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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1章 物極必反,水滿則溢

  北方的初冬很有些寒冷,由於老太太顧氏發話,靈犀之前帶人在庫房娷膚銗X了好些綢緞絹帛,又請來了好些裁縫,於是給上上下下都裁了幾套衣裳。等到一色都送了來,主僕們各自都是煥然一新,倒是給這肅殺的冬季添了幾分鮮亮。


  所有衣裳的款式都是依著南京城那些流行式樣。老太太顧氏做了四套,不是寶藍就是天青。三位太太俱是三套,大紅鴉青玫瑰紫,喜氣之外不乏典雅。張怡和幾位姨娘則是桃紅茄花紫和嫩黃,各房堛漱j丫頭都是松花色和淺紫,小丫頭們多只得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裳,穿上也都精精神神。男人們的衣服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石青月白睢藍,不過圖一個莊重。


  而剛剛定了親的張超這些時日如同木偶人一般被人支使得團團轉,僅僅量各式尺寸就讓他去掉了半條命,此外還被母親拉著嘮叨什麼衣服款式顏色,什麼婚後該住哪間院子,什麼該請多少賓客,新娘能有多少妝奩……總而言之,本就不滿意的張超幾乎是強自按捺著方才沒有暴跳如雷,到最後但凡碰到那一大堆媳婦婆子就避之唯恐不及。


  “超哥兒都要成親了,接下來就是起哥兒,再接下來就是你,娘一定幫你好好挑挑……”


  “別看超哥兒是老大,有些地方卻及不上你,這幾年他少說也有過兩三個通房。再加上你二伯母又不是好對付的婆婆,那個蘅姑娘嫁過來之後日子可未必好過。”


  “越兒,你有沒有在聽?你這孩子平日倒是懂事,怎麼這事情上就不知道好好上心,就知道和你爹爹一個樣,說什麼順其自然……”


  面對嘮叨個沒完的母親,張越也幾乎想學父親張倬那樣腳底抹油落荒而逃。兒子都是自家的好,媳婦都是人家的好,這本就是至理名言,所以他著實沒什麼好說的。眼看母親說著說著沒完沒了,他終於有些耐不住性子,正要找個藉口,誰知外頭秋痕忽然喜氣洋洋地挑簾進來。


  “太太,太太!大老爺受了朝廷通報嘉獎,二老爺前一個月剛剛升了參將!聽說皇上恩准,大老爺不日之內就要回來探親,二老爺交待完軍務也能在大少爺的婚禮前趕回來,興許以後就要往京城任職了!”


  “阿彌陀佛,你大伯父總算是把浙江海塘那檔子事解決了,這下可是苦盡甘來!你二伯母辛辛苦苦在家堭a著兩個孩子,如今把你二伯父盼了回來,孩子的婚事也不至於有什麼遺憾!”


  孫氏連珠炮似的感慨了一氣,忽然又想到這些事情其實和自己沒什麼相干,面上不禁微微一變,但不多時就恢復了最初的喜笑顏開。不但如此,她趕緊叫來一個丫頭,對著鏡子裝扮了一下,旋即便對猶在發愣的張越笑吟吟地說:“老太太那一頭指不定高興成什麼樣子,咱們趕緊去賀一賀!”


  瞧見孫氏搭著一個大丫頭的手急急忙忙往正房那邊趕,張越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母親日漸肥大的腰身上。大伯父受嘉獎,二伯父升官,這自然是喜事,然而在這風風光光的喜事之下,三房這些年的努力就顯得很是黯淡無光。可不消一會兒,他便聳聳肩追了上去。


  不管怎麼說,如今的境況都比當年好多了——做人不必得隴望蜀,只需要順其自然,然後在無數的機遇後頭找准合適的那個,小小加上一把力——這話可是仿佛無所不能的杜先生說的。


  張信一心撲在浙江那條海塘上,整整四年沒能回河南老家,甚至也沒能踏進京城一步;而先頭即便是老太太顧氏的六十大壽,張攸也沒法趕回來祝壽。這一回兄弟兩人終於能夠暫時卸下朝廷重任趕回來,這張家上上下下頓時陷入了一片喜慶和歡騰之中。然而,主人和僕人們都忙忙碌碌的時候,小一輩人卻沒什麼事。


  張越親自把杜楨送出了開封城。他並沒有做牽馬執蹬那一類的表面勾當,而是在師生辭別的時候認認真真地跪下磕了三個頭。當他最後一次把頭碰在官道那結結實實的黃土地上之後,他方才感到手臂上多了一雙有力的大手,然後就被拉了起來。


  “師生一場,你這三個頭磕得情真意切,所以我沒有攔你。”


  儘管一年到頭杜楨都少見幾次笑臉,但這會兒他的嘴角卻掛著一縷微笑。而這笑容和往日那種嘲弄的笑,譏諷的笑,淡然的笑,似笑非笑的笑全然不同,不再有那種冷冰冰的味道,而是流露出一股額外的暖意來。不知不覺的,張越總覺得此時此刻的杜先生方才是真正的杜先生,而那張冰山死人臉才是面具。


  “你少年老成,出身大家卻又沒有那種浮華和浮躁,倒是一直很對我的脾胃。我此去京城你也不必擔心,除了大沈和小沈學士之外,我當初和楊士奇也有些交情,混日子總歸能過下去,想來初時的新鮮勁一過,皇上也不會惦記一個小小文官。”


  自己想說的話都給杜楨說完了,張越頓時訥訥難言。雖說他懷媕Y還揣著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體己,可這時候要是拿出來說是充作程儀,他依稀又覺得不妥當,畢竟老師是高升去京城當官,又不是淒淒慘慘戚戚地去流放。再者,先頭張家已經送過一大筆程儀,杜楨也已經笑納了。


  可掂量來掂量去,他還是從懷中掏出了那個猶帶著體溫的錢囊,略有些尷尬地遞了過去:“杜先生,南京城那種地方寸土寸金,雖說您有舊友照應,可多帶點銀子總是沒錯的。我這麼一點雖說不夠什麼使的,但總是……”

  “婆婆媽媽!”

  杜楨卻不等張越說完,劈手就從他手中搶過了那個錢囊,看也不看便塞進了袖子堙A轉而微笑道:“你這個學生送我這個老師程儀,我難道還會裝出一幅腐儒的模樣拒之於門外?好了好了,莫作小兒女態,他日你到南京城應考的時候……唔,只怕那時候燕京就已經是京城了……我在那媯尼A的好消息!對了,我應該不會再回來,那屋子你就收拾一下處置了吧。”


  說完這話,杜楨在張越肩頭一拍,轉身施施然地朝馬車走去,再也沒有回一次頭,再也沒有交代任何一句話。


  張越眼看著杜楨在兩個書童的攙扶下彎腰上車,眼看著等候在馬車邊上那四個來自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小旗翻身上馬,心想旁人若有這樣的榮光早就是喜形於色招搖過市,偏生杜先生絲毫不以為意。遠遠望著那馬車和扈從在滾滾煙塵中消失在了官道盡頭,他方才轉身上馬,正要打馬回去的時候,他冷不丁又想到去年還在這堸e走了彭十三。


  他的文武二位老師,如今都不在身邊了。


  縱馬飛奔回到開封城,張越本想徑直回家,可不知怎麼想起了杜楨最後一番交代,心中不由得一動。於是,他立刻拍馬趕往了榆樹巷子的杜宅。


  到了地頭,他隨手將馬拴在了那拴馬柱上,便上前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疾步朝中間那屋子奔去,走著走著卻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今天早上來接人的時候,他正好在院子外頭碰見了已經收拾好一切的杜楨,並沒有進到堳峞A難道說媕Y還留著些什麼?


  張越手堣@向有杜家的鑰匙,所以大門上的鐵將軍把門並沒有難住他。匆匆打開鎖推開那扇房門,他一眼就看到了當中桌子上的一個包袱,還有壓在底下的那半截信封。而那包袱旁邊,赫然就是他曾經見過的那把長劍。


  想到這可能是杜楨留下的最後交代,他三步並兩步沖上去,可一拎那包袱,錯估了重量的他差點沒折了肩膀。心下駭然的他顧不得看那信,三下五除二扯開那包袱皮,這才發現媕Y全都是白花花的碎銀子,而那個小小的木匣中,赫然是一對白玉簪和翡翠鯉魚佩。此時此刻,他陡然醒悟到這是張家贈予杜楨的程儀,不禁為之失神。


  怪不得杜先生爽快地收下了他那些微不足道的銀子,原來,人家根本就沒有打算收受張家的厚禮!


  使勁定了定心神,張越方才拆開了杜先生留下的那封信。看到那熟悉的字體墨蹟淋漓地寫滿了一整張紙,看到那熟悉親切的口吻,看到那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格式,他不禁生出了一種錯覺,仿佛杜楨此時就站在旁邊。


  “我當了你四年的老師可不是為了張家豐厚的束修。不過,當初不收這些未免不近人情,所以我一直留著,如今包括張家的三百兩程儀和其他東西都分文不少地在這堙C你我師生一場是緣分使然,這些身外之物就不用提了。


  劍是利器,也是兇器。你是文人,不必學會用劍,但也需要有它防身,所以留給了你。我在京城看似是非多多,其實卻安全得很,倒是你需得多多留心。張家出了一位英國公,那固然是最穩固的靠山;皇上也器重英國公,按理不會動搖國之柱石。但物極必反,水滿則溢,祥符張家如今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焉知這就是一世富貴?


  若真有危機,安之若素切勿慌張,驚慌失措之下最容易判斷失誤。進退應對之道我平日都教過你,但關鍵時刻如何決斷,這就都看你自己的了。年輕人固然不可沒了銳氣,但更不可沒了沉穩,只有真正面臨大事的時候,方才能看出一個人的擔當,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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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2章 恰是雙雙衣錦還鄉

  如今距離大明開國不過幾十年,距離奉天靖難不過十幾年,再加上當今永樂皇帝朱棣素來便是一個看重武官勝過文官的皇帝,因此卯足了勁要從軍功上走出一條路的人並不在少數。張家次子張攸當年便是從英國公張輔四征交趾,在張輔回朝之後又在交趾任一方鎮守,此次張輔第四次征交趾,他再次建下功勳,已經將近十年沒有回來。儘管那功勞尚不足封侯拜伯,但他的品階卻已經相去張信不遠。


  “正四品廣威將軍,又授了實權參將,太太,老爺這麼一回來,那可是了不得!”

  “可不是?我在家堶W熬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盼著他能夠風風光光衣錦還鄉?都說富貴還需險中求,若是當初我捨不得放了他上戰場拼殺,咱們一家在這家媕Y可不得像三房那樣戰戰兢兢?”

  面對玲瓏的奉承,東方氏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得意。丈夫畢竟不是婆婆肚子堨耵滿A她縱使把婆婆奉承得再好,究竟及不上人家長房,這道理她四年前就明白了。什麼都是假的,夫貴妻榮才是真的,就好比那些曾經如同牆頭草似的倒向長房的傢伙,如今還不是使勁地掉轉頭回來巴結?

  一旁的張超張起兄弟卻不耐煩聽這些嘮叨話,兩兄弟對視一眼,同時默契地找了個藉口,這才得以脫身。出了門之後,兩人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這才七嘴八舌說起了話。

  “大哥,你可還記得爹爹長什麼模樣?”

  “廢話,我當然記得!爹爹國字臉,濃眉大眼,然後……然後……”

  然後了老半天,張超終於露出了滿臉苦澀,無可奈何地一攤手道:“爹爹帶兵去交趾的時候我才不到七歲,這十年不見,頂多就是通通家書,我委實記不得了。不過,娘和玲瓏說得那都是什麼話,在這家媕Y,平素哪有人敢給咱們臉色看?”

  “是啊,聽著怪難受的,所以我才不想聽。”


  這兄弟倆在這邊廂暗地媞J嘴,那邊廂挺著大肚子的孫氏正在西院的院子堳j力行走。她的年紀已經很不小了,為了生產能夠順當,即使是走路腳下都浮得慌,她每天也會硬撐著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在院子堥咫W一刻鐘。此時儘管天氣已經頗冷,但她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了起來。

  張越一踏進院子就看見這麼一幕,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他雖說也希望母親給自己添個弟弟或妹妹,但每每想到這年頭分娩幾乎相當於鬼門關,他的歡喜勁就會少那麼幾分。此時瞧見母親腳步虛浮,他急忙奔上前去,揮手打發走一個丫頭,自己則是攙了孫氏的右胳膊。

  “娘,這天怪冷的,您在外頭稍稍走動那麼一圈也就行了,這出了汗讓冷風一吹怎麼得了?倘若真的要走,不如讓人把我那間房挪出來,那媟x和,你若是想走在,就在那媕Y走上一圈,總比如今這樣強。”

  “盡胡說,把你那間屋子挪出來,你住哪里去?”

  “娘,我如今都大了,就在左邊廂房收拾一間屋子住不就行了?橫豎都在一個院子堙A難道娘以為我挪出去,以後就不孝順你了?”


  眼見兒子如此體貼,孫氏心中也頗覺欣慰體貼,但還是有些猶豫不決。這時候,旁邊的大丫頭珍珠看到張越丟來一個眼色,遂也笑著幫腔道:“太太,少爺也是為了您著想。您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這大冷天走在外頭大夥兒都擔心。把少爺那間屋子挪出來,在媕Y燒著暖炕,又暖和又舒適,這不論颳風下雨都不礙事,少爺住在東廂房也方便。”


  不等孫氏回答,張越便強拉著她回了屋子。進門之後把母親安置在了當中的暖
炕上,他便命小丫頭打了一盆熱水來,自己親自擰毛巾擦了孫氏額上頸上的汗,又命人調了一碗桂花藕粉來——這東西北方雖也有地方產,究竟比不上江南,這些便是大伯父張信讓人從杭州捎帶來,顧氏想到三媳婦有了身子,又幾乎一古腦全都分給了三房。

  見母親一口氣喝了小半碗,精神臉色都好多了,張越這才松了一口氣,於是便趁機把挪屋子的這件事敲定了下來。雖然被孫氏嗔了兩句瑣碎,他卻渾然不以為意,反而笑呵呵地說:“爹爹如今管著外頭一大堆事情,沒空天天陪著娘,我這個當兒子的自然得連他那一份都捎帶上。”

  “你呀……男子漢大丈夫該做大事,偏你婆婆媽媽!”


  母子倆正你一句我一句輕輕鬆松閒話家常,外頭忽然傳來了一個叫喚聲。珍珠瞥了兩位主子一眼,便掀簾出去問話,不多時便轉了回來。


  “太太,少爺,二老爺已經回來了,還帶著幾十個親隨,如今往正房堳籊ㄕ悀茪茈h了!”


  “怎麼這麼快,信上不是說還有三四日麼?”孫氏滿臉奇怪,隨即連聲吩咐道,“越兒快攙我起來,你二伯十幾年不曾回來,我得去正房支應支應。”


  “娘,你如今已經有八個月身孕了,這天冷,還是讓珍珠去叫上一乘小轎來。”見孫氏還要反對,他朝珍珠打了個眼色,等她匆匆出門去找媳婦婆子,他又從自己房塈漟[珀秋痕拉了來,這才說道,“我現在就去正房看看,大夥兒都知道娘你的身子,老太太也不會責怪,二伯父料想也不會在意的。秋痕琥珀,你們倆好好看著娘,我先去了。”


  瞧見張越一溜煙出門而去,孫氏頓時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這孩子,有些脾性和他爹就是一個模子堥镼X來的……”


  為著張信張攸兄弟倆歸來,這張家大院又經過一回粉飾,這夾道兩邊的白粉牆乾淨整潔,穿廊頂上的瓦片都換了簇新的,就是照壁也使了吉祥的紋樣,愈發流露出一種喜氣洋洋的意味來。一進院子,張越便聽到媕Y歡聲笑語不斷,間中有一個陌生男子洪鐘般的聲音。


  “三少爺來了!”


  從小丫頭打起的門簾下彎腰進門,張越就聽到了靈犀那熟悉的聲音。他只是迅速地在屋子堭膜F一眼就立刻發現了那個和自己的父親張倬完全沒有任何相似的面孔。那張黝黑的臉上佈滿了濃密的髭須,那雙眼睛瞳仁漆黑,流露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息,卻是比大伯父張信看上去更具威嚴。


  “祖母萬安。”


  顧氏笑著朝張越點了點頭,根本沒問孫氏為什麼沒有一同來,隨手就往旁邊一指道:“快去見過你二伯父,你也好些年沒見了。”


  起身後的張越少不得依言拜見,可他還只是剛剛屈膝俯首,就被一雙手拉了起來。那雙手粗糙且佈滿了老繭,甚至有些硌手,而那股力量更是無可抗拒。雖說知道自家有個號稱大明第一武將的英國公堂伯,但他畢竟沒見過,這會兒見到張攸,他方才真正領教了什麼是武將。僅是那手中力量,便不是他這個半吊子能夠抗衡的。

  “好孩子,有出息,十三歲就考中秀才,今後我張家還不得出一個狀元公?”張攸爽朗地拍了拍張越的肩膀,見其只是晃了晃便站得穩穩的,臉上更露出了笑容,“當初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個病秧子,想不到如今這般結實了!”

  張越正要接話,忽見一個管事媳婦滿臉喜色地彎腰進來,屈膝拜了一拜便笑道:“老太太,二老爺和諸位太太,大老爺的轎子已經進開封城了!”


