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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皇假后》(上) 作者:淺草茉莉(全書完)

《真皇假后》(上) 作者:淺草茉莉(全書完)



作者:淺草茉莉

作品簡介:
權九珍只信祈夜白,這是她的承諾。

他們第一次嘴對嘴「蓋印」那年,他三歲,她剛滿月,
誰也不懂訂親的意思,身邊從此就多了個伴,
而一路走來,他們的感情還真的好得不得了,
不是她假扮男裝捧名妓卻被認出時,他立時出馬替她解圍,
就是她為顧及他皇子的面子刻意在人前委屈自己,
到了人後再換他把她寵得無法無天,
「權九珍只信祈夜白,祈夜白只愛權九珍」就是他們的約定,
也因如此,她不惜拋棄自己不與人同夫的信念,
當他的妃子,接受皇上同時指給他另兩名姬妾的事實,
只因她相信這個與她成長、扶持過十數載的男人會堅守誓言,
儘管婚後,總是以她為尊的他漸漸開始不見人影、夜不回房,
她也不曾有過任何懷疑,
直到目睹他衣衫不整的與那兩名早該被送離的姬妾親密……
她,還能相信他嗎……

相關作品:
《真皇假后(上)》、《真皇假后(下)》


[ 本帖最後由 globe 於 2014-4-8 18:0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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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癢

  手癢?抓一抓、打一打、拍一拍,再上個萬金油或是綠油精,抹一抹、塗一塗、擦一擦不就得了?居然還可以拿來下標題,佔版面!嘖!沒創意!

  通常對瘋子而言,手癢是指想摸八圈,跟國粹聯絡聯絡感情,最後待在麻將桌上三天三夜,打到手怞筋、腳發麻、兩眼發昏、雙唇發顫為止,順便讓瘋子露個老臉(等一下,讓我補個妝),上個鏡頭(燈光師,蘋果光不夠哩),喚醒大家的記憶:瘋子我又來嘍!

  這次是特別挑選過時間的喔!

  其實平日瘋子與淺草阿姊的聯繫並不多,僅透過電話蚤擾(當然是我蚤擾她)或上Facebook(我又來偷菜偷蛋啦),所以,真正對淺草阿姊的瞭解並不比各位多太多(當然,瘋子還是知道粉多淺草阿姊的小秘密哦),畢竟淺草阿姊在北部奮鬥賺扣扣,我人在中部掙扎翻滾討生活,更遑論見面的機會少的可憐,每年也僅有國際書展上的簽書會才能見上一次面(Facebook上面只有見到照片,當然不算數)。

  在瘋子的個人感覺上,淺草阿姊對作品是要求嚴格的,有進度的規劃章節,有目標的充實自我;而人也是屬於都市女性類——風趣、大方、個性豪爽,至於外表當然是漂亮得令人印象深刻,打扮時髦亮眼,絕無一般人對小說作者的舊有刻板印象。

  唯獨相同的是,對創作的認真、努力、不放棄,對作品的堅持、固執、不妥協——這樣子就對啦,淺草式的小說,是瘋子喜愛的,不是(醉愛):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的愛上!

  以目前瘋子的單人公寓生活形態來說,光看到書架上的收藏品及阿姊的簽名書板,就會有滿溢的幸福湧上心頭,填滿當時的空虛。告訴各位,這絕不誇張,試想一下:一個人半夜下班回到家,面對將近三十坪的單人公寓,看到喜愛的物品,不會令人有遠離孤單,幸福上湧的感覺嗎?對瘋子而言,是絕對有的喔!

  這篇序會在今年的國際書展新書中亮相,如果沒出意外,應該是上下集的古裝套書!小小透露一下,現在你們手上拿的《真皇假後》,其實淺草阿姊很早就開稿了,至於是哪時候動工的?嘿……嘿……嘿……不能說,不過,相信這是幾經掙扎,耗費日夜的精彩作品!

  如果在今年中,大家曾看了《奴役天子》上跟下、《寡婦》、《欽定人妻》,還有《天價女僕》,而且還意猶未盡,欲罷不能的話,那就快翻開下一頁——欣賞淺草茉莉的年度大作——《真皇假後》吧。

  瘋子我就先閃到一邊牆角去看新書了,等待阿姊的簽書會啦!(是的!瘋子我人在國際書展的現場喔!等你\你喔!)


  楔子

  太和元年

  「吾皇,萬歲,萬萬歲!」萬民齊呼,呼聲直穿天際。

  當太陽從紫霞山上升起,明晃晃的灑落萬丈金燦光芒時,九尺金璧台上,新帝頭戴明珠金絲冠,身穿赤金龍袍,氣象萬千。

  站上天下的至高頂點,新帝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跪伏在自個兒腳下高呼萬歲的萬民。

  「天祐吾皇,天祐大萊!」

  「大萊國祚萬年、萬萬年!」

  耳邊,歌頌聲綿延不絕,可他臉上全無一絲喜悅。緩緩撐開雙臂,似是想振翅高飛,但當手伸向空中後,卻緊緊握起,緊到彷彿要捏碎什麼。

  當他徐徐側首,發現身旁空無一人,不禁頹然縮手,兩行淚,潸然落下。

  原來,這就是一個人的天荒地老,一個人的海枯石爛。

  眼下就算擁有所有一切,身旁無人……又如何?

  「九珍哪……身旁無妳……又如何?」
第一章

  大萊王朝天寒三年冬

  這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上許多,百姓走在路上,大多縮著頸子,將手藏在袖裡禦寒,而且非必要,儘量不出門,因為冷不防便會發現鼻涕不自覺的流下來,成了兩根冰柱子,怪難看的,還不如窩在被子裡烘著暖爐舒服點。

  可最冷的臘月初一這天,正當一般人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門時,一些貴族以及朝廷大臣卻不畏寒冷,攜家帶眷的坐上馬車,來到一戶人家內賀喜。

  而這朱漆大宅的主人,乃是當朝最負盛名的相國。

  大萊王朝相國姓權,名敦北,今年四十有六,與結縭二十餘年的妻子育有八子。

  但他酷愛女兒,只是夫妻努力二十餘載卻都未得一女,本以為生女無望了,哪知妻子去年又卻意外懷了第九胎,而且這次終於順利生下他夢寐以求的女兒,大喜之餘,他將女兒取名為「九珍」,意寓排行老九,極其珍貴之意。

  而今日便是九珍的滿月之喜。

  相國高齡得女,異常歡喜,當然得大肆慶賀,遂席開百桌,宴請嘉賓,只是此舉卻讓某些人很不滿——

  「你們瞧見了沒?爹打從早上睜眼到現在,那張嘴都沒闔過,得個九珍有那麼開心嗎?」權家五公子,十五歲的權永信不滿的出聲。

  「五弟說錯了,爹是從九珍出生以來至今一個月,那張嘴就沒闔過!」權家二十歲的二公子,現在在朝廷出任宮廷武官的權永孝糾正他。

  「難道咱們幾個兒子比不上一個女兒嗎?」十七歲的四公子權永愛抱怨。

  「就是啊,人家都說兒子好,為什麼偏偏自個兒的爹娘只愛女娃」十三歲的六公子權永義也委屈的撇著嘴。

  十九歲的老三權永仁搖著頭解釋,「爹是因為咱們權家打從曾祖父那一代起就滿門男丁,連著三代都沒個女娃降世,到爹這一代立志要『破丁』,生個女娃來光宗耀祖,這會達成心願了,當然開心。」

  「唉,想想咱們幾個出生時,哪個曾宴過客?恐怕連顆糖都不曾發送過,但瞧今天這場面,好似九珍才是爹娘的珍寶,咱們算什麼?全都得靠邊站了!」十一歲的七公子權永和,一臉無望。

  「七哥的意思是,連我也失寵了?」八歲的權永平驚慌的問。

  他馬上敲了老八的腦袋一下。「打你生出來又是個帶把的,爹娘就失望得恨不得將你塞回去,你從來就沒受寵過,哪來的失寵?」

  「好了,都別抱怨了,瞧過咱們的妹妹沒,不可愛嗎?不值得咱們幾個哥哥好好疼愛嗎?」權家老大,不過二十二歲便已在朝廷擔任文官侍郎的權永忠笑著出聲。

  大哥一開口,七兄弟立即齊往竹編搖籃裡的水娃娃望去。

  權敦北樂於炫耀愛女,特地將女兒連同搖籃擺在大廳正中央,供人「觀賞」,但又怕人潮洶湧,有個閃失,便命八兄弟守在妹妹身旁,負責九珍的安全。

  因為平常都是權敦北搶著抱女兒,他們幾個兄弟根本沒多少機會與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妹妹接觸,所以八兄弟這會正好能看個仔細。

  眼見躺在竹編搖籃裡的小傢伙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逐一「巡視」他們,紅咚咚的臉龐甚至比花瓣還要細緻嬌嫩,還張開肉呼呼的掌心朝他們揮呀揮,並扯起還沒長牙的小嘴衝著他們直笑,八兄弟全都不由自主的跟著傻笑起來。

  「是啊,這小丫頭怎麼會這麼可愛?」

  「瞧這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多天真無邪!」

  「她應該是這世上最美的小花了吧?」

  「應該是梅花吧……我從沒聽過她的哭聲,上回偷捏她,她沒哭,還對著我笑呢……」

  「好堅忍不拔啊,有權家風範,越冷越開花,越受到欺侮,越是含笑以對……等等,你還是不是人啊,居然欺負妹妹」

  「我——」

  「幾位公子,糟糕了,老爺好像高興過頭喝醉了,夫人拉不住他——」突地,有小廝匆忙過來求救。

  眾兄弟忙往最吵雜的方向望去。哎呀呀,不得了了,他們的爹喝得滿臉通紅,正跳上桌要與人拚酒,娘急得抱住他的腰,要他自重,別樂過頭,但眼看娘恐怕拉不住喝開了的爹,幾個兄弟一急,也顧不得爹要他們好好看顧妹妹之事,全衝上前去幫忙。

  八兄弟一消失在搖籃四周,一名年約三歲、穿著精貴的小男娃,便踩著不是很穩健的步子靠近,他踮著腳尖,扶著搖籃邊緣,用漂亮眼睛瞄著躺在裡頭的女娃。

  這個比他還小的小小娃兒,臉頰像是可以掐出水來……

  梅花的模樣他沒印象,但是桃花他見過,這張小臉很像桃花,而且還是有著奶味的桃花!

  他拉下搖籃,腳踮得更高,小娃兒看見他,像是很歡迎似的,不斷揮動小手誘他靠近。

  好吧,他正好聞聞她的奶味跟自個兒身上的比起來誰重些?

  我聞、我聞、我聞聞聞——哎呦!

  「九弟,九弟不見了!」忽地,有人大喊。

  「大皇子,您是說九皇子不見了?」正在勸自個兒爹下桌的權永忠立即變了臉色。大皇子與他交好,特地帶著同母所生的九皇子前來祝賀,要是九皇子失蹤,事情可就糟了!

  權敦北聞言,登時也嚇得酒醒,狼狽的由桌子上爬下來。「快,快找!」

  眾人頓時一陣混亂,片刻後——

  「找到了!」有人喜呼。

  聞言,大夥全停止動作,隨著高喊的聲音來到搖籃前。

  權敦北也趕來了,一看清眼前景象,眼睛登時暴凸。「這——」

  只見搖籃裡,兩個娃兒抱在一起,「大隻的」正拚命舔著「小只的」的嘴。

  這是在大庭廣眾下公然輕薄!權敦北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這小子在做什麼?」大皇子一把拎起弟弟,擰著眉問。

  「奶香味……大哥,好香,你也舔舔!」好東西與大哥分享,「大隻的」不知死活的說。

  大皇子很想爆笑出聲,但瞧見權家九個男人從老到小個個臉色凝重,他就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了。「這個……」人家的珍貴寶貝才出生一個月就「失身」了,的確挺嚴重的。

  「大皇子,男女有別,這件事,您得給個交代。」由於自家的爹已氣得說不出話,所以被推出來當代表討公道的,是邀請大皇子到來的權家老大權永忠。

  在九雙虎視眈眈的眼神下,大皇子拎著自家小弟,眼神為難的飄忽不定,最後望向還在掙紮著想繼續偷香的小弟身上。

  「這個色膽包天的傢伙,自個兒闖的禍自個兒擔,我會奏請父皇讓九珍嫁進皇門!」他無奈的說完,拎在手上的小傢伙立即掙脫他的手,撲回搖籃內。

  「大哥,她的嘴……香!」

  再次地,權家剛出生的黃花大閨女,二次「失身」!

