忽然。寂靜的山林中傳來了兩聲鳥兒的清脆鳴響。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腰蹬腿,一個縱身從那大石頭上躍了下來。不多時,就只聽林子深處傳來了一陣細碎地腳步聲。緊跟著剛剛去打探的四個人便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跟前。

「山上的寨子正在砌石牆,如今剛剛壘了北邊地一小段。那石牆足足有兩丈來高,若是再等上一兩個月,只怕就是有內應也很難攻下來。因不敢靠近驚動了他們,咱們在約好的地點挖到了一份地圖,又在外圍稍稍勘探了一下。山上如今並沒有什麼防備,但關鍵的地方還是有幾個哨卡。不過即便如此,若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上去,這寨子自不在話下。」

張越還來不及點頭,旁邊那江雲便沉聲問道:「你既不曾深入山寨之內,怎知道他們究竟有多少人?這等深山密林之中最是容易藏人,咱們如今兵不過三百餘,就算能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也必定有所損傷。你但把情形仔仔細細報上來,其他話不必多說。」

經這麼一說,那個回報的家丁連忙一五一十把看到地一切說了一遍。等他全部說完,江雲方才轉頭看向張越,又拱了拱手道:「張大人,既然情況屬實,那我黎明時分便帶人拔了這處逆黨巢穴。為免逆黨驚擾,您還是先請回去,這兒有我就夠了。」

這話與其說是擔心安全,還不如說是赤裸裸地表明不希望有人在旁邊做累贅。張越並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是可能,他恨不得袖手旁觀什麼都不管。

然而,他眼下要考慮地是,山上數百人中應該有好些是無辜的,而且如今這些人並未豎起反旗,總不能讓官兵全都殺了。當下他便把江雲拉到一旁,又詳細解釋了一番彭十三地情形,更著重點明其中興許有被裹挾盲從的人。

「小張大人地那位家將既然是英國公府的人,又不畏艱險親自為內應,我自當一力周全。」江雲點了點頭,隨即又解釋道,「那些盲從者若不反抗,我自會交給大人處置,至於反抗者自然是格殺勿論,這點分寸我省得!只不過大人也不要太縱容了他們,對於這些不守法度的教匪,殺字方為王道!」







[ 本帖最後由 ctc_ctc 於 2014-2-22 14:2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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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塵埃落定?風雲再起

    卸石棚寨雖說曾經是駐兵之所。但廢棄多年。如今環繞寨子的石牆不過是補好了北邊那一小段。東西南三面都是從前的殘垣斷壁。為求穩妥。賓鴻在下山的幾處要道都設下了哨卡。每人配發了腰刀。但人手終究只調派了寥寥二三十人。

    就在這天傍晚。彭十三帶著幾個同伴借口要回家。下去大鬧了一場。本來是小打小鬧。結果「陰差陽錯」牽連進來幾十個人。一大幫子人齊齊扭打成一團。場面一度失控。鬧到最後。哨卡上的人幾乎都被揍得爬不起來。賓鴻雖說大怒。但面對幾十個身強力壯兼且理直氣壯的「勇士」。他只能聲色俱厲地呵斥了一頓。將他們都給關在了屋子裡。預備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當眾處置。由於每間屋子前又派了四個人加以看守。哨卡上竟也顧不得派人。

    不過是一夜的功夫。有什麼打緊?

    正因為如此。當天濛濛亮官兵攻上來的時候。幾個哨卡全都是空的。這也讓做足了防備偽裝功夫的江雲得報時很有些吃驚。但旋即便排除了陷阱的可能。示意麾下全力進擊。事實證明。黎明正是人最好睡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官兵會在這種時候攻來。除了幾個巡山的大聲嚷嚷示警被砍翻了。其他大多數人幾乎連兵器都沒摸著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兵給拖出隅頑抗而被亂箭射死只有寥寥數人。

    賓鴻自己挑的屋子正處在易守難攻的好地形。窗後是一條隱蔽地後山小道。當四處嚷嚷著官兵來了的時候。他連上衣都來不及穿就徑直躍出了窗子。然而。他順小道才跑出數步。膝彎子就遭到重物猛地一砸。頓時一個踉蹌跪倒在地。待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感到脖子一涼。低頭一瞧。竟是一把明晃晃地鋼刀架在了肩頭。

    官兵地動作竟然這麼快?