  事先張信和張攸的行程各自錯開,誰也沒料到這會兒竟然撞在一塊。於是,在一瞬間的驚愕過後,屋子堣@時間笑語喧天,大太太馮氏更是帶著張赳匆匆迎了出去。


  眼看著人人臉上帶笑,張越卻冷不丁想道——這一回究竟是兄弟喜相逢,還是龍虎別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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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3章 禮物的奧妙

  在江南繁華之地治理了四年海塘,張信非但沒有消瘦,看上去反而有些發福,膚色倒是沒有什麼變化。此番和他同歸的還有當初跟去的兩位侍妾,其中一個在年前生下了一個兒子,如今孩子已經有十個月大。這會兒一個乳母抱著孩子上來團團見過,上上下下看過之後無不是道了一番吉祥話,心堳o各有各的品評。


  張越瞅著繈褓中那個張家第三代唯一的庶子,心婸嶆釣Е尬邞熒P覺。在大家族中混跡了四年,他對於嫡庶禮法算是有了深刻的認識。父親張倬這幾年處處用心,再加上他自己該表現的時候竭力表現,饒是如此,結果也僅僅是三房在家中不受輕視。他這個堂弟將來如何,如今卻是誰也說不準。


  話說回來,倘若張信治理海塘真的是身體力行,天天被海風吹,如今早就黑得不成樣子,如今這白白胖胖的模樣卻好似在江南水鄉將養了四年,著實看不出什麼辛苦可言。


  張信和張攸兄弟彼此多年不見,此番重逢自然少不得唏噓一番,別有一番兄弟情深的味道。然而,但凡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從那種兄弟相見樂陶陶的光景中品出一絲不尋常來。


  兩人雖說談笑風生,可言語卻流露著某種刻意,多了生疏少了熟絡,仿佛更像是官場同僚而不是親兄弟。張越曾經聽父親張倬提起過,他這兩位伯父幼年時常常廝混在一塊,感情應當是很不錯的,可如今看起來滿不是那麼一回事。


  “好了好了,你們兄弟難得一同回來,今兒個就在我這房埵n好擺上一席,大夥兒一同樂一樂!”顧氏眼見屋子媦鶻鷎x鬧兒孫滿堂,臉上便露出了掩飾不住的歡喜,“其實我這個老婆子也不指望你們如何飛黃騰達,只要你們兄弟齊心,我就心滿意足了。”


  聽了這話,不但張信張攸慌忙上前答應,就是張倬也趕緊上前一步陪笑迎合,無非都是說兄弟一體,本就當互相幫襯之類的話。兒子們表了態,三個媳婦自然也不能落後,紛紛剖白什麼家和萬事興,同時更借此機會誇讚了一番小一輩的子侄們。


  顧氏聽到她們贊幾個小的,臉上頓時更笑開了花,當下便點點頭說:“超哥兒起哥兒這些年勤于習武,馬上建功指日可待;越哥兒赳哥兒的學問見長,科場上也都爭氣得很。咱張家沒出什麼紈絝子弟,我也能對得起張家列祖列宗。”


  有了顧氏這個老祖宗打下這番基調,等到一家子人團團坐下來吃飯的時候,那自然是歡聲笑語不斷。顧氏被奉承得高興,竟是忘了一向惜福養身的宗旨,連飯都多吃了半碗。等到飯後送上茶來,張信張攸方才讓人取來了從江南和交趾帶來的禮物,各房上下都有份不說,就連顧氏房中的丫頭們都沒落下,大夥兒皆大歡喜。


  孫氏畢竟是有身子的人,雖說一直都是坐著說話,但這麼大半天坐下來,回到西院自己房中的時候也是面露疲憊。見珍珠把張信送的各色綢緞和蘇繡一一在炕頭上擺開,她便對張倬笑道:“大伯這回送給咱們和二房的綢緞繡品都是一樣的,還額外送了越兒兩把湘妃竹扇和一套四書五經。倒是二伯送來的這箱子古怪得緊,不打開還真不知道是什麼。”


  “此一時彼一時,二哥如今軍功赫赫,既然授了參將,正四品廣威將軍就有些低了,少不得還會再往上挪一挪,到時候官階上極有可能和大哥平起平坐。工部原本就是清水衙門,當今皇上又是重武的人,這以後誰壓倒誰難說得很,眼下要是厚此薄彼反倒落下了口實,不如一碗水端平。再說,咱們一家也是不比從前了。”

  說到這堙A張倬忽然發現張越站在那埵乎正在嘀咕,頓時板下臉喝道:“越兒,你在咕噥什麼?”

  張越沒料到父親那麼眼尖,想要搪塞過去,卻想到那句話用在這媯L疑是最應景的,於是便索性笑嘻嘻地說:“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大伯父受了嘉獎,二伯父升了官,回家互相較勁也在情理之中。反正和咱家無關,咱們該做什麼做什麼就是了。”


  張倬乍聽得這話不禁笑了起來,轉而輕描淡寫地呵斥了張越幾句,這才對孫氏搖了搖頭:“都是你把兒子慣壞了,在外頭人面前沉穩謹慎,在自己家奡N口無遮攔。”


  “我就喜歡越兒這性子,若是在咱們面前還像小大人似的,那還有什麼趣味?”孫氏卻撇撇嘴,隨即看著張越眉開眼笑了起來,“越兒說得對,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橫豎不幹咱家的事,咱家坐山觀虎鬥,你們爺兒倆不聲不響好好憋著勁,到時候不鳴則已……嗯,一鳴驚人!”

  孫氏忽然迸出這麼一個成語,張倬張越父子頓時大笑。一旁的珍珠忙著收拾炕上的東西,仿佛渾然沒聽見主子們的這麼一番對話。等到她把張攸送的那些禮物整理出來時,這才驚訝地咦了一聲,隨即轉頭笑道:“老爺太太少爺,這東西好生奇怪。”

  張越只知道二伯父張攸送了自家一個大箱子的東西,沒注意到珍珠一樣樣往外掏東西,這會兒看見她把玩著的那玩藝,他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那竟然是一根象牙!


  接下來就仿佛是打開了百寶箱似的,什麼象牙玳瑁琥珀,甚至還有什麼黑木筷之類的雜物……總而言之,種種值錢不值錢的東西整個堆在箱子中,看得屋子堨|個人一愣一愣。到了最後,當珍珠把一隻雕刻得很有神韻的仙鶴木雕拿出來的時候,張倬終於歎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了,二哥居然還是老脾氣,好東西壞東西都喜歡混著放在一起。珍珠,你叫上幾個丫頭把這些好好清理一下,分門別類放好,若是有不認識的先擱在一邊……大哥那些杭綢蘇繡雖然價值不菲,可比起這些來卻差遠了。大哥也是識貨的人,這會兒若是看到這些禮物,想必得有些頭痛了。”

  張越瞅著那一堆貴重和廉價混在一起的東西,心想這二伯父送禮果然是豪爽得緊,竟是直截了當就這麼一箱子未加工的“土產”。只不過,這年頭誰家堮犰璁b牆上掛一對大象牙或是一個大玳瑁?少不得,這些東西還是要讓開封城某些雕刻匠人賺上一大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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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4章 粗中有細的二伯父

  雖然先頭在正房堣w經謝過了張攸,但由於三房一家三口一開始並不知道這些禮物有什麼價值,因此,當珍珠帶著琥珀秋痕和其他幾個丫頭清理完了那個箱子,張倬又以一種酷似商人的精明估算出了大約價值之後,張越這個做兒子的便不得不往二房走上這麼一遭。


  和三房西院的樸實無華和長房東院的雍容大方不同,二房的北院向來是充斥著一種奢華的富貴氣。東方氏原本就是豪富人家出身,嫁妝足足六十四抬,若不是四年前大傷元氣,縱使是長房也比不上她這些年積攢下的家底。

  坐在雕漆椅上背靠那彈墨椅袱,張越端詳著角落堸玫X上的聯珠粉彩對瓶以及旁邊案上的那平面螺鈿背八角銅鏡,再瞅一眼自己旁邊的紅漆描金小幾,又打量了一番屋子奡X個丫頭的掐花青緞比甲,最後便看到了那上來奉茶的丫頭,只見她捧著一個填漆戧金茶盤,上頭赫然是一個白粉定窯茶盞。


  接過茶盞,他便聽到了一陣爽朗的笑聲,慌忙將茶盞往旁邊的小幾上一擱,又站
起身來。

  “不過就是些不值錢的玩意,三弟也真是的,居然還打發你專門走這麼一趟!”


  張攸當先走入,身後還跟著兩個兒子。見張越要行禮,他連連擺手,自己首先在居中的暖炕上坐下,又笑道:“超兒起兒和我一樣都是粗疏不文的性子,這幾年想必帶累了你們一家不少,我還不曾謝過你爹娘,那些客氣話你就不要和我提了。縱使要提,那也該你爹來,不該你來!”


  張越平素雖說也曾經陪著祖母顧氏和父親張倬會客,可那大多都是心媗s彎繞繞甚多的人,哪曾見過這樣開門見山的人?一瞬間的驚愕過後,他卻打心眼媟P到親切,當下便笑嘻嘻地道:“二伯父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妨實說好了。爹爹看過之後,說那些象牙玳瑁漆器之類的東西都值錢得很。若只是一般的禮物不要緊,可二伯父出手一送就是這麼多……”


  不等張越說完,張攸便哈哈大笑了起來,末了方才滿臉無所謂地說,“我在交趾這麼多年,這些東西也不知道積攢了幾屋子,要不是帶著不方便,再帶上十幾車我都有。一句話,都是些土產,我說不值錢就是不值錢!”


  面對人家這麼個說法,張越明白那一箱子禮物自家是收定了,也就不再囉嗦,而是好奇地打聽了一下張攸在交趾這些年的經歷。許是觸動了心中最得意的那一塊地方,當下張攸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說到興起甚至本能地伸手到腰側摸刀,直到摸了個空方才回過神。


  “交趾土人不服王道教化,時不時甚至會有人摸到衛所來下黑手,我哪怕是半夜堣]是帶刀而眠,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過的時間長了,一時半會竟是改不過來……乍然從那個鬼地方回來,我都不敢和你二伯母……”


  “老爺在孩子們面前說什麼呢!”


  隨著一個呵斥聲,東方氏適時從側門而入,把張攸到了嘴邊的話給打了回去。興許是丈夫歸來歡喜難當,今日的她打扮得好似新婦一般,上頭是大紅錦邊妝花小襖,下頭是一條玫瑰紫巢枝花刻絲裙子,那些簪環首飾熠熠生輝,顯得格外金碧輝煌。


  眼見她進來,張攸乾咳一聲,立刻略去了剛剛的那個話題,板起長輩的面孔問了張越的學業,又乾巴巴囑咐了幾句,最後才沖著張超張起喝道:“以後多學學越哥兒的沉穩,你們兩個都比他大些,別老是皮猴兒似的上竄下跳。要不是你們的娘親捨不得,我真想把你們帶到交趾好好調教……”


  這話還沒說完,一直裝啞巴的張超張起兄弟一下子都來勁了。一旁的張越看見兩人互打眼色後忽然雙雙竄到了張攸跟前跪下,一下子就猜到接下來會有怎樣的戲碼。果然,兩人並排跪了之後,便你一句我一句地懇求父親帶他們出去歷練,那表情之誠懇,言辭之痛切,簡直能讓人以為兩人是熟讀詩書的莘莘士子,而不是只知道舞刀弄棒的赳赳武夫。


  不消說,為了今天這一幕,這兄弟倆不知道排演多少次了。


  一旁的東方氏怎麼也沒料到兩個兒子會自作主張,一愣之後便露出了惱色。礙于張越這個外人在場,她只得按捺心頭驚怒,勉強沖著張攸笑道:“老爺,他們哥兒倆就是這個樣子,成天就想著打打殺殺的……”

  “打打殺殺有什麼不好?文官十幾年,抵不上武官一場仗!”張攸笑呵呵地吐出了一句話,一把一個將兩個兒子都拽了起來,又在兩人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記,“有志氣就好!不過,有些事情我說了不算,你們要是真有這心思,異日我去求求英國公!我可醜話說在前頭,父子同軍那是不可能的,以後少不得要你們自己磨練!”

  看到兩個兒子高興得抓耳撓腮,張攸也不看妻子難看的臉色,徑直把兩個兒子推給了妻子,隨即便站起身道:“我正好想起有事要和三弟說,正好順道兒和越哥兒一塊走一趟。對了,老太太說過今兒個晚上各家吃各家的,你別忘了把怡兒和青娘一起叫來,大夥兒團聚團聚。還有,大哥送來的那些綢緞,拿出一些給怡兒做衣裳。咱家現在就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老是灰撲撲實在不成模樣。”

  張攸起身這一走,張越急忙和東方氏告辭,旋即也跟了出去。此時此刻,他對張攸算是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單單從張超張起兩兄弟那興高采烈的模樣和東方氏黑了半截的臉就可以看出,張攸是一個率性豪爽的人。當然,若只憑著率性豪爽,張攸能那麼容易青雲直上,轉眼就要跨入三品的臺階?


  出了東院拐進夾道,張攸便緩幾步等張越跟上來,端詳了他一番便笑道:“我剛剛說文官十幾年,抵不上武官一場仗,你似乎並無異議?”


  張越沒料想張攸忽然問這個,可此時來不及思考張攸的用意,他只好盡可能謹慎地答道:“武官一場勝仗過後加官進爵,自然是風光萬丈,可是若只看到風光沒看到血汗,那未免太淺薄了。大亂之時看武將,承平盛世看文官,原本就是這個道理。”


  “小小年紀居然有大見識,哈哈,三弟好福氣,居然養出了你這麼個兒子!這話當初英國公也說過,就是這個道理。武官是拿命搏富貴,文官是用年華熬資格,若是同樣加官進爵,誰能服氣?好小子,不錯不錯!”

  這讚語倒是沒什麼,張越這幾年從座師同學父母乃至於杜先生口中也聽到過不少稱讚,但張攸接下來的兩巴掌他卻著實有些消受不起。於是,等到把張攸送進了自家西院當中的那間房,他立刻使勁揉起了肩膀。

  話說回來,這會兒大伯父二伯父衣錦還鄉,眼看這張家愈發顯出了蒸蒸日上的勢頭,似乎並沒有什麼危機在,那杜先生信中所說的話究竟所指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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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5章 橫七豎八事端多

  張越倒是瞅著好幾次和父親單獨說話的機會,可每每話到嘴邊,他卻鬼使神差地把話題岔到了別處。雖說那是杜楨的提醒,可人家畢竟沒有明講張家緊趕著就有什麼災禍,不過是提個醒。他要是貿貿然一說,萬一父親相信了去對顧氏稟明,上上下下亂成一鍋粥,到頭來什麼事情都沒有,不但他丟臉,而且還會讓別人以為杜楨是個危言聳聽的狂生。


  於是,他便把事情按在了心堙C因著此番兩位伯父回來,再加上母親孫氏臨產在即,他只好前往府學中請假。瞅著張家的面子再加上他之前歲考一等的成績,府學堛獐B訓導請示了郭教授,最後准了他隔日上課,但不得耽誤了月考。


  如此一番別的學生都異常羡慕,可他們一個個全都比張越大著幾歲十幾歲幾十歲,之前卻硬生生讓個少年占了一個一等名額,這面子上哪里過得去?於是乎,府學中竟是一下子掀起了一股勤學好問的熱潮,讓一個教授四個訓導欣慰不已。


  然而,不必去上課的張越卻更加不得閒。這回糾纏他的不是別人,卻是大哥張超。起初對那婚事一千個不甘心不情願的某人這會兒唉聲歎氣的事情卻令人匪夷所思,因為張超竟然說,他那位母親對已經定下的親事後悔了。

  “先頭娘滿心圍著人家轉,這會兒瞅著爹爹可能又要高升去什麼都督府,她就嫌棄金家是暴發戶,人家的女兒不大方不得體,先頭也不知道是誰把她們誇到了天上。三弟,你說世上哪里有這樣的道理?若是看不上人家,當初何必讓人去提親對庚帖,這不是毀了人家的名聲麼?”

  這事情張越雖然沒聽到什麼風聲,可張超此時說得這般義憤填膺,多半不是胡說八道,他便漸漸有些信了。雖說當初的事情早就過去了,但他對於二伯母東方氏總有那麼幾分芥蒂,這會兒得知她又要做這種缺德事,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婚事二伯父知道麼?”


  “爹回來這些天走親訪友忙得很,就是祖母也一時半會忘記了這事,娘更是壓根沒提……啊,你說得沒錯,我就應該去和爹說,只要爹知道了,難道還會任由娘胡來?”


  瞧見喜形於色的張超一溜煙跑了,張越搖了搖頭,忽然想到當初正是這傢伙眼巴巴地跑來求自己,說是希望娶那對雙胞胎中的妹妹,事情不成還曾經很是沮喪,這會兒偏又變成了信守承諾的謙謙君子。滿心古怪的他回去之後對父母一說,卻引來了好一陣感慨。


  “超哥兒雖說為人魯莽粗疏,這心地倒是實誠。若是被退了親,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可怎麼做人?二嫂這也太過分了!”


  “興許只是他聽岔了?”張倬嘟囔了一句,可一想到東方氏的性格,他最終還是信了八成,當下便歎了一口氣,“二嫂這心思太多太活,這婚事怎能得隴望蜀?二哥就算要升官,那也是還沒定下來的事情,她以為人家開封金知府是軟柿子不成?”


  挺著個大肚子的孫氏瞅見張越坐在一邊沉默不語,索性敲打道:“越兒,你已經給超哥兒支了招,接下來的事情就別管了。婚事的事情你二伯母一個人說了不算,她想撕破臉,老太太還不依呢,再說你大伯母總不至於眼睜睜看著她毀諾。”


  東方氏一向心思活絡,如今確實是她看著那原本不遺餘力促成的婚事不順眼。這知府連一方封疆大吏還算不上,若是丈夫高升到了京城,新媳婦跟著她這一家過去那就更不起眼。再說,娶了馮氏庶出妹妹的女兒,以後在張家更不得抬不起頭?