  天寒二十年

  熱熱鬧鬧的琵琶會,於三月花季展開。

  琵琶會由全京城的青樓共同舉辦,各家青樓挑選出來參賽的姑娘,自然全是才色兼備的一時之選,這些姑娘們會在這天奏出苦練多時的琵琶曲,若贏得「琵琶皇后」的美譽,則所屬青樓便可揚眉吐氣,該位姑娘的身價也會馬上跟著水漲船高。

  今日,這場琵琶會就辦在全京城牡丹花開得最漂亮的西郊道上。而得以有機會聆聽且一睹這些美若天仙的花姑娘彈琵琶者,就是那些肯花上大筆銀兩的大爺了。

  這時琵琶會早已開始,麗璟院的花魁杜小釵剛彈完一曲,現場即刻響起如雷掌聲。

  而這其中拍手拍得最響亮的,來自坐在最前排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俊秀小公子,他身上穿衣服的布料雖不見得怎麼上乘,但身上佩帶的飾物卻是件件名貴,讓人一瞧便知是名家出身的小少爺。

  「好啊,杜姑娘的纖纖玉指真是天籟之手,所彈出的琵琶聲,也是天籟之音啊!」小公子大讚不已,手拍到都要廢了。

  眾人聞言跟著猛點頭,只可惜台上的花魁沒有特別欣喜的表情,甚至還暗暗瞥了小公子一眼,要他別太招搖,收斂點。

  可那小公子卻像是沒瞧見,繼續鼓噪叫好,眾人見他賣力捧人,只當這位花姑娘是他看中意的,才會這般出錢出力的力捧。

  「不要急著下去嘛,我願意出高價懇請小釵姑娘再彈一曲!」當杜小釵正要下台讓其它人上來現曲時,小公子居然這麼說。

  其它人見他如此,氣氛使然,也跟著起鬨,紛紛撒著錢要求她再彈一曲方肯罷休。

  正所謂姑娘要人捧,身價要人抬,此刻全場鋒頭最健的就數她杜小釵了,可當事人卻對大夥的叫好聲置若罔聞,笑容僵硬地頻頻對賣力捧她的小公子使眼色,但那小公子根本沒發現,而是像玩開了般,撒著銀兩喝著要她再來一曲。

  不過因為他的誇張,眾人開始對他行注目禮,甚至慢慢覺得他有些面熟。

  杜小釵秋波頻轉,看起來很不安。「不好意思,瑟琶會規定各家姑娘只能彈一曲,各位大爺若想再聽,還請移駕至麗璟院。」說完,她便匆匆下台,只是行經小公子身邊時,刻意放慢速度,丟了一句話,「妳男人來了!」語畢,腳步極快的閃進為姑娘們準備的小棚子裡去。

  小公子一愣。「什麼我男人?誰啊……妳是說——他」整個寒毛豎起。

  猛地轉身,視線快速掃過向人群,眼珠子在轉到某個人身上後定住,人瞬間像是被雷打到,身子僵了片刻便迅速轉身,撒腿就跑。

  可是一步、兩步……不過跑了三步而已,一堵肉牆就已杵在前頭。

  低眼瞧見那雙黑底金絲邊的鞋,小公子扼腕得直想咬舌,抬眼看向四周洶湧的人潮,深吸一口氣,哀怨的屈膝福身。「九珍見過九皇子,九皇子殿下金安。」

  就見陰著臉的男子年約二十歲上下,高冠長袍,渾身上下散發出與眾不同的高貴氣質。他負手站在人前,犀利的審視目光教九珍如芒在背。

  「九珍?我還以為眼前瞧見的是權家『九公子』,原來是妳九小姐啊!」這話明顯是在嘲諷人。

  九珍掀了掀唇,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乾笑收場。

  「妳這捧姑娘一擲千金的本事,只怕權家的男人都沒一個人比得上,還真是了不起啊!」他繼續說。

  九珍頭皮越來越麻,眼珠子轉了轉,不敢搭腔。

  「這套衣服哪來的?應該是妳八哥的吧,妳連衣服也偷?」他濃眉緊鎖,大搖其頭。

  她拉拉衣襬,縮住膀子。人多,好尷尬啊!

  「權九珍應該是相府裡的名門小姐,但所有名門小姐做不出來的事,九珍小姐好像全做盡了,這教疼妳入骨的父兄情何以堪?」

  九珍更是唯唯諾諾的猛低頭,一副無顏見人樣。

  「知曉自個兒錯了嗎?」他問。

  「知道。」她羞愧的將頭垂至胸前。

  「嗯,回去閉門思過吧。」九皇子這才沉聲放人。

  「是。」她含悲的應聲。

  這時候遠處突然奔來一名男侍打扮的丫頭,因為跑得急,就連頂上的頭巾都差點散落。

  「小……小姐。」她一到,就驚慌地扶住主子的手臂。

  九珍惱得猛瞪她。這死春彩,叫她在場外守著,如果瞧見「不該瞧見的」,就立刻通稟她,可這丫頭現在才出現,分明是失職,嚴重失職!

  「小姐,對……對不起,我……」迎上主子埋怨的眼神,春彩的頭低得不能再低。

  自個兒不過是上個茅廁,只是時間稍微久了點,怎知一回來就豬羊變色她哭喪著臉,不知該怎麼辦。

  「九珍,好漢做事好漢當,身為主子,妳應該不會這麼惡劣的遷怒於自己的丫頭吧?」祈夜白的冷言再度響起。

  吞嚥了一下口水,九珍瞧了眼四周指點的目光。「當然……不會。」

  「那就好。」他朝她倨傲的頷首。

  「那……那拜別九皇子,九珍回去了。」她乖順有禮的屈膝告別,儘量踩著端莊的步伐消失在他跟前。

  這會,春彩無奈地瞧著在權府小姐閨房裡上演的另一出「豬羊變色」戲碼。

  二十歲的九皇子與十七歲的權家九小姐,兩雙同樣晶燦的眼睛正對峙著。

  兩人都排行第九,號稱大萊王朝的雙九祖宗,是所有人見了都要退避的人物!

  「我也沒辦法,已經有人認出妳來,身為未婚夫婿的我,怎麼還能裝傻作愣?這說不過去的。」俊挺的年輕皇子,連聲解釋。

  「那也不用教訓得那麼難聽,說我不像名門小姐,讓父兄無顏,甚至還指責我偷八哥的衣服!」權九珍臉色陰森,極為不滿。

  「我應該沒說錯——呃、好吧,我說的是過份了點,但眾目睽睽之下,如果我連未婚妻子都教訓不了,這成何體統,妳說是不是?」他一臉的難為。

  「祈夜白,在外頭我尊你是九皇子,是男人,但不代表你就可以對我胡作非為!」她瞪眼。

  祈夜白只能暗暗為自個兒叫屈。到底胡作非為的是誰啊……

  「還有,我權九珍還不是你的妻子,本小姐還沒決定要不要嫁你,你少以我的男人自居!」

  聞言,他不以為然的抿唇。這可由不得她了,因為早在十七年前,父皇就下旨將她指給他做正妻,但他可不敢火上加油地在這當頭糾正她。

  「在外頭說好給你面子,你說什麼我應什麼,但私底下,你得給我一個交代,還我一個公道!」九珍一臉不滿。

  公道未來妻子學人家去當火山孝子拋銀兩捧姑娘,他才想要一個公道咧!

  但是面對她,尤其是那對正冒著火的眸子,他不敢把話說出口。

  「這個……趕明兒個我要人送來上個月嶺南送入宮的長毛貂衣給妳?」他討好的說,挨近她坐下,牽過她細白的手,親暱的在自個兒掌心摩挲。

  她抽回手,不屑的撇過頭。

  不滿意?「前一陣子有人送我一副鑲有七彩珠子的棋子……」

  「沒興趣!」

  「那我去向權相國提議讓妳上我那住個幾天,隨妳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有什麼,我在府裡父兄都疼我,一樣愛做什麼都可以,就連偷穿我八哥的衣服到外頭去捧姑娘的場都行!」她故意說。

  這女人真難擺平!「這回不一樣,太子大哥說最近請旨要前往南陵為父皇祈壽,有意帶我同行,妳若上我那去小住,我便能順勢帶妳前往。妳父兄雖對妳極為放縱……寵愛,但是,讓妳出京這種事還是很為難他們,可妳若是跟我一道,那就不一樣了,他們不會反對的。」

  聞言,九珍眼眸瞬間燦爛起來。「你真願意帶我去南陵?」

  本來是沒打算的……「是啊。」他刻意將笑容加大,感覺很真誠。

  樂上天的女人立即撲進他懷裡,以臉頰磨蹭他的胸口,高興得不得了。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到南陵去瞧瞧,可是父兄不肯我單獨離京,他們又各自有事纏身,沒人有空攜我一遊,這下可是太好了,太好了!」她抱著他,在他懷裡又叫又跳。

  現在祈夜白覺得,自己早該這麼做了。「這會……不生氣了吧?」他好聲好氣的問。

  望著眼前這一對歡喜冤家,春彩不住搖頭。

  在外,九皇子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皇子,但是誰會知道私底下,他一碰到小姐就成了可憐的應聲蟲,既發不了脾氣,也擺不了皇子架子。

  老爺就是見九皇子吃不住小姐,雖開心小姐的未來夫婿懼內,但又擔心女婿受人恥笑,失了皇室威嚴,將來事情傳到皇上耳裡會說小姐不識大體,有辱皇顏,少不了對未入門的小姐心生不悅,這才要小姐在外以夫為貴,至於私下如何,就隨便他們倆。

  幸好兩個青梅竹馬的小祖宗也沒教老爺失望,感情好得不得了,在京城幾乎是形影不離、人見人愁的一對九祖宗,因為只要哪裡傳出「災情」,這兩人鐵定在現場。

  所以八公子才會經常說,這兩人根本是天生一對,而十七年前九皇子的那一吻,分明是先下手為強,搶妻為先!