    一瞬間他只覺渾身汗毛根都立了起來。可一看清那個拿著刀滿面嘲弄的漢子。他立刻生出了一絲希望——這白淨臉漢子赫然是昨晚上打架的時候第一個動手的傢伙。只要是私怨不是公仇。那他就還有希望。當下他連忙賠笑道:「這位勇士。官兵已經攻上來了。你若覺得我先頭舉止不妥。咱們逃下山去以後再說如何?官兵的刀箭不長眼睛。咱們……」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對方臉上露出了一種好似是嘲弄的不屑微笑。隨即頸後就遭了一下重擊。一頭栽倒過去地時候。他模模糊糊只來得及聽到一聲嘟囔。

    「誰和你是咱們?」

    早在外頭稍有動靜地時候。一晚上都保持警醒的彭十三就縱身跳下床去踹開了房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拳又對屋子裡其他人吩咐了一聲便跑了出來。他這些天呆在這兒。武器糧食飲水儲藏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各處首領的住處也廖若指掌。這才能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在賓鴻屋子的後窗口來了個守株待兔。

    畢竟。官軍就是一個不拉抓住了其他人。若走了這麼一個關鍵人物。他也就白呆

    以有心算無心。再加上又選擇了黎明這個好時機。因此官兵無疑是大獲全勝。幾乎毫髮無傷地端掉了這個剛剛才稍有些氣象的寨子。十幾個頭領級別的人物全都被捆成了粽子一般丟在議事廳的地上。更多的則是被全副武裝的官兵看管了起來。但有不老實地就是一刀背狠狠打過去。只有徐二等人因為是「內應」。四面看守的人倒不多。眾人也是老老實實坐著。

    「斬首二十七人。活擒三百二十四人。其中老弱婦孺三十二人。我帶來的人裡頭只傷了七個。而且都是輕傷。這戰果實在是出人意料。」

    面對這樣的戰果。江雲斜睨了張越一眼。心想這回還真是兵不血刃連鍋端。不由得又感慨了一聲:「幸好此次是趁他們立足未穩先行剿滅。否則若是讓他們招攬了足夠的人。將幾個寨子合在一處。這麻煩就大了。只不過小張大人。這內應是不是多了些?」聽到這個疑問。張越不禁看了看彭十三。見如今白面無鬚的某人正笑得憨厚。他只好乾咳了一聲:「若不是昨日老彭帶著那些人在幾個哨卡處大鬧了一陣子。這伙教匪也不至於全然沒有防備。再加上他們都是被誘騙上山地。早就有心回家。自然不能算是從犯。這內應兩個字也算是妥當。」

    地上被堵住了嘴地賓鴻見張越說得理直氣壯。心裡恨得咬牙切齒。奈何口不能言。頂多也就是掙扎兩下。而江雲也就是這麼問一聲。他的功勞已經實打實地到手。自然沒必要和張越去爭辯什麼。他雖說年輕。但也在登萊等地對付過兩次倭寇。對於殺人這種勾當素來漠然。此時倒覺得張越太過仁慈。

    這會兒既然一網打盡。張越和江雲商量之後。立刻就派了兩個劉忠借來地家丁前去都司衙門報訊。隨即就開始正式分揀俘虜。畢竟。如今是俘虜比軍士還多。雖說所有人都是手無寸鐵。而且都綁縛住了手腳。但一旦嘩變就是大亂只是齊齊被縛住了右手。因此。等彭十三佩著腰刀大步走過來的時候。他們不禁都瞇了瞇眼睛。那身衣裳還是同樣的衣裳。那張臉還是白面無鬚的面孔。可往日的和藹可親卻都變成了一種鋒芒畢露的殺親近些。有的只知道有這麼個敢帶著大伙「奮起反抗」的人。這會兒卻都呆了一呆。

    「叛徒!」

    聲音儘管不大。但那人話音剛落就感到面前人影一閃。緊跟著。他的脖子上就貼上了某樣冰冰涼涼的東西。那一瞬間。他幾乎是呼吸停止。到了嘴邊地其他喝罵都吞了回去。只能勉強用蘊含怒光的眼睛逼視著面前這個高大的傢伙。

    「大明律。凡劫囚皆斬。倘若不是被他們劫了囚。那幾個佃戶自己逃了。那也罪不至死。可眼下就都被連累丟了性命。倘若是謀反。則三代本家年十六歲以上地全都得死。你是預備算作劫囚共犯去領死罪。還是準備算作謀反把一家人帶挈得全都沒命?」

