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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天】朱門風流

朱門風流第一百零一章豐厚的賞賜,父親要進京?

和張越想象的不同。張輔所提到的賞賜并不是永樂皇帝朱棣的名義。而是以張貴妃的名義由宮中宦官送來。而且。這好處也并非是他獨得。除了他之外。張超張赳也都有一份。就連張輔和王夫人也不曾遺漏。算得上是恩澤均沾。

張輔是宮制錦袍一件。寶劍一口。鐵甲一副。駿馬兩匹。黃金百兩。“一路榮華”和“金玉滿堂”紋樣妝花緞各四匹;王夫人和張越張超張赳也是相同的表里。只篤信佛教的王夫人另得了一座翡翠小佛像和一串紫檀手串。張超是強弓一副寶劍一口。張赳是新書兩部寶墨兩方。惟有張越除了那表里之外。所得的東西是最多的。

新書四部。宮制狼毫筆十支。上品輕煙徽墨兩方。御制金銀壓勝錢各百枚。宮制新衣四套。繡鷓鴣鶴氅一件。紫貂皮大氅一件。這林林總總的東西竟是擺滿了案頭和床上。饒是秋痕和琥珀在祥符張家和這英國公府見慣了好東西。一樣樣看下來也是咂舌不已。尤其秋痕更是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些鑄造精致的金銀錢。同時亦掰著手指頭計算價值。

張越心知肚明這些都是為了安撫自己前一次吃的苦頭。所以才會比張超和張赳收到的賞賜豐厚那許多。不過。這會兒他和張超張赳坐在一塊。誰也不在意這賞賜的厚薄。剛剛同那賞賜一起送來地還有張貴妃地一個口信。說是朱棣已經同意讓張超前去金鄉衛。雖暫時只是授了百戶。卻準他從神策衛挑選十人跟從。這也是額外之恩了。而張赳也決定三日后起行前往開封。因此這兄弟三人聚一日少一日。也都想趁著離別前多聚聚。

盡管都有了賞賜壓驚。但一想到昨日那番情景。三兄弟自然誰也高興不起來。彼此說了一會話。張超想起今日還有同僚宴請。便不得不先走了。而留下的張赳在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之后。終于還是將昨日遇上張。以及對方的那番話說了。最后又提醒了一句。

“聽二堂叔的語氣。仿佛不喜歡大哥和三哥。大哥出外打仗不在南京還好。三哥你留在南京萬事小心。這畢竟是天子腳下。權貴太多。”

聽到這真心誠意的提醒。張越便點了點頭。滿口答應自己會一切小心。又謝勒張赳。張赳這一日正好要去拜別父親昔日的幾個故交。說完這話便也出了門。張越送到門口。待到轉身之后。他頓時陰了臉。心想他和那兩位堂叔和堂兄弟井水不犯河水。居然頻頻被人招惹到頭上來。這次更好。連挑撥離間都用上了。

“少爺。上回你帶回來的那件白狐皮袍子一直都沒穿過。如今已經開春了。是不是存在樟木箱子里?”

此時開腔的卻是流蘇。她和月落本是英國公府的三等丫頭。幸運地撥在這芳珩院中。月例用度都翻了一倍。如今學著秋痕琥珀。說話做事都爽利了許多。也不像當初那樣存著某些亂七八糟的想頭。稱呼也改了。見張越猶在怔。她索性抱著那袍子走了過來。

“少爺。上回您從大德綢緞莊帶回來地那些妝花緞讓赳少爺捎帶回開封。可就這么些未免太薄了。不若把這次宮中賞賜也挑一些帶給老太太和各位太太。這件狐皮袍子您也沒穿過。送回去孝敬老太太也是頂好的。”

張越聽她說得清脆有理。當下就不假思索地依了。遂讓她和月落一起幫著秋痕琥珀收拾。把要捎帶回去的東西分揀好送到張赳那兒。耳聽得里面四個丫頭如同鶯啼一般地聲音。他忽然有些煩躁。略一思忖索性站起身出了屋子。才一跨出門檻。他便看見了一只腳剛邁進院子地惜玉。

惜玉此時也看見了張越。忙上來一屈膝道:“越少爺。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張越不禁有些納悶。微一點頭就朝上房的方向走去。他記得王夫人身邊碧落和惜玉都是最得臉的丫頭。可碧落猶如悶葫蘆似地守口如瓶。惜玉卻是精明強干地品格。于是走在半道上就問道:“大伯娘可說了找我有什么事?”

果然。和碧落的一問三不知相比。惜玉卻是抿嘴一笑。流露出了少許口風:“奴婢可不敢多嘴。總之是好事。越少爺您到了夫人那兒就知道了。”

來到上房門前。張越卻正好撞見了張輔地兩位侍妾。遂側身一讓稱了一聲姨娘。那兩女都不過二十五六。身上俱是穿著桃紅色衣裳。此時眼睛都紅腫著。仿佛是哭過。見他行禮慌忙偏身躲開。抬頭一看惜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趕緊急匆匆地走了。

張越無心管長輩的閑事。惜玉也無心說主子的閑情。于是一個高高打起了簾子。一個彎腰跨進了門檻。

上房中還是往日那幅肅穆的光景。王夫人坐在右面那張椅子上。看到張越進來。僅有的一絲惱色也無影無蹤。她下的第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雖珠翠滿頭遍體綾羅綢緞。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卻依舊顯出一種掩不住的憔悴和蒼白。第二張椅子上則是坐著一個年輕少婦。容貌俊秀眉眼如畫。不是張晴又是何人?

張越見到大姐張晴在。心中自是說不出的歡喜。他上前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笑著一點頭。指著那下第一張椅子上的婦人說:“那是你二嬸娘。上次除夕夜的時候。她和你三嬸娘身子都不好。所以不曾來。今兒個你是第一次見。該當行大禮。”

王夫人都這么說。張越轉身便翻身拜了四拜。那婦人來不及攙扶。連聲說使不得。最后等到張越起身。她連忙拉手瞧了瞧。忽然就落下淚來:“還是開封那幾位妯娌姐妹有福。生出來的兒子又俊俏又能干。可憐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嫂子雖也沒福。可好歹大伯還一向敬著禮著。哪里像我。一個妾生的兒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聽她越說越不像話。王夫人不禁皺起了眉頭。但看在妯娌的面上少不得安慰了幾句。旋即又借口讓她去補妝。讓碧落把人扶下去了。等到人一走。她便長長嘆了一口氣。又沖張越和張晴搖搖頭道:“你們這位二嬸娘就是如此。這男人內寵再多也不至于寵妾滅妻。若都像她這樣當大婦。早晚自己也得被氣死悶死。”

張晴聽得面上一紅。忙點頭附和。而張越正尋思待會是不是找地兒和張晴單獨說說話。卻聽到了一番令他喜出望外的話。

“越哥兒。你大哥四弟過兩天就要走了。我本來還擔心你一個人寂寞。正好你大姐夫那大伯父回來。家里頭多了好些小輩。想要熱鬧熱鬧。所以打算讓你過去住幾天。另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爹爹打算參加禮部會試。不日便要起程來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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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二章 作客保定侯府


對于上輩子在孤兒院長大的張越來說,在這個世界重生之后,父親和母親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物。誠然,父親張倬曾經在張家毫無地位,而且至今也談不上什么大成就,但他從沒有因此看輕過張倬。別人都以為張倬的舉人得來僥幸,甚至連母親也那么打趣過,但參觀過國子監之后的他卻知道,這年頭的監生未必就沒有真才實學。

只是,對于父親要進京預備明年的會試,這樣一個理由卻讓他很有些莫名的感覺。大約是當初看電視劇多過看儒林外史,因此他印象中那些金榜題名跨馬游街的新科進士們不是翩翩少年郎就是年輕俊杰才,倒是很難想象父親萬一高中時的情形。此時,他心里著實盼望父親能考出個進士,這就真的圓滿了。

“三弟,三弟?”

乍聽得耳邊這個聲音,張越便從某種恍惚中抽回了自己的精神。(請訪問wap.yys8.net)見張晴正在那里使勁瞪著自己,又瞅見大姐夫孟俊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他只得訕訕地賠禮道:“大姐夫莫怪,我只是一時間想到爹爹要來南京,又想到大哥和小四都先后走了,所以才走了神。”

“你別聽三弟信口開河,別看他小小年紀,心里頭鬼著呢!”

張晴沒好氣地撇了撇嘴,見張越涎著臉賠笑,終究還是沒有晾下他,親自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水,這才絮絮叨叨地囑咐道,“雖說我也想你在這兒多住幾天,但這回是大伯父對公公提起的。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妥當。畢竟我是張家嫁出去的女兒。沒有把堂兄弟接到婆家住的道理……”

“你也想得太多了。”孟俊適時止住了張晴地嘮叨,因笑道,“我大伯父難得回來。(YY書吧)再加上家里有多了那么些弟弟妹妹,他想著要熱鬧也正常,再說爹爹可不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要不是大弟如今請纓去了金鄉衛,我也想請他來住幾日地。”

“你呀,就是一丁點心眼都沒有!”

“好了好了,我就是死心眼。行了吧?”

張越以前見慣了溫柔賢淑的張晴,此時見她翻白眼使小性亦笑亦嗔,不禁愣住了。再看孟俊一幅寵溺妻子的新好男人光景,他更是覺得嘆為觀止,心中倒有些羨慕這對恩恩愛愛地小兩口。他原想要開口打趣,可想了想還是閉上了嘴。

現如今他是住在別人家里,還是別惹惱了這當家的主婦好。

三人此時正坐在孟家后花園的涼亭中。花園中的花雖說只是開了一小半,但姹紫嫣紅鵝黃粉藍五顏六色,再加上那蔥翠的綠葉,看著也頗為賞心悅目。(wap.yys8.net會員上傳。)孟俊陪著張晴和張越說了一會話。忽有丫頭來報,說是保定侯孟瑛有事讓他過去商量,他便笑呵呵地和張越打了個招呼,起身出了涼亭。

丈夫這一走,張晴便在張越對面施施然坐下,端詳了他老半晌之后方才噗嗤一笑:“咱們張家的男人到外頭頂天立地,可在家里卻全都是左一個妾右一個通房,就三叔是例外。房里那兩個還是不得已才納地。今兒個和秋痕琥珀說了好一陣子話,我才知道她們跟了你這許多年,竟是到現在還……瞧不出你還那么節制。”

這話若是別人說,張越還不至于有多大感覺,但這會兒從張晴口中說出,他卻不免有些狼狽,好半晌才尷尬地說:“大姐,這和節制不節制的沒關系,我只是……”

“別只是了,你呀。(萬\卷\書\屋)就是死心眼!”畢竟是已婚夫人。張晴如今說起話來便多了幾分爽利。目光在張越臉上打了個轉,她便關切地囑咐道。“那兩個丫頭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想提醒你一聲,她們畢竟和你朝夕相處耳鬢廝磨那么些年,這放出去雖未必嫁不到好人家,可好人家終究是挑剔,你得自己留心。配小廝固然使得,可要她們看得上眼,你自己又樂意才行。”

“大姐,我將來總要娶妻的。”

覷了一眼張越那不得勁的表情,張晴不禁一怔,心中某塊遺忘許久的地方仿佛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呆了片刻,她便嗔道:“我也就是白囑咐你一聲,料想這些事情三嬸總有交待。你一心一意是好的,但這婚事上頭也得上心……唔,我到時候找大伯娘參詳參詳,畢竟開封城那邊的名門比不上京師,況且還有金家那樣背信棄義的暴發戶!”

面對張晴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和異常熱衷地表情,張越毫不懷疑她能說到做到他素來不同意賈寶玉的那句女兒是水做的骨肉,變作婦人就可惡了這婚后的少婦自是不同于無憂無慮的少女,柴米油鹽醬醋茶,要操心的事情多多,自然不能如閨閣女兒那般自由自在。(請歡迎訪問wap.wjxsw)只現如今,他極其希望張晴重新變回當初那個嫻靜少女,至少他就不必擔心自己的婚事了。

張晴這一日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如今保定侯夫人不管內務,府中上下的事務全是她這個小侯爺夫人掌管。因此她和張越在涼亭中又坐了一小會,漸漸地就有丫頭和管事媳婦來奏報諸樣開銷和諸般瑣事。最后,張越幾乎是連哄帶騙把這位大姐趕去了小議事廳管事,又謝絕了張晴留下兩個丫頭陪著地提議,等人一走就在小花園中閑逛了起來。

自然,在這閑庭信步的小半個時辰中,他沒有恰好撞破什么可怕的密謀,也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艷遇,更沒有遇到什么看似落魄卻又異常強大有背景的園丁園子中除了他并沒有任何一個多余的人,也不知道是孟家如今住的人太多,下人調撥不過來,還是張晴特意吩咐讓他能夠擁有這樣一塊清凈的空間。

然而,就當他沿著小徑預備回房的時候,卻遠遠看到兩個人進了花園的月亮門其中之一是孟俊地大伯父,也就是隸屬趙王朱高燧地常山中護衛指揮使孟賢;其中之二則是他那大姐張晴的公公,保定侯孟瑛。兩人一路走一路商議著什么,沒有左顧右盼,因此也不曾看到他。順著陣陣和煦春風,倒是有只言片語飄了過來。

“……都不小了……”

“……北平那些人配不上……”

“……張家地幾個孩子……”

張越生怕兩人有什么要事,不想撞上任何一個,于是貓下腰悄悄地繞了路,眼見孟賢和孟瑛進了他剛剛和張晴孟俊坐過的涼亭,而且俱是背對著他,他方才躡手躡腳悄悄閃出了園子,卻不知道他一只腳才跨出月亮門,后頭涼亭里孟賢就投來了若有所思的一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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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三章 游園驚艷


趙王朱高燧雖封在北京,每歲朝京師一次,但在南京城也有一座富麗堂皇的王府。這一年別的藩王朝覲之后都早早地回到了封地,惟有他和周王朱仍未歸去。相比那些藩王的徒具尊榮毫無實權,他手中握著常山三護衛,而且三護衛皆不受五軍都督府節制,因此三位護衛指揮在北地也可稱得上赫一時。

常山中護衛指揮孟賢回京之后一直借住在趙王府,平日頂多是往保定侯府走動一二,這次忽然帶著兒女妻妾搬過來小住幾日,這保定侯府頓時熱鬧了起來。以往空著的幾個院子俱是被打掃得干干凈凈,換上了新被褥新用具,又各自撥了丫頭使喚。

而張越預定在孟家住五天,因此這次帶過來的只有秋痕和琥珀。他是張晴的堂弟,又和孟俊交好,于是那小夫妻倆都不讓他往別的院子住,硬是把他安在了同一個院子的東廂,而他對面的西廂房倒是空著。只他成日里被孟俊的兩個弟弟并孟賢的三個兒子糾纏,這屋子的門檻幾乎也被人踏破了,害得秋痕和琥珀大多數時候只能躲在里屋做針線。

一來二往熟絡了,他便覺得那幾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雖有些紈绔,有些勢利,但也就是類似于當初從南京回開封的張赳,只要略使手段倒不難相處,至少比張斌張瑾之流好多了。可他此來小住只是為了想多見見大姐張晴,這會兒正主兒忙得腳不沾地,他卻吃這些小的纏住,雖無可奈何也只能認了。

這時候,聽比他小一歲的孟繁滔滔不絕地說著南京城某一處的溫柔鄉,他幾乎是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這聚精會神在旁邊聽著的,最大的也只有十五歲!

正說話間,外頭卻傳來了一個爽朗的笑聲:“越哥兒在么?”

張越連忙回頭,看清來人便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孟伯父。座上其他人也紛紛起立。有的叫大伯父,有的叫爹爹。而孟賢進來之后便沖著自己地兒子孟繁狠狠瞪了一眼,板著面孔訓斥道:“小小年紀不知好好讀書練武,盡說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且和越哥兒好好學學,他和他大哥在皇上面前尚能侃侃而談,換作你們以后有了這機緣呢?都散了好好讀書練武去!”

一番話說得群小一哄而散。而張越雖覺得孟賢的教訓在情在理,可想起自己的父親打小說話都是不緩不疾,幾乎不曾沉下臉呵斥過他什么,心頭這一比較便有了計較自然,父親還是自家的好,別人是拍馬也及不上的。

“說起來,自從我侄兒地婚事過后,就只是前一次和你見過一面,也有小三年不見了。”孟賢此時再不是剛剛那幅教訓的臉。而是露著使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口氣也親切得緊,“我當日看著你孱弱。如今你倒是結實多了,難能可貴的是見識心智也不凡,怪道那天皇上和皇太孫提起你俱是贊不絕口。”

張越愣了一愣忙謙遜了一番,心中卻想稱贊了一句和贊不絕口還是大有區別,這孟賢可是夸大其詞了。他原本吃不準孟賢今次特地找他說話的用意,之后聽他不過是道些家常,詢問他家中父母長輩的情形,這才漸漸篤定了。

料想他一個區區十五歲的少年,無官無職無權無勢。沒有什么可供人家籠絡或試探的。

兩人略扯了一番閑話。孟賢便說道:“這房中太氣悶。你不妨多到外頭走走。如今春光尚好。這保定侯府固然比不上英國公府。但可逛地地方卻不少。后花園你應該去過了。但從夾道過去還有個大園子。里頭有假山有小河。足夠你逛一陣子了。還能讓船娘撐一只船出來。你是俊哥媳婦地弟弟。又不是客人。小小年紀地更不用忌諱什么。多走走看看才好。”

張越忙謝了孟賢。又親自送人出了屋子。等孟賢一走。秋痕卻是從里頭掀簾出來。臉上頗有些歡喜之色:“少爺。親家大老爺既然說后頭大園子里能劃船。不如咱們去逛一逛可好?我瞧見大小姐屋子里地那兩個丫頭抱夏和迎春都閑得發慌了。拉上她們總不要緊。”

“哪里是人家閑得發慌。分明是你閑得發慌吧?”張越沒好氣地瞅了秋痕一眼。見她笑得如同陰謀得逞地小孩。又見琥珀也跟了出來。想想自己橫豎無事。索性就點點頭道。“那就去叫上抱夏和迎春。咱們一塊去園子里劃船!”

保定侯府確實很不小。從院子出來。先出了西角門。穿過后廊。然后又從東角門上了夾道。走了約摸一刻鐘才到了園子門口。那是五間朱漆正門。頂頭地牌匾上寫著沁芳園三個楷書大字。卻是小沈學士手筆。園子大門緊閉。旁邊地小門卻開著。守門地兩個婆子瞅見小侯爺夫人房中地丫頭陪著來。便知道張越必定是這幾天住在家中地某位少爺。慌忙屈膝拜了。

比起小小地后花園來。這園子方才真正是私家園林。林蔭道兩旁大樹參天。三人合抱五人合抱地大樹隨處可見。更可聽見汩汩水聲。那花圃也是按照園林布局一處處點綴。此時季節不到。綻放地并不多。只散落各處地迎春花開得正艷。那種嫩黃地顏色讓人看了心神一振。幾個在院子里灑掃地仆婦看到有人來。紛紛退避道旁行禮。

秋痕本意自然不單單是為了逛園子。雖說開封城就在黃河邊上。可終究不是江南那種小橋流水貫穿城中地格局。更沒有富貴人家會吃飽了撐著沒事往黃河上劃船。因此。她拉著抱夏向一個丫頭問清了船塢在何處。隨即就高高興興跑在了前頭。看得后頭地張越好笑不已。

“這個秋痕,雖大你半歲,平日穩重,可一遇上高興事就樂得沒樣子了!”張越笑著打趣了一句,見琥珀還是那副溫柔沉默的樣子,他眉頭一挑便又勸道,“不過,該放縱性子的時候還是該放縱。別太憋著自己。秋痕這樂天知命有時候雖看著大大咧咧,她自己卻舒心得很。琥珀,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多想無益。”

見張越含笑點了點頭后便帶著迎春朝秋痕抱夏的方向追去,琥珀卻有些邁動不開步子。雖然已經是好些年過去,但她仍舊沒有辦法忘卻那一夕之間地噩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是否能忘記那殘酷的往事祖父北征大敗身死,家人流放海南,她這一輩子連想要自由都成了奢望,她拿什么去樂天知命?

懵懵懂懂地來到了船塢,她卻看到秋痕和張越等人都已經上船。她有心留下,但看到秋痕歡喜的表情和張越的揚手示意,她還是小心翼翼提著裙子登上了那條船。

船娘乃是青紗包頭,身著藍色衣裙地中年婦人,那船不但駕得平穩。而且極其健談,對園中水系廖若指掌,那一只小小的船更是如臂使指。輕輕巧巧地在各處支流中穿梭自如。兜兜轉轉好一會,張越忽地看見狹窄水道的另一頭也開來了一艘船,上頭隱約可見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至于別的就看不分明了。

“咦,那仿佛是四小姐!”

抱夏卻是眼尖,站起來瞅了一眼便回頭一笑,恰是露出了編貝似地皓齒。她是張晴地陪嫁丫頭,說起話來就少了幾分顧忌,沖著張越大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這一次四小姐跟著大老爺回來。侯夫人一見就歡喜得不得了,逢人就說那仿佛不是侄女,而是自己的女兒。在咱們家和大老爺家幾位小姐之中,就數這位四小姐生得最好,那品格可是千里挑一。”

聽抱夏說了這一籮筐好話,張越惟有苦笑,見那船娘竟是不閃不避直接把船搖了上去,他更是心想今日這與其說是巧遇,還不如說是設計好地。只不知道設計的人究竟是孟賢還是他那大姐。待到兩船只隔著幾丈遠的時候,對面船上便有一個丫頭站上船頭張望片刻,隨即嚷嚷著問道:“船上可是大少爺和大少奶奶?”

張越不及答話,迎春便也站起身回了一聲:“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在外頭會客,這里是張家三少爺。”

聽到這話,對方那條船上頓時起了幾許騷動,不一會兒,就有兩個丫頭簇擁著一個少女出了船篷。張越瞧見那少女珠光寶氣彩繡輝煌,明眸皓齒顧盼生輝。此時正好奇地端詳他。卻是絲毫不露羞怯,膽子大得很。只一瞬間。她又展演一笑,那好奇之色無影無蹤,便流露出一種溫柔可親來。倘若不是剛剛那大膽模樣,他還以為這才是她的本色。

“可巧竟在這兒撞上了,想不到越哥哥今日也來劃船。”

她這一聲越哥哥叫得清脆,張越卻只知道那是孟賢之女孟家四小姐,索性便叫了一聲四妹妹。此時,兩個船娘齊齊施為,竟是將兩船船頭并排作了一處,恰是讓這一男一女正對著眼。那孟四小姐眼睛在張越臉上掃了一掃,目光隨即落在了幾個丫頭身上,卻是略過抱夏迎春,很是打量了一番秋痕和琥珀,旋即又笑著微一福身。

“今天下午我們姐妹幾個正好開詩會,幾個兄弟都要來,還請了外頭幾位姐妹。既然可巧遇上了越哥哥,不如你也來參加一回,指點指點我們姐妹如何?”