  當今天子年逾六十,身子每況愈下,賢孝的太子特地請旨前往南陵祭祖,期望先祖佑帝,讓父皇長命百歲。

  此次太子離京,其它皇子無不期望能夠跟從,畢竟若能因此讓父皇身體健朗,那麼此行的人必將獲有大功。

  若不幸天子未能因此得福長壽,反正太子是繼位者,大夥若能藉由南陵之行與其拉近關係,對未來前途也是大有幫助,所以人人爭搶同行,但太子均給了他們軟釘子碰,唯有九皇子祈夜白,不需開口,太子便主動點名隨行。

  這讓眾位兄弟既嫉妒又不甘,均揣測那是因為九皇子與太子是同母所生,他們的母后又過世得早所致,太子年長幼弟二十歲,與九皇子的關係亦兄亦父,關係特別親厚。

  除此之外,朝野還盛傳一個流言,就是太子已年過四十,膝下卻猶無子嗣,這事就連皇上也著急,生怕這個兒子恐將斷了大萊龍脈,有意撤換太子,可這事傳了許久,始終不見下文。

  另有傳言道,其實太子曾秘密與天子達成協議,若登基後仍無後嗣,將立九皇子為儲君,藉以消弭眾人對皇儲空懸的不安,但這事同樣未被證實。

  這日,在前往南陵的路上,朗朗雲天,氣候宜人。

  男子身著淡色衣,襟口繡有藍色卷雲花紋,隨意跨坐在馬背上,身旁隨侍環繞,自然散發出尊貴氣息。

  只是此刻,他正無奈的望著跌坐在地上的一名俊美少年。

  少年打扮得儒雅整潔,可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姿勢卻是毫無形象可言。

  「我不管,都是你啦!之前不肯教我騎馬,現在不是只能跟你共騎,就是得坐馬車,害我跌個狗吃屎,都是你害——」

  原來再度女扮男裝的九珍趁人不備,偷了匹馬騎上,結果不到一刻就被馬兒絕情的拋落地,痛得她賴地不起,正想痛斥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男人,忽地注意到他身旁的大批護衛,只得嚥下怨氣,閉嘴揉臀。

  祈夜白盯著在地上耍賴的九珍,很想親自下馬去抱她起來,問她疼不疼,但礙於皇家體統,他只能高坐在馬背上,使眼色給跟隨自個兒多年的貼身小侍。

  周彥會意,立即趕上前去扶人。「權小姐——」

  「什麼權小姐,我是權公子,權家的八公子權永平啦!」她馬上更正。

  「呃……是是是,八公子快請起,讓小的召太醫來為您瞧瞧可有傷著了?」周彥好言道。

  明明大夥都知這位「權八公子」女扮男裝隨行,只是礙於九皇子的命令,沒人敢當眾拆穿她,還得勞煩眾人多加關照,幫著掩護,這其實無妨,只是這位小姐也太不安份了,不會騎馬竟偷偷上馬,簡直是玩命嘛!

  幸虧無事,不然主子不大發雷霆才怪……但主子氣的對象可不會是眼前的小姑娘,而是他們這群保護不周的無用奴才。

  「不礙事的,用不著太醫,我坐一會,等屁股不那麼疼了就起來。」她賭著氣說。

  周彥偷偷翻白眼。明明是名門小姐,竟講粗話,連「屁股」兩個字都出來了!

  他瞥向自個兒的主子,就見他在馬上瞧起來端正威儀,其實嘴角已在輕顫,顯然是憋笑憋得吃力。

  「可也不能坐太久,前頭太子的馬車已走了有段距離,若回頭不見九皇子的身影,定會追問的。」周彥不得不提醒。

  九珍嘟起杏紅的嘴,再瞧向高坐馬背上的人。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神情真的帶些許著急。

  她是偷偷跟著來的,才會女扮男裝掩人耳目,這時若教人發現她的存在,儘管太子沒有責備,但是未能隨行的其它皇子得知後,可就有說不完的背後話了。

  她平時雖胡鬧,但遇要緊事,還是懂分寸的。「好啦,本小……公子這就起來趕路。」她不甘不願的站起身,周彥趕緊上前幫著拍掉她身上的塵灰。

  待清理乾淨,她才走至祈夜白身旁。「勞煩九皇子挪個位子給我,我不想回馬車上去,在那四方小廂裡顛得我頭都暈了。」她抱怨。

  祈夜白頗有英武之氣的輕掃她一眼,頷首。「上來吧。」說著長臂一撈,將人抱上自個兒座前。「走了!」她人一上馬,他立即加速追趕皇兄的座駕,身後的大批護衛也隨即追上。

  在外人瞧來,兩個男人共騎一馬,身子都是挺直的,也沒啥不對勁,但也只有離他們極近的周彥與幾個近侍曉得,自家主子的一隻手正悄悄伸向前方人的小臀,心疼不已地搓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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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陵,大萊王朝皇家陵園,裡頭供奉了立國兩百年來所有的帝后。

  自抵達此地後,太子即展開盛大的祭祀祈壽儀式,隨行所有大小官員共百人,一律著深服,持香遙祭大萊先帝們,一同祈求當今聖上能身體康泰,壽與天齊。

  祈壽儀式一連持續三天,所有官員跪地三日不起,就連太子也在地上跪足三日,才在眾人苦勸下起身回寢。

  而大夥在太子離去後,也才敢稍事離席休憩。

  「來吧,這是周彥幫我弄來的去瘀藥,我幫妳揉揉,膝蓋就不會那麼痛了。」南陵行宮寢殿裡,祈夜白手持瓷罐,急著要給某人擦擦揉揉。

  他沒想到大哥居然一跪就是三天,自個兒陪跪是應該,但九珍混在隨行人員裡,也得跟著跪,這會膝蓋肯定都瘀青了,他光想就替她疼。

  九珍也不客氣,馬上掀起裙,撩高兩支褲管,露出膝蓋,果然原本白皙的地方都青青綠綠一片。

  他當真萬分不捨。「早知道會受罪,就別要妳跟來了。」他難掩懊惱。

  「算了啦,你不也跪了這麼多天?你吃得苦,我怎麼吃不得?快幫我上藥,等會就消腫了。」

  「九珍真勇敢。」他感動的連忙為心上人上藥消炎。

  「來,我也幫你上藥,你的膝應該也很疼吧?」

  「我不用了——」

  「七皇子,您看錯了,裡頭的不是——」外頭突地傳來周彥心焦如焚的阻止聲。

  但是,他顯然攔不住來人,祈夜行幾乎在他話聲剛落時便進到寢宮內。

  九珍還沒反應過來,祈夜白已經手忙腳亂的將她的褲管放下,捨不得她的白細雙腿被瞧去分毫。

  瞧見兩人後,祈夜行撇嘴諷笑。「我就說看見權家九小姐也在行列中,這奴才偏說不是,直說我認錯,瞧見的是權永平那小子,看來,看錯的是周彥,回頭我就將這奴才的眼珠子洗一洗,免得他年紀輕輕,眼睛就花了!」

  這話讓跟著進來的周彥當場嚇得跪地求饒,「七皇子,饒命啊!」

  「七哥,是我要周彥隱瞞的,你就行行好,別怪他了。」祈夜白馬上為自個兒的貼侍求情。

  「哼,這奴才不知好歹,我都找到這來了,他還敢說謊,膽子也太大了!」祈夜行怒氣未平。

  九珍走上前去。「這都是我的錯,是我硬要跟上來的,你想怎麼樣?」她抬起小巧的下顎,不馴的問。

  祈夜行大祈夜白兩歲,這次雖也隨行前往南陵,但不同於祈夜白是太子讓他來的,祈夜行卻是皇上下旨隨行。

  祈夜行的母親德妃,是目前病弱的皇上最常召見的人,連帶也使得這位皇子的未來備受矚目。

  他冷冷睨著眼前整整矮他一顆頭,一身男兒打扮的小女人。「妳也夠膽大妄為的,竟敢女扮男裝混進隊伍裡,這事我若呈報上去,別說妳爹受累,就是九弟也要等著遭殃!」

  九珍可是一點懼色也沒有。「什麼叫混進來的,我是以九皇子眷屬的身份同行,我爹與九皇子會遭什麼殃?」

  「眷屬?」他臉色更加難看。

  「沒錯,全天下誰不知道我權九珍與九皇子的關係,他要為皇上祈福求壽,身為未婚妻子的我,難道不能陪同他,為皇上的福壽盡心?」她說得理直氣壯。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可就算是女眷,為父皇祈福是何等嚴肅之事,連太子自個兒都沒帶女眷同行,九弟卻帶著妳,當這趟是嬉戲秋遊嗎」提起她女眷身份時,他神情明顯帶怒。

  「就我所知,你不也帶了小妾同行?」

  「那不是小妾,那是伺候丫頭!」他更正,彷彿不希望被誤會。

  「不都一樣,那個丫頭還剛為你生下個兒子呢!」

  「那又如何?會收那丫頭是被逼的——」他話到嘴邊突然收口,但那模樣像是很不甘心。

  「就算是被德妃逼著收,那也是收了,你帶她來,就是為你暖床的人。」

  「我說不是!」

  「就是——」

  「九珍,不許再說了!」見他們快要吵起來,祈夜白立刻板起臉。

  「是他先惹我……好嘛!」原本還想說什麼,可瞧見他臉色不好,又有「外人」在,九珍不得不乖乖收起利牙,站回他身後。

  這讓祈夜行見了更惱。這權九珍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九弟,只要九弟一句話,她就乖得跟貓兒似的。

  ……當真只有九弟能治她嗎?

  「七哥,九珍這事還是請你多掩蓋,別將事情鬧大吧。」祈夜白開口懇求。

  「咱們是為了父皇的康壽而來,你偏帶著閒雜人等出現,真不像話!」祈夜行立即逮到機會,拿出兄長的口吻訓斥。

  祈夜白當下被訓得紅了臉。「是我的錯,還請七哥包涵。」

  九珍見狀,氣得狠瞪祈夜行,怪他小題大做,他瞧了也不理,逕自轉過身,對著還跪在地上的周彥撂話。

  「回頭到我那,給我掌嘴一百,瞧你還敢不敢對本皇子睜眼說瞎話!」這話他自然也是說給九弟跟九珍聽的,說完即拂袖離去。

  他一走,周彥立刻垮下臉,祈夜白也露出愁容,雖然確定就算鬧到大哥那去,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責罰,但總是教大哥為難,他也不好意思。

  反觀九珍,只是朝祈夜行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重哼一聲後,便不當回事的坐回繡墩上,喝茶去了。

  許是九珍福大命大,七皇子還來不及去向太子打小報告就匆匆被召回京城,說是德妃遊園時不小心落水,被救起後大受驚嚇,皇上急招他回去安撫照顧。

  「我就知道會沒事的。」九珍咬著羊肉乾,得意揚揚。

  「說得好像你早知德妃會落水似的?」祈夜白搖著首。這會兩人能舒服的坐在這裡,都有感謝太子大哥沒再一跪三天,而是一早領著大家在陵廟焚香一個時辰後,就讓大家散了。

  原本他還提心吊膽大哥會提九珍的事,哪知他問也沒問,連七哥不見蹤影,打聽之下才知七哥連夜回京去了。

  九珍吃著果子,搖頭晃腦,一雙水靈大眼似笑非笑。「我是不知德妃會落水啦,我只是想——」

  「只是想七哥應該不會去告發你!」他眼神忽而銳利起來。

  見狀,小丫頭迅速上前,伸出白嫩的小手輕拍醋男的胸膛。「哪有,哪有那樣,我是說太子愛護你,哪次不是愛屋及烏,對我的頑皮睜隻眼閉隻眼?所以不會有事的。」她忙解釋。

  她和七皇子四年前有些糾葛,從此這位皇子對她的態度就陰陽怪氣,不是極盡刁難就是……總之,他的表現讓她正牌的未婚夫大人很吃味,但礙於那人是他的七哥,對於對方的敵意也就儘量隱藏了。

  可是私底下,這傢伙醋勁依舊大得很,平常什麼事都由她,唯她心頭若有丁點兒的「走私」,他立刻火山爆發,半點不容。

  「大哥縱你,不只因為我,還有你爹是朝廷重臣,你大哥與太子是至交好友等原因。你靠山太多,才養成你這無法無天的個性。」瞧著胸前的柔荑,祈夜白臉色稍緩,但又忍不住數落兩句。

  她立即縮回手。「我哪無法無天了?這趟南陵之行可不是我主動要跟,是誰當作賠禮拜託我的?!」

  「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錯,這總成了吧!」見她惱了,他馬上又陪笑臉。沒辦法,欠她的!