    這番話都是彭十三來之前好生向張越詢問過地。因此自然是振振有辭頭頭是道。見那喝罵的年輕漢子身軀微微發抖。他便沒好氣地收回了腰刀。朝四面又掃了一眼。他又低聲喝道:「如今馬上就是夏忙時節。各位有的是人子。有的是家裡的當家。就這麼拋下妻兒父母跟著別人義無反顧地做事?做事情之前動動腦子。今天你們算作是立了功勞可以減罪。但若是你們是附逆。官兵到來之時。丟了腦袋也是活該!」

    站在議事廳門口的張越見圈。那裡幾十個最最身強力壯地漢子就紛紛低下了頭。頓時噓了一口氣。然而。看著四周被捆成一串螞蚱等死一般地其他人。他的心中少不得有些沉吟。倘若算作是白蓮教逆黨。這幫人大多是必死無疑。倘若只算作山匪。罪行卻要輕得多。即便如此。這罪行孰輕孰重卻不在他的掌握之內。

    當下他只能在心中沉吟該回去炮製一篇什麼樣的文章。如今正值朝廷人人稱頌的太平盛世。從天子到朝臣大約都不希望鬧出一場轟轟烈烈的教匪大案。這就是唯一的可趁之機。

    天亮時分。卸石棚寨上下已經是完全料理停當。而青州城中。杜綰出門坐了黑油車。徑直往都司衙門求見都指揮使劉忠。不過一刻鐘之後。那通傳的小廝就一溜煙奔了回來。畢恭畢敬地說大人有情。都司衙門比府衙大一倍不止。她從西門走到劉家公廨費了不少功夫。等到來到廳堂看見劉忠下首客位坐著的一個人時。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爹爹?」

    杜楨一身青色紗袍。若不細看還只當他是都司衙門的中年小吏。見著杜綰。他只是微微一點頭。這才說道:「你師兄讓你來稟報地事情我和劉都帥都有數了。放心。那邊不打緊。既然你來了。劉都帥們好好守著孟家上下。這兒我另有安排。」

    儘管杜楨說得輕描淡寫。但杜綰此時卻本能地覺著有幾分不對勁。正要開腔時。卻見劉忠也對她囑咐道:「賢侄女還是先回吧。令尊的脾氣你還不明白?」

    父親的執拗脾氣杜綰自然明白。但明白歸一條。照做又是一條。她才要提出異議。卻見杜楨那臉上表情分明是不容置疑。她縱使有再多不解不滿。這會兒也只能強壓了下去。臨出廳堂前。她還不安地回望了一眼。心中卻想父親究竟是什麼時候到的。

    她這一走。廳堂中的兩人便對視了一眼。劉忠的臉上儘是無奈。而杜楨仍是那幅永凍冰山地表情。沉默良久。劉忠方才勉強歎息了一聲:「杜兄真地想好了?錦衣衛與咱們不相統屬。這次即便把消息送過來。可難保一定就是可靠的。你真一定要我出兵?」

    「劉都帥。卸石棚寨那邊張越已經帶人去了。若是那頭收網。安知其他地方地教匪就不會有反應?除惡務盡。此時不出動。只怕日後養虎為患。那就遺患無窮了。我來山東之前奉有專旨。此事責任由我一人承擔。劉都帥只是應我之請出兵。」

    劉忠亦非是膽小怕事之人。只是那位錦衣衛沐鎮撫還單獨和杜楨說過一番話。他著實有些不安。想想自己的地由白蓮教妖孽興風作浪的後果。他終於下了決心。

    「我也只是再確認一下。人都調齊了。這下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還有回頭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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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驚雷

自打入了四月,北邊的天氣方才真正離了冷字。路邊的香花野草多了,一秋一冬掉光了葉子的樹上也多了綠油油的顏色,路上的行人更是換下了厚厚的棉襖裌衣穿上了布衣。至於那些富貴人家則是裁製了顏色鮮亮的綢緞衣裳紗羅袍子,院子中再擺上盆栽的鮮花,恰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張家那座緊挨著武安侯府的大宅門如今也是簇新氣象。因之前平定叛亂有功,張家二老爺張攸如今已經加封從二品鎮國將軍,為鎮守交趾副總兵官,原本的三間五架黑油錫環大門便換成了三間五架綠油獸面錫環大門。那門樓門洞門釘等等全都換了新的,就連應門僕役的號服也都做了簇新的藍布衣裳換上,內中的上上下下更是煥然一新。

