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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1章 突如其來的危機

  眼見這雨又是下得沒完沒了,暗中有所預備的並不單單是三房和長房,二房的東方氏也指使幾個心腹丫頭打點好了不少東西,就連房中擺設的幾樣貴重大傢伙也都一樣樣鎖進了箱子堜M庫房堙C即便是前頭撂下了決絕話的顧氏,眼巴巴看著老天仿佛漏了一般不停地下雨,也漸漸沒了最初的底氣,於是也吩咐靈犀收拾了幾件細軟。

  然而,開封河堤上有官員派人遞來了話,說是這一回每一段河堤都有專人看守,一切都是固若金湯,黃河絕對不會決口。有了這樣的保證,顧氏方才坐穩了釣魚臺,少不得招來三個媳婦教訓了一番,又吩咐家堜狾酗H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自己嚇了自己。

  於是乎,城外田莊需要人照看,這就去了幾個管事和下人;城堛漫掛Q遭刁民鬧事,少不得又分去了幾個人跑腿……就連張倬也被顧氏成日堮t遣去河堤上探聽消息,一連三天幾乎連人影都看不到,每次回來渾身濕透沾滿泥漿不算,這鞋子也是每次必報廢一雙。

  孫氏雖然不至於心疼這衣服鞋襪,可
眼看著丈夫忙得眼睛堨都是血絲,幾次三番都想到廚房額外要些東西給丈夫補一補,卻都給張倬死死攔住。

  這一日,好幾天沒看到張倬的碧瑤和紅鸞借著請安的藉口來到西院正房,結果依然是撲了個空——張倬固然是不在,就連孫氏也被馮氏請去敘話了。儘管才幾步路,但巴巴趕過來的她們卻很有些狼狽,不但身上的錦繡衣裳被瓢潑大雨澆濕了半邊,底下的繡花鞋也沒能倖免,上頭滿是星星點點的泥點子。這會兒找不到正主兒,紅鸞不由得惱了。


  “老爺成天也不見人影,眼下連太太都避而不見,難道我們就那麼招人嫌麼?”


  “紅姐姐這話就說得不對了,你在老太太面前不是說老爺待你很好麼?再說這幾天大雨連綿,老爺忙著外頭的事情那也是應該的。”


  “哼,反正太太不在,你這討好的話可是沒人聽!”


  又羞又惱的紅鸞反唇相譏,見碧瑤捏著手絹不吭聲,她不禁又想起那時候老太太分派人時的光景。倘若自己原本是官宦人家出身,這會兒大概也跟著大老爺去江南那大好地方上任了,怎會窩在這種地方受閒氣?正想入非非時,她卻聽到了一個清亮的咳嗽聲。下一刻,旁邊的門簾就高高挑起,露出了一張端莊秀麗的臉蛋,卻是秋痕。


  “今兒個下雨少爺沒出去,這會兒正在媕Y讀書。老爺太太既然不在,兩位姨娘若是不想等便請回吧。”


  紅鸞和碧瑤在外頭站了大半天,只看到兩個不曾留頭的小丫頭,誤以為這堣@個主人也沒有,這才會彼此拌起嘴來。此時得知張越就在旁邊的屋子媗狙恁A碧瑤自忖沒說什麼不妥當的話,臉上倒還好,紅鸞則是頗有些後悔。


  正當兩人不知道該走還是留的時候,一個人影忽然風風火火地撞進門來,腳一沾地就氣急敗壞地嚷嚷道:“三少爺趕緊去正房,大河已經決口了,城東北已經進水了!”


  還不等屋子堛漱H反應過來,來人就一陣風似的掀簾沖了出去。紅鸞和碧瑤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懵了,即便是張越和琥珀從旁邊屋子媔]出來也猶未覺察。


  而那邊一主二僕也完全沒顧得上她們倆。張越將一條秋痕早先就縫製好的腰帶貼身系了,隨即指揮著秋痕琥珀拿了兩個小包袱,也顧不上往腳上套什麼棠木屐,抄起早就準備好的油紙傘就匆匆往外頭沖去。

  臨出門的一刹那,他轉頭一看,發現兩個女人依舊呆若木雞地站在屋子中央,忍不住提醒了一聲:“二位姨娘還愣著幹什麼,沒聽到剛剛的話?”

  吃他這麼一喝,紅鸞和碧瑤方才慌慌張張回過神。眼見張越和琥珀秋痕已經奔入了雨中,她們連忙爭先恐後地擠出門去,卻不想跟她們出來的兩個丫頭早就沒了人影。沒有了雨具,碧瑤一跺腳就徑直沖進了雨中,紅鸞卻猶豫了片刻,回轉身到屋子堨|下亂瞅了一番,好半晌才頭頂著一塊坐褥追了出去。

  然而,即使在這樣慌亂的情況下,這兩人誰都不是往前頭的正房方向跑。

  穿過了幾個院子,順著長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了正房,張越看見的就只有幾個滿地亂跑的小丫頭。此時此刻,頗有些慌了神的他一把拖過一個,厲聲喝問道:“祖母她們人呢?”


  那丫頭驚慌失措了一陣方才看清是張越,頓時帶著哭腔嚷嚷道:“老太太一聽說什麼決口就暈過去了,大太太人癱了,三太太忽然犯了哮喘,三老爺又不在,結果二太太只能吩咐人套好了馬車,親自緊趕著把人送了出去,又派人去知會各房少爺小姐們另外走。三少爺……聽說外頭好些地方都被淹了,這水興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過來!”


  “我娘……”張越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母親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了宿疾,手上頓時多加了幾分力氣,“我娘真的和大伯母二伯母一起送著祖母走了?大哥二哥還有四弟他們呢?”


  “這會兒四處都亂套了,三少爺,其他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氣急敗壞的他來不及質問,外頭就跌跌撞撞又沖進來一個人。一看到那人是張晴,他頓時感到心頭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地鬆開了手。趁著這工夫,剛剛那小丫頭一把掙脫了開來,三步並兩步沖出了這淩亂不堪的屋子,而剛剛還在的其他幾個小丫頭也早就沒了人影。

  “三……三弟,究竟……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我娘呢?”

  眼見張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驚魂未定,張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竟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就在這時候,那門簾又被人撞了開來,緊跟著進來的卻是駱姨娘和張怡,兩人都是渾身濕透鬢環散亂,臉上流露著說不出的驚慌,一進屋看到只有張越張晴兩個,駱姨娘便腳下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老天爺……”


  “姨娘別叫了!這時候就是指著老天爺也不管用!”


  要緊關頭,張越早把什麼扮乖巧的意識丟在了腦後,氣急敗壞地厲喝了一聲。眼見駱姨娘嚇得住了嘴,他便讓琥珀上前把人攙扶起來,然後對秋痕問道:“你知不知道家堛滌豕拿ㄕb哪?還有車夫,認得清道路知道該往哪里跑的車夫!秋痕,這會兒全都靠你了!”

  秋痕早就嚇得臉色煞白,但聽到張越這麼說,她總算是反應了過來,囁嚅了老半天方才低聲說道:“奴婢知道車馬廄在哪,奴婢的表哥就是車夫,只不知道這會兒是不是能找到……”

  “顧不得這麼多了,你趕緊帶我們去!”

  張越只覺得一顆心越跳越快,想都不想就做出了決斷。瞧見張晴張怡兩姊妹和駱姨娘都依舊愣著,他也顧不上其他,一手一個就把張晴張怡拉出了門,又招呼了駱姨娘一聲。

  此時外頭已經是風大雨大,琥珀手中的油紙傘一打開就被風吹得不成了樣子,情急之下,張越只得乾脆讓琥珀丟開了那傘。地上已經有了幾寸深的積水,一群往日養尊處優的人在泥水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趕到南院馬棚的時候,身上都是透濕。

  馬棚媕Y空空如也,恰是一匹馬都沒有,但角落堳o還有一輛馬車,車轅上套著兩匹健馬,可哪里有車夫的人影?張越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汗水,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他身邊幾乎都是弱質女流,他自己就算真是全知全能的穿越者,可也不會駕駛馬車,究竟該怎麼辦?

  “三少爺,你怎麼在這堙I”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了一個仿佛洪鐘一般的聲音。他扭頭一瞧,發現是這些天教授自己武藝的家將彭十三,登時生出了一絲希望,連忙上前把事情原委解釋了一遍。

  “嘿,英國公還說祥符這邊府中一向嚴謹,誰知道一場大水就……”那彭十三自顧自地嘀咕了幾句,旋即就拍著胸脯道,“三少爺趕緊帶人上車吧,這馬車我還玩得轉。不過究竟去什麼地方我就沒數了,得有人給我指路才行!”

  此話一出,張越登時犯了難。別說他初來乍到,對這開封一帶的地塊就是一睜眼瞎,他身後這些女人又何嘗不是如此?等等……他是不是還忘了什麼?一瞬間,他就想到了杜楨,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杜先生那可是文弱讀書人,他要是把人家丟下那就罪過大了!


  於是,他也暫時顧不上什麼方位問題,連拖帶拽地把張晴等人都弄上了車,自己卻跟著彭十三在車杆子上一坐,三兩句道出了杜楨家的方位,然後懇求彭十三路過捎帶一下。


  “三少爺真是好樣的!”

  彭十三使勁一揮韁繩,讚賞地看了一眼旁邊渾身濕透的張越,口中猛地又打了個呼哨,很快就驅動著馬拉起了車子。

  百忙之中,他隨手抓起頭上的斗笠往張越腦袋上一扣,自信滿滿地說:“就沖著三少爺你小小年紀這會兒能惦記帶上自家姐妹,還記得自己的先生,我就是豁出這條命去也會幫你辦到了!你坐穩了,乖乖馬兒,給老子跑起來,得兒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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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2章 日益壯大的逃難行列


  看到那扇熟悉的大門,張越一個縱身跳了下來,三步並兩步上前拍打起了那扇門。然而,此時風大雨大,他這聲音很快就被徒勞地湮沒在了風雨聲中。氣急敗壞的他幾乎本能地想要提腳踹門,可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腳丫子和那扇大門的強度,他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衝動。就在這時候,一隻有力的大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三少爺讓開,看我的!”

  張越正愣神的時候,耳畔忽然傳來了一個恐怖的聲音,他甚至來不及捂耳朵,就看到那扇結實的大門在眼前轟然洞開,再也構不成攔路虎的資質。來不及感慨彭十三的力大無窮,他一陣風似的沖進了院子,然後一頭撞進了當中那間屋子。


  “杜先生,杜先生!”


  他這一進屋子,屋外的風頓時跟著他氣勢洶洶地沖了進去,猶如餓虎撲食一般吹滅了房間中那盞小小的油燈。於是,他剛剛站定就聽到了一個惱火的聲音。

  “張越,你這是幹什麼!”

  “先生,外頭大河決口了,您趕緊跟我走吧!”


  張越嚷嚷完這麼一句,見杜楨滿臉古怪地瞧過來,他在莫名其妙的同時還有一種氣急敗壞的衝動。饒是如此,看在師道尊嚴的份上,他還是緊趕著又加了一句:“杜先生,趕快和我一塊走吧,晚了就怕來不及了!”


  “你可知道河南開封府這一帶經歷過多少次大水?你可知道這會兒就是出去又該往哪里逃?你可知道這黃河一旦真的決口,縱使是坐船逃生也有可能被捲入漩渦?你可知道這河南一帶由於太窮,不少人最喜歡幹的就是在發大水的時候打劫有錢人?你可知道倘若黃河決口,開封、懷慶二府及歸德、宣武、睢陽三衛都無能倖免,你坐馬車往哪里逃?”


  這一個個反問句一下子把張越問得懵了,但他只是愣了一小會便斬釘截鐵地說:“先生,我不懂得那麼多道理,我只知道這一路上經過的好多人家都在準備逃難,大家都在說大水馬上就會淹沒開封城,所以我決不能把先生丟在家堣ㄩ煄I”

  面對張越這樣的回答,杜楨頓時愣住了。若有所思地盯著張越臉上瞧了一會兒,他不覺啞然失笑,徑直走到床頭,卻是伸出手在那床頂的架子上摸索了一陣,旋即便轉過了身子。

  這時候,張越赫然瞧見杜楨的手中竟是拿著一柄頎長的劍——他倒是聽說過這年頭佩劍帶刀乃是士人的專利,尋常百姓要是敢私藏兵器那就是犯忌——可是,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杜先生拿著這樣一把劍,感覺還真是奇怪得很。可是,看到杜楨拿著劍便預備和他一起出門,他不禁有些忍不住了。

  “杜先生,您就帶這一把劍?”

  “你不是說黃河決口很可能危及開封城,難道還要我背著這麼一堆書逃難?”


  “可若是有什麼珍本孤本……”


  “或許有些人會愛書如命,但我可不是那種人。”


  杜楨抱著劍頭也不回地出了門走入雨幕之中,忽然回過頭對張越笑了笑:“書我都藏在了地勢最高的那些箱子堙A早就用油布裹好了,再說每本書我都記得分毫不差,就算是真的遺失了也沒關係。不要傻站在那堣F,趕緊走吧!話說你們張家大宅居然選在了城西南,一發大水便是岌岌可危。這時候不能出城,去大相國寺!”


  看到杜楨瀟瀟灑灑地出了院門,張越忽然感到自己是個大傻瓜。看這杜先生的光景分明是早就做好了“逃難”的準備,他居然還義正詞嚴說了那麼一番話——現在想來他自己都覺得肉麻。


  彭十三在外頭幾乎等得不耐煩了,這才看見杜楨施施然出來。發現對方典型的文士裝束,手中卻拎著一把劍,著實不倫不類,他不禁在嘴媢罹B了起來。


  “明明是連只雞都殺不死,裝什麼樣子……”


  眼見得杜楨走上前,他方才賠笑道:“杜先生,車媕Y都是張府中的女眷,您……”

  他這話還沒說完,杜楨就回過頭招呼著從院子中走出來的張越,一幅不容置疑的口氣:“你身體本來就弱,這會兒怎麼能淋雨?趕緊上車去,拿著這個,萬一有事情也好防身!”

  別說是彭十三,就連張越在接過那把劃過了一道優美抛物線的寶劍時,臉色也是古怪萬分——他甚至有一種將其拔出鞘,看看那劍刃是否開鋒的衝動,然而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在是否進入車廂這一點上,他也沒能拗得過杜楨。


  一來這是個男女授受不親的年頭,他這個童子可以和女眷混在一起,但杜楨卻決計不行。至於第二點則更重要了,杜楨曾經踏遍河南各地,對地理位置廖若指掌,而他則是睜眼瞎。於是,最後由彭十三出馬,將渾身滴水的他趕上了馬車。

  比起外頭的大風大雨來,車廂中顯得又悶熱又潮濕。由於淋了雨的緣故,眾人身上的衣服都緊緊貼在了身上,即使是已經生育過一個女兒的駱姨娘,此時也顯露出了保養得極好的身材,秋痕琥珀的胸前甚至能清楚地看見那青澀的峰巒。於是張越不得不趕緊轉開了目光,可對面坐著的張晴和張怡那光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百般無奈,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睛。

  然而,大約是熱身子被涼雨一澆,他身上竟是漸漸竄出一股莫名的燥熱來。那燥熱在他四肢百骸中來回衝突,讓他覺得渾身不得勁,最後竟是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隻手輕輕搭在了額頭上,隨即就傳來了一種溫熱圓潤的觸感。

  “三弟,你的額頭怎麼那麼燙?不要緊吧?”

  睜開眼睛看見是張晴滿臉關切地看著自己,張越連忙想要搖頭,可這時候偏偏腦袋沉得很,完全不聽使喚。心知大約是剛剛那場雨淋壞了,他心中不禁又惱怒又懊悔——他不是已經很盡力在鍛煉身體了嗎,怎麼還會是這麼一番弱不禁風的光景?


  “大小姐,我隨身帶了好幾種丸藥,不知道是否能用上?”

  聽到旁邊又傳來了這麼一個沉穩的聲音,他忍不住費勁地扭過了頭,發現琥珀猶如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掏出一塊手絹,媕Y赫然是各式各樣的小瓶丸藥什麼的。一時間,包括駱姨娘在內,幾個女人都發出了歡呼,湊上前去低聲商量了起來。

  最後,早有準備的秋痕拿出了水壺,小心翼翼地喂張越吃下了一丸藥,又仿佛哄小孩子似的哄得他睡覺。儘管平日並不願意被人當成小孩子對待,但此時在這樣一群溫溫柔柔的女人少女中間,張越還是知情識趣地閉上了眼睛,最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身處車廂之內,眾人都沒注意到外頭究竟是什麼情形,直到周遭的喧嘩聲越來越大,馬車的顛簸漸漸少了,反而是走走停停舉步維艱,秋痕方才小心翼翼地把車簾拉開一條縫往外打量。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她登時倒吸一口涼氣,竟是一下子跌坐了下來。

  張晴究竟沉著鎮靜些,此時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外頭……外頭好多人擋路,路上都被堵住了……馬車……馬車一律不讓走!”


  眾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而悠悠醒轉的張越也恰好聽到了這番話。他掙扎著支撐身體坐直了,隨便活動了一下腿腳,感覺除了盤坐太久而發麻之外,並沒有其他症狀,不禁稍微放心了一點。眼看張晴伸手又要往他額頭上探,他連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就在這時候,外頭又響起了陣陣噪雜的呼喝聲。


  “真是反了,讓開,趕緊讓開,這是新安王府的馬車!”


  “什麼新安王,周王一家老小早就坐船出去避難了,少來招搖撞騙!”


  “就是這群皇親國戚不肯出錢修河工才會決口!既然是狗仗人勢的,反正大家都要沒命,打死這幫狗日的!”


  一番此起彼伏的回應之後,外頭就傳來了一陣陣慘叫,竟仿佛是一瞬間亂成一團。面對這種境況,馬車中的眾人都是心底發寒。

  平日即便是新安王府的下人小民百姓也不敢招惹,如今聽那情形竟似乎是掀翻了人家的馬車——難民能夠掀翻一輛馬車,誰知道是否會掀翻他們這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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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3章 這世上最多的就是趁火打劫


  張越掃了一眼馬車媕Y的一群女眷,發現眾人都不是那種珠翠滿頭的華麗打扮,但身上的衣服畢竟都是選用的上乘料子,即便被雨水這麼一打,那衣裳仍然是異常惹眼。然而,這一回倉促出門,一幫人根本沒帶什麼換洗衣服,他只得示意眾女把身上戴的值錢首飾都取了下來,一股腦兒全都塞在了一個小包袱中。

  聽見外頭的動靜小了些,他又悄悄把車簾又掀開了一條縫往外瞥看。

  不遠處那輛馬車被人掀了個底朝天,兩匹駕車的馬也從車轅上解了下來,那個趾高氣昂的車夫則是被人打翻在地,滿臉是血不知是死是活。幾個短布衣衫的壯漢們正按著另幾個華麗衣著的傢伙死揍一氣,圍觀的人群都忘了大水的威脅,轟然叫好。

  就在那幾個被打的人中,他甚至還找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竟然是在族學中橫行霸道的那個錢嘉——須知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新安王的親戚!