  九珍抿嘴低笑。「不成,今天太子沒長跪的意思,正好,我來到南陵都還沒機會瞧清這裡的風光,你得陪我出去走走。」她得寸進尺。

  瞧著她的小臉興致勃勃,他怎說得出一個不字?再說他本來就有此打算。

  「走吧,南陵的楓紅最迷人了,我帶你賞楓去!」他動手整整她的衣。穿了男裝的她,確實有幾分陰柔男子子氣。

  尤其她的雙眸,晶燦有神到不時令人錯覺似有水晶在裡頭跳躍,總讓他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一眼既能辨識出她的所在。

  記憶最深刻的是,上元節人人皆戴著面具遊街,他卻能光憑她的眼神,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準確地握住她的手。

  這雙眼睛就代表她的靈魂,無可替代,讓他從不曾錯認過任何一次。

  只見她才聽說要去賞楓,馬上笑彎了雙眸,眼睛水亮水亮的,簡直要吸去他所有目光,連餘光都不留,只能盯著她傻笑。

  直到半月彎形的眼眸拉成一條細線,他才知道自個兒癡迷過久,趕緊拉著她出門去。

  南陵,地處南方,山林環繞,如今正值入秋,秋楓艷紅,落葉飄飄,「楓」景宜人。

  馬蹄踏在落葉上,發出乾乾脆脆的聲音,別有韻律。

  秋遊的兩人,共騎白馬,兩小無猜,一路甜蜜蜜。

  在一條楓林小道上,祈夜白抱著九珍利落下馬。「這小道是通往山頂的快捷方式,因為已經接近山頂,只要站在這,就能將大萊王朝的陵廟一覽無遺。」他引導她望向小道外錯落交迭的綿延山峰,而左側則是佔地萬頃的皇家陵園,陵廟的壯麗、建築的講究,在楓林環繞陪襯下,全部盡收眼底。

  「這視野真是太棒了!」她見了興奮得發出驚呼。

  他微笑。「是啊,大前年我來時就發現了,今年把你偷渡來,自然不能讓你錯過這美景。」

  她笑瞇了眼,瞧瞧他得意的笑臉,再看看兩人身上陳舊的衣飾打扮,噗噗又是一笑。

  出門時她不過抱怨一句兩人衣著太顯眼,容易引人注目,這皮傢伙居然就帶著她潛進民宅去偷人家後院掛晾的舊衣服,得手後,他笑得比她使壞時還賊,也不想想他身為皇子,萬一失風被逮,那可是丟臉丟到家了。

  但這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偷得極為順手,還挑三揀四,非要尺寸相當的才肯穿上。

  嘖嘖嘖,看來他雖貴為皇子,但身子裡頭的頑性絕對不輸她,完全不辱他倆雙九祖宗的名號!

  這會兩人一身粗衣補丁,瞧起來還真像是一對不起眼的尋常夫妻。

  聞言,祈夜白訝然地朝她望來,一副她猜中了的模樣。

  「不想來的原因是,想避開大家猜測太子登基之後,可能立你為王儲的傳言是吧?」隨著皇上病情日益嚴重,隨之出現的討論就是太子繼位,膝下無子的問題,而他理所當然就是那個最佳儲君人選。

  她這麼一問,他臉上的表情淡漠不少。「是你多想了。」

  「我哪多想了,都是因為我小時候的一番話,讓你對皇位從此失去了興趣。」她內疚的說。

  「就說你多想了還不信,是我自個兒不想沾上跟皇位有關的是,與你無關。」

  「別騙我,哪個男人沒有野心?」

  「我就沒有。」

  「若我說,有一天我想做皇后麼?」

  「你想嗎?」他眼神有了一瞬的轉變,但恢復得極快。

  可那一閃而逝的光彩九珍沒有錯過,不禁想起十歲那年與他的對話——

  「我為什麼非嫁你不可?!」

  他抱著她坐在椅上,她嘟著嘴,很不以為然。

  「我也不想娶好不好,聽說是我小時候貪嘴闖的禍,你如果不想嫁,可以不要嫁!」他自負不滿的駁斥。

  「真的?」她馬上問。

  他表情頓時變得很不自然。「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她在他懷裡搖晃著腦袋。「誰說的,我很喜歡你,你是我的九哥!」她視他為自個兒的第九個哥哥,所以當然很喜歡。

  「那為什麼不嫁給我?」他猶豫著要不要摸摸她的頭頂,還是維持將她抱住的姿勢就好。

  「我聽人家說,當皇后要和很多女人分享丈夫,過的很辛苦,我不想當皇后。」

  他聞言失笑。「誰說嫁給我會要你當皇后的?」他最後決定還是把她抱得緊緊的。

  「你是皇子不是嗎?」她仰起頭,傻乎乎的望著他。

  「你聽清楚了,我是第九皇子,上頭還有八個哥哥,這個皇位還輪不到我來坐,就算你想當皇后也不成。」他伸出食指,重重的點著她的眉心,見她疼得皺眉,又後悔的替她柔捏。

  只是,他說這話時有點心虛,只因上頭的八個兄長,有六個沒資格繼位,因為他們的母親不是身份太低下就是不受寵,再不就是本身的身子有殘缺,最重要的是……

  總之,這些事她不需要現在就知道,太早知道對她也沒好處。

  「那太好了,你若做不成皇帝,我就做你的妻子!」她沒瞧出他的心虛,喜孜孜的說。

  他抿嘴笑了。「真現實!」

  九珍嘆了口氣。「你別管我想不想做皇后,只管自個兒想不想登基就好,我不願你因我而錯失原本唾手可得的天下。」她不想成為皇帝後宮的一員,但他若有機會成為九五至尊,她又怎能阻礙他?

  「就算我有機會成為大哥的繼位者,但是若無你相伴,即便黃袍加身,我也不會感到絲毫快意的。」他撫著她袖子上的補丁,神情溫柔。「與其做儲君、做皇帝,我情願與你同穿一件布衣,愜意平凡過一生。」這是他的真心話。

  九珍聞言,不禁眼眶泛紅,激動地緊摟住他的脖子。聽到這傢伙的話後,若不感動得鼻酸,真是對不起他了!「真該死,你這麼癡情做什麼?!」沒什麼矜持,她用力吻住他的唇。

  祈夜白先是一愣,立即抱起她倚向身後的楓樹幹,讓這個吻變得更激烈。

  兩人從小定親,六歲開始就不避嫌的你親我一口,我親你一臉,但不管怎麼親,感覺也沒這次濃烈,熱浪洶湧到不若以往純潔,彼此的身子越來越蹦,蹦到一個境地,甚至大有想撕裂對方衣物的意圖——

  嘶——

  才想著,好像已經聽見衣服破裂的聲音了……

  兩人怔住,對上眼後,互往對方身上瞧去。喝!

  他整管袖子由肩頭被撕落,露出結實的臂膀:而她,前襟也開了一大片,粉色肚兜若隱若現,直刺激人的眼睛。

  兩人的視線有彼此身上拉回到對方的臉龐,怔了怔,片刻的靜默後,突地一同爆出大笑。

  這摸樣若叫人撞見,保證隔天就會被逼著拜堂,他是很樂意啦,但是的顧慮她的名聲。所以大笑過後,祈夜白將她放下,重新替她理好前襟,遮住她胸前的雪白風光。

  九珍直到這時才知道該臉紅,祈夜白見了正想取笑,驀地,一聲尖叫突然在前方響起。

  兩人一驚,往前望去,發覺遠處有群人正圍著一名女子丟石子,女子被砸疼,一路往後頭退,但後頭就是斷崖,眼看再退就要落崖了。

  九珍立即義憤填膺的跑上前去阻止,在女子被逼得差點落崖前,驚險的將人撈住,若慢一步,這女子恐怕就要墜落深谷,粉身碎骨了。

  救起人後,她仔細一看,發現女子與她年紀相當,可惜蓬頭垢面,臉上到處是被石子砸傷留下的血污,眼淚鼻涕更是黏成一團掛在臉上,衣著也很破爛,雙眼更是呆滯,方才被砸也只知喊痛,不知反擊,才會被逼得差點喪命。

  祈夜白隨後趕來,也注意到那女子是個傻子,面色一沉,上前對一群惡劣的孩子低喝,「不許再欺負人,全住手聽見了沒有!」

  這群年約十一、二歲的小童先是被他的呵斥嚇到,但隨即留意到他們粗鄙的穿著,又不將人放在眼底。

  「關你什麼事?這人是我家下人之女,我愛怎麼欺辱,就怎麼欺辱,跟何況她是個傻子,傻子是不會痛的,你若多管閒事,當心咱們也送你幾顆硬石頭吃吃!」

  帶頭的孩子目中無人的說,其他小童也跟著附和,撿起石頭作勢要砸人。

  九珍氣壞了。「你們這些死小孩,這麼無法無天,真要叫你們的爹娘打你們的屁股才行!」

  這群孩子的衣著不俗,應該都是家世不錯的小孩,但是品行頑劣,眼神很欠教訓。

  那群小童聽了哈哈大笑。「好啊,我爹是南陵總都督,他們的爹及親人分別是南陵的巡佐以及地方父母官,你們若見得著他們,儘管去告狀吧!」帶頭的小鬼料定他們身份低下,壓根見不著掌管南陵的大官們,有恃無恐地回嘴。

  「你爹是李都督?」祈夜白皺起眉。

  「知道怕了吧?我爹是這裡最大的官,你若敢管我的事,倒霉的是你!」那小鬼一臉得意。

  「李泰山居然養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瞧來該打屁股的不只是你,連他也該打!」他繃著臉道。

  那小鬼臉色一變。「你好大的膽子,不禁敢直呼我爹的名諱,還說要打他,你不想活了嗎?!」

  「咱們倒想瞧瞧不想活的人是誰。養子不教父之過,九哥,這會就先動手教訓小的,趕明兒個再教訓老的!」九珍冷笑揚眉。

  「好,就這麼著!」祈夜白也真叫這群目中無人的小鬼惹毛,隨手折下一根樹枝,動作利落且神準的打在每個小鬼的屁股上,尤其是那帶頭囂張小鬼,屁股「連中三元」,痛得他哇哇慘叫。

  「你、你居然敢打我?!你死定了,我爹會砍你的頭!」捂著被打得火紅的屁股,他氣憤的叫囂。

  「喔?那好,你回去告訴你爹,我很想被砍頭,請他明天帶刀來砍,我恭候大駕!」祈夜白冷笑說。

  「你、你到底是誰,當真不怕死?!」小鬼被他的態度嚇得瞠目。要知道他是這地方的小霸王,往常只要抬出自個兒爹的名號,無論多了不起的人見了他也得矮半截討好,可這人竟然沒將他放在眼裡,莫非真是比他爹更了的的人物。

  「你回去告訴你爹,咱們剛由京裡來祭陵,老大主祭,打你的人在家裡排行老九,我想這樣說他就知道了,順便提醒他,帶來的刀子利一點,萬一一刀砍不斷咱們的頸子,就該換他倒霉了!」九珍說。

  小鬼一聽,臉上爆紅。「我管你老九還是老十,總之敢打我還摞話,你們死定了,走,這筆賬咱們回去找人再來討!」帶頭的小鬼儘管有些忌憚,但因氣不過,仍舊領著一群頑童打算找人回頭報仇。

  劣童們走後,九珍走回傻女身邊,她似乎仍不知發生什麼事,明明滿頭滿臉的血,可看見他們只是傻乎乎的笑。

  九珍見了不忍,將祈夜白落下的袖管當帕子,幫她將臉上血污擦淨,當她逐漸露出乾淨的臉龐後,九珍不禁訝異,只因這張臉極為秀氣,若不是眼神癡傻,定會是個清秀的小美人。

  她不勝惋惜,一旁的祈夜白也心有同感的搖首。

  「咱們該拿這女子怎麼辦才好呢?」九珍開始煩惱怎麼安置人。

  「先帶回去吧,明天那李泰山就會帶著兒子來領人了。」

  「也是,李泰山若敢不來,明天咱們就上他那,將他的膽子抓破!」她壞壞的笑著。這姓李的既然養出這麼個好兒子,正好讓她在南陵的這段時間,可以找人「消遣消遣」。

  祈夜白睨她一眼便知她的想法,心裡的打算也跟她一樣,不禁暗忖:他們兩人果真是心靈契合、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兩人打好的如意算盤全部在回到行宮後被打亂了。

