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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下) 作者:典心全書完

《沉香》(下) 作者:典心全書完

作者:典心

作品簡介:
沉香,南國最溫柔的大夫,她溫柔嫻靜、聰慧可人,
一雙柔荑救人無數,自從她被進獻給南國最有權勢的男人,
她就毫無怨言的伺候他,日夜細心研磨香料,為他緩解難愈的惡疾,
無人知曉,她來此只為復仇,她要為千千萬萬北國亡靈,向這個罪人報復!
卻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會犯下更深更重的罪,她──
竟愛上這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只能與他在無底的血海中共同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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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globe 於 2014-5-5 16:3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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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關靖給了韓良一日一夜。
  
  但是,時限還沒到,韓良已經帶著大批雪橇回來,糧草順利運到城裡,以及北地十六州。
  
  關靖留在蕩城坐鎮,遣兵調糧,眼看荒災終能緩解,沉香更迷惘了。
  
  原本岑寂的蕩城,自從關靖到來後,才不過短短十日,就出現極大的改變。即便大雪還在下,她卻親眼看見,城裡的百姓,從原本的死氣沉沉,轉而恢復生機。
  
  他所行的,是嚴刑峻法,她看見某些人眼中的激憤,但卻有更多的人,是鬆了口氣,打從心裡浮現希望。
  
  她猜,別處也是這樣的。
  
  他帶來糧食,雪中送炭,緩解饑荒,而且他的兵嚴謹遵守著,他所立下的每一條規矩。
  
  進了蕩城之後,他沒有住進城主的石堡,而是進住官衙,只因為官衙靠近城門,各地送來的災報,他能更快一點看到。
  
  他日夜都在處理災務,稍微有空的時候,也不休息,必定是繼續提筆,書寫那些未完的書卷,一絹又一絹,一冊又一冊。
  
  每當他寫完,韓良總會仔細捲好收妥,放到木匣裡帶走。
  
  那些絹書是特別的,跟下達軍令、政令的不同,跟他在關府裡,時時書寫的絹書一樣,韓良對待它們,格外的慎重。
  
  曾經,她也想要去看看,上頭寫著什麼。考慮再三後,她不想多生是非,決定斷了那念頭,不給關靖或韓良,任何不信任她的理由。
  
  爐裡的香,快要燃盡了。
  
  沉香一如往昔,在入夜之後,碾著各種香料。這些日子以來,她沒再放入,關鍵的那幾味,卻也沒有停下燃香的舉動。
  
  關靖的頭痛,雖然稍緩了,卻是不時疼著。
  
  外頭,報更的人敲著梆子,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備妥香料的她,走到桌案旁,望著沐浴在燭光下的男人。
  
  「大人,該歇息了。」她輕聲提醒。
  
  「嗯。」
  
  他輕應一聲,書寫不停。
  
  她該要退開,任由他犧牲寶貴的睡眠,去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絹書。她心裡這麼想著,但是身體卻仍跪在,他伏案書寫的身旁,再度張開了嘴。
  
  「大人。」
  
  這一聲叫喚,幾近催促,聽進耳裡,連她自己也愣了。
  
  終於,關靖停下筆,抬眼望來。
  
  「你催我?」
  
  他的目光,教她感到有些赧然,狼狽的垂眼解釋。
  
  「已經三更了。」
  
  很晚了,要是他再不歇息,繼續寫下去,就會像是之前好幾次一樣,寫到天亮時分,連閉眼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她擔心什麼呢?
  
  是不是他難測的行徑,深深影響了她,才讓她的言行舉止,也變得開始相互衝突?
  
  像是看出她是衝動開口,關靖沒有追問,還將筆擱在桌上。這害她動搖得更厲害,無助而遲疑的,怯怯抬頭看他。
  
  他的薄唇上,有淡淡的笑。
  
  「是嗎?三更了啊,的確是該要歇息了。」
  
  向來我行我素,連皇上之命,都能輕易違抗的人,竟因為她的一句輕勸,就順從她的意思,再次證明他有多麼在乎她。這讓她的心,怦然悸動著。
  
  當關靖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時,門外卻突然傳來,許多人慌忙的腳步聲,愈響愈近。
  
  只見韓良等人,沒等守衛通報,就大步走進來,到案前躬身,語調匆匆的上報。
  
  「主公,景城張大夫求見。」
  
  景城位在蕩城之西,座落於山腳,是通往西方的要塞,也是這一次雪災受害最嚴重的城鎮之一。
  
  這麼晚了,如果不是緊急的事,韓良不會來打擾,這就足以證明,這位張大夫帶來的訊息,肯定是極為重要。
  
  「讓他進來。」關靖收回手,開口說道。
  
  「是。」
  
  韓良應聲,退到一旁,沉香卻注意到,他朝外頭的侍衛比了個手勢,頓時守在門外的十多位衛士,先依序走了進來,站立於兩旁。
  
  然後,帶刀侍衛才揚聲宣告。
  
  「景城城張大夫,進。」
  
  「在。」
  
  一位風塵僕僕、布衣灰髮的男人走進來,在離桌案十步前跪下。
  
  「景城張長沙,叩見中堂大人。」
  
  聽到這名號,她不由得訝異,對來人另眼相看。
  
  張長沙,是北國極為有名的大夫,世代都是名醫,其先祖寫下的醫書更是醫界經典,對後世影響極為深遠。
  
  「張大夫深夜趕來,有什麼急事?」
  
  沉香安靜的跪坐,發現關靖沒看來人一眼,又提起了筆,邊問邊寫。
  
  「稟中堂大人,小人特地前來,是因為景城災情慘重,眼下就亟需更多的資源救助。」
  
  「我以為,送去的糧,該夠了。」他提筆如行雲流水,語聲淡淡,不疾不徐。
  
  「不是糧的問題。」張大夫臉露惶恐,急切的說道:「事實上,糧食已經足夠了。」
  
  「那又是什麼問題?」
  
  「大人,景城過去這一旬,爆發疫情。此疫病極為兇猛,還會傳染,染病者三日內便轉為重症,患者高燒不止,亦會胡言亂語,七日內便藥石罔效,過去一旬,城裡染病而死的,每戶皆有。」
  
  在素絹上遊走的筆,停住了。
  
  「什麼病?」關靖問。
  
  張長沙深吸一口氣,才吐出兩個可怕的字眼。
  
  「寒疾。」他痛心疾首,雙目通紅。「十日之前,家父也染上重症,他告訴小人,這是極為少見的寒疾,只在大雪嚴冬時才會出現。」
  
  沉香的臉色,驀地刷白,不禁渾身一顫。
  
  張長沙抬起頭,放膽直視關靖,已顧不得恐懼。「先祖曾留書,百年前的大雪,就是這種寒疾,奪走北國數十萬的人命。」他從懷裡,取出一本書冊。
  
  屋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都曾聽聞,那種在嚴寒時,才會出現的疾病,比瘟疫更駭人。
  
  百年前那場大雪,餓死的人不少,但是病死的更多,才使得聲勢如日中天、剽悍勇猛的北國開始衰敗,南北兩國之勢,才平衡過來。
  
  張長沙哀切落淚。「懇請大人,派兵增援,協助防疫。」
  
  關靖的視線,終於離開絹書,看向連連磕頭的醫者,淡淡的問道:「你說,這病,會傳染?」
  
  「是。」張大夫垂淚,點了點頭。「只要接觸,就會傳染。」
  
  「你可有救治的辦法?」他問。
  
  大夫悲傷的搖頭。
  
  「三日之前,家父也病逝。我們幾個大夫,力有未逮,望大人也能派更多醫者,共同前往商討。這場大疫,不能讓它擴散,一定要控制住它,要是失控,怕這回傷亡恐怕無以計算……」
  
  關靖放下了筆,垂目略想,才轉過頭,望向沉香。
  
  「你知道這種疫病?」
  
  她喉頭一緊,微微頷首,啞聲回答。「知道,我曾聽先父提及過。」
  
  「董平怎麼說?」
  
  「與張大夫所說的,差別並不大。」
  
  「喔?」
  
  「先父有幸讀過,這部《寒疾雜病論》。」她指著地上的書冊,說得很仔細,畢竟事關無數人命。「先父說,這是醫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藥俱備的經典,稱此書是『為眾方之宗、群方之祖』。」
  
  關靖又問。
  
  「此人說的話,可信嗎?」
  
  「張大夫是名醫,說的話當然可信。」
  
  「那你呢,你可知道,有別的救治辦法?」
  
  「沒有。」她柳眉微蹙,搖了搖頭,恨書到用時方恨少。她把太多時間,都花費在學習,該怎麼以香料治病,還有以香料……致病……
  
  心急的張長沙,哀聲懇求著。
  
  「大人,這種疫病,愈冷愈是蔓延得迅速,實在是等不得了,懇請大人立刻派人前往景城協助。」
  
  關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確定,這就是百年前那種寒疾?」
  
  「是的!」張長沙萬分肯定。「家父與城民們,從發病到病程途中,再到往生,所有病徵都與那場大疫相同。」
  
  「現在景城裡傷亡如何?」
  
  「已過一半。」
  
  「你這一路上,還有接觸過什麼人?」關靖再問。
  
  「沒有,大雪封城,小人聽到大人在蕩城,就日夜兼程趕來。
  
  一來一往的對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烏黑的大眼,滿是希望的看著關靖,心跳得好快好快。
  
  她知道,他會去救人的。
  
  她知道,他一定辦得到的。
  
  因為,他是關靖,是統御南軍北奴的領袖,手上有足夠的資源,能夠拯救那座城、拯救那些病患,阻止疫情蔓延。
  
  桌案下的張長沙,再次重重磕頭,誠心誠意的央求著。「求中堂大人,設法救治,城中倖存的……」
  
  她壓抑不住,飛快的心跳,滿心期盼的看見,他抬起了手。
  
  他可以的,他會的,他會——
  
  驀地,關靖伸出了手掌,轉了半圈。
  
  有那麼一瞬間,她狂喜的以為,他答應張長沙的請求。然後,她才看見,那疾飛而來的破空利箭。
  
  咻——
  
  長長的箭,倏然而來,一箭穿心。
  
  咚!
  
  狂喜乍碎,她驚得小臉刷白,倒抽了一口氣,無法置信更無力阻止。
  
  跪在桌案前的張長沙,瞪大了眼,張著大口。他低下頭來,看著貫穿胸口的箭,說不出半個字,跟著緩緩往後倒臥在地上,死不瞑目。
  
  是誰?!
  
  她驚慌悲憤的轉頭,尋找著兇手,看見韓良身旁的侍衛,手中拿著長弓,弓弦還嗡嗡彈動著。
  
  殺人的,是那名侍衛。
  
  不,不是他。
  
  她看見韓良冷然的表情。
  
  是韓良?他哪來的贍?!
  
  不,也不是他。
  
  韓良看著一個人,一個坐在她身旁的人。她僵硬的轉過臉,看見那個男人,那一個慢慢收回手的男人。
  
  他神色自若,意態輕鬆的開口下令。
  
  「把他的屍首、衣物跟書冊全燒了,別忘了把那塊沾血的木板也撬開,一起燒了。處理時別碰著,凡碰著他的,也一併燒了。」
  
  「是。」侍衛齊聲應和,立刻開始動作。
  
  「韓良。」
  
  「在。」
  
  「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方圓五十里的大軍,在景城前集結,明日正午,我就要看到人,違者軍法論處。」
  
  「是。」
  
  「吳達。」
  
  「在。」早等在門外的將軍,立刻進門,單膝跪地。
  
  「你領騎兵隊,立刻趕去景城,別讓任何人離城。」
  
  「是。」吳達起身,銜命而去。
  
  「子鷹。」
  
  「在。」另一個人,進門領命。
  
  「調派弓箭隊過來,把城裡所有易燃的都帶上,火藥、菜油,什麼都行,愈多愈好。」
  
  沉香聽著他調兵遣將,聽著他下令指揮,小臉上一片灰白。她看著他,心頭好冷、好痛,痛不欲生。
  
  殺人的,是那名侍衛。
  
  但是,兇手不是別人。
  
  是他。
  
  是關靖。
  
  他才是那個下決定的人,才是那個作判斷的人。他們,都只是他的手腳,是他殺人的工具。
  
  他,才是真兇。
  
  
  
  身穿重裝、騎著戰馬的鐵騎,包圍在景城的外圍,數以萬計的騎兵隊,形成黑色的銅牆鐵壁,將景城包圍得水洩不通。
  
  如此嚴密的防守,讓城內的人們,就算是插翅也難飛。
  
  以景城為中心,距離十里,鐵騎環繞為圓,而鐵騎之前,還有更多的弓箭手,隊伍排列整齊,全都面向景城的方向,每個人的背囊裡,都裝滿了弓箭,放不進背袋裡的弓箭,更是在身後堆積如山。
  
  在弓箭手的面前,是由北國奴們,在堅硬的冰地上,一夜之間挖掘出的深溝,溝內灌了大量菜油。
  
  那些菜油,原本是要用來,運送給飢餓的災民,現在卻有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確定所有大小事務,都準備完全,將士們都蓄勢待發後,鄭子鷹才騎著戰馬,來到景城的城門前十二里,也是一夜築成的高台下。
  
  他利落的翻下馬背,摘下戰盔,大步走上台階,直到高台的平台處,也就是這片雪原的制高點,在前一階停下腳步。
  
  平台上只佈置了一桌兩椅,椅上鋪著毛皮,桌上備著香茗。
  
  「主公,都佈置妥當了。」子鷹恭敬行禮。
  
  「好。」坐在椅上的關靖,慢條斯理的擱下茶碗,比任何時候都從容,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天色,嘴角微揚。「時辰正好。」
  
  經過一天一夜的籌備,這個時刻終於到了。
  
  武將們都被分派出去,固守四面八方,文臣們則是站在高台的階上,個個靜默無語,連呼吸聲也聽不到。
  
  眾人不言不語,只剩臉色慘白的沉香,還在竭力苦勸。
  
  「不需要屠城。」她說得嘴都乾了,還不敢停止。眼看大軍就要動手,她心驚膽戰,勸說得更努力。「《寒疾雜病論》上記載,十人裡會有七死,也就是說,還會有三成的人能活下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低下頭來,望著小臉蒼白的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那本書寫得如此詳細?」他挑眉問。
  
  長達一天一夜的時間,關靖別說是回答她,甚至就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如今,他終於應了她,還問起醫書的事,顯得頗感興趣,幾近絕望的她,終於看到一絲希望。
  
  「是的。」她用力點頭。「不只是救治的辦法,就連病症發生的前兆,書中都有詳細記載。」
  
  「喔?」他歎了一聲,真正惋惜。「可惜,那部書被我下令燒了。」
  
  沉香激動不已,喜極而泣。
  
  「沒關係,我還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她淚眼矇矓,總算鬆了一口氣,無比的慶幸。
  
  不枉費她的竭力苦勸,說得唇喉緊痛,連唾沫都沁了血絲,只要能夠勸阻他,改變他屠城的念頭,她再辛苦都值得。
  
  關靖抬起手,輕撫她的臉兒,溫柔的淺笑著。「太好了。」
  
  她落淚點頭,回以顫抖的一笑,聽見他柔聲又說:「那麼,你現在就開始,就把那部書,全部都寫下來。等你寫完後,我會讓它流傳天下。」他說著,優雅的站起身來,轉身就要往階梯走去。「你寫吧,我只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驀地,她心中一冷,不祥的預感再度湧來。
  
  「你要去哪裡?」她用小小的雙手,揪住他的衣袖,握得好緊好緊。
  
  他笑得更溫柔。
  
  「去做我要做的事。」
  
  一陣暈眩襲來,她眼前發黑。
  
  他還是要屠城?!
  
  「不,不要去!」她哀求著,她已經說了那麼那麼多了,為什麼他還是要屠城?「你不是聽明白了嗎?城裡還有三成的人,可以獲救的!」
  
  「我聽明白了,一直都明白。」他一字一句的說。
  
  「這麼多人命,都能得救……」
  
  「不,」他僅用一個字,就讓她的苦勸都白費,「他們都必須死。」他輕聲告訴她。
  
  沉香慘白著臉,狂亂的回頭,企圖尋找援手,幫助她阻止關靖。
  
  「軍醫,你知道的,對不對?」她喊著,淚一顆一顆落下。「你絕對知道,不論任何絕症,總會有人可以存活的,對不對?你告訴他啊!」
  
  軍醫沒有說話。
  
  她呼吸紊亂,又看向另外一個人。那人穿著褐色衣袍,就站在軍醫旁邊。
  
  「你呢?快阻止他!」
  
  褐衣人沒有說話。
  
  含淚的眼眸,胡亂看過站在階下,每一個人的臉。
  
  「你們知道的、你們知道的!快,你們快告訴他啊!」她語帶哭音,嘶聲吶喊著,已是喉中乾裂。
  
  但是,每個人都不說話。
  
  他們全都望著關靖,以他馬首是瞻。
  
  最後,她還是只能哀求他。
  
  「不,不要屠城,只要你不屠城,我願意做任何事。」她太慌太怕,雙手扯得更緊。「對了,你讓我進城,我要去救治那些人……」
  
  他卻只是莞爾的一笑。
  
  然後,他不再看她,轉過身去,堅決的邁開腳步。
  
  軟若無骨的雙手,用盡了所有力量,也無法再挽留他的離去。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緊握的手心落空。
  
  眼睜睜的,她看著他步下台階。
  
  「關靖!不要!別這麼做……我求你……我求你了……」她跪了下來,絕望的哭著吶喊,聲音連同一陣狂風,掃進每個人的耳中,當然也包括了他。
  
  他卻置若罔聞,筆直往下走去,將她的人、她的香、她的苦苦勸說,全都拋在腦後。只有他白衣戰袍的衣袖上,留著她因為過度用力,指尖掐傷掌心,滲出的淡淡血痕。
  
  人海為他一人分開,無數雙眼注視著,他緩緩走過鐵騎的銅牆鐵壁、堆積如山的鐵箭、屏氣凝神的弓箭手,來到注滿菜油的溝旁。
  
  腳步,終於停了。
  
  他望著景城,欣賞這座古城的末日。厚實的高牆、古老的城垛、高聳的城門,這是一座可攻可守的好城。
  
  但是,今日過後,這座城就會永遠消失。
  
  「取火來。」他開口。
  
  等候在一旁的韓良,以雙手奉上,早已點燃的火把。
  
  關靖接過火把,將火把的頂端,朝著溝中劃去,姿態宛如為一幅將永傳世間的名畫,繪下第一筆。
  
  火焰接觸菜油,瞬間燃起,很快的蔓延開來,整座景城就被包圍在火焰畫出的圓圈之中。
  
  「拿我的弓來。」他伸手。
  
  韓良慎重的,遞出一把獸角長弓。
  
  戴著皮手套的左手,接住獸角長弓,而右手隨即從身旁弓箭手的背袋裡,抽出一支鐵箭,再將箭簇沾了油、裹了火。
  
  關靖緩力拉開獸角長弓,搭上燃火的箭。
  
  「住手!」沉香痛苦的哭喊,隨風而來。
  
  伴隨著那聲泣喊,他的手指一鬆,鋒利的火箭嗖的離弓,直直往前飛竄,最後咚的一聲,正中景城的巨大城門。第一株火苗,被他親自種下。
  
  射箭的手,揚起。
  
  「聽我號令。」他下達命令,聲音清晰。「彎弓。」
  
  弓箭手們一起動作。
  
  「取火。」
  
  每一支鐵箭上,都染了火。
  
  關靖的手指向景城。
  
  「放!」
  
  瞬間,無數著火的鐵箭,一起竄離弓弦,像是密雨一般,全數朝著景城射去。第一波箭雨淹沒景城,鐵箭貫穿城門、城牆,飛竄入城內,火勢蔓延開來。
  
  他張嘴,大喝:「再放!」
  
  另一波火箭,聽他號令,離弦,落下。
  
  關靖雙手負在身後,看著火焰在城中竄起。「韓良。」
  
  「在。」
  
  「持續放箭。」
  
  「是。」韓良面無表情的回答。
  
  關靖轉過身,穿過軍隊,走回高台。在他的背後,是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密集得遮蔽了無邊天際。
  
  淒厲的尖叫,從景城內傳出,一聲高過一聲,城內人們紊亂的聲音,隔著這麼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一階一階踏上台階,回到平台上,若無其事的經過,宛如石化的沉香身旁,坐回佈置舒適的椅中,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啜飲著。他所坐的位置,有著最佳的視野。
  
  眼前,是煉獄。
  
  止不住焚城惡火,城內的人騷動著、慘叫著,一個又一個全身著火的人,接連掉落城牆,重重摔在結凍的護城河上,運氣好的就立即死去,運氣不好的,就在粉身碎骨、動彈不得下,被烈焰烤灼。
  
  沉香看著這一切,就在眼前發生。她的淚,都流得乾了。
  
  景城的城門,不到一刻,就被驚慌的城民,從內開啟。洪水一樣的城民,爭先恐後的棄守家園,往外奔逃,想求得一線生機。
  
  「救命啊!」
  
  「救命啊!」
  
  「不要殺我們!」
  
  「不要放箭!」
  
  關靖擱下茶碗,打了個響指。
  
  台階下的褐衣人,從懷裡抽出黑色旗,朝著逃命的人們一指。那深暗的黑色,就代表著死亡。
  
  「全數殺盡,一個都不能放過!」站在最前線的韓良,遵從黑旗指引的方向,厲聲喝令。
  
  箭簇轉向,瞄準奔逃的人群。
  
  「啊!」
  
  「不要……」
  
  「嗚哇!」
  
  鐵箭穿透人體,鮮血從傷處迸濺,在雪地上染出一處處紅,逃亡的人們很快的死傷過半。逃出城門的他們,死得反而更快。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飄散,就算是她所焚的香未盡,也無法掩蓋血的氣味。
  
  天際,不知何時,開始飄雪了。
  
  「救我啊!」
  
  「我們沒有染病!沒有染病!」
  
  「放過我的孩子!只要放過我的孩子。」
  
  火焰之圓內血流成河,弓箭手們汗如雨下,長年追隨關靖的官員,都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屠殺的慘況,沒有一個人轉開視線。
  
  關靖用碗蓋,拂了拂茶葉,先聞茶香、再飲茶湯,雲淡風清的說道:「之前我曾聽說,景城是因為四季景色絕美,才以景字為城名。」
  
  人在哭號、人在濺血、人在痛苦中死去,他卻在殺戮的時候,還有閒情逸致說著風雅之事。
  
  「據說,景城的春季,桃花最美;夏季,金盞花最美:秋季,胡楊樹葉最美;冬季,雪花最美。」他徐聲細述,不忘讚歎。「今日,難得有此絕景,雪花映紅,如似桃花。」
  
  她看見,紛紛落下的雪,反映著人們的鮮血,就如他所說的,像是無數的桃花,乍開乍落、乍開乍落,燦爛漫眼。
  
  「沉香,來,坐到我身邊來。」他呼喚著她,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來看,今年的桃花,開得那麼早。」
  
  極為緩慢的,她麻木的轉過身去,望向身後的那個男人。天際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映了血的紅雪,染了他一身。
  
  這男人、這模樣,她不是第一回看見。
  
  當年,她陷溺在血海中,在爹娘兄姊的屍首下,抬頭看見的,就跟此時此刻一模一樣。
  
  紅色的雪,映在他的白衣戰袍上,就像當年無數北國人的鮮血。那時,他高跨在馬背上,睥睨著遍地屍首,如今他嘴角噙笑,對她伸出手來。
  
  縱使,他的神情不同,但是看在她眼裡,都是同樣恐怖。
  
  這個男人,不是人。
  
  他是惡鬼、是夜叉,是亂世之魔!
  