都說是妻憑夫貴,東方氏當初最擔心的就是大伯張信被貶連累了自己丈夫的前程,如今見張攸青雲直上前程似錦,這一層擔心也就漸漸沒了,說話的時候也就少了些往日的尖酸刻薄,刻意學了幾份老太太的雍容大度。她唯一不滿的是媳婦頭胎生的是女兒,但既然小兩口年輕,她也不好多說什麼,不過是平日多留心宜子的方子,不時在媳婦面前埋汰幾句。

大太太馮氏如今身體不好,三太太孫氏又遠在江寧,老太太顧氏又撒手不管內院事務,東方氏便赫然成了當家主婦,別的事務還交割一些給媳婦,惟有金錢大權她是半點不肯撒手,身邊的兩個年長媽媽都是算盤珠子精響的人。這一日,上上下下裁新衣的用度賬目報上來,她硬是雞蛋裡挑骨頭找出了兩項不那麼妥帖的駁了,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了小議事廳。

「太太。二小姐的婚事也近了,這嫁妝地事情既然擬好了,是不是問問老太太?」

雖說玲瓏如今已經老大不小,但東方氏盤算著老太太都能把心腹靈犀給了張越,便也打算稟明了顧氏,把玲瓏給張超開臉做姨娘,畢竟媳婦一直養不出兒子總不是一回事。這時候聽玲瓏這麼一說。她眉頭微微一皺。旋即便歎了一聲。

「咱家第三輩男娶女嫁本來用的就是公中的錢,怡丫頭雖說不是我肚子裡生的,畢竟是嫁去簪纓的公侯之家,怎麼也不能失了體面。這嫁妝單子我都是盡著晴丫頭當初出嫁時的份例,料想老太太必定是沒有二話。罷了,既然眼下有空,咱們過去看看。」

顧氏如今住在北院上房,她雖然並非吃長齋的居士。每月裡倒是有那麼幾天吃齋,這會兒正看著張赳伏在炕桌上認認真真抄佛經。畢竟是嫡親地長房長孫,她在旁邊仔仔細細瞧著。面上便露出了悵惘和欣慰——悵惘地是長子至今未曾蒙赦,欣慰的是張赳總算還懂事。

因此,東方氏進來說二孫女嫁妝的事,她並沒有多在意。接過那嫁妝單子也不過是粗粗看了一眼,又讚許道:「你能想得齊全就好。她畢竟得叫你一聲娘,她嫁過去有體面。那也是咱們張家的體面。她那親娘是個綿軟人,女兒嫁了之後難免顧不得她。你在用度上不妨稍稍寬一些,老二這些年不在,她守著也不好過。」

前頭的讚許東方氏聽得心頭得意,待聽到後頭這一句,她不免有些不滿——這家裡搬到北京,一年人情開銷便是大數目,區區一個姨娘還得加用度,其他姨娘瞧著還不得蹬鼻子上臉?不過婆母積威之下,她也不敢明講,只得含含糊糊答應了下來,料想駱姨娘也絕不敢為了區區這點小事到顧氏面前抱怨。

於是,陪著顧氏說了一會話,她便將話頭扯到了兒子張起身上。張起只比張超小兩歲,如今這婚事也已經定下了,乃是安遠侯柳升的外甥女。相比庶女的婚事,張超的婚事方才是她如今最最關心地。因說起已經定好的婚期,她便笑吟吟地說:「這會兒咱們二房三個子女的婚事都定了,按理說該是越哥兒在怡丫頭之前,可他是皇上金口玉言發了話地。再接下來,可就要輪到赳哥兒,也不知道北京城哪家名門閨秀有這福分!」

張赳就是在東方氏進來地時候下炕行過禮。之後一直都在認認真真抄寫著佛經。彷彿絲毫沒聽到長輩們地談話。這會兒聽了這一句。他那握著筆地手卻輕輕抖了一抖。差點讓墨汁滴落在已經快要抄好地這張紙上。此時此刻。他也無心再寫。索性直起腰揉了揉手腕。

嫡親孫兒的婚事顧氏到了北京就始終在留心。此時並沒有去接東方氏地話茬。反而隨口答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年紀還小。總得有些成就再說。對了。老二如今履立戰功。照這樣下去。以後多半能留下個世官給兒子。超哥兒如今已經是千戶。起哥兒剛剛起步卻也是有聲有色。咱們家地孩子就是這點最好。有出息!」