  於是,眼看張家漸漸有些怠慢,馮蘭不禁著了急,三番四次登門拜訪,骨牌抹了一次又一次,可愣是沒等到一個准信。就在她急得心火上升,嘴邊上都生出一撩水泡的時候,張家二老爺張攸卻登門拜訪了金家,親口認准了這樁親事。


  這一次意料之外的拜訪喜煞了馮蘭,氣煞了東方氏。


  東方氏原是一心一意瞞著丈夫,想著只要跟著丈夫去了京城,以後自有辦法找藉口退了親事,誰知道丈夫竟是不聲不響跑到了金家去。她幾乎把所有丫頭媳婦都找來盤問了一通,最終卻查出是自己的兒子走漏了風聲,一時氣了個倒仰。但事已至此,她除了把張超叫來訓斥一頓,竟是無可挽回。


  這雖是二房的勾當,但有道是大宅門中是非多,即便三房知道內情的一家三口都不是多嘴多舌的,可事情還是傳了開來。老太太顧氏得知之後,當即把東方氏叫了來單獨教訓了一通,事後卻對靈犀感慨,道是東方氏精明有餘遠見不足,若不是次子張攸守信義,事情還不知道如何收場。


  靈犀是個守口如瓶的人,這話吞進肚子埵菗O誰也不知道。不過,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東方氏因著此事再沒了攬權的心,一連幾天稱病在家任事不管。以往最喜歡和東方氏爭權的馮氏一心惦記著從兩個小妾那塈滮V夫的心抓回來,又想到不多日就要跟著回京城,哪里還有什麼心思管家。而腆著大肚子的孫氏就更不用說了,縱使有心也是無力。


  到最後,顧氏只好打發靈犀暫時管幾日,一大家子才總算是消停了下來。然而,要想趕在張信張攸兩人赴京之前操辦張超的婚事,這日子卻是怎麼數都不夠了。


  東方氏原本就對婚事有些意興闌珊,一想到兒子大婚的日子丈夫居然還不能在場,她更是不滿,最後只好涎著臉求了馮氏。馮氏想著嫁的是自己的外甥女,也就半推半就從旁幫腔。兩妯娌磨著婆母顧氏往京城寫信,讓英國公張輔設法謀一段假日的寬限。


  “女人家不懂事,英國公也是四征交趾之後剛剛回朝,居然讓他為了這點子小事費心。我那口子原本就是見識短,大嫂怎得也不勸勸她!”張攸得知事情之後,跑到三房大倒苦水時說的第一句就是這個。

  “母親怎麼會聽她們倆如此挑唆?若是讓皇上知道,定會以為我和二弟恃張家榮寵公私不分!你大嫂耳根子軟也就罷了,二弟妹怎麼會如此糊塗!”這是張信在某次“閒逛”來到三房西院時的又一番感慨。

  父親張倬常常不在,隔天就會呆在家堣@日的張越不得不面對兩位伯父的輪番來訪,而且還會常常被拉到正房應付各式各樣的賓客。於是,他的笑臉愈發無懈可擊,但心底的火氣卻越來越大——早知道如此,他還不如天天在府學面對那些老學究!

  就在張家上下一面等著京城回文,一面心急火燎籌辦婚事的時候,一撥不請自來的客人卻造訪了張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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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6章 天塌了

  自從四年前頭一次見識了大明頭號特務機關錦衣衛的風采之後,這是張越第二次近距離接觸錦衣衛。領頭的那個仍然是當初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沐寧,唯一的區別是,當初的百戶如今變成了錦衣衛河南衛所千戶,但身上依舊是那件亮地紗大紅緞繡過肩麒麟服。四年的時光並沒有在這位錦衣衛頭子身上留下痕跡,就連那雙陰鶩的眸子也和當初一模一樣。


  這一日若不是張信張攸張倬恰好都不在家,張超被東方氏拎去試那些剛剛裁制好的衣裳,張起對接待賓客之類的外務一向不感興趣,張赳又還小,這出面接待的事情原本也用不著張越。然而此時,面對饒有興致打量著自己的沐寧,他總覺得眼皮一跳一跳,心堳雃釣リㄕw。


  若只是尋常拜訪,為什麼要摒退伺候茶水的丫頭?


  “三公子昔日還是童子的時候便比別人有心,此後十三歲進學,十四歲就在歲考中輕輕鬆松取了一等,果真是少年俊傑。”


  張越可不相信堂堂錦衣衛千戶登門是為了稱讚自己,心堨晶牧漲P時慌忙含笑謙遜。儘管之前曾經領受過沐甯的善意,但此一時彼一時,他當初回家之後曾經就先頭的疑惑問過父親張倬,結果張倬卻是驚詫萬分,一口斷定和錦衣衛從未有過往來。於是乎,如今的他怎敢把人家一個特務大頭子當成熟人,心奡5來揣測去,就是猜不出這一撥人的來意。


  終於,在來來往往一番套話之後,沐寧漸漸慢條斯理地轉入了正題:“說來也是巧,英國公四征交趾剛剛歸來,南京城就又出了一件大事,牽扯到的卻是咱們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辜負聖恩圖謀不軌,已經被磔於市,結果株連了不少人。所幸咱們河南衛所的袁千戶一向持身中正不黨不附,如今高升去了北鎮撫司。承蒙袁大人抬愛,這千戶之職便是我接了。”


  這錦衣衛的高層變動,關我張家什麼事?


  儘管有些莫名其妙,但張越少不得道了恭喜。可接下來還不等他再用心刺探什麼,對方便忽然變拐彎抹角為直截了當,皮笑肉不笑地說:“今次來,我便是奉北鎮撫司之命,想要請貴府大老爺工部右侍郎張信張大人走一趟。當然,我河南衛所小小地方容不下這麼一尊大佛,咱們會派妥當人護送張大人前去南京城。”


  儘管剛剛心媕Y有所警惕,但這會兒乍聽得這樣的消息,張越仍然感到腦際猶如炸雷轟響。好在他是頂著十四歲面具的成年人,這一愣之後便立刻霍地站了起來,滿臉沉重地問道:“沐大人若是真的上門來拿我大伯父,為何适才和我顧左右而言他?”


  “先私事而公事,咱們錦衣衛也講人情,不是麼?”


  沐寧笑吟吟地一彈衣角站起身來,面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則是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陰森之氣。可轉瞬間,那股子陰寒就消失得乾乾淨淨,他的嘴角又掛上了一絲如沐春風的笑意,但說出的話卻仍是陰惻惻的。


  “北鎮撫司素來都是奉旨督辦案件,這回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即便張大人有什麼貪贓枉法徇私舞弊,和其他人總不一樣。皇上體恤功臣,不會過分深究,更不會殃及他人。張大人不在,三公子不妨帶我見見老夫人,免得牽一髮而動全身,惹出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張越敏銳地聽出沐寧在“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七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仿佛是在提醒什麼。然而,此時此刻容不得他多琢磨,腦筋一轉,他便咬咬牙說道:“還請沐大人少待片刻,我這就去見祖母。”

  “那成,我就在這塈今央C”

  瞧見沐甯施施然,張越立刻匆匆往門外而去。跨出門檻的一刹那,他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三公子,天威難測,你們三房在張家原本就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角色,還是別摻和的好。放心,北鎮撫司也不一定就是吃人的地,不會把你大伯父怎麼樣。”

  張越聞言腳下一滯,但隨即就加快了腳步,一陣風似的離開了這瑞慶堂。臨走時望瞭望門外那十二名猶如樁子一般的小校,他又少不得吩咐幾個戰戰兢兢的丫頭沒有召喚不得擅入瑞慶堂,這才匆匆出了內儀門。直到過了穿堂,他方才長長噓了一口氣。


  上一回開封大水那樣大的事,大伯父張信尚可安然無恙,如今什麼大事居然需要出動錦衣衛?北鎮撫司辦的全都是欽命要案,難道是當今永樂皇帝對他那大伯父有什麼不滿?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處於半失神狀態的張越只顧著往正房那邊趕,路上遇到幾個小丫頭屈膝請安全都沒顧上。到了正房門口,他甚至不等丫頭打起簾子就自己掀簾沖了進去。然而,此時媕Y卻不單單是祖母顧氏一個,馮氏東方氏孫氏全在,此外馮蘭竟也坐在下首陪著說話。


  “越哥兒不是在前頭見客麼,怎麼這般風風火火地跑了來?”


  張越朝問話的東方氏瞥了瞥,隨即收攝了一下心神,朝正中的顧氏行禮道:“祖母,那位錦衣衛沐大人有一件要事讓我稟告祖母,事關重大,祖母能否單獨聽孫兒說話?”


  顧氏原本臉上含笑,乍聽得這說法,她眉頭不禁一皺。畢竟是幾十歲的人了,她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對勁,於是就朝三個媳婦和馮蘭略點了點頭:“你們三個且陪著姨太太。”


  說完這話,她便在靈犀攙扶下站起身,又沖張越道:“越哥兒隨我到
堳峔荂C”

  瞧見張越跟進了堳峞A馮氏和東方氏臉上便有些不得勁,孫氏雖面上訕訕的,心堳o也直犯嘀咕,摸不准兒子葫蘆堥s竟賣的什麼藥。倒是馮蘭有些心緒不寧,雖口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別人說話,目光卻一直往堳峔疑靽g,奈何那布簾子遮得嚴嚴實實,不但什麼都看不見,就是話語聲也沒傳出一星半點。


  良久,那簾子方才一陣響動,卻是靈犀打簾,張越攙扶著顧氏出來。馮蘭用心打量了一番,卻發現顧氏依舊如同先前一般模樣,只是腳下有些緩慢,靈犀依舊和往日一樣沉默,就是張越臉上也看不出端倪。她有心多盤桓一會,卻不想顧氏坐下之後歉然一笑,說是身體有些不舒服,她只得知機地告辭而去,心下打定主意回頭要探聽探聽究竟怎麼回事。


  等到馮蘭一走,一貫藏不住話的東方氏頓時忍不住了,立刻就埋怨道:“老太太,您和越哥兒這般神神鬼鬼的,到底是怎麼了!外頭不就是個錦衣衛千戶麼,那才是幾品官!”


  “幾品官?就算人家官階再低,一個奉旨辦案你能攔住?”顧氏此時再也裝不下什麼沉穩淡然,重重地在旁邊的描金小幾上一拍,那茶碗頓時都跟著震動了幾下。她看也不看滿臉震驚的三個媳婦,沉聲對靈犀吩咐道,“你趕緊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三位元老爺全都找回來!越哥兒,扶著我去瑞慶堂,這當口不能把那一位晾在那兒幹等!”


  等張越過來攙扶了自己右邊胳膊,白髮蒼蒼的顧氏方才長歎了一聲:“只希望人家能看在我這個老婆子的面子上分說清楚……否則,張家的天就要塌了!”


  一句張家的天就要塌了,震得三個媳婦半晌都沒有回過神,甚至連顧氏張越和靈犀先後離去都沒察覺到——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才能夠上天塌了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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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7章 強撐之下的軟弱

  與其說顧氏的面子來自于一文一武兩個當官的兒子,還不如說她的面子來自於京城那位戰功彪炳的英國公。張玉昔日戰死沙場,其妻同樣死得早,其長子張輔雖然子承父業沙場建功,但家堛漕き﹞]虧了顧氏多方照應,因此對這個嬸娘格外恭敬。


  於是,瑞慶堂中顧氏一出面,沐寧便不再是之前那副不陰不陽的模樣,而是打疊出了一幅恭敬的臉孔,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卻原來四年前被壓下的開封黃河決口之事被人舊事重提,引起了朝中波濤洶湧,不但如此,浙江海塘修建一事也被某個膽大心細的禦史發現了不少貓膩,又重重參了一本,結果自然引得皇帝震怒。


  然而,這個理由張信固然是半信半疑,顧氏卻是半點不信。兩鬢斑白的她死死瞪著面前這個錦衣衛千戶,直到盯得對方不自然地把頭側到了一邊,她這才微微一笑。


  “沐大人放心,我張家承蒙皇恩,無論此事是真是假,我這個老婆子都會讓老大跟著你們走一趟南京。是忠是奸,自有皇上聖斷。眼下我已經吩咐他們去找人了,只希望沐大人不要疑我通風報信放跑了人。”


  “老夫人深明大義,下官怎敢懷疑?”沐寧躬身作揖,笑容可掬地說,“北鎮撫司那邊也早就傳下話,說是要對張大人以禮相待,否則下官此來也不會只帶區區十二名小校,早就把河南衛所所有人手都拉出來了。”

  顧氏微微一笑,便索性靠在太師椅的荷葉托首上半閉了眼睛,再也沒有說話。她不說話,沐寧也同樣仿若無事地安然而坐,半點也不著急。倒是一旁侍立的張越仔細回憶起了當初杜楨曾經提過的朝中情形,思量著這一回的事端究竟起源如何。

  思來想去,他的腦海中忽然捕捉到了最初的某一組關鍵字——紀綱死了?那個曾經一手遮天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死了!


  杜楨曾經向他分說過朝廷中樞的那些要員,他自然知道這紀綱與其說是皇家的忠犬,還不如說已經成了一條狂妄的瘋狗,而且這條瘋狗還和漢王朱高煦互相勾結。漢王朱高煦一直都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小手段就沒停過,這會兒紀綱死了……


  一瞬間,某個不那麼好的念頭陡然之間竄上了張越心頭——四年前張信回來向顧氏拜夀的那番話在耳邊迴響了一遍,其中的幾個字格外震耳——那時候漢王朱高煦送了一尊玉觀音!此時此刻,杜楨沒有明指的危機一下子都有了答案,但那答案著實讓他心悸。


  等待的時間仿佛漫長沒有邊際。顧氏閉目養神,張越心亂如麻,沐寧悠閒自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寂靜得悄無聲息的瑞慶堂終於有人闖了進來,然而,來者卻並不是張信,而是張攸和張倬。兄弟倆齊齊上前向顧氏見了禮,隨即就將目光轉向了那位奇怪的來客。


  張攸的眼神中流露出幾分質疑,而張倬則是狐疑中透著惱火。兩兄弟誰都沒有吭聲,可他們的沉默在顧氏言簡意賅解釋一番之後全都化作了烏有。


  張攸的反應暴烈而又直接,他一瞬間把拳頭捏得哢嚓作響,仿佛下一刻就會義無反顧地揮拳打出去,聲音也是如同咆哮一般:“大哥為官一向清廉勤勉,怎麼可能有什麼貪贓枉法怠忽職守!”


  張倬則是要謹慎得多,他只是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瞥了沐寧一眼,旋即轉頭對顧氏說:“大哥的品行官聲一向很好,平白無故多了那麼些罪名,兒子著實不信。”


  顧氏卻只是漠然冷笑:“這就要等老大回來之後問他了。”


  千辛萬苦等來的卻不是正主兒,張越這會兒只覺得心急火燎,兩腿也漸漸有些發麻。話雖如此,當顧氏扭頭看他,淡淡地吩咐他回去休息的時候,他卻義無反顧地搖了搖頭。這麼長時間都已經等了,他若是這麼一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就全得聽別人口述,萬一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勾當,那就是後悔也來不及。


  顧氏深深看了張越一眼,贊許地點了點頭,旋即又不動聲色地繼續坐等。而剛剛趕回來的張攸張倬兄弟則是站在另一側。如是一來,坐在對面的沐寧便露出了些許不安,不多時竟是站了起來,徑直轉過身,狀似認真地背手欣賞起了牆上的一幅畫。


  於是,這瑞慶堂中就成了顧氏一人獨坐太師椅,旁人盡皆站立的情形。這一等又是小半個時辰,姍姍來遲的張信終於跨進了大門。一進門的他就發現屋堜狾酗H的目光齊齊投到了自己身上,心下不禁納悶,疾步上前正欲行禮,他卻聽到了一個威嚴的聲音。


  “你且不必行什麼俗禮!”顧氏這火氣已經憋了許久,這會兒頓時全都爆發了出來,“錦衣衛河南衛所這位沐大人已經等你多時了。你可是做的好事情,居然勞動北鎮撫司親自發文下來拿你去南京城,罪名羅列了一條條,張家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張信被這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給說懵了,回過神後才想分辯,旁邊卻響起了一個和煦的聲音。


  “老夫人也不要忙著呵斥張大人,不過是北鎮撫司發文,這是非公斷還未分明,若是錯怪了張大人豈不是冤枉?北鎮撫司所辦都是詔獄,其實也就在皇上一念之間。張大人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上不為己甚,必定會詳查之後再作定論,不是還有英國公麼?”


  這一番看似開脫的話卻讓張信怒形於色。然而,他畢竟在京城多年,深悉錦衣衛行事陰狠,縱使功臣也忌憚三分,當下便把那怒意硬生生按了回去。沉思片刻,他上前兩步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方才直起身來。


  “母親,我為官多年,雖不能說不曾辦錯一件事,但自忖並未有任何大的錯失之處,自忖問心無愧,從未丟張家的臉。我如今便跟著他們去,還請母親保重。”


  張越一向認為大伯父張信外表忠厚平和實則精明能算,本以為至少會有一番折辯,誰知道人家竟是只表白了一句就站起身徑直往外走,當下他就愣住了。不但是他,剛剛來不及插話的張攸張倬亦是面面相覷,就連顧氏也不料想親生兒子就只是撂下了這麼一句話。倒是沐寧警醒得快,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道了一句張家上下果然深明大義,然後就追了出去。


  不一會兒,外頭就傳來了某人吩咐諸錦衣衛走人的聲音。


  張攸畢竟也是當到四品將軍的人,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就慌忙提醒道:“母親,不能讓大哥就這麼跟著走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咱們如今還沒弄清楚!這麼大的事情,英國公怎麼可能沒個信捎過來?”


  顧氏仿佛沒聽到這話似的,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忽然腳下一個踉蹌。一直跟在旁邊的張越見勢不妙,慌忙上去攙扶了一把,結果也被帶得身子一歪。所幸這個時候張攸張倬也都上來幫忙,總算是把顧氏重新扶到了太師椅上坐下。


  “倘若不是真的出了大亂子,南京怎麼也不會沒有信傳過來!且讓他們把老大帶走,有什麼事咱們再商量……這種時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神經質地嘟囔了幾句之後,顧氏忽然脖子一歪昏厥了過去,頓時又引來旁邊三人一片慌亂。


  眼見得這情景,張越顧不上其他,對張攸張倬留下一句我去請大夫就一溜煙地飛奔了出去。這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體會到,剛剛祖母一直都在強撐,這會兒人一走,她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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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8章 都撞在一塊了

  倘若說最初馮氏東方氏孫氏不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那麼,當看到昏過去的顧氏被張攸張倬兄弟帶人送回來,當得知張信被錦衣衛帶走,三個女人全都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這個時候,她們終於清醒地認識到,顧氏先頭那句天塌了決不是危言聳聽。


  這其中最無助最恐慌的便是馮氏。她曾經在南京城住了將近十年,別人不知道錦衣衛詔獄的厲害,可她怎麼會不知道?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要被下到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她只覺得兩腿發軟兩股打戰,也就是旁邊的大丫頭春陌使勁支著,她方才沒有癱軟下去。


  一向精明的東方氏眼看著婆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由得輕輕拽了拽丈夫張攸的袖子,悄聲問道:“老爺,大伯家這回出事可會牽連到你?”