  而她,竟然還會被他迷惑、為他動了情,近日甚至沒有在熏香裡下毒,還調製新香,親手撫著他,為他緩解頭痛。
  
  這一瞬間,她後悔了;這一剎那,她心痛欲死。
  
  在她身後,那些震動天地的哭號悲泣,人的慘叫、馬的嘶鳴、箭的呼嘯,不知在何時停了,只剩下寂靜。
  
  那陣寂靜比任何叫喚,更為淒厲。她回過頭去,只見景城被燒為廢墟,還有餘火仍在燃燒,而包圍景城的雪地上,觸目所及都是艷紅,染血的屍首堆積如山。
  
  雪,好紅。
  
  就連遠在這裡的雪,也被城裡城外的火光染紅。
  
  好紅啊,好紅的雪,像是血一樣的紅。
  
  她戰慄的張開雙手,發現自己的雙手、衣裳,甚至是髮梢,也被紅雪映得鮮紅,紅得就像是血。
  
  這是誰的血?
  
  是景城百姓的血?還是她爹娘、她兄姊、她親朋好友的血?
  
  寬闊的胸膛,從後方貼近,關靖用強壯的雙臂,將她擁入懷中,用那下令屠殺無數人的薄唇,靠在她耳畔,溫柔的低語著。
  
  「不要凍著了,我會捨不得。」他的身軀包裹著她,他們全身都是血一般的艷紅。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也染上他的殺戮罪孽。
  
  「主公,景城已不剩半個活口。」完成使命的韓良,回到高台上,跟鄭子鷹一樣,都在前一階就停下,沒有踏上平台。
  
  「接下來,就是把這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那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這麼說著,強壯的雙臂將她擁抱得更緊。
  
  「是。」
  
  命令下達,火光很快的掩蓋過血光,瀰漫了她的雙眼。陷在火海中的屍首,個個滿臉血污,都像是她的爹娘、她的兄姊,每一雙死不瞑目的眼,恨極怨極的望著他,以及他懷裡的她。
  
  瞬間,她才醒悟。
  
  她錯了!
  
  她不該只是以香料折磨關靖、不該只是讓他病根深種。她原本想要,親眼看著他受苦,卻沒有想到,留他一命,天下蒼生受苦更多、更重。要是早早殺了他,景城的百姓也不會被屠殺殆盡。
  
  「我頭疼了。」耳畔那聲音,輕聲低語著。「今晚,再為我焚香、再用你的雙手,為我撫去那煩人的疼痛。」
  
  他做了什麼?
  
  更可怕的是,她做了什麼?
  
  沉香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眼前驀地一黑,顫抖的身子軟倒。
  
  她昏了過去。
  
  
  第十一章
  
  黃昏,殘陽。
  
  確定景城已被燒成焦土後,大軍才撤迴盪城,關靖回到官衙裡,如常處理政事,而她也像先前那樣,被安置在官衙後方,官家夫婦居住的簡單寢居裡。
  
  沉香因驚嚇過度,昏迷了好幾天,等到醒來之後,又魂不附體的,好幾日惶恐不安,不斷用雙手搓抹全身。
  
  景城,消失了。
  
  但是為什麼,她還覺得,那血腥的氣味、艷紅的顏色,如烙印一般,還留在她身上,怎麼也擦抹不去。
  
  漸漸的,她明白過來。血的色與味,已經滲入她的體內,如同死去的那些人們,無聲卻深重,判給她的刑罰。
  
  她有罪。
  
  跟關靖一樣重的罪。
  
  他們是共犯。並不能因為,她曾試圖阻止,罪孽就較輕,因為要是她早先就毒死關靖,景城雖然寒疾橫行,但也仍有人能存活下來。
  
  是因為她,那些可能倖存的人,也全死了。
  
  她忘不了那一天啊!那天的天色、雪色,都瀰漫著艷紅,就連不知經過幾日後的如今,窗外的殘陽,也腥紅似血。
  
  那樣的紅,喚醒她原以為昏聵的心神,白皙的雙手,終於有了動作,無聲探向臥榻旁的香匣。
  
  除了懊晦,她還有別的事該做。
  
  而且,要快。
  
  掀開匣蓋,她緩慢的挑揀香料,數樣之多,前所未有。她用了最繁複的配方,精心的配製,全心全意的揉著、碾著,直到它們全都碎化,再將粉末均勻的撒在熏爐裡。
  
  然後,她咬破指尖,在香爐裡,滴進幾滴她的血,再引火焚香,蓋上爐蓋。
  
  這一爐香,是她的心血結晶、她的精心傑作。
  
  對關靖來說,也是最最足以致命的毒。只要聞了這爐香,今夜,他就會死去,這亂世之魔就再也無法危害人間。
  
  沉香端起香爐,緩慢的起身,心情異常的平靜,虔誠的走向寢居的門,要去做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當然,只要關靖暴斃,隨侍在側的她,最是嫌疑重大,很可能被嚴刑拷問,直到慘死,或是被關進惡名昭彰的窟牢,過著比死還不如的日子。
  
  窟牢是鳳城之外,在沈星江畔一座由巨岩開鑿、從地上延伸入地下的牢獄,有數不清的北國人,在那裡悲慘的死去。
  
  窟牢,是北國人最深的夢魘,有人說窟牢是煉獄。但是,也有人說,寧可入煉獄,也絕不進窟牢。
  
  但是,窟牢裡的酷刑,比得上她心中,因強烈自責而起的絕望嗎?
  
  就算不入窟牢,她也已經在煉獄的最深處了。
  
  香氣,徐緩飄渺,包圍沉香的身軀,如似無形的枷鎖。她就要離開寢居,去到前廳,將香爐擱置在關靖面前,看著在呼吸之間,香氣充盈他的全身,直到他死在她眼前。
  
  這是她早該做的事,甚至做得太遲了。
  
  偏偏,天不從人願。
  
  當她正要伸手,推開門扉時,寢居的房門,卻被人從外開啟,那人走進寢居裡,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那個人不是關靖,而是韓良。
  
  這間寢居,因為有她陪侍,除了軍僕之外,沒有旁人敢踏進一步,韓良卻破了禁忌,用身體擋住她的去路。
  
  「沉香姑娘,請留步。」他瘦弱的身軀,擋在她面前,還將房門給關上。
  
  寢居內,只有他們兩人。
  
  「我等待了許久,你卻到今日才有動作。」看著她手中的香爐,他以過度有禮的口吻詢問。「這一爐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給主公的吧?」
  
  「是。」這也將是,關靖的最後一爐香。
  
  「主公還在忙著,請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內。「你體質虛弱,還是坐回榻上吧,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她靜靜望著,這個高深莫測的男人,知道反抗也無用,於是依言坐回臥榻,手裡還捧著香臚。
  
  「我一直想問,你觀看主公屠城之舉,有什麼感想?」韓良探問的口氣,像是在討論天氣般尋常。
  
  柔軟的雙手輕顫,裊裊的煙霧,也微微紊亂。
  
  僅僅從這一點,就洩漏了她心中的撼動。
  
  韓良都看在眼裡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緩的說道,像是有無止盡的時間,可以跟她磨耗。「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想對主公做什麼。」
  
  她抬起頭來,直視著韓良,毫無畏懼。
  
  「是嗎?」她淡淡的問。
  
  「我曾建議主公,盡快殺了你。」
  
  「那麼,為什麼到現在,我還能活著?」
  
  「只因你神似幽蘭姑娘。」語氣轉為嚴厲,韓良責備著,彷彿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嗎?」她喃喃自語。
  
  韓良置若罔聞,逕自上前,伸手打開爐蓋,低頭深深聞嗅著,那濃郁的香氣,仔細品味,一會兒之後才開口。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隨在主公身邊多日,你調的香,我也聞過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分辨得出來。「今晚的香氣,格外的不同。」
  
  「這是我特別調製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閃。
  
  「這一爐香,會讓主公迅速斃命?」他問得一針見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亂。
  
  「你知道了。」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殺害主公。但是,你隱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見。」韓良的語氣轉為嚴苛,厲聲指責。「主公的頭痛之症發作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刺客的砍殺,留下了後遺症。」
  
  「難道不是那樣嗎?」她淡定的問。
  
  「起初,我也以為是那樣。」韓良緊盯著她。「但是,在主公的頭痛,開始趨於嚴重時,我就取了爐內香灰,派人仔細化驗。」
  
  「請問韓良大人,驗出了什麼?」
  
  「起初,的確是驗不出結果。」他的語氣之中,有了一絲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尋常得很,都是丁香與荳蔻之類,的確能止痛去濕。」
  
  「那麼,你有什麼證據,說我要殺害關靖?」
  
  韓良注視著她。
  
  「直到你被接來軍中後,我的人拿到這個東西。」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打開黃褐粗糙的紙後,染了血漬、被剪開的皮手套,出現在兩人眼前。
  
  看見皮手套時,沉香的雙眼,緊緊一閉。她的多年心血,功虧一簣。
  
  沒錯,這的確是證據。
  
  她的計謀,被韓良揭穿了!
  
  耳畔,只聽見韓良的話聲。
  
  「有了這樣東西,一名年長的研香師才驗出,你用的香料,對主公來說的確是毒。」他不得不敬佩,這個女人的心思之縝密。「刺客傷害主公,是間接導致主公頭痛,真正的原因,是來自於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傷的時機,才能對主公下毒。」
  
  結束了。
  
  韓良什麼都知曉了,她再也無能為力。
  
  只是,為什麼此時,她竟會覺得,鬆了一口氣,彷彿肩上的千斤重擔,終於被卸下了?她不是該恨極韓良,恨他竟能阻止,她親手殺死關靖嗎?
  
  韓良還在說著。
  
  「今日,證據齊全,你的毒計再也無法繼續危害主公了。」
  
  「沒有了我的香,關靖還是會死。」她眨去眼中,熱燙的水霧,將熏爐抱得更緊。「而且,還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後,他死前的模樣,將會比她初到軍營中,所看見的情況,更慘烈上無數倍。
  
  「我會找到人救治主公。」韓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輕聲說著。她太過明白,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優秀,能以香治病與致病的人。
  
  「或許吧,」韓良的神態,轉趨平靜。「但是,你將不能看見,主公會怎麼度過這段時間,看著他的意志力能堅持多久,聽見他在痛苦至極的時候,叫喚著你的名字。
  
  嬌弱的身子,狠狠震動。
  
  韓良所說的話語,精準的戳中她最想藏起的心事。
  
  「你在乎這些,不是嗎?」他緩聲說著,看著這謀害關靖的紅顏禍水,眸中竟流露出同情。「你早已愛上主公,無法自拔。」
  
  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心跡,竟是那麼明顯,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嗎?
  
  注視著臉色灰白,絕望到底的沉香,韓良伸出手去,取走她手裡的熏香爐,還有擱置在桌上的香匣。
  
  「我現在,就去將一切稟明主公。」他很懷疑,這個一動也不動的女人,是不是聽進了,他所說的話,「外頭有侍衛守著,你好好休息一會兒。然後……」
  
  他靜了一會兒,才往下說去。
  
  「你,就靜待主公發落吧!」
  
  在一室寂然中,他往寢居的房門走去,身上帶著所有罪證離去。
  
  
  
  那一夜,月黑風高。
  
  桌案上的燭火,緩緩搖曳著。
  
  關靖提著筆,俯在案上書寫著,但是寫得愈久,絹書上的文字,似乎就逐漸模糊了起來。
  
  他的頭又痛了。
  
  飛揚跋扈的濃眉,緊緊擰起,關靖不由得捏著鼻樑,習慣性的轉過頭去,張口叫喚著:
  
  「沉——」
  
  香字未出口,他才發現,她不在身旁。
  
  自從焚殺景城那日後,她昏迷多日,他要軍醫仔細診過,軍醫戰戰兢兢的稟報,她是哀痛過度,才會昏迷著。
  
  即使是她為他準備的香料,還是足以提供,數日所需,但是那幾日幾夜,卻是那麼的漫長。
  
  當她清醒過來後,卻成了瓷娃娃似的,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倒是他親自餵她飲水用膳,她仍會乖乖吃下,讓他的擔憂少了些許。
  
  沒了沉香的細心伺候,熏爐裡的香,難免會中斷。就像是現在,能緩解他頭痛的香,已不知道熄多久了。
  
  往日,不等香熄,她總是會早早出現,帶著研磨好的芳菲香料,掀開爐蓋倒入粉末,從來不需他出言提醒,她顧那一爐香,像是顧寶貝一般。
  
  她總是會到、總是會來。
  
  但是,自從焚殺景城後,她就缺席至今。
  
  沒有了她的陪伴,他的心緒奇異的,竟會難以靜定下來。每一次,他抬起視線,都會望向,那處空蕩蕩的位置。
  
  不知不覺,他已經習慣了,有她的陪伴。
  
  關靖很清楚,她昏迷與失魂,不能陪伴他的原因。他還記得,焚殺景城的那日,她急切的淚眼、惶急的懇求,還有望著遍地焦土時,那蒼白空茫的臉兒上,那雙似要滴出血的眸子。
  
  他可以看得出來,她有多麼痛苦;感覺得到,她有多麼傷心難過,他其至覺得能夠嘗到,她散發出來的絕望。
  
  不自覺的,關靖抿緊薄唇,緊握手中的筆。
  
  一直以來,他從來不曾在乎誰。他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總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背負他所該背負、承擔他所該承擔的,以前是如此,現在也如此。
  
  他不會後侮,不曾後悔,現在亦然!
  
  可是,他想要沉香在這裡,坐在那個地方,就在他身旁,陪伴著他。就算,她是恨他的,他也想要她的陪伴。
  
  正當他決定開口,喚人召她前來時,驀地,側門有人走來。他聽到腳步聲,匆匆轉過頭去,一時之間,還以為是她。
  
  可是,來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她。
  
  是韓良。
  
  欣喜的情緒消失了,關靖的眼角微抽,懊惱得接近憤怒。因為,來人不是她,更因為,他竟受她影響這麼深。
  
  面無表情的韓良,緩步靠近,恭敬的緩聲發問:「主公,是在等沉香姑娘嗎?」
  
  「沒錯,我是在等她。」他坦然承認,瞧著眼前這個,跟隨他最久的謀士。
  
  「主公不須再等。」韓良跪坐在桌案前,直視著關靖。「她不會來了。」
  
  濃眉挑起,他看著這個,總是一板一眼的傢伙,給這人的耐心,比給別人多於一些,所以開口問道:「為什麼?」
  
  「屬下已經派人,將她軟禁在寢居裡。」
  
  怒意,燃起。他的神態、語調,卻都沒變,又問:「為什麼?」
  
  「因為,她在對您下毒。」
  
  有那麼一瞬間,地板似乎傾斜了一下。但是,關靖明白,那只是錯覺,韓良仍跪得好好的,連桌案上的東西,也一一安然待在原位,動也沒動。
  
  晃動的,是他的心。
  
  長年的相處,讓關靖早已知道,韓良從不妄言,他只會說確定的事,只會做正確的動作。
  
  垂下眼來,他看著桌上,自己日夜書寫的字跡。
  
  「你有什麼證據?」
  
  那是他的聲音嗎?怎麼如此淡然?
  
  是了,他是該淡然的,要冷、要靜,要不顯其心。
  
  他是關靖。
  
  是南國的中堂。
  
  他緩緩的、慢慢的,吸了口氣,瞧著韓良。
  
  那個誓死追隨著他的男人,抬手送上了沉香的香匣、一對破爛的皮手套,還有那一個,被擱在寢居裡,與他桌上所用同款同式樣的熏爐。
  
  爐蓋上雙鳳昂揚,一朝前、一回首,鳳尾糾纏,刻痕細若游絲。他熟悉這個熏爐,像熟悉她一樣。
  
  「主公,這些,都是證據。」韓良沒有迴避視線,筆直的看著關靖。「沉香在香裡下毒,看似為您緩解頭痛,實則將毒藏在香裡,一點一滴的,讓您慢慢上癮,頭痛日益加劇。」
  
  「那些香料,都是無毒的。」他面無表情,出聲提醒。「你不是都驗過了?」
  
  「是的,屬下是驗過了。」韓良鎮定的回答。「或是,她從第一爐香,就已經藏了毒,但那效果極為輕微,真正傷害主公的,是香譜裡沒有提及,失傳已久,被稱之為『婦人心』之毒。」
  
  最毒,婦人心。
  
  關靖瞇起雙眸,目光猶如鐵箭。
  
  韓良無所畏懼,繼續往下說。
  
  「她所用的香料,分開來用無毒,混合起來用也無毒。」聲音停了一停,才又說。「應該是說,用盡這香匣之內,任何一種配方,調出來的香都是無毒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說,她要毒害我?」他不信,不想信。不禁撫著筆,打斷韓良。「況且,聞香的不只我,頭痛的卻只有我一個人。」
  
  「主公,香雖然是無毒的,可是混在一起後,再經藥引,就能成為劇毒。」韓良舉起手,指著那爐香。「確實,尋常人聞嗅這些香料,真能安神養身,有百益而無一害。但是,唯獨對主公您來說,卻是劇毒。」
  
  耐心,漸漸要用盡了。
  
  「為什麼?」他很緩慢、很緩慢的問。
  
  韓良吐出一個字。
  
  「血。」
  
  「說清楚。」
  
  「是。」韓良應著,望進關靖深幽的黑眸。「『婦人心』這種毒,專殺男人。必須要用女子之血,作為毒引,混入男人血中後,男子聞香數日後,就會開始頭痛,而且愈是聞香,愈是死得快,但是不聞香,又生不如死。」
  
  她的血。
  
  心思疾轉,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
  
  有生以來,關靖第一次恨起,自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韓良仍在說著。
  
  「那日,您被刺客砍傷,是她以自身之血,混入香料之中,替您止血。於是,您的血裡,就混入了她的血。」
  
  關靖深吸著氣,沉吟不語。
  
  「主公,她來之前,您的頭,不曾如此痛過,不是嗎?」
  
  他依然不語,腦海之中,全是她過往,日日夜夜,溫柔伺候他的模樣。
  
  那些,全都是假的?
  
  沒錯,他確實懷疑過,她可能是間諜。
  
  然而,他是那麼自信,以為終究能夠收服她,就像是他收服了韓良、吳達、子鷹,以及其它無數人。
  
  他還以為,她多少對他動了情,不是嗎?
  
  韓良的聲音,在廳室裡迴盪著。
  
  「主公,要使用『婦人心」,就必須先服藥,讓血中染毒。服藥者會身心皆痛,日夜有如肝腸寸斷,時間長達三年。」此種下毒法,駭人聽聞。「下毒之人,形同陪葬,因為難以施展,所以失傳已久。」
  
  「她是用自己,餵了我中毒嗎?」他問,聽見脫口語音中,帶著笑意。
  
  「是。」
  
  是嗎?
  
  她就這麼希望他死?她就這麼痛恨他?同床共枕、相擁同眠,不過是心機計算?
  
  她籌謀這毒計,籌謀了多久?三年?不只?三年只是服藥的時間,要有這念頭,到真的下定決心實行,又要進到關府,留在他身邊,找到機會,是花了她多少年?
  
  「主公,她有這決心,能忍這樣的痛,非要殺您不可。這個女人,絕非是尋常人可以比擬。」
  
  是的,她不是一般人。
  
  他早就注意到,她有著尋常人沒有的勇氣。
  
  會留著她,就是因為,她的勇氣世上罕有,甚至連絕大部分的男人都比不上。她不像幽蘭那麼柔弱,而是勇敢又堅毅,才吸引他的注意,讓他想要她,得到她的人與她的心。
  
  偏偏,等到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對她迷戀已深。
  
  「主公,沉香非死不可。」
  
  韓良的話語,餘音繞樑。
  
  關靖無語。
  
  在他走上這條路之前,早就該知道,遲早會遇上這樣的人。
  
  這一路走來,他耗時這麼多年,機關算盡、雙手染血,一步步踩在無數人的屍身上,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個位置。
  
  一個小小的女人,算什麼?
  