  「你叫什麼名字?」九珍詢問。

  傻女只是一個勁的傻笑。

  九珍急了,緊握住她的手。「喂,咱們來不及等李泰山來領你了,會請人將你送回李府,可你若不告訴我姓名,將來我怎麼確定李府善待你?」他們才剛回到行宮,就接到京城傳來皇上病危,急召太子返京坐鎮的消息。

  因此她只得託人將這女子送回李府,但她又怕這傻乎乎的女人回去後,繼續遭到李家人的查毒,這才想知道她的名字,以便將來打聽她過得如何。偏偏這傻妞傻得一句話也不會說,才讓她急得快翻臉。

  傻女見她生氣,害怕得猛咬指頭,狀似要哭了。

  「你別哭啊,我不是有意凶你的。」眼看太子座駕已經先行,他們這群隨員得馬上跟上,她幾乎要急得跳腳。

  「九珍,你別嚇著她,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等送她回去的人查明後,咱們也能問清楚一切,,其實你不用擔心的。」祈夜白無奈的提醒。

  她這才緩下急色。「罷了,好像也只能這樣,我只希望那李泰山能管束好他頑劣的兒子,別再欺負人,不然回頭我非剝他父子的皮不可!」她沒想到京城傳來的消息這麼急促,讓他們連安頓這女子的時間也沒有。

  「周彥,你將人帶走吧,記得囑咐領她回去的人,將我的話傳給李泰山,就說明年咱們還會來一趟南陵,到時候她最好毫髮未傷,否則我會找他算賬。還有,他那兒子,哼,下回見到,換我再打他屁股三個板子!」

  周彥領了話,就要將人帶下,可這時傻女居然緊捏住九珍的衣擺不放,臉上表情像是在一片空白中想找點東西,嘴開開合合,最好終於吐出三個字。

  「趙……春水……」

  九珍聞言大喜。「趙春水是你的名字嗎?」

  可她卻又再度癡傻,兩眼放空不再回應。

  但九珍已認定她就叫春水。之後,祈夜白便帶著九珍急忙追趕太子座車,幸虧還無人發現他們落後的事,讓兩人鬆了一口氣。

  不過在回京城的第二天,就傳來噩耗——天子駕崩了!

  祈夜白乍聞,整張臉發白,眼淚奪出眼眶,九珍只能抱著他,不知如何安慰。

  皇帝臥病已久,經常傳出病危的消息,但總能轉危為安,哪知這次居然真的崩逝,難怪他大為震驚悲傷。

  於是得到消息後,他與太子兩人就不曾歇下腳步,一路趕回京城。

  這一夜,是天機元年,大萊王朝的龍殿上,已然有了新氣象。


  第三章

  先帝升天,廟號威平帝,大喪過後,大殿上,新帝祈夜明望著雙目依舊濕紅未乾的弟弟。

  「你準備準備,三個月後受冊封為儲君。」

  「皇兄,我以前就表明過,不想——」

  「住口,這事由不得你!」他怒喝。

  祈夜白無懼,續道:「請皇兄成全。」

  「是九珍的意思吧,她不讓你做天子?」祈夜明冷下臉,乾脆的問。

  「跟九珍無關,你別扯上她!」他立即反駁,偏偏臉色微紅。

  祈夜明瞧了他一眼,不動聲色的說:「那就傳她進宮,朕親自問就清楚了。」

  「不、不可以,這是我自個兒的事,別傳她!」他馬上反對。

  祈夜明驀地一笑。「曉得了,你這小子是妻奴,這會就被吃得死死,將來她要真做了皇后,你的後宮不雞飛狗跳才怪!當初真後悔帶你上權家去吃滿月酒,這一吃,你就給當成賀禮送出去了!」

  祈夜白臉更紅。「大哥笑話我……」

  「是笑話你!沒用的東西,為了女人,居然對天下的野心都沒了!」祈夜明提起這事瞬間又拉下臉。

  「大哥……」

  「別再給我囉嗦,自個兒的女人自個兒搞定,若擺不平,讓朕出手,保證比你利落!」這話充滿威脅。

  「大哥正值壯年,只要……還是有機會生子的……」見兄長變臉,祈夜白馬上改口,「其實七哥才是真正有意於這個位置的人,大哥與其為難我,還不如成全七哥……或是其他有能力的兄弟。」

  祈夜明頓時鐵青了面孔。「不要再說了,你明知朕是如何坐上這個皇位的,我的繼位者一定要是你,這是朕給父皇的承諾,你若沒能接我的棒,大萊的未來難以太平!」

  祈夜白忍不住垂下面容,重重嘆氣。這秘密隱藏已久,他幾乎不想觸碰,但眼下瞧來,真是躲不過了。

  「你就認了吧,並回去說服九珍,三個月後她同你一起冊封為儲君妃,若不願意,朕就會指個新人給你,接不接受要她看著辦!」祈夜明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

  祈夜白苦惱的皺緊眉頭。九珍不喜歡的事,他從不勉強,但如今看來,只能委屈她了,只是……她願不願意委屈啊?

  九珍房裡,瓜果、點心從來是應有盡有,因為不只父兄會供應,九皇子……不,新帝登基後,他已晉陞為王,現在是九王爺,他才是最大供貨者,若再加上宮裡的皇后、太妃等餽贈,她這屋裡就成了美食展示區了。

  「主子,這櫻桃是皇后差人送來的,您要趁鮮先嘗嗎?」春彩手裡抱了一大籃令人垂涎的櫻桃問。

  「好。」九珍應了聲,伸手拿了顆多汁的櫻桃送進口裡,眼睛立刻亮起。哇,好甜!

  她又多塞了一顆,眼角餘光瞥見春彩嚥著口水的饞相,立即也拿了兩顆塞進她口中,春彩馬上露出吃到人間極品時的滿足表情。

  她打小跟在主子身邊,吃香喝辣全少不了她,府裡的丫頭也沒她這麼好命,當真是跟對主子,人生就是彩色的!

  「對了,皇后差人送櫻桃,有說什麼嗎?」九珍滿口櫻桃香的問。

  「倒沒說什麼,就是要您有時間多到宮裡走走,陪她說說話,解解悶。」春彩也是一顆接一顆吃。

  許是主子嘴甜,老是能討宮裡那群女人歡心,讓她極受歡迎,但據她自個兒私下想,更多原因應該是九王爺的關係吧。

  打多年前,便有傳言說九王爺是當今聖上的私生子,基於某種原因才讓過世的威平帝收為子,如今新帝登基,繼位者當然非九王爺莫屬,因此所有人才爭相巴結小姐,已當她是未來的儲君妃。

  「我明白了,過兩天就進宮去向皇后請安。」九珍點頭。

  「主子,皇后這回送來的櫻桃份量挺多,回頭要不要給八公子送一點過去?」春彩一面吃著可口的櫻桃一面問。

  九珍眉頭一擰。「不用,八哥說我穿他的衣裳在外頭招搖撞騙,竟說今後不再借衣服給我,這傢伙太小氣了!既然如此,他以後也休想再吃到我屋裡的好料,這些櫻桃就分送給各房嫂子,小釵那也幫我送些過去,唯獨別給八哥!」她氣呼呼的說。

  春彩掩嘴偷笑。「喔,知曉了。」小姐與八公子年紀相差較小,感情最好,這會鬧脾氣,八公子可要短少口福了。

  「九珍,你也太沒良心了吧,這樣就不給八哥好處啦?枉我平日這麼幫你,為你背了多少黑鍋,什麼啞巴虧都吃了,不不過小小訓誡你一下,你就記恨至此?!」這時權永平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瞧見春彩捧著的櫻桃,他哪管櫻桃的主人給不給吃,不客氣的抓起一大把就痛快的吃了起來,吃完手中的櫻桃後,又瞥見桌上的蜜餞,隨手挑了一顆吃,不禁驚為天人,見桌上還擱著包裹蜜餞的油紙,馬上將所有蜜餞包起,捲進懷裡。「你未來八嫂最愛這一味,你就當孝敬她吧!」

  「八哥臉皮真厚!」九珍氣結。

  權永平臉皮也確實夠厚,自個兒找了個位子坐下,蹺著腿,便喝起茶几上的香茗。「這茶真教人讚不絕口啊!我說你這兒的享受連爹都比不上,這茶少說一兩要八百吧?還有,我懷裡的這包蜜餞也是宮中的貢品吧?那桌上的梨——嘖嘖,一顆少不了要十兩,這些都是老九送來的?你啊,你啊——」他也不知還要說什麼,拚命搖頭。

  她見了不禁火大。「八哥,這裡是小姐的閨房,你到我這吃吃喝喝兼打包,我不與你計較,可你別再口無遮攔的還想說些什麼落井下石的話!」

  他這才涼涼瞅向她。「我說妹子,老九對你這麼上心,你可想過要怎麼報答人家?」

  她回睨他。「以身相許如何?」

  「好啊!什麼時候相許?」

  「怎麼,你真這麼希望?」

  「這……這……希望歸希望,也得要爹同意啊。所以,身子真許了啊?」他一臉好奇。

  九珍忍不住狠狠瞪他。「要你管!」這人還是她哥嗎?!哪有妹子未出嫁,就急著送人的!

  「我是你八哥,怎不能管?再者,若真許了,那事情就好辦了!」他拍了下大腿,狀似期待。

  「什麼事好辦了?」她狐疑起來。

  「就……」他忽地眼光閃爍,抓起桌上的梨咬了一口,賊眼暗瞟了窗外一眼。「就……我問你,你真不想做儲君妃?」他是少數幾個真正知道祈夜白不願意成為儲君的原因。

  盯著他,她抿了唇。「何必突然問這個?」她總覺得八哥今天話中有話。

  「小妹,你是咱們家的九珍,寶中之珍,如果能夠母儀天下,將來咱們權家也與有榮焉,爹更會倍感光榮,你真不想光耀門楣?」他試探的問。

  「光耀門楣的事有你們幾位傑出的兄長就行,爹對我沒期待,只要我健康平安就好。」她冷冷的回說。

  「話是沒錯啦,但是……你也該為老九的前程想想,是吧?」

  她瞄向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鼓勵他接下儲君之位。」他直接說出意圖。

  「他找你來做說客?」

  「沒,你別誤會他!」他即刻喊冤,額頭上卻有一道細汗滲出。

  「那你是皇上的說客?」

  「當然不是!」

  九珍瞇眼。「那就是八哥自個兒很想將我嫁出去嘍?」

  「當然,女大不中留嘛,更何況你早就許給人家,嫁不嫁,橫豎也只是個形式罷了。」

  「你就對我這麼礙眼,非趕我出府不可嗎?」

  他眼神不定。「礙什麼眼……不過說實在的,小妹,如果,我說如果,這儲君真是你家那口子推不掉的話,你……你會怎樣?」他一臉緊張。

  「我會……」她雙眉攏起,看似為難。

  「會如何?」他偷瞥窗外。急啊!

  「不知,不過我希望儲君是他,但若真是他,我想……又會感到失望吧。」

  「失望?」

  「他若為儲君,將來可以君臨天下,可是,我可能就要淚灑花枕了。」

  「淚灑花枕?」

  「是啊,八哥,我是你唯一的小妹,你忍心見我過著恭送夫君去臨幸其他女人的生活嗎?若真如此,恐怕不出幾日我就會在後宮手刃親夫了,到時候別說光耀權家門楣,還可能會害得咱們一家被滿門抄斬。」

  權永平脖子猛地一縮。「也是。」弒君可是罪及九族的大罪!