人家如此邀約,張越拒絕也不是答應也不是,心中頗有些猶豫。他記得自己的大姐張晴和二妹妹張怡都是不愛做詩的,進了京城也沒遇上過什么才女,怎料這保定侯府的千金們竟有開詩會地愛好?思來想去,他咳嗽一聲正打算拒絕,旁邊的抱夏便笑嘻嘻地開腔了。

“三少爺,您可是皇上都贊過的,晚上可一定得去。”她一面說一面沖那孟四小姐笑道,“四小姐放心,這詩會總不能沒個蜜餞果子之類地吃食,下午奴婢一定攛掇了我家少奶奶一起去,幾位小姐可不是想著我家少東道?”

見這兩面說辭仿佛是對好了口徑似的,張越不禁苦笑了起來。看來,他今天這一趟游園還真的是來錯了,照這么說,下午那場可不是相親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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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第一百零四章是相親盛會還是斗詩盛會

家國天下事。男人們管的是后兩樣。前頭一樣卻沒多少插手的余的。此時此刻。孟俊雖說對自家那些姐妹們的詩會很不感冒。但他對張越的求援卻只能回以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非但如此。他還很不夠義氣的撂下了一句鬼話。

“今年入秋我就要入五軍都督府任職了。這總的先去練練手。所以我下午約了武安侯府和永康侯府的兩個小侯爺要去校場。這詩會就沒法子陪著三弟你去了。橫豎有你大姐在。總不至于讓人吃了你。”

他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趁著張越暴跳如雷的當口閃出了屋子。臨出門前又扶著簾子轉過了頭。笑呵呵的擠了擠眼睛:“不過你放心。咱保定侯府的千金們家教都極其不錯。決不會有那種自以為是的。不但如此。你大姐為了你的事。還下帖子邀了好幾位名門閨秀。這可是別人想都想不著的好事。要是小房和小孫知道必定羨慕死你。三弟。你可好自為之。”

眼瞅著孟俊溜之大吉。張越只覺的哭笑不的。再看大姐張晴安之若素的坐在那里。仿佛沒聽見孟俊臨頭時那番調侃。他不禁更郁悶了。當下就眼巴巴的說:“大姐。我忽然想起今兒個下午要去拜訪一趟杜先生。你看……”

張晴這才抬了抬眼皮子。似笑非笑的說:“有件事情我還來不及告訴你。先頭我在棲霞寺遇到過杜家小姐。一來二去就熟識了。今兒個四妹妹要起詩會。我早就派人去下帖子邀了她。聽說杜先生今兒個要當值不在家。你就是尊師重道。也不能巴巴的去撲空不是?再說。還有保定侯幾家世交的千金。也是讓你大姐夫的幾個弟弟瞧瞧。這詩會又不是專為你開。”

杜綰?她也要來?想起前一次的經歷。張越后頭的話幾乎都忽略了。貨真價實的感到陣陣頭痛。差點硬著頭皮把男女授受不親那句名言給搬出來。然而。張晴卻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蟲。輕飄飄一番話就把他那些理由噎回了喉嚨口。

“再過半個月就是你的生辰。過了十五歲便是真正的大人。到時候你想和姐妹們廝混在一塊我也不會答應。趁著你現在還小。該看的你自己好好看看。免的到時候三叔進京之后給你定下婚事。來一個盲婚啞嫁。到時候吃苦頭的就是你了。今兒個四妹妹起詩會。都是些不足十五歲的兄弟姐妹們。平日起居都不在一塊。難能在一塊會文。禮法不限親情么!”

有了這樣的理由。張越自然再沒有反對的余的。只的認命似的點了點頭。擱了這么一件心事。他這午飯也沒吃好。結果秋痕和琥珀看的奇怪連忙問了。待到的知下午是詩會。最喜歡湊熱鬧的秋痕喜上眉梢。硬拉上琥珀說是要一同去。張越原本擔心自己下午無聊。對于捎帶上兩個親近丫頭也是無可無不可。幾乎沒怎么琢磨就答應了。

轉眼便到了下午未時。張晴使人過來叫了張越。看見秋痕琥珀也跟在后頭。她不禁微微一怔。卻沒說什么。姐弟倆一路走一路說話。張晴少不的將自己平日里較上心的幾位世家閨秀拿出來說了。只這些人幾乎都不是嫡長女。

“和咱們張家不同。這些功臣人家都是跟著當今皇上起家的。早先什么出身的都有。如今既然富貴了。家里頭的長女要么備著小王爺們選妃。要么則是留著聯姻其他的勛戚。再說長千金多半驕傲些。很難當好媳婦。到時候若是不服三嬸管束就更不好了。”

說到這里。張晴想起自己是家中長女。也是嫁的功臣侯門。這媳婦倒是當的還算稱心。忍不住笑了。旋即岔開了話頭吩咐了一些其他勾當。張越一一聽了。秋痕和琥珀卻終于醒悟到今兒個這詩會絕非尋常。對視一眼后。一個沒了起初的興頭。一個也多了些不安。

這下午的沁芳園和早上那會兒自不可同日而語。看門的依舊是那兩個婆子。卻都換上了簇新的衣裳。進了園子。林蔭路上纖塵不染。哪怕有一片葉子落下都會有仆婦奔上來揀干凈。張越早上只是泛舟。倒不曾逛到深處。此時過了竹橋。四周掩映著蔥翠的大樹。他看到當中那個精巧的竹制涼亭中已是一片熱熱鬧鬧的光景。不覺眼皮子一跳。

“大嫂子可是來了!”

“大嫂。可就是等你和越哥哥了!”

“大嫂子。這位就是越哥哥么?”

張越眼見好幾個綺年玉貌的少女站起身和張晴打招呼。好些打量的目光都往自己身上瞟。只好在張晴的引見下一一廝見。旋即把目光越過人群往涼亭深處望去。只一眼。他就看見了坐在臨水一邊正望著水中紅鯉的杜綰。在她身邊。女裝打扮的小五正瞪著他。那微嗔薄怒的模樣煞是有趣。

正如張晴所說的一樣。這詩會并不是他一個人的相親大會。十四歲的孟繁和孟韜也在。此外還有好些個女客帶來了家中的小兄弟。竟可以說是一場少男少女的盛會。

十來個人中。張晴年紀最大。其他的大多是十三四。同月的不少。同年的更多。彼此之間也就是姐妹兄弟亂叫。張越被孟繁和孟韜介紹給了幾個年歲還小的小家伙。心中卻想張超應該比他更適合這種場合他那位即將十八歲的大哥原本都該成親了。結果如今卻只身前往金鄉衛抗倭。這還真是各人命不同。

倘若說上次大姐夫孟俊生辰的那次是認識了一堆小侯爺小伯爺。那么這一回張越便是認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千金閨秀。只是女子閨名向來不輕易示人。所以他輕輕松松多了一大堆妹妹。卻頂多知道別人的姓氏排行。唯一一個知道名字的還是杜綰。然而。她旁邊坐著兩位年紀相仿的少女。此時正在那里自的其樂的喂錦鯉。卻不曾往他看上一眼。

說是詩會。詠的又是迎春花。在座卻有好些是不能做詩的。于是自然被各自派了活計。有的負責謄抄。有的負責計時。有的則負責管著那些筆墨紙硯之類的彩頭。更多的則是在旁邊指指點點嘻嘻哈哈看熱鬧。一群人水平有限。便都嚷嚷著不限韻。又嫌律詩太長難做。于是索性定了五言絕句。至于到時候做出來的是否是絕句。卻是誰也不理會。

于是。張晴作為保定侯家的長媳。少不的被哄著起頭。她推不過去就笑道:“我那詩是最尋常的。做的不好你們可別笑我粗。唔……有了!”

“春寒料峭日。香蕊迎風開。問君何解意。此花……”

見張晴犯了難。那孟四小姐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大嫂子。照你這韻腳。我倒是覺的后頭有三個字最匹配!”她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笑說道。“春寒料峭日。香蕊迎風開。問君何解意。此花最相思!”

話音一落頓時是滿堂大笑。卻沒多少譏諷的意思。雖說都住在江南。可除了杜綰之外。眾女幾乎都不是那些精通文墨的江南文人世家出身。這吟詩不過是當著平日解悶的玩樂。有了張晴這拋磚引玉。其余數女也是膽氣大壯。這一詩也不管好與不好。很快便謄抄在了一旁的白紙上。

待到那孟四小姐時。她略一思忖便隨口吟道:“本非名貴種。迎寒獨欣欣。艷盡三春叢。笑隱花林中。”

張越聽了一奇。心道這與那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原道是這孟四小姐有些恃才傲物的本色。卻不想這詩卻帶著那么一股隱逸不爭之意。正尋思時。卻聽旁邊的張晴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番話。

“四妹妹一直都隨大伯父在北京。以前怎樣我倒是不清楚。不過前兩天大伯母尋我說話。言語間流露出某些意思。大伯父也曾經對我稱贊過你。做詩好壞暫且不提。大伯母身子不好。其他幾個女兒也不過尋常。四妹妹在北京時還管著家。這當家主婦是滿夠格了。按理女孩兒的本名我不該提。不過她的本名卻是一個敏字。和那些芳芷蘅蘭格調不同。從這一字便可看出她父親的心思了。”

張越聞言點頭。卻想起了先頭孟賢那番話和后頭那番設計。見杜綰始終混在不做詩的那群少女中談笑。他不禁暗暗納罕。想當初楊士奇和楊榮就提過杜楨詩詞文章乃是一絕。但文章他見識過。詩詞他卻從未有緣的見。如今杜綰也不肯做詩。是究竟不會還是有心藏拙?

就在他心中思量的時候。卻不料挨了重重一下肘擊。再一抬頭卻現輪到自己了。他原想其他人的詩不過只是尋常。便也想隨便吟一湊數。卻不料這時候忽然傳來了一陣笑聲。

“越哥哥。之前你的了宮中大姑姑的不少賞賜。中間有一件紫貂皮大氅很是稀罕。據說是韃靼進貢。全天下僅此一件。小妹實在是心癢那貂皮。不若你拿出來當作賭注。我再加上這塊大姑姑賜的羊脂玉牌。你我各作一詩。誰做的好誰就取那彩頭如何?”

看到那話的人赫然是張之女。也就是他的堂妹張珂。張越只覺的心頭咯噔一下。剛剛和這位頭一回碰面的堂妹廝見時。他并沒有在意。沒料到她會這時候驟然難。一瞬間的驚愕過后。他頓時苦笑。

既然人家都找上門來了。那他難道還能怯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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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五章 賭斗

賭斗彩物原本是士子會文時常見的勾當,今日的詩會也早早備下了筆筒寶墨之類的彩頭,只誰也沒料到張珂會忽然提出這樣的建議。幾個和張珂相熟的千金彼此對視一眼,都是心中納罕。須知張珂十二歲的弟弟雖說尋常,可她小小年紀就被稱作才女,這才名還是從宮妃中傳出來的。如今她忽然對著自己的堂兄發難,這怎么看怎么都有古怪。


張晴此時已是沉下了臉。她是此間的主人,更是祥符張家這一輩的長女,對于京師張家這一支的某些恩怨也知之甚深。張珂陡然提出這賭斗的要求,她自能覺察出其中的不懷好意,心頭正是大惱。見一群姐妹兄弟紛紛竊竊私語了起來,她當下便要站起身說話。

正在此時,她只覺右手被人輕輕一壓,繼而竟看到張越施施然站起身來。一愣之下,她立時想到張越又不是那等紈绔子弟,既然是科舉中考出來的,必有真才實學,心中便有了底氣,于是便笑吟吟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一幅優哉游哉的模樣。

張越此時面色如常地問道:“珂妹妹既然這么說,我當然是答應的。只不過,這兩件東西都是宮中所賜,拿出來賭斗是否有所不恭?況且,我的那條大氅也沒帶來。既是賭斗那么貴重的東西,若是事后定下輸贏哪一方不服氣又該怎么說?這評判只怕是極其不好當。”

“那是咱家大姑姑,有什么不恭的!若是越哥哥你輸了,難道還會賴我的東西不成?”張珂卻似乎早有準備,胸有成竹地笑道,“至于是否服氣……在座這么多姐妹,不會作詩也會吟,這好壞總是能斷出來的,就由孟家四姐姐做個總評判就好。若是還有人不服氣,不妨把這詩寫在箋上傳抄出去。讓滿京城的人一起評判,這下總有公道了吧?”

聽張珂如此說,在座眾人都是嘩然,驚愕之外都有些興奮。畢竟都是年輕人,往日聚在一起不過是消遣尋樂子,這會兒有熱鬧可看,誰還能不樂意?孟繁孟韜兄弟初來乍到南京,對張珂沒什么了解。可兩天相處下來卻對張越頗為服氣,便也在旁邊起哄,直到張越欣然點頭,他們方才高興地拍起了巴掌。渾然沒去想詩詞好壞他們倆根本品不出來。

杜綰今日受邀而來,一則是張晴下帖不好推托,二則是家中無事,母親又笑說讓她多結交幾個朋友,三則是小五在旁邊一個勁地攛掇,說什么要讓她技壓群芳博個名聲。還硬是也跟了來。可她對出頭的事情向來沒多大興致,于是剛剛一直逗著水中幾尾可愛的錦鯉,這會兒看到有賭斗方才真正提起了心,隱隱之中還有那么幾分期待。

“小姐,你說誰會贏?”小五站在杜綰身側,一張小臉興奮得通紅,見那邊孟敏已經點起了一支線香計時,張越在那邊踱步,張珂卻坐在那兒怡然自得,不禁握著小拳頭低聲嘀咕道。“看那家伙的樣子多半是沒想出來,人家那般胸有成竹,他肯定是要輸了!還是老爺的學生呢,真是……哎呀,要急死我了!”

聽小五嘮嘮叨叨說個不停,杜綰不禁莞爾,但隨即心里也生出了一絲不安,可不安過后又是曬然今日這詩會她只是一個湊熱鬧地看客,誰輸誰贏和她有什么相干?

“小五,誰輸誰贏關你什么事。看你緊張的!”

“可他不是老爺的學生么,這輸了豈不是連老爺也丟臉?”

小五沒瞧見杜綰一瞬間的怔忡,望著那不斷減少的線香,眼見張珂已是提筆開始往紙上寫字,張越卻仍在沉吟,那心中漸漸有些緊張,于是少不得左顧右盼。她本就是自來熟的性子,又一向不拘禮儀,很快便瞧見了那邊的琥珀和秋痕。記得她們倆是張越帶來的婢女,她便悄悄湊了過去。

“兩位姐姐!”

秋痕正眼巴巴地望著正在沉吟之中地張越。一顆心跳得飛快。乍聽得這一聲猛嚇了一跳。見旁邊站著一個比自己小了好些的丫頭,她便笑問道:“妹妹有事么?”

“這時辰都過去那么久了。張公子怎么還沒做出來?”

琥珀原也有些擔心,瞅見秋痕面色有些難看,她便插口笑道:“這做詩本就是費功夫的事,古來曹植七步為詩,還不是到第七步才有的詞?眼下線香還沒有燃盡呢,保不準我家少爺心中早就有了,故意不謄寫出來,等著最后關頭寫下來也不一定。少爺畢竟跟杜先生學了多年,妹妹還請告訴杜小姐,這不過是小場面,大可放心。”

小五此時湊過來一是好奇,二是為了探探口風,誰知道還沒問出什么來,她自己地身份倒是被人識穿了。心虛地回望了杜綰一眼,她卻又不甘心那么退回去,于是便耿著脖子道:“這做詩和做文章是兩碼事,張公子文章做得好,可卻沒人聽說過他做詩。”

被人一打岔,秋痕這會兒倒不緊張了,因笑道:“少爺平日寫的詩詞多半是丟在了紙簍里或是燒了,外頭人當然不知道。我這會兒也就還記得兩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如今這場合考的是急智,雖不一定能做出那樣的句子,但也總不至于失水準的。”

雖對詩詞只是一知半解,但反反復復吟著那兩句,小五便心定了。她本就是話多的人,索性站在那里和秋痕琥珀閑磕牙,倒也不覺得氣悶,漸漸地連那邊地賭斗也忘了。

此時線香已經幾乎燃盡,張珂涂涂改改了幾遭,卻是已經做完了一首,見張越面前的白紙依舊空空,她不禁有些得意。雖說不知道父親讓她今日挑戰是何用意,但一想到若是贏了便能得到一條珍貴的紫貂皮大氅,回去之后還能得到事先說好的一套紫砂茶壺,她更是愈發高興,就差沒哼起小調來。

眼看張珂那首詩已經一氣呵成,旁邊早有好事的少女們圍了上去。更有人高聲吟了出來:“輕枝吐嫩黃,不羨繁華長。報得三春曉,萬紅共芬芳。”

“果然是別致!”

“珂妹妹不愧是才女,眼下就看越哥哥了!”

“是啊是啊,線香就要燃盡了,越哥哥再不做,那可就是自動認輸了!”

面對四周那些嘰嘰喳喳吵吵嚷嚷的聲音,再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張珂。眼看那線香已經只剩下了最后一丁點,張越方才來到自己那張小幾前,提筆蘸足濃墨一揮而就。

“綠萼映芳云,豪骨隱金魂。淡香知雅意。染盡一季春。”

“好一個染盡一季春!”

此詩一成,眾人也都是齊齊叫好,尤其是剛剛擔足了心思的孟繁孟韜喝彩的聲音最響亮。張珂沒料到張越居然搶在最后一刻趕出了這么一首,俏臉頓時和打過霜地茄子似地。她和那些外行人不同,這做詩固然看風流別致,看穩重含蓄。但最重要的還是意境。就算她今兒個在評判上頭做些手腳,明日這詩流傳出去,她仍是只有敗北一途。

雖有些恃才傲物的才女通病,但張珂倒也不是輸不起的人,今兒個提出此議原就是受了攛掇,此時看孟敏站起身來要做評判,她索性站起身來笑道:“四姐姐不用評了,今兒個這賭斗是我輸了。愿賭服輸,這羊脂玉牌便是越哥哥的。我這點微末本事今兒個倒是獻丑了,還望各位兄弟姐妹們別笑話我才好。”

張越對于身外之物并不在意。原想著張珂賭斗的時候偏偏看上他那紫貂皮大氅,這居心頗為可疑,心中本惱火得緊。這時候見張珂不等評判便先認輸,而且還笑著倒了這么一番話,他倒難以斷定這張珂究竟是心思深沉還是個性爽直。

眼見有丫頭捧著那放有羊脂玉牌的條盤過來呈給了他,他信手拿起,覺得溫潤細膩,明白此物價值不菲。只既是賭斗地彩頭,他也不會推辭,徑直收進了懷中。又回到張晴身邊坐下。這落座之后,他瞧見那邊的杜綰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便回了一個微笑。

小五剛剛一直都捏著一把汗,這時候瞅著張越面上含笑,心里卻又氣不打一處來,站在杜綰身側沒好氣地嘟囔道:“神氣什么,不就是一首詩么?!”

杜綰此時此刻品著那四句詩,心中卻想到當初給母親收拾東西時翻出來父親的那一本厚厚詩集。父親似乎多年沒有做詩了,若是聽到張越這四句詩,他會是什么評價?

可是詩詞小道可以怡情。不可為恃?

對于張越地得勝。最高興地自然是張晴了。張越一坐下,她便笑容滿面地命抱夏去沏了一壺新茶。親自給張越倒了,這才贊道:“三弟好樣的,這下可是給我長臉了!珂丫頭在南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氣的才女,這一回愿賭服輸,以后那些有女兒的人家也不會在這一頭考較你,你這終身大事上頭也要輕松許多。”

張越原聽著還好,待發覺張晴兜兜轉轉,竟是又把話題繞到了婚事上頭,他頓時在心里哀嘆了一聲。就當他尋思找個什么由頭打消了大姐的媒婆興致,卻不料張晴稍稍靠近了些,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剛剛杜家小姐那丫頭跑去和秋痕琥珀嘀嘀咕咕了老半天,我可是瞧見了。你是杜大人的學生,這門親事倒也使得。趕明兒我上杜家見到杜夫人地時候,一定好好幫你探探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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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六章 婚事不外乎利益

雖談不上皆大歡喜,但這一下午的詩會也能稱得上賓主盡歡。⑦星閣。待到散席的時候,成國公朱勇的幼妹朱雯便拉著張晴的手道了感謝,又笑著說以后若有空還常常來。


不但是她,其他的名門閨秀也是各自高興歡喜,紛紛說今兒個盡興,竟有人磨著張晴說要以后常開詩社。當一群鶯鶯燕燕離開這沁芳園時,人人喜笑顏開,就連輸了賭斗彩頭的張珂也是笑吟吟的,仿佛絲毫沒有因為輸了賭斗而郁悶。

折騰了一下午,回到東廂房的張越卻熱出了一身汗,于是舒舒服服洗了一個澡,又換上了一身干凈衣裳。經過今天這一遭,他少不得暗自狠狠賭咒發誓,心想今后若不是被逼到這份上絕不做詩古往今來詠迎春花的詩詞他一首都不記得,今天竟是靈機一動自己作的。

想到這里,他便拿起了剛剛贏得的那塊羊脂玉牌。當時來不及細看,此時端詳那玉質紋理,發覺滋蘊光潤,頗有一種剛中帶柔的感覺,不禁暗自稱贊,更知這年頭金銀珠寶雖多,但以玉最貴,這樣一塊巴掌大小毫無瑕疵的羊脂玉牌可謂是無價之寶,也只有宮中才有。

秋痕今兒個跟出去原本是湊熱鬧的,結果卻擔驚受怕了一遭,這會兒見張越正看那玉牌,她便忍不住撇撇嘴道:“這珂小姐也真是奇怪,就算看中了少爺的那條紫貂皮大氅,何至于大庭廣眾之下非得要什么賭斗。張娘娘可是她親姑姑,上宮里要一件不就成了?”

“姐姐也想得太容易了,那紫貂皮可是容易得的?”琥珀的臉色比早上和下午好看多了,這會兒便遞上了茶來,見張越遞過了那玉牌,她連忙從一旁的小抽屜中尋出了一個錦囊,小心翼翼地將那玉牌裝了進去,因又問道,“這玉牌既然是娘娘賜給珂小姐的。少爺今天收了是不是有些不妥當?”