  算什麼呢?
  
  但是,心,被扭絞著,像是被擰出了汁、被擠出了血。
  
  他早就算著了,遲早會有這一刻,不是嗎?
  
  即使如此,心中的怒火,還是烈烈狂燃。他為什麼會感到,胸口,比頭更痛上無數倍?她的毒讓他頭痛,那麼,此刻讓他胸中劇痛的,又是什麼?
  
  「想殺我?」他的聲音平淡,唇邊笑意更深。
  
  「是。」韓良堅定的回答。
  
  關靖起身,輕笑。
  
  「好。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然後,抓起香匣,轉身離開,頭也不回的朝屋內寢居走去。
  
  「很好。」他說。
  
  關靖離開後,廳堂之上,只剩下忠心耿耿的韓良,繼續跪在桌案前。
  
  主公是笑著離開的,但是,他卻覺得深深的不安。
  
  沉香不是尋常人,他早已知道,主公對她動了情,所以才會搜羅到所有證據,確定她的毒計,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後,才來呈報。
  
  但是,他這一步,很可能下錯了。
  
  該死!
  
  他原本以為,主公只是把她,當作幽闌的替身。
  
  但是,當他看見了,主公臉上狠厲的表情,才赫然驚曉,自己根本錯估了,沉香在主公心裡的份量。
  
  只是替身,不會牽心動魂,更不會讓關靖這麼動搖,還亂了心。
  
  隨侍多年,他能看穿,主公的真正情緒,就算主公刻意掩飾,能夠騙過世上的任何人,也騙不過他。
  
  廳堂之中,韓良跪坐原地,慢慢握緊拳頭。
  
  這一剎那,他才驚覺,自己不該來呈報關靖,而是早該在確定她的罪名之後,先下手為強,殺了她再說。
  
  那個女人,是個心腹大患。比起她用的毒,她的人,對主公來說,更是危險不知多少倍。
  
  他的額上,隱隱浮現青筋,悔恨自己的失誤,竟失去殺她的大好機會。
  
  此時此刻,要搶在主公見到沉香前,先將她殺死,根本來不及了。更糟糕的是,跟隨關靖這麼久,身為關靖最信任的謀士,幾乎不曾錯判關靖想法的他,現在竟也不能確定,關靖究竟會怎麼做。
  
  是留?
  
  還是殺?
  
  是折磨致死,還是一刀了斷?
  
  抑或是……抑或是……
  
  韓良猜不透,帶著駭人厲色,會震動到忘了保持冷靜、不洩漏真正情緒的關靖,心中真正的想法。
  
  這是他頭一次,看見關靖如此失控。就連當初,幽蘭病死的時候,關靖的反應也遠比不上此刻。
  
  該死!
  
  他在心中暗咒著,自己的失算。
  
  最好的機會過去了。
  
  如今,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這裡等著。
  
  等待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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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寢居之內,一燈如豆。
  
  窗欞外,呼嘯的風也停了。
  
  雪呢?是不是連雪也停了?
  
  沉香跪坐在榻上,驀地興起這個念頭。
  
  好安靜啊!
  
  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靜,就像是這世上,沒有了任何的聲息,只剩下自己,與身旁的那一盞孤燈。
  
  然後,她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又一步。
  
  那個男人,踩著沈穩的步伐而來。
  
  一步、一步,再一步。
  
  那腳步聲,牽引著她的心跳與她的呼吸。
  
  沉香知道,那是他。
  
  那個十年前率領大軍,佔領北國十六州,十幾日之前,又下令數萬弓箭手,將景城百姓,屠殺得不剩一人的男人。
  
  她抬起頭,凝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聽見關靖步步逼近。
  
  不知怎麼的,在這個時候,她竟會想起,他坐在營賬的簡陋木榻上,身下鋪著保暖的皮毛,以掌心揉著太陽穴,另一手朝她伸來,在她沒有回應時,嘴角洩漏的那抹苦笑。
  
  僅僅是想到,心,就又痛了。
  
  明明就知道,像他這樣的罪人,根本不該仔活在世上,就如她這樣的女人,就算是被千刀萬剮,死後也無顏面對,冤死的爹娘、兄姊,以及數不盡的枉死冤魂。
  
  腳步聲,在門外止停住了。
  
  接著,雕刻著冰裂紋、覆蓋著防風厚布的寢居房門,發出咿呀的聲響,被人從外推開了。
  
  她看見了關靖,精瘦健壯的身軀就站在門外,俊美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微笑,模樣比厲鬼更可怕千百倍。
  
  那表情,再無遮掩、再無隱藏,該是他真正的模樣吧!
  
  凝望著門外的他,突然之間,她眼眶熱燙,幾乎就要流下一顆顆的淚水。
  
  並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今夜就要死在他的手上。而是因為,直到這一瞬間,她才真的領悟,韓良說的沒有錯,她早已深深的愛上他。
  
  縱然,他可怕殘酷、暴虐冷血,她還是愚蠢的、難以自制的,愛上這個邪勝惡鬼、罪比天高,殺人無數、血腥滿身的亂世之魔。
  
  冷冷的寒風,夾帶著濕泥的氣息,從門前竄入,她抬起頭來,望進那雙凜凜烈烈、銳利逼人的眼睛。
  
  「你在等我嗎?」他扭曲著嘴角,步步走近,將香匣放在臥榻上,猙獰的俊臉已逼靠到最近。「我來了。」
  
  熱燙的鼻息,灼如箭簇上的火,灑落她的週身,燙得她如被火焚,他銳利的視線,比鐵箭還要鋒利,無形的戳刺著,他雙目滑過的每一處。
  
  相比之下,他的笑聲,是那麼冷。
  
  「你就連坐著,都美得像幅畫。」端坐臥榻上的她,素色的絹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跟初見那日,相同。「那兩個多月的日子裡,你是不是就這麼坐在鳳城裡,想像一日比一日劇烈的頭痛,會如何折磨我?」
  
  沙啞的男性嗓音,說出的每個字,都是嘲諷。
  
  她緊握衣袖,難以呼吸,反覆告訴自己,一定一定是聽錯了,不然怎麼會在他的語氣裡,聽見恍若字字染血的絕望?
  
  亂了,亂了,全都亂了。
  
  她的耳、她的眼都錯亂了嗎?她看著他在笑,卻似在那雙癲狂的眼中,看見比淚更深沈的痛。
  
  關靖伸出手,狠狠捏著她的下巴,笑得比野狼更森冷。
  
  「你是怎麼想的?嗯?」他問,眼裡跳燃著火。「想著,我是會咬碎整口的牙?還是會扯掉每一根頭髮?」
  
  他是用那雙,傷口結痂脫落,剛長出極短極短指甲的手,箝制住她的。
  
  連她的嘴,都要背叛她了嗎?當他探手時,她險些脫口而出的,竟是要他小心,不要弄痛指尖,還很脆弱的再生肌膚。
  
  為什麼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牽扯著她,讓她神魂俱痛?
  
  「韓良說,你所用的毒,喚做『婦人心』。」他的指尖,深陷在她的頸中,印出深深紅印。「服藥的時候,你有多痛?說,跟我所受的頭痛相比,你有多痛?說啊!」
  
  答案,被他緊掐而出。
  
  「有過之,無不及。」她的聲音,比他更啞。紊亂的心分辨不出,自己為什麼要回答。
  
  危險的黑眸瞇著。
  
  「你的身上,看不見傷痕。」
  
  「我忍過來了。」
  
  長達三年,她讓人用層層絹布,如繭般包裹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就連嘴裡,也要塞著布,防止在神智潰散時,痛到咬舌自盡。
  
  他眸光閃爍,笑聲刺耳。
  
  「我還自以為,若論自制力,我該是舉世罕見,沒想到你更勝一籌。」強而有力的大手,掐握得更緊。「現在呢,你就不痛了?」
  
  終於,她克制住,沒有說出答案。其實,也是不敢說。
  
  身體不痛了。
  
  但是,心卻在痛。
  
  當初,身體是為了他痛。如今,心,也是為了他痛。
  
  千算萬算,她沒有算到,愛恨,會兩難,會這麼痛。
  
  「是誰派你來的?」他問,語音更澀。
  
  「沒有人派我來。」她不要連累任何人,「是我自願。」
  
  他又笑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北國人。」這,就是答案。
  
  那一瞬之間,她竟在他眼中,看見蒼涼,與無邊的疲憊,在狂亂中閃過。
  
  「董平是北國人?」
  
  「對,爹爹說,醫不論南北。所以,他藏匿身世,藏得無人知曉。」她注視著他,一口氣說出原因。「那年,爹娘兄姊,帶我回北國救人,卻被南軍殺了。我親眼看見,領軍的人是你。」她被壓得往後傾倒,指尖碰觸到,榻上的枕頭。
  
  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鎮魂,佩蘭枕能夠解暑化濕。奈何,卻沒有任何一種枕,能讓她忘卻那場惡夢。
  
  真相大白,關靖鬆開手,輕笑出聲,而後笑聲漸漸揚起,愈來愈尖銳、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接近野獸,受到重傷時的哭號。
  
  「原來,我就是你的仇人。」這是多麼大的諷刺,「我竟然還要為你報仇。」他笑得難以遏止。
  
  他擋得了明槍、躲得了暗箭,卻忘了該要提防,枕畔最柔最暖的呼吸,防備這雙纖幼的手。
  
  這麼纖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傷不了人。
  
  她傷不了他的人,卻傷了他的心。
  
  沉香是木的傷、是木的病。
  
  而她,是他的傷、是他的病,已牢牢深種。
  
  果然啊果然,最毒,是婦人心。
  
  「這些日子以來,難為你時時作戲,作得這麼周全。」他注視著她,雙目綻光,駭人無比。「現在,再讓我考驗,你精湛的演技吧!」鐵臂抽扯,陡然將她的衣衫撕開。
  
  伴隨他佞笑的,是她的驚慌喘息。
  
  優雅從容,全都半點不剩,他用蠻力胡亂扯抓,剝去破碎的衣裳,粗魯蹂躪她裸裎的寸寸肌膚。
  
  滿是傷痕的大手,捏握她胸前的雪膩,放肆擠捏,隨之而來的熱燙唇舌,大口吞噬,欺凌她的飽滿,惡意的吮著挺翹的粉蕾,還嘖嘖有聲。
  
  「不……」她難受的扭動,嬌小的身軀,卻被健碩剛硬的男性身軀,強壓在榻上,無處可逃。
  
  「嗯?」他夾擰著,她腿間的嬌嫩,狠狠懲戒、全力報復。「不什麼?不要嗎?」他輕易制住她的掙扎,還褪下褲頭,被喚醒的粗壯,不懷好意的摩擦她觸感如絲的腿。
  
  就連她破處那日,關靖也沒有這麼殘忍縱情。
  
  她難以抵抗,他的溫柔,更是應付不了,他的巔狂,修長的雙腿被他扒開,扯上他的大腿,敞開柔軟的花蕾,貼著他的粗壯揉擦,很快濕透,潤聲清晰可聞,像是響徹屋內。
  
  「我這萬惡之人,怎容得你不要?」他揉得興起,不讓她閃躲,故意磨弄她的濕軟,咬牙切齒的笑著。「你的戲,都作到這裡來了。」他嘲諷著。
  
  羞意與怒意,同時湧上心頭,甚至還有被一語道破,想要轉移事實的狼狽。她想也不想的揚手,朝他臉上揮去。
  
  啪!
  
  清脆的聲音響起,他的臉頰被打紅。
  
  關靖的頭一偏,卻也不惱,笑得更邪,胯間的粗壯,懲罰似的衝刺進入,她嫩弱緊窄的花徑,不等待她適應,就強硬的給予重重抽插。
  
  雖然有了潤澤,但他的硬、他的粗,仍教她適應得好辛苦,聲聲嬌啼,不知是痛楚還是快感。
  
  「你怎麼了?」他嘲笑她,睨著她的顫顫嬌泣,身下勁道不減反增。「這樣怎麼能報仇?」她的自制力哪裡去了?
  
  憤恨的,他撤出疼痛的剛硬,把戰慄不已的嬌軀,翻趴在臥榻上,才又貫穿她的細嫩,狂暴的恣意馳騁。
  
  她的腰被箝握著,渾圓的粉臀,也被逼迫高高拱起,上半身都跌痛在軟褥上,被他強力推送著,揉亂整齊的被褥,胸前的雪膩,以及淒迷淚濕的小臉,在褥上揉出一圈圈漣漪。
  
  驀地,頸肩處,陡然一痛。
  
  關靖咬了她,咬得出了血,卻還舔吮著。
  
  「你不是想毒死我嗎?」他一掌推翻香匣,把她頂拱到香料散落最密集處,咬牙笑著說:「你配啊,把香配出來!」
  
  她如受傷的小鹿,在他的殘忍下,切切嬌泣。癲狂的歡愉,似無止無盡,已或煎熬,白嫩的小手隨著他的進出,一陣緊、一陣松,在被褥上胡亂抓著。
  
  散落的香料,在兩人間揉擠,沾了潤澤,迸碎香氣,陣陣濕濃。
  
  「配出來,我就成全你。」暈眩之中,還聽見他靠在耳邊的吟哦。「快啊,這是你的好機會,怎麼不配?」
  
  那麼深、那麼重,她卻忘我相迎,國仇家恨全拋九重雲霄。
  
  關靖卻還不放過她。
  
  「抓什麼?」他冷笑著。「你不須作戲了。」
  
  她被身後的強大力道,攻擊得起伏不已,纖腰欲斷。
  
  「難道,這不是作戲?」他追問。「說啊!」
  
  不要再問她,她無法思考,只能啜泣著,任憑他深入再深入,在他兜轉時,因那倉卒驟起的節奏,刺激到最敏感的一點,埋在軟褥中的小嘴,發出模糊的悶聲顫叫。
  
  猛地,她的長髮被粗魯揪起,被迫抬起頭來,濡濕的小臉與他相偎,廝磨得難分難捨,彷彿要彼此偎靠,才能夠存活。
  
  「是不是作戲?」他嚴刑逼供,語音澀苦。
  
  她被頂撞得嗯嗯嬌聲,聲聲啜泣,語音破碎得無法成言。
  
  「說。」
  
  要她說什麼?說什麼?
  
  為什麼還不給她?
  
  她忘卻全部,怯怯的將最敏感那處,湊近他巨大的凶器。
  
  「說。」
  
  不知道、不知道……
  
  「沉香。」
  
  直到那聲喚,迷離的神智才稍微清澄。她難耐的轉頭,卻望進他的雙眸,瞧見癲狂之中,無盡的深切渴求。
  
  他渴求她的答案,更甚於渴求她的身子,這折磨似的歡愛,都只為了問出她的真心。
  
  「這是不是作戲?」他刻意延遲,連自己也痛苦,卻非要一問再問。
  
  她嗚聲直喘,此時此刻,無法說謊,也不捨說謊,只能坦白。即便是不想說,她的身,她的心,都再也藏不住答案。
  
  「不,不是。」她的話語破碎,身體也哆嗦著。就是那裡,不要走,更重、更重,要更重。「不是作戲……」答案,毫無保留。她的身與心,都要他。
  
  他目光陡然深濃,隨著深重的最後一擊,在給予她絕頂歡愉時,也在她的陣陣緊縮中迸發熱流,仰首如絕命般歎息,最後一頭跌落枕上,汗濕的身軀潰倒在她顫抖的嬌軀上。
  
  這時候,只剩喘息。
  
  他與她的濃郁,彼此浸潤,分不出彼此。
  
  
  
  旭日東昇。
  
  暖暖的日光,迤邐進窗,灑了一地金黃。
  
  她從床上坐起,看著那在日光中飛舞的塵埃,只覺得茫茫然。
  
  被撕碎的衣裳,是什麼時候被換成乾淨的衣袍?她汗濕的身子,是什麼時候被擦洗過的?滿榻散落的香料,是什麼時候清除的?身下的軟褥,又是什麼時候更換過的?
  
  只知道,關靖走了,而她還活著。
  
  他沒有殺了她,而是在縱情之後,讓她看到了另一個早晨。
  
  雖然,朝陽露臉,但是天氣還是冷的。她看見自己吐出的白霧,在寒凍的空氣裡浮游、蒸散。
  
  然後呢?
  
  接下來呢?
  
  他沒殺她,是為了折磨她、凌辱她,要她一次又一次面對,昨夜那般的失控,在他身下臣服,忘情的哭喊嗎?如果是這樣,她是不是應該,乾脆給自己痛快的一刀?
  
  有那麼一刻,她仍無法思考,沒有辦法想。
  
  驀地,有人來了。
  
  叩叩兩聲,房門輕響。
  
  她盯著那扇門,無法反應,不知道該讓來人入內,還是該置之不理。
  
  然後,房門被推開了。
  
  來人沒等她同意,敲門只是為了通知她,有人來罷了。那個人,正是韓良。
  
  沉香微微的愕然,眸中流露訝異,卻沒有表現更多。這些年來,她早已練習過太多次,能不將情緒外露。
  
  韓良,也是想殺她的。
  
  她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事到如今,哪裡還需要在乎什麼呢?難道,她內心深處,還想活命嗎?
  
  驀地,被吻腫的唇瓣,浮現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貪生怕死。
  
  韓良跨過門坎,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僕人,一人手裡端著的,不是別的東西,而是她的香匣,還是整理妥當過的。
  
  看見那匣盒,昨夜的種種,全湧入腦海。她抬起頭來,等待韓良的嘲笑,或是比死更可怕的命令,卻只看見他面無表情的張嘴。
  
  「這個,是主公要歸還給你的。」他冷然說著,額角青筋略浮,隱約抽動。「香料,能毒能治,主公說,要死要活,隨你心意。」
  
  第一名奴僕,放下手中的匣盒,退了出去。
  
  她訝然無言。
  
  要死要活,隨你心意。
  
  什麼意思?
  
  恍惚之中,好似能看見,關靖昨夜似癲且狂的神情。
  
  她胸中的一顆心,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抓握住,慢慢的、慢慢的收緊。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罷,他的命是賠給你了。」不甘的言語,在寂寥的空氣中震顫著。
  
  韓良緊抿著唇,抬起手來。
  
  第二名奴僕上前,將手中的物件也擱上了桌。
  
  那是數十個長形的木盒,過去數月以來,她見過無數次,認得那些盒子。用不著韓良打開,她已知道裡面是什麼。
  
  那一些盒子裡裝的,是關靖日夜書寫,從不停手的絹書,每當他寫好,就會收存在這些長形木盒裡,讓韓良收去。
  
  「這些,則是我要給你的。」
  
  他?
  
  這次,她沒有來得及,藏住訝異洩漏於外,昨晚淚濕的烏黑的雙眸,迷惑的看著韓良。
  
  「這些絹書自從主公書寫後,從來沒有別人碰過、看過。」韓良直視著她,緩聲說道:「你是除了我之外,頭一個閱讀這些絹書的人。」
  
  那麼,他為什麼要讓她看?
  
  為什麼?
  
  「這裡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這些就夠了,看完這些絹書,如果你還想殺主公……」韓良負手而立,凝望著床榻上頭,蒼白如雪的女人,一字一字的許下承諾。
  
  「我、幫、你。」
  
  
  
  韓良走了,奴僕也走了,屋子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還有她的香匣,跟一桌子的長木盒。
  
  她是要殺關靖的人,韓良最是清楚了。那麼,他還要讓她看些什麼?就算她真的看了,又能改變什麼?
  
  改變關靖殺人如麻的事實?改變他罪孽深重的惡行?
  
  不會的,不可能,她太清楚。
  
  他已經殺了。他連眼都沒眨一下,就焚殺景城,一命不留。
  
  那個男人,是不會後悔的。他不懂什麼是後悔。
  
  他殺起人來,是一丁點兒也不手軟,他不是關在皇宮裡頭,什麼都不知道,只貪圖享樂的年輕皇帝;不是躲在城牆裡頭,只會高談闊論、荼毒百姓的高官世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並不無知,沒有任何借口。
  
  令,是他下的。
  
  人,是他殺的。
  
  城,是他屠的。
  
  他甚至是親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親眼看著火燒景城,親口下令一個不留。
  
  事到如今,韓良還要她看什麼?看了,又有什麼用?
  
  有那麼一瞬間,沉香只想將桌上那些,堆積起來的長木盒,全部都搗毀,然後扔出屋外,眼不見為淨。
  
  但是,胸中無形的大手,仍緊緊的、牢牢的握住她的心。昨晚關靖眸中,那癲狂痛楚、蒼涼倦累的眼神,依然烙在心頭。
  
  要死要活,隨你心意。
  
  這兩句話,雖然是韓良轉述的,但是,她卻彷彿能聽見,他說出這兩句話時的語音。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罷,他的命是賠給你了。
  
  韓良心有不甘的話,也在耳邊迴盪著。
  
  他要把命賠給她?為什麼?因為她像幽蘭?還是因為他也對她有情?或者他以為,這樣一來,她會因此回心轉意?
  
  她要殺他啊,儘管如此,為什麼他言下之意,還是想把她留在身邊?他就這麼有自信,敢拿命來賭?
  