  然而,眼看著這股子暴亂的風潮漸漸影響到了其他馬車,張越不禁心急如焚。正在這時候,他卻聽見了杜楨和人說話的聲音。外頭風大雨大,他一時間只模模糊糊聽清楚幾個字,從車簾縫往外看去,他卻也只瞧見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少年,倉促之下難以辨認是誰。


  等到那少年從父母手中接過一個老大的油布包袱匆匆走上前,把東西交給了杜楨時,他方才把人認了出來——仿佛是熟人都撞一塊了,剛剛那是錢嘉,這會兒竟是顧彬。可他還來不及打招呼問明原委,剛剛那個油布包袱就被杜楨反手塞進了他的手中。


  “這媕Y是一些家常衣物,趕緊讓那些女眷換上,那些傢伙正在一輛輛馬車地查看,很快就要過來了!這會兒沒法掉頭,就看能不能蒙混過去!”


  聽到不遠處那些哭喊聲咒駡聲和慘叫聲,張越來不及多想,趕緊解開了那包袱。由於外頭裹著一層油布,這些衣服都還算乾爽,只料子式樣均是平常。他把這些一件件遞給了車中眾女,囑咐她們趕緊脫了濕透的衣服換上這些,自己則別轉了頭。


  秋痕一貫對張越言聽計從,因此二話不說就開始解扣子,緊跟著就是琥珀和張晴。駱姨娘則是呆了好一會兒方才手忙腳亂地扒衣服,又催促著張怡趕緊。一時間,整個車廂奡N充斥著細碎的換衣服聲,那平時全都藏在嚴嚴實實衣裳下的肌膚,在這種危急情形下卻是都毫無顧忌地展露了出來。


  此時此刻,儘管張越已經把眼睛轉向了車廂壁,甚至死死閉上了眼睛,但他仍然能感覺到車廂中的熱度似乎上升了幾分,鼻間甚至還能嗅到一股子隱隱約約的幽香。車廂內的空間原本就極小,一下子擠進了六個人,舉手投足之間都會碰著別人,因此,當左右不停地有胳膊肘或是其他部位撞過來的時候,他那種彆扭勁就甭提了。


  “好了好了,三弟你轉過頭來,看看這樣行不行!”


  聽到張晴的聲音,張越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了腦袋。看見她換上了灰撲撲的寬鬆衣裳,將頭上的髮髻都弄得散亂不堪,可偏偏十分姿色卻頂多掩去了三分,他不禁皺起了眉頭。再看看其他人也是粗衣陋服難擋天生麗質,他不得不歎了一口氣。


  若是別人探頭進來查看,那幾乎是十有八九要露餡!


  情急之下,他一瞬間急速轉動起了腦筋,好半晌方才靈光一閃,連忙招手示意眾人湊在一起,頭碰頭地把自己的主意說了,隨即又到車前對彭十三和杜楨交待了一番。


  “餿主意……要不是人太多殺出去麻煩,老子怎麼能這麼窩囊!”


  彭十三沒好氣地嘟囔了一聲,見著十幾個膀大腰圓的窮漢子沖著自己這邊來了,他漸漸有些緊張,右手情不自禁地握緊了馬鞭,左手則是摸了摸後腰。等到其中一個漢子上來吆喝著問了一聲,他方才冷笑了一聲。


  “車媕Y是我家得了麻風病的侄兒,聽說大相國寺的高僧有藥管用,這才雇了一輛馬車打算送到那媗人瞧瞧。要是你們不嫌晦氣,那就隨便看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滿不在乎地掀開了車簾,結果那車簾才拉起一半,媕Y就忽然伸出了一隻彎曲得極其可怕的鷹爪手,隨即就露出了一張滿是白斑的臉。這下子,原本要湊上來的十幾個大漢全都往後疾退數步,為首的那個呸呸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這才招手放行,又帶著一群人查別的馬車去了。

  即便彭十三是戰場上殺出來的,駕駛馬車過了這一關也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旋即沒好氣地罵出聲來:“怪不得這地兒精窮精窮,遇著大災竟然只顧趁火打劫!”

  杜楨身上的那襲白色文士服早就被地上濺起的泥點子給糟踐得不成樣子,頭髮上濕漉漉地正在滴水。他隨手抹了一把被雨水糊住的臉,冷冷說道:“當初元末打仗打得河南十室九空,本朝太祖皇帝登基之後,又下令往河南遷了無數人。這些都是各地的窮苦人,一擁而入又沒有種子農具,這河南就是不窮也窮了,如今不趁火打劫又怎麼辦?”

  車媕Y的張越聽著這番對話,於是乎只能苦笑以對。他三下五除二把臉上亂七八糟的粉擦得一乾二淨,旋即讚賞地朝琥珀豎起了大拇指——他倒是沒察看過兩個大丫頭整理的東西,但琥珀先是備了丸藥,這次又拿出了鉛粉,竟是和身上帶了百寶箱似的。


  他把車簾微微掀開一丁點,低聲問道:“先生,顧家表哥呢?”


  “放心,他們三個除了那個包袱之外身無長物,過關容易得很。我和他們說了在大相國寺會合,到時候我們在那媯打N好!”


  得到杜楨這樣一個答復,張越方才稍稍放心。


  經歷了剛剛那麼一番情景,車廂中的人都沒了說話的興致——除了琥珀之外,如今聚在這堛瑣那犐郊鬫U不相同,但都是失散了家人的可憐人。

  一貫文雅的張晴想著不知所蹤的母親和弟弟,忽然淚流滿面。她這麼一哭,駱姨娘和張怡也不覺抱在了一起淌眼淚。秋痕想起了在外院當差的老子娘,琥珀想起身世和早就沒了音信的家人,眼睛不禁都紅了,淚水在眼眶中直打轉。張越自己也是滿腹擔心,哪里抗得住這種淒淒慘慘戚戚的場面,幾乎想和外頭風吹雨淋的杜先生換個位置。

  他還擔心他那對恩恩愛愛的爹娘呢!

  開封東北隅地勢最低,西南隅其次,但西南隅地勢開闊,再加上數次大水都只是淹沒了開封東北,因此這堣j宅最多。這回從城西南出發前往高處避難的人群中固然有無數泥腿子百姓,有錢人的數目也不少。

  然而在這種動亂的時候,只要沒帶齊家丁護院,那決計扛不住某些趁火打劫的惡棍,所以這一路上,張越竟是看見了好幾撥打劫的,好在都沒有剛剛那麼大的規模——在幾個潑皮被彭十三那根神出鬼沒的鞭子打發了之後,接下來的一路恰是暢通無阻。

  也不知道走走停停了多久,兩匹健馬終於得以撒歡飛奔。當張越最終遠遠瞧見大相國寺時,卻發現這邊並沒有想像中人滿為患的場景,甚至還顯得有些冷清。


  “大相國寺的地勢不高,之前洪武年間還有人在這媮蚺籊a,誰知道大水陡然高漲,淹死了幾十個在這媮袓曭漲囥m。”


  聽到杜楨說出這麼一番話,張越不禁頭皮發麻——這大相國寺如果地勢不高,你帶我們這一群人跑到這堥蚆袓禶F什麼?正在他心亂如麻的當口,他猛地瞧見了那山門之內的重重殿閣,頓時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這埵a勢不高又曾經淹死過人,所以百姓不會蜂擁而至。但這堛熒絰晛o高,若是登高則足可避過水勢,是不是這個意思?”

  “孺子可教也!”

  彭十三聽到這對師生的如是回答,登時酸得直皺眉頭。眼看著天上那雨下得越來越大,那豆大的雨點子甚至在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坑,他連忙把車趕到了那寺門前,正好發現有一個小沙彌在探頭探腦。於是,他一個縱身跳下車,疾步沖了過去。


  “快去通知你們的大和尚,祥符張家的人要在你們大相國寺暫住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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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4章 避難的都是難兄難弟


  開封大相國寺乃是中原古刹,也曾經是開封第一大地主。儘管在大明開國之後失去了不少田產,但善男信女是永遠不會少的。張家顧老太君篤信佛教,尤其最信大相國寺的僧人,幾十年來也不知道往這座廟堹{了多少香火錢,甚至還在佛前點著長明燈,自然算是這大相國寺的頭號大善人。


  聞聽頭號大善人到大相國寺來避難了,方丈覺海大師頓時慚愧得無以復加。他那個師弟最喜上富貴人家化緣,也最愛信口開河,這次竟然四處誇口,道是佛祖托夢說今年黃河不會決口,結果這會兒那條大河偏偏不爭氣,如今敗壞的竟是大相國寺的名聲!一想到顧老太君到時候很可能對大相國寺有了成見,他幾乎都不敢出面去見客。

  於是,當他披上袈裟前去見客,發現最前頭的竟然並不是他料想中的顧氏——那是一個自稱張家三公子的十歲少年,而且還帶著好幾位女眷——他本能地長噓了一口氣。

  上前問明緣由,得知是張家人避難的時候失散了,如今在這堛漸u是張家第三代的三個小輩,他不禁打量著張越嘖嘖稱奇。


  “每逢大災之年,總少不得惡徒為非作歹,三公子只帶著這麼些人,就能保護家中姐妹安全抵達大相國寺,實在是智勇兼備。”


  張越此時已經換上了乾燥蓬鬆的僧衣,身處佛堂之中,外頭的風雨都進不來,他總算從那種發大水的緊張中解脫了出來。此時聽人家方丈贊他,他連忙乖巧而謙虛地把自己的能耐無限量縮小,然後把彭十三的英勇和杜楨的洞察力無限量放大,末了又就自己這一行人打擾佛門清靜之地表示了歉疚,竟是決口不提先頭那個打了保票的大相國寺和尚。


  指著和尚罵賊禿,他這會兒要指望人家的地盤避難,還是別幹這種缺德事的好!

  彭十三雖然曾經跟著英國公張輔南征北戰,見過的大人物多如牛毛,但這會兒看到張越先是把他和杜楨誇到了天上,然後又小大人似的和方丈老和尚交涉,提出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問題和要求,他著實是歎為觀止,最後冷不丁一手肘撞向了旁邊的杜楨。

  “杜先生,三少爺難道一直都是這麼少年老成?我怎麼覺得他少說也有二三十?”

  儘管身上衣服濕透,但杜楨卻堅持不肯換上僧衣,此時衣襟上的雨水一點一滴地落在地上,在他四周形成了一個鮮明的水漬圈子。

  他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彭十三的手肘,眼睛卻在張越身上打轉,若有所思地揪著自己下巴上那寥寥幾根鬍鬚。良久,他才反問了一句:“少年老成不好,難道要年少輕狂才好?”

  彭十三翻了個白眼再也沒有二話,心中卻想這話怎麼仿佛有所指代——自家英國公當初可不也是少年老成建功赫赫,可英國公那兩個弟弟就是貨真價實的少年驕狂不可一世了!

  張越和覺海談好了一應條件安排,總算是松了一口大氣,心塈啎ㄕ磽釣ヱ嵷。

  其實就算發大水,憑張家那些房子的結實程度,一時半會頂多是進水,留在媕Y未必就有危險,可他卻因為前一世曾經遭過大水的恐懼貿貿然跑了出來。要是他沒有尊師重道去接來了杜楨,這會兒就算不在路上被那幫惡棍截住,恐怕也只有在開封城內團團轉的份!

  看在張家的面子上,對於之後趕到的顧家三口,方丈覺海大手一揮也撥出了一間禪房。之後也有幾家大香客舉家前來大相國寺避難,他自然都一一安置了,同時也笑納了數目不菲的香火錢。寺中的存糧還算充足,儘管一下子多了幾十個人,但支撐個把月還沒問題。

  然而,到了傍晚時分,雖然外頭的雨漸漸小了,但拖兒帶口往高處避難的百姓卻越來越多,大相國寺即使地勢不算最高,仍是有不少人趕了過來,把山門前那個特意搭起來的寬敞大棚子擠得嚴嚴實實,足足有兩百多號人。即便如此,人們還是對緊閉的山門怨聲載道。

  儘管自己有溫暖的禪房可以住宿,有精緻的齋飯可以飽腹,但得知人越來越多,張越不由擔心了起來。這份擔心別人沒注意,張晴卻都看在眼堙C


  等到用過晚飯之後,她便拉著張越走到一邊,低聲說道:“三弟,你可是看到那些難民心媄屭?我知道你心腸好,可如今我們也只是借住大相國寺,也幫不了他們什麼……”


  見張晴說著說著已經露出了黯然之色,張越頓時在心堳s歎了一聲。


  他又不是聖人,自然能夠掂出自己的斤兩,怎麼也不會同情心氾濫。可問題是,這人越聚越多,到時候沒有吃食絕對會鬧騰起來,近在咫尺的大相國寺怎麼可能不受波及?大相國寺又不是少林寺,沒有武僧看門,彭十三就算再能打能保護他,那其他人怎麼辦?


  “大姐,這些事情你就別操心了,我有事情要去見見方丈,你和二妹妹早些睡吧。”

  張越輕輕拍了拍張晴的肩膀,然後吩咐秋痕和琥珀在房間媕Y好好守著,自己則是徑直出了禪房。由於寺廟中找不到世俗衣服,他的那一身衣服剛剛由秋痕洗了,一時半會也幹不了,因此他仍是那一身僧服,看上去竟仿佛一個打雜的小和尚。當他轉了老半天發現迷失方向,於是抓著一個中年僧人問方丈在哪里的時候,竟被人用傻瓜似的目光看了老半天。

  好在過程雖然曲折,但他還是順利摸到了覺海的禪房。出乎意料的是,他並不是今天晚上唯一的客人——在那間乾淨整潔的屋子中已經有一位客人,而那竟然是杜楨。


  “先生?”


  “你來找方丈有什麼事麼?”


  見杜楨絕口不提自己的來意,反倒是反客為主逼問上了他,張越頓時鬱悶得緊。然而,礙於自己眼下只是個凡事沒有發言權的小孩子,他還指望待會杜楨能夠幫著說說話,索性便直截了當地道出了來意。

  “我是因為聽說山門外已經有上百個避難的百姓。大家出來的急,肯定沒帶什麼口糧,到時候斷糧了難免會鬧起來。與其等到那時候,不如由大相國寺出面賑濟一些。避難的都是難兄難弟,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總不能眼看他們餓死吧。”

  這話剛說完,他就發現杜楨和覺海這一儒一釋用幾乎相同的古怪目光看著他。


  “有其師必有其徒,三公子和杜先生還真是不謀而合。”


  “好好好,果然是我的弟子,想得倒是長遠!”


  張越這才知道杜楨也是因為同樣的事情來找的方丈覺海,頓時覺得自己多事了。然而,他訕訕地正想起身告辭,卻不料杜楨忽然長身而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就頭也不回地出去了,臨走時卻拋下了一句話。

  “既然是你有此意,那此事究竟該怎麼籌畫怎麼辦,就全由你和方丈一起決定好了!”

  面對這樣一個不負責任撂挑子走人的老師,張越在反應過來之後頓時鬱悶到了極點。他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也未免太為難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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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5章 扮孩子累,扮好人更累


  大相國寺是佛門善地,平日堭q善男信女那埵洧了無數香火錢,到了災荒的時候也自然不會吝嗇——從舍粥到舍舊衣服,再到將寺院自己的田莊出租給那些被奪佃的佃戶,或是在邸店中招聘夥計……總而言之,它即便不是這個時代的慈善機構,卻也披了一層慈善機構的外皮,這一次也不例外。

  一夜的風吹雨打,大相國寺前的大棚中已經彙集了二百五六十人,這其中還有不少人往東西南北打探,不時帶來各式各樣的消息。

  比如說城東北隅的貢院已經被淹了,比如說城西北的米店給人搶了,比如說哪家富貴人家遭人洗劫了……總而言之,其他地勢高的地方雖說一時半會還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水進了開封城總是不爭的事實。想到自家的房子家當全都泡在水堙A人們不禁抱怨連天。

  於是,當緊閉的山門打開,幾個還不曾剃度的小行者戴著斗笠走出來時,人們都不禁愣了神。就在百多號人疑惑的目光中,這幾個小行者卻一本正經地往人們手中遞著一塊塊刻有編號的木牌。每個接過木牌的人都是莫名其妙,著實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

  直到這些木牌人手都拿了一個,一個小行者方才清了清嗓子說:“各位父老鄉親,方丈說大水一時半會還沒法退下去,大家都是匆匆忙忙從家堨X來,就算帶乾糧也不會太多,所以從今天開始按照這號牌舍粥。”


  一聽到這個消息,眾人頓時喜出望外,即便是身上還有乾糧能挺過幾天的也不例外。畢竟,這免費的一日三餐對於窮人家來說絕對是好事。當下,百多號人甭管素日堿O否信佛,全都合掌作虔誠狀,一副善男信女的模樣。

  “按理說出家人以慈悲為本,今後若是還有人來,大相國寺也應該一視同仁,奈何這存糧著實不多,所以只能周全到今日在這堛漲U位。若是以後來的人太多,各位的一碗粥也就只能變成半碗,還得請各位多多包涵……”

  小行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精瘦的漢子一口打斷了去:“大相國寺能舍粥給我們這些人,就已經是大慈大悲恩德無窮了,怎麼能讓別人攪擾了這大好的善事?這位小師傅說的都是正理,以後大家就保管好號牌,這大相國寺門前的地方就由我們大夥兒一起管了!”


  人都是自私的,那些拖兒帶口的人一想到自己能夠得個溫飽,哪里還有工夫考慮別人,於是乎全都轟然贊成,紛紛想著甭管用什麼法子都絕不能放外頭人進來,甚至還有人商量起怎麼提前將麻煩拒之於門外,怎麼放假消息把外人趕走等等。


  在那小行者回身嚷嚷了一聲之後,兩隻巨大的木
桶從大相國寺中抬了出來,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粥分發到了眾人手中。儘管那粥薄得可憐,但這等災荒時節有總比沒得強,再加上盛粥的和尚每一碗都是打得滿滿的,眾人心中自是滿意,於是愈發堅定不讓外人來奪食。

  眼看著人人臉上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儘管這幸福滿足很可能建立在更多人的痛苦之上——張越忍不住在心堶W笑連連。


  他不是皇帝不是父母官,他連自己眼前的親人都未必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然不會聖人得認為自己可以周濟天下。能夠維持如今這個局面就已經夠了,雖說是一家哭不如一路哭,但如今卻是有一家笑也是好的。

  眼看人群中有人自覺維持秩序,一切都井然有序,他便帶著幾個小行者朝山門處走去。然而,還不等他走到門口,背後忽然響起了一個尖酸的聲音。

  “堂堂英國公的侄兒,祥符張家的三公子,什麼時候變成了大相國寺的小和尚?”