“我也知道不妥當。”張越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旋即笑道,“今天那么多人看著這場賭斗,她不好反悔,我更不能不收。等咱們回了英國公府,讓大堂伯或是大伯娘處置好了。唔。你們以后留心一些,今日這事情應該不那么簡單。”

秋痕心中詫異,隱隱約約感覺到什么又不分明,卻也不敢多問。㈦星閣。而一旁的琥珀卻是心中敞亮,臉上便露出了幾許苦笑。想當初她家族榮貴的時候,內中人人都盯著那個尊貴的位子,一旦事敗,又有多少人咒罵那個曾經給家族帶來榮光的人?如今英國公張輔年過四十而無嗣,也難怪人人都盯著那個炙手可熱地國公位子。

這下午一場詩會的經過自然也傳到了保定侯府一眾長輩的耳中。不過是博得他們的莞爾一笑,畢竟,都是貴胄千金。這詩詞小道不過是小孩子們閑來無事的玩樂。這妯娌姑姊幾個抹骨牌打趣的時候,孟賢和孟瑛在書房里私下說起此事,又是另一番話。

“張家那個珂丫頭在南京是有名地難惹,但凡看上好東西,就是祭出這一手做詩賭斗的絕活。因著都是碰上些不讀書的紈绔,倒是次次得手,張家那個小子能贏倒是少見。”

“人家在皇上和皇太孫面前也能夠應對自如,一個小丫頭片子算得了什么?”和在南京城成天和公侯伯這些超品大員打交道的孟瑛相比,孟賢說話卻是直截了當。“二弟,祥符張家的家教我從俊哥媳婦身上就看出來了,而且這次張家老大校場揚威,老三能禮讓又有才學……嘿,咱家里到了婚嫁之齡的女兒也有三個,你難道沒動心思?”

孟瑛此時卻犯了躊躇:“雖如此說。可他們畢竟不是英國公嫡脈。超哥兒還好。他父親已經是參將。此次出去雖只是百戶。但只要立功必定超遷。可越哥兒地父親只不過是個舉人。將來要從科舉這條道上一步步上升。這前程如何還難說得很。”

“話不是這么說。”孟賢狡黠地笑道。“今兒個那丫頭當面發難。多半是她父親唆使。英國公至今無嗣。張張那兩個原本就死死盯著。這會兒橫里殺出兩個程咬金。他們可是有些發慌地。張張是什么材料你我都知道。否則皇上早就定了英國公嗣子。要我看。超哥兒越哥兒。這英國公爵位極有可能是他們兩個中地一個襲。”

“就算是真地。那也是超哥兒。畢竟他是武官。”

孟瑛微一沉吟。倒是有些動心。先頭他還曾經覺得長媳并非出自功臣之家地嫡支。待人過門之后才發現了兒媳地諸多好處。而且因此和張輔關系親密。這左軍都督府中地同僚下屬見著他都是個個熱絡恭敬。此時。他在腦海中把自己地幾個女兒過了一遍。倒是有了人選。

孟賢又笑道:“你倒是沒說錯。就算皇上真地要給英國公指定嗣子。那也多半是超哥兒。只不過。越哥兒年紀輕輕卻沉穩。聽說英國公對其很是器重……若是再添上貴人之力。也未必不能年紀輕輕躍升臺閣。反正他若是娶了敏兒。這幾年英國公總得偏向咱們幾分……”

這后頭地話孟賢咕噥得極輕。孟瑛卻沒聽見。只庶兄擺明了看中張越。他心中自是篤定了。若是他地親生女兒以后成了國公夫人。這孟家地侯爵之位自能永保不墜。當今皇帝雖不像洪武帝那樣濫殺功臣。但這幾年追奪世爵地也還是有前例地。

在孟家住了幾日之后,張越總算是把那些兄弟姐妹都給認全了。只不過詩會之后,他幾乎再沒有見過那些同輩姐妹,只是曾經在某次去見保定侯夫人的時候遠遠瞥見過孟敏一回。張晴也是成天忙忙碌碌,只晚上服侍過婆母之后有些空閑。而他看到孟俊和她兩人琴瑟和諧地樣子,也不敢多去攪擾,大多數時候也就是逗著小外甥開心。

五天之后回了英國公府,一進西角門,張越卻愕然發現了好些忙忙碌碌收拾東西的人。隨手拉了個門子一問,他方才得知皇帝朱棣要北巡,張輔乃是欽命隨駕的王公之一。雖說之前才剛剛任命了泰寧侯陳董營建北京,而且還發了大批囚徒,但北京畢竟曾經是元大都,料想遷都之日也已經不遠,因此他在起初的意外之后也就釋然了。

他匆匆來到王夫人處時,恰好張輔也在,見了他便笑道:“皇上這回北巡由皇太子監國,趙王本就是鎮守北京,自然正好隨行,周王隨行至開封為止,皇太孫并王公大臣大約要跟過去一大半。你老師杜宜山,還有楊榮都在伴駕之列,楊士奇留輔太子。話說你爹過兩天就要到了,禮部會試定在明年,你父子二人若是不擔心課業,倒是可以隨我北上,也好長長閱歷見識,畢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這提議字字在理,但中原大好河山,張越從前全都去過。一想到北巡那龐大的官員隊伍,成天有應付不完的繁文縟節,再出風頭也未必是好事,自己勉強加進張輔的隨員中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順,于是思來想去還是婉言謝絕了。

張輔倒是不以為忤,隨即欣然笑道:“你今年還要參加鄉試,這一去至少大半年,你一個無勛無爵的少年生員夾雜在其中倒也為難。對了,我聽說你先頭做詩勝了老二家的珂丫頭,還贏了她那塊視若珍寶地羊脂玉牌?”

沒料到這事張輔也知道了,張越登時一愣。眼瞅著王夫人眉眼含笑,張輔亦是沒有任何惱色,他便知道自己之前的某些猜測并沒有錯,遂從懷中掏出那塊用錦囊裝好的玉牌,笑吟吟地呈了上去,又解釋是當時怕落了張珂的面子,所以才收下了。

“珂兒那丫頭自小讓老二嬌寵慣了,平日難能服人,這一回央著她母親帶她來求我,說是這東西是她極愛之物,所以想要回來,結果讓我給訓斥了一頓。”王夫人從張輔手中接過那玉牌,交給旁邊的碧落吩咐收好,這才笑道,“吃一塹長一智,你這回讓她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以后也能收斂些,否則憑那脾氣以后嫁了人有得苦頭吃。”

張輔卻不再過問此事,收起笑臉對王夫人點了點頭:“夫人,百官隨行都不能帶家眷。遇上事情你未必指望得上二弟和三弟,越哥兒既然留在南京,若有事情也能有個人。皇太子監國不是第一次了,但之前的事情你想必也記得。總之家里的人全由你管束,老二老三家里的事情你也管不著,憑他們去就是了,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越哥兒,你留在這里不妨好好讀書,房家孫家那兩個我都看過,還算是心實爽直的人,倒是可以交往。那個萬世節……唔,就是家境貧寒些,和某些口是心非地人不同,只不過這看人不能看一時,得看一世,你稍加留心就是了。總而言之,你若是從文,我幫不了什么,一切都得看你自己。”

面對這單獨給自己地交代,張越心頭一凜,慌忙躬身答應。其實,就算張輔說幫不了他的忙,但之前無論遇到朱瞻基還是朱棣,這個出自張家地身份方才是人家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的最大緣由。從這一點來說,家族余蔭,果然是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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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七章 父子重逢日,又見舊友來


對于如今的大明朝來說,天子出巡并不是難得一見的勾當。和侄兒建文帝不同,永樂皇帝朱棣是在馬背上打來的天下,如今雖然坐著龍庭,卻仍有一種脫不去的驃悍武將氣息,之前就曾經兩度北征,第一次把韃靼打得七零八落,第二次則是把瓦剌教訓得滿頭包。而這一次,北巡的真正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視察北京,以便日后正式遷都。

在天子北巡車駕浩浩蕩蕩起行的時候,一只六桅帆船也悄無聲息停在了南京城的外金川門碼頭。由于百姓們都去圍觀那天子出巡的盛景,這邊便顯得冷冷清清,只碼頭上幾個苦力仍在眼巴巴地尋覓生意,一見到有船停便呼啦啦全都圍了上去。

甲板上立著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瞧見苦力們一窩蜂似的涌上,便吩咐隨行的幾個仆人前去料理行李事宜,自己則是施施然從舷板上下了船。搭起手望了望湛藍的天空,又聽了聽那邊討價還價的聲音,他便四下里望了望。

“三老爺!”隨著一個又驚又喜的聲音,一個人一溜小跑地奔了過來,還沒站穩就滿臉陪笑地解釋道,“今兒個皇上和文武百官恰要北巡,這好些路上都封了,小的繞了老遠的路方才趕過來,讓三老爺久候了!”

“我也不過是剛到罷了。”張倬望著來人,欣然點了點頭,“雖說我沒碰上赳哥兒,但先頭那些信我卻看了。你跟著來南京這么一遭,奔前走后著實辛苦,還險些遭了他們三個的數落。英國公在信上很是夸贊了你識大體,我來之前老太太還說,等你回去要重重賞你。”

“小的都是做份內事,什么獎賞不獎賞的,豈不是折殺了小的?三少爺原本也是要來迎的,只不過今兒個正好英國公隨駕。他便到神策門去送行了。”

高泉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回身吩咐帶來的幾個隨從上去幫忙,又詢問了幾句家中狀況,這才笑道:“雖說信上都寫得分明。不過小的還是要多幾句嘴,三少爺這回到南京城可是碰到了老大的機緣,皇上和皇太孫都見過了不算,就是英國公和夫人也是贊賞有加,都道他年少機敏,更難得地是沉穩……”

張倬聽高泉嘮嘮叨叨打疊了一長溜逢迎,不禁莞爾一笑,心中卻著實歡喜。回頭看見那邊有人從舷板上下來。他招了招手便叫道:“小七,過來!”

和張倬同船來到南京的正是顧彬。他比張越還大一歲多,如今已是年滿十六。他頭戴一統山河巾,身穿一件樸素的藍色袍子,腰間束著同色腰帶。腳下穿一雙青布鞋。雖看著有幾分寒酸,卻收拾得利落精神,卻也難以讓人生出輕視來。

高泉之前并不知顧彬會來,愣了一愣方才上前見禮,稱了一聲表少爺。顧彬卻知道別人不過是看張倬的面子,不好生受。便側過身避了,又叫了一聲高管家。

“小七原本打算今年參加鄉試,督學大人卻說他學問根底雖好,磨練卻不夠。府學中固然有幾個學問不錯地老學究,但河南畢竟比不上江南士子云集文采風流,所以這次老太太之前帶了一封信給英國公,給他謀了一個監生。”

這一番話算是解釋了顧彬同行地由來。張倬便吩咐高泉帶人盡快搬運一應行李。等人一走。見顧彬略顯局促。他便溫和地在其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我知道你一心想盡早考一個舉人出來。不過你還年輕。好好磨練方才是真。你看看朝中那么多官員。年少得志地又有幾個?年少高位招人忌恨。在國子監讀上幾年書。多交些朋友對前途也有裨益。※※”

雖說張家老太太顧氏便是自家地祖姑姑。但顧彬更知道此次能有這般機緣都是張倬從中幫忙地緣故。心里自然是感激地。此時聽如此告誡。他連忙點頭答應。只初到京師帝都。望著那城朁M進進出出地人。難免生出了無限好奇和感慨。

等到所有行李從船上卸下。又一件件裝車完畢。卻也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高泉拿錢賞了船老大和一應水手。又多給了那幾個苦力幾十文錢。一時間引來了無數感激地稱頌聲。他卻是聽多了這些。絲毫不以為意地回轉過來。將張倬和顧彬送上了居中地一輛馬車。自己翻身上馬便喝令起行。

彼時北巡地大隊人馬已經從神策門出發。原先封閉地各條道路便重新恢復了通行。外金川門恰是暢通無阻。而金川門卻盤查得嚴格。而高泉只是拿出了英國公府地腰牌。那盤查地兵士便恭敬了許多。稍稍檢查就放了過去。

一行人順順當當地抵達了英國公府。須臾便有小廝傳下王夫人地話。道是請張倬先在芳珩院安置。于是一群仆役便忙著搬運行李。張倬思量張越此時還沒回來。王夫人又是堂嫂。他單獨去見頗有不妥。索性帶著顧彬徑直到了芳珩院。

聽到通報地秋痕和琥珀早帶了月落和流蘇迎了出來。此時連忙行禮拜見。張倬卻不忙著進自己地屋子。而是在張越那一通三間屋子里轉了一圈。又在那小書房中逗留了一會。翻檢了幾篇文章和臨帖本子瞅了瞅。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見屋子收拾得干凈整潔。卻也不顯奢華。他少不得又贊了四個丫頭。顧彬卻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頭來。一直都不敢抬頭。該看地都看了。張倬和顧彬便都回轉了自己地房間。張倬此來京師乃是為了會試。妻子孫氏要照看女兒不能來。又是住在英國公府。他卻不想帶侍妾。于是顧老太君便讓他挑了兩個妥當地丫頭。顧彬家原就是窘迫。這回還是顧老太君在張府中地丫頭里選了一個穩重地送了他。此時幾個婆子送了熱水。兩人各自沐浴更衣。這其中地光景自不足為外人道。

一次神策門之行,張越終于見識到,大明朝有多少達官顯貴。那浩浩蕩蕩穿紅著蟒的人群蔚為壯觀,就更不用提那迤邐數里的龐大儀仗隊伍了。

這么一番下來,等他打馬匆匆趕回英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分,少不得有些饑腸轆轆。然而,一聽說父親已經抵達,心頭大喜的他立時腳下生風直奔芳珩院,恰是和換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門的張倬正打了個照面。

“爹爹!”

張倬見張越徑直沖上來,俯身就是大禮四拜,心中頗為欣慰,隨即便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又細細端詳了好一會,覺得半年不見人已經長高了許多,因笑道:“你來京師這么些日子,這邊寫回去的信都是夸你地,我和你娘都很是歡喜。好,很好,遇著大事和大場面也能沉著冷靜,你比你爹強!”

聽張倬說到“你比你爹強”,張越頓時有些赧顏,知道久別重逢老爹是歡喜狠了,所以連這種話也直接說了出來。三言兩語岔開了去,他又連忙問了家中母親祖母等諸多親人。閑話完家常,他忽一抬頭,看見顧彬從另一間房出來,頓時愣了一愣,隨即大為高興。

“小七哥,你這回也來了!”

顧彬見張越穿著雨過天青色衫子,外頭罩著一件蓮青色緞繡折枝花披風,頭戴絹帛雙帶軟帽,帽頂嵌著水晶珠,活脫脫便是一個京師貴公子的模樣,剎那間頓時生出了幾許自慚形穢。然而看張越疾步上得前來,渾若往日一般抱著他的肩膀拍了拍,那一絲情緒立時便無影無蹤了。

“小半年不見,你竟是又竄高了!”覷著張越如今比自己高大半個頭,顧彬不禁笑道,“表舅央祖姑姑為我謀了個監生的空額,我這次隨表舅來便是為了在國子監讀書。”

張越立時想起了國子監那些監規,心想自己若是不托人照顧這位冷面小七哥,指不定顧彬哪天也會如那位倒霉的監生一般挨板子,忙笑道:“那敢情好,我在國子監恰好認識兩個朋友,趕明兒介紹了給你認識,在里頭也好有個照應!”

張倬看這哥倆感情極好的模樣,心頭也是高興。當日不過是感同身受幫了顧家一把,及至看顧彬一日日長大有出息,竟也是如同看著自己兒子有出息似的高興。待兩人說完話,他便上去又囑咐了兩句,旋即便道是要帶顧彬去拜見王夫人。

對于父親等到自己來方才提起了這正事,張越自是心知肚明,忙打發月落去正房通報一聲,旋即方才前頭引路,領兩人出了院子。由于張倬好些年不上南京,顧彬更是初來乍到,他便簡要地介紹了一番這英國公府上下的情形,也提了提如今京師的狀況。

及至來到上房門口時,還不等丫頭打起簾子,里頭卻傳來了咣當一聲,仿佛是摔碎了什么東西。下一刻,張越便看見簾子被人撞開,兩個面無表情的婆子一左一右架著一個身穿桃紅衣裳地年輕女子出來。那女子面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眼中渙散無神,卻是被人硬拖著塞進了東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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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八章 紫貂皮大氅竊案

此時門內方才有惜玉領著兩個小丫頭出來
看見是張越帶了人來。立時便知那是來自開封的張倬二人。一時間。她也顧不的那被架出去的女子。連忙上來屈膝行禮。又笑道:“夫人剛剛聽聞越少爺回來。就說叔老爺要過來。果真是如此。之前聽說同來的有表少爺。夫人還額外讓人把之前赳少爺住過的那間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一面說一面親自打起了簾籠請三人進去。見落在后頭的張越若有所思。心頭不禁一陣懊惱。等人進去之后便下了幾級臺階。指著院中幾個小丫頭便低聲斥道:“早看到越少爺領著叔老爺和表少爺過來。怎的就不知道通傳回話!”

進了上房的張越想起剛剛那詭異的光景。依稀記的那女子仿佛上回也見過一次。乃是張輔的侍妾陳姨娘。那時正好張的妻子在。他便沒多留心。這會兒見到主位上的王夫人臉上猶帶怒氣。他心中更覺詫異。定了定神忙帶父親和顧彬上前廝見。

王夫人這時候方才收了盛氣。張倬行禮之后她又還了禮。見顧彬跪下磕頭。她忙命丫頭將人扶起。細看了看見是平和中正的品格。心中頗為訝異。面上也隨即流露出一絲怔忡。只一瞬間便無影無蹤。問了問路上情形。她端詳著張倬。又笑了起來。

“倬弟如今瞧著和之前到國子監上學竟還是一般光景。若是我記性不好。興許還以為你還是當初在京師那年紀。老爺臨走之前已經囑咐過。說你們住在這里便和自家一樣。不用有什么拘束。都是一家人。我還等著你他日金榜題名。也好熱鬧熱鬧呢!小七也是一樣。倘若丫頭下人中有那些懶散怠慢的。盡管告訴我!”

張倬自是謙遜了一番。而顧彬看滿屋子的丫頭都是穿的體面。卻也謹慎。只是道了謝便一句不敢多說。生怕被人恥笑了去。說了一會話。張越見王夫人面上仿佛有些不痛快。情知她心中有事。便趁勢告退。可他才掀簾送了張倬和顧彬出去。卻吃王夫人開口叫住。只的和父親打了個眼色。又轉身回去。

“碧落。你去送叔老爺和表少爺回房!”

眼見王夫人打發了碧落出去。張越登時醒悟到王夫人有話要說。果然。不多時王夫人又打發了屋子里其他幾個小丫頭。更起身站了起來。臉色不豫的來來回回踱了幾步。幾次想要開口卻又閉口不言。直到最后方才下定了決心。

“你大堂伯前些年一直都在外打仗。一去便每每是一兩年。所以這家里我一向管的嚴密。之前丫頭中間有閑言碎語流傳。又傳出了幾件傷風敗俗的東西。所以趁著給你爹爹他們收拾屋子。我讓幾個妥當婆子在各房里抄檢了一番。攆了幾個丫頭。這原本是平常事。不過……”

仿佛是難以啟齒。她竟是又停頓了許久。隨即方才苦笑道:“沒想到。只不過一個丫頭竟是牽出了一件大事。唔……你看看這個。”

見王夫人從一邊拿起了一樣東西遞了過來。張越怔了一怔方才伸手接過。只瞅了一眼便大吃一驚。這赫然是一件紫貂皮大氅。倘若他不曾看錯。這正是先頭以宮中張貴妃名義賞賜給他的。只不過這原先完好無損的東西如今滿是窟窿。竟被人用刀戳出了無數小洞。

“大伯娘。這……”

“那丫頭說先頭曾經受了陳姨娘指使。借故潛到你屋子里。偷了宮中賞賜的紫貂皮大氅!”王夫人此時再難掩飾那氣急敗壞的情緒。狠狠一巴掌拍在幾案上。“惜玉帶人在她房里搜出了這東西。我拘來那賤人來詢問。動了竹杖家法。她方才招認說是受了你二堂伯的指使。說是只要能做好這件事。人家許了她求子秘方。將來生下兒子必能承繼英國公爵位。人家只是讓她偷。她卻糟蹋成了這光景……我看她簡直是失心瘋了!”

此時此刻。張越方才把幾個線頭統統串在了一起。他在棲霞寺遇到那兩個堂弟。彼此沖突了一番。那兩個小的回去之后少不的添油加醋。張覬覦英國公爵位。所以容不的他和張超。所以那天才會在路上挑撥張赳。于是。張珂忽然找他斗詩。并不是為了贏下他的紫貂皮大氅落他的面子。而是有人知道他根本拿不出東西來。

而且即便那時候能夠順藤摸瓜查到這位陳姨娘。人家也可以把事情推托的干干凈凈。到頭來。英國公張輔和王夫人輕則背上一個治家不嚴的罪名。幸好他是贏了。否則若是被人家捏著這軟腳。那便是一輩子都毀了。

饒是張越素來好氣性。這時候也忍不住火冒三丈。拿著那紫貂皮大氅。眼睛幾乎能噴出火來。他暗想這張家的鼎盛幾乎都來自河間王張玉和英國公張輔。可張玉張輔都是一世英豪。張居然會是這樣卑鄙無恥不擇手段的人!

“眼下你大堂伯隨駕出行。就算去知會他也已經來不及了。”王夫人此時也是又氣又惱。倘若不是事情蒙混不住。她又無計可施。她早就死死捂住了這家丑。見張越攥著拳頭。顯然是怒極。她便輕輕咳嗽了一聲。“皇上北巡一時半會不會回來。你幸好沒有隨行。短時間內也不至于出什么紕漏。若是你二堂伯不知道這東西毀了還好。若是知道……”

良久。張越方才神情平靜的抬起了頭:“大伯娘。這紫貂皮大氅可有第二件么?”

王夫人見張越這么快就從憤怒中抽身出來。詫異之余卻生出了由衷的贊賞。略一思忖便搖了搖頭:“若這真是你大姑姑賞賜出來的。若有第二件總會給你大堂伯。可那時沒有。足可見是皇上一時興起給了你。就算有也是賞了其他公侯伯。要找第二件談何容易?”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張越將那紫貂皮大氅又遞了回去。旋即正色道:“大伯娘只要能把此事捂住不外傳出去。也不讓二堂伯知曉。短時間內可保無虞。既然還有一段時日。那總能想想辦法。說起來。要不是我住在這里讓別人有了芥蒂。興許二堂叔也不會出此下策。”

王夫人原就覺的對不起張越。一聽他這么說頓時冷笑了一聲:“老二就是這樣的人。當初你大堂伯沒少教訓過他。此次多半也是惱羞成怒新仇舊賬一塊算了!總之此事你心里先有個數。東西我暫時幫你收著。若是有機會也會幫你多多留心。這事情你是代人受過。你作為晚輩在他面前又不曾有過疏失。他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張越再沒有說話。默默無言的出了上房。望著依舊湛藍的天空。他卻是再沒有了和父親張倬久別重逢的喜悅。就連肚子空空的感覺也不見了。若是讓聰明人算計了也就罷了。但被他那個草包二堂伯這樣狠狠坑害了一把。他著實是咽不下那口氣。

剛剛審陳姨娘的時候。碧落和惜玉原就在身邊。此時見張越這般景況出來。心中都是分明。惜玉忙著訓斥警告幾個小丫頭。便給了碧落一個眼色。后者只的無可奈何的走了上來。

“越少爺。東西是在陳姨娘的屋子里搜出來的。據陳姨娘說。是她先用兩個丫頭調走了秋痕她們四個。另一個方才溜進去伺機偷的東西。芳珩院那邊興許還不知道。畢竟那不是春天戴的。夫人如今雖還不曾發落。剛剛在屋里時卻也發了脾氣。回頭少不的要換一撥芳珩院中使喚的人。”

說到這里原就可以打住了。但碧落思忖片刻終究還是不忍心。于是又加了一句話:“秋痕和琥珀是越少爺從開封帶過來的人。夫人一向瞅著還好。大約不會怎么著。只月落和流蘇是英國公府的家生子。若是被黜落下去。只怕以后的日子就難過了。若是越少爺覺著她們這些天來還經心。不妨尋個由子和夫人說說情。興許夫人這兒就過去了。”

張越還是頭一次聽碧落說這么多話。頗有些詫異。點點頭向前走了兩步。他忽然回過頭在碧落臉上又瞅了一眼。猛的覺察到她這脾氣品格竟是和琥珀極其相像。容貌卻也有些相似。心下存疑的他本有心問兩句。卻見碧落已經是走到惜玉身后低聲說了些什么。他便把疑慮暫且藏在了心底。轉身朝門外走去。

聽秋痕說。琥珀自從到英國公府之后幾乎都是在芳珩院中。并不見她與其他丫頭往來。若她真和碧落有親。應當不會這么冷漠才對。難道剛剛那是他的錯覺?