這聽上去是誇所有孫兒。可其實卻是在誇自個地兒子。東方氏聽了自然心花怒放。差點就把那得意勁全都露在了臉上。好半晌方才勉強壓下去。遂順著顧氏地語氣又好生謙遜了一番。

趁著婆婆興致最高地時候。她又陪笑道:「我還有一件事要稟告老太太。超哥兒如今成婚也一年多了。膝下還只有一個女兒。最初地兩個通房大丫頭在他成婚地時候都已經打發了出去。如今也該再尋幾個妥當地與他在屋子裡伺候。玲瓏是我一手調理出來地。您看……」

玲瓏早聽東方氏說過這話茬。心中卻並不樂意。張超雖說並不是一個壞脾氣地主子。但素來貪新鮮。之前那幾個通房大丫頭都是歡喜地時候如膠似漆。長久了之後便都尋常相待。即便聘給外頭小門小戶。哪怕是配小廝也比這安排強。然而。東方氏地性子她清楚得很。深知此事違逆不得。因此這時候顧氏如刀子一般地目光掃過來。她連忙默不作聲低下了頭。

「玲瓏也還罷了。只不過這事情你和超哥媳婦可提過?」

東方氏聽顧氏彷彿沒有異議,忙歡歡喜喜地說:「超哥媳婦又不是不能容人的性子,再說這也是為了子孫後代計,若是一舉得男,那也是好兆頭不是……」

「老太太。大奶奶來了」外頭卻響起了丫頭的通報聲。這時候,屋子裡一眾人都有些詫異,顧氏更瞥了東方氏一眼。不多時,那香木簾子就被人高高打起,卻是一個容貌嫻靜地少婦跨過門檻進來。只見她穿著大紅潞綢對襟衫子,蜜合色紗穿花鳳縷金拖泥裙子,頭上寶髻上斜綴珠釵,下頭是珍珠頭箍翠玉抹額。看上去莊重雍容。

她進來之後一一行過禮之後,便在東方氏旁邊站了,陪著說了幾句話方才提起了來意。面上卻是微微有些紅暈:「上個月因我身子不好,所以打發身邊的大丫頭茴香服侍過,便算作是屋裡人,只不曾回稟太太增了月例。昨兒個晚上她忽然犯噁心嘔吐。早上愈發厲害,請了大夫好好把了脈。方才知道她已經是有了身孕。這事情本該早上問安的時候直說的,可我那時候沒準兒。所以等大夫走了之後才敢來稟告老太太和太太。」

「這可是喜事,好孩子。你安排得沒錯!」顧氏聞言喜出望外,遂點點頭說,「收用丫頭是小事,沒準信的時候自然不用特意來回,如今既然有了身子,你若是再藏著掖著就不是理兒。你婆婆剛剛還說起要給超哥兒添幾個屋裡人,結果眼下就來了喜訊。那個丫頭叫茴香麼?派兩個穩重的媽媽去伺候,就在你套間外頭住著,以後便按照姨娘的月例。」

東方氏完全沒想到好好地事情一下子就橫生枝節,更沒有想到這媳婦地大丫頭率先花開結果,一時間只得暗自惱恨。奈何顧氏已經是開口發了話,她自然不好說什麼,忙答應了,旋即還想再提提玲瓏的事,誰不料婆婆卻擺了擺手道:「玲瓏平日裡就跟著你,他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回,若真是有心早就開口要了,也不至於等到現在。前些天外頭管家高泉倒是和我提過,想要把玲瓏聘回去給他兒子,我也忘記提這一茬。」斜睨了玲瓏一眼,顧氏便和藹地笑道,「玲瓏,你不妨自個兒說說,究竟是嫁人,還是伺候你家大少爺一輩?」

這種事情哪裡有一個奴婢說話的份?儘管玲瓏對顧氏的提法心頭大動,卻不敢直說,連忙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又拜了三拜,這才低聲說:「奴婢全憑老太太、太太做主。」

「你服侍了你家太太這麼幾年,若是超哥兒以後待你不好,卻還委屈了你。」顧氏略瞥了一眼東方氏,旋即笑呵呵地說,「高管家的那個兒子我見過,也算是一個伶俐的,和你正好作一對。這嫁妝我替你準備,你回去和你老子娘說一聲,預備嫁過去就是。」

一旁的李芸這才知道婆婆原本是準備讓張超納了玲瓏,面色不禁微微一變。她雖說並不是處處相爭地性子,但在家的時候也是兄嫂嬌生慣養,出嫁之前嫂子還耳提面命很是關照了一番,自然不希望婆婆塞一個心腹過來在丈夫身邊,這時候顧氏的安排無疑正中下懷。