  張越頭上戴了斗笠,身上穿著蓑衣,其真實目的卻不是為了避雨,而是要避免人家把自己認出來。其實要不是他沒能把自己那套話教會這幾個小行者,他壓根不會在人前露面——這壓根不是光榮的勾當,他出來顯擺什麼?

  此時此刻,不用回頭,他也能感覺到無數熱辣辣的目光,刺得他的背心隱隱作痛。倘若詛咒可以殺人,他可以肯定那個可惡的傢伙已經死了百八十回。

  他一瞬間在心娷鉆L了無數個念頭,旋即鎮定自若地轉過身來,定睛打量著那個忽然冒出來的傢伙。費了老大的工夫,他方才認出了這位仁兄正是族學中一個附學的小子,恰是不學無術偏偏又喜歡巴結人的那種。

  “我什麼時候說自己是大相國寺的人?”不等那人回答,他就自顧自地朝騷動的人群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一本正經地說,“各位父老鄉親,我確實是張家老三,這回也在大相國寺避難。看到方丈大師因為舍粥的事情為難,我就自告奮勇來幫這個忙,也是為了大夥兒不至於餓肚子。如果大家信不過我,那麼可以問問幾位小師傅,還有那邊派粥的大師傅。”


  權貴是不可信任的,但一個十歲小孩是否值得信任?


  剛剛被英國公和祥符張家兩塊金字招牌震得有些動搖的人們少不得向大和尚和小行者們求證,得到的當然只有一個答案——因為這些廟堛漱H都看到方丈大師和張越一塊兒出來,親自點頭首肯了張越的方案。於是乎,眾人一想到自己這些人能維持溫飽也得感謝人家,剛剛還有些複雜的目光刹那間倏然一變。

  那可是小恩公啊!再說張家的名聲一向還不錯,是不是還能拉點交情?

  看到那個找茬的傢伙一下子被淹沒在了沖上前來的人流中,張越嚇了一大跳,往後疾退數步之後,這才發現上來的人無一例外都是表示感激,隱隱約約還流露出某種能夠聯想到的意思,他方才放下了一條心,於是便端著一幅平易近人的面孔笑嘻嘻地叫著大叔大嬸大爺大媽——反正現如今他不是小孩也算小孩,叫一聲也不掉一塊肉。

  儘管他並不是張赳那種粉妝玉琢的金童,然而,在此時這種節骨眼上,他所扮演的善心童子角色遠遠勝過一個聲名遠揚的神童,不多時竟有婦人抱著孩子要求他摸頂,說是為了祈福。如是折騰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方才得以安然退回寺內,後背心的衣服竟是完全濕了。

  他算是真正明白了一個道理——扮孩子累,扮好人更累——畢竟,他從骨子奡N不是一個孩子,同時更不是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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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6章 憂心忡忡的家人們


  開封乃是古都名城,然而,這座名城在歷史上光芒四射的同時,也不知道遭到過多少次水淹——其中較遠的一次甚至可以追溯到戰國時代秦軍水淹大樑城。至於近的就更不用說了,堂堂大相國寺在洪武和永樂初年大修過兩回,就是因為遭了洪水的緣故。


  而這一次的水災儘管還不到最嚴重的地步,但城東北隅和西南隅的民居大多進水,水最深的地方甚至達到了一人高,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倉促離開了家門。

  黃河的決口處,無數民夫正在官兵的監督下拼命用沙袋圍堵決口,搭在河堤邊的官府棚子中亦能夠聽到開封府眾官員猶如疾風驟雨一般的爭吵聲。

  諸如周王這樣的權貴乾脆都坐上官船離開了開封城避難。由於此番洪峰來自上游,一溜煙十幾艘船都往周邊的其他河道躲避,這會兒沙河上就彙集著好幾艘大船。除了周王那艘招牌式的豪華座船之外,其餘的都是六桅大帆船,俱是出自開封城的頂尖門戶。

  這其中的一艘自然屬於祥符張家。這會兒船上一間寬敞的艙室內,張倬和孫氏夫婦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也不吭聲。直到最後,孫氏終於是憋不住了。

  “老爺,難道就不能多派幾個人去打聽打聽越兒的消息?老太太四個孫兒,這會兒他們仨都是安然無恙,就是越兒留在老宅堙A若是有什麼萬一……”

  張倬看到孫氏死死攥著手帕眼睛通紅,眼看馬上就要放聲,只能伸出雙手壓著她顫抖的雙肩。等到妻子稍稍平靜了一些,他方才歎了一口氣:“越兒是咱們唯一的兒子,我已經先後派出去了三撥人,料想會有消息的。老宅那邊地勢雖然低,可最多積幾尺深的水,還不至於淹了房子。越兒人機靈,爬上屋頂也就沒事了。”

  “二嫂也太狠心了,又不是真的水淹開封城,不至於連等等孩子們的空子都沒有!這會兒不但是越兒沒有音訊,還有晴丫頭和怡丫頭都一樣還在媕Y!”

  “那時候老太太昏倒,大嫂指望不上,你又犯了哮喘,我剛好不在……若不是這些事全都撞到了一起,二嫂也不至於顧此失彼。”看到孫氏一瞬間抬頭對他怒目以視,張倬連忙乾咳一聲改了口,“總而言之,開封城被淹的也就是幾個地方,應該……”


  他這應該後頭的話還沒說完,艙門就被人猛地撞開,那股子大力和砰然巨響讓他大吃一驚。看清楚來人是往日最沉著能幹的靈犀,他不禁大感奇怪。


  “三老爺,三太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說三少爺和大小姐二小姐都不在老宅媕Y。”面對張倬和孫氏一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的臉色,靈犀也覺得一顆心蹦躂得厲害,但該說的話卻不能不說,“據說我們才走不久,三少爺和大小姐她們就到了正房,大約是那堹d下的人亂了方寸沒說清楚,竟是讓三少爺弄到了一輛馬車出去了……”

  這下子別說孫氏臉色煞白,張倬也情不自禁地拍案怒吼:“家堣W上下下那麼多人,難道都死光了不成,就放任他一個小孩子家帶人出門?這開封府上下如今都亂成一團,他好生生呆在家媮晹w全一些,這跑出去若是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靈犀此時也覺心中後悔,早知道如此,想當初二太太東方氏匆忙吩咐離府的時候,她就應該多爭辯幾句,這會兒也不至於出了那麼大紕漏。


  “三老爺,老太太已經命人送信給了開封府衙和祥符縣衙,想來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什麼消息,這會兒開封府和祥符縣忙著派人堵決口還來不及,哪里有工夫找人?”

  孫氏苦笑了一聲,旋即無力地跌坐了下來,將整個臉都埋在了一雙巴掌中。這一刻,她無比痛恨自己竟然在那個節骨眼上犯了舊病,倘若不是如此,她決不會拋開兒子自己呆在這安全的船上。痛哭良久,她方才抬起頭來,眼睛媕Y已經沒了神采。

  靈犀眼看這三房的男女主人都是這副模樣,想開口勸說什麼,偏生憋了半晌愣是沒憋出一個字來,心塈髂繻虪穸X了某個埋怨的念頭。


  三老爺早說了要往地勢高的地方搬,偏生老太太不肯,其他人又心不齊,這才會出了今天這麼大的事。若不是三老爺縝密,早就預備好了這艘船,指不定當時猶如熱鍋媕Y那螞蟻的二太太會不會捅出更大的紕漏。

  於是,她在沉默了多時之後,終於還是躡手躡腳地退出了艙房,順手又帶上了門。沿著船舷走到前頭甲板,望著那蒼涼的天色,她忽然感到心頭堵得慌,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身後的嚷嚷。

  “靈犀姐姐!”


  扭頭看見是張超張起,靈犀方才發現那兩兄弟一左一右緊緊攥住了她的袖子,頓時眉頭一挑——這兩兄弟剛剛在顧氏面前就咬著嘴唇默不作聲,這會兒又來糾纏她做什麼?


  先開口的是張超,往日那張滿不在乎的臉上如今卻滿是鄭重其事:“靈犀姐姐,我和大哥想下船去找他們,你幫我們向老太太說一說好不好?”


  不等靈犀說話,張起也跟在後頭重重點了點頭:“我和大哥都很擔心他們,我們在這船上平平安安,他們卻不知道在哪里受苦,這怎麼行!我和大哥還欠著三弟老大的人情呢!”

  “大少爺二少爺有這份心就好,至於找人的事情,老太太已經派出了好些人,還往開封府和祥符縣都遞了信,想必很快就會有消息。”見兩兄弟兀自不鬆手,還拿懷疑的目光瞪她,靈犀不禁有些頭痛,只得半蹲了下來又勸說道,“這會兒大少爺二少爺就好好呆在船上,別再讓老太太和三位太太再操心了。”

  張起歪著腦袋還要再爭辯什麼,張超卻一把拽住了他。直到看著靈犀走遠了,他方才沉著臉地對張起說:“二弟,甭費心了,娘這次做錯了事,人家都不信任咱倆,到時候我們悄悄下船去找人。哼,我們倆可不是小四兒,那小子無情無義,自個的親姐姐他都不擔心!”


  兩兄弟這邊廂剛走遠不久,那邊廂一個木桶後頭就閃出了張赳。儘管還是那身金童似的打扮,但他那張俊俏的小臉蛋上這會兒全都是陰霾,小拳頭也攥得緊緊的。

  那是他最最喜歡的嫡親大姐,他怎麼會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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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7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


  身在大相國寺的張越也一樣在想念著自己的父母親人。


  此時,他在油燈下的一張紙上百無聊賴地寫寫畫畫,一顆心卻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一邊想父親張倬究竟在關鍵時刻跑到哪里去了,一邊想母親的哮喘是否有所好轉,另一邊也免不了惦記一下某些拋下他不管的親人——雖說最初他並不是不憤懣,可老是憤世嫉俗也沒多大意思,畢竟,他眼下不是好端端一塊肉都沒少麼?


  “三弟,三弟!”


  聽到耳朵邊上傳來這熟悉的聲音,張越這才一個激靈回過了神。瞧見張晴拽著張怡的手笑吟吟地站在面前,一旁是滿臉無奈的秋痕和琥珀,他哪里不知道兩個大丫頭沒能攔得住這兩位小姑奶奶,這頭頓時大了。

  也不知道是長輩都不在還是出門在外不用管那些規矩,張晴張怡姊妹倆如今是分外難纏,就差沒女扮男裝到外頭去探聽那些難民的狀況了。雖說很高興她們不再淒淒慘慘戚戚地愁眉苦臉,可老是要應付兩人層出不窮的問題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於是,他只能強打笑臉道:“大姐和二妹妹有什麼事麼?”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張晴沒好氣地丟了一個白眼,瞧見桌子上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畫著圖樣寫著文字,她不禁好奇地湊上去瞅了瞅,旋即便把眉頭皺成了一團,“你這上頭鬼畫符似的都寫著什麼?”


  張越低頭瞄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無知無覺中竟然又寫了一大堆簡體字,臉上頓時有些訕訕的。他一把搶過那張紙,正要揉成一團,可細細一瞧卻又停住了——原來,他剛剛在紙上寫的都是那些難民說的某些情況,包括什麼地方給水淹了,什麼地方盜匪橫行,什麼地方官兵去了鎮壓,還有就是這大相國寺前是否有新增人口以及寺中的存糧狀況。


  “三弟!”


  被張晴這麼一喝,他趕緊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握在手心,然後打疊起精神開始應付張晴氣鼓鼓的質問。連消帶打哄好了這位時而淑女時而魔女的大姊,他便又對張怡噓寒問暖了一通,結果自然而然收穫了兩個甜美的笑容。

  然而,兩女才走不多久,他剛剛轉好的心情就被外頭沖進來的某條大漢給敗壞了。

  “三少爺,外頭粥鋪那頭打起來了!那幫人趕跑了帶著孩子前來避難的一家三口,結果那家男人發了狠,一個打十幾個,不一會兒就已經頭破血流,我好容易才把兩邊都擺平了下來!”彭十三一口氣嚷嚷完這些,然後又重重一拳砸在案桌一角,怒氣衝衝地說,“那小姑娘餓得都暈過去了,那幫大人誰也不肯從碗堣壎X個一星半點,真他娘的讓人火大!”

  早在決定按號發糧食的時候,張越就想到可能出現這種情形,這會兒他頓時沉默了。大相國寺糧倉充足固然不假,但上下幾百號僧人每天消耗的糧食就是一個恐怖的數字,再加上他們這些寄住其中的富貴難民和山門外那些人的消耗,餘糧能支撐十幾天就不錯了。


  在沉默了很久之後,張越才艱難地問道:“你怎麼把事情擺平的?”

  “當然是揍了某些人一頓,然後盛了滿滿一碗粥給那個小姑娘……”

  “你……你這是……”

  一直都把彭十三當成師友,素來調笑戲謔無忌的張越卻在這時候陡然惱火了:“你就算想幫她,難道就不能想一個別的法子,難道就不能悄悄把人領進來?你以為那些外頭那些無情無義的傢伙是白吃大相國寺的飯,錯了,他們固然是喝了不要錢的粥,但他們也……”

  說到這堙A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不是為了他這個年紀說這番老氣橫秋的話不合適,也不是因為氣急敗壞因而語無倫次,更不是因為現在有女人在場——他只是覺得自己指著彭十三發火實在很無謂。有這個功夫,他還不如趕緊出去看看事情有沒有大亂。


  於是,他幾乎想都不想就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名其妙被罵了,而且被罵了一半正主兒居然走了,這下子彭十三頓時要多鬱悶有多鬱悶。他可以在戰場上殺個七進七出,可以頂著渾身傷口奮勇作戰,但是面對洪水這種打又打不得的攔路虎,他別提多鬱悶了。這會兒分明做了好事還挨了一頓罵,真是好沒來由!


  “這貴公子真難伺候,大不了老子回南京城!”


  彭十三罵罵咧咧地跨出門檻,卻看到杜楨正站在外頭,這下子臉色登時耷拉了下來。

  他自己是個大老粗,一向看不起那些酸不拉唧的文人,誰知道和外表冷面的杜楨卻極其談得來,一來二去已經是老杜老彭的亂叫一氣。這會兒想到自己剛剛的窘態很可能被瞧見了,他登時老臉通紅,要不是曉得杜楨乃是大學問的人,只怕他就要張口罵娘了。

  “老杜,我不就是看著那小姑娘可憐麼,你說三少爺怎麼至於發那麼大脾氣?都是你教的好弟子,還說什麼少年老成,我看都有些神經兮兮的!”


  杜楨卻只是淡然說道:“人心都是肉長的,若是平常時候,別說你袒護這麼一家人,就是袒護再多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但如今卻不同。大災之下人心不穩,外頭那些人只是基於絕對的公平方才能夠維持住眼下的秩序,你這麼強勢插手,若是無人出面,指不定就會有人把這大相國寺給掀翻了,你信是不信?”


  彭十三頓時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那幫泥腿子?我才不信,那是造反!”


  “你別忘了,幾天前可是有人掀翻了自稱是來自新安王府的馬車!”見彭十三一下子吃了鱉,杜楨的冷臉上便露出了一絲微微冷笑,“造反這些人是不敢的,但之前那些烏合之眾之所以敢趁火打劫,無非是因為妄想法不責眾,再加上官府的措置和賑濟遲遲不到,誰都不清楚將來怎樣,所以就豁出去了。你要是不信,我們就出去看看如何?”


  彭十三並不知道杜楨曾經在朝廷媕Y當過翰林,此時被他這一套套繞暈了,於是本能地點了點頭。然而,當滿心不以為然的他跟著杜楨登上了山門旁邊的鐘樓,看到外頭鬧成一鍋粥的場景時,他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剛剛他打人的時候,那些欺軟怕硬的傢伙都是避之唯恐不及,這會兒怎麼鬧騰得這麼兇悍?恰在這時,他聽到旁邊傳來了杜楨一句淡淡的話。

  “人心都是肉長的,但若是遭逢大變,這天下最可怕的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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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8章 收,還是不收


  “三少爺,您看看,這就是剛才那個不講理的大漢打的!”


  “咱們可是完完全全按照您的吩咐做事情,若不是我們苦苦維持著,這兒早就亂了!”


  “那小姑娘可憐,我們誰不可憐!我那房子還是新蓋不久,家什都是剛剛置辦的,如今全都泡在水媕Y了!”


  “這雨還不知道得下多久,大夥兒還不是想給大相國寺省些糧食?”


  此時此刻,面對一大群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男女老少,張越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些人靠著大相國寺那微薄的舍粥勉強存活,而大相國寺則靠著這些山門外的民眾把更多可能蜂擁到這堥茠漱H拒之於門外。這看似兩利的局面自然是極其自私的,可是,比起那些倉皇逃走的權貴以及顧不上百姓的官員,這著實算不得什麼。

  可是,彭十三就真的做錯了麼?

  他瞅了一眼邊上那個瑟瑟縮縮的小女孩,不由得心堣@揪。她那胳膊腿原本就細得猶如蘆柴棒似的,餓了幾天就更不成樣子,臉上佈滿了污漬,竟是看不出什麼紅白顏色來。攬著她的那個婦人死死咬著嘴唇,旁邊一個頭上纏著布條的漢子則是用憤恨中夾著畏懼的目光狠狠瞪著他,一隻還能動的右臂則是本能地擋在了妻子女兒跟前。

  張越一直認為自己那顆心極其堅硬,但如今他知道自己錯了。他或許從前在經過某些看似可憐的乞丐時會毫不動心,但這會兒看到這樣的一家三口,要硬起心腸卻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終於把目光從那一家人的身上移開了去,然後用雙手在臉上使勁搓了兩下,這才提起聲音叫道:“大夥兒都別吵了!”

  他這幾日在舍粥的時候都會出來和人們打招呼閒話家常——當然,考慮到人心叵測,每每這個時候,都會有彭十三警惕地跟在身後,可今天卻沒了身後那個人——所以,他這一發話,人群中的喧嘩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只是間或還有幾句抱怨聲。


  “今兒個的事情大家並沒有錯,是我那個家人魯莽了!”