張越走了沒多久。王夫人便在屋中喚惜玉和碧落進去。等到兩個心腹丫頭都掀簾進來。她便冷冷吩咐道:“咱們堂堂英國公府居然出了賊。這可是天大的笑話!把內院的丫頭婆子全都召集起來。那個偷東西的丫頭立時給我打死。其余幾個丫頭每人四十大板。然后攆到浣衣房作雜役!至于那個里通外人的賤人。過一陣子風頭過去。報一個暴斃就是了!”

碧落惜玉慌忙屈膝答應。兩人卻都知道。王夫人這回動了真怒。家中怕是要上上下下震動一回了。


[ 本帖最後由 ctc_ctc 於 2014-2-16 12:4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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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零九章 決定和疑云


英國公張輔四征交趾,兩次從永樂皇帝朱棣北征,一年到頭在家的時間著實不多。王夫人坐鎮內宅,管著整個英國公府的上下事宜,也是素來井井有條。

由于國公府并不曾苛待下人,底下人也多半兢兢業業,因此動家法責罰的事情很少,前頭也就是跟著張赳的芳草和藥香因知情不報挨了板子。這一回內院的丫頭媳婦婆子們齊集聽訓,眼看幾個平日里還算有些臉面的丫頭被打得慘叫連連,先前還有個斷了氣的被拖出去,眾人無不是噤若寒蟬,幾個膽小的竟是嚇昏了過去。

這一番殺雞儆猴不但震懾了原有些散漫的家風,就連芳珩院中的人也是都給鎮住了。上房之中,得知張越房中的東西竟然被偷了,秋痕和琥珀都是慚愧得無地自容,對于王夫人說幾樣宮中賜物如今先由她保管,兩人自不敢有異議。月落和流蘇更是嚇得瑟瑟發抖,待到聽說暫時寄下板子,只是罰了半年月錢,兩人俱是感激不盡地連連叩頭。

初來乍到就碰到這種事情,張倬自始至終不發一言。直到回了芳珩院,他這才屏退了丫頭,單獨留下了張越。待到兒子原原本本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之后,他的眉頭登時緊緊鎖在了一起。張越進京之后的機緣他沒有料到,但張越進京之后遇到的麻煩他也同樣沒有料到。

“我先頭還想你大堂伯正在盛年,之前又是一直征戰在外,這無嗣只是暫時,想不到竟會引來這許多麻煩!”張倬輕輕嘆了一口氣,旋即抬頭看了一眼張越,若有所思地問道。“你二堂伯既然使出這種招法,此番事敗未必會甘休。越兒,我卻想問你,你可曾想過入繼給你大堂伯,承襲他的英國公爵位?”

“惦記英國公爵位的人雖然不少,我可沒那心思。”張越苦笑一聲,見張倬仍注視著自己的眼睛,他便直截了當地道,“爹。這入繼別家就是和父母斷了關聯,只為了這一點。哪怕這英國公爵位再好,對我日后前途再有裨益,我也是不稀罕的。”

張倬聞言卻沒有驚異,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此番心性也在他意料之中。因此,思忖片刻,他便道出了真正地目的:“英國公府雖好,畢竟是別人家,你當初和超哥兒赳哥兒進京辦事,住在這里無可厚非。只如今我既然來了,也占著這地方實在說不過去。既然你二堂伯連那種卑劣的法子都使了出來,那至少咱們不能留給人家指摘的余地,你明白么?”

張越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意思。眼睛頓時一亮:“爹的意思是,咱們搬出去?”

“不錯。”張倬站起身來。目光在這間布置得精致高雅的屋子中轉了一圈,因笑道,“住在這里,別說人家會有亂七八糟的想頭,你又何嘗不是?若是你把自己當成了豪門貴公子,這為人處世上頭總會有疏失。不過也無需搬遠,在英國公府的附近買或者賃一處院子住著也就行了,也不違了你答應英國公的話,彼此都有個照應。”

“還是爹爹想得周到,我待會便去和大伯娘說。”

張越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見張倬并無二話。他便出了門。

下了臺階,看見顧彬正好從那邊屋子里出來。他正好想起一件事,遂出言把人叫住了,旋即風風火火地奔回自己屋子,隨后捧了個錦囊出來,笑嘻嘻地塞進了顧彬地手中。

“這是……”

“這是你先頭到碼頭上送給我的,如今完璧歸趙。”

見顧彬臉色一沉仿佛要發火,他便笑著解釋道:“我知道這是你和你爹地一片心意,但我進京之后,大伯父的事情辦得還順利,所以也不用白白浪費這樣一個大好機會。再說,這東西的主人,也就是內閣小楊學士正好算是我的師長,因此不用再拿出這個。倒是你初來乍到南京城,正需要機會。小楊學士如今雖然隨皇上北巡,可總有一天是要回來地。憑借這個還有你的才學,你以后的路總能好走一些。”

顧彬面色稍霽,卻仍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方才把東西收了回來。他和張越不同,祥符張家三房雖說曾經被人忽視,但畢竟仍是世家子弟,不像他們這一家完完全全是敗落了,想當初他甚至得靠在族學幫人作弊掙些小錢。若非他考中秀才,這一回又弄到了一個監生的空額,他的那幾位伯父叔父又怎會往他家里送了那么幾份厚禮,還滿口答應幫忙照應?

“表弟,我家欠了你家很多情,現在我還不了,將來也不知道是否真能還上,以后你若是有事,但凡我能做的,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面對這樣一個固執的人,張越自是笑著答應了。兩人閑話了幾句,張越便往王夫人的上房走了一遭,將父親的決定先說了,末了才誠懇地說:“大伯娘,我在這里住了這么久,您和大堂伯一直都照顧有加,我一直都很感激。只是如今既出了這樣地事情,若是我們再厚顏住下去,只有添更多的麻煩。再說,就算搬出去住,我也一定會常常回來。”

雖說雷厲風行處置了家中地敗類,整頓家風震懾了下人,但經過這一回事情,王夫人也明白有些事情不得不慎。她心里固然欣賞張倬一進京就能有這樣縝密的想法,固然覺得張越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但卻仍想挽留,勸了幾句后,見著實勸不動方才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我也留不住你們。我記得上回管家報說府東頭正好有一座院子空著,還想改建成園子,如今既然你們要搬出去,那我便讓人去好好收拾,你們父子還有小七且在家里再住一些時日。我知道你和你爹不喜歡占便宜,這么著,這屋子本是前兩年府里買的,以后我每個月和你們算賃錢。畢竟這就要遷都了,你們沒必要在南京買宅子。”

張越情知王夫人所言句句在理,再說這也是別人的一片好心,遂笑著應了,正想起身告辭時,卻不料王夫人忽地伸手按了按,又笑容可掬地說:“你就要滿十五了,十五雖不是整壽,但畢竟不是小生日,好好慶一慶是一條,可以談婚論嫁更是一條,你大姐之前也這么說。另外,你爹既然來了,我和你大姐可看中了好些大家閨秀,正等他作主決定呢。”

沒料到自己人都回來了,張晴卻還是惦記這回事,張越慌忙推說大哥張超還未成婚,自己年紀還小不必這么早考慮終身大事。誰知不提張超還好,一提這事,王夫人頓時冷哼了一聲,惱怒地皺起了眉頭。

“若是沒有信弟那回事,超哥兒早就成婚了。那金家出爾反爾欺人太甚,以為張家是那些寒酸的小門小戶不成?先頭嬸娘來信曾經說金家備辦了厚禮送上門去,稱什么先前退婚乃是一時鬼迷心竅,如今又要重提舊事,結果那些東西都讓嬸娘丟出了門,人也被轟了出去。這樣的人家也能當開封知府,還真是天大的笑話!你大堂伯此次隨行北巡之前還撂下了話,說是這公道必定會為超哥兒討回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大姐這番看了那么多人,其中也有為你大哥留心的,總之婚事的事情有我們,你且放心就是。”

王夫人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張越唯有心中苦笑。離開上房之后,他又想起了金家那對孿生姊妹花和那個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馮姨媽,忍不住嘆息了一聲。一路回到芳珩院,他原要找父親回報剛剛談妥地移居一事,卻不料只有珍珠和芍藥在打理東西,張倬卻不見蹤影。

珍珠原是孫氏地貼身丫頭,這回被老太太顧氏指了跟過來雖有些別的意思,但她卻從來都守著本分不往那一頭逾越。此時忙著給張越倒了一杯茶來,她便笑道:“老爺才剛剛出去沒多久,只怕要好一會兒才回來。少爺若是還有其他事情,不妨先回去地好。”

“爹可說了到哪里去?”

“昨兒個老爺剛到不久,就有人送了帖子來,至于去了哪兒奴婢倒是不清楚。那帖子奴婢記得是撂在百寶格旁邊的抽屜里,少爺可以去找找。”

父親才到京城就有人送帖子邀約?張越心中納悶,急忙站起身到百寶格旁邊的幾個抽屜里翻撿,不多時便找到了那張帖子。翻開來掃了一眼內容,卻見不過是邀約到某處酒樓的尋常字眼,正打算合上時,他冷不丁瞥見了下頭的落款。

“弟沐寧百拜。”

張越幾乎以為自己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確信自己并沒有看錯,他頓時覺得心里一陣翻騰。

沐姓并不是什么多見的大姓,叫這名字的人他只聽過只見過一個,便是先頭那錦衣衛河南衛所的千戶沐寧,莫非真是此人來了京師,而且還邀他父親張倬會面?想當初大水退去之后,他曾問過張倬是否識得錦衣衛卻遭一口否認,若真是如此,如今怎會又來這么一張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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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一十章 大丈夫不可無權


太平門大街臨太平門,一頭對著皇城后門,一頭出去就是玄武湖,因此平日里文人騷客極多,往來的達官貴人也不少。這大街上遍布各家酒樓飯莊,迎門招攬生意的吆喝聲亦是此起彼伏。由于皇帝帶著大批文武官員北巡,雖是午間用飯時分,各處的生意也比往日冷清了許多,就連常常一座難求的太平樓上現如今也空著好些座頭,三樓的包廂更是只訂出去一半。

太平樓三樓面北可俯瞰城朁M玄武湖的雅座中,此時正擺著一桌豐盛的宴席,熱菜八碟冷菜六樣,此外還有不少時鮮瓜果,旁邊還溫著美酒。只面對面坐著的兩人俱是死板著一張臉不吭聲,更不用提喝酒吃飯了。

良久,還是張倬率先打破了這難言的沉寂:“我是讓你照顧越兒,可你是不是操之過急了?自打他來到京師之后,皇太孫、皇上、大小兩位楊學士……總之見過的人不計其數。他如今年不滿十五,就算他今年考中舉人明年考中進士又能怎樣,難道還能立刻封侯拜相?如今倒好,我那個堂兄盯上了他,竟是連那種無恥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皇太孫那一次我不過是給他提了個醒,皇上那回我也只是買通了一個內侍隨口說了一句,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機緣,我可沒法子讓他去認識楊士奇和楊榮。”袁方聞言卻絲毫不動聲色,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酒杯,但隨即又縮了回來,“至于你說人家忌恨,不招人忌是庸才,給了他大場面。他能撐下來難道不好么?至于你說什么今年中舉人明年中進士,在我看來那是再好不過了。”

見張倬張了張口要說話,袁方卻搶在了前頭:“他姓張,對于皇上而言,這是最可信的一個姓氏,是最值得拔擢的理由。你大哥的罪名要是擱在別人身上,早就死一千次一萬次了,這幾年東宮那頭死了多少人?如今風水輪流轉,自然該輪到那位一直作威作福的了。我苦熬多年。拼命抓住了每一個機緣,如今終于當上了錦衣衛指揮使。這權不用在越兒身上,難道我還拿去幫別人?”

“可是年紀輕輕就成了眾矢之地,這不是什么好事!”

“那難道要他學你三十出頭考舉人,四十歲中進士?”袁方沉著臉反唇相譏。見張倬臉色發白,他也不再窮追猛打,而是淡淡地解釋道,“你也太小看你家越兒了。別看他機緣多多,如今你去問問京師百姓,有幾個人知道他?我當初還擔心他看不破榮華富貴,惦記英國公那個爵位,結果名聲大噪的是你大哥的兒子,皇上想著繼承英國公爵位的也是你大哥的兒子。”

張倬此時已是無言。隨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又拿起酒壺倒滿。如是一口氣連喝了三杯,他方才緩過氣來苦笑道:“你還是那個樣子,絲毫不留情面。”

“我給你留情面,別人可會給你留情面?”袁方曬然一笑,終究動筷子挾了一口面前的一盤白菜,卻根本不理會那廚師精心烹制的其他佳肴,“你大哥之前是正三品侍郎,如今雖然黜落,東山再起也是轉眼間的事;你二哥轉眼就要踏上三品,在豐城侯李彬的麾下如魚得水;你就算這次考中進士。要想躍上高位還得要幾年?”

張倬此時面上微紅:“我……”

“我之所以能當上錦衣衛指揮使。不過是因為紀綱瞬息倒臺,黨羽全部覆滅。皇上一時間找不到合適地人,所以才看中了位卑謹慎同時又無親無故的我。錦衣衛乃是皇上地鷹犬,我如今是指揮使,但他日誰知道是否會和紀綱一個結局,也不知道能幫你父子幾年。你不是讀書科考的材料,我只希望你這次運氣好些。若是真能父子同中進士,倒是一樁美談。”

“我是不存此奢望了。”

口中這么說,張倬心中卻實是盼望。袁方的話雖讓人聽著心驚肉跳,但他知道這就是事實。錦衣衛看似風光,手中大權卻全都來自皇帝,并無半點根基。家族余蔭也只有在他真正踏上仕途之后才能給予庇護,而袁方看似神通廣大,卻只能在職權的范圍之內幫上他。

酒菜雖多,兩人卻全都無意于此,不過是淺嘗輒止就都放下了筷子和酒杯。袁方問了幾句那邊金錢上地勾當,張倬便低聲一一答了,末了才道:“上次大哥下獄,我還拿出了三千兩銀子,算上……”

“你那個小侄兒張赳在京師變賣房產家產,回去多半會還上這筆錢。就算不還,難道我還挑唆你為了這個和你大哥去算帳?”袁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張倬不必再往下說,這才神情一正,鄭重其事地告誡說,“除非謀逆,漢王如今算是徹底絕了榮登大寶的可能,但皇上對太子仍有不放心。所以,不論你還是你兒子,都不要太深地踏入那是非圈子,否則你大哥就是榜樣。我聽說保定侯的兄長常山中護衛指揮孟賢看上了越兒,仿佛動了婚姻的念頭。”

張倬聞言著實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你初來乍到,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袁方眉頭緊皺,頗有些無奈地說,“你大哥的女兒嫁給保定侯小侯爺,這倒是天作之合,只保定侯家因為孟賢的關系,卻有一半得歸到趙王這一邊。趙王早先就不是安分的,詆毀太子不是一次兩次了。倘若再生出什么念頭……”聽著袁方的口中吐出一連串利害關系,張倬只覺得頭也大了。他當初在南京地時候一味在國子監讀書,在開封也不是什么關心大事的人,哪曾知道許多事中還有如此關聯?雖一向盼望張越能一鳴驚人光宗耀祖,但一想到如今情勢如此錯綜復雜,他險些打了退堂鼓。

“總之,越兒地終身大事你不要拘泥什么門第。門第太高貴的人家,這媳婦將來進門也是不好相處的。無論是英國公夫人還是你家那位大小姐看中的人,你都得自己好好斟酌斟酌,不妨問問你兒子地意思。畢竟,那是他以后的正妻,是當家的主婦,賢良淑德是最最要緊的。以后若有什么事找我,就去大德綢緞莊。若十萬火急,那就在北鎮撫司斜對面的暀W用白粉畫一個圓圈。我自會與你聯絡。你記著,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從前的日子你別忘了!”

張倬這一頓飯吃得沒有半點滋味,進京時那點子躊躇滿志和興頭至少都丟了一半。下樓時天色還早,他便和自己帶來地兩個隨從會合,本想去一趟杜府拜訪拜訪。可一想到杜楨已經隨行北巡,于是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遂吩咐車夫回英國公府。

馬車在英國公府西角門處停下之后,他彎腰才下車,卻發現一行人簇擁著一頂暖轎也正好停在了門前,卻是下來一個臉上敷了厚厚脂粉地貴婦人。他依稀瞧著面熟,直到門上的門子上前請安,叫了一聲二夫人,他方才知道這是張地妻子。自己的二堂嫂。

由于彼此生疏,他忖度片刻便沒有上去寒暄。由著對方一行人先進門,眼看張地夫人上了小轎往內儀門方向去了,他方才上臺階進門。此時幾個門子連忙迎了上來,有的出門幫忙料理馬車,有的上來請安,管家剛剛送走張的夫人,立刻便回轉身過來相迎。

“剛剛過去地是二嫂子?”

“是二夫人。說來二夫人一個月也難得來幾次,今天倒是好興致。”那管家本不是饒舌的人,但既然是張倬相問,他少不得多說了兩句。“剛剛二夫人還問了我越少爺的生辰八字。說不定是看準了什么親事。”

若是平日也就罷了,但張倬今日吃袁方這么一說。對兒子的婚事自是慎之又慎,此時心中自是不悅,面上卻不好流露出來,卻是徑直回了芳珩院。

自打在父親房里看了那張帖子后,張越這腦子里就一直都在想著進京之后遇到的某些事情,就連往日寧心安神時百試百靈的練字都沒了功效。于是,秋痕掀簾進來報說張倬已經回來,他本能地站起身往外走,可臨到屋子門口時卻站住了。

他能問什么?難道他能直截了當地再次去問父親是否和錦衣衛的頭頭有交情?

于是,張越只得躊躇著走了回來,重新又坐回了書桌旁練字。然而,這一次他同樣沒寫上幾張,外頭又有人掀簾進來,他抬頭看見是父親張倬,連忙站起了身。

張倬瞥了一眼案頭上的一疊字紙,便走過去隨手拿起來翻看,隨即又撂下了。微一沉吟,他便問張越剛剛去見王夫人的情形,待得知那一番安排后,他便點點頭道:“你大伯娘全都是為我們著想,安排得確實周到。唔……越兒,你八月就要鄉試,這幾個月悉心讀書,盡量少出門,明白么?”

張越聞聽此言不禁奇怪,除了那次風頭太勁所以聽杜楨地話閉門讀書,他幾乎每日都會出門,不是會友就是拜訪師長。先頭英國公張輔一力讓他留在南京,乃是為了讓他多多結交友人,以備將來步入仕途時能更加順當,所以更力主他多在外走動。這一點張倬原本也是贊成的,此刻為何忽然冒出這番話?

“如今皇上北巡皇太子監國,難免有魑魅魍魎之輩興風作浪。總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咱們搬出去之后,你閉門讀書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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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如此賀禮,如此賀客


有英國公府的財勢和人手。戶部街東頭那座院子很快便收拾好了。雖說比不的英國公府的規模宏大。卻也有一明兩暗的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南房三間。都是臥磚到頂起脊的瓦房。清水脊的門樓。齊齊整整。里頭一應添置了酸枝木家具。

張倬自己帶著好些人隨行來京師。之前的高泉也還留著。此外還有兩個管家媳婦。因此原本也不需要英國公府再派人手。可王夫人猶自不放心。死活塞了兩個年長守禮的婆子來。又將月落和流蘇依舊送給張越使喚。

到了特意挑好的吉祥日子。張倬便帶著張越和顧彬搬了過去。王夫人自己一個女人家不好出面。便命管家帶著大撥下人將張倬張越顧彬一起送了過去。鞭炮放的噼啪響。

雖沒有大張旗鼓。但來賀的人還是很不少。保定侯家的小侯爺孟俊親自帶著幾個至交好友登門。富昌伯房勝的孫兒房陵和應城伯孫巖的兒子孫翰自然也來了。再加上聞訊而來的萬世節。場面倒是熱熱鬧鬧。不但如此。眾人全都算是張倬的晚輩。少不的連番勸酒。這一高興。張倬便多喝了幾杯。很快便被灌的酩酊大醉。張越忙親自帶人將他扶了下去。

這一轉回來。那些興頭正高的年輕人自然將矛頭轉向了他。幾杯下肚后他便再也不敢多喝。死活推拒了那些層出不窮的勸酒手段。正亂哄哄的時候。前頭忽的傳來了一陣絲竹彈唱之聲。起初眾人還不在意。但幾句過后。那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縱使是半醉不醒的人也都晃了晃腦袋坐直身子。四下里尋找唱戲的人。

在開封的時候。顧老太君喜歡聽戲。每逢生辰或節慶的時候少不的會請上戲班子演上幾場。奈何張越自己對戲曲音樂之類的東西著實興趣不大。每次都是在半當中打瞌睡。這次也不例外。他本就因為喝了好幾杯而有些睡意。此時聽著那猶如催眠曲似的調子。更是猶如小雞啄米似的打起了盹。直到不知是誰拍巴掌大叫了一聲好。他這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朦朧之間。他倒是看到幾個衣著戲服的女子在那邊廂唱著他根本聽不懂的臺詞。于是便揉了揉脹的太陽。卻見左右人等都是聽的怡然自的。而且還有人順著唱腔打拍子。

“我說三弟。我煞費苦心給你請來了承慶班為你演《玉壺春》捧場。你倒好。居然睡著了!”孟俊一回頭看見張越大夢初醒的模樣。忍不住在他的肩頭重重拍了一巴掌。旋即努了努嘴道。“別小看這么一場戲。有了這一場。京師那些的頭蛇立時便會四下里通報。一般情形下決不會有不長眼的賊盜上這兒來。”

張越著實被孟俊這通話說糊涂了。緊跟著聽孟俊那么一解釋。他登時啞然失笑。原來。這永樂皇帝朱棣極其喜歡戲曲。還未遷都北京。那邊的教坊司倒已經預備好了戲曲奉承。而這南京的教坊司平日也是專候召喚。而這教坊司雖司職女樂。卻和統管官妓的富樂院不同。也就是可遠觀不可褻玩。承慶班雖說比不上教坊司。但卻能及時演出那邊排出來的新戲。在文武百官中也頗有名頭。

所以。能請動承慶班的宅第。京師的的頭蛇們自是退避三舍。就是縣衙府衙等等也會重點巡視。和現代社會只有財大氣粗有權有勢的人才能請的動大明星。更能夠享受重點巡防待遇是一個道理。

他正尋思著這暫時的新寓所距離英國公府不過一箭之的。應該不會有人上門尋釁。這立刻就有一個洪亮的嗓門打斷了那吹拉彈唱的聲音。

“好熱鬧。倬弟今兒個這喬遷之喜。怎么沒人知會我一聲?”