等到東方氏和李芸婆媳倆各懷心事地離開,顧氏方才歎息了一聲。因見張赳正呆呆地看著她,她便關切地替他整了整衣裳,口中卻嘮叨了起來:「抄完了佛經就回去好好溫習功課,這年頭文職比武職得來更難。也不知道你三哥究竟怎麼樣了,山東那地方如今是亂成一團,張軏興沖沖地過去灰溜溜地回來,偏生你大堂伯又不在北京……」

「祖母可在?」

聽到外頭這個冒冒失失地聲音,顧氏不禁一愣,緊跟著,就只見一個人影撞開那香木簾子衝了進來,恰是張起。他此時滿頭大汗,也顧不得行禮就急不可待地開口嚷嚷道:

「祖母,不好了,聽說青州府那邊出事了!三叔回來之後不是說有暴民大鬧樂安縣,還劫走了囚犯,漢王只給了十天期限麼?結果三弟……三弟竟是從都司衙門借兵三百,圍了益都縣的一座寨子,和寨子中的內應裡應外合,一舉拿獲白蓮教逆黨數百人!那位杜布政使不知怎得也到了青州,竟是從都司衙門調集青州衛兵馬兩千人,在各鄉擒獲逆黨數百,還在樂安境內兩個村搜到不少制式兵器。」

現如今張輔不在朝中,有什麼事情顧氏便不如以往消息靈通,此時乍一聽便有些心驚肉跳。但緊跟著她就犯了狐疑,當下就反問道:「你三弟既然一舉擒獲首惡,這該是有功無過,這叫什麼出事了?」

「問題是……」張起剛剛這一路跑得急,此時只覺得氣喘吁吁,「問題是別人參奏三弟私自調兵,還在攻下山寨之後以內應為名,擅自放跑了白蓮教妖孽!還有……告杜布政使身為文官竟敢調動兵事,實為居心叵測。山東都司都指揮使劉忠身為地方統兵大將,調大軍而不告朝廷,是為逆謀!那個參奏的乃是山東巡按御史,聽說裡頭還有一條,說是都司衙門地兵卒悍然直闖漢王府的幾個田莊,一舉拿下多人!」

顧氏這才倒吸一口涼氣,此時此刻,她也來不及詢問張起是從何處得來這樣詳盡地消息,站起身就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踱起了腳步。走了老半天仍百思不得其解,她慌忙吩咐人去備車,自己則是匆匆到裡屋換了一身見客的大衣裳。正預備出門地時候,看見張赳站在那兒呆呆愣愣的,她不禁又有些猶豫。

張越一向穩重,怎得會忽然做出這樣冒險地勾當?還有,張越的那位杜先生一向乃是再穩重不過的人,怎得此次行事如此莽撞?眼下張輔不在北京,與其關係密切的成國公朱勇這當口還在南京,其他人縱使親貴也未必能說得上話。倘若這時候情急之下亂走門路,只怕更會害了張越,乃至於害了所有其他人。

要冷靜,上次天已經塌過一回,這次無論如何也抵不上那一次!

「起哥兒,這事兒你怎麼會知道的?還有,你今兒個是怎麼回來的?」

張起沒料想本待出門的祖母忽然又回到炕上坐下了,又問了這麼個問題,頓時有些急了:「祖母,這是大姐夫告訴我的,千真萬確。咱們不能眼看三弟被人算計,一定得想想法子!」

「你大姐夫告訴你,可曾讓你不管不顧徑直回家?」顧氏此時怒不可遏地重重一拍炕桌,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如今身負軍職,便該以忠義為重,豈可一丁點小事便拋開公務?趕緊回去請罪,你三弟的事情不要再管!」

「祖母!」

張起還想再勸阻,見顧氏赫然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憤憤不平地拜了一拜,轉身氣咻咻地走了。一出院子,他就攥緊了拳頭,決心找到張超好好商量商量。

長輩們就算不出面,他們這些小輩卻是一條心,決不會眼睜睜看著三弟被別人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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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君子防未然

        四月末五月初原本是磨鐮割稻夏忙的時節,即便是猝然然道來的一場潑天大案,尋常百姓也沒功夫理會,全都趁著這晴艷艷的好天氣在田里埋頭苦幹。畢竟,這種時節若是忽然來一場雨,那麼麥子在田間漚爛了不說,這曬場上的活計更沒法干。

        於是乎,儘管也有鄉間閒人偶爾交頭接耳議論一番所謂的教匪,但更多的人也就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天塌了有高的人頂著呢!