  張攸原本就氣性不好,一聽這話登時大怒。想到這是在嫡母房中,他這才稍稍按捺了怒火,斜睨了妻子一眼便低低哼了一聲:“大哥和咱們都是一家人,什麼牽連不牽連的!你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量都收起來,也不看看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內鬥麼?”


  一番話說得東方氏極其委屈,想要開口分辯說自己不過是隨口問問,卻又在丈夫那刀子般的嚴厲目光中敗下陣來,只得彆扭地站在那奡|搓手絹,心堳o轉起了千般念頭。


  孫氏雖是婦道人家,平日和長嫂不過是泛泛交情,可終究比東方氏熱絡些,此時便站在馮氏身邊低聲勸著,可自己心中同樣是七上八下極其忐忑。一想到大伯張信都已經是正三品高官,這如今是說捕拿就捕拿,指不定還要下獄,她頓時對丈夫和兒子的仕途生出了一種巨大的恐懼。想著想著,她忽覺腹中一陣劇痛,立刻忍不住呻吟了起來。


  馮氏雖自己也在慌亂之中,可人卻驚覺得緊,一見這狀況趕緊問道:“三弟妹,你這是怎麼了?”


  她這一問,屋子堥銗L人頓時驚醒了過來,尤其是張倬一看到如此光景,陡地醒悟到妻子極可能動了胎氣,當即就呆住了。此時倒是張攸這個大大咧咧的男人警醒得快,急忙趕了東方氏的丫頭玲瓏去找穩婆,又催著張倬把孫氏挪到旁邊的屋子堨h歇著,讓馮氏和東方氏一起過去照看,然後便狠狠瞪著屋子堥銗L幾個驚慌失措的丫頭。

  “你們不是張家的家生子就是和張家簽的死契,所以都給我聽好了!今天的事情不許亂嚼舌頭,若是我聽到家埵酗H胡說八道一個字,那麼你們幾個統統別想活命!我在戰場上殺的逃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不在乎幾個長舌婦!”

  幾個大小丫頭嚇得瑟瑟發抖,這會兒被張攸那殺氣騰騰的目光一掃,刹那間全都跪在了地上,一個個連應承的力氣都沒有。倒是靈犀鎮定得很,從從容容地屈膝行禮說:“二老爺,事出非常,為免上下人心浮動,這家媮棱o請二老爺先管著,三位太太只怕支應不下來。”


  張攸眉頭一皺,正想說自己懶得管這些瑣碎雞毛蒜皮的勾當,卻只見張越匆匆進門,說是大夫已經到了。他來不及多思量,指著靈犀留下,把其他大小丫頭都轟了出去,這才吩咐把人請進來。等到見那大夫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診脈,他方才將張越拉到了一邊,低聲囑咐了幾句。


  儘管是冬天,但剛剛跑了那麼一趟,張越已經是渾身冒汗,可此時一聽得張攸說母親仿佛動了胎氣,他這一驚頓時更出了一身冷汗。那一瞬間,他根本沒想到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祖母,滿心都惦記著母親的安危。

  “我剛剛問過靈犀,穩婆早就預備下了,只要趕過來就好,怕只怕不是立刻就生,所以總得讓大夫來把把脈更穩妥。待會等他給老太太把完脈,再讓他去給你娘瞧瞧。這兒有我,你趕緊去看看你娘。”

  張越此時甭提多感激這位二伯父了,瞅了瞅那位正在凝神診脈的大夫,他點點頭就閃進了更媕Y的那間屋子。一進去他就發現這媞◇◎窾穖ㄛO人,躺在軟榻上的母親孫氏赫然是滿頭大汗面色煞白,一旁的父親張倬則是死死攥著她的手,那種極端不妙的情形看得他心媯o慌。


  正經受著一陣陣劇痛的孫氏此時恰恰睜開了眼睛,依稀瞧見門口那個身影,頓時提起了精神,竟是清清楚楚開口喚了一聲:“越兒!”


  張越原本還怔著,此時立刻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緊挨著軟榻邊屈下一條腿跪了下來,連聲答應道:“娘,我就在這兒,你放寬心,大夫已經在外頭,待會就讓他進來為你診脈。穩婆什麼的早就預備好了,您一定會給我生一個漂漂亮亮的弟弟或妹妹。”


  孫氏原覺得心堬妤`緊張,這會兒聽兒子這般說,她不覺笑了起來,竟是尚有力氣啐了一口:“盡……盡知道說……說好聽的逗我開……開心……若……若是娘……娘有事,你……你和你爹爹……”


  此時此刻,張越哪敢讓孫氏再嘮叨這種不吉利的話,慌忙編了幾個笑話從旁勸止,總算是把母親那些亂七八糟的想頭全都壓了下去。然而,聽到她那愈發急促的呼吸聲,看到她那愈來愈痛苦的表情,他頓覺心亂如麻。

  好半晌,外頭傳來了靈犀通傳的聲音,女眷們慌忙都閃到了那屏風後躲著,幾個丫頭們則是肅手侍立,張倬親自打起簾子把那大夫請了進來,張越則是站起身來擋在母親的身前。眼看那大夫輪流診了兩手的脈象,父子倆都是異常緊張。

  “這確實是要臨盆了,趕緊把穩婆找來就好。雖說脈象有些紊亂,但應該沒有大礙!”


  這個診斷雖說讓上上下下立刻忙亂了起來,但總算是給張倬張越父子吃了一顆定心丸。然而,這當口讓孫氏挪回三房的西院生產自然不可能了,於是靈犀帶著幾個丫頭緊趕著把正房的東廂收拾了出來,然後帶著幾個媳婦親自給孫氏蒙了厚厚的被子移了過去。


  緊趕著兩個穩婆也進了屋子,珍珠親自跟進去伺候,東方氏畢竟是生過兩個孩子的人,於是也自告奮勇前去幫忙。被攔在門口的張越死活把秋痕琥珀一起塞了去打下手,自己則是和張倬一起在門口團團轉,老半天才想起應當問一問祖母的情形。


  “放心,老太太只是氣怒攻心,這才昏了過去。幸好老太太平日都是惜福養身,調理幾天應該就沒事了。你和你爹憂心你娘也是正理,沒人會挑你們的不是。”


  張攸這話說得很是誠懇,張越這才稍稍放心。下一刻,他就看到張攸這位二伯父沖著聞訊而來的張超張起張赳教訓了起來。


  “都是張家人,給我挺起胸膛來,別那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過是小小溝坎一躍而過,有什麼好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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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49章 家族

  孫氏的分娩並沒有在張家人繃得緊緊的神經上再加上一根最後的稻草。在進了臨時產房不過半個時辰之後,一陣清脆的嬰啼就從房中傳了出來。不多時,剛剛緊閉的大門被人風風火火地拉開,隨即便探出了珍珠那喜滋滋的臉蛋。


  “母女平安,太太生了一位小姐呢!”


  大冷天埵b外頭等了老半天的眾人全都松了一口氣,而張越在這種情形下甚至冒出某個極其詭異的念頭——老爹在家埵璊T,他在孫子輩中也是行三,這會兒得了個妹妹,在姊妹媕Y竟也是行三——難道他們一家人和這個三字就那麼有緣?


  而緊接著傳來的消息也打破了張攸的冰山臉,珍珠剛剛報了喜訊,正房堣@個大丫頭也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連聲嚷嚷道:“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醒了!”


  聽聞這個消息,一群人頓時又呼啦啦轉回了正房。即使是心有牽掛的張倬和張越,也只能往那東廂房投去了關切的一睹,然後便硬起心腸別轉頭。


  蘇醒過來的顧氏臉上雖有些發白,精神卻很好。聞聽三媳婦平安產下一女,她微微頷首,欣慰之外又有些悵惘:“若是放在以前,多了這麼個孫女,怎麼也得好好慶賀慶賀,現如今卻是險些誤了老三媳婦。靈犀,你好好找幾個妥當的婆子丫頭去伺候坐褥,這大冷天也不用挪來挪去,就在東廂。”


  靈犀答應一聲,退下的同時又帶走了屋子堥銗L的大小丫頭。於是,這會兒站在地下的便只剩下了張家的兒孫媳婦。瞧見顧氏支著身體想要做起來,眼疾手快的張越連忙上前攙了一把,扶著祖母坐直了,又在她的腰下和頸後墊上了厚厚的引枕,這才垂手退到了一邊。


  “我活了大半輩子,大約是安逸的日子過太久了,面對今日的大變竟是心神大亂,倒是多虧了你們鎮靜。”顧氏一一掃過面前眾人,目光卻最終落在了次子張攸身上,而後沉聲問道,“老二,若是此時由你做主,你想怎麼做?”


  “兒子……”張攸此時卻表現不出剛剛的爽利果決,猶豫片刻方才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麼說,這次的事情都極不尋常。此次英國公自交趾凱旋而歸,兒子原本也是要調回京城的,不若現在就趕往京城探聽究竟是怎麼回事,順便再活動一二……”


  顧氏疲憊地歎了一口氣,旋即轉向了張倬:“老三,你說呢?”


  “兒子……和二哥一個想法。”張倬卻不曾想這麼大的事情母親居然會徵詢自己的意見,倒是有些措手不及,頓了一頓卻又詞鋒一轉,“但兒子覺得二哥如今尚未得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調令,貿然去南京並不相宜,不若兒子一人先行趕去南京安排。”


  面對這兩個雖小有分別實質上卻並無不同的回答,顧氏卻不置可否,只是又接著問道:“既然你們都要去南京,那你們誰來告訴我,此次究竟是禍出為何?”


  張攸這些年一直都在極南方的交趾打仗,張倬雖然考中了舉人,但不曾真正步入官場,對於遠在南京城的變故卻是不甚清楚。兄弟倆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張攸沉聲說道:“不外乎就是有人看張家滿門榮寵心有不甘,於是糾集了幾個禦史彈劾而已。”


  “若只是區區彈劾,居然會出動錦衣衛?倘若不是事出倉促,英國公會沒有信來?”

  顧氏一連反問了兩個問題,見兩個兒子都默不作聲,便輕輕搖了搖頭。瞥了一眼失神的長媳馮氏和茫然的次媳東方氏,又瞧見張超張起都是惱怒地攥著小拳頭,張赳卻死死咬著嘴唇,她不由得愈發心焦,這時候卻忽然瞅見張越臉上赫然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越哥兒,你對今天的事情怎麼看?”


  張越倒是想到祖母很可能兒子孫子一個個問過來,只是越過張超張起兄弟直接落到自己身上,他稍稍有些意外。今天是他最初接待的沐寧,他知道的內情原本就多些,再加上他在外頭等待母親分娩的時候已經把所有情形梳理出了一個大概的脈絡,此時糾結的竟只是怎麼編排語言的問題。


  “祖母,那位沐千戶今天提到,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就在數日前被磔於市,其黨羽被殺的不計其數,這可以算得上是近來南京城最轟動的事情。我曾經聽杜先生提過,紀綱曾經党附漢王爺……”


  他這話還沒說完,顧氏和張攸便齊齊低呼了一聲,面色都隨之劇變。他們雖人不在京城,卻也聽說過漢王朱高煦和太子爭權,太子處處受壓制儲位岌岌可危。由於漢王曾經是軍中悍將,和張家這樣的將門世家走得很近,前次顧氏生日還收到過一份厚禮,就是張攸在交趾也曾經領受過人家漢王的“善意”,張信獨自在京城為官時是否有其他往來則更不好說。


  “越哥兒的意思是說……紀綱之死,極可能是皇上對漢王已經有所不滿?”


  “我只是照著那位沐千戶透露的事情猜的,究竟如何還要請祖母決斷。”


  顧氏此時方才神情緩和,盯著張越瞧了一會,她輕輕點了點頭道:“如果真是如此,老二老三你們都不能貿貿然去南京城。既然那位沐千戶在我面前說過錦衣衛北鎮撫司不會苛待了老大,倒也不必急在一時亂了方寸,且等等英國公那邊是否有信過來。”


  張攸此時也少不得詫異地打量了一番張越,隨即才點頭稱是:“那就照母親所說的辦。不過,現如今再操辦婚事也不相宜,不若去金府告知一聲,把超兒的婚事延上一年半載,等到此事塵埃落定了再說。”

  “也好,這當口確實不宜辦婚事,你親自去一趟說清楚也好,免得金家那邊又以為咱們又故意拖延。畢竟那邊是開封父母官,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顧氏說著便斜睨了一眼張超,和顏悅色地說,“超哥兒,事出突然,要委屈你了。”

  張超卻答得斬釘截鐵:“祖母這是什麼話,我是大哥,這種時候當然不能只顧著自己娶妻。”


  就在這時候,一直咬牙不作聲的張赳卻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來,猛地一頭磕了下去:“父親下獄,我這個當兒子的不能在家堥仴痋A懇請祖母讓我和母親回南京城!”


  這一回,面對一向寵愛的長房長孫,顧氏卻露出了惱火的表情。她氣急敗壞地伸手在床板上重重一錘,隨即厲聲呵斥道:“你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難道能比英國公和咱們一家人做得更多?你爹是我的嫡親骨肉,是你二叔三叔的兄長,是小輩們的大伯父,不是只有你們才擔心!我剛剛已經說了,有什麼事情等英國公那邊有了准信再說!”


  看著張赳趴伏在地上啜泣的身影,張越頭一次覺得這個平日有些討厭的小傢伙很可憐——畢竟,這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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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50章 落井下石,京城來書

  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錦衣衛造訪張家的事情在開封府的上層圈子堳雱硒N傳了開來。不但如此,有好事者聲稱看見張家那位大老爺,也就是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張信大人被錦衣衛圍在當中離開了家門。於是,哪怕張家上下口風再緊,該走漏的風聲照舊走漏不誤,流言更是傳得越來越誇大,甚至有人聯繫到了洪武年間垮掉的那些功臣世家。


  外頭議論不斷,張家內宅中也同樣人心惶惶。往日跟著各房主子的丫頭們比別的媳婦婆子有臉面,也少有挨打挨駡的,但這一回各房媕Y的喝斥聲比往日高一倍不止,脾性不好的東方氏甚至直接用了大板子打人,最後還是顧忌顧氏尚在調養,小小責了十板便罷了休。


  “明月姐姐也是跟著太太好些年的人了,如今說打就打一點臉面都不給。”


  “都少說兩句,如今正是太太氣性不好的時候。這一發作起來,可不說以前有臉沒臉,明月不就是榜樣?”

  “都是那金家作的孽!原本二老爺只說是去金家拖延一下婚期,誰知道那邊竟然說什麼要退婚!不過是暴發戶一般罷了,竟是拿捏起了身段,指量咱們張家真的會說敗就敗?”

  “玲瓏姐姐,明月姐姐這一挨打,趕明兒太太會不會不要她?”


  “太太應該只是一時惱她說錯話吧……唉,以後的事誰知道,咱們不過是盡姐妹一場的道義來看看她。若是大老爺這回沒事,那自然是萬事大吉,可若是有事……”


  直到一行人走得遠了,琥珀方才從那棵大樹後頭閃了出來,一向沉默寡言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憂慮。在張家四年,雖說日子比不上自家那時候,但畢竟比她想像的好得多。張越一向沒有架子,老爺太太也是寬和的性子,在遭遇過大變的她看來,這輩子能這般平平安安度過就知足了。然而,以往降臨在自家頭上的大禍,難道也會落在這世家朱門?


  這一路上她頗有些渾渾噩噩,回到西院的時候臉上已是凍得通紅,她卻渾然未覺。等到進了東廂房之後被那屋子堛獐鰨薴@激,她方才硬生生打了個寒噤,又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這才回過神來。聽到聲音的秋痕掀簾從堳峊X來,見她臉色不好連忙倒了熱茶。


  “這麼冷的天,我說隨便打發個小丫頭去茶房,偏你要自己去,看你凍得這模樣……”秋痕嘮叨了幾句,瞅見琥珀臉上不對,不由得漸漸住了口,半晌才低聲問道,“怎麼,是在外頭聽到有人胡說八道?”


  張越此時也聽到外頭有動靜,遂打起簾子出來。看見琥珀面色怔忡地坐在那堭殿菢荅鸕齱A他微微一愣,隨即便想到了某個關節。自打那天之後,家奡N一直在苦等南京城的消息,可足足三天了,據說大伯父都已經被人秘密送出開封城了,這還是一點音訊也無,誰能不往那個最壞的方面考慮?琥珀倘若是官宦人家獲罪入官的,如今難免驚惶。


  “琥珀!”


  琥珀一個激靈回過神,見張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連忙放下茶盞站起身,旋即方才訥訥說道:“少爺恕罪,奴婢走神了。”略頓了一頓,一向少言的她忍不住把剛剛在路上遇到的人聽到的話一一說了,旋即不無心焦地問道,“少爺,事情真有那麼嚴重麼?”


  儘管這個問題很簡單,但張越此時卻無法回答。父親和二伯父這會兒都不在家堙A這三天他們在家堛漁伅﹞]屈指可數。他的母親在坐褥,大伯母馮氏和二伯母東方氏都受到了莫大打擊,靈犀要伺候尚沒有康復的祖母顧氏,家堛漕き“馴沒人管,於是他這個十四歲少年竟是得一日三次到小議事廳去管那些繁瑣的家務,他又能比琥珀多知道些什麼?


  瞅見秋痕也眼巴巴看著他,他正尋思是不是編排一番話安慰了她們再說,卻不料想外頭的門簾忽然被人一頭撞開,一縷陰寒至極的風也緊跟著卷了進來。


  “三少爺,老太太讓您趕緊過去一趟!”


  見來人是顧氏房中的小丫頭畫兒,張越連忙問道:“是單單叫我,還是連大哥二哥和四弟一起?”