  「所以說,你要我怎麼辦?」她聳肩。

  吞了口口水,他又往外瞄了一眼後,咬咬唇。「你就不能改改脾氣嗎?都是咱們將你寵壞,也不想想現下的皇親貴胄,哪個不養上幾名妾室,你這不明就裡的個性到底是承了誰?」

  「對,我就是不明就裡,就是妒婦一個,就是容不下別人跟我搶男人!」她一副打死不變的模樣。

  「你、你、你恃寵而驕!」

  「寵我的也是祈夜白,八哥緊張個什麼勁?」

  「我……我……我說九珍,真不可能退讓?」

  「八哥說呢?」她睜大水靈的眼睛,朝他眨了眨。

  「我說……唉,我無話可說……」發現窗外人影頹然消失,他也是滿心無奈。

  唉,老九,他可是盡力了。

  往年的上元節,京城總是一片燈海,街道、寺院、民宅……到處見得到各色燈景,喜樂的百姓會在街上通宵達旦的嬉戲,熱鬧非凡。

  不過,今年國喪剛過,百姓還處在哀悼期,所以各界慶祝上元節的氣氛也大不如前。

  九珍走在祈夜白身旁,兩人戴著繪有喜福字樣的面具遮蓋面容,漫步在街上。

  「瞧這零落的街景,今晚我真不該拉你出門的。」看見路上三三兩兩稀疏的人潮,九珍不禁懊惱。

  這熱鬧程度比之往年真是差太多,原是見他在威平帝駕崩後鬱鬱寡歡,並且心事重重,她才想藉外頭的熱鬧讓他重拾笑容,可外出後,見到這冷清的景象,失望不說,可能還會讓他更染上一份蕭瑟。

  她忍不住歉意地望向他。

  「沒關係的,不管如何,每年上元節咱們總要上街,照例,我還是要買給你大紅燈籠,讓你提著遊街一圈。」

  瞧得出他在強顏歡笑,她索性說:「不如咱們今年別買紅燈籠,挑個綠的,我記得威平帝鍾愛綠系,這個燈籠算是我權九珍替先帝提的,為他老人家開道逛大街賞燈!」

  聞言,祈夜白眼底堆出一絲笑意。「好,算是你對父皇的孝心,就這麼辦!」

  只是,上元節園喜,燈籠皆製作成紅色的,要挑個綠色的燈籠可難找了,他跑了滿街的燈籠攤子也不見任何人賣綠色燈籠,不得已,只得額外花錢請師父現場製作一個綠色燈籠。

  九珍提著這個燈籠走在街上,不是普通的引人側目,怪異的程度,連小孩經過她身旁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她一點都不在意,綠燈籠提得怡然自得,甚至摘下面具對笑她的小鬼做出嚇人的鬼臉,惹得大人當她有病,小孩被她嚇哭,祈夜白則是乾脆站到一旁去捧腹大笑。

  這個九珍啊,真頑皮!

  見他終於有了笑顏,九珍也愉快多了,看見又有一個小孩迎面而來,指著她的綠燈籠譏笑,她故意將燈籠往臉上照,再瞠大眼睛露出眼白,活像妖怪現身,那小童當場嚇得嚎啕大哭地跑開。

  「上元節怎麼會出現這麼惡劣的人?!」

  「沒錯,真是可惡,居然當街嚇孩子!」

  這時兩個臉上沒戴面具、打扮不俗、長相甜美的女人,生氣的走過來指責。

  九珍身子一僵。戲弄小孩被人活逮,這事還真尷尬。

  「呃……對不起,就……就好玩嘛……」她臉紅透了,自知理虧,馬上認錯道歉。

  「好玩?瞧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如此幼稚?」

  「姐,她穿著不差,八成是給家裡人寵壞了,才會在街上做出嚇小孩尋歡的無聊舉動!」

  這是路見不平了?九珍不好意思的漲紅了臉,讓人教訓得一句話也回不了。

  「我家娘子怎麼被寵壞了?是這些小鬼沒事先惹她,你們的說教會不會過火了些?」見不得自個兒女人被罵,祈夜白拉下面具,寒著臉走上前。

  哪知這對姐妹一見到他,登時花容失色的福下身。「見過九王爺。」

  九珍與祈夜白都是一愣。

  「你們見過我?」他很是疑惑。

  發現兩人垂得低低的臉龐竟是一片緋紅,九珍不禁訝異。這兩個女人見到他,嬌羞個什麼勁?

  「咱們姐妹見過您。」那位姐姐回答。

  「何時?」他皺眉,對她們倆完全沒印象。

  「去年皇上還居東宮時,在皇上壽辰宴上,曾與您見過一面。」這回是妹妹回答。

  九珍恍然大悟。皇上去年還是太子時的壽辰她也去了,但教皇后拉進後院聊了一晚,壓根沒機會到前殿溜躂,也許就是這樣才沒見過她們。不過能在太子壽宴上出現的人物,身份不會是一般,想必這兩人的身份也不會太低。

  「是嗎?」祈夜白好像沒意思要追問她們的身份,態度有點冷淡。

  見狀,兩人像是頗失落,羞怯的瞥了他一眼後,又將眼光轉向九珍。

  「您是權家小姐?!」妹妹突地驚愕道。

  九珍笑了笑。「正是。」

  「天啊,方才竟然得罪了姐姐!」她一臉自責。

  「我們不知姐姐的身份,有冒犯之處,還請姐姐見諒!」那個姐姐也馬上說。

  姐姐?九珍好笑的望著兩人。她年紀不比她們大吧?外貌上也許還小上一點,而她們居然稱她姐姐?

  這是佔她便宜吧!

  「不敢當,你們喚我九珍就可以。」她皮笑肉不笑的暗示她們,別將她給叫老了。

  「哪可以這樣!」兩姐妹驚恐的一起搖頭。

  「哪不可以了?」九珍皺了五官。

  「長幼有序的!」姊妹迭聲說。

  她頭頂頓時飄過一片烏雲。

  「九王爺說的對,方才咱們姐妹說得過火了,您與小孩玩,無傷大雅的。」兩姐妹的態度轉變得飛快。

  「不,我也有不對,不該貪玩嚇人。」九珍認真反省。她是有自省能力的。

  以為她不肯原諒,兩姐妹竟緊張得白了臉。她見了蹙眉,想出言解釋,但身旁的男人已經托住她的腰。

  「走吧,這大街還沒逛完呢!」說完領著她,撇下那對姐妹就要走。

  「九王爺,請留步!」那妹妹突然奔來。

  「何事?」他訝然的停下。

  女子跑至他面前,她本來就嬌美如花,此刻雙腮嫣紅,更顯美麗動人,嬌滴滴的伸出手,將一樣東西遞還給他。「您掉了。」

  看見他掉落的面具,祈夜白漠然的取回。「多謝。」拋下這句話後,他不再多說一個字,拉著九珍就走。

  九珍忍不住回頭瞧那對姐妹的表情,赫然發現兩人居然還癡望著身旁男人的背影。

  她轉回身,心情也悶了。

  「九珍。」走了一會兒,祈夜白突然喚。

  「唔?」自家男人被覬覦,心情持續不爽中。

  「咱們別逛了,還是回去吧。」他悶悶地說。

  她一驚,忙瞥向他,發覺他眉頭越蹙越緊,想必是被那對姐妹花一攪和,好不容易才放鬆的心情又繃住了!

  她有些氣惱。

  「好吧。」她勾住他的手臂與他並行。既然他情緒不好,就別勉強了。

  「九珍,明天陪我走一趟東陌散心可好?」他幽幽地問。

  「東陌?」那可是全國最東邊的地方,離京城坐馬車至少要一個月才會到,他怎麼想去那?「要散心可以,但一定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嗎?」

  「你不願意去?」他一臉掃興。

  「不是不願意,而是你也知道,四哥過幾天就要回來了,他一年才回來一趟,錯過這次見面,又要等明年……」

  她四哥如今是大萊使臣,出派鄰國嶺南,一年只能回國一次,向君王稟報鄰國國情,順道省親,她若隨他去東陌,就一定見不到四哥的面了。

  聞言,祈夜白露出極為低落的神情,失落的目光低低垂下。

  九珍見狀,怕他可能會繼續萎靡晦澀下去的。「這個……反正我也愛玩,東陌更是沒去過,只好先對不住四哥了,我……陪你走一趟吧!」

  此話一出,他黑眸驟亮。「太好了!你放心,有機會我也會帶你上嶺南見你四哥去!」他興奮的說。

  「你要帶我去嶺南?」她聞言卻心驚。若無皇令,他身為皇親,是不能隨意出境的,目的是要避免握有實權的皇親與他國勾結,甚至通敵。

  他明知如此,還說要帶她去嶺南見四哥?她驚疑不定。

  祈夜白只是揚笑。「別吃驚,我說有機會,又不是現在就去。」

  「喔。」原來他說的是未來啊,其實他若真想去,只要向皇上請旨,皇上應該不會刁難,只是,不知怎地,她就是覺得他笑容似乎……好像……有點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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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九珍覺得奇怪地瞅著眼前男人。

  一早祈夜白就到府裡接她,臨行前還破天荒的對爹行了個大禮。

  再怎麼說王爺都是大過重臣,他這禮著實將爹嚇得呆住,就連平日出門定會對她耳提面命的一些話也忘了說,就這麼傻傻讓他將她帶走。

  這也就算了,她昨晚回府時已晚,是晨起後才對爹提要去東陌的事,爹雖百般不情願,但一聽是祈夜白的主意,也就勉為其難的同意。雖然告知家裡的時間短,可娘與幾個大嫂手腳利落,不出一個時辰就已為她備好一車子的行李,裡頭有吃有穿,還有提供她長程坐馬車時打發時間用的閒書。

  且等到了城郊外,這一大車東西祈夜白竟要春彩只撿了幾件她的衣裳。其餘的便全丟在路上。

  「為什麼扔了我的行李?」坐上另一輛他安排在城外接應的馬車後,九珍狐疑的問。

  春彩在車廂外,與馬伕坐在一塊,也不解的豎起耳朵,很好奇九王爺為什麼要這麼浪費東西。而且他身上的衣飾也很簡單,不若平時的皇族派頭。

  「少了那一車子的累贅,咱們可以走得更快些,至於你那些東西,沿途都有得買,而且買的還都是當地的特色之物,豈不更有趣?」他悠哉的回答。

  「這話是滿有道理的,可是,咱們是要趕路嗎?否則何必這麼急?」不是要散心,有必要趕得像後頭有追兵似得嗎?

  「急,當然急,這一路上好玩好看的是這麼多,你難道不想一睹為快?」他伸指往她光潔的額頭彈去。

  九珍柔著不怎麼痛的額,瞧了瞧他,笑瞇起眼。

  「所以你才什麼都沒帶就上路?」她早發現到他居然沒帶半件行囊。

  「沒錯。」祈夜白笑著點頭,態度更是寫意。

  「東西可以再買,可你怎麼連周彥都撇下?」

  周彥從小伺候他,無時不隨侍在側,這次出門這麼久,他怎麼會沒跟來?她不解。

  「我另外指派他事情了。」他簡單道。

  「他不跟,誰伺候你啊?」

  「你啊!」他倏地將俊容欺近她的俏臉,在不到一寸的距離前停下,露齒一笑。「不是還有你嗎?」

  九珍當下酡紅了臉,說不出話。

  「怎麼?舌頭被咬了,還是不願意?」祈夜白無比戲謔,輕佻的問。

  「不願意什麼?」她眨巴著眼睛,擠笑回應。

  「不願意伺候我啊。」他指著自個兒。

  她一怔後才找回神智,推了他一把,將他的俊臉推離,惱他逗人。「就不願意伺候你,你還是把周彥找來吧!」出城後他整個人快意許多,瞧她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安分,讓她預感這趟旅行下來,她與他的關係可能會有些不一樣………

  「那可不行,這趟外出我打算與你過兩人生活,那小子來只會壞我的興致。」他目光再朝車外的春彩一瞥。「要不是你不能沒人照料,原本就連春彩我也不想帶的。」

  這話一說完,外頭的春綵頭皮一緊,立即冒出冷汗。

  萬一她跟周彥一樣被撇下,這可就不妙了!