  沉香盯著桌上的香匣,以及那些木盒,心緒千回百轉,雜亂無章。
  
  冬日的暖陽消逝,地上的金光,被雲掩去。
  
  寒氣更加攏聚,她卻不覺得冷,緩慢困難的走下臥榻,來到桌邊。
  
  她絕對不會原諒,關靖的所作所為,但是,她的確很想知道,他日以繼夜的,到底是寫了什麼。
  
  究竟是什麼內容,讓關靖這麼用心?讓韓良如此珍惜?
  
  她拿了最上面,標著卷一的木盒,推開密閉的盒蓋。
  
  裝著絹布的木盒,做工精細,是防水的,一隻木盒裡,就收好幾卷絹書。她拿出最上頭的一卷,在桌上攤開。
  
  他剛硬工整的字跡,躍然眼前。
  
  治國之策
  
  治國,當以民為先,以法為則。
  
  有法,方有據,依法而論據,才成規矩……
  
  中原大陸,東有人海,北有荒原,西有高山,南有萬林,物產繁多,該是富庶之地,可吾輩之大陸,以沈星江為隔,一分為二,多年爭戰,耗損不計其數,實是愚昧之舉……
  
  大陸之東,海上之外,有國無數;大陸之西,高山之外,有國無數;之其南、之其北,亦是如此。世上強權所在多有,眾皆虎視之耽耽,唯統一沈星江南北兩岸,方有足夠之國力與諸國抗衡……
  
  統一之後,需先立法,興學校,令民書習……
  
  教民去南北之偏見,方能共榮共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這不像殺人如麻的關靖會說的話,不像他在做的事,但是,他卻將這些文字,全部都寫了出來。
  
  他所寫的,全是治國之道,該如何治國,如何建設,如何才能國富民強。
  
  而且,他所書寫的內容,不只是為了南國,不只為了,他征服的地方,而是為了南北兩國。
  
  她忍不住驚愕,一卷又一卷的看下去。
  
  十年內,須如何建設;二十年,須再做何事;三十年又該是如何。他沒有遺漏半點,寫得如此詳細,從綱要,到細則,條理分明。
  
  他要人開通運河、修築官道、南糧北運、北弓南送。
  
  他將北原之牧、南地之農、東海之漁、西山之礦,該要如何運用,全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從國,寫到州,再從州再寫到縣。
  
  每一個地方,他都清楚的寫明,那裡產什麼、有什麼,地形加何、物產如何、民風如何,他全都知道,甚至針對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做法治理。
  
  窗欞的光影,在地上緩移消散,天光也從明亮轉為陰暗,當有軍僕進來,替她點上了燈火,她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白晝已經過去了。
  
  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擱了膳食,還是四菜一飯。
  
  膳食都冷了,但是她不在意,餓了的時候,就吃下一些,然後再繼續看著那些絹書,沒漏看任何一個字。
  
  那一夜,她沒有睡,而是看著、看著,看著。
 第十三章
  
  天亮了。
  
  她無法相信,這些絹書上所紀錄的,是他所想的、所寫的,但是又不得不信。絹書上的筆跡,的確是他的沒錯。
  
  這些文章,是千金難得的治國良策,要是她說出去,告訴任何一個人,這是殺人如麻的關靖,親筆所寫的,絕不會有人相信。
  
  既然他想的、寫的,是這些,那麼為什麼他的所作所為,全都背道而馳?
  
  還是說,絹書上寫的,是他以前的抱負?
  
  不。
  
  不是。
  
  沉香很快推翻這個猜測。
  
  她親眼看到,他直到現在,也是稍微有空,就繼續在寫,顯然是還沒有寫完。
  
  木盒上的編號,並沒有照順序排列,遺漏了許多。韓良告訴過她,這只是一部分,他應該是挑了重點的篇章,才拿給她看。
  
  但是,只要看過這些,她就已經能知道,其它的章節裡,大概是在寫些什麼。
  
  關靖寫下的規劃,龐大得不可思議,而他不可能錯漏了,任何一個細節。她清楚的知道,這些只是極小的一部分。
  
  她懂。
  
  就像是要調配複雜的香氣,需要懂得每一種香料的藥性、生長時節、樣貌、該取哪個部分,該用什麼方法處理。
  
  然後,再瞭解用法,斟酌用量,親自測試搭配過後,會有怎樣的效果。
  
  她從小到大,都在鑽研香料,知道這些篇章,就如幾爐香,
  是耗盡心血的結晶。藏在字裡行間背後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長的時間?
  
  沉香,更茫然了。
  
  拿著那些絹書,她真的不知道,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她徹夜看完了桌上的這些,在桌邊又坐了許久,怎麼樣也想不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日昇,日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過神來,卻看見了關靖,就坐在桌案旁,聽任手下部眾們,輪流上報議事。
  
  直到這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走出房門、穿過長廊,來到官衙的廳堂外。
  
  看見她的出現,堂上的男人們,都安靜下來,個個一臉錯愕。
  
  此時,沉香才發現,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麼不恰當。
  
  她身上穿的,是內室的衣袍,沒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長髮沒有梳理,從肩上披散落下。再加上,徹夜看著絹書,幾日來沒有閉眼休息,讓她更顯凌亂狼狽,甚至連鞋襪都忘了穿。
  
  腳下,她能感覺到,木板的冰涼。
  
  男人們注視她的表情,像是看見妖魔鬼怪。
  
  一時之間,她有點想要退開。
  
  但是,她發現了,當所有人都忍不住,瞪著她看的時候,關靖卻連頭都沒有抬起,更別說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來了。
  
  因為,站在桌案前,原本還在報告的猛漢,因為看見她,一時間忘了該繼續說話,嘴巴張得開開,用一雙銅鈴大眼,直瞪著走入側門的她。
  
  可是,他就是沒有抬頭,冷淡的問:「吳達。」
  
  「呃,屬、屬下在!」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猛漢急忙回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關靖抬起手,示意下一個人上前,就算所有人瞪著她瞧,他就是不抬頭。
  
  被掩埋得很深很深的固執性子,在此刻破土而出,沉香故意跨過門坎,裸著如玉般雪白的雙足,直直走了進去。
  
  她有滿腹的疑問。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無法排在眾人後頭,等待他的召喚。
  
  人們的視線,隨著她移動,沒人對她的「插隊」,表示半點不滿。
  
  她精巧的下巴略抬,一步步的走向關靖,嬌小的身子繞過侍衛,來到他身邊,安然跪坐在,那個總是留給她的位置。
  
  他接見一名又一名的將領、一位又一位的官員,就是沒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裡清楚,卻故意等著,耐著性子,看他處理完所有的事。
  
  關靖從頭到尾,都沒瞧她一眼,連瞄也沒瞄一下。
  
  終於,當所有的官員與武將們,全都退出去後,軍僕們送來了晚膳。他還是當她不存在,盡快吃完食物,就開始提筆,繼續書寫著,鋪在書案上的素絹——他的治國大策!
  
  之前,她總是刻意的,不去看他在寫什麼,怕惹人議論。但是,這一次,她握緊了拳頭強忍,卻還是忍不住,朝素絹上的文字看去。
  
  落河縣,位在東北,山高路險,海港浪危,岸多巖。產人蔘、高粱、熊皮、漁貨,縣內山有煤、鐵,縣人多擅鍛造,冬季有三月河川冰凍,須開陸路,並兼海運,通南與西,往來有船。
  
  此縣民風剽悍,少女多男,宜以南女通婚,招撫之,方能長治久安——
  
  「你為什麼要寫這些?」
  
  看著絹書的內容,她再也熬不住,率先開口。
  
  要忍住不去問,竟然,比她為了下毒,服食「婦人心」的藥物,那時時刻刻穿腸劇痛的三年,還要難忍。
  
  關靖手中的筆沒停,一心二用,只是冷冷一哼。
  
  「我為什麼寫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
  
  從沒聽過的濃濃譏諷,清楚貼附著每個字,從他嘴中說出,讓她不由自主的一愣,連小嘴都閉上了。
  
  關靖繼續寫,一筆一劃,一鉤一捺,廳堂裡頭,只有他以毛筆,劃過絹布的細微的聲響。
  
  沉默,像是拉長的弦,情緒繃到最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半晌之後,他終於張嘴,吐出一句問話。
  
  「你來做什麼?」
  
  沉香還沒開口,就看見他扯著嘴角,用更諷刺的語氣說道:「又想來毒殺我嗎?要是這樣,爐子在那裡,你自便就好。」
  
  心,緊縮了一下。
  
  盯著那張俊美無儔的側臉,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舔著乾澀的唇,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說道。
  
  「我看過一部分,你寫的絹書了。」她問得很直接、很清楚,不再掩飾。「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寫這些文章。」
  
  他筆微微一停,淡淡說了一句。
  
  「韓良那傢伙,多事。」
  
  然後,他又繼續行書,像是沒聽到,她剛剛的問題。
  
  沉香將雙手捏握得更緊,不肯放任他的沉默,執意就是要追問。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你寫的明明是治國大策,為什麼做的卻是罪大惡極的事情?」
  
  對於她的指責,他神色自若,泰然如常,筆也依舊沒停。
  
  「你寫著治國之策,想著要國泰民安,想著要富國強民。但是,為什麼你明明可以救景城的人,卻偏要屠城,連無辜的孩子都不放過?為什麼你想的,和做的,是背道而馳的兩回事?為什麼?!」
  
  他還在寫,沒有停。
  
  「那些人,那些出城的人,他們沒有染病,他們可以活下來!他們有權利活下來!」
  
  他一直寫,慢慢寫。
  
  寫著落河縣的溪、寫著落河縣的路,寫著該如何擴建,落河縣水深浪高的巖港,甚至寫到,該如何興建堤防……
  
  終於,她再受不了,他的處之泰然,忍不住伸手,用力拉住那隻,先前撕碎她的衣裳、恣意擺弄她,現在則在提筆,不停寫字的寬厚大手。
  
  「關靖,別寫了!」
  
  因為她的激烈阻攔,毛筆終於停下來了。
  
  慢慢的,關靖回過頭來,看著她的雙眼,自嘲的揚起嘴角。「不是中堂大人嗎?原來,我現在是關靖了?」
  
  這個男人,連諷刺人,也很專精。
  
  沉香微微一僵,靠著氣憤,以及倔強的本性,筆直的回瞪著,他那雙深邃的雙眼,就是要問。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是再大的疫情,也一定會有倖存者,為什麼還要決定屠城?!」
  
  關靖瞧著,蒼白秀麗的她。
  
  幽暗的視線,望著她狼狽的模樣,從她眼下的黑影,慢條斯理的看到,她赤裸著,沾了塵沙的雙足。
  
  他把她從上看到下,再從下看到上,直到他的視線,重新看上她惱怒的容顏,對上她烏黑,但是透著傷痛的雙眸。
  
  會痛,很好。
  
  他稍微的、稍微的滿意了。
  
  因為如此,他才肯開口,給她答案。
  
  「就是因為,會有倖存者,我才要屠城。」
  
  沉香愣住了,怎麼樣也沒想到,會聽到他這麼回答。
  
  「什麼意思?」
  
  「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有接觸,就有傳染的可能。你一定也知道,一旦疫情擴大,會死更多人。」
  
  她臉色刷白,還要辯駁。「那只是可能……」
  
  「我,不讓可能發生。」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百年前那場寒疾,奪走幾十萬人的性命,百年過去,沒有任何醫家找出醫治辦法。景城,年前統計,人口是兩千三百四十四戶,六千七百九十三人。」他記得清清楚楚。「用這些人命,阻止寒疾擴散,我覺得很划算!」
  
  這,是什麼樣的一個男人?
  
  她顫抖著,鬆開了緊握著他的手。
  
  「你……怎麼能如此狠心?」沉香的臉色,近乎死白。
  
  「八千七百九十三,和幾十萬,這個決定並不難。」
  
  「那……是人啊……不是畜牲……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他緩緩說出口的話,看來輕鬆,其實是那麼沉重。
  
  難以想像,那個決定,會有多麼艱難。
  
  換了任何一個人,肯定都會有所猶豫,他卻在那個當下,立刻就作了判斷,連張長沙的命也不留。
  
  更讓沉香連神魂都要顫抖的,是當她看著他,聽見他說這句話時,忽然清楚從他眼中看見,那對他來說,其實一樣的難。
  
  可是,他還是做了。
  
  沒錯,要在六千七百九十三,和幾十萬的人命之中作出選擇,其實並不難。
  
  可是,真的要辦到、要揮下那一刀,放眼這個世上,能有多少人,有那份膽量?又有多少人,真的敢進行得徹徹底底?
  
  「為什麼?」
  
  她不禁要問。
  
  他是為了什麼,甘心要背負,那六千多條的人命?他是為了什麼,寧可背盡罵名,也要做出這麼慘絕人寰的暴行?
  
  只是,話問出了口,她就看見,他的眸光轉濃了。
  
  那是一個清楚的警告。
  
  有那麼一瞬間,她不想追問了。
  
  他在無言的警告她。
  
  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她本能的想逃避。
  
  膽敢使用「婦人心」之毒的她,竟在這個時候,心中會浮現逃避的念頭?!這簡直不可思議。
  
  但是,她真的遲疑了。
  
  她敢嗎?
  
  她能嗎?
  
  如果他的背後真有原因,她聽了之後,還夠承受嗎?
  
  這竟然,會比下定決心復仇,還要艱難,她原本還以為,這世上,不會有比她決心復仇的行為,更困難的決定了。
  
  但是,關靖證明給她看了,的確是有。
  
  相較之下,他遠遠勝了她。
  
  所以,她還在遲疑。
  
  是不是就算了,當作夢一場,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恨他就好?
  
  如果,一直一直的,只要怪罪於他,一切都會輕鬆簡單得多,她何必蹚這渾水?何必問得更多,跟他一起踏入血池地獄?
  
  再重要的原因,都不能改變,他殺人如麻的事實。
  
  換作是一般的女人,肯定就不會再問了。但是,偏偏,她能來到他身邊,就是因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是沉香。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麼,她想……她想……瞭解這個男人……
  
  終於,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想統一南北兩國嗎?北國因為寒疾自取滅亡,這不是剛好,遂了你的心意?」
  
  她問出口了。這麼可怕的事情,竟會從她的口中問出,這比吞下穿腸劇痛的藥物,還要撼動心魂。
  
  可是,關靖的回答,卻更教她駭然。
  
  「不,那只會拖著南國,一併跟著陪葬。」
  
  「我不懂。」事到如今,她是非要問清楚了。「我要知道更多。」
  
  他的眼裡,有光芒一閃而逝。
  
  「這場寒疾要是擴散,北國勢必更衰敗。」他詳細的說著,注意她都聽進了每一句話。「這世上,不只是南北兩國而已。」
  
  接著,他抽出桌案下,鋪在素絹下的長軸,在桌上攤了開來。
  
  沉香傾上前去看。
  
  那是一卷羊皮,上頭繪著一幅陌生的地圖。圖上,有山有海有湖,有草原,有溪流。
  
  然後,她看見了,在圖的中央,有一塊小小的地方,被標著一字南,一字北。
  
  這,是地圖。
  
  而且,是她前所未見的大地圖。
  
  她不敢相信。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從小小的夢中醒來,驚見世界之大,難以想像。
  
  那塊小如巴掌的地方,被一條溪水,分為南北,那條溪旁,還標注了如螞蟻般的三個小字。
  
  沈星江。
  
  她震驚的抬頭,愣愣看著他。
  
  「不……」
  
  怎麼……怎麼……會這麼小?
  
  「是。」
  
  關靖牽扯嘴角,淡淡的說道:「那是沈星江,南北兩國加起來,就只有這麼大。」他的聲音,在廳堂內迴盪著。「南北兩國的人,除了少數商旅外,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不知海外列強,全都在等待,吞吃南北兩國的時機。」
  
  她駭然不已,潰坐回自己的腳跟上,只覺得心跳得好快。
  
  好可怕。
  
  好驚人。
  
  但是,她無法不去聽,更無法阻止他往下說。
  
  「據我所知,目前海外列強在鳳城裡的間諜,就超過一百人,南北兩地加起來,破千都有可能。」關靖注視著,她愈來愈蒼白的臉色,懷疑她會不會昏厥過去。
  
  不,應該不會。
  
  她是沉香。他的沉香。
  
  「北國一垮,不出三年,便會有多國來攻,運氣好的話,少則三、五國,運氣不好,多則十幾國。」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告訴她。「到時候,南北兩國,都會成為海外列強爭食的嘴邊肉,戰爭還能少嗎?到時候死的人,何止數十萬?受害的人,更不可能只有兩、三代。」
  
  慘況,將難以想像。
  
  更慘的是,只有他跟極少數的人,預見了這個未來。
  
  聽見關靖的話語,沉香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算開戰,我們不一定會輸……」
  
  「一定會。」
  
  他的沉香呵,這麼聰明,卻也陷入自欺欺人的本能。
  
  關靖殘忍的,打破她的妄想,近乎慇勤的告訴她。
  
  「百年爭戰,勞民傷財,當海外列強,無論文武,都在不斷往前邁進的時候,只有我們還在自相殘殺。現在,只是因為隔著高山、隔著大海,所以這些豺狼虎豹還沒有攻來,但是,我的人已來報——」
  
  他的手指,移向海之外的另兩處大陸,落在三個國家上,各敲了一下。
  
  「這三國,已經在興建軍船,要是其中一國有了動作,其它列強勢必不會甘心落後。」
  
  他看著她,話語無情。
  
  「沒有時間了,我不能讓疫情擴散。」
  
  她說不出話來,震懾不已。
  
  緩慢的,關靖收回視線,重新捲起地圖。
  
  「南北兩國,都不能垮,只能統一,只要能強盛起來,我不在乎要背負多少人命。我做我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沉香聽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沒有想到,現實會是這樣的……這樣的……
  
  早知道,就不該問。
  
  但是,她跨過了那條界線。
  
  關靖告訴她。
  
  「這,就是我。」
  
  他將地圖放回案下,朝她勾起嘴角,猙獰的一笑,狠似癲狂的那夜。
  
  「你要殺我,就要趁早,因為,要是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我絕對絕對絕對——」他重複了好幾次,表達他的決心。
  
  每個字,都像是迎面而來的強烈撞擊。
  
  她聽見他說——
  
  「我還是會再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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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沉香不知道,那晚她是怎麼回到寢居的。
  
  只知道,她沒有梳洗、沒有更衣,只是褪去外袍,僅僅穿著貼身的單衣,就躺上睡榻,蜷在軟褥上頭,甚至沒有蓋上身,就迷迷糊糊的睡著。
  
  夢。
  
  不放過她。
  
  而且,比昔日更可怕。
  
  夢境裡,是景城百姓們,不甘的痛苦呼喊。還有,他取長弓、點火箭,朝著景城射出第一支箭的姿態,與他映著漫天紅雪,從容說著,景城的城名從何而來,四季又有不同之美的模樣。
  
  惡夢,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煎熬的醒來,又煎熬的睡去。
  
  然後,更煎熬的醒來,更煎熬的睡去。
  
  即使是在夢中,她也反覆問著自己,一個同樣的問題,問了一遍又一遍。
  
  她該殺了他嗎?
  
  每次自問都沒有答案,每次自問後,她又跌入更慘烈的惡夢中,看見關靖預言的未來,那熊熊的戰火,燒紅天際,不論是南國、北國,都遭到外敵連手摧殘,異國的軍隊姦淫擄掠、燒殺搜括,無所不為……
  
  渾渾噩噩的,她在睡榻上輾轉,不知過了幾天幾夜,因為驚懼而高燒不退。
  
  他所預言的慘況,在她夢中出現。
  
  她胡亂的吶喊著、尖叫著,在惡夢中顫抖,恍惚之中,又感覺到有熟悉的寬闊胸膛,緊緊擁著她,撫在淚痕上的指,那麼溫柔、那麼不捨。
  
  可是,當她高燒退去,真正清醒的時候,睡榻上卻只有她自己。
  
  夢中的依靠,是她更錯亂的夢中之夢嗎?
  
  還是,他真的來探望過,真的曾珍惜的,將她因為高燒,所引發的透骨惡寒,而顫抖的身子擁在懷中?
  
  這些,一如她的自問,都沒有答案。
  
  透過窗欞看去,太陽又露臉了。
  
  但是,真正喚醒她的,是那從屋外傳來叮叮咚咚、淙淙不斷的水聲。她撐起虛弱的身子,茫然的走下了睡榻,用手推開門窗。
  
  屋外天際,久違的藍天再現,晴空萬里,金陽高懸。
  
  屋簷上因為嚴寒,凍出的冰柱,在日光下緩緩消融,一滴一滴的滴著水,在廊旁的溝裡匯聚,流向更低的地方。
  
  天,放晴了。
  
  但是,景城的人呢?
  
  滾燙的淚,滑落她冰冷的雙頰。
  
  沉香的心裡,其實很清楚,雪融只是短暫的現象。百年的雪災,造成太大的傷害,就算冬季過去了,春寒料峭,天候只會更冷,真正回暖還要等上許久,而寒疾是愈冷愈嚴重。
  
  是的。
  
  關靖說的沒錯,一旦感染蔓延,病死的人數,會遠遠超過景城人口的總數。
  
  所以,他不可能等待,也不能冒險。
  
  他斬草除根,斷了寒疾擴散的可能性。
  
  景城,永遠等不到春天了。
  
  她的淚水,無法融解厚厚的積雪,更無法讓氣候變暖,暖到寒疾因熱而逐漸消失,讓那染了寒疾,也能倖存的三成人數,活到春暖花開,再見桃花綻放。
  
  淚水,無聲滴落。
  
  她的淚水,只能濡濕她自己的臉。
  
  
  
  一個多月之後,雪災終於緩解。
  
  當災情被控制住,確定道路通暢、各城食糧,還有春耕的種糧都儲備足夠後,關靖才帶著大軍,再次開拔,浩浩蕩蕩的返回鳳城。
  
  她也跟隨大軍,回到鳳城。
  
  而且,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她又被安排回到關府,住回她離開之前,就住進的那間,屬於關靖的院落,孤單的待在那兒。
  
  關靖沒有回房。一如先前,婢女所說的,他留宿書房的日子,從往日到如今,都遠比回院落來得多許多。
  
  這些日子以來,她日日夜夜都在掙扎,是否該殺了關靖,但是,卻從來無法有個答案。
  
  要是她殺了他,還有誰能阻止,即將來到的動亂、列強來犯?
  