  “老太太只傳三少爺您一個,奴婢沒聽見還有別人。”畫兒不似靈犀那麼沉穩,見屋子媮晹閉豰版M琥珀兩個,歪著頭想了想又低聲加了一句,“奴婢只知道剛剛高大娘拿著一樣東西來見老太太,仿佛是一封信。”

  一聽是信,原本還有些猶疑的張越不敢再耽誤,交待了秋痕琥珀幾句便匆匆跟著畫兒出門。他起初還能穩穩地走,可不多時步子就越來越快,最後竟是把畫兒完全拋在了身後。幾乎是一陣風似的沖進正房,他這才感到被冷風刺激得陣陣發痛的胸腔漸漸有了暖意,旋即立刻轉進了左邊的屋子。

  坐在床上的顧氏正在專心致志地看著手中的信箋,聽到動靜抬頭一瞧,見張越頭上冒汗,不覺微微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少說也得再過一盞茶功夫才能到,卻不想你那麼快。你平日都沉穩得緊,如今雖說情形不同,卻也得記著一個穩字,走路那點子功夫能耽誤什麼?過來,到這邊坐下。”


  瞧見顧氏輕輕拍打了一下旁邊的床板,張越不禁一愣。雖然已經四年了,他漸漸真正建立起了對這個大家族的歸屬感,但要說和祖母真的有多親近卻是未必。畢竟少了那一層血緣牽掛,祖母又是封建大家族老祖宗的典型,他平日縱使受過贊許提點訓斥,卻始終覺得中間隔了一層,他自己也是盡了一個孝字,卻未必盡了一個心字。


  此時卻無暇思量這許多,因此他連忙依言上前往床頭坐下。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卻只見顧氏把那兩三張信紙遞了過來,他本能伸手接過,旋即便覺得不可思議。


  “看看吧,都和你先頭猜測的差不多。”


  聞聽這一句,張越立刻低頭匆匆流覽了起來。直到把整封信看完,他方才覺得有一種為之窒息的感覺——誤打誤撞,他不但猜著了,情況似乎還更加嚴重。


  那位一向縱容漢王朱高煦的永樂皇帝這會兒終於是覺悟了,不但殺了紀綱,而且已經把漢王從青州召去南京問罪,這會兒南京城正鬧得不可開交。那些曾經和漢王有過深厚戰友感情的靖難功臣原打算幫忙說幾句話,結果看到往日党附漢王的人被擼下了一大批,也就都消停了下來。所以說,此次他的大伯父張信很可能只是天子雷霆之怒的犧牲品。


  問題是雷霆有大有小,這次究竟是五雷轟頂還是雷聲大雨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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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51章 決意和決斷

  權貴們寫信喜歡用隱晦的文筆表達隱晦的意思。張越曾經幫著杜楨看過京城幾位舊友的來信,那些人如今無一不是身處高位,因此他早就被訓練了出來。此時在粗粗看過第一遍之後,他又若有所思地重新倒過來看了第二遍,緊跟著又是第三遍。


  對於張越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平常事,但一旁的顧氏瞅著他一遍又一遍專心致志的模樣,面上卻露出了掩不住的訝異。兩個兒子都不在,張超張起又不是沉穩多智的人,嫡親的孫兒張赳雖說號稱神童,可終究年幼,在為人處事上反倒及不上三個兄長,所以剛剛她只想到了這四年愈發顯得出色的張越。如今看來,她似乎沒有叫錯人。

  “看完了?”

  張越低頭將信箋折好,正打算將其遞還給顧氏,聽得這一句頓時抬起頭,這才發現祖母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他這些年早就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審視,於是絲毫不怵地點點頭道:“回稟祖母,我已經看完了。”


  “那你覺得英國公的提議如何?也就是說,你覺得讓你二伯父繼續回交趾,避開京城那場大風波,然後由他從中設法為你大伯父開脫,這個主意究竟是否可行?”


  那是老祖宗您的侄兒,又不是我的侄兒,我和他根本沒打過交道,怎麼知道是否可行
……或者說可信?

  儘管心中很有些嘀咕,但這會兒祖母沒有別人可供諮詢,張越也就做好了來當參謀的準備。稍稍清理了一下思路,他便開口說:“英國公畢竟是功臣高官,若是真的由他來設法,自然比咱們家貿貿然派人上京打點要妥當得多。而且,二伯父和爹爹都對京城情況不熟悉,大伯母和四弟離京的時間也長了,若是一步走錯反而會連累了大伯父。而且,這當口二伯父尚未調任,若是再被人找到了藉口,咱們張家就更艱難了。”

  見祖母微微頷首,他多了幾分信心,索性又補充了一條:“不過,英國公一家先是在燕京城居住,然後又一直住在南京城,和咱們祥符張家固然是一脈相承,此次又真心幫忙,但咱們什麼都不做全都靠他們卻也不妥當。就算二伯父不能去南京,至少也得有個人在那堙A其一可以獲知準確的消息傳回來,其二也可以表示咱們張家的立場,其三能安大伯父之心。”


  顧氏最初只是覺得張越分析得頗有條理,到最後聽到這其一其二其三,她登時悚然動容。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再一次認認真真打量著面前的孫兒,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似的,良久方才長長歎息了一聲。

  “我一直覺得你們四兄弟彼此相類,不過是略有短長,如今看來,他們三個卻是遠遠及不上你。我原以為那杜先生不過是學問高深,可他居然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足可見其才足可高居廟堂之上!早知如此,我便不惜千金萬金,也要聘他來教導你那三個兄弟!”

  聽到人家提到了杜楨,張越的臉上就有些尷尬,猶豫片刻便站起身來,屈下一條腿跪在了床前:“啟稟祖母,有件事我一直不敢稟明。杜先生臨行前,曾經將張家這四年給他的束修以及臨行的程儀,總共銀一千兩和玉佩翡翠等物都留在了家堙C我擔心您生氣不敢說,所以……”


  沉吟良久,張越還是沒有說杜楨曾經斷言張家有危機。他本能地覺得,讓人家知道自己這位杜先生能看得這麼遠並沒有好處。遠在南京的杜楨並不求入閣高升聞達於天下,更不需要他幫忙造勢,他這個弟子有義務為老師隱瞞那些不需要人知道的東西。


  “他居然沒有收?”


  顧氏此時著實吃驚不小。須知大明朝俸祿微薄,文官又不如武將封賞豐厚,杜楨去往京城分明是需要錢的時候,竟是不但不取程儀,還退了四年束修,這種姿態已經不止是兩袖清風,而可以說是一種偏執了。沉默良久,她終於醒悟到自己完全看錯了那個人。


  當此之際,她卻已經沒有時間後悔,因此她並沒有計較此事,很快就回歸了正題。和張越又商議了一番,見他對答如流從容自如,她心中愈發下了決斷。


  於是,等到張越退下之後,她當即喚了靈犀進來,沉聲問道:“我那些數目都是你記著,眼下還有多少?”

  靈犀一下子醒悟到顧氏所說的數目是什麼意思,連忙仔仔細細在心堮硅滮F一番,這才上前一步低聲說道:“老太太之前的嫁妝再加上這些年田莊商鋪的收成租息,大約有四萬多兩銀子。不過不少都是動不得的,能夠直接拿出來使用的大約就是兩萬兩左右。若是典當一些用不著的大傢伙,大約總有三萬兩上下。”

  “可惜了,寶鈔雖然好用,如今在大多數地方卻形同一張廢紙……”顧氏輕輕嘟囔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旋即便招手示意靈犀再上前兩步,這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囑咐道,“你去設法把一萬五千兩銀子兌成金子,遲幾天我有用。”


  儘管靈犀一向並不是刨根問底的人,可乍然聽到老太太要動用兩萬兩銀子,她那臉上仍是忍不住露出了驚駭的表情,情不自禁地說道:“老太太,若是一次將一萬五千兩銀子兌成金子,只怕這開封城的金銀比價一下子要猛跌,損失不小……”


  “別說了,我自有主張。”顧氏不容置疑地擺了擺手,見靈犀垂手應是,她便輕輕歎了一口氣,“若不是遇到這樣的大事,我怎麼會動這些銀子,我還要留著給他們娶妻,還要留著給怡兒出嫁,還要留著自己當棺材本……不過倘若老大都保不住了,還想這些有什麼用?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總不能讓別人出力,還要讓別人掏銀子。”


  作為顧氏最信任的心腹,靈犀此時知道她已經下了最後的決心,心底不由暗暗欽服:“那奴婢遵老太太吩咐,待會就去找高大娘,一定儘快把金子兌出來。”


  “縝密一些,寧可損失幾個,也不要讓人傳了閒話去,盡可能別讓人知道是咱們張家在兌金子。”顧氏說著便想到了退親的開封知府金家,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那些淺薄的小人現在可以隔岸觀火看咱們的笑話,到時候有的是他們後悔的時候!咱們張家當初最最困難的時候也挺過來了,如今這區區小事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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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52章 兄弟一股繩

  張越當初出生的時候,三房在整個家埵a位全無,再加上東方氏曾經先後生了兩個兒子,於是,他這個孫兒甫一落地就成了那種被忽視的人。所以,孫氏當初怎麼也看不慣家堿ㄗ茠漕滬茖聽嚏A乾脆便自己親自餵養孩子,雖說這不合規矩,卻也讓她對兒子傾注了更多感情,更多期待。


  然而,孫氏這一次儘管是在張家遭逢巨變時再產一女,下人們反倒比她上回產子時伺候得更經心。穩婆和乳母早早就尋好預備下了,丫頭媳婦不分哪房都是熱心照應,到最後更是直接在正房東廂安胎,竟是東方氏昔日都不曾有的待遇。


  沒法探望正在坐褥的母親,張越有事沒事就盯著自己剛出生的小妹妹。由於未足月而生,她有些瘦弱,頭上只有一層薄薄的胎毛,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孱弱樣兒。無論他怎麼看,那張皺皺小臉上的眼睛始終不肯睜開,似乎很沒有精神。


  此時,他伸出指頭在那小臉上輕輕按了按,便向一旁的乳母問道:“妹妹這幾天如何?”


  這乳母秦四娘並非是張家家生子,乃是此前不久剛剛賣身入府的——在連年天災不斷的河南,這種情形一向司空見慣——她原是個樸實本分的小家女子,此時便憨憨地笑道:“少爺,三小姐胃口大著呢,每天不吃飽決不甘休,吃飽了就呼呼大睡。這能吃能睡,娘胎堭a來的那股子弱質沒多久就能帶過去。少爺難道沒覺得三小姐胖了好些麼?”


  妹妹出生那會兒大夥兒只顧著母女平安與否,張越倒真是沒發現她生下來究竟有多小,此時細細一瞧,他倒是覺得她看上去有那麼一點胖嘟嘟的。暗笑自己是關心則亂,他便囑咐了秦四娘好生照顧。


  等到走出門之後,他方才搖了搖頭,心想妹妹這名字只怕也要等一段時日。眼下這焦頭爛額的光景,誰還能有心思思量這個?


  他倒是聽說昨兒個他看過那封信之後,二伯父張攸和父親張倬回來也被顧氏叫了過去商量事情,而張倬甚至一整夜都沒有回來。儘管他知道父親辦事能力並不弱,可一想到張倬有可能被派進京去操辦那樣大事,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擔憂。


  老爹畢竟不是仕途中人啊!


  正想去正房看看,張越忽然瞧見滿面憔悴的父親進了院門,連忙迎了上去。覷著那發紅的眼底和發黑的眼圈,他便知道張倬必定是一宿沒睡,連忙上前攙扶了,等進門之後習慣性地叫了一聲珍珠倒茶來,發現無人應答,他這才記起珍珠如今正在伺候孫氏坐褥,琥珀秋痕都去了長房那邊探視,而幾個小丫頭也都被調到正房東廂去幫忙了。


  “算了,一晚上濃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這一會也實在不想喝茶了。”張倬疲憊地擺了擺手,隨即示意兒子在身邊坐下,因說道,“昨兒個老太太對我和你二伯父提過你的建議,你二伯父很驚訝,我聽著倒還好,不過你果然有見識!唉,咱們張家煊赫了那麼多年,此番事變,那些故交就全都躲了不肯見人,真真讓人心寒。”


  “爹這一晚上大約受了不少冷眼,著實辛苦了。”張越卻沒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到張倬身後,搭上手去為他輕輕鬆乏著肩頭背膀,又說道,“趨吉避凶原本就是人之本性,這等時候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也是可以預料的。其實此時若有人結下善緣,日後得到的回報必千百倍於此。”


  張倬倒有些詫異了:“你就這麼肯定咱們張家能有驚無險度過這一關?”


  “爹,若是沒有上頭的交待,錦衣衛早就如狼似虎地進來拿人了,還需要講什麼人情面子?再說,那沐千戶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透露了那麼多隱情,這又是何必?”


  張越忽然覺得手底下的那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心中頓時一陣奇怪。良久,他才聽到身前的父親傳來了一聲輕輕的歎息。


  “錦衣衛是皇上的忠犬,你不要被他們的態度誤導了。聖心獨運,有些事情你決計猜不透想不明,否則這次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怎會死得那麼快?不要想當然,那個沐寧給你傳遞一點消息,頂多也就是私人的人情,無關公事……不說這個了,家埵p果要派人上京,少不得要籌措一筆錢,我原本給你留了三千兩銀子娶親,這次便要先拿出來,你不要怪爹爹。”


  張越正在琢磨前頭的話,對於後頭那什麼三千兩銀子倒沒多大在意,因此只是隨口答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再說,我還小呢,娶親的事情何必那麼急?”他忽然想起一事,連忙又問道,“爹爹決定拿出這三千兩,是自己的主意,還是祖母的吩咐?”


  “是我自己的主意。”


  張倬正想再解釋兩句,誰知正門簾子一掀,卻是鬍子拉碴滿臉發青的張攸進了門。他見兄長這模樣,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不料對方誠懇地道出了一番話。


  “三弟,此次若要上京只怕花費巨大,我原本勸說母親動用公中的錢糧。可她執意不肯,硬是讓靈犀把自己的私房一萬五千兩銀子都兌成了金子。我剛剛和你二嫂商量了一下,也能挪出五千兩左右。而大嫂那邊拿出了八千兩,還說南京的老宅堨蝳s有不少財物。即便不算上那些,這就已經兩萬八千兩,滿夠使了。你前年才中了舉人,一向收益有限,三弟妹又剛剛生產,所以大家商量下來,這銀子就不用你出了。”


  “這怎麼行!”張倬一愣之下立刻站起身來,鄭而重之地說,“我雖然比不上大嫂和二哥,但我這堣]能出三千兩。無論是否能用上,至少是我的一片心意。昨晚我在外頭跑了那一夜,看了無數冷眼,如今指望別人拆借是別想了,這時候便只有靠咱們家的自己人!”


  大家族中嫡庶兄弟情分原就是尋常,張攸自己是官場中人,深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就打消了和長兄別苗頭的意思,全心全意想的都是平息這樁禍事。由此及彼,他便想到三弟張倬平日並沒有得到家族多大好處,如今若是讓他出錢營救長兄著實沒理,於是便有了剛剛那番話。可此時面對張倬這樣的回答,他不覺心生愧疚。


  “好兄弟……”


  他伸出雙手重重按在了張倬的肩上,旋即一字一句地說:“就沖你三弟的仗義,日後越哥兒不論有什麼事,我一定會拼力助他……危難時刻見人心,咱們張家都是好樣的!”


  一旁的張越見到這種情形,心頭也是一陣激蕩,幾乎也想跟著開口大贊爹爹好樣的。錢沒了可以再賺,但家族聲名毀了卻再沒法挽回。張信不但是祥符張家的長子,同時亦是這個家族的標杆。要想真正度過難關,就應該在大難來時擰成一股繩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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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53章 臨危受命,臨行準備

  “我和大哥四弟一起去南京?”


  饒是張越事先如何設想,他也不曾料到最後竟是這樣一個結果。張赳身為大伯父張信的兒子,去南京是理所當然;張超在孫子輩中年紀最長,這前去跑腿的同時還能讓英國公設法謀一個軍中職司,卻也挑不出問題;可是,他去……


  這會兒諾大的正房媕Y就只有顧氏和張越兩個。見張越面露訝色,顧氏便輕輕咳嗽了一聲:“越哥兒,此次去南京,雖說是超哥兒最年長,但我已經對他說過,大主意你來拿,金錢上的事情也由你決定。至於赳哥兒人最小,又惦記著父親,也得靠你看著。我原本是打算讓你爹去,可今天接到南京急信,你二伯父得回交趾,家堣]不能沒了你爹,所以……”


  沒有說出所以之後的話,顧氏又鄭而重之地囑咐道:“去了南京,外頭的大事情自有英國公,你多聽多看少說,但該表現的時候也不要謙遜。我讓管家高泉跟你們一同去,他是家堛漲悀H了,和英國公也見過,有些時候能幫得上你。這回的事情一年半載未必能回來,我看你身邊琥珀秋痕都是好的,也把她們倆帶上,再挑幾個精幹會武的小廝跟著。”


  張越心堣@陣嘀咕,心想祖母怎麼一心記掛著自己身邊的人,卻沒說都會讓什麼人跟著張超和張赳同行。好容易才尋著插話的機會,他連忙問道:“那咱們到了南京之後,是直接住在英國公家堙A還是先去大伯父的老宅?”


  “住在英國公那兒吧。”顧氏想都沒想就做出了決定,“老宅那邊也不知道多久沒住過人了,現如今你大伯父下獄,那起子下人指不定把家媮V蹋成什麼樣子。英國公如今尚無子息,必定會厚待你們幾個,說不定還會有別的機緣。”


  張越思量著機緣兩個字走出房門,結果一眼就看到張超張起張赳兄弟正站在那堙C一向大大咧咧陽光豪爽的張超如今顯得有些消瘦,大約還沒有擺脫之前退婚風波的困擾;而張赳則是沒了往日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傲氣,破天荒地率先走過來叫了一聲三哥。


  “祖母在媕Y,大哥和四弟一塊進去吧。”


  等到張超和張赳一同進了堳峞A見張起站在一旁生悶氣,張越心知他是因為被獨自留在家埵茪ㄟ矽部A眼珠一轉就上去安慰道:“二哥,這回我和大哥四弟一起去南京,家媕Y就留了你一個,你擔子就更重了。二伯父不日就要回交趾,我爹大約也顧不上家堛漕ヾA祖母只能指望你這個男子漢了,咱們的大後方也就全都靠你了!”