微微有些醉意的張越看清楚來人。那酒意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面上流露出幾許冷意。

來頭戴赤金冠。身穿一件玄色繡金團花錦袍。腰中束著玉帶。雖面帶笑容。顧盼之間卻掩不住傲色。正是張輔胞弟。神策衛指揮使張。然而看清楚席間眾人。他面上那趾高氣昂之色立時微微收斂了些。卻是沒料到今日來賀的竟幾乎都是功臣子弟。

“俊哥兒原來也在。”他瞥見孟俊的同時也看見了張越。卻有意裝作沒看見忽略了過去。因笑道。“我那堂弟倒是會挑人下帖子。連你都請了。我這堂兄他倒是忘了!”

孟俊是人精。早知道英國公張輔和兩個胞弟不合。張更一向盯著那英國公爵位。前些天還聽妻子說張珂在詩會上對張越難。這會兒張這么一說。他便笑呵呵的站了起來:“叔實在是錯怪了人。今兒個哪里是有人下了帖子。只不過我們幾個小的愛湊熱鬧。所以就全都趕到了這里來。不信你問問大家伙。誰接到了帖子?”

張見眾人皆搖頭。心頭暗惱。卻又不好在言語上的罪將來鐵定要襲封保定侯爵位的孟俊。當下便干笑了一聲:“不管怎么說。這都是喬遷之喜。這倬弟和越哥兒有了的方住。不必在英國公府寄人籬下。怎么說也是一件好事!唔。來人。把我的賀禮送上來!”

自打張一出現。這演的好好的玉壺春自然就停了。眾貴胄子弟都是年輕耐不住性子的人。此時聽他說話纏槍夾棒指桑罵槐自然更個個不忿。待聽見賀禮二字。一群人全是惱火的緊。這趁著人家開席開到一半的時候當了不速之客也就罷了。什么賀禮還需要這般顯擺?

先頭有孟俊出頭。張越便裝著酒醉未醒的模樣。冷眼旁觀這位惺惺作態的二堂伯。聽到賀禮二字時。他便不禁微微皺眉。卻不相信對方有這樣的好意。

果然。不多時。八個彪形大漢便嗨喲嗨喲的抬著一個大箱子上了堂。瞧他們滿頭大汗的吃力模樣。他便知道箱子里的東西決計不輕。心里倒有些猜不準。更讓他吃驚的是。這箱子不單單是一個。那八個彪形大漢進進出出好幾回。最后竟是一共搬進來了八個大箱子。

“這喬遷怎么說都是大喜。本該送些別致精巧的玩意。或是尋兩幅字畫。只可惜我知道的晚了。倉促之間倒是難以預備。”

張話雖如此說。在座眾人卻全都是不信。張越也在心中冷笑。他雖說和這二堂伯沒打過幾次正面交道。卻聽張輔和王夫人多次提到張奢侈。家里隨便拿一件擺設出去就夠中等人家吃個十年半載。這樣的人會備辦不出禮物?

那八個大漢束手站了。眼見張擺手做了一個手勢。兩個人立刻蹲下身麻利的解開了一個箱子上頭捆的繩子。一把掀開了箱蓋。此時此刻。哪怕是心中不滿的人也都有些好奇。紛紛探出了腦袋張望。等到那箱蓋完全打開露出了里頭的東西。眾人全都是呆了里頭全都是錢。而且是那些串錢的繩子幾乎爛掉。銅袨陷釭瑪!只是看那堆的密密麻麻滿滿當當的模樣。那數量自是極其可觀。然而。誰也沒見過這樣的賀禮。

“早先信哥的事情都是大哥出力。聽說還墊了三百兩黃金。我這家業比不上大哥。當初一時半會拿不出錢來。如今正好田莊上送來租子。再加上倬弟喬遷之喜。我自然的連先前的一起彌補了。這里是八箱制錢。外頭其實還有四五十箱。這里怕是放不下。便當作我送給倬弟和越哥兒你們的賀禮好了!”

言罷他也不管瞠目結舌的張越和其他人。笑容可掬的一點頭轉身就走。誰知還沒出大廳就迎面撞上一個人。那人還未踏進門檻便笑呵呵的高聲說道:“賀人喬遷之喜居然送來了幾十箱銅錢。老弟你還真是別出心裁!我說老弟。這一箱四萬錢。也就是合四十貫。五十箱就是兩千貫。折銀二百兩。你這手筆不小啊!”

張越見這進來的人三十左右。面虬須。狀貌甚偉。此前并未見過。原有些疑惑。見周遭眾人紛紛起立見禮。齊稱成國公。他方才明白此人乃是成國公朱勇。連忙也站起身來。卻不料朱勇仿佛認的他似的。笑吟吟的走到他面前。親切的對他點了點頭。

“你大堂伯幾次三番都說要帶你這個侄兒來見見我。結果直到他隨圣上北巡也不曾帶人來。不過他臨走之前囑咐我這個京師留守照應一下你。誰知道你父子倆這喬遷還是別人告訴我的!我可不像你二堂伯那么有錢。賀禮沒有。唯有嘴一張。今兒個這酒可管夠?”

“成國公能夠來。小子這酒怎能不夠?”張越深覺這成國公性子爽朗。于是又笑道。“只不知道成國公這酒量如何。我們這些人都喝了好些。怕是舍命陪君子也是敵不過的。這外頭剛剛只演了半出《玉壺春》。不如眼下接著演如何?”

“好。誰不知道這玉壺春乃是皇上最愛之戲。自然是接著演!”朱勇也不推辭。徑直在眾人讓出的上座坐下。又朝門口訕訕站著的張笑道。“老弟。你既然送了這么重的一份禮。我倒真不好空手。來啊。連同老弟的份。給我把那四十兩黃金送到帳房去!這錢擱在這里礙事。老弟。你讓你家的人先拿回去。改明兒依樣畫葫蘆還我二十兩黃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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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走著瞧

五十個柳條箱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院子裡。雖說那木箱子都緊緊蓋著,木條也還是簇新的,但一進家門的張輗看到這些箱子,彷彿能夠聞到那種撲面而來的銅蚳,彷彿能看到成國公朱勇那張譏誚的笑臉,彷彿能看到那群晚輩幸災樂禍的眼神。



「可惡!」


張輗死死攥緊了拳頭,見院子中幾個下人都在呆頭呆腦地圍著這些柳條箱打轉,彷彿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是好,他頓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撥開滿臉堆笑迎上來的管家,衝著那幾個人惡狠狠地咆哮了起來。


「蠢貨,都杵在這裡幹什麼,還不把這些笨重傢伙拉走!再不走以後就留著這些給你們發月錢!」


聞聽此言,一群下人頓時面色大變,紛紛賣力地幹起了活來。大明朝雖然也鑄了不少制錢,但這些銅錢多半是鑄造粗劣的貨色,所以那會兒大家才會相信寶鈔,可誰能想到,不過是幾十年功夫,原本一貫寶鈔兌一兩銀子的市價竟然會下落到十貫寶鈔才能兌一兩銀子,這制錢更是愈發不值錢。這寶鈔雖賤,但至少還存放方便,這麼一大箱子扛回去豈不是倒霉?


儘管下人們個個賣力,但張輗心中那團火卻仍未止消。氣咻咻穿過前院,看到二門那邊幾個丫頭正在探頭探腦張望,看模樣依稀是妻子鄧夫人房中那幾個有頭有臉的,他不禁愈發氣怒,上得前去一腳踹翻了一個,又把剩下的人全都轟走了。


「老爺,三老爺剛到沒多久,如今正在那邊小花廳等您,您看……」


「老三來了?」張輗也不管地上那個嚇得臉色煞白的丫頭,逕直轉過身子,見那管家把腰彎得如同蝦米,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便冷笑道。「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盤,凡事都是我衝在前頭,這會兒又來裝好人!哼,我倒要看看他能說什麼!」


張輗踏進小花廳時,卻看見胞弟張軏正坐在下首那張搭著青緞靠背的椅子上,神態自若地喝茶。旁邊連個服侍的丫頭也沒有。儘管餘怒未消,但他卻不想讓張軏看到他大發雷霆的模樣,便冷冰冰地沖身後喝道:「三弟特意過來,你們就是這樣待客的?」


「老爺,小的哪敢,是三老爺說……」


「二哥,是我讓那兩個丫頭下去的。」張軏擱下茶盞站起身來,笑呵呵地上前拱了拱手,覷了覷張輗地臉色。他心中便有了計較,於是又對那管家道,「我們兄弟自有話要說。你且下去,待用得著的時候自會叫你。」


雖說對張軏越俎代庖發號施令有些不滿。但這怎麼也及不上剛剛在那邊地大丟面子。因此張輗眉頭微皺就徑直在主位上坐下了。伸手習慣性地去捧茶時。他卻抓了個空。這才想起下人們都已經被張軏支走。頓時更是氣惱。


「三弟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張軏這一日一反往日衣著奢華前呼後擁地排場。外頭只帶了兩個隨從。而身上則穿著一身半舊不新地水藍色袍子。看上去彷彿是尋常百姓。此時端詳二哥那一身打扮。他便瞇起眼睛笑道:「我聽說祥符張家那父子倆今兒個搬出英國公府。這下可是遂了二哥你地心願了。」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這事。張輗登時想到今天在那邊地尷尬場面。那拳頭捏得卡嚓作響。雖不想讓張軏看笑話。但他愣是忍耐不住。最後乾脆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怒形於色地站起身來。


「我今天好心去給他們賀喜。誰知道他們仗著成國公朱勇地勢。竟然怠慢於我!還有保定侯家那個孟俊。仗著自己將來是個侯爵。如今就敢不把我放在眼裡!還有應城伯等幾家侯爵府伯爵府地晚輩。一個比一個沒規矩!大哥和大嫂都是瞎了眼了。親兄弟親侄兒不要。偏偏向著外人。氣煞我也!」


張軏只不過是試探性地問一問。豈料居然問出了這樣地結果。心頭也是一驚。大哥張輔如今北巡不在家。王夫人這個長嫂鮮少管他們的事。因此今兒個明知道張倬張越父子要搬出英國公府去。他卻偏裝作不知道。可他萬萬沒料到。保定侯府孟家和祥符張家有親也就罷了。其他侯府伯府地小輩也不足為道。可居然連成國公朱勇這樣煊赫地人也會到場!


「大哥確實太偏向他們了,不過是幾個開封來的親戚,居然連成國公都拉上了!」虛情假意地歎了一口氣,他隨即又搖搖頭道,「聽說大嫂子還因為家裡有人偷張越的東西大板子打死了一個丫頭,還關了一個妾,這大動干戈用得著麼?」


張輗一聽這話,面色便有些不自然,乾咳一聲便岔開了話題:「大哥信不過我兄弟二人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左一個丫頭又一個侍妾地收房,這些年膝下仍是空空,想著過繼一個也沒什麼。可咱們兩個如今都有兩個兒子,他幹嘛非得往隔房找人?咱們兄弟倆的兒子他不管,偏偏忙著提攜那兩個,也不知道他是看中了誰!」


「張超雖說武藝不錯,可卻有勇無謀,換作其他人,會往金鄉衛那種沒前途的地方鑽?打倭寇……就是殺敵一千都未必是多大的功勞!不過,皇上喜歡武勇之人,興許倒真地是傾向於他的。不過嘛……」見張輗豎起耳朵聽得仔細,張便陰惻惻笑了一聲,「戰場上刀槍無眼,再說那些倭寇又都是窮凶極惡,要是缺胳膊斷腿還算好,可若是送了性命……」「那也是那小子自找的!」


幸災樂禍地迸出了一句話,張輗這才感到心情好轉了不少。這大明朝公侯伯雖然不少,但開國那一批如今幾乎沒留下幾個,如今最煊赫的就是靖難功臣。成國公朱勇祿兩千兩百石,保定侯孟瑛不過一千二百石,其他侯伯也都差不多,而他大哥英國公張輔卻是三千石!若是這麼一個國公爵位落到自家兒子身上,那他的前程亦會大大增光。


「不過,二哥不可小看了張越那小子。」


正在興頭上的張輗乍聽得這話,頓時猶如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不悅地斜睨了一眼胞弟,他便沒好氣地說:「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秀才,不能打仗不能建功,也就會說幾句好聽的話巴結大哥大嫂罷了,能有什麼了不得的成就?若不是……」
他硬生生截住了話頭,心想若是先頭女兒張珂能爭氣些,斗詩贏了那小子,僅憑那紫貂皮大氅一事,就足可斷送這小子一輩子前程。


「大哥莫要忘了,他可是見過皇上,見過皇太孫的!」張軏今天原本就是有備而來,聽張輗這半截話,恰映襯了他打聽到地某段隱情,於是又說道,「他是翰林院那個杜宜山的學生,杜宜山是什麼人?那是楊士奇的密友,和東宮的好些官員都有交情,那小子就是在楊士奇的家裡碰到的楊榮,還有皇上皇太孫!眼下皇上是看重我們這些功臣子弟勝過文官,若換成皇太子呢,皇太孫呢?」


這巧舌如簧的蠱惑頓時讓張輗為之色變,轉而便強笑道:「三弟你想得太遠了,反正他又不會承襲英國公,縱使他當上六部堂官,對咱們這些長輩還不是得恭恭敬敬的?」


「按一般的道理說自是如此,可有一句話叫作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張輗被張軏那陰森地語氣說得眉頭大皺,心裡自是漸漸有些不妥當。他本就不是什麼善良之輩,縱使對平日善意提醒的張輔都有些不滿,更不用說一個不相干的晚輩了。坐下來之後,他用指節輕輕敲擊著扶手,好半晌才問道:「那你說怎麼辦?」


「其實很簡單,我朝雖然用科舉取文士,但這條道卻不是唯一的,不是有一條叫做舉薦麼?布衣都能舉薦,何況親貴子弟?我看東宮那邊對他應該很有好感,若是能把他安排進去,哪怕先當一個沒品級的,只怕他也是樂意的。二哥,自打永樂八年到現在,這東宮雖說是好地方,可栽進去的人可是幾個巴掌都數不清。」


「你是說……」


張輗恍然大悟,同時還有那麼一絲警惕。平日只看張軏在禁衛之中隨波逐流人云亦云,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堆鬼主意。可想歸想,他如今還需要老三出主意,於是也顧不得那許多,連忙又追問其中詳情,該如何做等等。等到一番計議完畢,他只感到神清氣爽,剛剛肚子裡窩的一團火早就沒了。


大功告成的張軏自是不願多留,臨走前還不忘囑咐了一番:「此事不宜操之過急,暫且等等再說。那小子不是要回去考舉人麼?若是等他舉人考出來,你再親自舉薦就萬無一失了。太子一向不近武臣,可多了咱們張家這麼一個子弟,他必定是樂意地。到時候,要出點小狀況還不容易?」


張輗滿面堆笑地把張軏送到大門口,目送人上馬揚長而去,他方才沒好氣地撇了撇嘴。他親自舉薦?這要是出了事情,那個不講情面的大哥責難也就算了,到頭來說不定還得背上干係。再說,張越若考不上舉人呢?


他又不是豬,怎麼可能那麼傻!如今還早呢,他幹嗎給人指使得團團轉,有一句話不是叫做走著瞧麼?



[ 本帖最後由 ctc_ctc 於 2014-2-16 15:4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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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一十三章 誰的好意

一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張倬原想要張越深居簡出好好讀書,但自從那一日成國公朱勇登門之后,他便醒悟到這是京師而不是開封,一味閉門不出絕非好事,不可矯枉過正。于是,在嚴密囑咐了兒子一番之后,他便放手不管張越的事,只顧著自己溫習課業,自擬題行文不提。

考試也是需要天賦的,比起張越來,張倬在這上頭上的天賦無疑尋常,否則也不會十幾年應試才中了舉人。當然,比起他來,還有更多人窮盡一輩子精力也就是個老童生。

如今已是五月時節,天氣漸漸熱了。這天一大早,紅艷艷的日頭便高懸在天上,散發出無窮無盡的熱力。頂著大太陽來到杜家門前時,張越已經是滿頭大汗,身上的青稠衫也是濕了大半。從大黑馬上跳下來,他隨手把韁繩扔給了迎上來的岳山,抹了一把汗便往里走。

雖說杜楨不在,但他先頭得了吩咐,再加上杜夫人裘氏總是隔三差五地讓人捎帶東西過來,不是杜楨從前的窗課本子就是杜楨留下的試題,抑或是自制的點心吃食,他又拒絕不得,因此常常往這里來。好在裘氏念在他鄉試在即,每次也就是留他坐上一個時辰而已。

然而這一回,他剛剛繞過影壁進了屏門,就在外院中遇到那個曾經在開封伺候了杜楨多年的老仆南伯。他笑呵呵才打了聲招呼,白發蒼蒼的南伯就笑道:“公子,今天正好有客人,主母正在跨院花廳中接待。主母說了,要是您來了就直接過去。那是東宮的梁大人。”

張越既是常來常往,自然知道這道如何走,因此便謝絕了南伯引路,只帶著連生連虎往里頭行。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走了不多遠,又穿過一扇月亮門,便是杜府西跨院,頭里就是三間花廳,門前懸掛著斑竹簾,臺階下站著兩個尚在總角的小廝。見著他來,其中一個高聲報了一聲。另一個駐足片刻就一溜小跑奔了過來。

“太太說請公子直接進去。”

張越吩咐連生連虎在外頭等,自己便接了兩人手中那幾個盒子。到了花廳門口,那頭前地小廝高高打起了斑竹簾,他彎腰一進門,就看到左手邊坐著一個身穿紗袍頭戴紗帽,年齡約摸和楊士奇相仿的老者,料想就是南伯口中的梁大人。而主位那里則是放著四扇花鳥山水畫屏風,雖看不見人,但后頭坐著的自然是杜夫人裘氏無疑。

張越將東西交給了旁邊的一個丫頭。先拜見了裘氏。由于彼此熟絡,他不過剛剛彎下腰去,裘氏便說罷了,旋即又說道:“快去見過梁大人。他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又兼著東宮右春坊右贊善。梁大人曾經代總裁《永樂大典》。這學問滿朝之內也沒幾個人能并肩,皇上更是愛重非常,你先生對梁大人也素來敬重。我聽說你即將參加鄉試,你先生不在,若有疑難你也大可向梁大人請教,他向來不遺余力地提攜后輩。這在士林中也是最有名的。”

張越深知這年頭能夠在翰林院當上學士,不但得學問精深,而且往往是皇帝身邊最受信賴的文臣,更何況這位梁大人還是東宮官,又是杜楨敬重之人。于是,裘氏引見之后,張越連忙上前躬身見禮,隨即方才在末座坐了。甫一坐定,他便聽到一個和藹的聲音。

“杜夫人都已經說了我提攜后輩不遺余力。看來我這回不提攜也是不成的!”那梁大人微微笑了笑,旋即對張越點了點頭道,“你還年輕,不可自恃出身而有所懈怠,不要辜負了你老師的期望。這些天你那老師不在,若有疑難你盡管來找我就是。”

那梁大人勉勵了幾句,恰有小廝在廊下回報說書已經備好,他便起身欣然告辭。裘氏自己不好相送,便命管家代為送至門口,等人一走。她就命身邊侍立地兩個丫頭撤了屏風。又招手命張越走上來。

“梁學士今天是來借書,我尋思你早就說過今日要來。所以多留他坐了一會,果然是讓你趕上了。”裘氏說著臉色愈發和藹,又笑道,“這回皇上北巡,留下輔佐太子的翰林院學士中,一個是楊士奇,另一個就是這梁潛梁用之,恰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們都算是你的師長,學問又都是好的,你若有問題可時時咨詢,這對你將來的仕途也有裨益……咳,若是你先生知道,必定又要怪我多事,只不過既然有機緣,我怎么能看著你錯過?”

張越情知裘氏是好意,連忙謝了,旋即不外乎是說些如今暑熱難耐需留心身體諸如此類云云。陪著說了小半個時辰的閑話,他便謝絕了師母的留飯,起身告辭。這出了小花廳,他方才發現連生連虎不見人影,心中奇怪,于是便問那臺階下的兩個小廝,誰知他們都是支支吾吾,半晌也沒道出個所以然來。

難道大活人會在這杜府失了蹤不成?

面對這種令人摸不著頭腦地狀況,張越自然不好回身進小花廳去見杜夫人裘氏,于是便出了這西跨院。才一出門,他便看見那邊角落站著自己那兩個失蹤的書童,只是旁邊還有一個身穿小廝服色的少年,看著背影依稀有些眼熟。此時此刻,連生連虎都看到了他,而那背對著他的少年卻仍未察覺,站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說著什么。“我剛剛說的話你們倆究竟記住了沒有?笨死了,我都已經說三遍了!”

“記住了記住了!”連生看著張越不動聲色地走近,本想蒙混過去,可看到對面地人死死瞪著他,他只得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咱們兄弟回去之后要轉告少爺,剛剛那位梁學士和楊閣老雖是搭檔輔佐太子,可彼此之間仿佛有些不對付,而且皇上北巡這些時日,京師的錦衣衛必然會時時巡查,少爺最好什么地方都別去,安心在家讀書就好。”

“總算是記住了。回頭對你家少爺說的時候記得緩轉些,還有,千萬別露出口風!要是讓他知道了,回頭你們走著瞧!”

張越在后頭聽著訝異,旋即啞然失笑。他就說每次到杜家來,這連生連虎回去之后總能有兩句很有道理的話,卻原來不是這哥兒倆長進了,而是有人在背后提點的關系。只不過,他怎么看某人也不像是能想出這種大道理的人,于是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這一咳嗽,那人頓時像受驚地小鹿一般往旁邊蹦開了去,一轉頭看見他立即愣住了。良久,那人方才露出了懊惱的表情,沖著連生和連虎使勁一跺腳喝道:“兩個笨蛋,有人過來怎么不提醒一聲?”