  這一回,戰爭會維持多久?
  
  五年?
  
  十年?
  
  或是,再一個百年?
  
  南國高官,哪一個人在乎,百姓們的死活、國力的強弱?她在侍衛的護送下,搭乘馬車入城的時候,還看見城牆上,被鑲上了金、包上了銀,更全部包裹著昂貴的紅色絲綢,準備慶賀二十幾天後,皇上的生辰。
  
  過年、元宵、賀誕,無數的節日。
  
  放煙花、喝春酒、吃元宵,邀請年過八十的老翁,大擺千叟宴,各種可以節省銀兩,卻要花錢如流水的花樣。
  
  鳳城從上到下、裡裡外外,都耽於逸樂、夜夜笙歌,重溫紙醉金迷的舒服日子。
  
  南方運來的絲綢,茶葉、瓷器,以及各式各樣的美味珍饈、奇珍異寶,所有節省之令實行時,許多年都不曾在鳳城裡出現的奢侈品,關靖才離開多少日子,全都再現蹤影,還大剌剌在華麗的店舖裡販賣。
  
  短短的奢華,浪費先前多久的儲蓄?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縱情多麼快樂,人人都心花怒放、享樂得欲罷不能,反倒更顯得,處處提命節省的那個人,是多麼的煞風景。
  
  關靖,就是偏要當那個角色。
  
  這個男人,可以殺嗎?
  
  她真的膽敢背負,殺他的後果,賭他的預言,是不是真會成真?
  
  但是,要是不殺他……可以不殺嗎?
  
  可以嗎?
  
  沉香不知所措,惶惶難安,看不見關靖的時候,她想著這個問題;看得見關靖的時候,她更無法忘了這個問題。
  
  回到鳳城之後,韓良還讓人,在大廳的垂簾後,為她擺放了一個位子,讓她親耳去聽、去看,關靖的所作所為。
  
  先前,復仇佔領她的身心,現在她真正認真的,聽見、看見他在做的事情,心中的駭然更深了。
  
  每日醒來,他就在寫著,那些治國大策。關府門外,又見大排長龍,百官再次登門,文臣武將沒有一個敢缺席,累積下來待辦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
  
  「中堂大人,滬城海水倒灌,氾濫成災。」
  
  「派人疏導洪水,鄰近幾城的河道,同時一起修築,還有,追究修築堤防的官員失職之罪。」
  
  「中堂大人,皇上想要廣納美女,甄選嬪妃。」
  
  「不行。」
  
  「但是,大人,皇上心意已決。」
  
  「我明日進宮,會勸阻皇上。」
  
  「大人,沈星江出海口處,兩岸港口的城鎮,藍圖已經繪製完畢。」
  
  「呈上來。」
  
  「是。」
  
  「退回去重繪,兩個港口,一個進、一個出,告訴繪製藍圖者,規模要再擴大五倍。另外,加強兩港航運,開始構想,該如何建造跨江大橋。」
  
  「沈星江出海口處,寬闊難見彼岸,要建造跨江大橋,恐怕難以達成。」
  
  「不須建在出海口處。」
  
  「請問大人,那該建造在何處?」
  
  「漢陽的龜山,與武昌蛇山,最是適宜修築大橋。先將南北兩岸,通往漢陽與武昌的官道拓寬十倍,等到大橋修築完畢,就能靠這兩處來通運。」
  
  「是。」
  
  旱災、水災、饑荒、疫病,眼前的難關。
  
  蓄水、防洪、建港、造橋,將來的建設。
  
  都由關靖指揮監督。
  
  越州的刀劍、吳州的戰甲、武曲的鐵弓、庫庫諾爾的汗血寶馬,軍隊所需的兵器與馬匹。
  
  毫州的藥物、夾江的紙張、會昌的籐器、蕪州的魚米,百姓所吃穿使用的各種物資與糧食。
  
  關靖對這些的瞭解、注意,比他自己吃進嘴裡的食物、穿在身上的衣裳,更為的講究且計較。
  
  雖然,她早就知道,整個南國,其實都是他在治理的。但是,現在她更清楚,南國需要他,北國也不能沒有他。
  
  我做我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
  
  所以,他才對景城射了第一箭。
  
  她逐漸看清了。
  
  仙選擇走的,是一條最難走的路。
  
  為了救人,他選擇先殺人;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選擇讓自己先變成惡鬼。為了救國,他選擇先開戰;為了拯救兩國的將來,他選擇在現在被人畏懼、被人厭惡。
  
  在大廳的垂簾後,她驚愕的坐了幾日,聽著、看著,他簾外的身影、聲音,穿簾而來,一次次震撼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筆永不停歇。
  
  幾日之後,韓良又來找她,一樣面無表情,淡然的開口問道:「你還想殺主公嗎?」
  
  她抬起了頭,雙眸裡困惑更深,坦白承認。「我不知道。」
  
  「那麼,你就在這裡,再多聽幾日。」韓良也不催促。「你想坐多久、聽多少,都行,直到你下定決心後,再告訴我就好了。」
  
  「現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她第一次,開口求韓良。「這件事情,必須請你幫我。」
  
  「什麼事?」
  
  「我要看絹書。」她緩緩的說出口。
  
  韓良神情沒變。
  
  「你想看哪些?」
  
  她輕輕回答。
  
  「全部。」
  
  
  
  那些絹書的份量,超乎她想像的多。
  
  長達三個多月的時間,她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的讀著,等到看完所有絹書,她才驚覺窗外已經是荼蘼凋謝,滿窗綠意盈盈的夏季了。
  
  都說開到荼蘼花事了,但是,關於那一朵,曾被關靖珍寵嬌養,被天下人指證歷歷的傳說,他因而血洗北國,甚至譭謗與之亂倫,連帶背負罵名的幽蘭,沉香在看完絹書之後,才知道關於那女子的事,並未終了。
  
  妥善收妥絹書後,她衝動的往書房跑去,奔跑得很快,沒有意識到,自己收拾絹書的方式,已經跟韓良一樣慎重珍視。
  
  她跑到書房外,推開木門,筆直的來到關靖面前,再也忍不住,盤桓在心中的疑惑,開口直接就問。
  
  「當年,你並不是為了幽蘭才開戰?」
  
  遊走素絹上的筆,難得的稍微停頓,他抬起頭來,看著氣喘吁吁的她,只是微微的、微微勾起嘴角,黑瞳中閃過,罕見的眸光。
  
  那是他極為欣賞某個人、某件事、某句話、某個答案時,才會有的眼神。
  
  瞬間,沉香抽了一口氣,雙腿一軟,滑坐在地上。
  
  「你不是為了幽蘭開戰的。」她喃喃說著,從他的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出了,這件不論南國、北國,人人都信以為真、言之鑿鑿,實際上卻是被誤導,整樁事的真相。
  
  她的判斷沒有錯。
  
  胸懷如此大志的男人,就算再疼愛、再不捨妹妹的死,也不會因此而亂了大計,更別說是因此開戰了。
  
  就算,他因為妹妹的死,有多麼痛苦,最初的癲狂可能是真,但是以他的深謀遠慮、機關算盡,之後的表現,就絕對是作戲,為的就是誤導所有人,掩蓋他真正的目的。
  
  坐在桌案前的他,若無其事的,微微側著頭,手中的筆又寫了起來。
  
  「你……你……」她連聲音都啞了。
  
  「嗯?」
  
  他連頭也不抬。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她的身子顫抖,在夏日也覺得冷。
  
  「報仇雪恨,只是借口。」關靖聳了聳肩,平淡的回答,「幽蘭的死,剛好給了我一個借口,可以進行我籌劃多年的計劃,讓南國將士們同仇敵愾,正式向北國開戰後,因此士氣旺盛。」
  
  他,為了戰勝,不擇手段。
  
  沉香清楚的記得,當年,關靖穿的是白衣銀甲。
  
  人人都知道,他是在弔祭妹妹的死,南軍還打著「報仇雪恨」的旗幟,所過之處攻無不勝、戰無不克,北國人只要看見那旗幟,就要驚恐奔逃……
  
  這一切,竟都是為了鼓舞士氣。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咒罵你的嗎?」她連唇瓣都在顫抖。
  
  他微笑。
  
  「我不在乎。」
  
  「那幽蘭呢?」她忿忿質問。「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又是怎麼咒罵幽蘭的?」
  
  筆,稍微停頓。
  
  只是稍微。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他的笑容,並不帶笑意,閉目用手揉了揉眼,「她,也姓關,是關家的人,就算被口誅筆伐、千夫所指,也是她命該如此。」
  
  沉香動彈不得。
  
  每每更瞭解這個男人一步,她就愈是難以置信。
  
  她是親眼看到,關靖如何妥善的保留,幽蘭的住處,在她擅闖時動怒。
  
  她更是知道,他有多麼珍重,幽蘭的遺物,這十年來都將那件衣袍穿在身上,直到前幾個月,才為了她而焚燬。
  
  他,是真的疼愛著幽蘭。
  
  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達成目的,連妹妹的名聲也賠上。
  
  這是什麼樣的男人?城府如此之深,事事都在他的盤算之中,只怕就連韓良送來絹書,她會要求看完絹書,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但是,她是無辜的……」她聽見自己,嚅嚅的語音。
  
  他笑了,因她的話而笑。
  
  「很多很多的人,都是無辜的。」他書寫著,有絛不紊。「幽蘭,只是其中之一,她不過是剛好姓關。」
  
  終於,他又抬起眼來,黑眸注視著她蒼白的臉,徐徐的、慢慢的,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烙進她內心那樣,清晰的說道。
  
  「先破壞才有建設,建設之後才能強民,進而富國。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旁人會說什麼、寫什麼,我都不在乎。」他平靜的說著,從不對外人說的心,只對她坦露。
  
  為什麼要告訴她?
  
  沉香不懂。
  
  她寧可不知道,寧可,不要知曉這麼多。那麼一來,她也不會知道,他是犧牲了多少東西,才能有現今的成就——連罵名,也是他的成就之一!
  
  偏偏,事與願違,她就是知道了,還知道得太多太多。
  
  望著無法言語的她,關靖柔聲的說:「焚香吧,為我焚香。」他停下筆來,凝望著她的身影,竊取難能可貴的平靜。這些日子以來,香料雖是她挑選研磨,但是送來焚香的,卻是奴僕們,而不是他思念的她。
  
  「我好久好久,都沒看到你焚香的姿態了。」他惋惜的一歎,筆桿在桌案上,輕輕敲擊出聲。
  
  體貼的婢女,將香匣送了進來。
  
  這段日子以來,不論她走到哪裡,婢女都會為她拿著香匣。
  
  現在想來,這應該也是關靖的命令。
  
  他在等著,她為他焚香?
  
  等了多久了?
  
  輕輕的,她起身走到關靖面前,跪坐在那個,只為她而留的位置,然後才打開香匣,在選取香料的時候,偶爾,也望向他。
  
  陽光,為他的側臉,鑲上淡淡金邊。
  
  她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在北地十六州,積雪成災,糧車毀損,險些壓死北國奴,他挺身相救後,她與他的對話。
  
  你為什麼要去扛那輛糧車?
  
  因為我看見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車。
  
  這個男人,看得很高,看得很遠,比所有的人更高更長遠。而他會這麼做,恐怕也只是因為,他看見了將來的危機,所以就挺身而出。
  
  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她再問起,他一定還是這麼回答的。
  
  像是察覺到,她的注目,關靖抬起頭來,對著她溫柔的一笑。
  
  她的心一慌,匆匆低下頭來,像是被逮著的偷兒,竟覺得雙頰火燙,連胸口也暖熱起來,先前的冰冷已經蕩然無蹤。
  
  為了不讓自己,顯露出,對他的在意,她收回心神,專注在為他焚香的事上,低頭看著滿手,在不自覺的時候,已經挑選出來的香料。
  
  枸杞。
  
  甘草。
  
  菊花。
  
  牡丹皮。
  
  山茱萸。
  
  這些香料的功效,全部都是滋補強身、安神明目。
  
  她看著掌心裡的香料,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沒有鬆開那些藥,而是把它捏住了,逐一碾碎,再倒進熏爐裡頭,看著煙霧飄出,瀰漫在他的身旁。
  

  
  第十五章
  
  夏日炎炎。
  
  風吹著綠葉,偶爾吹下一片葉,乘風飄遠了。
  
  不管風再怎麼吹,那片綠葉,都總有一個落處吧?
  
  沉香心裡這麼想著,嫩嫩的小嘴,吐出一聲歎息。
  
  而她,如今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看過那些絹書,聽過關靖的答案,她已經明白,自己沒辦法,繼續毒害他了。過去這麼多年來,她一心一意,就為了報仇雪恨,現在下不了手了,天下之大,哪裡才是她落腳的地方?
  
  不知不覺的,她離開院落,來到書房。
  
  寬大書房的角落,是關靖最常待的地方。白嫩的小手,撫過桌案,還有那些,洗淨未乾的筆墨硯台。
  
  不用等到乾透,關靖又會再來了吧?
  
  筆架上懸掛的筆,大小都有,手握的地方,全因為太常使用,都被磨得光亮。
  
  他的筆用得很凶。連墨條也是,總覺得才剛換上新的,過不了多久,墨條就又短得難以捏握。
  
  就連桌案上,擱手的地方,都被他磨得有些凹了。
  
  桌案後的屏風,是用塊巨大的黑木所做,隔擋著前方的層架與桌案,跟後面的睡榻。
  
  輕輕的,她坐在睡榻上。
  
  以往有關靖在,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現在,他不在這兒,她才注意到,這裡有多麼陰暗。
  
  睡榻旁的牆上,有塊厚重的布簾,她好奇的去掀,卻看見畫在牆上的圖。雖然,這裡不夠亮,但是她還是能辨認得出來,那是在她近日夢中,反覆出現的大地圖。
  
  她把布簾掀得更開。
  
  寰宇天下
  
  牆邊,是四個大字。
  
  湊近一看,沉香發現,牆上的地圖,跟羊皮上繪製的又不太一樣。這幅地圖更複雜、更細密,標注的筆跡更是她已經熟悉了的。
  
  震驚,湧上心頭。
  
  關靖還做了多少事?
  
  她仰起頭來,看著那張比人還高,此睡榻還要更寬的地圖,久久無法動彈。
  
  就連休息的時候,他也要看著這張圖嗎?
  
  白嫩的小手微顫,緩緩撫著牆上的山川、大海、國境,還有他寫下的一字一句。
  
  關靖究竟是,把自己放到了什麼樣的位置?把自己逼到了什麼樣的地方啊?竟連休憩的時候,也要時時提醒自己嗎?
  
  視線,驀地模糊起來,她眨著淚眼,搜尋著某座城。但是,地圖太大了,她找不到。
  
  景城。
  
  那六千七百九十三條人命。
  
  雖然地圖上看不到,但是,關靖肯定還記得吧?他是不是記得每一條,他奪走的人命?
  
  屠城的時候,他是親眼看著的,雙眼眨也不眨。那時,她還覺得他狠心,現在才知道,他就是要看著。他不是不眨眼,他是不能眨眼,他要記著,記著他所奪走的人命,記著逼迫自己。
  
  我做我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
  
  恐怕不管再過多少年,他依然不會忘記。
  
  為了那些人命、為了關靖,她的淚水,落得更多。好奇怪,以往,她不是這麼容易落淚的。
  
  驀地,她忽然聽見,書房的門被打開的聲音。她坐在陰暗的角落,狼狽的快快伸手,胡亂擦掉臉上的淚。
  
  「中堂大人,多日不見,您氣色似乎好轉許多啊!」不是關靖的聲音。這個聲音,蒼老得多,語調和藹。
  
  「全是托賈大人您的福,不是嗎?」她聽見關靖回答。
  
  透過書架的縫隙,她傾身上前,仔細一看。
  
  「中堂大人,您客氣了。」一個身穿官服的老人,就跟在關靖身旁,初看是慈眉善目,再看卻是皮笑肉不笑。
  
  不過,關靖臉上的笑,更是虛假得不遑多讓,冷得讓人想起臘月寒風。
  
  「賈大人,您今日特別前來,說有要事必須私下商談,不知道是什麼要事?」
  
  「是這樣的,中堂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記得,今日早朝的時候,工部林大人上書要擴建皇居的事情?」
  
  「記得。」
  
  「事實上,這事呢……」
  
  「賈大人,皇居已經足夠使用,我不認為需要再擴建。」
  
  「中堂大人,話不是這麼說,現今皇居都是先皇時建築,多已老舊……」
  
  舊?
  
  沉香總算親眼見識到,傳聞中的賈欣,睜眼說瞎話的絕活兒。
  
  皇居可是南國前任皇帝,逝世前一年才剛興建的,這不過才幾年光景,皇居的明黃色琉璃瓦,還亮得距離鳳城之外百里,都覺得刺眼了,哪裡稱得上舊了?
  
  久歷官場的關靖,只是輕描淡寫的回答:「能用百年的廳堂,可多得是。」
  
  「中堂大人,皇上可是有交代的。」賈欣笑著,仗著有皇帝撐腰。
  
  關靖揚起嘴角,好聲好氣的說著。「賈大人,皇上要是真有交代,明日早朝的時候,我一定和皇上商議,請皇上親口交代我。」
  
  躲在屏風後的沉香,咬住了唇瓣。
  
  天下人都知道,當今皇上在手握兵權的關靖面前,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就算是皇上真的想擴建皇居,等到關靖親口一問,只怕會推說,根本沒這回事。
  
  關靖這麼回答,擺明就是給賈欣難看。
  
  但是,賈欣還是在笑,嘴上語氣卻變了,猛地就把手中把玩的鼻煙壺,用力往地上扔。
  
  「關靖,你——」
  
  倏地,上頭傳來轟然巨響。
  
  沉香嚇得抬頭,看見書房的屋頂,已經被轟出幾個大洞,十幾個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刀劍,跟著屋瓦從洞中飛落。
  
  瞬間,刀光劍影,全數直擊關靖。
  
  他卻是不慌不忙,從衣袍中抽出軟劍,一一架開,可是對方人多勢眾,刀刀狠絕致命,劍劍往他身上刺來,執意要取他性命。
  
  有刺客!
  
  關府門禁森嚴,刺客哪裡來的?
  
  沉香還未能細想,就看見賈欣在混亂中,竟也懶得佯裝驚慌了,還指揮著兩個黑衣人,把書架推倒。
  
  一部分的書架,往關靖身上倒去,另一部分的,則擋住出口。
  
  「有刺客!」
  
  「主公還在裡面——」
  
  「快!」
  
  「門打不開!」
  
  門外的侍衛們,焦急的叫喊,拚命的撞著書房的門。但是,他們進不來,而關靖的身上,已經見血了。
  
  即便他冷靜超絕,武功高強,身上的刀傷劍痕,卻是愈來愈多。
  
  他是不世奇才,文武雙全,要不是中了她的毒,影響了身體,絕對不會這麼狼狽。
  
  黑衣人的攻勢愈來愈猛烈,其中一個覷了個空,長劍一伸,直往他心口戳去。他看見了,但是他的劍,被前方的劍雨纏住了。
  
  不!
  
  想也不想的,沉香衝上前去。
  
  那一劍,戳中她的胸口,穿了過去。
  
  劍很鋒利,中劍的一瞬間,她幾乎沒有感覺到痛楚。然後,刺客拔出劍,狠狠再揮斬過來。
  
  看著胸口濺出的血泉,還有閃耀的銀光,她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她替關靖擋劍。
  
  想當初,她是要來殺他的啊!
  
  在什麼時候,她的身心,都已經不由自主了?
  
  來不及多想,銀光已經揮斬到頸邊,她連自嘲的笑,都來不及浮現嘴角,就先感受到刀刀的冰冷。
  
  好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即便她已視死如歸,一隻大手,卻猛地探出,抓住長劍,阻止她被砍得身首異處。關靖的軟劍,從她耳畔出現,殺了那個刺客。
  
  她看見他的手,因為握住刀刃,所以滴出了血。下一瞬間,她因為大量失血,無力的往後軟倒,跌入他的懷中。
  
  「沉香!」
  
  他抱著她,壓著她胸前的傷,憤怒慌急的聲音,焦急的喊叫她的名字。
  
  那雙黑眸裡頭,浮現的是驚慌嗎?
  
  原來,他也是會驚慌的嗎?
  
  她失血得分不清,看到的是事實,還是幻覺。
  
  銀光又起,朝他頭上劈來。
  
  不要啊。
  
  一瞬之間,她好怕他疏忽了,好想伸手,替他擋去所有刀劍。
  
  但是,她沒有力氣了,只能看著關靖抬起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變得好可怕、好猙獰,像是修羅惡鬼。
  
  「你們找死!」
  
  他仍環抱著她,搗著她中劍的左胸,手中幻出朵朵劍花。
  
  可是,她已經看不清了,黑點滿佈她的視線,帶走她的意識,讓她緩緩下沈,但是身陷險境的關靖,還教她放不下心啊。
  
  就連要死了,她也不能心安。
  
  恍惚之中,還聽見驚恐的尖叫。是誰在奔逃呢?又是誰在討饒?
  