  要知道,權府裡的老爺、夫人、公子們,只要幾日不見他們這個寶貝女兒、妹妹,整個府裡的氣氛就會變得超級嚇人,活像火藥要爆發一般,因此他們這些下人總是人人自危,就怕被哪個思女、思妹的主子給炸了。

  而她絕對會是最慘的一個,誰教她的主子就是他們思念的對象?自個兒不被炸翻才怪!好險好險,幸虧沒被留下。

  「咦?這不是往東陌的方向,馬伕,你是不是走錯了?」春彩忽然發現行駛的方向不對。

  「沒走錯,這是裡頭雇我的公子交代的。」車伕肯定的回答。

  車廂裡的九珍聞言,趕緊探出頭。東陌在東,這方嚮往西,果然方向有誤!

  「說說,你這是要去哪?」她縮回馬車裡,對祈夜白挑眉。

  「東陌還是要去的,但不急,咱們先往西走,沿路遊玩過去。」他露出令人費解的笑意。

  「那不是繞了一大圈?這麼一來,咱們何時才到得了東陌?」

  「本來就是出來玩的,繞點路有什麼關係?」

  「話是沒錯,不過我告訴爹最遲兩個月內會返家,若遲歸,我擔心」.

  「放心,你爹那我會捎消息回去,只要與我在一塊,你爹通常不會有意見。」祈夜白老神在在。

  也對,有他在,爹再不願意也會通融,這麼說來,她反而可以放寬心的當只脫韁野馬,痛快玩一陣子再說!搓著手,九珍趴在車窗邊,越笑越開心。

  這種沒爹娘也沒兄長管束的機會不多,難得得很啊,不把握怎麼成!

  日縣,離東陌還有近千里遠之地。

  在一棟堪稱舒適乾淨的宅子前,九珍看著祈夜白怞出銀票給一個男人。

  那男人眉開眼笑,似乎相當滿意,笑嘻嘻的離去了。

  她與春彩對視一眼,疑雲又起。

  「你這回出門帶的銀子不少嘛!」九珍踱著步子來到他身邊,方纔她不小心瞄見他身上的銀票,竟然是驚人的一大迭。

  「出門在外,有備無患嘛!」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有必要錢多到在這買宅子嗎?不過短暫住個幾晚,去住客棧不成嗎?」

  聽見她的話,他竟狀似吃驚的看著她。

  怎麼,她說錯什麼話了?他們走了一個月,不都住在客棧裡的嗎?

  「是你說過這地方好,我才在這置產的!」祈夜白故作委屈的指控。

  「我說的?什……什麼時候?」她訝異到舌頭都打結了。

  「十天前,你在陰縣時說的。」

  「我在陰縣時說了什麼?」她一頭霧水。

  「啊?確實是小姐說過的!」一旁的春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小聲一呼。

  「真是我說的?!」她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小姐可還記得,有一晚在陰縣的客棧中,夜裡冷颼颼的風灌進門縫裡,幾次將屋裡的蠟燭吹熄,嚇得咱們倆以為有冤魂入侵,抱在一起發抖,最後還驚動了隔壁的王爺過來探視」

  九珍這才記起那晚發生的事

  「這裡是陰縣,難怪夜裡陰風陣陣,咱……咱們別住這裡了,會會……會撞邪的!」

  「不住這,那住哪呢?」

  「住……可有陽縣?若有這地方,住在那肯定能保平安,鬼見了太陽就化了!」

  「所以,你就在日縣購陽宅?」她瞠目結舌。

  他揚笑頷首。「這裡是你挑的,既然如此,買間屋子長住一段時間也不錯,至少能平安嘛!」

  九珍像教雷劈中,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王爺,那是我家主子受驚之後的胡言,做不得真的,而您卻真的花錢買陽宅……」這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點啊?春彩不敢置信。

  祈夜白臉一板,瞪向她。「你是在譏我愚蠢,竟相信你家主子的鬼話嗎?!」

  自知失言的春彩趕緊將口摀住,躲到自個兒主子身後,囁嚅的賠罪。「奴才嘴拙,請王爺息怒。」

  「息什麼怒?!提醒你多少次了,咱們這次出門沒帶任何護衛,為了安全起見,更不能讓人知道咱們的身份,所以要你改喚我公子,可你怎麼就改不了口,這不是該罵嗎?!」他瞧起來似是真的發怒。

  由於他很少對下人這麼發火,九珍也嚇了一跳,不苟同的瞪著他的怒容。「春彩不過是一時忘記要改口,你發這麼大的脾氣做什麼?」

  祈夜白這才緩下面容。「那麼,你是真不喜歡這裡了?」說著,一副做了白工的鬱卒模樣。

  話也是自個兒說的,屋子也買了,都這樣了,她哪說得出不喜歡?於是當下九珍便撒嬌的勾住他臂膀。「好吧,咱們就在這日縣多住幾日,曬曬日縣的陽光,說不定真能保平安。」說實在的,她平時就愛聽鬼神之說,對這事總是半信半疑,也因此那日在陰縣受驚後,才會胡言亂語。

  「就是說嘛,我打聽過了,這裡的人都很長壽,超過一百歲的多達百人,咱們住這裡是對的,可以吸取靈氣……宅子的後院種滿了向陽花,顧名思義,應該是陽氣很重的花……後院還有一座精緻的小亭,咱們晚膳不如就在亭子裡用吧……」祈夜白揣著她往後院走去,雙目裡那個滿了得意的算計。

  翌日,九珍一覺醒來,就發現屋子煥然一新,成了座應有盡有、傢俱滿屋的豪華宅邸。

  她起床後,走出房門,沿路奴僕如雲,見了她全都有禮的彎腰,高喊「夫人早」,讓她著實錯愕了一會。

  夫人?這是那男人交代的嗎?又佔她的便宜!

  不過算了,反正他早自詡是她的丈夫,這點稱謂上的便宜就不與他計較。

  只是,才住個幾天,他就這麼大費周章的佈置屋子,還雇來一堆奴僕,真的沒必要,也太花錢了!

  雖然他不缺錢,但也不能浪費,看來她得勸勸他。

  主意底定,九珍隨意找了個正在掃落葉的僕人,問祈夜白的去向。

  「老爺在書房。」那人恭敬地答道。

  老爺?聽了這個稱呼,她都想笑出聲了,他才二十歲,就成老爺爺啦?!

  「那書房在哪?」她忍住笑,也懶得更正,再問清楚方向,沒辦法,新宅子,路不熟嘛!

  「夫人只要再往前直走,前頭有個長廊,左側第二間便是老爺的書房。」

  「多謝了。」為了不想笑場,九珍得了指引便趕緊走人。

  輕鬆地找到了書房,她進了門,只見裡頭文房四寶齊全,而祈夜白正伏在案上作畫。想不到這男人的辦事效率如此高,短時間內就能將這些弄齊,好似要長居似的。

  「來了怎麼不過來?」他抬首見是她,笑容可掬的對她招手。

  看他笑容燦爛,九珍心情也跟著明朗。高興地走近他身邊。

  「早膳吃了嗎?」他問。

  「吃了,廚子手藝不錯。」她瞧見他畫了一半的,是後院的向陽花景。

  「那就好。」他放心一笑。「要不要陪我作畫?」

  「好。」

  他立即將她納進自個兒懷中,將手中的筆交給她,然後握著她執筆的手,兩人一道描繪向陽花姿。

  「我曉得你想問什麼。」聞著懷裡的小身子傳來的淡淡茶花香氣,祈夜白悠然開口,「昨夜我花了一整晚閱讀日縣文資,發覺這裡四季如春,冬暖夏涼,非常適合居住,人若在這裡住久了,定是心情開闊,陰霾全掃。還有啊,這裡的果子因為日陽充足,全都特別的甜美,南瓜居然可以大到要男人的手臂才圈得住,絲瓜也比冬瓜大……」

  聽著,九珍倏然露出驚異的目光。「有這麼大的南瓜?絲瓜也這麼嚇人?!」

  「沒見過吧?這京城外頭,多得是新奇的事情,在這裡,咱們可以嘗試所有有趣的事,沒人管咱們,咱們愛怎麼胡鬧就怎麼胡鬧……」

  他的語氣像催眠似的,聽得九珍頻頻點頭,又犯懶的想睡了。

  「咱們安心在這待下,在這裡,缺了什麼就告訴我,無聊時,咱們就一起找樂子……」

  「好……」

  發覺她又開始點起頭,祈夜白溫柔的將她調整至舒適入睡的角度,這才輕聲開口。

  「好……就太好了……」

  這日,正午時分,廚房著火了。

  由於祈夜白和九珍約好在此要嘗試所有有趣的事,所以才沒燒過炭,不懂怎麼煮水的兩人決定相約試試,哪知這火一起就是三個時辰,好不容易才點著,廚房的灶就給毀了。

  兩人灰頭土臉的由廚房逃出,下人們則是急忙打水滅火。

  「兩位主子,這太危險了,我瞧你們以後還是別進廚房找樂子的好!」春彩氣急敗壞的說。

  兩人滿臉黑,一時也教廚房的火勢嚇呆,就這麼乖乖的站著讓春彩罵,足足過了一刻兩人才回過神,相視過後,同時捧腹大笑。

  「還是算了吧,煮水這事太難了!」九珍說。

  「也是。」祈夜白認同。

  「不如改做包子吧?我瞧街上賣的包子就是一塊面糕包了肉餡,蒸一蒸就可以吃,挺簡單的。」

  「是嗎?那面糕是用什麼做的?」

  「大概是麵粉加……漿子吧?」

  「那肉餡呢?」

  「應該是將整隻牛剁一剁,到鍋裡炒一炒就行,對了!可能還得加些顏料進去,我瞧外面賣的包子肉餡都是深色的。」

  「嗯嗯,有道理,聽起來很容易。」

  「就是說啊!」

  春彩在一旁聽得快昏倒了,這樣的包子能吃嗎?「兩……兩位主……主子,其實……其實包子不是這樣做的……」

  不過沒人理她。

  「咱們上街買材料去吧,今天就吃包子大餐!」九珍興致勃勃的說。

  「同意。」祈夜白立時附和。

  隔兩日,鬧肚子的兩人身子總算好些了。

  至於為什麼會鬧肚子,可想而知,自然是包子惹的禍。

  那日,兩人做的包子沒人敢吃,他倆也不在乎,興匆匆的吞進去,當夜起便連拉兩日的肚子。只是這樣肚子剛舒服點,他們又耐不住無聊了。

  現在擱在兩人面前長桌子上的,是一塊上好緹花布。

  「這衣服不是這樣做的,要先裁袖子,再裁衣身才對!」九珍力爭。

  「不對,身子的衣料用得較多,應該先剪,剩下的才裁袖子才是!」祈夜白提出不同意見。

  「不是這樣」

  「你也沒裁過衣裳,哪懂了?」

  她不服氣。「我就懂,我是女人!」

  「女人就會裁衣服嗎?」

  「我幾個嫂子都會!」

  他很明白的說:「那是你的嫂子們,可不是一輩子沒拿過針線的你。」

  「你!」

  「總之,聽我的沒錯!」

  「哼!好,這回就聽你的!」

  接著,一個時辰過後

  「都是你啦,布料不夠,只夠縫一管袖子!」她抱怨。

  「我覺得衣擺太長了,可以剪短點,剪下的,正好做另一管袖子。」

  「好吧,就試試……」

  「啊!衣擺剪太短了,穿上去像縮水。」

  這下,祈夜白也傷腦經了。

  「哼,這次聽我的吧,照我看來,後背的地方可以剪一個洞。」

  「剪洞?」

  「對,剪下後,用另一塊不同花色的布料補,當做造型,剪下的布再補回衣擺的地方。」

  「好主意!」

  於是又過兩時辰,一件「衣服」終於完成。

  九珍壞笑。「你穿?」

  祈夜白抵死不從。「這是女人穿的。」

  「胡說,當初是要做給你穿的。」

  「但款式像女人。」

  「是有一點……」

  「難得這麼精心的傑作,可惜咱們倆都不合身。」

  「真浪費了!」

  「不如送給春彩吧?」

  「……嗯。」

  所以之後那件後頭有大洞,前頭沒衣襟,衣擺短及膝,袖子長短不一,整件一扯就會脫落的破布,真的就被當成禮物送出去了。

  又過幾日,兩小無猜的兩人玩夠了,這會窩在書房的長榻上,人手一本書,閒散翻閱著,打發晚膳前的時光。

  祈夜白一手翻著書,另一隻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九珍的雪白腳踝,感受滑如細絲的嫩膚觸感。