  張起和張超性格相仿,此番憋氣原本就是因為覺得自己受了忽視,這會兒聽張越這麼一解釋,他頓時感到自己責任重大,那股子失望和生氣立刻收了起來。他狠狠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張越的肩頭重重擂了兩拳,很有擔當地撂下了豪言壯語。


  “三弟你放心,家埵釦琠O!”


  張越等的就是這麼一句話,於是又打疊了一堆高帽子送上,眼看著張起再次恢復了往日那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他方才放心地出了正房。出門還沒走幾步,他便在那東廂房的門口停住了步子,面上露出了惘然的表情,沉吟良久終究還是沒上去敲門。


  然而,就在他轉身想走的時候,那扇緊閉的大門卻忽然發出了吱呀一聲。他扭頭一瞧,見拉門出來的人赫然是琥珀,不禁有些奇怪。當初臨產的時候,他倒是把秋痕和琥珀都給塞了進去打下手,可後來還是把兩人都調了回來,而剛剛他似乎也沒有差遣琥珀過來。


  “少爺!”琥珀頗有些心事重重,下了幾級臺階方才發現面前站著張越,頓時嚇了一跳,慌忙後退一步行了禮。一改往日的問一句答一句,此次她卻不等張越問話便解釋道,“是老爺讓人把少爺要去南京的事情知會了太太,太太不放心,所以叫奴婢過來交待幾件事。”


  張越這才心頭釋然,卻少不得在心堮I怨老爹多事——母親正在坐月子的時候,眼下讓她安心將養,事後再說豈不是更好?他點點頭往前走,心知琥珀定然在身後跟著,可沒走幾步他就想起另一個問題,於是便停住步子問道:“娘只叫了你,沒傳秋痕?”


  等了半晌沒聽到任何聲音,張越不禁回過頭去瞧,卻見琥珀仍是呆呆愣愣地站在那臺階下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很是古怪。直到他提高聲音又叫了一聲,她才慌慌張張地奔了過來,絲毫沒有往日那種淡然若定的模樣。


  “少爺?”


  “算了算了,回去再說吧!”


  儘管不甚明白母親究竟對琥珀交待了什麼有幹礙的勾當,結果弄得這個沉默寡言的能幹丫頭一驚一乍,但張越還是決定不再刨根問底。一路回到了西院,他就看到幾個小丫頭拿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穿梭在上房和東廂之間,全都是腳底生風。不但如此,兩邊房間媕Y還能聽到一陣陣的吆喝聲。


  “鷫鸘裘,別忘了老太太上次給少爺的鷫鸘裘,南京冷著呢!”


  “上回大老爺不是還送給了少爺兩把湘妃竹扇麼?趕緊找出來,夏天能用上!”


  僅僅是這兩句對話就把張越劈得五雷轟頂,就更不用說其他那些嘮叨什麼人丹,什麼耳挖子,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玩意的聲音了。他這回是去南京辦事情的,不是去遊山玩水的,南京再冷能比這河南冷,還有用得著夏天的竹扇都要預備嗎?還不等他陰下臉來開腔,琥珀就快步越過了他去,上前沖著那幾個咋呼呼嚷嚷的小丫頭呵斥了一番,好歹把人都趕了。


  進房之後,張越看也不看那收拾出來的滿屋子箱籠,對著秋痕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冬天和春天的各色內外衣裳各準備四套,把杜先生當初送我那把劍帶上,其餘的除了必須帶的都不要,否則就是添亂了!帶著這麼多箱籠上路,耽誤時間不說,這到了南京別人會怎麼看?人家看到張家犯了事仍是不知進退招搖過市,到時候豈不會連累了英國公?”


  秋痕還是頭一次見張越用這樣嚴厲的口氣說話,臉上刷的紅了,站起身答應過後方才訕訕地答道:“奴婢也是剛剛去二太太那堙A見到丫頭們整理出了四五個大箱子,這才準備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並不是有意給少爺添亂……”


  “二伯母?”張越頭疼地拍了拍額頭,旋即苦笑道,“你看著好了,只要二伯父還在這家堙A明兒個咱們上路的時候,大哥帶的東西只會比我少,絕不會比我多!按照我說的重新整理,東西越少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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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第一卷 家門變 第54章 送行之人

  曾經車水馬龍的張家大宅如今是門庭冷落車馬稀,就連登門打秋風的窮親戚也少了。倒是有不少支派的張家人覬覦這百年世家,奈何張信雖然被錦衣衛帶走,張攸卻不但是四品將軍,而且還任著實權參將,張家老三也還是個舉人。於是,縱有無數歪腦筋,他們也只能看著那高高的圍牆在心媕Y算計,而開封知府金家倒是多了不少來意微妙的訪客。


  張家後門是一排各色鋪子,從點心鋪到刀剪鋪到布店到舊家什店應有盡有。房子都是張家的產業,卻是賃給了張家幾十房下人當中沒有派職司的子弟做生意,每月不過是取幾百文到幾千文不等的租子,在下人當中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德政。於是這後街竟是日日熱鬧。


  這一日,眼瞅著那黑油大門中忽然拉出了三駕馬車,緊跟著便是十幾個身穿一色衣裳的下人,相鄰幾家鋪子正在當街作買賣的老老少少頓時竊竊私語了起來。及至看到後門口又出現了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兩個衣裳整齊的管事媳婦,三個衣衫華麗的少年,尚有那位張家赫赫有名的高大管家,一群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心中都有了數目。

  這麼大的陣仗,怕是張家的三位小爺要去南邊了!


  看熱鬧的大有人在,更有人悄無聲息溜出去往某幾個地兒報信。而張家眾人自是顧不了那許多,适才在夾道之內都已經各自與親人道了別,此時張赳就帶著芳草和藥香上了中間的一輛馬車,琥珀秋痕和兩個年長的媳婦則是上了後一輛,而張超和張越執意騎馬,誰也不願意坐在又氣悶又顛簸的馬車中,管家高泉沒奈何之下,只得彆彆扭扭地獨自占了一輛。


  這大家子弟出行,衣裳雜物原本少不得要帶上幾箱子,但這回事急從權,三輛馬車坐人之外也就是各自捎帶了一個大箱子。等到人和東西都上了車,趕車的車夫吆喝了一聲揮了一記清脆的響鞭,車子立刻開動了起來,兩邊的人也各自上馬,幾十號人很快就離開了後街。


  開封到南京可以走陸路,也可以走水路。只不過,走陸路要在路上顛簸十幾日,水陸自然更舒適更穩妥,而且開封水路四通八達,這年頭的六桅帆船穩當輕便,速度比馬車也慢不到哪里去,自然是往南方出行的最佳選擇。

  “爹爹和三叔還說要送咱們到碼頭,我就說不必了,這是去南京,又不是上戰場,三弟你說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一次總算是出家門了。”


  張越瞥了興奮難擋的張超一眼,心想他和父親張倬倒是無所謂,可大夥兒從南京回來的時候張攸早就去交趾了,這對父子倆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再見上一面,這會兒某人居然茫然無覺。也不知道是這年頭父子感情本就淡薄,還是張超天生大大咧咧的性格使然。


  當然,看到張超能夠擺脫退婚的陰影,他也覺得心頭高興。


  “對了,上次我還和二弟說過要領你坐船,結果都沒找到機會。這次的船也出自廣福記,是那次發大水之後祖母特意讓三叔去買下來的新船,據說經過改良,在大江上航行更加穩便。只可惜大姐二弟和二妹妹都不在,否則大夥兒也能……”


  張超這話終究沒說下去,因為他冷不丁醒悟到,這回並不是遊山玩水散心,而是帶著沉甸甸的任務前去南京。於是,他訕訕地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對張越說:“三弟,總之這回出去都聽你的,我這性子難免不著三不著兩的,有什麼事情你得多提點我。”


  張越自然知道這位大哥一向被二伯母東方氏寵得緊,十七歲也不曾放出過開封城,此次去南京竟是頭一次出遠門。只不過,張超也就是性格粗疏,但骨子堥漯捋迆n氣卻對他的脾胃,當下他便是笑著答應了一聲,心想到時候對付那小四只怕比對付這大哥難多了。


  一行人到了碼頭,早就預備下的船老大和水手立刻迎了上來,然而,旁邊卻竄出了一個青衣漢子,一溜煙越過了其他人沖上前,卻是只朝張越笑嘻嘻地行了個禮,然後雙手呈上一封信,卻含糊其辭不肯透露托他送信的人是誰就腳底抹油跑了。正疑惑的張越原打算拆開來看,可一抬頭卻瞅見另一邊有個熟悉的人影在幾艘大船間鑽來鑽去,頓時拉了拉張超。


  “大哥,你看那是不是小七哥?”


  “咦,還真是,他怎麼會在這堙H我看著人先上船,你過去打個招呼。”


  張越見張超和高泉指揮人上船,他便快步往那正在碼頭上左顧右盼的顧彬走去。臨到對方身後,他開腔喚了一聲,等人轉過頭時便問道:“小七哥,你到碼頭來做什麼?”


  “我爹剛剛聽到別人說你和大表哥要去南京,所以就匆匆差我趕了過來,想不到還正好趕上了!”顧彬微微一笑,旋即鄭而重之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布囊,“這些年我們一家多虧了你爹照應,你又幫過我好幾次,這回張家有危難,我們一家微薄之力也幫不上別的忙,所以我爹讓我送來了這個。”


  張越這時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於是推辭道:“都是自己人,你何必這麼客氣……”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顧彬就打斷道:“我知道你們家不缺錢,這媕Y是一件信物和我爹的一封信。我爹年輕的時候曾經幫助過一位貴人,聽說人家如今在南京官運亨通很有些權勢。爹爹說他一輩子未必會離開開封城,用不上這個,所以讓我轉交給你。雖說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未必能借助人家的面子,但總可以試一試。”


  張越捏著那布囊,著實不知道說什麼是好,良久方才緩過神來,誠摯地向顧彬表達了感謝。等到張超回轉來,少不得又是一通寒暄道謝,其後就把顧彬送到了碼頭的入口。然而遠望著那背影,他卻心想祖母一直不曾照應過顧彬一家,自己的父親不過是滴水之恩,人家卻還惦記著報答,這世上果然不都是那種背信棄義的人。


  此時,又有一輛馬車匆匆馳來,就在他面前不遠處停了下來。他忖度這當口不會再有別人來相送,便拉著張超準備回過頭上船,誰知背後卻忽然響起了一個萬分焦急的聲音。


  “等一等!”


  一轉身,張越就瞥見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影從那輛剛剛停下的馬車上跳下,他不禁愣住了。儘管乍一看去他分辨不出那俏公子是雙胞胎姊妹中的哪一個,但那總是金家的人無疑。他甚至能聽到身旁張超咬牙切齒的聲音,能看到那緊緊攥住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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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五十五章 無盡的疑惑

“三弟,我不想見金家的人,這兒就交給你了!”


趁著張越聞言愣神的這么一會兒功夫,張超就轉過身子氣咻咻地大步離去。不比張越,他原本就在這對金家姊妹花身上留心頗多,就剛剛那打照面的一瞬間,他已經認出了來者是妹妹金夙。


想到自己原本是喜歡她,卻因為母命不得不和金蘅定下婚約;想到即便在母親準備悔婚的時候,他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喜好而做出什么對不起別人的事情,到頭來卻遭受了那樣的羞辱;他那顆仿佛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的心就隱隱作痛。


面對張超這種臨陣脫逃的行為,滿心不情愿的張越只好獨自面對這位開封知府的千金。這是他和她的第二次見面,而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姐姐還是妹妹。盡管她是一身男子裝扮,胸前看不出什么起伏,但那秀美的額頭和耳垂上的耳洞卻足以讓任何一個有心人看穿她女子的身份——在這個禮教大防極其嚴格的年代,她這趟出行著實是冒險。


“三表哥!”


男裝少女上來之后卻是半點沒有扭扭捏捏,爽利地叫了一聲便直截了當地說:“我是受姐姐之托來的,原本想和大表哥說清楚,卻不想他扭頭就走,我也只有對三表哥說了。先前的退婚是娘的主意,姐姐為此差點絞了頭發要去做姑子。畏禍退婚是咱們金家不對,但先頭你們張家還不是在定親之后百般拖延?”


不等張越開口,她索性把話都撕擄開了:“如今大表哥既然不肯見我,就請三表哥轉告大表哥,長輩決定的事情我們姐妹無從抗拒,但姐姐平日文靜,骨子里卻是個烈性的人,決不會再容父母將她許配他人。”


見金夙轉身要走,張越不由自主地開口叫住了她,可等人家回過頭來,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這金家都已經退了婚事,日后不管張家是敗落還是東山再起,都不可能再次接受金蘅進門作為媳婦,所以,無論金家姊妹的考慮如何都顯得微不足道。


良久,他只得輕輕嘆了一口氣:“請你回去告訴令姊,這些話我都會一字不漏轉告大哥。事已至此,其實已經沒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令姊就是有心也是無力,還是好好保重自己吧。”


言罷他微微躬身行禮,繼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只是一個人的愚蠢,好端端的一件事情就落到了如此地步。倘若真的如他想象那般張家涉險過關,那位開封金知府的仕途只怕也要到頭了。到時候,單單是信義兩個字,就可以壓下公報私仇的質疑。


起帆開船之后,張越就將剛剛金夙那番話轉告了張超。看到某人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想了半天還是沒有開口安慰,于是就把張超一個人撂在了船艙中,自己到了甲板上去透氣。


此時江面還不寬闊,兩岸的農田民居清晰可見,前后不遠處也都有其他的船。陣陣冷風迎面襲來,從領子袖子拼命往里面鉆,帶來了一種徹骨的寒意。而船上的水手和船老大則是幾乎個個短打扮,腳不沾地忙得不亦樂乎,有的人已經是滿頭大汗頭冒熱氣。


張越一眼就瞅見了站在船尾的那個蕭索身影——盡管用蕭索形容一個十二歲少年并不妥當,但眼下人家就偏偏給他這么一個感覺。


平日里在張家,雖說張赳這個長房長孫很受寵,但就是因為這受寵再加上高傲瞧不起人的性子,他非但在兄弟之中人緣不好,就是丫頭媳婦婆子們也都是明里奉承著,暗里閑話多多。張越至今還記得那次張赳院試落榜躲在花園里頭哭鼻子,幾個丫頭卻在不遠處嗤笑的情景。因此,站在張赳身后不遠處駐足了一會,他就緩緩走上前去。


“小四。”


然而,這一聲卻沒多大反應。心中詫異的張越只好又上前幾步,結果就瞥見這個別扭四弟的側臉上赫然是宛然淚痕,甚至還在那里使勁吸著鼻子,卻不敢抬手去擦眼淚。心中好笑的他索性上前和他并肩站著,隨即遞了一條松花色汗巾過去。


“都快變成大花臉了,快擦擦。這里風大,小心著涼了。”


“誰是大花臉!”張赳賭氣似的別轉頭去,可眼淚更是情不自禁地往下落,就連聲音也有些哽咽,“我就喜歡站在這里吹風,你別管我!我就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


張越哪里會和一個別扭的小孩計較,當下就斜上前一把按住了張赳的肩膀,自顧自地拿著汗巾在他臉上胡亂抹了一把,隨即方才板起面孔教訓道:“雖說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但大哭一場也沒什么丟臉的!大伯父如今不知道情形如何,你這個當兒子的憂心難過,誰會嘲笑你,誰會瞧不起你?要是你這時候還沒心沒肺像個沒事人似的,那才是畜牲!”


張赳平日里見慣了張越和顏悅色地說話,哪曾見他這樣嚴厲,一時之間竟是呆了。好半晌,他方才搶過張越手中的汗巾,使勁在臉上擦了擦,旋即便用那雙微紅的眼睛瞪著張越,良久忽然狠狠一跺腳,竟是旋風似的轉身走了。


“這個不懂禮貌的小家伙!”


輕輕嘀咕了一句,張越無心和這么個小孩子較勁,于是便索性自己站在了船尾那個風最大的地方,望著漸漸變小的碼頭發呆。只是愣了一會兒,他就想起剛剛抵達碼頭時某個神秘兮兮的人送來的信,于是立刻從懷中將其掏了出來,三下五除二去了封套。


那是一封沒有署名,也沒有稱呼的信函,字跡頗有些潦草,上頭寫著張信如今被拘押在南京城錦衣衛北鎮撫司所屬詔獄,下獄之后并未受到提審拷打,罪名也就是貪贓枉法玩忽職守。然而,同時被錦衣衛收押的還有其他十幾個官員,罪名各色都有,但無一例外都是曾經和漢王走得頗近的人。


攥著那封信,張越頓時陷入了無盡的疑惑之中。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神通廣大,居然身在開封能夠把南京的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而且,為什么這信不送到張家,也不送給其他人,偏偏正好遞到了他的手中?另外,別人把這信送來,究竟是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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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五十六章 抵達南京

大明建國之后驅蒙虜于漠北,接收的卻是一個被各家諸侯打得殘破不堪的中原,于是在定都南京百廢待興的時候,太祖朱元璋便下令修復天下驛傳道路,并疏浚水路。


如今雖說遷都一事已經提上了議事日程,但南京到目前為止還是都城。在這接近年末的時候,天下解送稅賦入庫,這通往南京城的七條驛路成天熙熙攘攘都是人,剛剛疏浚的運河至長江亦是船來船往絡繹不絕。此外尚有受召入京城述職的官員或是前來參加元旦大朝的各地封疆大吏,無數的貴人富商云集在這金粉之地,恰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進入長江之后,張越陸陸續續看到過好幾條豪華大官船從旁邊經過。倘若說自己這行人的六桅座船在這年頭已經算是頂尖的,那么那幾條大官船則是稱得上豪華奢侈,那上頭飄來的絲竹靡靡之音,還有那些猶如釘子一般扎在甲板上的護衛,則是流露出一種無限森嚴氣象來。


自然,船老大和水手們每每遇到這種情形便是立刻慌亂地退避三舍,用他們的話來說,這些橫沖直撞的官船不是勛戚皇親就是高官,一個都惹不起。


天子腳下貴人多,張越自然不會自負到以為自己這么些人能夠和那些真正的權貴抗衡,少不得夸贊了一番船老大的謹慎,又打賞了幾個。此時,他披著鹔鹴裘站在船頭,眼看船老大給好幾艘看起來大有來頭的船讓了位子,最后一個徐徐靠近碼頭,他不禁長長吁了一口氣。


他是被上次開封大水時的情形給嚇怕了,這一路上老是擔心是不是會遇到江匪水匪,竟是沒睡幾個囫圇覺——畢竟,兩個看似不起眼的小箱子里頭,可是藏著兩千兩黃金,這可幾乎是祥符張家所有人七拼八湊方才弄到的錢!