  這個清亮的聲音頓時引來了一片附和,縱使是剛剛被彭十三狠狠教訓了一頓的幾個人也松了一口氣。然而,同一句話在一旁的那一家三口聽來,卻不啻是晴天霹靂。那婦人死咬著嘴唇正要出聲,卻給自家男人死死攔住,面上便露出了絕望的神情。


  “我當初向方丈大師求懇向大家舍粥,就是因為心堣ㄖ唌C可是,倘若把好事辦成壞事,連累了方丈大師連累了大相國寺,又讓大家抱著希望卻沒了希望,那我就更過意不去了!”


  說到這堙A張越便轉身走向了那邊的一家三口。看到那小女孩膽怯得往母親懷媕Y鑽,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然後才苦笑道:“大叔大嬸,還有這位小妹妹,大家並不是不願意幫你們,而是誰都不知道這水什麼時候退,糧食什麼時候能運進來。”


  他這話一說,周圍又響起了七嘴八舌的附和聲。此外,還有人抱怨這幾天的粥比最初的稀薄了,足可見寺娷陪馱痐F;有人說這幾天分頭往各處堵截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更有人罵罵咧咧地嘟囔了幾句官府之類的閒話,道是之前還分明誇口說今年黃河不會決口。


  “我……我們可以走,可是,求求公子賞我家翠兒一口飯吃!”

  不等張越開口再解釋什麼,那個婦人一下子放開了攬著女兒的手,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咚咚咚地連連磕了好幾個響頭,竟是把額頭都給碰破了。措手不及的張越伸手想要去拽她,然而他卻忘了自己如今只有十歲的單薄身軀,給她那一瞬間迸發出來的力道給帶得踉踉蹌蹌,險些摔倒在地。

  這時候,張越只覺得心媗T起了兩個聲音——一邊是告誡不能開先例不能心軟,否則只怕更多在城內遊蕩沒飯吃的人都會蜂擁而至,到時候局面就會完全失控;另一邊則是勸說自己做人要積德,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餓死街頭。然而,陷入矛盾之中的他更知道,收留那個小女孩卻趕走她的父母,這種做法和把三人全都趕走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三少爺,大夥兒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要不,您就收留了這個小姑娘在身邊?別看她如今餓得精瘦,只要吃飽了飯就能長出肉來,等到水退了還能帶回家當個小丫頭使喚。”

  “咳,一個小丫頭片子也吃不了多少東西,大夥兒說是不是?”

  “看著也確實怪可憐的。”

  身邊漸漸響起了一個個幫腔的聲音,然而,張越聽到這些卻並沒有覺得輕鬆,而是著實困惑於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端詳著那一張張或是討好或是巴結的笑臉,再一看那婦人哀哀求告的眼神,再瞅瞅那個滿臉悲憤攥緊拳頭卻一句話都不說的漢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在這個時候,他方才感到,後世那種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情形是多麼難得。這年頭的朝廷……在某些時候就甭想指望了。


  張越正在暗自感慨,耳畔卻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此時此刻,不單單是他,所有人都把目光從那一家三口身上移開,朝那馬蹄聲的來處張望了過去,有的面露倉皇,有的臉色驚懼,有的人害怕得直顫抖,有的卻隱隱之中有些興奮。然而,當那馬隊疾馳到跟前,看清了一幫子人的裝束時,幾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為首的人身穿一件亮地紗大紅緞繡過肩麒麟服,腰中配著一口寶刀,身後十幾騎人皆是藍色棉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子肅殺之氣,同時亦顯得無比招搖。他們身下的坐騎也和尋常馬匹不同,俱是高大健壯,那股子彪悍勁絕對不屬於尋常民眾。

  張越打量著這些來意不明的人,心中不禁琢磨這是哪兒的軍隊。就在這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帶著倉皇氣息的嘀咕。

  “天哪,錦衣衛!”

  錦衣衛?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特務機構?張越在一瞬間的呆滯過後,心中忽然湧出了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瞧那首領模樣的中年人身上的衣服,這錦衣衛三個字還真是名副其實……問題是,這錦衣衛的人跑到大相國寺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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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29章 人心叵測

  有了錦衣衛這三個字,縱使是不少暗地埵釣銗L思量的人也都給震住了。瞧見那十幾個身穿藍色棉甲的漢子在一聲叱喝下齊刷刷地下馬,眾人頓時嘩啦啦地散開刀了一邊,用用敬畏中摻雜著憧憬的目光望著那鮮豔的服色。

  這軍戶固然是誰也不想當,但若是能夠在錦衣衛中擔當一個差事,那就是八輩子有福了!

  等到屬下都已經下馬,那一身大紅錦衣的中年人方才一個縱身跳下馬,隨手把韁繩往旁邊的小校手中一扔,不緊不慢地踱了上來。眼見得他走近,所有人都拼命蜷縮著身體往旁邊躲,而剛剛還原地未動的張越這下子也回過神來,趕緊讓出了當中一條道。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卻並沒有朝那大相國寺正門而去,而是不偏不倚地朝他走了過來,而且還用那仿佛鷹隼一般的目光在他臉上打量了一陣。這時候,張越心中突然一動,一個念頭倏地跳了上來——莫非這是張家人如今正在找他?


  “下官錦衣衛河南衛所百戶沐寧,敢問可是三公子?”

  儘管這個三公子之前少了一個張字,但張越此時再無懷疑,連忙退後一步長身一禮道:“張越拜見沐大人。”

  “下官不過是一個小小百戶,不敢當不敢當!”

  張越剛剛躬下身去,這手臂上就傳來了一股沛然大力,竟是無法再往下彎腰。聽到這麼一聲謙遜之辭,他方才漸漸直起腰。見剛剛那張還顯得陰鶩深沉的臉上陡然之間掛滿了使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他不由得有一種自己在觀賞川劇變臉的感覺。當然,儘管心下嘀咕,他還是把所有心思都擱在了心媕Y,面上則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沐大人怎麼會知道我在大相國寺?”


  “張老夫人早就命人通知了開封府衙和祥符縣衙,說是讓大夥兒尋找三公子,還有兩位小姐,河南都司的幾位大人也就知會了我們千戶大人,這會兒下頭的百戶都已經帶人出動了。下官運氣倒是不錯,半道上截下了一撥要前來大相國寺搗亂的傢伙,這才知道原來三公子和兩位小姐都在大相國寺。”


  這短短一番話中蘊藏的資訊讓張越足足消化了好一陣子。首先,家堿ㄓH通知了官府,則代表他那些親人全都平安,張家老宅那邊仍然有人留守;其次,出動的人竟然包括了錦衣衛這一層級,這無疑表明他對自己家的地位認識還不夠充足;第三,這個百戶說半路上截下了一撥要來搗亂的人,更說明這堛漯棫偃鶪w經引起了外人的覬覦。


  看來自己還是太嫩啊!


  張越在心堶W笑著自己的想當然,自然不會忘了對人家表示了衷心的感謝。然而,他和這位沐百戶站在大相國寺門口親切交談,旁觀者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人們固然知道祥符張家是名門,固然知道那位英國公是京城的權貴,但某些事情知道和親身領會的感覺卻是不一樣的。這會兒那幾個原先帶著某種莫名盼望的漢子這會兒都是冷汗淋淋,拼命把自己藏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心中都是叫苦不迭。


  那可是錦衣衛,號稱最恐怖最兇悍的錦衣衛!


  那邊一大一小決計談不上相稱的兩個人卻沒有理會別人的思量,兀自站在那兒說話。面對沐甯猶如審問犯人一般層出不窮的問題,張越只能事無巨細地將自己逃出家門這一路上的見聞一樁樁一件件地娓娓道來,只是隱去了某些可能引起麻煩的細節。


  比如最初有人設卡攔截,甚至還掀翻了疑似新安王家馬車,逼得他扮麻風病涉險過關這一類的事情,他全都巧妙地隱瞞了過去——畢竟,那是官府需要理會的勾當,不需要他去做彙報招惹是非。因此他在對答如流的同時,更是暗自決定待會一定要好好囑咐秋痕她們。


  “老夫人一行的座船如今正在沙河一帶,只不過如今開封城中匪患處處,不少道路都浸在水中,再加上寺內還有女眷,我等護送多有不便,所以還要請三公子和兩位小姐在大相國寺再盤桓一段時間。”

  說到這堙A沐寧微微一頓,板著臉側頭掃了一眼四周的人群,繼而又笑容可掬地說:“開封城中的富貴人家在寺院道觀中躲避的不少,像三公子這樣大發善心的卻不多見。不過人心隔肚皮,有些人你若是對他好了,他反倒會認為你可欺。寺內既然都是女眷,下官也不便進去,這就回去向老夫人報個平安信。另外,下官再留上六名小旗,萬一有事也有個保護。”

  張越原本還對這個錦衣衛的小頭頭有些嘀咕,但這會兒人家說得在情在理,安排得天衣無縫,又完完全全是一片好意,他連忙誠懇地謝過。然而,就在他看見沐寧轉身要走,於是準備上前送上兩步時,卻不防對方忽然停下步子又轉過了頭。


  “三公子,以後若是遇見事情還請多多思量,切勿莽撞,這回你父親急得團團轉,連千戶大人也……嘿嘿……”


  面對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張越頓時停下了步子,心媯蛫磞Y了一驚——這錦衣衛莫名其妙地出動找人,竟仿佛不是看京城英國公和祖母顧氏的面子,而是好似和他父親張倬有關?


  隨著那一群鮮衣怒馬的錦衣衛疾馳而去,剛剛避到兩邊的人群漸漸挪動開了步子。不過,山門那一塊地方卻沒有人敢靠近——因為那兒除了那位自顧自皺眉沉思的張三公子之外,那旁邊可是杵著六個仿佛釘子一般的錦衣衛小旗!


  除此之外,最感茫然的卻是那一家三口人。婦人仍然跪在地上沒有動彈,受傷的大漢呆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小姑娘仿佛木頭人似的站了許久,忽然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把張越從數不盡的疑惑中拉了回來,使他想到這媮晹酗@件棘手的事情亟待處置。然而,他剛朝那一家三口人走去,旁邊的一個錦衣衛小旗忽然閃到了他身側,在他耳邊低聲咕噥了一番話,手指頭更對著人群中指指點點。


  百姓最怕當官的,所以面對當官的最懼怕的錦衣衛,人們甭提有多驚慌了。不多時,就有五六個人擠出了人群,飛也似地打後頭跑了,那撒丫子飛奔的架勢就仿佛有惡狗在後頭追似的。這幾個人一跑,人群中頓時爆發了一陣騷動。


  “就是這幾個傢伙,他們居然要引外人來分咱們的口糧!”

  “那傢伙還威脅我,說要是說出去就打死我!”

  “揍死那群忘恩負義的東西!”


  在這樣嘈雜的聲音中,幾十號人仿佛如夢初醒似的一窩蜂去追剛剛逃離的人,剩下的一些人則是陪笑著漸漸朝張越圍了上來,說什麼那五六個吃堛戎~的傢伙沒資格也沒道理繼續呆在這堙A這一家三口人不如留下,也不至於壞了規矩諸如此類云云。


  此時此刻,張越再也不想多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勁頭去安慰那個大哭的小姑娘。他僵硬地點點頭算是答應,隨即就回身走進了山門。


  鐘樓上看完了一整場戲的彭十三拿拳頭使勁砸了砸腦袋,沒好氣地嘟囔道:“這都是一幫什麼玩意!”

  一身白衣的杜楨居高臨下地望著底下垂頭喪氣的張越,過了許久方才背著手施施然下了樓梯——這過程雖然和他預料的不同,但結果幾乎相同,想必給張越的經驗教訓也相同,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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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0章 做好人難


  開封城的雨停了,但是開封城上空的陰雲卻沒有散去;河堤上的決口終於堵住了,但是城堛漱糮o還沒有退;幾個趁火打劫的傢伙被砍了腦袋,但還有更多趁火打劫的人活躍在大街小巷,把你口袋堛漯F西變成我口袋堛滿K…但總而言之,最大的難關已經過去,祥符縣開封府乃至於河南布政司河南都司以及林林總總的各式官員,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


  張越很感激那位錦衣衛百戶沐寧。因為頂著一張純真孩子臉的他用了老大的功夫,終於從某個小旗口中套出了話,明白了那些準備打歪主意的是怎樣一批混蛋,於是免不了有些後怕,同時更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盛世的時候名門固然是風光萬丈,但若是遇到某些情形,名門出身那就是靶子——那群因為他才不至於忍饑挨餓的人,竟不但想要打劫大相國寺糧倉,還有人準備綁架他向張家勒索錢財。他這些天能夠平安無事,僅僅幸運兩個字不足以道出此中萬一。


  這會兒臨完了杜楨佈置的整整十張字帖,他揉著酸痛的手腕子,忽然沒頭沒腦地對旁邊的琥珀問道:“琥珀,你想家麼?”


  琥珀訝異地抬起了頭,旋即又若無其事地垂下了眼瞼,低低地說:“少爺,奴婢早就沒有家了。”

  張越這才想起琥珀是獲罪的官宦人家出身,這家人兩個字恰恰是她最大的隱痛。然而,他卻沒有顧得上琥珀那一瞬間流露出的軟弱和黯然,而是轉向了秋痕,問了一個同樣的問題。

  “奴婢當然想家。”秋痕並不是心思縝密的人,再加上別人會給張越這個主子報平安,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關心張家的下人,因此她心埵韭N是七上八下,此時便脫口而出道,“少爺,您能不能派個人回家打聽打聽,奴婢實在擔心他們。”


  “嗯,我明天就讓彭師傅回去看看。”


  “什麼回去看看?”


  聽到門外傳來這麼一個聲音,張越一抬頭看見是杜楨,連忙把那些感慨全都按到了心底最深處,趕緊站起身迎了上去,然後才發現杜楨身後還有個眉眼熟悉的冷面少年。打量著這兩位仿佛是一個模子堥镼X來的人,他不覺心堹ヮu。


  莫非這位杜先生有興致再收一個弟子?


  這時候,琥珀和秋痕對視一眼,全都躡手躡腳地避開了。而顧彬側頭看了看杜楨,見對方擺手示意自己先說,於是鄭重其事地對張越一躬身:“聽說城西南的水已經漸漸退了,所以我準備和爹娘一同回家去,這十幾天多虧了……表弟,我和爹娘才能住在大相國寺,大恩大德我顧彬感激不盡。”


  面對這麼一番硬梆梆平板板的話,張越頓時愣了。只不過他這幾天和顧彬抬頭不見低頭見,勉強算是習慣了這小子的彆扭性子,當下便一把將那個沉著臉彎腰準備行大禮的人扶了起來,笑吟吟地說:“要說幫忙,那天在路上表哥你也幫了我一個大忙,這會兒就不要那麼客氣了。你我不但是表親還是同學,何至於這麼客氣?”

  這要是換成平常的顧彬,面對這種富家公子哥滿不在乎的口氣,十有八九會拂袖而去。然而這些天冷眼旁觀張越的所作所為,他漸漸發現一無是處的不是別人,而仿佛是自己。看著張越那張一如往常的笑臉,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上回在學堂人家的提醒。

  於是,他掙脫了張越的手,忽然咬咬牙快速作了一揖:“你上次的提醒恰是金玉良言,我一定會銘記在心。從今往後,哪怕是窮歸窮,我也不會再做那些斯文掃地的勾當!”


  張越沒料到又激出了顧彬這樣一番話,當下直愣神,直到人都出了門,他方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一轉頭卻發現杜楨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他如今已經瞭解這位冷面先生心媕Y彎彎繞繞最多,當下也不去問杜楨為何會與顧越同來,而是徑直去取了自己臨的那十張字帖,規規矩矩地交到了對方的手中。見杜先生一張張仔仔細細地看著那些字帖,他很是慶倖自己這一世在讀書寫字上還算有些天分,至少比起從前那些狗爬似的字,這臨帖已經很有長進了。


  “還好。”


  得到這言簡意賅的兩字評價,張越大大松了一口氣,可接下來卻絕對不是輕鬆愉快的考驗,因為杜楨竟是如同連珠炮似的開始提問考較經義。儘管只是《論語》和《禮記》,可他仍是應付得極其吃力,好容易支撐到最後時,他的腦門上已經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你是否知道這次大相國寺舍粥的事情,你究竟哪里想錯了辦錯了?”


  正悄悄用手背抹去額頭汗珠的張越頓時呆了一呆,旋即立刻醒悟到這幾天杜楨看似撒手掌櫃,但其實很可能一直在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於是乎原本就滿身燥汗的他頓時更感到後背心發熱頭皮發麻手腳發涼。

  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他方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先生,是我在想事情辦事情的時候太過想當然了,以為純粹憑藉恩惠和利益就能夠讓大夥兒滿足。”

  話音剛落,他就發覺杜楨兩眼放光,仿佛深有所得。正忐忑不安的當口,他又聽到杜楨忽然爆發出一陣極其不尋常的笑聲,最後才施施然道出了一番話。


  “你小小年紀能夠考慮到那個程度已經很不錯了,倒並不是一味地濫好心,也不像有些世家子弟那麼無情無義。以後做事只需記得不要想當然。人人都說做學問難,卻不知道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做一個讓人家信服的好人則是難上加難。”


  看到杜楨意味深長地一合手中扇子,張越慌忙點頭,心堣]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至少這位杜先生似乎還算欣賞他,而且沒把他當成妖孽——正當他琢磨著是不是要借機請教一下如果換成杜楨會怎麼處置今天的事,外頭忽然響起了彭十三的嚷嚷。


  “少爺,少爺!有人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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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1章 兄弟姐妹齊彙聚


  張越還沒來得及反應,兩條健壯的身影就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其中一人甚至不等他說話就給了他一個緊緊的熊抱。手忙腳亂從那種可怕的熱情中脫身,當他看到來人赫然是張超和張起兄弟的時候,他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這兩個傢伙不是應該在船上避難麼,怎麼會跑到大相國寺來?


  “三弟,總算是找到你了!”

  “嘿,才十幾天功夫不見,可想死我和二弟了!看看,你原本就不結實,吃了十幾天素的,這會兒人都瘦下去了一圈!”

  儘管見到張超張起兄弟很是驚喜,但張越一想到這驚喜後頭很可能藏著某些大麻煩,他那臉色就沒法輕鬆下來。他扭頭想找杜先生幫腔幾句,結果四下堣@瞅才發現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於是只得認命地歎了一口氣,心中暗自祈禱這兩個傢伙千萬不要是貿貿然逃出來的。

  “你們究竟是怎麼過來的?可帶了人?”