        那些曾經篤信佛母的善男信女們倒是曾經上各處衙門請過願,奈何官府防備森嚴,人員一旦聚集過多,就有差役出來彈壓,卻是拿著那濃濃的臭墨汁兜頭兜臉地沖人潑灑,那顏色味道經久不去,久而久之那聚著的人漸漸就少了。加之官府這次又是出兵清剿,又是張榜公示,又是嚴厲取締,白蓮教費盡苦心經營出來的各處網絡竟是被拔起一多半,縱使是幾個得以倖免的白蓮教中堅也只得選擇暫避鋒芒,等待教主唐賽兒能夠有所反應。

        由於這一回抓到的人太多,青州府衙和益都縣衙兩地的監獄加在一塊竟是根本關不下人,因此不少人犯只能暫時羈押在都司衙門。面對不請自來的本省右布政使杜楨,知府凌華心甘情願地騰了房子搬去和張越同住。眼看這位頂頭大上司雷厲風行,他起初是欽敬,之後是驚駭,到了最後那便成了完完全全的給嚇住了。

        這天是青州衛大肆搜捕白蓮教黨羽的第三天,眼看耳聽種種狀況,凌華實在是有些抗不住了,待到公堂散去之後便截住了張越,滿臉不安地問道:「張老弟,杜大人就算預備把白蓮教從咱們青州府內連根拔起,也不必搜查到漢王府的田莊上吧?漢王的脾氣你我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把事情鬧大了,這恐怕杜大人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張越那天大獲全勝回來的時候,方才得知自己的恩師大人居然親身來到了青州,之後更親眼見識了那大手筆,要說震驚也已經震驚得麻木了。相比他剿了那麼一個小寨子,抓了那麼數百人,杜楨出動青州衛軍馬累計數千人次,那下手深得穩准狠三字要訣。

        最最重要的是,他那位冰山臉老師絲毫不避諱什麼藩王,竟是直接從漢王的兩處田莊抓獲了不少重要人犯,此外還在那兒起獲了源自幾個衛所的制式兵器!他絕對不相信杜楨輕身一個人到達青州就能查出那麼多線索,那麼這種情形就只有一種可能性。

        那後頭必然有海量的情報網絡在支撐著,而放眼整個山東,能做到此事的只有錦衣衛。

        「凌大人,我不妨和你實話實說。我這幾日除了公務,私底下還不曾和杜大人說過話。」

        凌華那臉上頓時僵住了,脫口而出道:「這怎麼可能!你可是他的學生!」此時此刻,他心裡還憋著一句話不曾說——你可是他的準女婿!

        「他早就說過,公務繁忙,不談私事。」張越苦笑一聲,無可奈何地一攤手道,「別說是我,杜姑娘乃是杜大人的嫡親女兒,這些天也還不曾見過他。他就是這個脾氣,認準了的事情誰也勸不回來。不過如今該抓的都已經抓了,接下來就該是如何呈報朝廷了。」

        見張越雖說面露無奈,卻顯然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凌華頓時氣急敗壞地一跺腳道:「分巡山東的巡按御史已經把杜大人給告上去了,這是布政司傳來的消息,絕對可靠,聽說連你也捎帶上了!我還以為杜大人既然是右布政使,肯定早就聽說了,你也肯定心裡有數,鬧了老半天,你居然真不知道!」

        張越確實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當即就怔住了。待反應過來之後,他急忙把凌華拉到了用作休憩的偏堂,仔仔細細詢問了一遍事情原委,待得知是布政司幾個原本就不服杜楨的屬官悄悄向巡按御史露了風聲,那奏折已經送出去好幾天了,他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張老弟你做的事情倒是沒什麼,放了那些人也能算作是安撫民心昭示朝廷仁德,朝廷上頭的大人們兩張嘴皮子一動也就輕輕揭過去了,可是杜大人……」

        凌華越想越後悔,心想自己就不該認為張越朝中有人消息靈通,畢竟,那位簡在帝心的英國公張輔如今是上宣府練兵去了。見張越眉頭緊鎖臉色鐵青,他只好把剩下的半截話吞了回去,苦口婆心地勸道:「總之,你得去見見杜大人,這功勞固然要緊,可也沒必要把人都得罪到了死處。就比如這一次抓著漢王的死穴,朝廷也未必會深究,反而對他有害……」

        凌華接下來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張越聽在耳裡急在心裡,最後只好謝過了他匆匆去後頭官房中尋杜楨。然而,讓他頭痛的是,杜楨那兩位忠心耿耿的書僮竟說杜楨已經去了監牢審訊犯人,而他到了監牢卻被擋在了外頭,最後不得不悻悻回到了自己的公廨。