“三少爺,前頭是山東布政司解送今年的稅金,所以下船大約要耽擱一會。”


見那船老大陪著小心,張越便笑著點點頭道:“這么多時間都等了,不在乎這么一丁點功夫。你讓他們小心下了風帆,做好準備就是了。”


張超和張赳此時也出了船艙。聽到這話,張超忍不住嘀咕道:“這天子腳下就是規矩多,要是在開封,誰敢越在咱們的船前頭?”


張赳卻撇了撇嘴:“這南京又不是開封,休說是咱們,就是英國公素來也并不招搖。三哥那是謹慎,這任何一條船上說不定都能下來一個有來頭的文官武臣,到時候彈劾一本,別說咱們吃不了兜著走,還要連累家里。這是南京,可不是什么鄉下地方。”


“你說什么!”張超素來便是個爆炭性子,此時覺得張赳這是指桑罵槐,頓時暴跳如雷,“你也是祥符張家的子孫,你居然敢說那兒是鄉下地方!”


“好了好了,這是什么地方,你們少爭兩句,想讓別人看笑話么!”


張越眼見兩人越說越離譜,只得出口喝止了兩邊,但腦袋已經是有些發漲。這半個月全都生活在船上,這兩兄弟平日就看不對眼,自然是稍有爭執就針鋒相對,害得他猶如救火隊員似的拼命鎮壓。現如今都要下船了,兩人竟是還上演了這么一出。


好在張超張赳兩人固然誰都不服誰,但還算是聽得進張越的話,當下雙雙冷哼了一聲就別過頭去,誰也不理誰。瞧見這光景,張越也懶得再去理會這一大一小兩個不消停的家伙,自顧自地回了艙房,見琥珀秋痕已經把艙房整理得干干凈凈,他猶不放心,又多問了一句。


“大哥和四弟那邊的東西也都收拾好了?”


琥珀瞅了一眼秋痕,連忙答道:“大少爺那邊落英和水晶都已經打點好了,只是四少爺那邊的芳草剛剛還來過,說是藥香暈船暈得迷迷糊糊,待會下船只怕會有些麻煩。”


“到時候讓趙方家的和周正家的照應一把,等到了英國公府就沒事了。”


話雖如此,張越一想到藥香自從上船后就是常常嘔吐,這一個月熬得異常辛苦,偏生那艙房中還常常傳來張赳的呵斥聲,心中總不免有些嘆息。但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去管。此時,大船忽然傳來了一陣震動,他伸手在艙壁上一扶方才穩住了身子,然后便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嚷嚷。


“靠岸啦,靠岸啦!”


大船靠岸,先下來的自然是仆役下人。盡管開封原本就是個水路發達的地方,大多數人都坐慣了船,但暈船的遠遠不止藥香這么一個。可憐的高泉高大管家就是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給架著下來的,一上岸就找了個地方吐得昏天暗地。


其他的仆役們則是手腳麻利地從船上把東西往下搬,就在這忙得一片熱火朝天的時候,趕在張超張越之前率先下了船的張赳一眼就瞅見了不遠處一個正在東張西望的中年人。


“榮伯!”


那中年人聽得這一聲立刻轉過頭來,看清楚發聲的人便朝身后吆喝了一聲,旋即提著前頭的袍子下擺一陣風似的奔了過來。待到近前,他笑呵呵地一撩袍就要下拜行禮,膝蓋才彎下去,這胳膊卻被人嚴嚴實實地托著,于是他便順勢站起身,臉上堆滿了和煦的笑容。


“這一晃四年多沒見,想不到赳少爺您還記得小的。”


“榮伯,我就是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想當初那竹馬可不是你給我做的?”


“不過是幾根竹子的勾當,這點子小事赳少爺您居然還記得,小的實在是擔當不起!”


榮伯此時樂得連嘴都樂歪了,還待再奉承幾句,忽地瞧見兩個衣衫華麗的少年已經是來到了張赳身后。此時此刻,他立刻收起了那上翹的嘴角,露出了恭敬得體的微笑,上前極其利索地拜了下去:“小的榮善拜見超少爺,越少爺!”


剛剛這邊兩人見面寒暄的時候,張越一把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張超,直到等他們說了幾句話方才慢慢趕上來。此時見那榮善屈膝欲跪,他連忙上前一步雙手將其攙扶了起來,因笑道:“我們都年輕,可經不起榮伯你這個長者如此大禮。我和大哥都是頭一次來南京城,以后少不得還要請你多多提點,免得我們行錯了地步鬧了笑話。”


“豈敢豈敢,越少爺這一說豈不是折殺了小的?”嘴里這么謙遜著,榮善旋即轉過身對一群穿著整齊號衣的健仆沉聲發令道,“趕緊把三位侄少爺的東西搬到馬車上,小心別磕著碰著!還有,再到船上看看有沒有什么東西拉下了,再打賞那船家幾吊錢!”


他忽地又轉過頭來,低聲問道:“三位少爺的行李中,可有什么要緊東西?”


榮善原是看著張超和張赳,卻不料想這一對兄弟全都扭頭看著張越。此時,他不覺心中一凜,連忙把目光轉到了張越身上。


張越只看榮善這本能流露的態度,便知道對方原本在三人之中最看輕自己。只這種態度他之前品嘗慣了,此時便是展眉微微一笑:“我們三兄弟此次前來也沒帶什么,就是家里人拼湊了一些黃金,眼下是我那兩個丫頭管著,煩請榮伯派人照應一二。”


黃金這兩個字只是讓榮善眼皮子微微一跳,但一聽說管著金子的是兩個丫頭,他方才有些動容,旋即竟是告罪一聲親自去打點人手安排。這時候,張超方才上前一步挨著張越身邊,低低嘟囔了一聲:“這家伙不好打交道,三弟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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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五十七章 初入第一名門

這入城原本是坐轎最便利,不過英國公張輔是武將出身,府中倒是沒那些講究,張超張越堅持騎馬,榮善便笑著應了。等看見往日在京城最講規矩的張赳也跟著爬上了馬背,他方才真正有些奇怪,暗想這赳少爺回了一趟老家,竟是硬生生連脾性也改了。


南京乃是六朝金粉古都,這帝都不單單流轉著一種江南的嫵媚氣息,同時更有一種雄渾大氣的磅礴。張越騎在馬上看繁華街市人流攢動,看那些華冠麗服的官員,看那些葛衣麻袍的尋常百姓,看裝飾華麗的馬車,看打馬飛馳的各路使者……總而言之,比起也曾經是名城的開封,南京畢竟是今日之都城,便讓人生出一種在天子腳下的渺小來。


他這一路走來左顧右盼固然是在觀察這帝都風流景致,卻不料別人也在觀察他。


那榮善乃是英國公府的外管家,平素里管的就是往來賓客接待,看過的達官顯貴不計其數,這小一輩的少年童子自也是沒少見過。張赳他是當年就熟悉的,早就有神童之名;張超雖只是初見,可他和張攸打過數次交道,觀其父知其子,見張超一路上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好奇和驚嘆,那脾性他也就摸得差不多了。然而,這張越他卻看著總覺得有些納罕。


祥符張家的三房向來便是不起眼的,他倒是聽說過張倬前年中了個舉人,但區區一個尚未授官的舉人,放在學士滿地走侍郎不稀奇的南京城算得了什么?相比之下,倒是張越十三歲得中秀才,十四歲便歲考入了一等,可以直接參加鄉試更稀奇些,但和京城的勛戚子弟一落地就有爵位錢糧相比,不過也就是個聰穎些的少年罷了。


可倘若單單是聰穎些的少年,為何此番前來三個人中,隱隱卻以張越居首?須知張赳乃是長房長孫,又有神童之名;張超乃是長兄,其父在張信一倒后便該是張家的主心骨;總而言之,居然讓三房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孫兒挑大梁,那位顧老太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英國公府坐落在戶部街北街,這三間獸頭正門前頭蹲著兩個大石獅子,大門緊閉并無人進出,頂頭掛著黑底金漆匾,別顯公府威嚴。一行人從西邊角門進了,卻是立刻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廝到門口搬行李。張超一心惦記那兩箱金子,于是頻頻以目視張越。到最后張越實在經受不住他那古古怪怪的目光,遂趁著少人注意把他拖到了一邊。


“有琥珀和秋痕再加上高管家看著,出不了事。”


“三弟,那可是兩千兩黃金,總得小心些……”


“難道你以為堂堂英國公府會出飛賊?大哥,這一趟如果沒有英國公,我們別說帶兩千兩,就是兩萬兩黃金也是白搭!”


張超也就是小時候見過英國公張輔兩回,盡管知道是家中的至親,可畢竟不像自幼往來的張赳那樣對其有信心;也不像張越多了幾百年滄桑見識,篤定人家看不上那么一丁點錢;于是他口中作罷,心里卻直犯嘀咕。可走了老半天還只是剛剛到第一層儀門,他方才漸漸變了臉色,等到再穿過一處正堂大廳,看見那內儀門的時候,他終于體會到什么叫做國公府。


那規制竟是比自家大一倍不止!


榮善乃是外管家,早在儀門之外就退避了,此時引路的便是幾個婆子。雖然都是年過半百,但幾人的發髻卻梳得紋絲不亂,隱隱幾根白發非但不顯得蒼老,反而流露出一種異樣的莊重來。跟在后頭的張越見她們走路一絲聲息也無,那裙擺甚至只是微動,不禁為之嘆為觀止,心想自家祖母身邊那位高大娘雖說有那么幾分氣派,比起這幾位還是大大不如。


繞過了穿堂中的大理石插屏,前頭便是一個敞亮的大院子,迎面是一排五間上房。居中一間的門口肅然站著六個身穿淺紫色衣裳的年少丫頭,俱是低頭屏息垂手侍立。等到眾人近前,六人方才齊齊屈膝拜了下去,異口同聲地說:“侄少爺萬安。”


此時里頭亦有人高高打起了簾子,于是張超帶頭,張越居中,張赳在后,三人魚貫而入。等到進房之后,張越方才看見一個身著大紅的中年婦人坐在當中,兩邊站了七八個姿容不俗的女子,有桃紅的茄紫的嫩黃的,俱是好奇地朝他們這邊打量了過來。


他早知道英國公張輔膝下并無子女,那中年婦人必定是其妻王夫人,周圍的這些或青澀或嫵媚或清純或妖艷的大約是府中姬妾。


他方欲拜見時,張赳卻是忽然情難自禁,一步搶上前跪下,口中叫了一聲“伯娘”。這時候,那原本還坐著露了笑臉的王夫人登時站起身,眼睛已是通紅,一把便將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張赳攬入懷中,著力在那肩背上拍打了兩下。


“我的赳哥兒,這回可是苦了你!”


她這么一說話一落淚,旁邊的眾女子頓時也跟著拿帕子擦眼睛,縱使是眼睛原本不紅的,仿佛也要使勁用力氣把它給擦紅了。至于張越和張超則最是尷尬,此時此刻別人完全忽略了他們,他們是站著也不好坐下也不好,貿貿然開口說話則更不好。


王夫人摟著張赳傷心了好一會兒,這才發現自己冷落了另兩個侄兒,面上不禁有些訕訕的。只她多年養尊處優的國公夫人當下來,涵養功夫極好,緊跟著便走上前來,先是打量了一會張超,旋即又覷了覷張越,語氣顯得親切而又欣慰。


“赳哥兒我原是看著長大的,想不到你們兩個也這么大了,都是小大人模樣。這位是超哥兒?我早聽說你要學你爹沙場建功,瞧這健壯的體格,以后上了戰場必定是一把好手。這位是越哥兒?小小年紀就知道讀書上進,嬸娘捎信來的時候還夸過你,果然是好品格……”


一番使人如沐春風的話之后,王夫人便回歸了中間的正座,語氣愈發親切:“這次你們既然到南京就多住一陣子,外頭的事情自有你們大堂伯設法,你們不用操心。剛剛外頭來說你們此次過來還帶了金子?不是我這個伯娘說你們,都是一家人,住在這里就和自家似的,就算外頭有什么開銷也沒有眼下就計算的道理。到了這兒就像自己家,萬事都有我們呢!”


張越正品味這番話,緊趕著又聽到那婦人吩咐道:“碧落,去把北邊的芳珩院收拾出來給三位侄少爺居住;惜玉,去挑六個妥當丫頭,每間屋子各分兩個負責上夜;還有,一應供給都比照我這邊的。對了,趕緊再派個人去通知老爺,就說是三位侄少爺都到了!”


就在幾個侍妾連聲答應的忙亂時候,屋子里卻響起了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


“伯娘,你能不能求求大堂伯,讓我見見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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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五十八章 國事家事算計多

英國公府上房中正在演繹認親一幕的時候,英國公張輔正在成國公朱勇府邸做客。


論年紀,張輔比朱勇年長十余歲,但張玉朱能昔日同輔永樂皇帝朱棣打天下,張輔和朱勇便也是以平輩論交,交情比尋常武將親厚得多。剛剛從交趾歸來的張輔如今得特旨在府中休養,而年不滿三十的朱勇則是掌管中軍都督府,俱在盛年的他們子承父業,恰是名副其實的新一代大明雙璧。


此時,兩人對坐品茗下棋,但心思全都不在棋盤上。朱勇雖年輕,卻蓄著濃密的虬須,即便大冷天也只是在外頭披了一件錦袍,顯出幾分豪放不羈來。他拈起黑子重重拍在棋盤上,隨即皺起眉頭說“這幾天外頭人心惶惶說什么的都有,漢王屢次求見都被擋駕,若依世兄來看,這次皇上可是真的鐵了心要治漢王的罪?”


“我剛剛從交趾回來就遇到這種情形,一時之間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來。之前漢王的次子衡山王來求我說情,言辭頗為懇切,可圣心難測,我雖不好不見,可也不敢答應他什么。”


想到之前立儲的時候,他雖然含含糊糊保持中立,朱勇年紀還小不曾參與,可其他武將幾乎清一色的支持漢王朱高煦,后來又是風波連場,如今偏偏又鬧到了這樣的局面,張輔這心里頭頗有些七上八下。這一次堂弟張信固然是以貪贓下獄,可既然是錦衣衛出動,他不得不想到了更壞的可能。可是,他已經盡力不黨不私,總不能完全將漢王擋在門外吧?


“太子、漢王、趙王……”


朱勇長嘆了一聲,見張輔漫不經心地落下一子,便也隨手拍下一子,旋即正色道:“世兄如今且在家好好休養,令弟之事我會從中打探消息,若有所得必定立即告知。只是既然是皇上雷霆大怒,只怕這官職前程……”


“賢弟,都這種時候了,還提什么官職前程?”張輔棄棋局長身而立,鄭而重之地躬身深深行禮道,“我那嬸娘只有這一個嫡子,只要賢弟能保他此次不死,便是于我張輔大恩。”


朱勇慌忙起身攙扶,旋即又笑著打了保票。此時此刻,這棋局兩人卻是誰也無心繼續下去,又閑話了一陣,張福便由朱勇親自送出了門。


回頭目送朱勇轉身進門,臨上轎之際,張輔卻忽然想起今日三個侄兒都應該已經抵達了南京,一抬眼卻正巧瞥見了榮善不知道什么時候忽然來了,于是輕輕一蹙眉,便招手示意他跟進轎中伺候。


太祖皇帝朱元璋已經過世多年,那不許武官勛戚坐轎的禁令早就成了一紙公文。張輔這轎子更是當今天子欽賜,內中不但可坐人,還能容兩人并立伺候,只他平日很少使用,今天也就是天陰犯了老毛病,方才把這招搖的寶瓶暖轎抬了出來。


“他們都已經到了?”


此時轎子已經被外頭八個大漢抬了起來,雖然還算穩當,但總有那么一絲顛簸。低頭站著的榮善卻猶如釘子一般扎著,身形絲毫不晃,聞言便恭謹地答道:“回老爺的話,小的已經把三位侄少爺接到家里了,這會兒夫人應該見了他們。”


“唔。”張輔微微點了點頭,旋即又問道,“赳哥兒四年不見,如今可還好?”


“赳少爺長高了好些,依舊如當年一般俊俏,如今大約是惦記著父親,微微有些消瘦,但精神還好。”盡管張輔并沒有問其他人,但榮善卻是個謹慎人,思忖片刻還是決定把其他兩位侄少爺的情形也說一說,“超少爺最年長,生得健碩,大約有一身好武藝。倒是越少爺……老爺,小的今兒個發現一件奇事,這次來南京城的三位侄少爺,仿佛是以這位越少爺為首。”


“哦?”


張輔詫異地一挑眉毛,不覺也有些疑惑,但旋即便無所謂地擺擺手道:“這些事情你也不必瞎猜,他們必定帶了老太太的書信來,到時候一看就明白了。”


說到這里,他卻猛地想起四征交趾之前,他曾經把之前派到祥符張家的四個家將都調了回來,那會兒彭十三對他說起過一件奇事,他當時嘖嘖稱奇,事后也就忘了。此時再一想想,榮善所說的那個越少爺豈不就是彭十三口中那個膽大包天的有趣小子?