這少爺過來,咱們敢出聲么?連生和連虎面面相覷了一會,同時舒了一口大氣,心想自己這倒霉的日子總算到頭,以后再也不用看這個古靈精怪小丫頭的臉色了。于是,等張越走過來,兩人同時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誰也沒去理會背后那小丫頭氣急敗壞的嚷嚷。

“小五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誰想和你見面……”小五沒好氣地嘟囔了一聲,旋即方才不閃不避地抬起頭來,“既然剛剛的話你都聽到了,反正聽不聽都由你。這是……老爺之前提過的話,所以我才好心對那兩個家伙提一聲。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我要去棲霞寺看姚少師了!”

見小五扭頭就走,張越不禁莞爾,沒等小五走幾步就笑道:“還請小五姑娘轉告杜小姐,這告誡我都收下了,今后行事時一定留心。”

話音剛落,小五便氣咻咻地回轉身來,一張俏臉漲得通紅:“這都是我自作主張,和小姐有什么關系!哼,老爺丟下小姐和太太在家里,自個兒優哉游哉地跑到開封收弟子去了,小姐恨你還來不及呢,怎么會幫你!這京師是非之地,你一個小秀才別只想著出風頭,別逞強把命給丟了!”

撂下這番話,小五立刻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一晃就不見了。

張越若有所思地瞧著她離開地方向,心中反倒是踏實了。不論這話是杜楨留下的告誡,還是杜綰的提醒,和張輔先前對王夫人的吩咐都有異曲同工之妙。出門和連生連虎會合之后,見兩兄弟都是那幅眼巴巴的訕訕表情,他卻懶得多問什么,徑直上馬揚鞭馳了出去。

“大哥,你看少爺是不是惱了我們?”

“咳,早知道如此,頭一次在杜家碰見那丫頭的時候就該告訴少爺的!”連生惱火地那馬鞭子在手中敲了兩下,心有余悸地道,“要不是她一個丫頭比小姐脾氣還大,手底下還有兩下子,咱們也不至于被她脅迫了這么多天!長痛不如短痛,少爺氣過之后應該就沒事了……哎呀,你還嗦什么,少爺都走了,要是把人給跟丟了,我們回去怎么向老爺交待!”

兄弟倆心急火燎地上了馬,風風火火地追了上去,心里少不得求神拜佛地禱告老天爺,那都是那個小丫頭惹出的勾當,和咱們兄弟倆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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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晴天霹靂



由於國子監規矩森嚴。顧彬又並非根正苗紅的勳戚子弟。因此他自不能像房陵孫翰那般逍遙。自打入監之後便一直住在國子監中不曾回來。張越知道他孤傲。於是便托付房陵孫翰多多照應。一個月下來倒也聽說一切都好。



只家裡少了顧彬。父親張倬又是在那裡昏天黑的一篇篇破題作文章。時不時還出去和其他那些早早趕到京師備考的舉子會文。不是悶在書房。就是沒個人影。結果襯托的張越優哉游哉彷彿時時刻刻都在偷懶。只是他最喜歡這種無拘無束。除了平日在小書房臨帖作作文章之外。他閒時幾乎把京師大街小巷都逛遍了。連那些做生意的營生都打聽了一個七八分。



可最終他卻發現。這京師十家鋪子五家都是常常轉手的虧本營生。那盈利的人家中。有兩三成都是依附在當官的門下。剩餘的則不過維持溫飽。分號遍佈的巨商極其稀罕。



這天打從杜府歸來。他剛剛在門前下馬。平日裡都在外忙活的高泉一陣風似的迎了出來。還沒站穩便笑呵呵的道:「三少爺。大喜大喜!」




張越還沒站穩就聽到一個喜字。頓時莫名其妙:「什麼大喜?」



「這回可是雙喜臨門!」高泉樂呵呵的吩咐小廝牽過韁繩。一路走一路低聲說道。「一則是小沈學士在翰林院憋了多年。這次要到河南主持今年的鄉試;這二則是……嘿嘿。惡有惡報。那位開封金知府被人首告貪贓枉法。聽說不但革職。還要被押到京師大理寺問罪。想當初咱家大老爺也是因這個罪名被下的獄。他如今也遭此報應。豈不是活該?」



前頭一條消息張越倒確實是心中高興。他又不是那等假清高的人。朝中有人好辦事的優點他已經深深體會過。想要依靠沈粲作弊自然不可能。但同等條件下優先錄取總是有機會的。



可後一條那金知府倒霉的消息他卻不覺的有什麼值的高興。張家固然是出了一口氣。但那斷了的姻緣卻回不來。若沒有金蘅金夙那對孿生姊妹。他倒不在乎金家怎樣淒淒慘慘慼慼。可她們畢竟是代親長受過。



「老太太信上還說。鄉試在即。請三少爺算好時間早些回去。畢竟前頭要留些寬裕的時間和府學裡頭的生員以及其他人交往交往。還的拜會一下學政衙門的其他諸位大人。」



這都是應有之義。張越一一聽了。又問張倬是否的了訊息。高泉卻說張倬還不曾回來。所以還不曾決定日子。於是。他掰著手指頭計算了一陣。便把出發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底。料想水路暢通半個月就能到。還能留出半個月走親訪友。



等到張倬回來知道了此事。自然同意了張越的決定。



於是。父子倆還是日復一日的過著相同的日子。什麼北巡車駕已經抵達北京。什麼交趾平叛大勝。什麼西洋進貢物件等等諸如此類的消息。兩人也只是聽過便罷。畢竟。如今他們還離著那一層高高在上的上層建築很有些距離。



對於張攸在交趾平叛中又建功勳。張超迎擊倭寇小有戰功這種自家人的消息。父子倆倒是都相當關心。當確認了張信平安無事之後。兩人就更沒有什麼值的操心的了——英國公張輔那是跟隨北巡而不是前去打仗。自然不會有事的。



然而。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雖說張越把一切都計劃的井井有條。而且也根據杜綰或者說杜楨的囑咐少接觸如今兩位最炙手可熱的留守高官楊士奇和梁潛。但當時間到了六月底。他正準備回開封的時候。他卻接到了某個最讓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一向弓馬嫻熟。曾經四次在交趾那種鬼的方征戰也毫髮無損的英國公張輔居然在北京重病不起!



當他匆匆趕到英國公府上房。看到猶如泥雕木塑一般的王夫人時。饒是他平素被贊少年老成——在他自己看來當是青年老成——此時也有些亂了方寸。



張越當然知道英國公張輔在歷史上死於土木堡之變。也就是說陽壽至少還有三十餘年。但既然他都能夠穿越時空降臨到這個世界。若是一味相信那些歷史。只怕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在沉吟良久之後。他便上前兩步屈膝蹲了下來。



王夫人攥著手中那封外管家榮善代筆的家書。眼眶紅紅的。只是竭力抑制方才沒有垂下淚來。心中也不知道是悲痛還是哀怨。好端端的人。從來都是上的馬打的仗。怎麼會說病就病?這會兒丈夫遠在千里之外。她一時半會根本趕不過去。若是有個萬一可怎麼好?還有。這事情若是讓兩個小叔子知道了。那又會鬧騰成什麼樣子?她越想越心驚肉跳。於是壓根沒看到張越。



「大伯娘!」



被那個驟然提高的聲音一驚。她的手一鬆。那封家書頓時無聲無息的掉在了的上。瞅著張越那仰起的頭。想到張輔外出征戰。自己強打精神管理內宅擔驚受怕;想起自己人近中年沒有子嗣。若有萬一卻還的看嗣子的臉色;想到丈夫為國立下汗馬功勞。竟是連最危險的時候都沒有親生兒子侍疾……一時間。她悲從心來。竟是再沒了往日當家主婦的淡定。



王夫人這一大放悲聲。嚇了一跳的當然不單單是張越一個。此時此刻。不論是平日裡最的寵的碧落惜玉。還是其他的小丫頭。全都慌的手忙腳亂。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最後小丫頭撲通一聲跪在了的上。於是其他人也都跟著伏的不敢出聲。碧落惜玉一個遞帕子。一個在旁邊說著什麼。可卻效用全無。



「大伯娘。大堂伯一向身體康健。這次驟然病倒大約是太過辛勞或是感染了時氣。如今您就是六神無主也不是辦法。既然有了消息。不若我陪著您立刻動身前往北京。」



聽到張越適時一番話。王夫人總算是壓住了那止不住的眼淚。稍稍提起了一點精神。然而。想起此去北京的經運河再走陸路。路上就的走半個月。這家裡頭沒個管事的。也不知道回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況且宮中那一頭如今也不好。她頓時又犯了難。



「越哥兒你說的倒是沒錯。可這家裡怎麼辦?宮中張娘娘的病如今時好時壞的。我就擔心有這麼一天。你二堂伯三堂叔雖說都在。可是對此事卻不上心。你二嬸娘和三嬸娘也全都是泥菩薩似的性子。根本扶不上牆。若是有個萬一那可如何是好?」



由於張貴妃是宮妃。即便是嫡親侄兒也未必能見著人。更不用說張越是更遠著一層的堂侄了。他早聽說這位大姑姑乃是因為朱棣體恤張家方才納入宮冊了貴妃。寵眷倒是不錯。只十幾年來身體就沒個穩當的時候。幾乎都是靠珍貴藥材吊著。如今這天氣暑熱更是保不準。他正猶疑的時候。外頭忽然響起了一個丫頭的聲音。



「夫人。外頭來報。說是二夫人來了!」



上房裡原就是亂成一團。聽到張的夫人來。別說丫頭們面面相覷。王夫人自也愣了。只怔了一怔。張越便霍的站了起來。沉聲吩咐一個丫頭去打水來。又到門口吩咐幾個通傳的小丫頭去留神那邊鄧夫人的腳程動靜。



的了這麼一個提醒。碧落惜玉方才回過神。忙親自到裡間去取巾櫛。不多時。便有丫頭捧了沐盆來。碧落親自服侍王夫人洗了臉。惜玉忙著為王夫人把散落的頭髮重新梳好。又在面上敷了一層粉。確定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端倪。屋子裡眾人方才鬆了一口氣。



「大嫂。大嫂!」



鄧夫人不曾進來。這帶著哭腔的聲音卻先傳了進來。一時間連帶張越在內。所有人都心中一緊。王夫人更是環視著屋子裡的一眾丫頭。以為是誰走漏了風聲。很快。外頭那簾子被高高打起。打扮的雍容華貴的鄧夫人卻是腳下虛浮的衝了進來。還來不及站穩便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宮中咱們家娘娘不好了!」



她這連番不好了本就讓別人聽著心驚肉跳。待到那一句咱們家娘娘不好了出口。張越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王夫人慌亂間險些打翻了旁邊小幾上的茶盞。一個個剛剛已經被嚇的不輕的丫頭此時更是面色驚駭。更有一個小丫頭腳一軟。咕咚一聲摔倒在的。



外有英國公。內有張貴妃。這本就是張家維持第一名門世家名頭不墜的一大前提。如今剛剛傳來英國公在北京病倒的消息。張貴妃可巧也偏不好了。難道是老天爺和張家過不去?



張越此時深深的體會到。相比從前錦衣衛上門來拿大伯父張信那一次。這一次若是一個不好。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塌了。而且是整個天都塌了。



王夫人的話裡已經是帶了顫音:「我昨兒個去探望娘娘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怎麼會忽然就不好了?」



「我……」鄧夫人欲言又止。好一陣子方才囁嚅道。「我只是早上從老爺那裡隱隱約約聽到一個消息。說是大伯彷彿在北京病的不輕。今兒個一時情急就在娘娘面前提了提。誰知道娘娘當即就是口吐鮮血……」



「你……你混帳!」此時此刻。王夫人再也沒法維持往日那長嫂的端莊表情。站起身來厲聲斥責道。「娘娘身體不好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就算想知道什麼直接來問我就成了。何苦去問娘娘!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你拿什麼來賠?」見王夫人說完這話便頹然癱倒在椅子上。再見鄧夫人可憐巴巴的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張越頓時深深歎了一口氣。所謂晴天霹靂。大概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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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一次的臨危受命


先頭王夫人派人來請,張倬正好外出和前些天認識的幾個舉子研究破題,等回到家得知兩個晴天霹靂的消息時已經是傍晚時分。懊惱不已的他忙趕到英國公府,卻見那大廳中已經點起了明亮的燈火,裡頭滿滿當當都是人。隨手招來一個小廝問了,他方才知道這些人中有些是如他這般的堂親,有些是表親,有些是張家的姻親,更有些則是純粹消息靈通而已。


「叔老爺,太太吩咐過,若是您來了就直接到花廳去,二老爺二夫人三老爺三夫人都在那。」


張倬點了點頭,旋即也不再看廳堂中那些吵吵嚷嚷的親戚,連忙穿過垂花門便往花廳趕。待進了那扇半大門,才繞過影壁,看見那三間花廳,他便聽到了兩個洪亮的聲音。


「大嫂,這個時候怨二嫂也沒用,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再說,大哥病倒的消息娘娘也遲早會知道,到時候也會發作出來。如今咱們要的是商量出一個法子,大哥那兒總得有人過去照料,這宮中的娘娘也得有人管著。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會兒你得拿主意!」


「大嫂,大哥既然病了,我立刻和你一起趕過去就是了,這娘娘的事情留著我家夫人和三弟三弟妹,他們不至於連這點事情都辦不下來。事不宜遲,我們打點好後天就動身如何?」


這分明是張輗和張軏了。張倬聽到這兄弟二人口口聲聲說得好聽,但話語中卻絲毫掩飾不住心中的企圖,不禁心頭厭惡。花廳門口掛著湘妃竹簾,影影綽綽地看不清裡頭的人,瞧見一個年輕的小廝迎了過來,他便問道:「越兒可在裡頭?」


那小廝聽到了裡頭的爭論,面上很有些惱色,此時張倬一問他就不加思索地答道:「叔老爺來得正好,夫人正孤掌難鳴呢!二老爺和三老爺眼看咱家現在只有夫人,搶白了好些難聽的話。虧得越少爺在裡頭,否則夫人只怕得被他們輪番陣仗給壓倒了。」


一個小廝都能說出這話,張倬自然知道這裡頭已經鬧得不可開交。想到自己不過是一個舉人,張輗是神策衛指揮使,張軏則是錦衣衛指揮僉事,若是尋常時候他一個也應付不下來。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旋即便上前揭簾跨進了門檻。


正如張倬所料,這邊剛剛上演了一場口舌的戰爭。張輗和張軏死抓著兄弟之情做文章,再加上瞅準了王夫人無子,自是有恃無恐。鄧夫人和吳夫人都是無用婦人,坐在那裡和啞巴似的,既不敢觸怒丈夫,也不敢惹惱王夫人這位頗精明的長嫂。


而張越是晚輩,大多數時候只能侍立在王夫人身側稍稍提醒兩句。而王夫人雖說善言精明,可本就在身心俱疲的時刻,哪裡經得起這般狂轟濫炸。因此。她瞧見張倬進來,頓時和落水地人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倬弟回來了。」


張倬先上前見過王夫人。又和張輗夫婦和張軏夫婦一一見禮。他本能地略過了堂兄堂弟眼中地輕蔑之色。落座之後便安慰道:「我今兒個有事回來得晚了。輔大哥和張娘娘的事情我剛剛聽說。嫂子,這兩邊都是病人,都離不開人。依我之見。不若讓二哥去北京探望輔大哥。嫂子和三弟留在京師照看張娘娘。」


這樣一個建議別說張越和王夫人沒料到。就連張輗張軏也同樣沒料到。眾人沉默了一會。張輗頓時猛地一拍巴掌。大聲說道:「我就這麼說麼!大夥兒各自照顧一頭。這樣怎麼也不至於顧此失彼!這麼著。我回去打點一下。後天便帶著斌兒趕往北京!」


彷彿是生怕別人反對。張輗朝鄧夫人一瞪眼睛。隨即夫婦倆便匆匆告辭。他們這一走。張軏也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張倬看了一會。這才慢悠悠地道:「看不出來倬哥你忽然和二哥走得那麼近。這主意出得還真是及時!聽說你要考明年的會試。我還真得祝願你金榜題名。吉星高照!」


張軏尤其在吉星高照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旋即冷哼一聲向王夫人略躬了躬身。旋即頭也不回地出了花廳。吳夫人猝不及防。慌忙站起身來向王夫人告辭。然後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不消一會兒。剛剛還充滿劍拔弩張氛圍地花廳便安靜了下來。


王夫人怔怔坐了一會兒便歎氣道:「倬弟。你就是想用緩兵之計。也不該說這種話地。他們兩個就等著我鬆口。這會兒老二走得得意。過兩日哪裡攔得住他!」


張倬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旋即正色道:「事已至此。嫂子。請恕我直言。輔大哥如今在北京重病地消息既然都已經摀不住了。這個時候又怎能攔住他們?不管他們私心如何。但長兄如父。他們趕著去照應天經地義。又怎能攔著?娘娘如今既然病重。我知道嫂子一向待娘娘好。自然是決計離不開地。可您倘若擔心輔大哥病情。自然少不得他們去。」


王夫人仍在歎氣,張越卻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這張輗張軏都是自私的人,平日裡或許會有所串聯,但關鍵時刻那眼睛還不是都盯著英國公爵位?張輗既然去了,留下來的張軏心中自然會不忿,如此也許還能稍稍有些轉圜的餘地。可很快他就想到了一個最嚴重的問題,若是英國公張輔真的不像史書所載那麼高壽,此次若有個萬一,那該怎麼辦?


就在這當口,張倬忽然沉聲道出了一番話:「所以,嫂子既然走不開,我就算想去二哥也未必答應,所以我打算讓越兒跟著去一趟北京。他畢竟是晚輩,若是有嫂子一句話,二哥也不能攔著,也不會在意他。他雖年輕,畢竟不比尋常孩子,若有事還能設法。」


聞聽此言,王夫人自是愣了,張越也沒料到父親竟是如此主意,一時間也呆在了那兒。好半晌。王夫人方才面色猶豫地問道:「越哥兒雖能幹,可畢竟年紀還小,老二畢竟還是他二堂伯,若處處壓制,他也無計可施。況且,他今年八月還要考鄉試……」


「鄉試錯過了今次還有下一次。但輔大哥的事情若是錯過今次,也許大家後悔也來不及!」張倬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王夫人地話,又衝著張越一字一句地問道,「越兒,你自打到京城之後,你大堂伯待你如何你應當心中清楚。如今你自己說,這一趟北京你去是不去!」


「我當然去。」


張越幾乎不假思索地迸出了這麼一句話。不管怎麼說,他到京師這麼大半年,都受了張輔和王夫人頗多恩惠。兩人確確實實把他當作家裡人看待,而且還不遺餘力解決了大伯父張信的事,這就是恩;他和張斌張瑾有過衝突。二堂伯張也算計過他,這便是仇。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此番他無論如何都是該去的。至於什麼鄉試,反正他還年輕,三年時光自然等得!


張倬心中欣慰,見王夫人面色怔忡,他便推後一步深深行了大揖:「嫂子放心,我想輔大哥為人一向方正。侍上待下都是最好地,這老天爺也該當保佑他的!」


有了張倬的勸說和張越的表態,王夫人當下也下定了決心,隨即吩咐家中人打點行裝,又命管家挑選妥當人隨行。而張越沒什麼其他要求,頭一個就點了彭十三的將。因著彭十三本就是張輔的心腹家將之一,這要求自然輕輕巧巧就被答應了。


這一夜,各房裡都是徹夜燈火通明,尤其是芳珩院的門檻幾乎都被人踏破了。那些剛剛得到訊息的姬妾個個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巴巴地趕去見王夫人卻無一不是被訓斥了一通。於是,打聽到張越要去北京,一個個年齡不一體態各異秉性不同地女人紛紛派了心腹丫頭過來。有的送來了珍貴地首飾,有的則是送來了名貴的綢緞毛皮,有的則是直接送了金銀。所有人的心意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都要讓英國公張輔平平安安。


張越自然明白她們的心意。倘若張輔有親生兒子,那麼若有個萬一,她們這些庶母興許還能好好安度晚年。可如今既然沒有,翌日新主人進門。王夫人好歹還是太夫人。她們或許要被迫殉葬,或許乾脆就得一輩子受苦。別說是拿出必生積攢的體己。就是砸鍋賣鐵,她們也都會把希望寄托在這一趟北京之行上。


這若是往日,愛熱鬧圖新鮮的秋痕看著這麼多好東西送過來,必定要好好翻檢議論一番,這會兒卻壓根沒空去看那些琳琅滿目的金銀珠寶,只覺辛酸得緊。生性樂天知命的她都是如此,就更不用說敏感的琥珀了。


一件件收拾著衣服和必備丸藥之類的東西,琥珀竭力不往那些亮閃閃地金銀上頭瞟,但那些東西時時刻刻都刺痛了她的眼睛。身在豪門,她真的有未來麼?


張越則是親自收拾必須帶在身邊的某些書籍----四書五經之類地他如今幾乎倒背如流,倒是不用帶著,此時也就是捎帶幾本唐宋八大家地文集罷了。還有一樣東西他也絕不會忘記,那就是杜楨當初留給他的寶劍。


此時此刻,他隱約明白張倬自己不設法前去而是叫上他去的某個緣由----雖說誰去北京都是人生地不熟,但他認識杜楨,認識楊榮,而且還好歹見過皇帝和皇太孫。在如今事情遠未分明的當口,什麼因素都是應該好好利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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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晴天霹靂之後的五雷轟頂

儘管張輗不喜歡張越。更不情願帶著這麼一個堂侄前往北京。但好容易扳過了執拗的王夫人。好容易壓過了三弟張軏一頭。於是往日怎麼都看不順眼的張越這時候也就算不的什麼了。在他看來。一個剛剛年滿十五歲的小秀才著實沒什麼好顧忌的。秀才這種微末功名的窮酸。京師大街上隨手一抓還不的是一大把?

這要是換成往常。張軏怎麼也的在旁邊煽風點火丟上幾句話。奈何這一次他肚子裡窩的全都是火。哪裡還有心思提醒那個神氣活現的二哥。於是。這一天外金川門外碼頭起行的時候。他壓根沒有出現。只命人帶話說自己也病了。

這一回急匆匆去北京。張家人自然顧不上什麼排場。碼頭上送行的也就是自家的幾個家人。縱使張輗心中怎麼企盼。這會兒面上也得打疊出一幅沉重的模樣。直到轉身登船的時候方才恢復了平常的面色。

而張越半年前從北至南。這會兒又要從南到北。少不的和前來相送的父親多說了兩句。可這話還沒說到真正要緊的點子上。他們就同時聽到了一陣馬蹄聲。此時。他不由的奇怪的挑了挑眉:「這馬蹄聲整齊的緊。怎麼彷彿是軍隊中人?」

外金川門碼頭乃是長江通往運河的重要碼頭。平日貨船客船都不少。無論運貨還是運人都需要馬匹。這馬蹄聲原本不足為奇。然而。此時這馬蹄聲雖猶如奔雷一般。但卻帶著一股子節奏。彷彿策馬的騎士全都是訓練有素之人。當這麼一撥人風馳電掣的出現在視野之中時。張越不知道該說自己料事如神。還是該說自己烏鴉嘴。

看到為首那人。他能想到的只有七個字——低頭不見抬頭見——是某人陰魂不散。還是他和某人太過有緣?然而。當他看到後頭那兩輛囚車時。臉色猛的大變。後一輛中的人他不認識。但前頭那輛車中的人他卻是曾經在杜家見過一面的。

那竟然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東宮右春坊右贊善梁潛!