  張起臉色一僵,正要開口答話,卻被張超搶在了前頭先。這位張家第三代男丁中的老大神氣活現地拍了拍胸脯,笑嘻嘻地說:“我們當然是稟明了祖母,帶足了人方才過來的。說起來三叔預備好的那條船外表不出眾,卻是出自廣福記的一流貨色,那艙房媕Y應有盡有,也不知道三叔是怎麼弄來的,有機會我和二弟一定帶你去坐坐。”

  “沒錯沒錯,比起那些小江船來,這船可是平穩多了。”

  若是換一個孩子來,指不定這會兒就被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給繞暈了,可張越是外表童真內媞☆◎仵嶊漕丹漶A見他們倆自顧自滔滔不絕,他愈發覺得張超張起是偷偷跑出來的。一想到這會兒沙河上的那條船很可能又陷入了一場雞飛狗跳中,他的腦袋頓時大了。

  這張家的人怎麼都那麼會惹事……當然,這也包括他自己。

  陡然之間,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連忙問道:“對了,大相國寺這些天一直都是山門緊閉,門前的棚子媕Y還住著好多人,你們怎麼進來的?”

  “那還不好辦,我直接對他們說咱們是你大哥二哥,門外那些人誰敢攔我們,就是看守山門的兩個小沙彌也客氣得很,直接把咱們帶到你這個禪房來了!”


  張起說得興高采烈眉飛色舞,絲毫沒注意到張越發苦的臉色,隨即又翹起了自己的大拇指晃了晃:“雖說祖母和三叔說,你冒冒失失帶著人跑出了家門不對,可我和大哥都很佩服你,那種時候還能記得大姐和二妹妹,而且你居然還捎帶了杜先生!”


  “哪里像小四那個傢伙,自己的嫡親大姐丟下了都沒事人似的,照樣在祖母面前有說有笑,我就看不慣他那個驕狂樣子……”


  張超憤憤然地嘀咕了一句,隨即想到那會兒做主的恰是自己的母親,臉色一下子耷拉了下來。尷尬地瞅了瞅張越,他就鄭重其事地說:“三弟,那天是母親慌了手腳鑄成大錯,祖母那天大發雷霆訓斥了她一頓,結果她如今後悔極了……娘絕對不是有意丟下你們的,我和二弟可以保證……總之你和大姐二妹妹既然沒事……咳,三弟,你得相信……”


  面對張超那語無倫次的辯解,張越暗暗翻了個白眼。儘管對那會兒東方氏丟下自己這幫小孩的行為很是不滿,但那會兒亂了方寸的並不單單是東方氏一人,而是整個張家都幾乎亂套了。倘若要怪,那麼先頭祖母顧氏的固執豈不是也該埋怨?


  “大哥,那時候的情形也不能都怪二伯母,再說,你和二哥不是惦記著咱們?”他四兩撥千斤地岔開了這個話題,緊跟著就提議道,“大姐和二妹妹成天都想著你們,這會兒知道你們來了准高興,走,咱們去她們那媥x一鬧!”


  張超張起待自己的嫡親妹妹張怡不過平常,但對張晴這位大姐卻是喜歡得緊,此時張越一說,他們巴不得趕緊裝一雙翅膀飛過去。


  然而,張晴和張怡所住的地方和張越的這一間竟是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出了門之後先得過一扇石門,然後要經過羅漢殿,順著彎彎曲曲的小道路過一排的僧房,這才是女眷們住的精舍。隔著老遠,張越就依稀聽見了媕Y的女子說笑聲,心中不禁為某些可憐和尚默哀。


  精舍掩映在一片竹林中,環境煞是清幽,然而,此時燈火通明處卻是歡聲笑語不斷。當張家三兄弟踏入其中,看到那不可思議的一幕的時候,三人齊刷刷地都愣住了。住在這堛漱k眷乃是好幾家的人,往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並不常常往來,可這會兒全都在院子婸E齊了,而最顯眼的正是他們張家那位大小姐……還有某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傢伙!


  “小四……小四那個傢伙怎麼會來的?”


  張越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直勾勾地緊盯著張超張起兄弟,發現兩人仿佛呆子似的使勁揉眼睛,俱是滿臉的茫然,他便明白自己甭想從兩人口中問出什麼。


  院子中央,張晴拉著張赳的手上上下下看個不停,心中的歡喜勁就別提了,所以壓根沒注意到那邊還有人來。平日雖然對這個驕縱的弟弟總有些討厭,可分開十幾天卻是天天惦記想念,就是看到那仿佛總是長在頭頂的眼睛也覺得煞是可愛。


  四周的夫人小姐們不少都是曾經赴過張家的壽筵,對於張家這個粉妝玉琢格外俊俏的金童四公子也都存著深刻的印象,剛剛被驚動之後少不得都從房堨X來。有人為這一對姊弟的重逢發了一番感慨,有人笑吟吟道了一番恭喜,更有某位善心老太太掬了一把同情淚。


  總算是在旁邊微笑看著這一幕的琥珀眼尖,瞅見那邊呆若木雞的三兄弟,她連忙輕輕拉了拉秋痕的袖子,低聲說道:“秋痕姐姐,那邊似乎是少爺和大少爺二少爺!”


  秋痕聞言立刻抬頭看去,看清楚來人之後登時糊塗了。剛剛四少爺來的時候說是老太太憐他思念親姊,這才放了他出來,這會兒大少爺二少爺竟然也到了,張家四兄弟全都在這大相國寺聚齊了,這又是怎麼回事?隱約想到了某個可能性,心驚肉跳的她慌忙奔到張晴身邊提醒了一句。


  “兩位弟弟也來了?”


  張晴心中一驚,一側頭便瞧見那邊的張越正在向自己招手,旁邊可不是張超和張起那兩兄弟?她原本就是聰明剔透的人,細細一想就發覺剛剛張赳的話媕Y有貓膩,竟是再顧不上姊弟重逢的歡喜,蹲下身就沖著張赳低聲喝道:“小四兒,你究竟是怎麼出來的?”


  張赳望著那邊的三個堂兄,良久才氣鼓鼓地說道:“大哥二哥怎麼來的,我就是怎麼來的?誰讓他們在背後罵我,說我只記得討好祖母忘記了大姐……大姐,我天天都在想你……”


  眼見得張赳啜泣著撲進了自己懷中,張晴的心不知不覺軟了下來,但頭卻愈發痛了。


  這會兒張家的孫輩全都齊集大相國寺,沙河上那條船只怕要鬧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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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2章 老老少少愁腸百結

  自打那天被人移到這艘安全的船上,顧氏足足休養了好幾日方才恢復了過來,只是成日堣H都覺得倦怠,很難提起精神。雖說無論是兒子媳婦還是丫頭婆子都照例恭敬著沒有任何懈怠,雖說失散的孫兒孫女都有了消息並沒有出事,但她心堥漯悀l後悔勁就別提了。


  若是當初她聽三兒子的勸,事情又何至於如此?黃河年年治年年決口,區別只不過是遭災的地方各不相同,工部就是再有治水能人,卻哪里鬥得過老天爺?據說老宅媕Y有的地方已經積了兩尺深的水,只怕是那些祖上傳下來的家什已經都泡壞了,也不知道庫房堥漕ИQ重的大傢伙怎麼樣,家堛甄陪頇O不是也會遭了那些泥腿子哄搶……


  她已經是活了六十歲的人了,經過的水災多了去了,卻沒有哪回像這次那麼狼狽。不說家媕Y要養息幾年才能恢復元氣,不說這次開封大水是否會牽連長子受過,就是她那三個如今還在大相國寺的孫兒孫女,也不知道在逃難的時候吃了多少苦頭。


  “造孽啊!”


  顧氏失神地搖了搖頭,一粒粒挪動著手中的佛珠,冷不丁想到上一回把那串跟了自己幾十年的佛珠給了孫兒張越,這會兒張越他們仨偏生都在大相國寺避難,這豈不是佛祖保佑?可再一想這回自己硬是沒及早往外頭搬固然有長子的因素,可是也有某個大和尚蠱惑的關係,於是,信了大半輩子佛的她不由得又緊緊皺起了眉頭。


  “老太太,老太太!”


  沉思中的顧氏陡然之間驚醒過來,看見冒冒失失沖進來的是玲瓏,面色頓時一沉。她素來喜歡東方氏的精明能幹,可這一回這個二媳婦卻險些捅出了天大的紕漏,她心中自是早就惱了,這會兒看玲瓏也覺得頗不順眼。
  “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一點體統也沒有!”



  自家太太這幾天頗受冷遇,玲瓏在船上少不得也是一味陪著謹慎小心,但這會兒她卻什麼都顧不上了。她從袖中取過一張紙,隨即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帶著哭腔說道:“老太太,大少爺二少爺嫌船上太氣悶,跟著採買的人去朱仙鎮,結果到現在都沒回來,奴婢剛剛才找到這封信,他們說是……說是去大相國寺找三少爺和大小姐二小姐了!”


  一聽這話,顧氏頓時覺得腦袋仿佛炸開了似的,當下一巴掌重重拍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氣急敗壞地罵道:“胡鬧!”


  話音剛落,剛剛才掩上的艙房大門再次被人推開,這一次進來的卻是大太太馮氏本人。由於和女兒張晴失散,她一連數日茶飯不思,也就是在得到平安的消息後才睡了兩個好覺,這會兒她沒有梳妝打扮,臉色蠟黃蠟黃不算,就是髮髻也顯得有些零亂。


  雖然往日都是聚少散多,可顧氏對出身名門的大媳婦素來很滿意,這會兒見馮氏如此光景,她先是一陣惱怒,繼而心中本能地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老太太,赳兒他今早帶了兩個伴當到朱仙鎮散心,結果遲遲不見人回來……我剛剛才找到他留下的一張字條,說是要去找晴兒……”


  “這起子無法無天的孽障!”

  此時此刻,顧氏終於忍無可忍,竟是將一串佛珠劈手往地上一扔。眼看著那串珠的線一下子散了,幾十顆圓溜溜的黑檀珠子在地上來來回回亂滾,她這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按捺心頭的怒火,緩緩坐回了太師椅。

  等到張倬孫氏夫婦以及東方氏趕到的時候,地上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只有馮氏那失神的表情和玲瓏煞白的面孔隱約顯示出剛剛那場雷霆之怒的跡象。東方氏上次把天捅出了一個窟窿,這會兒又沒管好自己的兩個兒子,此時站在那堻s頭都不敢抬。而張倬和孫氏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存著什麼事不關己的念頭,俱是垂手侍立屏氣息聲。


  “既然那三個孽障都已經偷偷跑回了開封城,那咱們也回去吧。”顧氏說著就朝眾人掃了一眼,隨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這個老婆子已經在船上呆膩了,不管家媕Y如今究竟是什麼樣子,那終究是咱們張家的根,總不能就這麼拋下。之前既然是說決口已經堵了,上游七日無雨,想必總不會再有事。老三,你說呢?”

  見嫡母越過其他人只瞧著自己,張倬頓時暗自苦笑了一聲,心想老太太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會兒應該是擔心貿貿然回開封城又碰到什麼決口。他沉思了片刻,想起這幾天見過的那些官員,便陪笑躬身道:“如今開封城也就是大水尚未完全退去,咱們回去應該是無礙的。”

  “那就好!”


  顧氏松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些微笑意,隨即就對靈犀吩咐道:“你去挑幾個可靠人,現在就去大相國寺,給我看著那幾個孽障,別讓他們又玩什麼花樣。對了,讓上上下下趕緊收拾東西預備預備,呆了這麼多天,也該回家了!”


  囑咐完這一邊,她便對幾個兒子媳婦淡淡點了點頭:“你們也都回去,有什麼事回家再說。老三,回頭記得去拜會一下那幾位大人,這一回多虧他們幫忙才能找見越哥兒他們。”


  這邊廂在沙河上避難的張家人準備收拾東西回家,那邊廂在大相國寺門前的粥鋪蹭食的人隨著大水的退去,也慢吞吞地收拾東西往家婸陛X—同時也沒忘了感慨一下這再也吃不到的免費三餐。更多的人則是津津樂道於前幾日河南都司衙門連同錦衣衛的滿城大索,津津樂道於光是趁火打劫的就現場格殺了十幾人,津津樂道於不久的將來那大刑殺人的光景。


  不少人在臨走的時候,還會瞅上一眼那釘子似的六個錦衣衛。

  而張越卻沒有去見那些來辭行的百姓,而是把這些事情一股腦兒全都推到了方丈覺海的身上——不管怎麼說,這世道多出些善男信女總是好事。他就是動動嘴皮子,這出糧食出人手擔風險的全都是人家大相國寺,他去搶哪門子的功勞和風光?


  這會兒他坐在自己的那間禪房中,瞅著四周團團坐愁眉苦臉的兄弟姐妹們,不禁用手掌支著腦門發呆。

  水退了要回家了,可這會兒除了張晴張怡,四兄弟竟全都是戴罪之身——張超張起是假傳聖旨偷跑出來的;張赳也是跟著溜號的;就算是他自己,說得好聽叫做臨危不懼扶助親友,說得不好聽那也叫自作主張瞎折騰;總之是都有錯。

  等到回家之後,等待他們的豈不是一頓逃不過的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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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3章 後會無期

  張家是第一個回到開封城的名門世家,此時開封城東北和西南的大部分房子仍然有不少仍然泡在水中,這其中張家自己的那座大宅子卻總算是水退了。


  站在自家的大門口,看著媕Y的一地泥漿狼藉,瞧見那原本乾淨的粉牆上佈滿了各種汙跡,再端詳一番那些誠惶誠恐迎出來的奴僕,顧氏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而三個媳婦站在她身後,瞧見這幅頹敗的光景,面上心堣]是各有各的精彩。


  馮氏一向住在南京,此次雖說帶了不少箱籠回來,但畢竟沒多少家當,即便有些心疼,可至少不曾傷筋動骨,於是便淡淡的;孫氏在家中一向就最低調,三房所住的西院媕Y根本就沒什麼值錢的家什,料想損失也有限,再加上有丈夫在身邊,更是沒什麼好怕的;最最可憐的就是東方氏,看到大門口都是這淒慘模樣,媕Y還指不定如何,她簡直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不就是想著河南一帶水患多不敢置辦田莊土地,所以才換成了古玩瓷器和書畫麼?可是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次的水居然來得這般匆忙倉促,竟是連留給她收拾東西的空閒也沒有!

  看到東方氏仿佛是失了魂一般跟著顧氏進了大門,孫氏頓時感到心中萬分解氣,臉上卻不敢露出笑容來。然而,等她陪著婆母在整座大宅子堣p轉了一圈,看清各處的狀況之後,她那絲幸災樂禍的心思就化作輕煙全都飄走了。

  儘管房子沒有倒塌,儘管地方仍然在,可甭管什麼紫檀木花梨木桐木楠木沉香木,只要是木頭做的傢俱,在水堛w著全都不成了樣子,有些屋子堿あ鳦鈰鰿搢鴘蔣絕痊[子的家什,媕Y的衣物雜物漂在滿地污水中,讓人看著就覺得頭皮發麻。


  幾乎每個人心中都轉著同樣的念頭——這房子得花費多少時間清理?這損失得有多少?


  地勢最高的瑞慶堂是整個張家大宅保存最完好的地方。張家那麼多下人也不是都吃乾飯的,最初的時候仿佛無頭蒼蠅一般轉了一陣子,隨後某個大管事歸來,總算是鎮壓了局面。

  匆忙之間從上漲的大水中搶出的東西都堆在這個往日用來接待貴賓的地方。自然,由於那會兒水勢上漲得太快,能搶出的東西大多都是顧氏房中的那些祖傳東西以及陪嫁,至於其他各房的東西則是極其有限。饒是如此,看過了那淒慘狀況再看看這邊,眾人總還有些欣慰。

  “慢慢清理吧。”

  顧氏老半晌才憋出了這麼幾個字,心頭湧出了一股無力感。家媕Y的銀錢損失固然不少,但與此相比,她更擔心的反而是自己的長子張信。這去年才治理的河道今年就出了問題,河南一帶也不知道淹沒了多少田地。儘管張家根基深,可天威難測,也不知道是不是會招來什麼災禍。


  張家的清理需要時間,於是張家的孫兒孫女們不得不在大相國寺中再盤
桓一段時間。而張越身邊文有杜楨,武有彭十三,所以他的生活竟是和在家堥S有多大區別。

  該讀書寫字的時候讀書寫字,該練武健身的時候就練武健身,除了沒有父母在身邊,其他的幾乎都是一成不變。然而,他可以這麼優哉遊哉地過日子,其他三個……或者說六個人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那偷跑出來的三兄弟暫且不提,張晴是擔心弟弟受罰,至於駱姨娘和張怡母女則是擔心這一次跟著張越匆忙跑出來,回去之後會不會招來閒話和其他處罰。畢竟,三房如今眼看著有了起色,而她們母女倆則完完全全是角落媕Y的人物,一步都錯不得。


  “越哥兒,這一次我和怡兒能夠平平安安地躲在這大相國寺,多虧了你機警,更沒扔下我們娘倆。”


  坐在張越對面,駱姨娘瞥了一眼身邊怯生生不敢言語的女兒,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愁容,但隨即強笑道:“按理我不該張口說什麼,可我著實是擔心回去之後會有閒話,老太太和我們家太太一向都看不上怡兒,更不用提我這個牌名上的人……”


  “姨娘多慮了。”張越著實不想插手二房的事,可一看駱姨娘把事情全都撕擄開了,他只得連忙打斷道,“這一次是天災,就算祖母和二伯母要責怪,那也是我自作主張,和別人都不相干。大姐和二妹妹一向要好,就算有事也一定會幫著說話的。”


  駱姨娘瞅著張越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心中既有感激,同時仍然存著幾分抹不去的憂慮。她自己早就沒什麼指望了,只希望女兒將來能夠有個好婆家,能夠太太平平過日子。大宅門中是非多,下頭人慣會踩低逢高的,將來若是嚼起了舌頭,她和女兒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即便能猜到駱姨娘的擔憂來自何處,張越也著實沒法安慰什麼——無論是年紀還是輩分身份,這種事情都沒有他指手畫腳的份,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回去之後讓母親孫氏稍稍照顧一下駱姨娘和張怡母女,但這種照顧無疑也是極其有限。


  將駱姨娘和張怡送出禪房,他卻看見一個小沙彌引著三個人過來。於是,他吩咐琥珀和秋痕把人送走,自己則是滿心疑惑地走了上去。


  “小師傅,他們是……咦?”