  然後,她聽見韓良來了、吳達來了、子鷹來了,這才鬆了口氣。
  
  他不會有事了。她放心了,讓黑暗降臨。
  
  
  
  沉香。
  
  男人,叫喚著她的名字。
  
  誰呢?是誰?
  
  你不是想要殺我嗎?躺在這裡,是什麼都做不成的。
  
  她想殺誰?她誰都不想殺了。
  
  沉香。
  
  他又在喚著她了,那聲音,帶著濃濃嘲諷。
  
  你不是想看到我的結局嗎?讓我死在別人手裡,你會甘心嗎?
  
  不,她不甘心啊。
  
  可是,她累了,她沒有辦法對他痛下毒手。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要是死在別人手裡,你死了也不會甘心的。你想折磨我,不是嗎?你做得可真好啊,但是這是不夠的,還不夠。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的語音裡,卻透著痛苦?為什麼他的嗓音,會如此沙啞?
  
  沉香,我沒有那麼容易被打倒。
  
  你必須活著,懂嗎?好好的活著,才能看著我,折磨我至死啊。
  
  男人,將她緊擁著,靠在她耳畔嗄聲低語。
  
  明明那些全都是偏激的話語,但是卻讓她的心,又暖又疼。
  
  你要活著,看到我的報應啊。
  
  淚水,滑落眼眶。
  
  男人萬般溫柔的,吻去她的淚,小小聲的,近乎懇求著。
  
  所以,沉香,別死。
  
  顫聲命令著。
  
  不許死。
  
  短短幾句話,揪著她的魂、擰著她的心,將她硬生生的,從舒適甜美的黑暗裡,強行扯了回來。
  
  在胸口劇痛的恍惚中,沉香睜開眼,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緊緊環抱著她,在她耳邊反覆低語的男人。
  
  關靖。
  
  看見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黑眸發亮,嘴角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會不甘心。」
  
  她無法反駁,倦累的重新閉上雙眼,卻再也忘不掉,在那短短一眼之間所瞧見的,他那狼狽的模樣,與眼中的水光。
  
  是他把她喚了回來。
  
  這個可惡可恨,又牽動著她心魂的男人啊……
  
  
  
  因為受過重傷,幾乎致命,所以她睡睡醒醒,在矇矇矓矓之間,只記得關靖衣不解帶的照顧著她。
  
  他親自為她換藥、擦身,餵她進食、喝水,完全不讓婢女插手。
  
  每次沉香醒來,他總是在她身旁,寫著絹書、批著公文,甚至借口遭到刺客刺殺,受傷頗重,向皇上告了病假,連早朝都不上了。
  
  但是,他還是管著的。
  
  文武百官們,改為韓良接見,如果有要事,才會轉送到他這裡來。
  
  他又回到她睡榻上了,其實,是他的睡榻。
  
  關靖不再留宿書房,她有時轉醒時,會看見他躺在身旁,但是那次數很少很少,因為他總是在忙。
  
  他的筆,只會在她醒來時停下。
  
  就像現在。
  
  她才剛睜眼,瞧著他倦累的側臉,沒看了多久,他就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已經抬起頭來,離開睡榻,然後端著保持暖燙的藥,朝她走過來。
  
  不論多麼忙,他還是一直在注意她。
  
  「來,喝點藥。」
  
  他在床邊坐下,撐著她坐起來,讓她偎靠在身上,親手餵她喝藥。他的胸膛好暖,她可以感覺到,隔著衣衫與肌膚下,強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耳畔鼓動。
  
  療傷的湯藥,苦重味濃,卻掩蓋不住,屬於他的味道。當他把湯藥送到她嘴邊時,她順從喝下,沒有抗拒。
  
  直到她嚥下了,他才開口問:「這麼乖,就不怕有毒嗎?」
  
  沉香抬起視線,瞧見他臉上的笑,微微的有些惱火。
  
  可是,當他再次舀著調羹,將湯藥送來時,她還是張開嘴,嚥下那匙湯藥。因為她看見了,他的左手上,有道新添的傷。
  
  她記得,他是空手抓住,要砍斷她頸項的利刃。那一劍,要是再砍深一點,他的手就廢了。
  
  發現她的視線,關靖也沒有掩藏,繼續又問:「你不是想殺我嗎,為什麼還要替我擋那一劍?」
  
  沉香略微一僵,惱得抿起了唇瓣。
  
  這個男人的性格,實在是乖僻可惡到極點,他根本就心知肚明,卻還要故意問她。
  
  為了回報他的嘲諷,她脫口而出。
  
  「我是想看看,你會有什麼表情。」
  
  「喔?」他凝望著她,緩緩揚起嘴角。「你滿意了嗎?」
  
  虛弱的心,因他的凝望,用力的跳動了一下,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由得避開視線。
  
  「沉香。」
  
  他又喚著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迴盪在耳畔,灌入心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應了一聲。
  
  「嗯?」
  
  「你滿意了嗎?」
  
  他再問,就靠在她耳畔。
  
  腦海裡,浮現了先前他臉上的表情,黑眸中極為罕見的驚慌。那些,全都是為了她。
  
  沉香輕咬著唇瓣,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嗯。」她小聲的答了。
  
  他低聲的笑著,然後滿心愉悅的,再餵了她滿滿一匙,既濃又苦的藥。
  
  
  
  療傷的日子,感覺特別漫長。
  
  可是,關靖細心的呵護她,讓她好想好想,再也不走出這間房子、再也不去面對外頭的腥風血雨。
  
  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還是在寫著治國大策。他還是身處政爭的暴風圈中。
  
  此時此刻,只是暫時的平靜罷了。
  
  當沉香養病期間,透過關靖跟韓良的對話,她知道刺客是賈欣派來的,但是他們沒有證據,因為那些刺客們,已經在那一日,都死在他暴怒的劍下。
  
  那一天,他拖延著,是為了生擒那些人,卻沒想到她竟就在書房裡,還挺身替他擋劍。
  
  那一劍,讓他暴怒,一時間失控,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賈欣人會在現場,就是要製造同是受害者的假像。關靖差點連他也殺了,但是,他在韓良等人破牆而入時,搶第一時間衝了出去,據說還嚇得尿褲子,在床上躺了三天。
  
  於是,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沉香懷疑,他曾經遇過多少刺客?遭遇多少暗殺?他還記得清楚嗎?還是早就已經不去算了?
  
  鬼門關前走一遭,世間事看得更透徹。纏綿病榻的日子裡,她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
  
  看著她一醒過來,就不厭其煩的擱下筆,端著湯藥過來的關靖,她忍了又忍,最終卻還是在喝完藥後,忍不住開口。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她緩緩的吸口氣,感覺胸口的傷還很疼著,卻堅持要看著他的臉,提氣問著:「你說,你不在乎,有沒人可以理解,不在乎世人怎麼看你,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我知道?為什麼……你要告訴我?」
  
  他將空了的藥碗,放到榻邊小几上,垂眼瞅著她,唇角微彎,一字一句的道。
  
  「因為我需要你。」
  
  她的心跳加快,很疼。
  
  關靖伸手輕撫著,粉嫩的雙頰,黑眸不移不閃,直勾勾的看著她。「我需要一個,敢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女人。」
  
  然後,他吻了她,跟她一同嘗著,湯藥的苦味。
  
  那滋味,好苦好苦。
  
  她聽見,他靠在她耳邊,緩聲說著。
  
  「以血喂毒。以命,換我的真心。」他輕笑的聲音,震動她的神魂。「真不愧是我選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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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夏日,樹上的蟬,鳴聲唧唧,吵鬧不休。
  
  沉香胸口上頭,被刺客的利劍,穿透的傷口已經痊癒。雖然,因為重傷,她偶爾還會咳嗽個不停,但是咳的次數,已經逐漸減少。
  
  從外觀看來,刺客那一劍,只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嫩紅的疤痕。
  
  那個疤痕很小,關靖還拿著,珍貴的上等傷藥,日日為她塗抹,讓傷痕也漸漸轉淡,不注意細看,是看不見的。
  
  今天早晨的時候,天色還沒亮,他就進宮上朝了。
  
  約莫十天之前,她的傷勢大致痊癒後,他就恢復原有的作息,唯一的不同,是他還是會回到這裡,擁抱著她入睡。
  
  這也讓她注意到,他積累太多的疲勞,以及不時還是會發作,陰魂不散似的頭痛。
  
  雖然,她這些日子以來,沒有再對他下毒,但是「婦人心」之毒,已經累積在他體內,沒有消除。
  
  那,也是不能消除的。
  
  這是她最當初,挑選「婦人心」的原因。但是,哪裡料得到如今……如今……
  
  沉香站起身來,看著銅鏡裡映出的身影,用手輕撫著鏡中的臉。那個跟她模樣相似的女人,要是知道,她用這張容顏,對關靖所做的事,應該會恨她吧?!
  
  可是,他卻不在乎。
  
  他從來沒有,要求她替他解毒,倒是對她的傷,注意得很。他嘴上是不會提的,但是每天夜芋A都不忘檢查一下。
  
  我需要一個,敢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女人。
  
  收回銅鏡上的小手,她輕輕的撫著,胸上那道疤,想著關靖,想著他說的話。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點一滴的,用教人難以掙脫的方式,將她拉到了身邊,一起站在他所站的位置,看見他所看見的景況。
  
  相處愈久,她愈是瞭解他。
  
  這些,也是他計算好的。
  
  在北方的時候,關靖可以不帶她去景城,不讓她看見他的殘酷,不讓她看見他的無情。可是,他就是要她看著、就是要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不容許她閃避。
  
  他蠻橫霸道的,強拉著她,跟著一步步沈淪進,原本只屬於他一人的無間地獄,無論如何也要握著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沉香緩緩的,將單衣穿上,再套上外袍、繫上了腰帶。
  
  相較於站在他身旁,與他同在無間地獄裡的痛苦,一死了之肯定就輕鬆太多太多了。
  
  但是,他不放過她。
  
  而她,如今,也走不了。
  
  緩緩的,沉香束起發,用輕盈無聲的腳步,轉身走了出去。
  
  
  
  百合綠豆湯。
  
  關靖看著,她端了一碗涼湯過來,擱到他桌案上頭。
  
  她擺放的時機,抓得剛好。
  
  在他批完公文,才剛要換上絹書時,她端湯的小手,已經悄然而到,將涼湯放到桌上,而且動作沒有半點聲音。
  
  關靖的手裡,還握著毛筆,因為那碗涼湯,難得的微微一愣,看著她從一旁的盤架上,拿下擱放調羹的小碟,跟素白的調羹,一塊兒放在湯碗邊。
  
  他抬起黑眸,凝望著她。
  
  「怎麼,換了方式下毒嗎?」
  
  譏誚的問題,刺耳得很,但是她從容的神情不變,繼續將餐盤上折好的擦手巾,放到桌案上,然後才伸手,烏黑的大眼瞧著他,挽袖向他討筆。
  
  關靖挑眉,笑著又問:「這碗涼湯,能讓我提早解脫嗎?」
  
  她直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微張開始有些血色的唇,近乎挑釁的問道:「你不是不怕嗎?」
  
  「我是不怕。」他說著,笑意更深。「但是,絹書還沒寫完,我要是先死了,韓良可不會放過我。」
  
  沉香盯著他看,纖纖素手還是伸著,甚至湊得更近,
  就是要討他手裡的筆。
  
  這個男人,怕是完全不知道餓的。她比他還清楚,他從清晨到現在,還不曾吃過任何東西。
  
  這陣子以來,他廢寢忘食的,寫得更勤了,整個人已經消瘦許多。
  
  夏日時節,陽氣外發,他身體累積了劇毒,怕是暑氣早已上心頭,才會飲食難進、寢亦不安。
  
  關靖的模樣,她都看在眼裡,愈看愈是無法放著不管。
  
  「你要是先餓死了,他也會氣死。」她氣惱的提醒,語氣接近斥責。
  
  注視著她的那雙黑眸,浮現暖意,薄唇上揚的弧度,更彎了許多。
  
  「說得有道理、有道理。」他欣然同意,遞出手裡的筆,乖乖的交給她。
  
  沉香握著筆,不敢再多看,那雙暖如春水的黑眼。她垂下眼睫,心兒揪疼,白嫩的小手,替他在老舊的筆洗花瓷中,慢慢洗筆。
  
  黑墨,迅速染黑筆洗中清澈的水。
  
  那烏黑的水,就像是關靖拖著她,步入的一灘渾水。
  
  洗好毛筆之後,她拿著乾淨的布,將毛筆輕輕壓乾,擱回硯台上,卻始終敏感的感覺到,他如影隨形的目光。
  
  情不自禁的,沉香抬起烏黑的眸子,望見關靖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望著她,桌上那碗湯,還是擱在原處,連調羹也沒被動過。
  
  他的眼,好深好黑,漾著讓人心亂的柔情。
  
  「你餵我,好不好?」
  
  那聲音,好低好低,沙啞中透著渴望。
  
  她屏住氣息,又因為他而心中一動。這,比仇恨,更深刻,更難忍。
  
  「只要是你喂的,就算是毒,我也心甘情願吃下。」
  
  這個男人,真的好可惡!
  
  她很想要,再次轉開視線,但是卻始終做不到。他注視著她,就在那裡等著,讓時間成為煎熬,兩人都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認輸,才抬起手,端起湯碗,拿起了調羹,舀起一調羹的綠豆湯,送到他的嘴邊。
  
  他笑意深深,乖順的吃了,一匙一匙的吃完整碗的百合綠豆湯。直到湯碗空了,他又提起毛筆,攤開了絹書,再次開始書寫。
  
  身旁嬌小的女人,將餐具收拾妥當,就退下了。
  
  關靖原本以為,她不會再來。但是,出乎意料的,她竟又回來了,還帶來香匣,開始挑選香料,碾制為細細粉末。
  
  他忍不住,直直瞧著,她焚香時的姿態。
  
  這是,他所允許自己,在繁忙的公務中,抽出了只有幾眨眼的時間,所享用的難得奢侈。
  
  當年,他選擇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早就已經決定,要捨棄所有的一切。誰知道,卻遇見了這個女人,他捨掉了很多很多,幾乎把什麼都捨了,卻就是捨不下她,任性的強要她陪著。
  
  她蓋上熏爐了。
  
  煙,裊裊飄散。
  
  然後,她來到他身邊,輕輕坐下。
  
  關靖有些詫異,看著她拾起墨條,開始磨墨。
  
  為他磨墨。
  
  剎那之間,他虎軀微震,握緊了手中的筆。
  
  他無法動彈,她卻神色自若,小心的、緩緩的,在硯台上為他研磨出,深濃的黑墨。
  
  關靖強壓著,心中的強烈震撼,雙眼竟然微微發酸。
  
  最近,他的眼睛總覺得酸。但是,這時,跟先前每一次都不同,微燙的水氣,刺激著他的雙眼,陣陣上湧。
  
  自從屠殺景城百姓後,她就再也不曾,為他磨過墨。他心裡清楚,是因為她不能認同,他的所作所為,認為他太過殘酷狠絕。
  
  連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行為,是鬼、是魔才做得出來的惡行。他如此罪大惡極,就算受千刀萬剮,也死不足惜。
  
  可是,看盡那些慘況後,她還是來了,繼續坐回他的身旁,靜靜為他焚香,替他磨墨。
  
  他的喉頭微梗,感覺煙霧都化為實體,一端在她的指上,另一端就圈繞著他的心,一圈又一圈,雖然軟,卻無法鬆開。
  
  但願,今生今世,都不要鬆開。
  
  寧可,就這麼被她綁著、被她繞著。只求,她肯綁著、肯繞著。
  
  凝望著身旁的小女人,關靖吸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就怕會嚇走她。他強行克制著,心中難以言喻的情感,佯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用毛筆輕輕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筆再寫。
  
  夏日炎炎,連風都是熱的。
  
  但是,他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夜,無聲降臨。
  
  直至夜半時分,關靖終於願意擱筆,跟她回到院落裡,共同躺在睡榻上、軟褥裡。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裡,添了一味香,讓他能早些入眠。當她回到床邊,用嬌小的身子,柔柔貼臥進,已經好熟悉好熟悉的寬闊的胸懷時,他才開口說道:「這味道,不錯。」
  
  關靖已經閉上雙眼,但是,他的手卻還揉著額角,他的頭,很痛。
  
  柔軟的雙手伸來,輕撫著他的額頭,漸漸緩解疼痛。
  
  「這是什麼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問著。
  
  他眼仍是閉著的。
  
  她停頓了半晌,才出聲回答。
  
  「沉香。」
  
  關靖微怔,睜開雙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著她。
  
  然後,他又笑了。
  
  「我喜歡。」他說。
  
  她輕輕一顫,看著、聽著,他又說。
  
  「很愛。」
  
  心口,莫名一熱。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搗著那雙奪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搗著,就會捨不得不看。
  
  關靖閉上雙眼,唇邊仍舊帶著笑,長長的喟歎一口氣,啞聲說著。
  
  「很愛哪……」
  
  話裡的意思,是那麼明顯。
  
  她啞口無言,慶幸是搗住了他的眼,才沒有讓他看見,她又紅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關靖沒有再睜開眼,只是輕握著她的手,要她撫著他的臉、順著他的長髮。她無法自制,順從的照做了,給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撫慰下,他因為太過倦累,沒一會兒就已經睡著了。
  
  深夜裡,她忍不住,輕輕撫著關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勢,壓得更低了,就連在白晝的時候,也需要點燈,才能夠書寫。
  
  「婦人心」傷了他,即使,她已經停了使用,那幾味會引發嚴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經侵入他五臟六腑,要解是沒有那麼容易的。
  
  解毒,遠比下毒更難。
  
  很愛哪……
  
  耳畔,還迴盪著他的低語。
  
  當初選擇「婦人心」時,她只顧著注意,下毒後能引發的效果有多強,卻萬萬沒有想到,解毒那麼難。
  
  很愛……很愛……
  
  一滴淚,滾出眼角,沿著粉頰滑落。
  
  這討厭的鬼、惱人的魔,她這一生一世,都擺脫不掉他了。
  
  
  
  關靖的視力退化了。
  
  他看她的時候,總會靠得好近,甚至還要她在焚香的時候,靠得更近一些,甚至已到了桌案旁邊,連香匣都佔了去些許,原本屬於絹書的位置。
  
  她知道,這全是因為,他看不清楚了。
  
  關靖需要休養,不該再寫了,甚至不該再批閱任何文字。她知道,他應該更早就發現了,不然節儉如他,不會在白晝的時候也點燈,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
  
  這幾天來,他甚至會在拿東西的時候,錯拿了另一樣東西。
  
  但是,一發現這件事,他很快就不再犯錯了。
  
  他總是擅於,掩藏自身的弱點。
  
  沉香知道。
  
  他只是暗暗記下,東西所在的位置,改由記憶,而不是雙眼去找。
  
  接見官員的事情,漸漸都由韓良接手,偶爾,他會出去鎮鎮場面。但是,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在書房裡頭,寫那些未完的治國大策。
  
  如此一來,卻讓他雙眼的狀況,愈來愈是惡化。
  
  「別寫了,你該休息了。」
  
  「再一會兒,等我寫完這篇就休息。」
  
  「你這句話,已經說過好幾遍了。」
  
  「是嗎?」
  
  他總是笑笑的回問,手卻不肯停下來,繼續寫著。
  
  關靖的意志,如鋼似鐵,是出了名的堅決,還沒來到他身邊前,她早就聽說過了,但是親眼目睹後,她體會得更清楚。
  
  只是靠她的苦勸,顯然份量還不夠。
  
  於是,沉香去找韓良。
  
  韓良就坐在大廳裡,依然是一身玄衣,髮色倒是更灰了些,接近白了。他桌前有幾個陌生人,正在與他議事。
  
  看見她出現,他打發那些人都先離開了,才離開榻上,走到她面前。
  
  「沉香姑娘,你找我有事?」
  
  「是。」
  
  「什麼事?」
  
  他爽快而直接,她也懶得客套。
  
  「我需要你去勸關靖,暫時停筆,休息一些日子。」她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五天、十天、一個月,或更久。
  
  「為什麼?」他保持著木然的神情,淡然問道。
  
  沉香深吸口氣,直接告訴韓良。「再這麼下去,你的主公雙眼就要瞎了,他需要休息。」
  
  「不,他不能休息。」
  
  她愣住了,原本還以為韓良聽了,就會同意幫忙,立刻去勸說關靖,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否決,她要讓關靖休息的要求。
  
  「韓良,我不是嚇唬你的,他已經看不清,眼前一尺之外的事物,情況不能再惡化,否則,他的眼睛就再也救不回……」
  
  韓良冷然,直瞅著她。
  
  「主公的視力,是因為你的毒,才損傷的,不是嗎?」
  
  沉香臉兒刷白,心頭一緊。
  
  「是,是因為我。」她沒有否認。
  
  「既是如此,你何必替主公憂心?」說著,他轉過身去,就要回返榻上,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
  
  她急了。
  
  「韓良,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麼瞎了眼?」
  
  韓良停住腳步,轉回身來。
  
  「我願意嗎?我不願意。」
  
  他朝著她走來,一步又一步,直逼到她眼前。「可是,我不願意,又能怎麼樣?你來的那一天,主公就該殺了你,但是他卻留下你。留下你,是他的決定,即使換來今日的後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她握緊雙拳,緊盯著韓良,恨恨提醒。「他要是瞎了、死了,那麼治國大策,還能進行嗎?」
  
  他烏黑的眼裡,浮現一抹傷痛。
  
  「能,當然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的心,像是被人掐住。
  
  「人不能長久,治國大策卻能。」
  
  韓良徐緩的說著。「這十幾年來,主公在各地廣納人才,將有志有才的人,招為親信,磨練教習幾年,再送到各處為官。即使他不在了,只要有治國之策,我們這些人,就能遵循而行。」
  