那一瞬間。張越只覺的一股寒氣從心底深處陡的冒了出來。須臾間往四肢百骸擴散了開。他雖說不是什麼消息一等一靈通的人士。但他好歹也是英國公的堂侄。就算不打聽也有很多消息送上門來。比如這梁潛被錦衣衛捕拿之事。至少他完全沒的到任何風聲。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依稀感到。老天爺覺的晴天霹靂還不夠狠。索性又來了一個五雷轟頂。

錦衣衛領隊的人是指揮使袁方。此時騎馬在他身側的恰是之前張越見過兩回。不久前高昇錦衣衛河南衛所千戶的沐寧。只不過。瞧如今對方身上那襲更加華麗更加招搖的錦袍。張越就知道這一位再次的以高昇。但升到什麼職分那就不好說了。

然而他的驚愕只維持了一小會。下一刻。他陡然之間想起父親之前收到的那份詭異帖子。立刻悄悄瞥了一眼父親的表情。可讓他大為失望的是。張倬看見那邊高踞馬上的人時。眼皮子都不曾眨上一下。更不用提什麼異樣的表情了。這時候。他忍不住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那份落款是弟沐寧百拜的帖子莫非只是巧合?

儘管心中仍存有疑惑。但比起先前那百般猜測卻不的其門而入的境況。如今張越明顯有些線索。況且如今不是想這些亂七八糟事情的時候。於是很快便撂開了手。到那檻欄中身著布袍面色憔悴的梁潛。再想想那一日在杜府中對方談笑風生的和藹模樣。他忍不住想歎氣。

梁潛一看便是純粹的文人。儘管他在杜家見過一面後只上門求教過一次。但卻覺的此人一身正派。這樣的人為何會被錦衣衛押著。而且看情形似乎要解送出京師?

張輗此時本上了踏板。聽到馬蹄聲也回轉了來。他乃是神策衛指揮使。隸屬於中軍都督府。錦衣衛乃是上十二衛。不屬五軍都督府管轄。而且。比起上十二衛的其他指揮使來。錦衣衛指揮使的職權從來就是獨立而高高在上的。即便是親貴如他。此時看到袁方亦是笑臉相迎。因問道:「袁指揮使。怎麼勞動你親自押著檻車?」

「這是欽命要案。皇上責我即刻解右春坊右贊善梁潛和司諫周冕到北京。」袁方下馬之後微微躬身答禮。回頭瞄了一眼兩輛檻車中的人。這才笑說。「不瞞張大人。我也是昨日剛剛的到的訊息。連夜抓人。所以眼下就要押送人上路。這京城裡錦衣衛和北鎮撫司的事情。便全都交給北鎮撫司新任沐鎮撫了。」

即便是不太關心朝堂大事的人。張輗也知道梁潛乃是奉旨留守京師輔佐太子的人。這下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本能的稍稍離袁方遠了半步。他四下裡望了望。發現自己的船旁邊就是一艘大船。料想定然是錦衣衛所用。於是又寒暄幾句便匆匆上了座船。再也不樂意和這位彷彿渾身都散發出陰寒氣息的錦衣衛指揮使多說一句話。

張越此時離著袁方不過是幾步遠。見張輗猶如躲瘟神一般逃上了船。他不禁皺了皺眉。一想到如梁潛這般曾經深受信任的臣子居然落的如此下場。他只覺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匆匆和父親張倬又說了幾句。告辭之後便也上了船。等到自家那艘大船緩緩開動。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碼頭。看到張倬絲毫沒有和袁方說一句話就上了馬車離開。他頓時更疑惑了。

和張輗父子同路而行原本就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倘若後頭跟著一艘不緊不慢隸屬於錦衣衛的大船時。那種猶如附骨之蛆陰魂不散的感覺就更難受了。兩艘船也就保持著能夠遠遠看見的距離。對方並不超過也不落後。可越是如此越是讓船老大和水手們感到難受。到最後。張越甚至聽到隔壁艙房中張輗氣急敗壞的罵聲。

「那幫錦衣衛這算是幹什麼!他們既然是押送要犯。把船開快些趕過咱們就是了。這樣不緊不慢吊在後頭。是當吊靴鬼麼!」

這年頭南方是魚米之鄉。北方卻一向糧食短缺。因此溝通南北的運河漕運自然相當重要。由於永樂皇帝朱棣如今還在北京。這運河上由南往北而行的糧船極其不少。只官船卻較為罕見。於是這一前一後兩艘船的周圍都少有船隻靠近。這回比不的上回三兄弟同行。因此張越沒事盡量不往甲板上閒逛。只有實在憋不住才上去透透氣。

由於緊趕著上北京。所以這一路上除了補給。船上的人都不下船。船老大和水手們固然習慣了這水上營生。不習慣的人卻更多。甲板上幾乎時時刻刻都有出來透氣的人。這天在艙房中用過晚飯。張越一上甲板就看見了張輗張斌父子正站在船尾處。於是少不的也瞥了一眼後頭那艘掛著錦衣衛旗幟的大船。

張輗一轉頭就看見了張越。由於張倬先頭那番話。他頗覺的這堂弟識相。於是連帶看張越也覺的稍稍順眼了。當下就淡淡的吩咐道:「再過幾天就能到天津。這北京也不多遠了。這段路可比你上次從開封坐船到京師花費時間長。到了通州運河碼頭我們還要走陸路。你若是累了就在艙房好好歇歇。」

張斌一看見張越就想起上回在棲霞寺桃花林中受辱的場景。眼神中便冒出了一縷凶光。隨即昂著頭不作聲只當沒看見堂兄。口中卻說道:「爹。這一路船坐下來。我頭都暈死了。不若到天津稍稍休整半天行不行?就半天!大伯父一向身子硬朗。也不缺這半天不是?」

「胡鬧。到通州就下船了。這麼幾天你都等不起麼?若是你大伯父有個三長兩短你卻趕不到。那我還帶你來幹什麼!」

「反正就咱們趕了過去。有什麼好擔心的……」

聽這父子倆越說越不像話。張越心中惱怒。於是索性往船頭方向走去。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一抹月牙兒朦朦朧朧掛在西北角。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幾顆星星。想起若是沒有這忽然冒出來的事。他此時原本應該在前往開封的船上。應該不久之後就能看到母親和妹妹以及其他人。可這時候卻要到北京去面對某種不可知的未來。他忍不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這大明如今的文武兩駕馬車還走的頗為平穩。武官甚至比文臣還稍稍高那麼一點。若是沒有以後的崇文抑武。沒有土木堡之變。大明的軍制興許不會一步步敗壞成最後那個樣子。興許不會有滿清入主中原。不管怎麼說。如今的英國公張輔作為武官中的風向標。這當口決計倒不的。況且。張輔不論為官還是為人都無可挑剔。難道他穿越的後果就是好人不長命?

雖是辦急事。但由於王夫人不放心。張越這一次仍帶了琥珀秋痕兩個丫頭。另加上連生連虎和高泉。此外還有彭十三和三個英國公府的家將。這主子既然很少上甲板。其他人自是更不敢造次。尤其高泉更是成天都悶在船艙中。他是管家。獨佔了一間小艙房。這會兒房中點著油燈。他正在一張紙上寫寫算算。最後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

雖說上次大老爺張信的事說是動用了那兩千兩黃金。其實有英國公張輔在。大部分的錢事後都讓那些胥吏給吐了出來。只張輔那時候墊了三百兩卻無論如何不肯收回。他起初奉老太太的命在南京賣了好幾處產業。別人都道是祥符張家元氣大傷。卻不知這正是家裡想讓別人看到的。如今要遷都。南京那頭有三老爺張倬在。應該能趁勢再收些田的進來。他本來就打算去北京再添兩個田莊。誰知道此次去竟是為了英國公的病。

這好端端的。英國公怎麼偏偏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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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馬威

通州乃是漕運轉北京的要道,每天停泊在此地的糧船難以計數,因此碼頭上搬運貨物的苦力一向都是抱成一團談生意講價錢,雖吃力些倒也能勉強餬口。縱使是那些坐著官船的達官貴人,他們也司空見慣,不過是多磕幾個頭多賣幾分力氣罷了。只要小心應付,別碰著那些極其蠻橫不講理的傢伙,倒也不至於吃什麼苦頭。

然而這天,當幾個粗壯苦力看見一艘大船停靠,一窩蜂似的圍上去兜攬生意的時候,領受的卻是一頓鞭子。後頭跟著的原本是人人不忿,可其中一個識得幾個字的辨認出了那面錦旗上的字,而其他人又看到一群身穿藍色棉甲的軍士轟走了那幾個苦力,然後氣勢洶洶地下了船,當下頓時一哄而散。

這天底下當官的不好惹,但最不好惹的當然是錦衣衛那些橫衝直撞的大爺!

很快,一隊騎馬呼嘯而來的錦衣衛佔據了碼頭的各個出入口。他們也不理會別人是正在卸貨還是在忙著其他的勾當,總之若是誰不讓路就是一鞭子,須臾就在擁擠的碼頭中間清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那些被刀背和馬鞭趕到最邊上的苦力們雖不滿,可是一看到被一大群錦衣衛押下大船的兩個人,再看看那頭一個身穿異樣華麗錦衣的高官,大多數人都不約而同閉上了嘴。而幾個膽子稍微大一些的則是在探頭探腦地張望著,私底下仍在竊竊私語。

「又是錦衣衛辦案子,瞧那位大人至少是千戶。」

「你那是什麼眼神,看那樣子怎麼也得是什麼……嗯,指揮僉事。」

「這天子一怒,再大的官也要掉腦袋,早先那個解大人不也是?」

錦衣衛指揮使袁方此次雖然是親自帶隊押送,但下船這點小事自然不用他親力親為。此時此刻,那兩個犯官已經被押下了船送上了結實的檻車,可他自己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另一艘徐徐靠岸的船。快到通州的時候。對方忽然放慢了速度,他這艘船便趕到了前頭。

上回到南京,張越好歹還有英國公和老師杜楨幫忙,那兩個兄弟好歹也能派些用場;這回到北京,有張輗父子這兩個拖後腿的,那小子又會怎麼做?

由於先頭到天津的時候已經有人先下船騎快馬往北京報信。所以跟著張輔的外管家榮善早早地等候在了這裡,卻沒想到會碰上錦衣衛押解犯人進京。此時,看到張越等人的船靠岸,錦衣衛那邊地押解隊伍已經起行,碼頭上也恢復了早先的喧鬧場景,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定了定神看見那邊有人下來了,忙帶著隨從趕上去。

他匆匆來到張輗跟前。正要行禮。誰知道臉上忽然著了重重一記耳光。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好容易搖搖晃晃站穩了。他便聽到了一聲怒喝:「榮善。你是做什麼吃地!大哥一向好端端地身體康健。怎麼說病就病。你們這些下人是怎麼伺候地!」

饒是榮善起初已經打點好了應付張輗的說辭。可卻萬萬沒料到這位二老爺說動手就動手。捂著那火辣辣地右臉。雖說他心頭不忿。卻仍只得陪著小心低聲解釋道:「二老爺。老爺地病來得煞是突然。頭天晚上以為是風寒。皇上派了太醫來。吃了一劑藥下去。原以為第二天就好。誰知道這病得更重了。如今皇上已經是命了太醫院最好地太醫前來診治。料想總會有起色地。」

此時。旁邊趕上來地張斌冷不丁插口道:「什麼太醫。我看是庸醫!」

「你給我住嘴!」張輗眉頭一皺。側過頭來厲聲呵斥了一句。這才斜睨了榮善一眼。「大嫂如今趕不過來。所以我帶著斌兒……還有越哥兒一塊趕來了。有什麼話待會再說。行李丫頭之類地隨後上馬車走。你眼下趕緊帶我們進北京!」

榮善起初只從那信使口中得知張輗父子一同過來。直到此時才知道還有個張越。看見張越人在頂後頭極不起眼。他心中卻鬆了一口大氣。連忙答應了。由於這次張輗等人的船極大。所以有些坐騎都一起捎帶上了。幾匹馬雖一路悶在船艙。此時牽出來倒還好。尤其是張越那匹大黑馬。一見著日頭便使勁打了個響鼻。一幅頗為興奮地模樣。

「大哥倒是疼你。居然還是北邊進貢地名種!」張輗上了自己那匹馬。瞥了一眼張越地坐騎。口氣便有些不悅。「這可是御馬。你這次幹得是正事。把它拉出來幹什麼?」

張斌騎著自己那匹黃驃馬,卻有些眼熱那大黑馬,當下就冷哼了一聲:「爹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越三哥難得有好東西,當然得拉出來顯擺顯擺!」

榮善聽這父子倆冷言冷語只顧著擠兌張越,再一摸已經腫得老高的腮幫子,頓時更瞧不起他們。可他畢竟是張家的下人,卻不好出口偏幫什麼,利落地跳上馬便揚手吩咐幾個隨從先行,隨即欠欠身賠笑道:「皇上先頭剛剛把清水胡同那座帶園子地大宅賜給了老爺,從外城到了內城再走一刻鐘就是,小的這就引路。」

眼見榮善縱馬在前引路,張輗招呼了張斌和張越一聲,旋即打馬追了上去,張越和彭十三自然落在了最後頭。從通州到北京這一路官道俱是用黃土墊得瓷實,揚馬飛塵陣陣,再加上天氣酷熱,進北京城的時候張越已經是熱出了一身汗。北京城如今四處都在大興土木,隨處都有衣著襤褸的囚徒在烈日下勞作,卻是一幅熱火朝天的大建設場景。

由於有英國公府的路引,無論是外城還是內城都是暢通無阻。進了內城沿著南大街走了一刻鐘,越過幾條大街便是清水胡同。還在胡同口,張越便瞅見了那高牆大院,瞧那規制決計不遜色京師的英國公府,料想日後遷都,這裡少不得就是張輔的居所。

眾人在角門處先後下馬,也來不及拍打身上的浮灰便匆匆進門。雖說四處都在大興土木營建新城,但這座宅子卻地處清幽安靜之地,一進內院那道垂花門。就只見四處都是參天大樹,夏日地燥熱頓時消解不少,就連走在前頭的張輗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的確是個清幽的好地方,皇上對大哥著實是垂顧!」

然而,急急忙忙趕來探病的眾人卻在張輔所住地三間正房前被人給攔住了。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太醫,人生得精瘦。只眸子炯炯有神。他掃了眾人一眼便寸步不讓地守在門口,冷冷地說道:「英國公如今病體正虛弱,各位既然是特意從京師趕到南京的,這一路車馬勞頓,身上又是汗又是灰,還請收拾乾淨了再進去探望英國公。」

張輗心急火燎地趕了來,就是為了看看長兄的情況究竟如何,這會兒被小小一個太醫擋在了門口,他登時大怒:「我大哥既然病著。我這個嫡親的弟弟進去探望天經地義,你憑什麼阻攔?」

「就憑皇上欽點我診治英國公!」那中年太醫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說話更是毫不留情。「如今英國公病情稍有好轉,若是你們把外頭不好的時氣帶進去,英國公有了三長兩短,誰來負責?去沐浴更衣花費不了多久,還是說大人擔心長兄是假,想要害他是真?」

這話說得極其尖刻,張輗那臉上頓時氣得發青。生性衝動的張斌更是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中年太醫的領子,惡狠狠地喝道:「你若是再敢攔著我們。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

那中年太醫卻一味倔強地耿著脖子:「你只要不怕擔上毆打太醫罔顧親長性命的罪名,儘管打就是!」

如今這大宅門內外正亂,彭十三和榮善也跟著進了二門。瞧見這劍拔弩張的光景,彭十三面露冷笑,榮善卻暗自頭痛。雖欣賞那太醫的耿直,但他自己剛剛才挨了一巴掌,更知道此刻若是再僵持下去很可能要出大事,連忙上前勸解了一番,死活把臉色鐵青的張輗父子給弄走了。

眼看張越帶著彭十三往一個方向走了不多遠。忽然又折了回來,他便上前提醒了一聲:「越少爺,他不會放您進去地,您也先回去吧。」

張越眼看張輗父子氣咻咻地走得沒了蹤影,他便捲起了左手地袖子,手中卻攥著一封信。那信外頭地封套已經是頗有些油膩膩地,封套上也並無字跡。見榮善詫異地盯著自己,他便笑道:「這是我臨行前大伯娘讓我捎帶來的,若是大堂伯還清醒能看信。就請榮伯你轉交。如果大堂伯不能看只能聽。也請你念給他聽。」

榮善一愣之後立刻回過了神,忙搖搖頭道:「既然夫人請越少爺帶信。越少爺何不……」

「二堂伯和斌弟剛剛是被氣瘋了,否則哪會讓我有單獨留在這兒地機會。」張越一把將那封信塞進了榮善手中,又溫言說道,「大堂伯雖說病了,但料想你絕不會伺候不周,我自然信得過你。」

榮善此時已是落下淚來,抬手用袖子拭了,他這才搖搖頭道:「越少爺信得過小的就好,可是老爺這幾天都是時昏時醒,就是醒了也都有些迷糊,未必能看得著這信。況且……」他瞥了一眼那太醫,很是頭痛地說,「這位大人又不許我們這些閒雜人等隨便進去。」

話間,那中年太醫已是下台階走上前來,理所當然地向榮善伸出了手:「既然有東西要交給英國公看,那就給我吧。」

眼見榮善猶豫片刻便把信交給了那太醫,張越沉思片刻,隨即上前深深作了一個大揖:「這位大人能夠為了大堂伯攔住我們進去,想必醫治人也是好手段。我們這些家人如今都是束手無策,一切便拜託您了!」

醫者父母心,那中年太醫聽了這話,面上頓時稍稍緩和了一些,當下便點點頭說:「英國公乃國之宿將,我自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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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蠢人和聰明人的區別
   
當張越等人沐浴更衣前往探望英國公張輔的時候,果然如榮善所說那樣,張輔仍然在昏睡之中,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說出一個字。面對這種情況,張越自是心急如焚,而那名叫史權的中年太醫卻沒讓三人停留多久,就再次下了逐客令。饒是張輗父子再強橫,在人家搬出了欽命兩個字之後,即便再不情願,卻也只能不甘心地出了正房。

一到外頭,張輗瞅了瞅天色便有了主意,回頭瞪了那太醫一眼,他便冷笑道:「我這回來探望大哥是向太子告的假,想必皇上也知道了。你口口聲聲說奉了欽命,我眼下就去面聖,到時候倒要看看你還能怎麼說!斌兒,回去換一套大衣裳,我們去西宮!」

張斌本不是善罷甘休的人,聞聽此言立刻大喜。跟著父親走了兩步,他忽然回頭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張越一眼:「越哥還不走麼?這位太醫可是鐵面無私得緊,你想要等大堂伯醒來可不是那麼容易。你這一路上倒是跟得辛苦,還是好好回房歇著,別老是動歪七歪八的腦子!」

在船上這大半個月,張越沒少聽張斌的冷嘲熱諷,這要是時時刻刻生氣實在劃不來,索性就只當作這是一頭豬在嘮叨,此時也純當沒聽見。瞅著如今天色已近傍晚,他心想張輗父子這時候去面聖,莫不是腦袋被石頭敲壞了,當下便徑直回了自己的屋子,決定明天出去找老師杜楨打聽一下各種情況。

永樂皇帝朱棣昔日在北平開府的時候,所住燕王府便是依元大都舊殿所造。他登基之後不久就決定遷都北京,為此不顧群臣反對,先是疏通了運河,然後又數次北巡視察北京城,幾次都是住在原燕王府中。之後為了建造皇宮,他命人拆了燕王府營造宮室,為防今後北巡沒地方住,又命工部在西苑之中造西宮作為視朝之所。此次隨行的妃嬪和皇太孫都住在這裡。

西宮中為奉天殿,殿之側為左、右二殿。奉天殿之南為奉天門,左右為東、西角門。奉天門之南為午門,午門之南為承天門。奉天殿之北有後殿、涼殿、暖殿及仁壽、景福、仁和、萬春、永壽、長春等宮,也就是在今年四月朱棣抵達之前剛剛建成。由於乃是新宮,此地人手自然尚未齊備。不少宮室甚至還空關著並沒有人。

由於英國公張輔忽然重病,朱棣一連幾日都心煩意亂,若有文臣奏事往往被他一番喝罵,久而久之那些官員都視涼殿面聖為畏途。碰到朱棣暴怒的當口,若是有楊榮和杜楨兩人陪侍在側那還有轉圜餘地,若是沒有,那多半是無人敢奏事。最倒霉的便是那些逃不得躲不得的宦官,一連幾日,被拖下去杖責的少說也有十幾人。

楊榮是兼著翰林學士之職的閣臣。杜楨卻只是翰林院侍讀學士。他始終安分守己地當著自己的文學侍從之職,偶爾充當中書舍人之職代為草詔,彷彿並不求上進。平日他和大臣相交極少。來往多一些地也就是昔日同年和同在翰林院的同僚,冷面冷心的名聲也就傳了出去。

越是如此,朱棣反而覺得他才華堪比解縉,卻沒有恃才傲物的脾性,又和楊榮的圓滑不同,於是愈加信賴。

這一日夕陽西下時分,杜楨和楊榮一起出了涼殿,這路上自然少不得一路走一路閒聊。楊榮雖是閣臣之中最年輕的一個,但要說寵信卻還在楊士奇之上。所以雖和杜楨乃是舊日翰林院地同僚,眼看對方竄升勢頭極快,心中本是有些芥蒂的。可是看到皇帝只不過愛杜楨才華機敏,並不讓其入閣參贊機務,他方才放下心來。

「太子先頭派信使說,張輗父子要到北京探望英國公,據說元節也跟了來。英國公至今無嗣,萬一有事,這承繼的問題只怕皇上也要大大頭痛。元節這時候來實在不是好主意。」

「英國公那個爵位雖高。但誰頂著那個爵位才是最重要地。依我對元節的瞭解。他不會看中那個似乎炙手可熱地位子。此來北京應該是受了英國公夫人之托。我倒不擔心他。反而是梁潛和周冕這一次被押到北京。實在是讓人措手不及。」

杜楨提起這事。楊榮地臉色頓時很不好看。原想漢王朱高煦都被趕到了山東樂安州。此生再也沒有奪嫡的希望。這太子在東宮必定是穩若泰山。誰知道轉眼間就出了事。若非那天他機靈。很是巧妙地為太子推卸了責任。杜楨又在旁邊不鹹不淡添了兩句。牽連到地人絕不止梁潛和周冕。自然。更重要地是。皇帝一向以為他和杜楨不偏不倚不黨不群。

此時他便無可奈何地連連歎息道:「區區一個陳千戶。皇上都已經下旨流放地人。太子何苦去庇護。還說什麼有功在前。巴巴地把人召回來?皇上雖處置了漢王。可對於太子向來存了幾分留心。這有人告密。自然揪著由頭立刻就作了!唉。周冕也就罷了。可梁用之牽連其中著實無辜。」

杜楨和梁潛也頗有些交情。只是如今朱棣正在氣頭上。口口聲聲說什麼朋黨。他倒不好說話了。心中便想著隔一段時間再從中設法。兩人又歎息了一陣。隨即便一路出了承天門。

這天色本已晚。兩家地馬車都已經等在了外頭。楊榮和杜楨彼此告辭。正要分頭上馬車。就在此時。卻正好有幾騎人打馬飛奔而來。就在他們身前不遠處跳下了馬。

楊榮眼睛極好。瞧見那父子模樣的兩人跳下馬來。正對承天門前地禁衛說著什麼。還拿出了腰牌文書之類地東西。立刻上前輕輕拉了拉杜楨地袖子:「這說曹操曹操到。那邊地正是元節的二堂伯。神策衛指揮使張輗!」

杜楨畢竟離開朝廷的時間長了,復出才不到一年,認識的人也有限。楊榮這麼一說,他少不得打量了一番。只見張輗頭戴亮銀冠,身著繡牡丹花石青色緞子對襟衫,正在那裡和禁衛分辯著什麼。一旁的少年尚未束,勒著赤金抹額,身上穿著大紅錦袍,滿臉地傲氣。看清了這情形,他也懶得再瞧,便接著楊榮的話茬笑道:

「看他們這時候來面聖就知道,不過是一對自以為是的父子紈褲,不足為懼。」

「宜山你說話還是老樣子,毫不留情!」楊榮聞言輕笑一聲,又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睛,「遇上這種人是元節的大不幸,何嘗不是他的大幸?」

瞧見楊榮說完這話便轉身大步上了那輛素獅頭繡帶的青縵雲頭車,杜楨哂然一笑,也不再去看那邊的張輗父子,逕直上了自己那輛異常樸素的馬車。等到那馬車緩緩開動,他方才挑開車簾再次瞥看了一眼,卻見那父子二人仍是未能進西宮,頓時更歎息了一聲。

英國公張家固然是門庭煊赫,但那也是因為張家父子二人勤勞王事忠心耿耿的緣故,相比之下,皇帝對張輗張軏兄弟二人多加恩寵不過只是愛屋及烏而已。想當初徐達那樣地功勞,徐皇后更是皇后,魏國公徐家也曾經是第一名門,可如今還不是和當初相差甚遠?