  粗看那一對夫婦模樣的男女,張越還沒什麼反應,可瞥見那蘆柴棒似的小姑娘,他陡然之間想起了這一家三口是什麼人。發現他們已經換上了頗為整潔的衣裳,那漢子頭上當初被打破的傷口也已經結疤,小姑娘瘦瘦的臉頰上甚至多了一絲血色,他不知不覺松了一口氣。


  率先上來說話的是那個婦人,仿佛是字斟句酌,那話語極其婉轉:“這些日子多虧了大相國寺收留,咱們一家三口才能有口飯吃。大水基本上都退了,咱們一家也要回去了,雖說外頭都說三公子不見客,可小婦人還是厚顏求了方丈大師。三公子不計前嫌收留了咱們一家三口,這恩情咱們也沒什麼可以報答,便在這婼W三個頭吧。”


  眼見那漢子沒了初見時的蠻勁,言聽計從地跟著妻子跪下了,又拉著那小姑娘一起磕頭,張越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慌亂。


  不計前嫌?那居然叫不計前嫌?他確實是懷著某種程度的善意勸說方丈覺海舍粥救人,可那會兒若不是正好錦衣衛趕到,又揭穿了一樁未遂的陰謀,他幾乎就要把這一家三口拒之於門外,這恩情兩個字實在是有些滑稽。


  可是,任他張口阻攔伸手去扶,那一家三口愣是沒有理會,就連那小姑娘也是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隨父母起身之後就和原來一樣躲在了他們身後,只用一雙黑亮的眼睛在他臉上瞥來瞥去。而那婦人也沒有更多的話,又深深襝衽一禮就拉著丈夫女兒回身走了。


  “等等!”


  張越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們,隨即快步走上前去,從袖子媞N出了幾個小小的銀角子放在右手手心,左手就想伸手去摸那個蘆柴棒小姑娘的腦袋。見她猛地往後一縮,摸了個空的他只得仰頭訕訕地對那婦人說:“大嬸,以後大約沒有再見的機會了,這點子東西就留給你們做個紀念……”他本想說這不是施捨,可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

  那婦人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低下頭對女兒囑咐了幾句。很快,小姑娘就一步步挪了上來,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去,從張越手中抓起了那些銀角子,那張怯怯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極其勉強的笑容,喉嚨口冒出了幾個意味難明的字。

  “你們一路走好!”


  張越卻沒有細聽,撂下這句話,他猶如逃跑似的匆匆回了禪房,踏進大門方才轉身看了一眼,卻見那一家三口已經走得遠了。


  他們要回家重整家園,他也得回到那個深深的大宅門中去,從此之後彼此再不相干,正可謂是後會無期。想起這段出門在外的日子,他不禁又歎了一口氣。


  這一次出來,他算是對這個世道有了真正清醒的認識。至少,權勢錢財在關鍵時候決不是什麼身外之物,而是必不可少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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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4章 重逢之日悲喜多

  一場大水過後,開封城一片狼藉。整個河南地界,受災更是高達一萬兩千戶。大水可不認什麼達官貴人什麼平民百姓,洪峰過來照淹不誤,於是,無論貧瘠肥沃,無論往年收成好壞,無論耕種是否勤勉,被淹沒的少說也有數千頃良田。暴跳如雷的是達官顯貴,哭天搶地的是升鬥小民,頭大如鬥的是上下官員,至於更高層的角力自是不為外人道。


  張家舉家搬回老宅之後,張倬這個如今唯一在家的兒子在外頭東奔西走打探消息,還得在家媞妧猼d瓦匠整修一應建築,督促下人收拾所有不能用的家什。孫氏也不像往日那樣不管事,她陪著馮氏東方氏成日堿搧蛓X個管家造冊登記,批復銀錢往來,核算損失數目,雖說忙得腳不沾地,可心媕Y也是妥帖。


  這天,她和兩個妯娌一起站在儀門之內,翹首望著那彎曲青石路的盡頭,手中的帕子已經揉得皺巴巴不成樣子。


  雖說早就知道兒子平安無事,可她回來後竟是怎麼都抽不出空去大相國寺探視,再加上馮氏和東方氏都規行矩步不敢離家,她只能硬生生按下了思念。如今想到兒子平素從來沒離開過身邊,此次一分別就是將近一個月,她面上更是露出無限焦急來。


  就在這時,那盡頭處一個管家媳婦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不等近前就歡喜地嚷嚷道:“來了來了,三位太太,少爺小姐們都回來了!”


  孫氏聞言精神一振,緊趕著向前邁了兩步,這才發現身邊沒人,回頭一看卻見是兩個妯娌都不曾挪窩。她再一細看,卻發現馮氏的眼眶中噙滿了淚水,東方氏則是面色煞白。一時間,她在心塈N笑了一聲,對馮氏的心情更是感同身受。


  若是之前有個三長兩短,大嫂頂多就丟了一個女兒,可她失去的就是唯一的命根子!


  “大嫂,人回來就好,不管有什麼事,都等到以後再說。”她說著又朝馮氏旁邊的大丫頭努了努嘴,沉聲吩咐道,“春陌,待會攙著你們太太一把。”


  話音剛落,那邊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孫氏慌忙轉頭,見一群婆子丫頭擁著幾個人匆匆行了過來,夾在中間的張越赫然正沖著她笑。那一瞬間,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原本還堅實有力的腿腳竟是一下子癱軟了過來。若不是旁邊的大丫頭珍珠牢牢扶著,她幾乎就要站立不穩。

  張越原以為這回得母親伯母嬸娘之類的先叫上一大圈,誰知上前來還沒說什麼話,他就被孫氏蹲下身一把攬在了懷中,恰是和之前重生時那種仿佛要窒息的溫暖一模一樣。他已經漸漸習慣了當一個小孩子,漸漸習慣了父母的溫情關切,但此時此刻見孫氏簌簌掉下了眼淚,他不免也有些心慌,連忙搶過母親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擦去了眼淚。

  “娘,別哭了,我這不是很好麼?”


  孫氏一把攥住了張越拿著帕子的手,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心中卻是無比歡喜。使勁吸了吸鼻子,她這才急切地問了一連串問題——無非是在大相國寺好不好,有沒有受到什麼委屈和欺負,是否遇到過賊人和驚嚇如此等等。

  張越哪里敢吐露自己在外頭看到聽到經歷過的那些事,更不敢提什麼有驚無險,只揀著輕鬆祥和的說,仿佛這次跑到大相國寺不是去避難,而是去遊山玩水似的。

  他一面說,一面偷眼覷看另一邊享受著同等待遇的張超張起張赳張晴,緊跟著就瞥見站在一旁完全被忽視冷落了的駱姨娘和張怡。那母女倆仿佛是從一個模子堥镼X來的謹慎小心,然而,張怡那瑟縮的目光中,他能依稀看到無窮無盡的羡慕和期冀。


  重逢的歡喜場面足足折騰了好一會兒,三位母親無一例外都是淚流滿面,哪怕是和兩個兒子分開沒幾天的東方氏也是如此。當她看到張越神態自如地上來,聽到他叫了一聲二伯母的時候,她頓時僵在了那堙A好半晌才訥訥說道:“越哥兒,之前的事情……”


  她這話才出口,旁邊的馮氏便冷冷打斷道:“二弟妹,孩子們在外頭擔驚受怕了那麼多時日,如今再說這些做什麼?老太太正在正房等著他們呢,有事不妨之後再慢慢講明白。三弟妹,咱們走吧。”說完她看也不看東方氏那劇變的臉色,一手牽著張赳了,一手牽著張晴,徑直轉身自顧自地走了。

  孫氏和東方氏本就不和,這回更是深恨她在關鍵時刻丟下自己的孩子,也懶得裝什麼樣子,拉起張越也跟著走了。倒是張越走被母親硬拉出去幾步之後,回頭又看了看張超張起。見兩兄弟眼巴巴地瞅著他,他便輕輕點了點頭。

  雖說他不是聖人,也極其討厭東方氏在危急關頭的那種行徑,但他總不能因此遷怒于張超張起兄弟。畢竟,他並不討厭這兩位冒失卻又直爽的堂兄。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日自己和秋痕琥珀急匆匆出了房門趕往正房,也不知道紅鸞和碧瑤究竟如何,於是便趁四下堥S有外人低聲問道:“娘,那兩位……姨娘如今還好?”


  和兒子重逢的孫氏這會兒心情極好,此時正端祥著旁邊的秋痕和琥珀,聽到兒子問這個,她臉上登時一沉。


  “提那兩個做什麼!老太太剛剛回家,她們就哭天搶地跑了來,說是什麼這些日子在家媢L得如何淒苦,如何無助,言下之意仿佛拋下她們的是我似的!老太太心情不好,要不是她們倆是英國公的人,就為了這不懂進退,興許早就命人打發了。聽說她們那時候先回房收拾細軟,仿佛無頭蒼蠅一般在家媔藕鄐F一番,簡直是鬧足了笑話!”


  她說著頓了頓,旋即喜笑顏開地說:“我看那幾個都不是省事的,還是越兒你有福氣。秋痕雖好,卻耳根子太軟容易聽別人擺佈,琥珀這不溫不火的脾性卻是正好。”


  張越著實贊同母親這種說法,可瞅了瞅琥珀,發覺她依舊是那幅沉默寡言的模樣,他不禁對她的過去生出了某種好奇。不過,隨著那正房遠遠在望,他也就把這點子小思量都拋在了腦後。


  這會子……得打疊起精神過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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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5章 家事國事

  “老太太,少爺和小姐們都來了!”


  靈犀掀簾匆匆進來,一臉的喜笑顏開。見顧氏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臉上並沒有什麼歡容,她便漸漸斂去了那笑意,屏氣肅聲地退到了顧氏身邊站著,心想老太太今天早上還念叨著孫兒孫女要從大相國寺回來,這會兒一群人都快要進門了,怎麼偏又不高興?


  不多時,兩個婆子便在門前打起了簾子,率先進來的是帶著一雙兒女的馮氏,緊跟著就是孫氏和張越,再接著方才是東方氏。三個媳婦先後見過禮後,全都退到了一邊肅手侍立,接著便有小丫頭擺了幾個墊子上來,於是一大群孫兒孫女紛紛跪下磕頭,屋子媢y時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問安聲。


  張越打從剛剛進屋子就感到氣氛不對,這會兒磕完頭半晌沒聽見聲音,他不禁偷眼瞧去,發現祖母一絲笑容也無,他頓時更忐忑了。


  按理自己這些小一輩的就算胡作妄為自作主張,應該不至於讓家堻o位老祖宗如此模樣,可這會兒看顧氏板著臉那樣子,仿佛要動真格的,不會真的要挨上一頓家法吧?

  “都知道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一個個都翅膀硬了,也不打個招呼就一個個往外跑,平日你們的爹娘是怎麼教你們的!”顧氏陡然提高了聲音,面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惱怒,“之前大河忽然決口,越哥兒驚惶之下帶著姐姐妹妹一起往外跑,這固然有些魯莽,但究其本心卻是好的。可是,超哥兒起哥兒赳哥兒,你們幹的是什麼?”

  此時此刻,諾大的屋子堨R斥著顧氏惱怒的呵斥聲。馮氏東方氏孫氏三個媳婦俱是只看著腳底下,幾個剛剛調來的小丫頭嚇得渾身直打顫,捏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即便是自小就在顧氏身邊長大的靈犀也是吃了一驚,可終究還是沒敢出聲。


  “惦記著兄弟姐妹,這並沒有錯,不過,你們偷偷跑出去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自己的爹娘,沒想過我這個老婆子!丫頭婆子小廝無數跟著伺候,你們哪里知道外頭的險惡!別說什麼年少無知,你們都是自幼上學堂懂得道理的。平日都知道什麼孝心,這關鍵時刻就全都忘了!”


  顧氏一番教訓完,然後便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漸漸的,張超張起已經跪得腰酸背痛,偏生這會兒兩人都知道犯了錯,哪敢挪動半分。瞥見一旁的張晴張怡已經是滿頭大汗,張越張赳臉露苦相,張超想到自己是大哥,心堣@陣歉疚,遂毫不猶豫地膝行上前一步。


  “祖母,三弟小小年紀,大難來時就知道帶著大姐和二妹妹一同逃難,就像祖母說的一樣,他們三個都沒有錯。二弟一向都聽我這個大哥的,我說什麼他就應什麼,並不知道我是假借祖母的名義。小四兒……”張超瞥了一眼張赳,終究還是咬咬牙說,“小四兒也是看著我這個大哥悄悄跑出來方才學的樣子。一人做事一人當,祖母只罰我一個就好。”


  張超這麼說,張赳卻不領情,耿著脖子就頂道:“我是想念大姐這才跑出來的,和大哥沒關係!”

  張起和張超是嫡親兄弟,這會兒哪肯讓他一個人擔責,於是也叫嚷道:“祖母,大哥那是胡說八道,主意明明是我出的,就算要打要罰,也該有我才對!”

  看到這亂糟糟的一幕,張越索性也老老實實地說:“祖母,那時候我是嚇得狠了急得慌了,正好看到大姐和駱姨娘二妹妹進來,也沒曾細想就帶著大夥兒上馬車出門。要是有錯也是我的錯,和駱姨娘大姐二妹妹她們都無關。”


  張怡訥訥不敢說話,張晴卻是急了,連忙抬頭道:“祖母,我們都知道錯了,還請祖母看在弟弟妹妹年紀小的份上,原諒他們這一回。都是我這個大姐沒用,不能怪他們!”


  “好,好!只見過互相推諉的,咱們張家卻是新鮮,一個個倒是搶著認!”

  儘管口氣仍然異常嚴厲,但顧氏的臉色卻逐漸緩和了下來。大家族中最怕的就是內耗,三個媳婦小小的勾心鬥角不打緊,可四個孫子乃是張家未來的希望,她自然希望他們將來能彼此幫襯作一番事業。畢竟,她那個英國公侄兒能照應一時,未必能照應一輩子。

  贊許歸贊許,她卻只是把這股子思量藏在心堙C看了一眼面色急切的張晴,她愈發覺得這個大孫女有擔待懂道理,於是便示意靈犀上去把她扶起來。又見張怡跪在那堣@聲不吭直打哆嗦,她沉吟片刻,索性又讓另一個丫頭把張怡也拉了起來。


  孫女和孫子不同,即便她看不上二孫女的小家子氣,也沒有借著撒氣的道理。


  “超哥兒是老大,卻不知道給弟弟妹妹做榜樣,去祠堂跪三天好好反省!起哥兒赳哥兒各自回去臨上二十張字帖,三天不許出門!越哥兒……算了,你小小年紀有那樣的反應也算難得,回去也臨上二十張字帖,好好陪陪你爹娘,為了你不知所蹤,他們也操心得夠多了!”


  這番話一說,屋子堜狾酗H都松了一口大氣,更別提已經做好最糟糕打算的張超了。一想到小屁股可以避免一頓劈堸埶晡漲佽姪N肉,他幾乎想都不想就一口答應了下來。至於其他三個人中,至少有兩個是對此沒有異議的,因為二十張字帖實在是小意思——惟有張起滿面苦澀,心想與其去寫那怎麼都寫不完的字,自己還不如也陪著大哥去祠堂罰跪的好。


  面對齊齊答應的四個孫子,顧氏不覺莞爾一笑,但臉上旋即便恢復了肅然,轉而看向了三個媳婦。這一回家媔簾M固然是她這個老婆子鬧出來的,但這三個媳婦關鍵時刻竟是全都不頂用,她心中著實失望得緊。尤其是平日精明的二媳婦竟然出了那樣幾乎不可饒恕的錯誤,她總得給大房和三房一個交待。


  於是,她沖著東方氏冷冷地說道:“老二媳婦,之前的事情你雖然未必是有心的,但縱使是大水真的來了,家埵萓釵a勢高的樓閣,若是移過去總能夠等人救援,你千不該萬不該丟下你的三個晚輩,你這是當長輩的樣子麼?”


  “老太太……”東方氏已經是提心吊膽了好些天,這會兒話都撕擄開了,她雖然心下委屈,但還是不敢抗辯,便趨前跪了下來,“媳婦確實有錯。”


  “越哥兒和晴兒是你的侄兒侄女,怡兒雖然不是你肚子堨耵滿A但終究是老二的親生女兒,說丟下就丟下,讓別人怎麼看你?”顧氏又看了東方氏一眼,隨即便淡淡地吩咐道,“你這個當母親的以後多多照看兒子女兒,這家堛漕き●N交給老大媳婦和老三媳婦去管,把兒女調教好了比什麼都強。”


  這無疑就是剝奪了東方氏管家理事的大權,一時間,屋子媥~雀無聲。一旁的馮氏孫氏對視一眼,俱是看見了對方眼中的一抹喜色。其他丫頭也全都是心頭一凜,知道這回張家大宅中是要變天了。惟有靈犀絲毫不為所動,畢竟,她是老太太的丫頭,僅此而已。


  母親的喜色張越看在眼堸矽釵b心堙C他又不是聖人,自己差點倒了大黴,總想找點補償回來,總算是老天有眼……不對,應該是祖母有眼,善惡到頭終有報。


  就在這屋子婸棕だ々@番話奠定了家中權力轉移的基調時,外頭的簾子又被人高高打起,緊跟著就是張倬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手中恰恰攥著一封信。


  “母親,剛剛收到京城英國公急信,三位禦史聯名彈劾工部宋尚書、蔣侍郎和大哥前次治理黃河不力。”


  終於來了!


  剛剛那番話的陰雲尚未散去,這新的陰雲再次黑壓壓地籠罩在了所有人的心頭。适才只不過是家族媕Y的小事,但如今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卻是很可能引起天翻地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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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6章 陰雲真能消散殆盡?

  儘管大水浸泡使得張家大宅損失不小,但主要也就是些家什器物,倒不曾真的傷筋動骨,因此,泥水匠們忙碌了大半個月就紛紛撤了,四下堳黕_了一片整潔,再也看不出那一天污水橫流污泥處處的狼狽樣。而大災之後無數平民失去了房屋和土地,人市上插草標賣家人甚至自賣自身的越來越多,張家也少不得又收了幾房家人。


  但這些都是管事管家們需要操心的事,上頭的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最關心的卻是來自京城的狀況。張信十年寒窗十餘年仕途,若是因為這一次大水而付諸東流,這自然是誰都不想看到的。不論平日二房三房如何嫉妒在京城風生水起的長房,這會兒也都是憂心忡忡。


  於是,小一輩的責罰早就被所有人忘在了腦後。饒是如此,一應事宜是顧氏親口定下來的,誰也沒膽子陽奉陰違。這會兒儘管沒有外人,跪在祠堂媕Y的張超便是齜牙咧嘴扭來扭去,終究也不敢隨便活動手腳,頂多就是揉著發硬的膝蓋歎氣而已。


  “大哥!”


  陡然聽到背後傳來的這個聲音,張超不禁扭過頭去,瞧見是張越登時面露詫異。眼見這三弟手中提著一隻食盒躡手躡腳溜了進來,他連忙四下堳頇O張望了一陣,這才低聲說道:“你不是在臨字帖麼,怎麼跑到這堥茪F?”