  韓良說的每句話,都像是無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主公不能休息。」他看著她,坦白直言。「關靖可以不在,但是治國大策,不能沒有。」
  
  她震驚的瞪著,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
  
  「即使他再寫下去,就會瞎了,也一樣嗎?」
  
  「是。」韓良冷著臉,心痛但堅決的回答。「我們沒有時間了。就是死,主公也得寫完!」
  
  淚,幾乎要落了下來。「韓良,他真的會寫到死的!」
  
  「我知道。」
  
  沉香的臉兒更白,聲音轉為低微。
  
  「我以為,你是效忠他的。」
  
  韓良咬牙,低下臉來,靠在她耳邊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提防著你嗎?」
  
  「不知道。」
  
  「因為,我也是北國人。」
  
  她倒抽了一口氣,僵硬的聽著,韓良繼續說:「可是,因為他的信念,我因此信他、服他、忠他,我願為那個信念捨身,就跟他一樣。」
  
  她心頭一沈,不自覺的,身子顫抖了起來。
  
  韓良的聲音,鑽入她的耳中,一句一句,都是指控。
  
  「董沉香,要不是你的『婦人心』,傷了主公的身,他就能登上皇位的。可惜……」他直起身來,緩聲說道:「良木有傷,也要傾倒。」
  
  她眼中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你是他的傷、他的病,我無法殺了你,只能認命。」
  
  他一臉木然,聲音極為沙啞,眼中滿是悲慟。
  
  「你要是有心,就保主公的性命吧,沒有寫完,他是不會停手的,我更不會去勸。因為,勸了也沒用的。」
  
  她淚眼盈眶,突然知道,韓良肯定早就去勸過了。所以,他才會知道。
  
  勸了,也是沒用的。
第十七章
  
  六月時節,該是艷陽高照、暑氣逼人。
  
  但是,這幾日來,鳳城內外卻有異象發生。
  
  雪。
  
  雪一陣又一陣的落下,覆蓋一切。
  
  雪花飄落曠野、飄落平原、飄落農田,飄落在鳳城之內。
  
  大雪封閉道路,使鳳城成了陸上孤島,而城外的哭聲,更聽得人心惶惶。
  
  哭聲齊聚在東門外,悲切淒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千上萬的痛哭著,令聞者熱淚沾襟、肝腸寸斷。
  
  打開東門,哭聲更響,連城牆上的積雪,都被震得紛紛崩碎。而東門之外只有無垠的雪地,沒有男、沒有女;沒有老、更沒有少。
  
  放眼望去,空無一人。
  
  東門都衛率領部眾,策馬出東門。他半生征戰沙場,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情景。
  
  白雪紛飛,濃似鵝毛,哭聲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追逐了半晌,才逐漸散去。
  
  城內有馬蹄聲響起,西門都衛策馬疾馳,穿過整座城,傳來消息。
  
  「哭聲轉到西門外了。」
  
  哭聲更響、更悲、更怨,城內每扇門窗都在震動。
  
  各門都衛嚴陣以待,持刀握劍,同時打開東西南北四城門,哭聲卻瞬間消失。銀白的曠野無聲無息,只剩雪花一片又一片,輕輕飄落。
  
  沒人開口,都衛們屏氣凝神,等了許久許久,確定城外歸於沈寂,這才轉身,關起城門。
  
  倏地,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盤桓不去,響徹雲霄。四大城門外,都充斥著哭聲。
  
  哭聲,包圍了整座鳳城。
  
  
  
  六月飛雪,鬼哭陣陣,鳳城內人心惶惶,從朝廷到民間,人人議論紛紛。
  
  無數的哭聲,都在泣喊著一個名字。
  
  關靖。
  
  那個殺人如麻的亂世之魔。
  
  冤魂們的哭聲,讓鳳城裡的人們,覺得毛骨悚然,但是他們更恐懼著,那個把持朝政、手握兵權,即使見此異象、聽此異聲,也能置之不理,比惡鬼更惡、比厲鬼更厲的可怕男人。
  
  這些日子以來,關靖上朝的次數少了,他將事情交由韓良處理,不論官位高低、不論事情重要與否,是不是緊急,他一律不再插手。
  
  他把所有時間,花費在書房的桌案上,一字又一字的書寫著,那些累積了像山一般高,卻還沒有寫盡的絹書。
  
  沉香,始終陪伴在他身邊。
  
  她為他磨墨、為他焚香、為他補身、為他撫去肩膀上的酸、為他撫去頭腦裡的痛,竭盡一切的幫助他。
  
  起初,當天際飄雪,城外傳來鬼哭時,魏修還來到書房,跪地請示。他跟鳳城裡所有人都知道,冤魂們恨極關靖,這異像是因他而起。
  
  「中堂大人。」魏修問著。
  
  「嗯?」
  
  毛筆在素絹上,寫下一句又一句。
  
  「是否應命道士設醮修禳,驅散城外異聲?」
  
  關靖的筆未停,揚起嘴角,露出慣有的冷笑。「我早已獲罪於天,現在依賴方士向上蒼求情,只是徒見軟弱。」
  
  「那、那麼……」魏修不知所措。
  
  「置之不理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鬼魂,不能阻止我。」他的語音堅定,說得斬釘截鐵。
  
  「是。」
  
  「退下去,別再來擾我。」
  
  「是。」
  
  魏修離去後,書房的門被關上,但是那些哭聲,還是滲過縫隙,竄進了書房裡,哭泣得悲切不已,又忿忿不平。
  
  就連沉香也聽見了。
  
  你忘了嗎?
  
  忘了嗎?
  
  忘了嗎?
  
  忘了嗎?
  
  是她的爹娘?還是她的兄姊?或是她的親朋好友?
  
  北國的冤魂們在哭號著。
  
  你忘了嗎?
  
  不,她沒有忘。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對那些冤魂們解釋,關靖的所作所為,都是有原因的;況且,就算是,冤魂們真的理解了,關靖的深謀遠慮,他們就會願意安息了嗎?
  
  他們,都是因關靖而死的。
  
  他們,都在死前,看見站在最前線,下令屠殺的關靖。看見他雙眼一眨也不眨,看著他們悲慘的死去。
  
  他們,深深恨著他。
  
  你忘了嗎?
  
  忘了嗎?
  
  冤魂們也在質問她,一聲又一聲。
  
  忘了嗎?
  
  她磨墨的小手,稍稍一停,朝虛無的地方望去。
  
  忘了嗎?
  
  「沉香,怎麼了?」關靖問著。
  
  你忘了嗎?
  
  忘了嗎?
  
  你、忘、了!
  
  「沒什麼。」她沒有忘,但,她彎起嘴角,繼續磨墨,還拿起手絹,輕輕擦拭著,他額上的汗水。「那些聲音,就是吵了點。」她說。耳畔聽見冤魂們,只對她一人的怒號。
  
  「是啊,」關靖微笑著。「就是吵了點。」
  
  她收回手絹,輕輕轉身,將已乾的絹書,仔細的捲起來,收進長形木盒裡頭。冤魂的指控,沒有放過她,但她選擇不去聽聞。
  
  你忘了!
  
  她已經選擇了,與他一同沈淪血海,為他稍稍分擔,一些罪孽。這是她選擇的路,就算會為此,背負千古罵名,死後要再上刀山、下油鍋,在煉獄裡被一再折磨,她也甘之如飴。
  
  書房內,寧靜如昔,她伺候著他書寫,偶爾在他倦極的時候,與他躺在睡榻上相擁而眠。她會用雙手,為他遮住雙耳,擋去那些異聲,讓他能睡得好一些。
  
  書房外,卻是人心浮動,各懷鬼胎。
  
  異聲響起後第七日,賈欣帶著數十個,朝廷裡的大小官員們,還有上百名御林軍,浩浩蕩蕩的直闖關府,來到書房之外,隔著木門揚聲叫喚。
  
  「關靖,你身為中堂,卻殘忍成性,多年來塗炭生靈,以至於六月飄雪,冤魂群眾鳳城外,擾得皇上日夜不能歇息,你可知罪?!」
  
  「這老不死的。」關靖輕描淡寫的說著。
  
  她微微揚起嘴角。
  
  「你可別比他早死。」她嘴上在笑,心裡卻在痛。
  
  這些日子以來,即使有她的照料,他還是愈來愈虛弱,撰寫絹書的辛勞,持續在侵蝕,他原本健壯,如今卻漸漸虛弱的身子。
  
  「放心,不會的。」他黝暗的黑眸,像是在望著她的臉,又像是在望著,她身後的空寂。
  
  門外的賈欣,還在高聲質問。
  
  「關靖,你可知罪?!」
  
  他厭煩的開口,頭也不抬的,淡漠簡潔的回答。
  
  「關靖知罪,那麼賈大人呢?您可也知罪?」醇厚的嗓音,穿透木門,即使在門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儘管人數眾多,但是關靖的語音一響,老謀深算的賈欣,還是嚇得後退數步。他還忘不了,刺殺失敗那日,關靖那狠絕的武功,以及全身散發出的駭人殺氣。
  
  那日,他狼狽的逃走,嚇得失禁,顏面盡失。
  
  那日,他也決定,必須要快快殺了關靖。關家與賈家的明爭暗鬥,態勢已經逐漸明朗,他根本鬥不過關靖。
  
  關靖一天活著,他就會整日惶惶不安,深怕那惡鬼似的男人,隨時會出現,要來取他的性命。近日每天早上,當他睜眼醒來,都會先摸摸脖子,確定身體跟腦袋,還好好的連在一起時,才能放下心來。
  
  趁著這次天有異象,賈欣逮到這個機會,入皇宮遊說皇上數天,一再強調關靖作惡多端、非死不可,皇上本來就畏懼關靖,起初還心驚膽戰,但是經過賈欣再三保證,才鼓起勇氣下旨,還派了御林軍與賈欣隨行。
  
  他們連手,預備除去這心頭大患。
  
  好不容易穩住腳步,抵抗後退衝動的賈欣,深吸一口氣,官威擺得十足十,大聲說道:「老夫為皇上分憂解勞,哪裡會有什麼罪?」
  
  「您所獻的美女們,不也讓皇上日夜不能休息?」門內傳來的語音,竟還帶著莞爾笑意。
  
  「放肆!」
  
  「關靖再放肆,也比不過賈大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
  
  「賈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那醇厚的男性嗓音,慢條斯理的說道:「您上回在我府內,可是尿了一地呢,這種事情,關靖可是做不來的。」
  
  賈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羞恥的事情,竟在眾人面前,被關靖說了出來,他顏面盡失,惱羞成怒,反倒冷笑出聲。
  
  「好,關靖,你死到臨頭,還敢譭謗朝廷命官。」他從袖子裡,拿出明黃色的聖旨,狐假虎威的喝令。「皇上有旨,關靖貪贓枉法,多年來欺下瞞上,荼毒生靈,致死冤魂無數,其所作所為,已招天怒,導致六月飛雪,今命賈欣為除惡將軍,賜尚方寶劍,斬貪官以昭天下!」
  
  他喊得可得意了。「關靖,皇上已經下旨了,你還不快快出來受死!」
  
  淡淡的、涼涼的語音,傳了出來。
  
  「我沒空。」
  
  賈欣臉色丕變,恨得咬牙切齒。「開門,接旨!」
  
  這次,連回話都懶了,書房裡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
  
  賈欣後退數步,示意御林軍們上前。「把門撞開,拖他出來接旨!」
  
  「是!」
  
  御林軍們大聲應和,開始用沉重的身軀,撞擊著書房的大門。無奈書房經過上次刺客事件,大門被改造得更牢靠,全副武裝的御林軍們,一時之間也撞不開。
  
  砰!
  
  砰!
  
  強烈的撞擊聲,讓整棟建築物都憾動了。
  
  屋樑上的灰塵,被撞得落下,飄落在關靖的髮上,也落在絹書上,以及沉香的髮上、衣上。
  
  他伸出另一隻手來,替她拂去灰塵。
  
  「去撞窗子!」賈欣在書房外厲聲下令。「屋頂,還有牆,全給我撞!」
  
  撞擊聲接連響起,撼動整個書房,那些跟隨賈欣,顧忌關靖已久的官員們,也乘這個機會,搶著破口大罵,一個比一個罵得更狠、更大聲。
  
  「關靖你禍亂天下,殺人無數,早就該死!」
  
  「關靖,出來!」
  
  「你的報應到了!」
  
  「亂世之魔!」
  
  「殺人無數的兇手!」
  
  「出來受死!」
  
  「你該遭千刀萬剮!」
  
  「你與妹妹幽蘭亂倫,背德亂綱,是南國的最大恥辱!」
  
  「你視皇上如小兒、公卿為奴隸,威逼百官,大逆不道,還不快快出來受死!」
  
  官員們咒罵吶喊著。
  
  「關靖!」
  
  關靖!
  
  連冤魂也應和。
  
  為什麼殺我?
  
  關靖!
  
  
  是你放的火箭!
  
  
  是你下令屠城!
  
  
  我沒有染病啊,我不該死啊!
  
  景城的冤魂們,也在號泣著。
  
  我們沒有染病!沒有染病!
  
  我不甘心!
  
  為什麼連我的孩子都不放過?
  
  冤魂的哭聲裡,也有孩童的啜泣聲。
  
  御林軍們一再撞擊,聽命於賈欣的官員,或是自命清高的腐儒,那些只會勾心鬥角、高談闊論,當關靖在浴血而戰時,他們全忙著享樂的人們,此時全都在高聲咒罵。
  
  撞擊聲、咒罵聲,與城外冤魂的哭聲,交織迴盪,包圍著整棟書房。不論是人或是鬼,都亟欲摧毀這棟建築,看著書房裡那個男人慘死。
  
  桌案邊的關靖,還是書寫不停,沒有執筆的那隻大手,落到沉香的手上,將她的小手緊握。
  
  「怕嗎?」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露出微笑。
  
  「不怕。」
  
  他露出笑容,彷彿她的笑,與她的回答,是上蒼給予他最美好、最值得收藏的珍寶。大手,將她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
  
  在人鬼不容、天搖地動中,他們牽握著彼此的手,沒有鬆開。
  
  「關靖!」
  
  還我命來!
  
  她為他磨墨。
  
  「禍亂天下!」
  
  沉香,你、忘、了!
  
  她替他將燭火挑得更亮。
  
  彷彿,那些聲音都不存在。她的眼裡,只有他,不論去哪裡她會與他同行、不論要做什麼她會陪伴著他。
  
  什麼話都不聽,什麼事都不在乎,她只要有他。
  
  絹書一篇又一篇,在他的筆下完成,往後有人看到這些字句,肯定猜不出,這些文章是在什麼狀況下寫成的。
  
  每當他的筆尖,墨黑漸淡,卻還仍繼續寫的時候,她會溫柔的握著他的手,將筆挪移到硯台上,輕輕潤足了墨,再回到素絹上,讓他接續未完的句子,往下寫去。
  
  四周,喧鬧不已。
  
  他與她,卻在燭光中靜謐相伴。
  
  「再給我撞!對,對!」賈欣在門外高喊。
  
  牆壁受不住重擊,終於被撞出幾道小縫,外頭的光亮與聲音,洩漏而入。眼看撞擊有成,牆外的御林軍們更賣力,連官員們都爭先恐後,也挪動身軀,跟著一擁而上,深怕錯過日後邀功的機會。
  
  轟——嘩啦!
  
  牆壁碎了,被撞出一個大洞,透過洞口,氣喘吁吁的人們,都望見了,仍在桌案邊書寫的關靖,以及他身旁,美若天仙的女子,兩人都沒有回頭,仍在燭火下靜坐。
  
  賈欣的臉上,露出隱藏多年的猙獰。
  
  這麼多年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就要被拔除了。只要殺了關靖,南國朝廷裡,就再無賈家的敵手,他將可以控制皇上,甚至是逼得那個懦弱的年輕人,搞個禪讓大典,讓他成為真正的南國皇帝……
  
  欣喜得雙眼通紅的賈欣,緊握著聖旨,剛要朝書房裡走去,連第一步都還沒有邁開,就聽到身後傳來駿馬嘶鳴,逼得又快又近,轉眼已經到書房外。
  
  「賈大人!」韓良利落下馬,徐步走上前來,沒事一般的躬身。
  
  跟隨在他身後,以最快的速度,接連趕到的,全是效忠於關靖的文官武將,人數遠比賈欣等人更多。
  
  「韓良,」賈欣瞇起眼,知道眼前這個玄衣灰髮的年輕人,是關靖最得力的助手。「你想來救你家主公?省省吧,他今天非死不可了。」
  
  韓良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不,我趕來,是為了救賈大人。」
  
  「救我?你胡說什麼?難道,你以為關靖膽敢反抗?」賈欣揮舞著,手裡明黃色的綢緞,「看到沒有,我手裡可是有聖旨的!」這道聖旨,就能要關靖的命!
  
  「喔?」韓良淡淡挑眉。「恰好,我這裡也有一道聖旨。」他從衣袖裡,拿出同款同色的綢緞。
  
  「我這道聖旨,是皇上下令,要殺罪孽深重的關靖,平息民怨、安撫人心。」賈欣的眼裡,露出警戒的神色。
  
  似有若無的,韓良的臉上,竟浮現一抹淡笑。
  
  「我這道聖旨,是皇上下令,感念關中堂勞苦功高,加官一級,授魏王爵位,世襲罔替。」
  
  「不可能!」賈欣怒叫出聲,老臉通紅。「老夫出皇宮前,皇上還再三囑咐,非要殺了關靖不可。」
  
  「容韓良猜想,會不會是賈大人,您前些日子驚駭過度,一時腦子糊塗了?」韓良慇勤的問著。
  
  「胡說,老夫做事,從未出錯。」他指著韓良。「你那道聖旨,一定是假的!」
  
  「事關重大,不如,咱們都展開聖旨,當眾來瞧瞧。」韓良攤開聖旨,明黃色的絹布上,雖說字被催成墨未濃,但是的確是聖旨沒錯。
  
  賈欣擰皺著眉,礙於眾人的視線,也只能把聖旨展開。
  
  「這道聖旨,是皇上親筆所寫的。」他再三強調。那是他親眼,看著那個儒弱無能的年輕人,寫下每一個字。
  
  「喔,字跡沒錯。」兩份聖旨,筆跡相同,「那麼,會不會是別的地方錯了呢?」韓良好聲好氣的問。
  
  那語調,激得賈欣更怒,髮鬚都根根豎起。
  
  「韓良,你別想拖延時間,我現在就要——」
  
  「賈大人,您瞧瞧,您的聖旨跟我不同。」韓良好整以暇,伸出手來,指向賈欣的聖旨。「瞧,您的聖旨上,所落的皇印,竟是先皇的印璽啊!」他還露出訝異的表情。
  
  賈欣驚得呆住了,老眼急忙在兩道聖旨上遊走,反覆確認。
  
  兩道聖旨上,都印有皇帝印璽。不同的是,韓良手上那道聖旨,印的是當今皇上的印璽,而他手上這張印的,卻是——卻是——
  
  他只顧著看皇帝寫下聖旨,卻忘了去看,皇帝蓋下的,是哪一枚印璽。
  
  勝負,已分。
  
  賈欣驀地雙腳一軟,跌坐在地上,溫熱的液體,再度濕透官服,清清楚楚的印在青石磚上,在場的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韓良走過來,親自把顫巍巍的老人攙扶起來。「賈大人,假擬聖旨,這可是滅九族的大罪。」他硬話軟說,兼容並蓄。「不過,我想,肯定是哪裡有了誤會,這事就到此為止,不用驚擾皇上了,您說好嗎?」
  
  賈欣顫抖不已,全身哆嗦著,說不出半個字,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不僅鬥不過關靖,就連關靖的手下,都比他棋高一著,關靖的手下,到底還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眼看情勢不對,追隨賈欣來的官員們,走的走、溜的溜,早已全部逃走,此時此刻,就沒有一個人去攙扶賈欣。
  
  「來,派人送賈大人回府。」韓良吩咐著,讓奴僕上前,將賈欣接走。老人年邁的腳步,印在石磚上,都是一個濕印子。
  
  之後,他轉過身去,在書房牆壁被撞出的大洞外,恭敬跪下。
  
  「打擾主公書寫了,我這就讓人,將碎石碎磚收拾完畢,將牆壁補上,往日之後,屬下敢以人頭保證,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主公。」他伏地為禮,語氣如舊,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陰暗的書房裡,傳來低聲的笑。
  
  「你逼得皇上下旨?」
  
  「是。」
  
  「那麼,印璽呢?」
  
  「是屬下多年前就安排,在皇上身旁的人所換的。」
  
  關靖又笑。
  
  「這一招,很有趣。」
  
  「謝謝主公謬讚。」
  
  「韓良。」他的筆未停。
  
  「在。」
  
  「你終於能讓我放心了。」
  
  韓良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激動,卻又迅速被隱藏。他再度恢復面無表情,直起身來。
  
  「請主公繼續書寫,屬下告退了。」他後退,轉過身去,大步的走向關府的大廳,那裡集聚著文臣武將,都在等待著他。
  
  看著韓良離去,沉香心中的某個部分,也跟著鬆了。
  
  她並不是擔憂,韓良沒能趕到,她與關靖會有生命危險,而是欣喜於韓良今日的表現,證實他足以獨當一面,關靖肩上的重擔,可以減輕不少了。
  
  「沉香。」
  
  她聽見他喚著。
  
  「怎麼了?」她問。
  
  「燈為什麼熄了,快把燈點起來。」他說著,還低著頭,試圖辨認出素絹上的文字,眼前卻只有一片黑暗。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了。
  