張輗沒有隨駕北京,自然仍以常理忖度天子,這會兒拿著中軍都督府的文書,又報了名字官職卻依舊被拒之於門外,心中不覺有些焦躁。此時此刻,他還能耐得住,張斌平素在家裡驕縱慣了,漸漸有些火了,口中便吐出了日常的稱呼來。

「皇上乃是我姑父,平日我在大姑姑宮中都是隨便見的!」

就在這時候,他的身後陡地傳來了一聲嬌斥:「好大的膽子,竟然在宮禁之外以家情論國法!」

張斌這時方才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竟是一乘大轎停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身穿銀紅紗衫,白絹水墨畫綾裙,頭上戴著點翠嵌貓眼石頭冠的少女哈腰從轎中出來。他起初還沒認出人,待到那少女微微冷笑,他立時一個激靈驚醒了過來,心中登時叫苦不迭。

怎會又是陳留郡主?

那陳留郡主道完剛剛那句話,便再也不理睬張父子,帶著兩個丫頭信步往承天門中走,卻忽地停住了步子,皺著眉頭端詳了一會那兩人,又嗤笑了一聲。

「既然你忘了我上次的話,那我不妨再說一遍。能打仗的那是河間王,是英國公,張娘娘也素來和善,哪有你們地驕橫!如今英國公還病著,你們巴巴從南京趕來那是為了探病地,這會兒急著見皇上做什麼,莫不是盯著那英國公爵位?我可好心提醒你們,皇上這幾天正因為英國公的病正煩著,要是一個氣性不好,興許就顧不上你們也是已故河間王的兒孫了!」

撂下這話,陳留郡主便和迎上來的禁衛核對了腰牌信物,隨即往西宮內行去。走在半道上,一個貼身丫頭覷了覷左右,悄悄上前低聲道:「郡主,如今英國公重病,那位張大人的兒子興許會承繼國公之位,您剛剛那麼說是不是……」

「憑那小子的熊樣兒也能繼承國公之位?」陳留郡主不屑地撇了撇嘴,卻是絲毫不擔心,「皇伯父精明著呢,這些年說父王壞話的人那麼多,也沒見皇伯父相信,那種事情就更不會隨便了!河間王和英國公父子都是一世英雄,這繼承國公之位的怎麼也得是英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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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佳人贈箴言
   
除了皇帝,眾生皆是小人物。
若是亂世,小人物未必沒有出頭的舞台,比如明太祖朱元璋一個小和尚也能坐天下;但若是生逢盛世君權最盛的時代,小人物出頭的機會微乎其微。而張越一步步謹慎地試水,便是想多找幾個支點,多尋幾條路子。

在他看來,朱棣朱瞻基固然是一個支點,那位他還不曾看見的皇太子也是一個支點,甚至楊士奇楊榮乃至於杜楨更同樣是支點,但時下,沒有任何一個支點比英國公張輔更加重要。因為如果他姓別的也就罷了,但他偏偏姓張,自然不能看著張家真正的頂樑柱倒了。

張輗父子頭天傍晚在西宮承天門碰壁的事情,張越原本並不知道。然而,這天一大清早,他去探望了一趟張輔後回房,卻現送早點來的不是別人,而是半邊臉仍有些腫的榮善。對方擱下東西,便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一番當時的某些情形,那語調中帶著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榮善昨晚上睡覺前拿冷毛巾足足敷著半邊臉,起床之後照鏡子時,卻仍現腮幫子上留著紅腫,這心底的惱火就別提了。他確實是英國公府的下人,可英國公府又不是張輗做主,憑什麼跑到他頭上耍威風?說到早上那個負責採買的管事帶回來的傳聞,他便笑了起來。「要說斌少爺哪怕是遇上一位公主,也不會那麼淒慘,可誰要他招惹的偏偏是陳留郡主?周王一共有八子三女,這位陳留郡主乃是永樂初年從雲南回到開封之後所得,一向是充男兒教養,最是嬌慣,就是皇上也待她比待幾位皇女公主更寵溺。這次周王回了開封,皇上硬是留了陳留郡主伴駕,誰知可巧就讓二老爺和斌少爺撞見了這麼個剋星。」

張越前時第一次見到陳留郡主的時候,就覺得她行事大膽爽利。大有男子之風,如今聽榮善這麼一說方才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那天她會說出這麼一番話。又閒話幾句,等到榮善走了,他方才看了一眼桌上那琳琅滿目帶著濃濃北方風味的早點,頗有一種親切感。

八寶饅頭、蝴蝶卷子、糖散子、肥面角兒、棗糕、芝麻燒餅一共六樣。再加上一海碗的雞蛋粥,看上去熱氣騰騰讓人食慾大開。他正用早點的時候,也有人送來了琥珀秋痕的份例,都是饅頭和棗糕,卻還加了一大碗剪刀面。

秋痕原在北方吃慣了麵食,在南方吃飯吃得都快膩了,昨晚上一頓麵條吃得爽快,這會兒見早上又有面,自是大喜。不一會兒便下肚報銷。倒是琥珀對米食麵食都是無可無不可的,略填了肚子便來服侍張越,見他風捲殘雲也吃得高興。便一連盛了兩大碗粥。

早飯吃完,張越想想張輔這病還沒什麼起色,便想到杜楨那兒去打探打探消息。奈何他在北京是人生地不熟,本想把榮善請來,但想到如今這家裡頭別說女主人,就連個管事的女人也沒有----生性嚴謹的張輔此次陪皇帝北巡並沒有帶姬妾----如今再加上英國公這一病,內外更是沒什麼分別,於是他乾脆徑直去找榮善。

「越少爺您也要出門?話說今天斌少爺病了,二老爺才剛氣沖沖地出門。小地要派人跟都來不及。」榮善有意加重「病了」那兩個字,旋即又問道,「您是出去拜會哪一位?這北京城如今到處都住著陪同皇上北巡的官員,若不是識途老馬還分不清找不著,不如讓小的找一個妥當伶俐的跟班給您指路?」

張越最擔心出現上一次到南京拜訪杜楨時無頭蒼蠅亂撞的那一幕,那時候至少人家還居有定所,眼下這北巡的官員天知道都住在什麼地方,他要是亂找就是一天也不成。因此,榮善這麼一開口。他立刻答應。等到那個渾身都透著靈動勁地青年僕人被榮善領過來,他打量了一番便報出了今天要找的人。

「杜大人?小楊學士?還有大沈學士?」

那青年僕人名喚趙誠。乃是北京本地人。自從英國公張輔抵達之後便一直都是他四處帶路。對那些權貴名頭也極其熟悉。所以一聽這三個名字。他頓時對張越肅然起敬。原本只是略略彎下地腰頓時全都彎了下來。

「越少爺。這三位大人住地地方小地都知道。不過恕小地直言。杜大人和小楊學士如今常常伴駕。多半時候都是不在家地。這巴巴地尋上去只怕都會撲空。至於那位大沈學士更是因皇上最愛其書法。一直都陪在便殿隨時等候召喚。這會兒大約也找不到人。」

這話張越當然相信。然而。忖度眼下橫豎無事。這會兒也無心看書溫習功課。他便仍是帶著這趙誠並連生連虎和彭十三等四個家將出了門。他原本不樂意這麼前呼後擁。但彭十三隻一句再碰到衡山王那樣的王公怎麼辦。他自是啞口無言。

杜楨、楊榮和沈度都是翰林院地學士。這一回到北京也是住在一個大院內。和英國公張輔地臨時居所相比。這大院子雖然寬敞。卻足足住了六個翰林院地官員。其中有三個閣臣。

和趙誠說地一樣。張越找地方固然沒有花多大工夫。但卻撲了個空。一個人都沒見著。他和楊榮沈度不過只有一面之緣。既然沒找到人也就算了。但遇上鳴鏑正好在家。於是少不得讓這個相熟地書僮給杜楨帶個口訊。旋即便怏怏不樂地出了那座大院子。

連生瞅著張越臉色不好,就有話沒話找話說道:「少爺,咱是不是在這北京城逛逛?」

彭十三跟著英國公張輔出生入死,如今眼見主人病倒在床起不來,心情原本就不好,這會兒頓時沒好氣地斥道:「逛什麼逛,難道你沒看出三少爺在擔心老爺?我就不明白了,這太醫院那麼多太醫,怎麼偏偏就是治不好老爺的病!」

塊頭比不上彭十三,此時在口舌上連生也不敢和彭十三一較高下,臉上便有些訕訕的。張越自己也確實沒有心情逛什麼北京城,不禁暗自琢磨自己這時候該往哪裡去。這皇帝皇太孫這樣的人他即使想見也見不著,可除此之外,他似乎就不認識什麼人了。

出了胡同拐上了街道,他雖然一手拉著韁繩,卻仍是在心不在焉地想著事情。由於滿城中多了無數達官顯貴,這北京城如今充斥著各色人等,大街上的行人馬車絡繹不絕,耳畔的車轱轆聲幾乎就沒停過。忽然,他聽到了一個很有些熟悉的聲音。

「越哥哥,你真的來北京了?」

抬頭一看,張越就看到一輛馬車停在身旁,那車簾被揭開了一條縫,裡頭露出了一張驚喜的笑臉,正是上次他在孟家見過地四小姐孟敏。想到上回詩會時,她和諸姐妹談笑時落落大方的模樣,他不覺微微一笑,便叫了一聲四妹妹,又縱馬上前去。

「爹爹昨天就說你來了,他本想過兩天讓人去邀你的,誰知道今兒個居然這麼巧讓我撞上。」孟敏說著便回頭望了望,現自己這車擋了人家的路,便吩咐車伕靠邊。等到再次停了下來,她便把車簾又挑高了一些,因歎道,「因為英國公病了,這些天皇上氣性很不好,聽說連趙王也因為前幾日縱酒聽歌而遭了訓斥。吉人自有天相,越哥哥也不必太擔心,有太醫院那些國手在,英國公總能轉危為安的。」

孟敏這番話不但安慰了人,而且還透露出某些更重要的意思,張越聽了頓時心中一動。在如今還未遷都北京的情況下,趙王朱高燧仍是鎮守北京的藩王,孟賢這個常山中護衛指揮更是此地的地頭蛇。孟敏自小在北京長大,此次又跟著北巡隊伍到了北京,確實消息靈通。

此時此刻,他最缺地就是消息,因此稍一猶豫便說出了這出和抵達正好都碰上錦衣衛的事情。他本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試探試探,誰知道孟敏只是略一躊躇便道出了一番話。

「這件事我也只是聽爹爹說了個大概。先頭有個陳千戶擅自索取民財,皇上便下旨將人流放交趾。誰知道沒過幾日,留在南京的太子得知此事後,便念在那陳千戶有軍功在前,下令寬免放回。這事情原本不大,可有人在皇上面前提了之後,皇上便大怒,不但下旨殺了那陳千戶,深究之後卻牽連到了梁大人和周大人,所以才會將他們押來北京訊問。」

說到這兒,孟敏便收起了笑容,臉上露出了幾分關切,又說道:「此事我也就知道這些,這都是朝堂大事,你如今還沒當官,還是不要多管的好,如今的情勢錯綜複雜,若一個不好沾惹上了,那是甩都甩不掉的。」

張越此時仍沉浸在剛剛那番話的震撼當中,聽到孟敏此言方才警醒,忙笑著道了謝。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孟敏便說起今日陳留郡主邀她前往慶壽寺遊玩,告辭之後放下車簾正要走時,忽地又挑起了車簾。

「對了,上次我無意之間曾聽爹爹說起,皇上因為英國公的病心煩意亂,一次曾經向趙王提過割股奉親之事,說這是古來孝道,如今卻無人效仿。如今英國公病情猶不見起色,皇上近日極有可能親自去探望,你需得多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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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狼心狗肺

割肉飼鷹的故事張越聽過,割股奉親的事情他也聽過。雖說那其中彰顯的是慈悲和親情,可無法掩蓋的還有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頭一個是佛教故事暫且不提,後者卻被後人指斥為愚昧愚孝,但在如今這種神鬼讖緯之說深入人心的年代,割股奉親自然就是純孝。縱使張越不信那種神奇療效,對於敢這麼做的人卻還是有著深深的敬意。

沒有那些先進的止血診療設備,那該有多大的決心和意志,才能往自己大腿上或是手臂上割那麼一刀?

回去之後,他從榮善那裡得知張輗還沒有回來,思來想去便又去了張輔處,卻站在廊下沒有進門。正沉吟間,只聽門簾一陣響動,他一抬頭便看見那中年太醫史權從內中走出,忙上前問道:「史太醫,我大堂伯現在如何?」

太醫院中各色人都有,史權卻是那種一心浸淫醫道不問外事的人,所以昨日方才會耿著脖子死死攔住張輗父子。瞧著張越一向溫文有禮,他自是對其態度稍稍和緩些,此時便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先頭幾個太醫用藥太過謹慎,卻不知道英國公素來太康健,這一病來勢洶洶,就該用猛藥來治,一味縮手縮腳反而耽誤了。如今我雖然用了對症的藥,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倘若英國公能熬過這一冬,等明年入春了應該會徐徐好轉。」

雖說沒聽到什麼太好的消息,但人家至少給了一個明確的說法,因此張越總算有了些底氣。見史權說完這話徑直往旁邊的耳房走去,他忖度片刻就快步追了上去。

「史太醫,我聽人說,割股奉親能治百病,可是真有這事?」

話音剛落,史權便忽地轉過了身子,面上先是露出了一絲詫異,旋即便笑了:「醫書上確有以人肉入藥的記載。只不過能治百病卻是未必。英國公的病並不需以人肉入藥,不過公子只是英國公堂侄,卻有如此孝道,倒是難得了,只是如今卻不必這麼做。」

眼看史權說完這話便進了耳房,站在那裡的張越只覺苦笑不得。他不過就是隨口一問罷了。人家居然誤解成了他準備割股奉親!這真要割,張輗父子說不定會爭先恐後,怎麼也輪不著並不惦記那個爵位的他。想著這事,他搖搖頭便回了自己房間。

如今已經入秋,北方的天氣便和夏日不同。這白天天氣依舊炎熱,到了晚上卻有些涼了,所以秋痕已經是換下了床上的葦席,又讓琥珀去尋管事媳婦領一床綃紗被。這時候她正忙著鋪床,冷不丁瞅見張越進來。便擱下這邊地事情,上前為張越脫去了外頭的大衣裳,見他滿頭大汗。她又忙著去打水擰毛巾。張越雖想親力親為,但哪裡攔得住她。

等到張越通身大汗落了,秋痕倒是滿頭大汗,此時面上雖笑,口中卻埋怨道:「咱們昨日才到,今兒個奴婢和琥珀居然在外頭撞見過幾個壯年男僕,這怎麼使得?這家裡總該有家裡的規矩,人手不夠不要緊,但規矩總得立起來。內外也不能就這麼串來串去的,沒來由讓人家笑話。少爺是不是和榮管家去商量商量?」

張越雖不至於對男女大防看得那麼嚴重。卻知道這內外若是沒個分際並不是好事。於是也沉吟了起來。他知道張輗父子屬於那種驕橫不管事地。所以本不打算初來乍到就攬事上身。如今看來他若是不出面。那兩父子哪怕是這家裡亂成一鍋粥也不會理會。

「眼下大堂伯病著。榮管家大約也是無心管這些事。你說得對。我待會就去找他好好計議。就算不立家規。好歹也得擬定幾個條陳出來。否則沒個賞罰那些人也不盡心。」

秋痕見張越聽了自己地。心裡也頗為高興。又說了一會話。見琥珀還不曾回來。她不禁納悶了。當下就說道:「怪了。我讓琥珀去找管事媳婦要一床綃紗被。都已經小半個時辰了。怎麼人還沒回來?這家裡亂糟糟地。別是碰見什麼人了吧?」

張越略一怔便記起昨日晚上睡著確實有些涼。不禁微微一笑。秋痕的周到他自然是領教了多年。此時想起這家裡上下還沒個條理。他倒有些擔心琥珀。便站起身道:「既然你不放心。那我就過去看看。你在這裡好生看著門就是。」

眼看張越撂下這話就掀簾出了門。秋痕倒是瞪大了眼睛。不一會兒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重新回去鋪好了床。她便從箱底翻出那件和琥珀一起趕出地活計來。摩挲著上頭地繡工。她面上便流露出幾分歡喜。隨即又有些怔忡。竟是喃喃自語了起來。

「這好容易趕出來。偏偏碰到了一樁又一樁的事情。少爺到頭來還是誤了鄉試。本想等著少爺考上了舉人再拿出來的。如今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用上。」

走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張越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這雖是內院,但他這一路上他碰到了好幾個男僕。若單單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這些人都是彷彿無頭蒼蠅一般無事可做,他漸漸便有些惱怒,及至來到冷清的庫房那邊時,卻聽到裡頭傳來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一床綃紗被算什麼?這裡沒有,我那裡有的是,你跟我走一趟,我讓我那幾個丫頭找出來給你就是了。」

「多謝斌少爺好意,柳家姐姐既然說沒有,那奴婢回去和少爺覆命說沒有就是了。」

「咳,你和柳家的在這庫房裡找了小半個時辰,回頭覆命說沒有,豈不是回去遭怪罪?嘖嘖,這麼一幅好模樣,卻跟著那個無能的傢伙,他可是委屈你了……你躲什麼躲……這裡又沒人,柳家媳婦說到別處找找,她人都走了,你還巴望能走?」

「斌少爺請自重!」

「自重個屁!少爺我告訴你,你就算現在跑了,我向你家少爺要人,他敢不給?」

「我當然敢不給!」

張越聽得心頭火起,提腳狠狠一踹門就闖了進去,見琥珀已經是被逼到了牆根角落,張斌僵著臉回過了頭,那只不老成地手此時離著琥珀的臉不過幾寸許,他登時更是氣怒。眼看旁邊有一張條凳,他頓時上前一把就抄在手上,想要丟出去時卻又停住了。

張斌起初用暗示的眼神支走了管事的柳家媳婦,萬沒料到張越會在這時候闖了進來。此時見張越一進來便抄起了那張條凳,他頓時嚇了一跳,慌忙一個閃身躲開,色厲內荏地嚷嚷道:「你……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這句話彷彿該我問你才對吧?」

張越瞅見琥珀臉色發白,衣衫卻完整,想必並沒有真正吃虧,心中稍微放了一點心,但那怒火卻難以消解。他緩緩踱步上前,見張斌一步步往後退,眼神閃爍不定,彷彿一個不對就要開口呼救,他又瞇起眼睛笑了起來:「你剛剛把琥珀堵在這兒,不就是看著這地頭清靜別人不會過來麼?那柳家媳婦既然被你支走,大約也會攔著別人過來,你說是不是?」

他說話間又上前了幾步,面色愈發的冷:「我說斌弟,你不是一心想要繼承英國公爵位麼?倘若英國公重病的這當口,他的嫡親侄兒做出些不三不四的事情,若是讓陳留郡主知道了,只怕那位郡主氣怒之下會立刻稟報皇上,你說是不是?」

張斌這時候貨真價實陷入了慌亂,他自忖天不怕地不怕,但兩次碰到陳留郡主都是鎩羽而歸,這回還因此被父親狠狠教訓了一頓,自不想再沾惹那位小郡主。好容易回過神,他便昂頭瞪著張越道:「你別信口開河,我就不信你能隨隨便便找到陳留郡主!」

「我那老師的女兒乃是陳留郡主地閨中密友,我當然能找到她!」張越一面說一面朝琥珀努了努嘴,見其跌跌撞撞衝到了自己背後,他才晃動著那條凳冷笑道,「琥珀是我身邊的人,你休打主意!要是再讓我看到聽到什麼事情,別怪我不客氣!」

言罷他惡狠狠地丟出了手中的條凳,只聽砰的一聲,那凳子砸在牆壁上,頓時飛揚起了一陣塵灰。張斌哪裡料到張越說砸就砸,那一瞬間著實嚇呆了,隨即捂頭蹲在了地上。好半晌發覺沒動靜,他方才站起身,卻被那灰塵嗆得連連咳嗽,再定睛看時張越和琥珀卻已經都不見了。氣急敗壞的他站在原地破口大罵,罵了好一陣子便自覺無趣,便索性一跺腳出門走了。

此時張越已是拉著琥珀穿過月亮門上了夾道,走出老遠,他方才停下步子,轉頭看見琥珀面色仍有些發白,只咬著嘴唇不作聲,他方才放開了手,一字一句地囑咐道:「這不是開封,也不是英國公府,萬一我沒趕來可怎麼好?以後再碰見柳家的那種趨炎附勢的無恥之輩又怎麼辦?以後若是再出去記得拉上秋痕一起,最好叫上榮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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