  張越滿不在乎地嘿嘿一笑,隨即掀開了食盒上頭的蓋子,無所謂地說:“不就是二十張字帖麼?昨兒個一下午一晚上,早上早起又趕了一陣子,這會兒早就寫完了。這是廚房堶霅靚答漱肉湯和燒雞,還有細菜卷子,你這三天料想難熬得很,吃了東西也好有力氣。”


  張超盯著那燒雞和牛肉湯饞涎欲滴,肚子一下子就餓了。他昨兒個跪了一天,雖說別人不至於有心餓著他虧待他,但外頭事多顧不上他倒是真的。感激地看了張越一眼,他趕緊掏出帕子使勁擦了擦手,這就風捲殘雲一般地開動了。不消一會兒,連燒雞帶牛肉湯,外加四個細菜卷子全都是到了肚子媕Y,他這才響亮地打了兩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


  “還是三弟你記得我,我在這堻ㄧ髐F一天多,除了送飯菜的那個劉婆子,就沒個別人來瞧上我一眼。二弟是禁足也就罷了,可娘和大姐居然也沒來,唉!”


  說到這堙A張超不禁垂頭喪氣外加唉聲歎氣,心想難道是這回真的惹惱了娘,連累了大姐,所以她們才都不來?


  “別胡思亂想了,如今家媕Y上上下下都在惦記大伯父的事,所以大夥兒才顧不上你。橫豎也就是三天,大哥你挺一挺也就過去了,我要是有空一定常來看你。”


  張越一看張超有鑽牛角尖的架勢,趕緊安慰了他幾句。想著自己如今雖然不曾禁足,但總不能太過招搖,因此陪著張超說了一會話,他就收拾東西原路返回。可出了祠堂還沒到院門,他卻無巧不巧地迎面撞上了一人,頓時好不尷尬。


  “靈犀……姐姐……”


  靈犀瞥了一眼張越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小巧玲瓏的點心盒子,面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奴婢還想著老太太剛剛命廚下的師傅做了些江南點心,所以給大少爺捎帶一些,想不到三少爺有心,竟是搶在了前頭。”


  “我只是擔心這幾天大夥兒忙著大伯父的事忘了大哥,卻不知道靈犀姐姐另有安排。”這會兒張越總算是順溜地道出了姐姐兩個字,見靈犀啞然失笑,他便趁機問道,“對了,姐姐可知道大伯父的事情究竟怎麼樣了?”

  “這是老爺太太們商量的事情,奴婢怎麼知道?”靈犀這幾天都是用相同的回答搪塞打探消息的下人們,可這會兒看見張越眼巴巴望著自己,她猶豫了片刻就笑道,“這次的事情都是三老爺在外頭操辦呢,少爺要問也應該去問三老爺。”

  張越頓時苦了臉——這兩天他起來的時候張倬早出了門,他睡下的時候張倬卻還沒回來,他找誰去打聽?母親孫氏更是一問三不知,鬧得他心底七上八下沒個准信。


  “好了好了,三少爺還是趕緊回去,否則若是讓丫頭媳婦撞著就不好了,畢竟其他三位少爺這會兒都老老實實在各自的地方呆著。”


  被靈犀如同小孩子似的哄著出了院子,張越乾脆回到了西院自己的房間,吩咐秋痕收拾了二十張字帖跟著,徑直去了正房。然而,他巴巴的這一趟卻是撲了個空,祖母顧氏根本就不在,東方氏據說在家媕Y看著張起,馮氏和孫氏都在小議事廳聽管家媳婦們回事,這往日都是人的正房媕Y竟是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尚未留頭的小丫頭在忙著打掃撣灰。


  想到一會兒就算有人回來,多半也是靈犀,他也懶得在這埵h做停留,隨便喚了個小丫頭過來把二十張字帖一股腦兒撂下,也不管她懵懵懂懂是否聽懂,他就帶著秋痕出了正房。繞過大理石影壁,出了月亮門踏上穿廊的時候,他卻陡地想起一件事。


  他又沒有被禁足,雖說不能在家堨|處晃悠,可他去尋杜先生請教學問總歸光明正大吧?


  想到這堙A張越立刻打發秋痕一個人先回去,自己則是匆匆出了儀門,然後找來了連生連虎,隨即就從南院馬棚坐了車趕往杜家。


  由於感念先頭杜先生沒有帶著張家幾個小輩貿貿然往外頭闖,而是把人帶到了大相國寺這麼一個安全的地方保全了他們,因此大水退去之後,顧氏便命人備辦了一份厚禮,又派人將杜楨的小院由內而外重新打掃整修了一番。此時此刻,乾淨整潔的杜家小院矗立在一片亂七八糟的房子中,竟是顯得鶴立雞群。


  進門之後,瞧見杜楨的兩個書童正在清點書籍,張越便朝連生連虎打了個眼色,吩咐他們也上去幫忙,自己則徑直進了堳峞C見過禮之後,瞧見杜楨仿佛正在寫字,他便湊上前去,發覺那是一幅中堂畫,杜楨正在題的是旁邊一首小詩,那字虯勁有力,別有一番精神。


  “先生,這幅畫是……”


  “上次小沈學士邀我去南京,我不曾答應,卻也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這幅畫便是要送給他的。”杜楨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就將筆擱在了一邊,認認真真地在那畫卷上掃了一陣,卻是頭也不抬地說,“沈家兄弟才學固然是有的,但他們被召入秘閣卻是為了那一筆好字。所以,你除了讀書之外,習字上也得多費些功夫。”

  對於杜楨作為老師和過來人的教訓,張越自不會怠慢,連忙躬身答應。可他今天著實不是來請教學問的,可家媕Y的事情這麼貿貿然往外說似乎有些不太合適,他斟酌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把大伯父張信遭人彈劾的事情說了。

  然而,杜楨卻並沒有泛泛地就事論事,沉吟了一陣卻道出了另一番話:“太祖皇帝廢中書省而尊六部,所以六部尚書侍郎在朝中地位尊崇。不過,吏部、戶部、兵部是最要緊的地方,工部管的卻是營繕治水等等,最是繁瑣,若是但凡有事就要論功過,也不知道這尚書一年要換幾個人來做。”

  張越心媢y時如明鏡似的透亮,但忖度自己小孩子的身份,他只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故作驚訝地問道:“先生的意思說,這一次大伯父不會有事?”

  “之前領銜的是宋禮宋尚書,他對治水很有一番心得,會通河就是他主持下疏通的,僅僅是這條政績便是功德無量。至於他先頭和蔣侍郎還有你大伯父前來開封,也不過是為了疏通黃河舊道以殺水勢,使黃河不會危及漕運,又不是真的來修河堤。這回他們三人大約也就是申斥幾句罰些俸祿,不至於傷筋動骨。”


  那就好!


  張越終於長長噓了一口氣,心想這年頭給朝廷當差還真不是什麼好勾當,拿著微薄的俸祿卻得擔大責任,簡直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然而,他自己卻並沒有發現,對於杜先生的判斷,他幾乎是想都不想就全盤接受,壓根連一點懷疑都沒有。


  五天之後,當來自京城的英國公張輔親筆信送到之後,籠罩在張家眾主人頭上的陰雲終於消散殆盡——儘管略有處分,張信卻不過是申飭罰俸,照舊在浙江監修海塘。


  除卻周王府一脈之外,祥符張家依舊是煊赫的河南第一名門。然而,那一瞬間聚攏來的陰雲,真的會消散殆盡再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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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7章 放榜

  秋季向來預示著收穫,原本是一年到頭最讓老百姓開心快活的日子。然而,這一連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黃河竟是年年鬧騰,這一年夏季連著兩個月都是不得消停,無數人家地堛熔蠸[和房子全都泡湯,河南境內許多地方連地界都給淹得找不著了,還談什麼收成?


  縱使是大戶人家的田莊也是多半顆粒無收,更不用說守著幾畝薄田過活的小家小戶了。至於更倒楣的則是那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佃戶。然而朝廷的賦稅雖然減了幾次,但終究是不抵用,於是也不知有多少人流離失所,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賣身為奴。


  除卻四年前那次險情,開封城中總算是平安無事。自打十日前起,為了避免府城之內流民太多,於是乎河南布政使司行文河南各地,不許放流民入開封地界,開封城的大街小巷的屋簷下方才沒有出現人滿為患的境況,倒是粉飾出幾分盛世太平。


  這一日恰是開封府府學歲考放榜的日子,一大早就有無數人守在了那面放榜的牆壁前翹首觀望。這其中既有打扮尋常的普通生員,也有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更有不少僕役打扮的書童。十年寒窗苦讀方才考中了秀才,若是落到了六等,那就要被黜落出府學,丟臉都要丟盡了,以後還談什麼光宗耀祖?

  等在最前頭的是四個少年,後頭兩個身材粗壯硬是把人山人海都堵在了後頭,繞是如此,他們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看到四周擁來的人越來越多,身形最粗壯的少年便沒好氣地說:“三弟,我早說就該在家媯奶H送信就完了,偏你要出來看榜,你看這會兒有多少人?再說了,不就是秀才的歲考麼,這次考得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老二你個烏鴉嘴!什麼考不好,要我說,三弟和小七定然是一等二等!”

  這四個少年便是張家三兄弟和顧彬。見張超張起兄弟彼此互相瞪眼,張越不禁莞爾一笑,隨即注意到一向冷冰冰的顧彬死死攥著拳頭,臉色也有些發紅,看樣子緊張兮兮的。想到之前過五關斬六將通過了院試,好容易考出了一個秀才,就看這一回歲考的成績如何,他不禁歎了一口氣。

  “放榜了,放榜了!”


  隨著一陣嚷嚷聲,人群頓時轟動了起來。看到幾個差役拿著一卷榜文就往牆上貼,後頭的人群立刻拼命地向前擠,這下可就苦了前頭的人。好在張超張起揮舞著拳頭,又用肩膀後背死死抵著,總算把擁擠的人群都擋在了身後。


  “小七中了,二等第六!”


  “咦,怎麼沒看見三弟的名字?”


  張越聽著耳畔張超張起興高采烈的聲音,眼睛卻在飛速地從後往前掃。這是他從前就養成的習慣,這一世也一直改不了。然而,從六等五等一直到最上頭,他卻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下不禁一奇。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又聽到了一陣嚷嚷。


  “都讓開!這第一等的名單還沒貼呢……這提學大人竟是非得把第一等和其他幾等分開……還得再麻煩一次……”


  這差役嘴媢旰豯菕A其他人卻沒工夫聽這些,全都眼睛碧綠地朝那最新貼出來的名單上瞅。這歲考六等每一等的待遇都不同,能夠去參加鄉試的也就一等和二等罷了。而張家幾兄弟也都死死盯著那最新的榜單,目光一溜地掃了一遍。當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一群人都是眼睛一亮。


  “三弟,你可真是好運氣,居然正好掛在一等最後一名,可好歹還是個一等!”

  張越還在看著自己那個名字發愣,忽然就被背後砸來的一拳給驚醒了。轉頭見張超笑呵呵地看著自己,他不禁感到心中一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旁邊其他幾個人也簇擁了過來。張起和張超一樣,也是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顧彬則是展露了少有的笑容,道了一聲恭喜。

  張超張起自知不是讀書的材料,這三年一直都在苦練武藝,讀的書也多半是兵法,早就摒棄了科舉這條路子。畢竟,他們的父親是武官,京城媕Y還有英國公張輔這位大明第一武將在,到時候尋一條進入軍中的路子可謂是易如反掌。此時放下了一樁最大的心事,兩人立刻在旁邊嘻嘻哈哈地打趣。


  “三弟,這回你和小七考試,我們可是全程保駕,你可不能忘了我們的苦勞!”


  “沒錯沒錯,回去了祖母一高興說不定給你一大堆好東西,到時候可別忘了分我們一份。”


  張越自己也很高興。


  他這四年很有收穫,其一是強身健體,總算不再是病秧子藥罐子;其二就是跟著杜楨博覽群書,一次通過院試,秀才到手不說,此番歲考一等,明年還能去鄉試;這第三是三房總算是真正在家堜黻_了頭,因為他父親張倬這個徒有虛名的監生,竟是在前年出人意料地考中了舉人;至於這第四,則是他的母親有了身子,又要給他添一個弟弟或妹妹。


  “好了好了,這會兒家堛眯w都已經等急了,我們趕緊回去吧!”他笑著回應了張超張起兩拳,又對顧彬笑道,“小七哥也趕緊回去給表叔表嬸道喜,知道你考了二等,他們必定歡喜壞了!”


  當下張超張起頭前開道,張越和顧彬緊隨其後。好容易擠出人群,四人全都是通身大汗,身上的衣服也都是皺巴巴不成樣子。回首看了一眼那充斥著歡呼和悲歎的洶湧人群,張越心有餘悸地擦了一把汗,又和顧彬道了別。

  幾個小廝都在樹蔭底下牽馬等著。瞅見三位少爺一起走了來,連生一溜煙跑上來,覷著三人都是興高采烈,他登時大喜,連忙回頭嚷嚷道:“快來給三少爺道喜,少爺一定是金榜題名!”

  瞧見七八個人亂哄哄地擁上來磕頭道喜,張越合起扇子在連生肩上重重一敲,沒好氣地笑駡道:“不過是生員的歲考,什麼金榜題名!這是大街上,不是家堙A這般招搖像什麼樣子!”

  張起嘿嘿一笑,上前提腳就踢起了兩個,咋呼呼地嚷嚷道:“都回家媥x去,今天讓你們跟出來一場,虧待不了你們,回頭個個有賞!”


  旁邊一個小廝忍不住抱怨道:“二少爺還說呢,要是讓老太太知道三少爺出來竟然不坐馬車不坐轎子而是騎馬,回頭小的們非得狠狠吃一頓排揎不可!”


  “男子漢大丈夫,坐什麼馬車轎子,三弟這身子板可是不比從前!”


  聽到這麼一句話,張越本能地朝旁邊一閃,恰恰躲過了張超習慣性的那一巴掌。瞅見對方拍了一個空站在那堛蔥o愣,他接過韁繩便翻身上馬,隨即坐在馬背上對張超苦笑道:“大哥,就算我是男子漢大丈夫,可也經不起你那鐵手一巴掌,趕緊回吧,別讓家堣H都等急了!”


  一行人風馳電掣地打馬回家,剛到大門口還沒下馬,幾個門子就一擁而上連連道喜。情知這些人最會察言觀色,肯定是從臉色上看出了端倪,張越遂笑吟吟地從錢囊媕Y掏出大把銅錢賞了,隨即興沖沖地往媕Y跑,竟是把張超和張起兄弟都丟在了後面。過了儀門,他就遠遠看見幾個人影正在內儀門那邊張望,於是又加快了步子。

  “少爺……”

  瞥了一眼滿面焦急的秋痕,張越也不管她懂不懂,伸出食指中指比劃了一個勝利的V字型手勢,隨即露出了陽光燦爛的笑容。於是,幾個早就等候在這堛漱p丫頭齊齊歡呼了一聲,爭先恐後朝正房的方向沖去。

  看三少爺的模樣決計是成績不錯。這第一個報喜的,賞錢可比別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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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8章 慶功宴上的醉言

  顧氏的正房媕Y這會兒也正熱鬧。平日媗U氏最疼愛的是么孫張赳,然而,這會兒她卻只盯著面前這對一般無二的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她方才轉頭對一旁下首坐著的貴婦人說道:“姨太太真是好福氣,這樣一對玉女一般的人兒,怎麼看怎麼叫人歡喜。”


  “也就是還聽話罷了,老太太這一誇獎她們,她們可是要得意忘形了。”


  口中謙遜著,那貴婦人的面上卻流露出一絲掩不住的得意。她是大太太馮氏的妹子馮蘭,卻是庶出,在馮家時事事都要看別人臉色,卻不料原本是尋尋常常的一樁親事,她嫁過去之後不久竟是仿佛旺夫運發作,帶挈得夫婿飛黃騰達,一路升到了四品開封知府。儘管比不上馮氏這個侍郎太太,但馮家其他幾個女兒沒一個比她風光。


  馮蘭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生下一個兒子。不過,她在婆家上下逢迎得都好,一對雙胞胎女兒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沒人惦記著她無子這一條,她更是把丈夫一個妾生的兒子認在名下。要說她最大的心事,那就是為兩個女兒尋兩門最好的婚事。


  一幫人正在說這話,忽地門簾高高挑起,一個小丫頭腳底生風地沖了進來,還來不及站穩就福身嚷嚷道:“三少爺……三少爺高中了!”


  挺著大肚子的孫氏不用像兩個妯娌一樣在旁邊站著伺候,剛剛坐在那堣痐ㄠo打量那對雙胞胎姊妹花。見她們一個嬌豔,一個文靜,看著著實惹人憐愛,她心中倒盼望此次也生一個貼心的女兒。此時此刻,驟聞兒子那邊傳來的喜訊,她陡然一驚,甚至不用丫頭攙扶就蹭地站了起來。


  “什麼高中?越哥兒的歲考通過了?”


  顧氏詫異地眉頭一挑,旋即露出了喜色。雖說這四年她也覺得張越行事沉穩,又知道讀書上進,前一次更是一舉通過院試。可她還真沒想到張越去年剛剛中了秀才,今年就能在歲考中名列前茅。眼看好些個丫頭媳婦擁進門道喜,她不禁高興地站起身來,連聲吩咐靈犀取錢打賞。


  剛剛屋子堛漱H注意力還都在一對嬌豔如花的雙胞胎姊妹身上,這會兒乍聽得這喜訊,喜形於色的孫氏暫且不提,就是馮氏和東方氏也少不得奉承了幾句,可心堳o各有思量。

  馮氏的兒子張赳前次也是和張越一起參加的院試,卻最終名落孫山。儘管憑丈夫的官品到時候求一個蔭監生易如反掌,可一想到兒子一個神童卻敗給了資質平平的侄兒,這會兒她少不得有些酸溜溜的。而東方氏雖說根本瞧不上區區一個秀才功名,可要真的讓兒子任武職,到時候把人送上戰場又捨不得,心堣@直矛盾得緊,此時也笑得有些勉強。

  張越被張超張起兄弟擁進房,一進門卻發現今兒個多了幾個女子,一愣之下差點以為是大姐張晴省親歸來,細細一瞧卻又不是,頓時有些失望。張晴早在兩年前就嫁給了保定侯孟善的孫子孟俊,這樁婚事乃是英國公張輔從中牽線搭橋,兩家人都相當滿意。


  最不滿意的大約就是張超張起兄弟,至於張越倒是沒想到張晴那麼早嫁人,但和親自上門迎親的孟俊交談過一陣子,倒是覺得這位姐夫人不錯,這才放了心。


  “祖母萬安!”