張越此時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勾起了英國公張輔的某段回憶。此時此刻,面對語出驚人的四弟張赳,他只覺得內心深處生出了一種極度恨鐵不成鋼的沖動。


雖說父子連心關心則亂,但就算要提這種要求,也好歹得看準人,這里可不單單只有一位王夫人,還有那么多鶯鶯燕燕的姬妾,人多嘴雜,誰知道會不會惹出什么意外來?還有,那是錦衣衛詔獄,又不是尋常大牢,哪里聽說過有往那邊探監的?


王夫人聞言也愣了一愣,見張赳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她連忙伸手把人拽了起來,口中卻安慰道:“赳哥兒別慌,這事情我一個女人家也做不了主,且等你大堂伯回來,大伙兒好好商量商量。你遠道而來,這一路顛簸也沒好好歇息,先去好好洗個澡用些點心睡一覺。”


說著她便喚來了碧落,半哄半騙總算是把張赳帶了下去,少不得也囑咐張超和張越一起去休整休整。直到人都走了,她才吁了一口氣,收起了剛剛那幅和藹的長輩面孔,疾言厲色地告誡了周遭的侍妾,待她們一一告退,她才把惜玉叫了過來。


“三位侄少爺帶來的丫頭你應該都見過了,可都是妥當人?”


“回稟夫人,我都借著緣故和她們攀談過,其中倒是有好些個熟人。”惜玉抿嘴一笑,隨即解釋道,“赳少爺身邊的芳草和藥香,還有越少爺身邊的琥珀,都是當初咱們老爺送去開封的丫頭。超少爺身邊的那兩個是家生子,奴婢瞅著像是開了臉的通房,人乖覺套不出話。越少爺身邊還有個秋痕,卻是個靦腆實誠人,和琥珀仿佛極其要好。”


“這么說六個大丫頭里頭倒是有三個是咱家出去的。”王夫人面上便帶了幾分笑,隨即卻搖了搖頭嘆道,“超哥兒看著也不小了,出門一趟帶著兩個通房,這也著實是猴急了些。想當初送去開封城的人,老太太不至于不給他一兩個,卻不知道是病了死了還是其他什么緣故……罷了,你囑咐上夜的丫頭小心些,別擺什么國公府的架子寒磣人!”


“夫人放心,奴婢早就吩咐了她們小心謹慎,決不至于鬧出什么笑話來。”說到這里,惜玉又壓低了聲音,輕聲嘟囔道,“夫人,西府那邊二老爺三老爺老是惦記著咱家老爺無嗣,奴婢倒是覺得三位侄少爺都是一表人才……”


“這些話不是你該說的!”王夫人陡地沉下了臉,沒好氣地訓斥道,“老爺尚在盛年,你竟也學那起子沒眼沒心的嘮叨這些!”


雖呵斥了惜玉,但王夫人的心里卻不覺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遺憾和期冀。別說祥符那邊的兄弟三人,就是自家兩位小叔子,誰不是膝下兒女滿堂?她自己至今無出也就罷了,可家里頭那么多侍妾竟是無一人有兒女,難道是天命注定英國公府沒有嫡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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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五十九章 新環境,新起點

在大江上晃悠了半個月,張越最難忍受的就是不能洗澡——自然,他們帶的箱籠有限,同樣也不可能天天換衣服,天天洗衣服則更不實際。這會兒舒舒服服地泡在溫度適宜的熱水中,他只覺得一個手指頭都不想動。事實上也不需要他動,一切都有人服侍得妥妥貼貼。


“少爺,喝一盞玫瑰露提提神吧,這是外頭剛剛送來的。”


只是略張了張嘴,一股清涼的液體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頓時消解了他剛剛生出的那股口干舌燥。背上揉捏的力度和部位恰到好處,長時間坐船的那股子疲勞仿佛都從每一個毛孔一絲絲擠了出去。再加上他此刻一絲一毫力氣也沒有,更動不出什么綺念,因此他絲毫不用有什么顧慮,于是便干脆懶洋洋地趴在木桶邊緣,情不自禁地打起了盹。


在半夢半醒中由著人給自己換上了貼身的白緞中衣和內衫,又迷迷糊糊地塞了兩塊點心,張越幾乎是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由于琥珀和秋痕這會兒也在沐浴更衣,因此今天服侍的乃是惜玉剛剛調過來的兩個丫頭。兩人一陣忙活下來已經是滿頭大汗,這會兒看見新主子一頭扎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再想想剛剛伺候洗浴時那光景,不禁相互打了個眼色。


“這越少爺倒不是個好色的。”


“何止不好色,根本是個木頭人,剛剛你伺候的時候,他可曾多看了你一眼?”


“難不成以前在他身邊服侍的都是絕色?”


“噓,小聲些,有人進來了!”


兩個丫頭的談話嘎然而止,于是雙雙側身轉過頭去,卻見外頭亦是有兩個丫頭進來。前頭的那個身穿蔥綠絲綢小襖,膚色白皙,面上笑得親切;后頭的那個身穿月白素絀衫子,流露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柔沉默來。只這一打量,剛剛在屋子里的兩個丫頭便生出了幾許贊嘆來,心想這位越少爺不過是那邊張家三房的,身邊人卻是一點也不比這邊遜色。


“可是秋痕姐姐和琥珀姐姐?”


秋痕和琥珀都是剛剛洗完澡換了衣裳,素面朝天不說,尚未干透的頭發還披散在肩頭,倒是額外流露出幾分清水芙蓉的嬌美來。見兩個丫頭上來行禮,秋痕慌忙迎上前去問了姓名,得知剛剛是她們服侍了張越洗浴,她便滿是歉意地連連道謝,又到床邊上張望了一眼,習慣性地上前為他掖了掖被子。而琥珀則是想到了剛剛送到賬房里頭的兩千兩黃金,面上頗有些怔忡。


一路旅途勞頓,倒頭就睡的自然不止是張越一個,無論是初來乍到心有好奇的張超,還是擔心父親滿腦子思量的張赳,洗過澡之后全都是好好睡了一覺。等到辛時三刻三兄弟再次會齊,彼此一瞧都是精神奕奕,于是瞅著機會的張越少不得把張赳拉到了一邊,鄭重其事地囑咐了他一番,甚至不惜把祖母這尊大佛搬了出來。


平時說這些話張赳根本聽不進去,可早先在王夫人那里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再加上顧氏和馮氏臨行前嚴厲的告誡,他只得不情不愿地點頭答應,說是決不會再貿貿然行事。


大戶人家本講究進食不語,然而這規矩也得看場合,比如正好碰到彩衣娛親的光景,一味不說話那就是大煞風景了。只這一晚上英國公張輔并沒有在晚飯的時候說正事的打算,因此吃飯的時候盡管是一道道菜肴擺上來,上菜走路卻是鴉雀無聲,張越少不得也賠了小心,省得自己筷子一不留神碰到了飯碗發出丁丁當當的響聲,那就著實丟人了。


恍惚之間,他忽然有一種林黛玉初進賈府的感覺——自己這會兒從開封來到南京英國公府,可不就是和投奔親戚的林黛玉一個樣?


一頓嘗不出什么滋味的飯吃完,便有小丫頭捧上了茶和漱盂,各人都漱了口,又人手捧了一盞茶。這個時候,英國公張輔方才開口詢問了幾句,卻是只問顧氏是否安好,這幾年水災是否危及張家祖業,田莊收成如何等等,并無一字提及此次事端。覷著這光景,張越便也不提正事,瞅了個空子把顧氏的親筆信雙手呈上,然后便退了回來坐下。


張輔卻沒有忙著看信,而是若有所思地在張越身上又打量了一陣,旋即方才拆開火漆封口,從封套里頭取出了信箋看了幾行字,他心中卻想榮善先頭確實沒看錯,這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侄兒果然是此次三人之中打頭的。瞧著那信上顧氏熟悉的筆跡,回味那初看淡然細品卻凄涼的口吻,他不知不覺想起了父親戰死沙場時一家人那種天塌了似的惶然和驚怒。


這種情緒他很快就丟到了一旁,隨即便囑咐道:“嬸娘昔日對我有恩,縱使她不吩咐我也會盡力。赳哥兒,你父親的事情你不要操之過急,這些天就呆在家里,不要貿貿然出去走動,有些事情過猶不及。超哥兒,你父親的意思是讓我在軍中給你謀一個職位,我以后會帶你去拜訪幾位僚友,他們都是軍中宿將,能夠幫得上你,你且好好用心。越哥兒……”


想起信上那幾句額外的吩咐,張輔不禁多了一個心眼,遂含笑站起身來:“嬸娘說有口訊讓你帶給我,你且跟我到書房來。”


張越微一錯愕,心想祖母什么時候有口訊讓他帶來,但隨即恍然醒悟,趕緊也站起身。臨行之際,他朝張超和張赳兄弟倆投去了一個警告的眼神,不外乎是告誡兩人好好回去睡覺休息,千萬別又吵得不可開交,這才跟著張輔離開了上房。


王夫人的上房位于內儀門之左,張輔的外書房卻在內儀門之右。張越跟在張輔后頭,先是經過了東西穿堂以及南北夾道,又通過了西角門和后廊,這一路上但見燈光處處,不時還能撞見幾個丫頭仆婦一流,但無論是誰都是悄無聲息地退下行禮,并沒有人貿貿然上來。兼且張輔這一路無話,他走在后面極其無趣,索性就在心里頭盤算起了其它事。


這一回因緣巧合來到南京城,為了大伯父的事情盡力固然是一方面,但他是不是該抽空去探望一下杜先生?也不知道杜先生受召入京得了個什么官職,如今究竟好與不好……


等到跟著張輔進了那間內書房,張越看清里頭的陳設,不禁吃了一驚。不管是滿屋子地圖也罷,滿屋子兵書也罷,哪怕是滿屋子香草蘭花也罷……這總比四壁書架空空,木地板上只有兩個蒲團的詭異情形顯得正常些。更讓他詫異的是,張輔在其中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了,隨即絲毫沒有架子朝他微一招手,竟是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嬸娘在信上贊你聰慧出色,算得上是張家第三代中的第一英才。當初彭十三回來的時候也提過你臨危不懼,頗有大將風范。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也不瞞你。你大伯父此次不過是遭了池魚之殃,性命之憂固然不至于,但前程只怕是要蹉跎一陣子。說起來也是我當年因袍澤之誼在漢王面前引薦了他……貪贓,這年頭就是清官在錦衣衛也能查出一個贓字!”


那一瞬間,張越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隱約記得大明武官勛戚的地位在永樂年間達到最高峰,之后在仁宣年間便一步步遭到削弱,英宗土木堡之后更是式微。究其根源,其實也就是因為最初的某些原因。只是,張輔說得那般簡單,他聽著卻覺得有點懸,可卻不好多問。


新環境,新起點,從開封到南京,這下子他又要重新熟悉新環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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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六十章 重逢日的追問

興許是下午那一覺睡得太好,興許是從搖晃的船上轉到了平地,興許是心中郁積了太多的疑惑和問題……總而言之,盡管早早躺在了床上,但張越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更倒霉的是,也不知道是芳珩院中這間屋子的床是太久沒人睡過還是有其它問題,他但凡翻身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難聽聲響,于是乎,他睡不好不算,其它人也得跟著倒霉。


在船上折騰了半個月的秋痕倒是在外間睡得極其香甜,哪怕是在那嘎吱聲最響的時候,她仍是發出了均勻的鼾聲。睡在她外頭的琥珀躡手躡腳下了床,可往里頭一瞧,卻見那兩個新來的丫頭都已經警醒地爬了起來,一個正在那兒倒茶,一個正站在床頭詢問什么,于是,她思忖片刻就重新躺了下去。


“別忙了,都去睡吧,我下午睡飽了一時半會睡不著。”


見一個丫頭已經眼疾手快地捧來了茶,張越只得無奈地喝了一口,見另一個丫頭還要出去擰什么熱毛巾,他趕緊出聲阻止。然而,他卻沒想到她們不是他早就如臂使指的琥珀秋痕,兩人生怕服侍不周,竟是誰都不肯睡下,到最后他不得不低聲呵斥了幾句,自顧自地面朝椈擠鬗U,這才聽到背后沒了聲息。


如是鬧了一番,他倒是困意上來了,躺了沒多久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這一覺便是到大天亮才醒,等到起身更衣梳洗的時候,他無意中一瞥,卻發現那兩個新來的丫頭頂著一雙黑眼圈,顯見是一晚上沒睡好。雖說心中無奈,更不喜歡有人在床前打地鋪上夜,但他沒能耐去改這規矩,不禁尋思是不是想個辦法換一張床。


見琥珀捧來的衣裳顯然不是自己昨天下午換上的那一套,張越不禁投去了征詢的眼神,結果旁邊的秋痕便笑著解釋道:“這是夫人剛剛使人送來的,據說是大小姐先頭做的,少爺您和大少爺二少爺四少爺每人一套,只是還來不及捎帶到開封,大伙兒就過來了。今兒個大小姐要過來,所以夫人特意讓換上這一套,大小姐看見了必定歡喜。”


“大姐要來?”


原本還有些無精打采漫不經心的張越登時提起了精神,當下就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裳。梳洗完畢就有小丫頭送來了早飯,點心四樣,還有一大碗胭脂米粥。


心中有事的他哪里有心情分辨東西好壞,胡亂塞飽了肚子就匆匆出了門。秋痕一跺腳正想說什么,琥珀卻瞅見另兩個丫頭看著那剩下的東西發呆,于是笑著吩咐剩下的不用送回小廚房,讓她們自己分了,隨即就硬是拉著秋痕出了屋子。


一大早三兄弟在芳珩院的院子中央會齊了,各自看了看各自身上的衣裳,不覺都笑了起來。張晴當初在家的時候就是愛做女紅的,每逢家中兄弟的生日,她往往會送上一套鞋襪衣服,平日里荷包香袋之類的小東西更是從不曾斷過,眼下兩年不見,又穿上這針腳熟悉的衣裳,兄弟三人全都生出了深深的懷念。


“三位侄少爺,保定侯家的小侯爺夫人已經到了,這會兒正在夫人的上房陪著說話……”


“大姐已經來了?”


三兄弟幾乎異口同聲地冒出了同一句話,隨即全都加快了步子往上房那邊趕。好容易走完了那漫長的夾道和長廊,還沒等邁進上房大門,三人就敏銳地聽見了那里頭一個熟悉的親切聲音,于是乎,年紀最小的張赳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撩開簾子就嚷嚷了一聲。


“大姐!”


落后一步的張越一眼就瞅見了那個明艷的少婦。只見她頭上戴著珍珠八寶攢珠髻,身上穿著大紅錦邊撒花小襖,外頭罩著蜜合色大絨披風,正端端莊莊地坐在那里和王夫人說話,臉上卻只是薄敷了一層脂粉,因此那眼睛的微微紅腫竟是遮掩不住。


張赳足足兩年多不見姐姐,這會兒便徑直沖了過去,任由張晴把他攬在了懷中,再也止不住眼淚。張晴自從父親被押進京就一直牽掛著此事,英國公府是她連日來造訪最多的地方,這時候見弟弟傷情也克制不住,眼淚簌簌掉落了下來。這姐弟倆抱頭痛哭,張超和張越頓時面面相覷,后者瞧見王夫人搖了搖頭起身避開了去,于是沒了顧慮。


“大姐,這一晃都兩年不見了!”


張晴聞聲松開了張赳,拿著帕子使勁擦了擦眼睛,這才站起身。端詳了張超和張越好一會兒,她總算是露出了歡喜的笑容,又硬拉著兩人在身旁坐了,噓寒問暖之外又一一問了家中各位長輩同輩的近況,最后卻又是悲從心來。


“若沒有爹爹這次出事,這年關原是最該高興的時節,我還想明年和你們姐夫一起回開封城省親……如今眼看快過年了,不但連爹爹一面都見不著,而且連他好與不好都不知道。”


張越知道保定侯孟善已死,如今襲封保定侯的乃是張晴的公公孟瑛,原以為她一定知道得更多。可如今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模樣,他那絲信心不禁又動搖了。難道這一次的事情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讓人措手不及,連保定侯這樣的功臣之后也束手無策?


擔心歸擔心,安慰歸安慰,他只是一瞬間的失神就警醒過來,連忙強打精神安慰道:“大姐,快不要這么說,這人若是自怨自艾,老天爺可是不會幫忙的。”


見張赳正在使勁擦眼淚,張超不知說什么是好,張越就索性又勸說道:“大姐,你是家里第三代中最年長的,又是小侯爺夫人,千萬不可亂了方寸,讓外人看了咱們家的笑話,而且,小四兒還看著你呢!都說兄弟合力,其利斷金,大伙兒勁往一處使,總能有辦法的!大姐,你還信不過我么?”


張晴嫁人之后便以孫輩長媳的身份掌管家務,見識早已不是當初的吳下阿蒙,然而,此時聽張越這明顯的安慰話,她卻不禁想起了那時大水來襲前跟著張越在大相國寺避難的情景。那會兒他也是狀似信口開河地打保票,最后卻硬生生安安全全地護住了她和張怡。


“只要是三弟你說的,我自然信得過!”


張輔正要進門的時候正好聽見張晴斬釘截鐵的這么一句話,不覺莞爾一笑,心想剛剛幸好沒讓人通傳,否則也不至于聽見這平日人稱賢明主婦的大侄女說這樣的話。一時興起,他便索性站在了原地,想要凝神聽聽那一群小輩還能說什么。然而就是這么一站,他聽到的話卻非同小可,甚至讓他吃了一驚。


“那么,大姐,你得告訴我一件事,以前大伯父和漢王可是來往密切?”


“那時在京城,漢王倒是請爹爹吃過兩次酒,其余的來往并不多……三弟,這和爹爹此次下獄有什么關系?”


“我只知道,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被誅,接著又傳出皇上削漢王兩護衛,要治漢王的罪,緊跟著又是大伯父莫名其妙地被下獄……”


“可是,漢王來往最多的是我祖公公那樣的武將,這事情怎么會牽連到我爹爹?”


“我也說不好,也許只是遷怒不是牽連?”


此時此刻,聽到里頭全無張超張赳的聲音,張輔再也無心聽下去,輕咳一聲便掀簾走了進去。看到那姐弟四人慌忙迎過來,面上都或多或少地有些驚惶,他便微微笑了笑。


“這次的事情無非是有人構陷,越哥兒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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