        如今已經是初夏,屋子外頭已經換上了襯著夾板的翠竹門簾,隔著那疏疏落落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屋子裡有人。然而打起門簾入內,張越方才看清炕上西頭坐著的乃是杜綰。她身上穿著余白色紗對襟衫子,底下是銀湘色挑線光絹裙子,烏油油的頭髮上用一把銀梳背攏起,收拾得雖利落,但臉上卻別顯焦慮。靈犀琥珀秋痕正陪在下首和她說話,卻不見春盈和小五。

        見張越進來,杜綰便起身相迎道:「師兄,前衙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算是處理完了。」張越見杜楨滿臉期冀的模樣,乾脆實話實說道,「只不過先生到監牢裡去提審犯人了,我單獨求見結果被攔了下來。算起來先生到青州府已經整整五天了,可我愣是沒能和他說上一句私話,平日裡除了公務往來,他根本不肯見我。」

        「連你都不見……」杜綰終於為之失神,喃喃自語了一句便倒吸一口涼氣,「莫非他有什麼事情非得把你撇清出去不成?」

        「若先生真是如此想,那他恐怕想錯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不但我是這麼看,世人也都會這麼看,況且,人家已經把他捎帶我一起都告上了。」

        張越在炕上主位坐下,將適才凌華轉述之事一五一十道了出來,因苦笑道:「我還想找先生提一提這件事,誰知道根本就見不著人。前幾天也是如此,我到書房,鳴鏑說大人在辦公;等到晚上我再過去,墨玉不是說大人出去了,就是大人不見客,大人在休息……就算如今只談公事不論私誼,這是不是也有些過了?」

        無論靈犀還是秋痕琥珀都深知這位杜先生的古怪,先頭還只知道杜楨步步高陞,卻不料當了布政使,這性情還是讓人難以捉摸。這會兒秋痕便張了張嘴想要說話,話還沒出口,她就感到背上被人輕輕掐了一下,微微一愣的時候,左右胳膊卻被人挾住了,竟是不由自主地被架到了外頭。直到那道翠繡門簾放下,她方才醒悟過來,連忙掙脫了那兩雙手。

        「靈犀姐姐,就算少爺和杜小姐說的是要緊事,咱們在那兒也不打緊吧?他們眼下都正煩惱著,興許咱們還能出出主意呢。」

        「杜大人是少爺的啟蒙老師,是杜小姐的父親,他們倆說這事情,咱們是什麼牌名上的人,杵在那兒算怎麼回事?」靈犀沒好氣地白了秋痕一眼,這才語重心長地說,「杜小姐平日雖然從來不對咱們拿架子,可咱們也得自己有分寸才行,這種事情少插嘴。」

        「我不是什麼還沒說麼……杜大人都已經是那麼大官了,居然還和以前一樣脾氣古怪,有什麼事情不和自己的學生商量,也得和自己的女兒商量,一味避開算怎麼回事!」

        這邊秋痕和靈犀低低地爭執著,那邊琥珀自顧自地去西廂房整理東西,那心緒卻極不安寧。雖說她並不上外頭胡亂打聽,但張越有些事情並不瞞她,她也知道她那位堂兄至今仍下落不明。可眼見杜楨雷厲風行地捕拿白蓮教餘孽,安知下一個落網的人就不是他?

        杜楨可不是什麼法網容情的性子!

        屋子裡的張越和杜綰你眼望我眼,同時生出了深深的擔憂。一邊是老師,一邊是父親,他們自然知道自己所關切的人究竟是什麼脾氣,可越是如此他們就越是不安。沉默了半晌,兩人幾乎又同時開口發了話。

        「你不要擔心,我再想想法子,先生總不能一味地避而不見。」

        「你不要著急,爹應該是心有成算,實在不行我向鳴鏑和墨玉去打探打探。」

        話一出口,兩人不禁對視一笑,但那笑意不過是一閃即逝,旋即誰也再笑不出來,都感到心頭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破釜成舟的典故誰都知道,雖說如今的凶險比起那種血雨腥風的戰場彷彿要遜色許多,但這世上不是有句俗話叫做軟刀子割人不見血麼?

        而杜楨卻彷彿絲毫不在意自己一手掀起了怎樣的風波,直到日暮時分方才悠然踏出了監牢。他信手將一份文書遞給等候在外的鳴鏑,言簡意賅地吩咐了一句話:「連夜把這份本章送去京城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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