  笑嘻嘻上前行禮之後,他一抬頭就看到顧氏朝自己招手,連忙起身上前兩步,剛剛好立在了祖母身前。大約是今天有客的緣故,顧氏滿頭銀髮用金絲鬏髻箍著,身上也穿了一件深青色富貴滿堂紋樣的紗袍,人也顯得比往日精神了不少,此時那端詳他的眼神流露出無限慈祥和贊許。


  “好,好!十三歲進學,比你大伯父還早了三年,現如今又出了佳績,咱們張家這回又增光不少。唔,剛剛她們急急忙忙報喜,我倒是忘了問,究竟是幾等?”


  這回還不等張越開口回答,張超便在旁邊幫腔道:“祖母,是一等!”

  屋子媢y時響起了一片驚歎聲,一旁的東方氏便立刻湊趣地笑道:“越哥兒這些年學問見長,果然是出息了。聽說歲考六等,這一二等名額最少,而且可以直接去鄉試,想不到越哥兒頭一次去考就是一等!”

  一旁的馮蘭雖說是外人,覷著機會卻也不肯落於人後,也跟著奉承道:“我也早就聽說張家家教森嚴,如今孫兒年少進學前途無量,還不是老太太教導有方?”

  自己人的誇獎顧氏不以為意,但外人的奉承就不一樣了。含笑朝馮蘭點了點頭,她便將張越拉了過來,指著馮蘭道:“快去見過你馮姨媽,還有你的蘅妹妹和夙妹妹。”


  一聽是馮姨媽,張越便知道這必是大伯母馮氏家中的親戚。上前拜見過後,見馮氏笑著送上了一隻荷包,他頓時有些猶豫。


  “收下吧,你馮姨媽又不是外人。你姨父如今是開封知府,你這個生員以後有的是拜見他的機會,少不得還要請教聽訓。”


  聽了顧氏這話,張越方才伸手收了,又道謝了一番。及至和那對雙胞胎表妹相見時,他看到兩人一模一樣的銀紅軟羅紗衫,一模一樣的藕色百褶裙,就連發飾項圈耳環等也是一模一樣,不禁怔了一怔。


  這沒一點表記區別,別人如何分得清楚?


  男女授受不親,自家親姐妹他多看兩眼不打緊,可盯著兩個表妹多瞧就極其不合時宜了,於是禮畢之後,他便退回母親身側,誰知卻聽到上首祖母又開腔了。

  “這回越哥兒頭一次歲考就是一等,正好姨太太過來,不妨好好熱鬧一下。靈犀,你去吩咐廚下的媳婦們用心整治,今兒個就在我這正房娷\席面,大家無拘無束吃一頓飯。對了,你再領幾個人去淘澄淘澄,我記得還有一件鷫鸘裘,拿來給越哥兒冬下的時候穿。還有,這四年家堻ㄗS做新衣,不拘什麼妝花緞潞綢杭稠,多拿幾個出來給大夥兒裁衣裳。”

  四年前的那場大水讓張家元氣大傷,不但家什損失不少,城外的田莊更是顆粒無收,再加上這幾年都是年成不好,家堛膘鴞p今還不曾完全緩過氣。這會兒顧氏發話從上到下裁衣裳,大多數人都高興得緊,畢竟幾件家常舊衣早就穿厭了,誰也不耐煩。


  張越張了張口想要說話,最後還是閉上了嘴——比起那些為富不仁或是加租子的人家,張家又是舍粥又是舍舊衣裳減租子,這會兒他再勸諫什麼別做新衣裳招搖,那簡直就是掃祖母的臉。橫豎幾件新衣裳對於諾大的開封城也是於事無補,他也沒必要上綱上線。


  這一頓飯廚下足足準備了一個多時辰,點心四樣冷菜八碟,至於熱菜就是椒末羊肉、糊辣醋腰子、清蒸雞、豬耳脆等等八樣,再加上時令鮮菜,滿滿當當擺滿了一整張桌子。顧氏居中坐了,眾小輩團團圍著坐在四周,馮氏安箸,東方氏布菜,有孕的孫氏則是被靈犀攙扶到了隔壁一間單獨用飯。


  興許是喝了幾杯酒,一時興起的顧氏便對馮蘭笑道:“姨太太這兩個女兒都靈秀得很,可願意給一個我張家作媳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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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39章 父子互知心

  剛剛還歡聲笑語不斷的屋子媢y時鴉雀無聲。馮氏難掩面上震驚,原本伸筷子布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東方氏一愣之後,旋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滿桌子的小輩更是各有各的驚詫,各有各的糊塗;馮蘭則是吃驚更甚,好半晌才乾咳一聲解了尷尬,旋即笑了起來。


  “老太太這話可是說笑了。京城的英國公暫且不提,祥符張家這一支,誰不說那是名門中的名門?晴姑娘嫁的可是堂堂小侯爺,要我說,這四位哥兒要結親,可不也得是公侯伯家的千金,我這兩個丫頭麼……呵呵,我要是答應了,別人怕是要笑我不知好歹高攀了。”


  顧氏不過借著醉意隨口一說,話才出口就有些後悔。一來這種婚事不應在酒宴這種隨隨便便的場合提,而且須得深思熟慮方可;二來金家乃是根基淺薄的寒門,如今雖說出了一位四品官,畢竟和百年仕宦的張家不能相提並論。於是,她微微一笑就把話題岔開了去,仿佛根本沒有提過這樣一樁事情一般。


  張越眼看張超張起兩兄弟呆頭呆腦地頻頻偷眼瞥看那一對雙胞胎姊妹,心中不覺好笑。張超如今即將年滿十七歲,東方氏幾乎焦頭爛額,就是難以找到門當戶對的親事,也難怪這會兒顧氏會忽然提出婚事這一說。至於張起已經十五歲了,竟是也快到了要娶媳婦的時節。


  別說是他們,就這些天他那對爹娘說話的時候也是常常嘮叨這些,念得他耳朵根子都要起老繭了。

  一頓酒吃完,馮蘭便帶著金蘅和金夙告辭離去,臨走時滿口答應到時候讓兩個女兒在張家小住一段時日。東方氏親自帶著幾個管家媳婦將她們送到儀門,拉著馮蘭的手說了好一陣子的話,這才命人用小轎將一行人送走,竟是比當姐姐的馮氏還熱絡些。

  西院之中,孫氏一面琢磨著馮蘭的一雙女兒,一面含笑端詳著兒子,目光中滿是喜愛和贊許:“越兒,你爹之前才考中了舉人,正在等著吏部注官,若是你明年鄉試及第也中了舉人,到頭來父子兩個也是一段佳話。不過,你可比你爹有出息得多!”


  “我說英如,你又在兒子面前編排我的不是!”


  隨著這個聲音,張倬笑吟吟地進了門。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幾年他在家堛漲a位大大改觀,雖還不能和張信張攸兩個兄長相提並論,但家堛漱U人們再不敢輕視他。先頭張家兩個田莊的鬧事和奪佃風波也是他出面,處置得漂漂亮亮,更是博得了嫡母顧氏的歡喜。


  “兒子十三歲進學,指不定十五歲就能考一個舉人出來,可不是比老爺你能幹?”孫氏斜睨了張倬一眼,隨即輕輕摩挲著隆起的小腹,面上露出了無限滿足,“我也不求你能當什麼大官,只希望咱們一家平平安安就好。老爺,我倒是希望這一胎能是個女兒呢!”


  “好,你想要女兒那就是個女兒!”


  張倬啞然失笑,見兒子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和妻子鬥嘴,這笑容頓時就僵在了臉上。儘管想要拿出父親的款兒訓斥幾句,可他思來想去也找不到什麼可以教訓的,於是只得長歎一聲打消了這個念頭,心中少不得有些鬱悶。


  兒子太懂事能幹挑不出錯處,這作爹爹的還真憋屈。


  由於妻子有孕在身需要多靜養,因此略說了幾句話,張倬便吩咐丫頭把孫氏攙扶到堳峊薿均A自己則是在正中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他原想稱讚一下兒子歲考的優異成績,想到之前顧氏那邊這種贊許早就說了不計其數,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又收了回來。


  “聽說杜先生要去京城?”


  說起這件事,張越是滿肚子牢騷。他跟著杜楨學了四年,可他不單單是學到了怎樣寫漂亮的八股文,而且還學到了更多的東西。儘管杜楨脾氣古怪了點態度冷淡了點,可對他卻是傾囊相授,這樣的先生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然而,前幾天突如其來的一封信卻打亂了他的算盤,因為那封來自某位小沈學士的信竟是說皇帝要召杜楨入朝任職。


  “小沈學士說近日就會有人來接杜先生,並透露大約是清要之職,和杜先生秉性相和。”


  “杜先生和你有師徒之分,他東山再起你這個做學生的應該高興才是,愁眉苦臉像什麼樣子?”見張越面露苦色,張倬好容易才找到機會,少不得敲打了兩句,“英國公雖然戰功彪炳,但畢竟不管政事,你走的是文官一途,將來杜先生還能照應你,一時離別算什麼?”


  “爹爹教訓的是,我記下了。”


  嘴堻o麼說,張越心中卻想——這大明的皇帝都是喜怒無常的主,尤其是如今在位的永樂皇帝,這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說說而已——他著實是擔心杜楨在京城孤僻勁發作,會不會鬧出什麼不可測的危機來。此時此刻,他完全忘了這幾年不知道領教了多少次杜楨的洞察力,更忘了某人之前就當過翰林院庶起士,甚至在建文年間得以全身而退。


  “杜先生的事你就少操心,有時間多花點心思在課業上,別像我……”張倬的話才說了半截就嘎然而止,心中懊惱怎的又把自己拿出來作比方,輕咳了一聲才繼續告誡道,“總而言之,少年得志切莫驕狂。要說天分才華,赳哥兒卻是比你強,只是做文章不如你嚴謹。究其根本,卻是因為你有個好先生。”


  張越點了點頭,旋即笑道:“爹爹,若是這點事情就得意忘形,那我豈不是太淺薄了?”


  張倬端詳著兒子那張淡定的笑臉,心媢y時湧出了一股說不出的志得意滿。他這輩子已經是到頭了,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指望。可若是能栽培出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那麼他就對得起自己和妻子,也對得起早就去世的生母。而比起才學,他最滿意的卻是兒子的人品。


  “對了,爹爹你候缺的事情怎麼樣了?”


  別人家都是父親關心兒子的前程,到了自己家卻是倒過來了。於是,即便張倬知道這是兒子的真心實意,這會兒也不由得露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我才等了兩年,人家候缺十年八載都有,哪有那麼快?”


  “爹您不做官也好,橫豎有了個舉人的功名在外方便,遠勝於當一個九品芝麻官,見著誰都是上官,成天都要打躬作揖地逢迎!”


  張倬聞言氣結,頓時板著臉訓斥一番,恰有丫頭打起簾子進來,說是二太太有事情要和三老爺說道,他這才丟下兒子徑直去了。


  到了晚間,張越終於明白東方氏這位二伯母請托的是什麼事——自己這位精明能幹小算盤太多的二伯母,竟是有意要和開封知府金家結親,兜來轉去竟是請了張倬探問金家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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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0章 婚事決不是心想事成

  “二嫂這回倒是出人意料,她就不怕和金家結了親,到時候被大嫂笑話?”


  “有什麼可笑話的?金隆善能夠當得一府知府,將來若是能夠活動了上頭,一舉升到中樞也並非不可能。這前途上的事情誰能說得准?”


  “老爺,你也太好性了,凡事都讓著二房!我今兒個瞧見金家那個蘅姑娘溫柔可親,而且年紀和越哥兒也匹配,我還想要回來作媳婦呢!”


  “齊大非偶,人家堂堂知府千金,會看中我這麼個舉人的秀才兒子?我知道你一心為越兒著想,不過他還小呢,不用著急謀劃什麼婚事。再說,若是越兒考中了舉人,到時候誰不來爭搶咱們家兒子?”

  夫妻倆躺在床上閒話了這麼一陣,孫氏終於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又想到了肚子媮晱憧X生的這一個。她自從嫁到張家之後便是小心謹慎,饒是如此仍不免遭人輕視,即便生下兒子也被人看低一等,正因為如此,如今這一步步翻身她方才格外揚眉吐氣。

  這邊廂張倬和孫氏已經安歇,那邊廂張越的房間卻仍是亮著燈。杜楨對他說得明明白白,八股文這般東西就是敲門磚,等把門敲開了,這磚也就可以扔了。所以,剛剛歲考完畢的他自然不會用功到再去作什麼復習。盤腿坐在床上的他托著腦袋想了好一陣子,最後心滿意足地籲了一口氣。


  “少爺,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睡?”


  “還早呢,睡不著。”


  眼看琥珀拿著一件家常舊衣走上來,張越擺了擺手,輕輕指了指一旁正在打瞌睡的秋痕。果然,琥珀知機地走上前去,輕輕將那件衣裳蓋在了秋痕肩頭,這才躡手躡腳轉了回來,微微笑道:“白天秋痕姐姐帶人收拾清理了屋子媯Q角旮旯那些箱籠,所以這會兒才睡著了。”


  “我知道,所以別驚動了她。”


  張越笑了笑,想到剛剛出去時聽到父母那邊傳來的隻言片語,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原來,打白天那一對雙胞胎姊妹主意的並不單單是他那二伯母,就連他母親也被人惦記上了。他如今倒是還記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俏麗臉蛋,可婚事是一輩子的事,他可不希望這麼貿貿然就定下來。

  琥珀聽張越這麼說,便自顧自地翻出一個繡架,遠遠地在另一旁的錦墩上坐了,專心致志地做起了針線。比起秋痕,她的繡工更加精巧,因此儘管家埵陰M門的繡娘,可三房中貼身衣物和其他荷包之類的小玩意幾乎都是她的針線,如今她正在做的便是一個荷包。

  對於琥珀這種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千里之遙的態度,張越早就習慣了,說過兩次卻依舊不見她改,索性更是隨著她去。


  之前英國公送來的那十二個丫頭,大伯父張信帶走的那兩個暫且不提,預留給二伯父張攸的那兩個熬不過去,年前都已經配了兩個家生的管事,剩下的死的死病的病沒剩幾個,倒是他那兩位姨娘碧瑤和紅鸞漸漸學會了做人,加上琥珀,三房的三個卻都是好端端的。


  只是,琥珀和秋痕也不小了。


  他正想著,忽然之間那簾子一掀,探進了一個熟悉的腦袋。瞧見來人張口就要說話,他連忙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下,旋即朝正要站起身的琥珀搖了搖手,自己起身迎了上去。待到了門邊,他一把扯起要進門的張超,把人拉到了外間。


  張越四下堣@掃,發現張超忽然跑過來不算,而且竟是好似沒帶人,不由得低聲問道:“你這麼晚一個人不帶,忽然跑到我這媟F什麼?”


  張超原是個天生的大嗓門,可此時在人家的地頭,他自然不敢大聲嚷嚷,可一開口卻先是調侃了一番:“怪不得那幫丫頭們都說在三弟你身邊當差最是愜意,瞧你這憐香惜玉的樣子,剛剛讓我噤聲大概不是怕吵醒你爹娘,而是為了那個睡著的丫頭?”


  “大哥你這麼晚跑過來,不至於為了瞎掰這些閒話吧?”


  瞧見張越臉色不善,張超方才趕緊收起了戲謔的表情,認認真真地說:“白天我娘找了三叔過去,是不是商量我的婚事?你知不知道,我娘究竟看上了那一對表妹的哪一個?”


  敢情這小子是惦記自己未來的媳婦,所以才這麼晚跑了來打探消息!


  張越面色古怪地看著張超,許久才啞然失笑道:“白天吃飯的時候大哥你就盯著人家兩姊妹看個沒完,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不過,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哪個還不是一樣?”


  “當然不一樣!”張超振振有詞地說,“蘅妹妹文靜,而且耳垂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紅痣;夙妹妹靈秀,眉毛比蘅妹妹稍長一些,笑的時候會露出一個小酒窩。蘅妹妹雖然也好,可倘使是娶妻,我還是喜歡夙妹妹那樣的。”


  張越著實是歎為觀止——吃飯那會兒他雖說也瞟了人家兩眼,可怎麼也不至於看得那麼仔細,更不至於像張超這樣連人都定下了。想到這堙A他乾脆直截了當地說:“你既然看中了,怎麼不對二伯母挑明?只要你說了,你娘總不會不依你,畢竟那可是你將來的媳婦。”


  “我娘你還不知道?那是最固執的,這種事情哪里聽得進我的話?她肯定是希望將來的媳婦文靜賢慧,這樣才好壓得住。”張超埋怨了一番,方才想起這在別人面前說這種話極其不相宜,遂乾笑一聲做了個揖,“總之,三弟你千萬幫幫我,事成之後我一定重謝你。時候不早了,要是讓我娘知道我偷跑出來非得大發雷霆,我走了!”

  張越還沒來得及回答,張超就風風火火地跑得沒影了。面對這麼個魯莽卻又直爽可愛的大哥,他著實是無計可施,心中免不了盤算著該想什麼辦法去幫忙一把。可轉念一想,他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得連連咳嗽。

  要是這樁婚事能成,那就是十七歲少年配十三歲少女,天哪!

  四年前那場大水過後,東方氏倒確實是老老實實交出一應大權,在家媕Y調教兒女,很是清閒了一陣子。然而,馮氏雖說在京城也管著老大一個家,可這邊上有老太太下有侄兒侄女好些小輩,中間還夾雜著妯娌,大半年下來她就力不從心。孫氏則是沒有管家的經驗,一來二去雖不曾鬧笑話,可總不能得心應手。最後,兩人不得不一起請示了老太太顧氏,把平分秋色換成了三分天下,這家堣~總算是消停了。


  而這一次對於兒子的婚事,雷厲風行的東方氏表現出了比以往更靈活的手腕,更利索的嘴皮子,更志在必得的架勢。於是,顧氏經不起她再三擺事實講道理巧舌如簧,心想金家如今上升的勢頭倒不壞,最終總算是點頭認可,更請了官媒上金家提親。


  有心幫大哥一把的張越在正房媬h見庚帖上赫然寫著金蘅的名字,只得向張超投去了愛莫能助的一睹——這婚事決不是心想事成。在二房兒女婚姻大事的問題上,他那父親張倬都插不上話,他還能說什麼?再說,二伯母東方氏考慮得也確實沒錯。


  金家若是長女不嫁先嫁幼女,亂了長幼有序的禮法,對兩家人來說都是不相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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