  她喉間一梗,來到關靖身邊,溫柔的捧起他的臉,與自己相貼。「對不起。」她輕聲說著,淚水濕潤了兩人的臉。
  
  關靖抹去她眼角的淚,安靜了一會兒,他才閉上雙眼,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好蒼涼、好蒼涼。
  
  「原來,不是燈熄了。」他沒有怪她,反而將她抱入懷中。「我的雙眼已經看不見了嗎?」
  
  「嗯。」
  
  僅僅是一個單音,但是要出聲,卻讓她連喉間都刺痛。
  
  「以後,還能恢復嗎?」他問。
  
  她落淚搖頭,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是嗎?」他能感覺到,她搖頭的時候,那柔軟的、帶著香氣的長髮拂過他的下巴。「那麼,好吧!」他睜開雙眼。
  
  沉香抬起頭來,看著他摸索著,把筆放到她的手中。
  
  關靖露出溫柔,而鼓勵的笑,輕聲說道:「你幫我吧。」
  
  沉香雙眸泛淚,握住那支筆,在他側身的時候,坐到他的懷中。
  
  他的聲音淡淡傳來。
  
  「須通八達之路,開東西南北大道,以利商運……」
  
  她提著筆,照著他所言,一個字一個字的寫,繼續替他將這治國大策,逐一書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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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來年,春暖花開時,賈欣病逝了。
  
  三日之後,關靖也死了。
  
  賈欣是驚懼而死,關靖則是暴斃而亡。
  
  這個消息,震驚沈星江兩岸,南國人惶惶不安,北國人舉酒歡慶。
  
  一時之間,失去兩名重臣,年輕的皇帝不知所措,連續幾日沒有早朝,幸虧文武百官,一致舉薦文士韓良,皇帝很快的下旨,封韓良為中堂。
  
  一切,很快又恢復如昔。
  
  南國依舊有兩個朝廷,明的朝廷在皇宮裡,暗的朝廷在中堂府,主事者,是中堂韓良。
  
  然後,在春風中,鳳城辦了兩場喪事,送走兩位大官。
  
  賈欣的喪禮,雖然辦得隆重,但是門前冷落車馬稀。
  
  反觀三天之後,關靖的喪禮,卻十分簡約,依照他的遺言,白燭兩支,素衣一件,鮮花不要,木棺一副,不須司儀歌頌豐功偉業,只要四名親信武將抬棺。
  
  可是,棺木才剛出前門,就有文官武將,以及大隊南軍一路相隨。
  
  途中,人人肅穆。
  
  韓良是主喪人,雖然已經身為中堂,但是他沒有騎馬,而是一步一步的,將關靖的棺木,送出了城,一直送到墳邊。
  
  那一天,陽光燦爛。
  
  官道上頭,商旅遇著送葬的隊伍,都會先行退讓。
  
  白色的隊伍,出城之後遠去,他的埋葬地,選在鳳城之東,是一處風光明媚之處,後有蒼山,前有清溪,能遠遠就眺望見鳳城。
  
  長長的送葬隊伍,拖得很長很長。
  
  路旁觀看的人們,有的一臉木然,有的心裡痛快,人群之中,一個嬌小的女子戴著斗笠,也在靜靜看著。
  
  站在她身後的男人,輕聲而問:「怎麼了?」
  
  她轉回身,告訴他:「沒有,只是遇到關大人的送葬隊伍。」
  
  「是嗎?」男人垂著眼。「這個喪禮,會不會太過盛大?」
  
  「不會,很簡單。」她說著。「但是,跟的人太多了,看這個樣子,我們是過不去了,乾脆繞點路吧!」
  
  「也好。」
  
  聽見兩人的對話,一旁的人在無意中轉頭,只看見那個小女人,小心翼翼的,攙扶著男人轉身。男人的手中握著枴杖,在前方地上點啊點的,四周眾人才知道,那男的是個瞎子,紛紛讓路,先容這兩個人過去。
  
  等到兩人一走,多出的空位,立刻又讓急於看熱鬧的人填上了。
  
  沒有任何人,再多注意那一男一女的行蹤。
  
  女人扶著男人,回到了老驢子拉的車上,老驢子正嚼著草,女子也不催不趕,讓牠慢吞吞的吃,隨牠慢吞吞的決定,是要停,還是要走。
  
  「那副棺,看起來挺重的。裡面真的有屍首嗎?」等到老驢拉著車,遠離鳳城後,她忍不住好奇的問。
  
  他坐在一旁,笑容滿面的回答:「有啊。」
  
  「誰?」
  
  「賈欣。」
  
  她微微一愣。「真的?」
  
  「韓良說,關靖多行不義,惡名遠播,死後一定有人盜墓,棺裡要是無人、無骨,恐怕會啟人疑竇,容易生事。」
  
  「但是賈欣不是幾日前,就已經出殯了嗎?」
  
  男人又笑了。「韓良那個傢伙,讓人把他挖了出來,說這人罪孽深重,不值這麼好的下場。不過,他大概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為惡人送葬。」
  
  「難怪,他臉這麼臭。」
  
  「有這麼多人送葬,賈欣應該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最厭惡他?」
  
  「所以,將來被鞭屍的,是他,不是我啊。」
  
  這句話,讓她輕笑出聲。
  
  男人的大手摸索著,終於握住她的手。
  
  「你的笑聲,真好聽。」
  
  她的喉頭緊縮,心兒發疼,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反握住他枯瘦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為了寫那部治國大策,關靖幾乎耗盡了所有心力,那些討命的幽魂,在賈欣鬧事之後,雖然少了許多,卻並沒有完全散去。
  
  每當入夜的時候,還有些固執的,仍在哭號索命。
  
  去年冬天,他就差點真的死了。
  
  是沉香傾盡全力,以香用藥,懸著他的命、保著他的人、補著他的身,好不容易,總算協助他,順利寫完絹書,再跟韓良商議,以假死之計,偷天換日。
  
  隱約之中,好像還聽到,他笑著說,這個計謀,先前就有人用過了。
  
  這一招,欺人,也欺鬼。
  
  他一死之後,當夜,那索命的哭聲,便消逝了。
  
  這幾日來,他終於可以好好的,睡上一個飽覺,精神也漸漸恢復了,這才讓擔心不已的她,稍微鬆了口氣。
  
  老驢子噠噠噠噠的走著,來到沈星江畔的官道上,往西而行。
  
  麗日春風中,沈星江河光燦燦,遠處還看得見,有些許漁船點點,來到更前面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對岸已經有人在整建堤防。
  
  那個工程,是他命令人做的,看那模樣,已經完成超過大半了。
  
  這個男人心懷天下。
  
  他不只寫了南國的治世之途,也寫了北國的治世之道,完成之後,全數交給第一智囊韓良,讓他繼承遺志。
  
  她握著他的手,輕輕說著。「剛才,我在葬禮上,看見皇上來了,還賜給關靖九錫。」
  
  九錫,歷來是皇帝贈與臣子的九種最高賞賜,是無上的榮譽。
  
  「九錫?」他彎著嘴角,興味盎然的笑著。「南國先前,唯一領受九錫的臣子,最後可是殺皇篡位啊!」
  
  她烏黑的眸子輕眨。「那不就是你原本的目標嗎?」
  
  「那是韓良他們那群人的意思,不是我的。」他坦然而言,告訴她說。「我,無心稱帝。」
  
  「即使是你的雙眼沒有瞎?」
  
  「對。」他淡淡揚起嘴角,笑得很輕鬆。「我從一開始,就只指示韓良,將我的惡名傳遍天下。」
  
  「為什麼?」
  
  「天下百姓,總要有個人,讓他們恨、讓他們咒,讓他們一併同仇敵愾,有共同的目標,才能興家興國。」
  
  她愕然再問:「你連自己名聲都賠上?」
  
  「名聲?」他輕笑著。「我從來不在乎那種東西。」
  
  是啊,他從不在乎的。
  
  他讓自己成為萬惡不赦之人,好拯救萬民於天下。
  
  「你想,史官會如何寫你?」她好奇的再問。
  
  他想都沒想,就回答了她。「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紅潤的嘴角上,彎起莞爾一笑。
  
  這個男人,可真是清楚自己的份量跟位置。
  
  「你想,史官又會如何寫你?」
  
  「我?」這問題,讓她想了一會兒。
  
  「對,你。」他噙著笑,說著。「董沉香。」
  
  她白潤的雙耳一熱,搖了搖頭。「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女人,史官不會寫到我的。」
  
  「我說會,你信不信?」
  
  「不信。」她又搖著頭。
  
  「一定會。」他笑著說。
  
  她不這麼覺得,卻不再跟他爭辯,只是問道:「到江口了,你想去哪裡?」
  
  「哪裡都想去。」
  
  「最想去哪裡?」
  
  他想了一想,聽著沈星江的水聲,辨明位置,將手中的木杖,指向南方。
  
  「在南方,有一座城,名為赤陽。」
  
  她聽過那座城。「聽說,那兒很繁盛。」
  
  「有消息傳來,那裡,有美味的干貝粥。」
  
  「你想喝乾貝粥?」
  
  「是讓你喝的。」他轉過頭,用已經瞧不見事物的眼望著她。雖然,視力全無,但他還是能感覺到她,在心中看見她的摸樣。他抬起手來,輕輕撫著她的臉。「我只是想去那裡,證實一些消息,是不是正確。」
  
  「什麼消息?」
  
  「其實,那消息,也不怎麼重要。」他笑了笑,準確無比的,偷了她一個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一塊兒愜意的遊山玩水,就夠了。」
  
  他感覺掌心下的小臉,熱了,肯定是紅透了吧。
  
  關靖得意的笑了起來。
  
  她不但羞,而且窘,故意不再理他,拉了拉韁繩,驅策老驢子,在溫暖的春風之中,往南走去。
  
  
  
  老驢子,性情彆扭,兩人也不趕路,反正就一路走走停停,遊山玩水。
  
  這南行之旅,讓他們一走,就走上了大半年。
  
  路途之中,她依舊細心為他焚香、熬煮湯藥。他本來就有練武,休息了半年之後,身體漸漸恢復過來。
  
  失明之後,他的耳力變得更好了,有時甚至不需要枴杖,他也能閃避前方事物,甚至比一般人還要敏捷。
  
  兩個人跟一頭驢,在這些日子裡,走過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他對每個地方,都十分熟悉,卻畢竟是初次到訪,跟以往在書卷上閱讀不同,有些細節,他也不太清楚。
  
  她當著他的眼睛,慢慢告訴他,那些不一樣的地方。
  
  她也告訴他,那些山光水色,描述著秀麗的風景、各地的民俗,用他最愛聽的柔柔嗓音,全都說給他聽。
  
  這一天,他們在路上,忽然聽見,有個孩子,正在唱著童謠。
  
  開始的時候,還聽得不太清楚,但是,當驢車靠村子愈來愈近時,那些詞句也變得清晰。
  
  亂世中,有惡鬼,
  
  挾天子,令天下,
  
  惡鬼青眼,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惡鬼噴火,烤人肉而吞,
  
  眾人哭,惡鬼無淚。
  
  眾魂哭,惡鬼無淚。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惡鬼,
  
  惡鬼巨鼻,大比鱷龜,
  
  每日聞一爐,一爐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內藏一毒,惡鬼頭迸裂,
  
  眾人慶,惡鬼無蹤。
  
  眾人憐,女神無蹤。
  
  這些日子以來,他偶爾會聽見這首歌謠,還會愜意的蹺著二郎腿,反覆的輕哼著,樂得直笑。
  
  驀地,駕車的沉香,停下驢車詢問。
  
  「這位小弟,請問,赤陽城怎麼走?」
  
  唱歌的娃兒滿頭亂髮,只用皮繩綁了兩捆,短髮沖天,一邊揮舞著芒草,一邊哼唱著歌謠。
  
  聽見問路的聲音,他停下了唱歌的調,回頭一看,瞬間一雙大眼,瞪得好大好大,一張嘴也張得閉不起來。
  
  眼前這輛破破的驢車上,竟有著他看過,最好看的男人,跟最好看的女人。
  
  「小弟?」她露出淺淺的微笑,再問了一次。「你知道赤陽城怎麼走嗎?」
  
  小娃兒回過神來,伸出粗粗短短的指頭,朝著岔路左邊一指,「姑娘,你朝那兒走,翻過山就是了。」
  
  聽著那清脆稚嫩的聲音,長得極為好看的男人,轉頭朝他看來。
  
  「小弟,你剛剛唱的是什麼?」
  
  「是惡鬼謠啊。」
  
  「喔?」他好笑的問。「什麼是惡鬼謠啊?」
  
  被問到這,小娃兒興致可來了,用力眨著大眼。「唉啊。你竟然連惡鬼謠都不知道?我們村子裡頭上上下下,就連兩歲的崔家小娃娃,跟八十七歲的薛家老奶奶,他們也全都會唱呢!」
  
  「是什麼樣的惡鬼?」
  
  「我也不知道。」他大氣也不喘一下,好認真的說。「但是,我爹爹說啊,隔壁村那個,跟他一塊兒喝酒的老張的小姑的三叔的大兒子的三表姊的小舅媽的大伯父,就見過那個惡鬼喔。那個惡鬼啊可厲害了,他有好幾棟穀倉迭起來那麼高,一腳就能跨過江,一張嘴就能吞掉八個人,牙齒又黑又大,有這麼這麼大喔……」
  
  邊說,他還不忘比手劃腳,比劃出那牙齒的形狀。
  
  「惡鬼好凶呢,除了會吞人,還會噴火,脾氣很壞,非常非常的可怕又恐怖呢,大家都非常的怕他,但是後來出現了一個女神,就把他收服了。」
  
  說到這兒,他還拍了拍心口。
  
  「所以啊,之後,大夥兒就不用再怕,惡鬼會來吃人啦,但是我娘說,要是有孩子不乖,惡鬼就會再出現,不過我覺得後面這個,一定是娘胡謅的。」
  
  娃兒的童言童語,讓她不禁莞爾。
  
  可是身旁的他,倒是興致昂然,又說著。「小弟,你可以再唱一遍嗎?」
  
  「好啊!」
  
  娃兒清了清喉嚨,用稚嫩的聲音,唱出不論南國、北國,人人都能琅琅上口,還隨著商旅的蹤跡,遠遠流傳到天地盡頭的歌謠。
  
  「亂世中,有惡鬼,
  
  挾天子,令天下,
  
  惡鬼青眼,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惡鬼噴火,烤人肉而吞,
  
  眾人哭,惡鬼無淚。
  
  眾魂哭,惡鬼無淚。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惡鬼,
  
  惡鬼巨鼻,大比鱷龜,
  
  每日聞一爐,一爐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內藏一毒,惡鬼頭迸裂,
  
  眾人慶,惡鬼無蹤。
  
  眾人憐,女神無蹤。」
  
  他扯著喉嚨,大聲的唱著,才剛剛唱完,身後的屋子裡,已經有一個婦人探出頭來,順便連一隻鞋子都扔出來。
  
  「小鞠子,唱什麼,還不快回來唸書!你這麼不乖,小心惡鬼來吃你啦!」咚,鞋子正中目標。
  
  娃兒嘟起小嘴,揉著被鞋子敲痛的腦袋瓜子。
  
  他最不喜歡唸書了。但是,這幾年來,年年豐收,家家戶戶都能吃飽飯,大人商議過後,就從城裡請來夫子,教他們讀書寫字。
  
  他翻著白眼,聽見那個好看的女人,笑著跟他道謝。
  
  「小弟,謝謝你了。」
  
  「不客氣啦——」
  
  「小鞠子!」娘又在嚷了,還丟出另一隻鞋子。
  
  「我就來了啦!」
  
  他回頭高喊,把一雙鞋子抱進懷裡,轉頭還要再問,卻看見破破的驢車已經逐漸遠去,心裡好擔心,那個好看的男人,到底記不記得歌詞啊?
  
  
  
  「聽清楚了嗎,我成了惡鬼。」
  
  「你不早就是了?」
  
  「你成了女神呢。」
  
  數不清第幾次了,她又覺得臉兒一熱,半晌吶吶無言。哼,這個男人,就是這麼故意,難怪這陣子老聽他在哼呢!
  
  粗糙的大手,將她的小手,拉到嘴邊,憐愛親吻手,還不忘調侃。
  
  「瞧,就算史官沒寫到你,但是從今以後,人人都會記得,是女神降服了惡鬼。」
  
  「這首歌謠,是你讓韓良傳的吧?」
  
  「不是。」他很認真,舉手發誓。「天地良心,我可沒吩咐他這麼做,這一定是旁人做的。」
  
  瞧著他的模樣,害她再也壓抑不住,笑聲逸出唇邊。
  
  「我不信。」
  
  「唉呀,你讓我真傷心。」他嘴上這麼說,卻笑得很開懷。說著這話時,老驢子拉著車,一步一步的,緩緩爬上小山。
  
  「我很可惡吧?」牽握著她的手,他忽然問。
  
  她抬起視線,瞧著身旁的男人,發現他收起笑容,正滿臉柔情的望著她。「我選的路,卻還強要你跟著走。」
  
  雖然,他的雙眼確定是盲了,但是,她卻總是覺得,他依然能看得見她。
  
  「是很可惡。可惡,而且可恨。」情不自禁的,她抬起手來,溫柔的撫著他的臉龐,衷心告訴他。「但是,我心甘情願。」
  
  他的喉頭緊縮著,啞聲傾訴。「天下,曾經是我的摯愛。如今,我的摯愛,只有你。」
  
  她的心頭暖熱,情不自禁的傾身,吻住了他的薄唇,將嬌嫩的身子,投獻給他精壯的懷抱,共同耽溺於,夫妻間的呢噥歡愛,將所有事情,都拋到九霄雲外。
  
  老驢子拉著車,絲毫不介意,車上的人在做什麼,只是搖搖晃晃的翻過山,朝山腳下那熱熱鬧鬧的赤陽城走去。
  
  百年後,南史有記
  
  關靖,南國鳳城人,自小聰慧過人,文武雙全,十六入朝為官,曾為妹興戰,過沈星江,屠殺萬人,擴地千里,惡事不勝枚舉,善舉亦不勝枚舉,長年受頭痛之症,後暴斃而亡,死因不明。
  
  此人位階最高,官拜中堂。
  
  生前,靖力書「治國大策」,從南治至北,奠定強國之基。
  
  後百年,有太平盛世。
  
  其人是治世之能臣,抑或是亂世之奸雄,至今眾史家仍難以定論。
  
  尾聲
  
  才入秋不久,西風就將滿山的樹梢,全都染紅。
  
  一個男人戴著斗笠,坐在山溪旁,手裡拿著釣竿,萬般愜意的垂釣著。
  
  溪水潺潺東流,不一會兒,繩線抽動,他抽竿拉線,才三兩下功夫,就釣到一尾魚,順手扔進竹簍裡。
  
  一位美麗的女子,提著竹籃,穿過紅葉森林,朝著他走來。還沒有走到,她就看見,他已經回過頭來,滿臉都是笑。
  
  「今天收穫怎麼樣?」她問。
  
  「都在那兒了。」他指著竹簍。
  
  她探頭一看,發現竹簍都快全滿了。
  
  「這麼多?吃不完的。」
  
  「我愛吃啊,就地烤了吧。」他揚著嘴角,輕鬆的揮揮手。「剩下的,一會兒就帶回去,送給隔壁的秦大叔,他也挺愛吃魚的。」
  
  她收集了枯葉殘枝,堆砌起來,生了個小火堆,聽他的話就把鮮魚烤了,還隨手摘了,山椒的嫩葉,撕碎撒上,鮮魚的滋味更好了。
  
  山林裡,秋風涼爽。
  
  這裡,風景如畫,她餵著他吃魚、吃水果,也跟他一起吃,輕聲對他形容天地景色,告訴他楓紅了,告訴他山溪那頭,有一頭鹿,正瞧著這兒。
  
  「那鹿多大?」
  
  「身上還有些斑點,但是快褪完了,大概快成年了吧!」
  
  「我說,去逮來,替你做雙鹿皮手套好不好?」
  
  聽了他提議,她連忙搖頭。「不用了,我已有好幾雙手套了。」
  
  他雖然雙眼盲了,但是這些年來閒暇無事,功夫愈練愈高,就像釣魚一樣,逮鹿殺狼的活兒,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
  
  開始的時候,他偶爾還會撞上桌椅。
  
  而現在,他連桌椅都能避開了。
  
  她起初還懷疑,以為他視力恢復了,可是他說沒有,是因為練氣,所以就連沒有生命的死物,他也能感覺得到。
  
  飯後,她依偎在他身旁,陪著他一同聽風,聽水。
  
  日子,非常愜意。
  
  「剛才,我出門的時候,遇到了秦大叔,他告訴我,山下昨天有官爺來,說往後有官道,會從山下過了。」
  
  「是嗎?韓良終於把路開到這裡來了。」他笑笑,點頭讚許著。「他的動作還真快,比我所想的,還早了五年。」
  
  望著從幾年之前,就開始留起滿嘴大鬍子的丈夫,她好奇的問:「你真不打算再跟他連絡?」
  
  「不了。」他搖搖頭,坦然說著。「現在,天下人已經不需要關靖那樣的惡鬼,只需要韓良這樣的棟樑。」
  
  聽著他的話,看著他臉上,輕鬆幸福的表情。她無限深情的,偎進他懷抱裡,伸手環住他的腰,露出幸福滿溢的笑。
  
  秋風颯颯,吹來拂去。
  
  可是,她不覺得冷,只要有他陪,她的身子永遠都是暖暖的。
  
  今生今世,再也別無所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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