  而九珍除了翻書的手外,另一手也沒閒著,拉著他的一撮發在口中咬了咬,還兼拿來趕蚊子用。

  兩人日子過得甜蜜,輕鬆自在得非常愜意,誰也沒想離開。

  「兩位主子,要不要喝點酸梅湯?」春彩端了甜湯進來。

  「好好好!要要要!晚膳前先喝碗酸梅湯,正好開胃。」九珍馬上笑說。

  春彩要笑不敢笑,小姐貪嘴就貪嘴,說什麼開胃啊,她不用開胃,一餐就能吃兩碗飯了。

  放下甜湯後,她便識趣的離開。

  主子們相處時,不是不讓人看,而是她自己看不下去。

  這兩人在京城時,人前還會避嫌,只有私下「隨性」些,但到了這兒後,沒了眾人的目光,簡直就像飛出籠子的兩隻鳥兒,不管在人前還是人後,愛抱就抱,愛摟就摟,幸虧他們在這以夫妻相稱,不然這兒的民風哪受得了他們無時無刻的卿卿我我?

  所以為免長針眼,她還是退退退,退遠點吧!

  兩人懶,就窩在榻上喝著酸梅湯,祈夜白不愛酸,只喝了兩口就擱下,可九珍愛的很,喝完自個兒的,連他那碗也順道解決。

  「當心喝多了,胃不舒服。」他伸手抹去她嘴角沾上的梅汁。

  她嘿嘿笑,「不會,我的胃不怕酸!」

  「真不怕?」他伸出手掌覆在她的小肚子上,輕輕捏了一把。

  有點癢,她咯咯發笑。

  他沒罷休,索性兩隻手都纏上人家的小肚肚。

  「別鬧我了,好癢……」躲不過他的手,正求饒時,九珍發現他已壓在自己身上,眼神不若方纔的玩笑,變得深邃灼熱。「九哥……」

  「九珍,你喜歡現在的日子嗎?」盯著她的嬌顏,撫著她的細緻肌膚,祈夜白聲音乾啞的問。

  「喜歡,住在這裡像神仙,非常快樂。」她捧著他的臉頰,柔聲說。

  他炙熱的眼神她不是沒見過,但這會不同,似乎在動情中還有份難解的掙扎與愧疚。

  他愧疚什麼?因為沒帶她去東陌?其實,上哪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與他在一塊。

  他忽然縮緊雙臂抱住她,神情很是激動。

  「九哥……咱們……會一直這麼幸福下去吧?」沒來由的,九珍驀然心慌。

  「當然!」他說得斬釘截鐵,身子卻有些輕顫。

  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九珍放下了心,他承諾過的話,從未食言,但也不由得懊惱起自個兒,好端端的為何感到不安?

  「在能愛的時候珍惜……才能在無法愛的時候甘心放手……」祈夜白在她耳邊呢喃著。

  她沒聽真切。「你方才說什麼,能不能再說一次?」

  但他沒再說一遍,只是含住她敏感的耳垂,一路往下吻……
第五章

  大半夜裡——

  「快點,使點力,撐住,就快到了!」男人小聲激勵。

  「好!」女人與男人合抱著一顆超大的南瓜,搖搖晃晃的走著,手上的南瓜足足有兩個臉盆那麼大。

  兩人白天先查探過後,才挑中這最大的一顆,趁夜深人靜一起偷瓜,只是得手要搬回宅子時,才知吃力啊!

  兩人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有辦法將大南瓜移動,好不容易踏進家門了,趕緊將南瓜擱下喘口氣,因為待會還得繼續移到廚房去,免得一早起來教人發現贓物。

  遠遠看見春彩,正要喊她幫忙,她已滿身大汗的自個兒奔來了。

  「你還沒睡?正好,快來幫忙搬吧,這顆南瓜可是今年日縣號稱最大的瓜王,聽說是月底南瓜皇帝選拔大賽要拿來奪冠用的,咱們先藏起來,到時候——」她眨眼賊笑的對春彩說。

  「主子,這時候還提什麼南瓜皇帝選拔,事情不好了!」春彩焦急的打斷她。

  「發生什麼事了?」發覺異狀,她立刻收起笑臉正色的問。

  春彩瞄向她身旁的祈夜白,表情既緊張又不可置信。

  「你這不孝女,想氣死我!」權家大老爺權敦北的聲音在下一刻憑空出現。

  「爹?你……你怎麼來了?!」九珍大為吃驚。

  「你都跟人私奔了,爹能不來嗎?!」權家老五權永信也來了,他臉色不善的瞪著祈夜白。

  「私奔?誰說我私奔了?我不是向你們報備過,是與九哥一起……」她倏地止住話,望向祈夜白,見他表情雖冷靜,但臉色卻是蒼白的。「你……」

  「哼,九王爺怎麼不說話?咱們可是得到宮裡的消息,才知您不說一聲就背著皇上偷偷離京,還騙走九珍,您、您真是氣死老夫了!」權敦北向來對祈夜白極為客氣,在他未與女兒大婚前,仍謹尊上下之禮,不曾對他用長輩的身份說話,可今日之事,讓他氣得火燒眉毛,只想破口大罵。

  祈夜白只是沉著臉,不發一語。

  「九王爺,您得給咱們一個交代,明知九珍是權家的寶貝,您怎能輕易騙走,還想將她藏起來,一個人擁有,這太過分了!」權永信也怒火高漲的質問,見他還是不語,就連不是衝動之人的權永信都想動手打人了。

  九珍迅速由驚愕中回神,語氣平靜的再次確認,「咱們這趟不是出遊,真是私奔?」

  「……沒錯。」他終於僵硬的回答。

  「為什麼?」

  祈夜白又緊閉著唇,不再發聲。

  「他不說,我說!皇上要他做儲君,他不願意,就搞出帶著你私奔這件事,要不是皇上親自送來消息,咱們還不知道你是被拐走的!」權永信氣憤難平。

  「皇上有旨,儲君冊封大典在即,請九王爺與權小姐即刻回宮接受冊封!」

  不知何時,屋子外竟站滿了祈夜明派來的人,門口還停了兩頂皇族專用的金黃轎子。這百人同時出聲,聲音在夜裡益發響亮震耳,使得街頭巷尾的百姓全跑出屋子外瞧,這一瞧才知原來日縣來了個尊貴的王爺。

  這裡百姓純樸,一生沒見過皇族,更何況方才聽見這位貴人還是未來的王儲,因此大夥無不驚惶的跪伏在自家屋外,頭也不敢抬,更不敢多加張望,褻瀆未來天子龍顏。

  九珍直盯著祈夜白。「你是為了不當儲君,才帶著我私奔的?」

  他僵著臉。「是的……可惜,還是逃不出大哥的掌心。」他恨恨的搖首。

  她眼一瞪,目光犀利得像把刀。「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你不會跟我走。」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會……」她話說得急,不小心瞥見父兄變了臉,忙又改口,「對,我不會丟下爹娘與兄嫂偷偷跟你走,但只要說清楚,相信爹跟哥哥們也不是不能商量的……」她偷瞥向自個兒的父兄,他們的表情竟是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

  也是,她可是他們的掌上明珠,這樣偷偷摸摸離京,對他們來說如何能忍受?他們會拒絕也是絕對的。

  「呃……不管如何,你都不能騙我!」父兄不同意,這事就先擱著,眼前先開罵對她欺騙之事。

  「你……後悔跟我走嗎?」祈夜白倏地緊聲問。

  「我……」在父兄的怒視中,九珍什麼話也不敢多說。

  「九珍,你說,知道真相後,後悔嗎?後悔嗎?!」祈夜白像是極怕失去般,猛然扣住她的肩頭,激動的要個答案。

  「九王爺!」權永信拉回自家妹子。

  「權五哥,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們與大哥都找來了,那她會撇下我跟你們走嗎?」

  「你什麼意思?皇上都派人來押您了,您還是不回去嗎?」權敦北訝然。

  「不回去!」

  「您這是抗旨!」

  「抗旨又如何?」他滿不在乎,眼中只有一人。「九珍,這回咱們真去東陌算了,不然去嶺南找你四哥也行!」他急切的說。

  「都這樣了,你居然還想要拐咱們九珍走,九王爺是瘋了不成?!」權永信一臉不可置信。

  「就當是吧,若可以就轉告皇上,說我得了失心瘋,不配成為王儲,請他高抬貴手,放過我。」

  「您竟敢要我這麼對皇上說?!」權敦北大驚。

  「我也是被逼的。」

  「您是說皇上逼你做儲君?!」

  「正是。」

  「就算被逼,您也該接受!」實在不能理解他為何拒絕儲君之位,那可是多少皇族夢寐以求的地位啊!也許他真的瘋了……

  「權相國,恕我不能。」

  「究竟是為什麼不能?」

  「……沒為什麼,就是不想當。」

  「男兒志在天下,九王爺卻胸無大志,甚至為此觸怒皇上,將來只怕會惹禍上身,如此老夫更不能將九珍交給您。」權敦北沉聲說。

  「權相國?!」此話一出,祈夜白愀然變色。

  「不要說了,九珍我一定要帶走,至於九王爺回不回京,老夫管不著!」說完,權敦北與權永信各拉九珍一臂,強行要將人帶走。

  「啊!九王爺怎麼跪下了?!」這時春彩忽然驚叫。

  權家父子倏地轉身,果真見到祈夜白跪地,不禁傻住。

  「九王爺是想折煞咱們嗎?還不快起來!」回過神,權永信驚慌失措的回頭要扶人,而權敦北則是側過身不敢接受。

  「請兩位留下九珍!」他仍跪地不動。

  「您!」權敦北氣結。

  「是您做得太過分,就算咱們肯留下九珍,皇上也不會放過你們的,為了九珍好,容咱們自私,非帶她離開不可!」權永信無奈的道。

  「我會帶九珍逃得遠遠的——」

  「不要再說了!身為男人,卻不願承擔重任,教咱們如何信您能照顧得了九珍一世?!」權敦北怒斥。

  這話讓祈夜白臉色更是黯然。

  「九珍,咱們走,這男人不值得你託付!」權永信再度拉起妹妹,哪知這回她卻用力甩開兄長的手。

  「他不願意承接責任是我的意思,是我逼他放棄儲君之位,這傢伙為了遵守諾言,才會被逼得帶我私奔,他都是為了我。」「」

  「什麼?!」權敦北驚愕不已。

  九珍沒理父兄的震驚,逕自走向祈夜白,嘆口氣,跪在他身旁。「你這傻瓜,找了八哥來試探我,我說不願意,你就想出私奔的笨主意,你以為這一路下來,我真瞧不出異狀嗎?我是心甘情願跟你走的。」

  聞言,祈夜白極其吃驚。「你早知道這趟咱們不會再回去?」

  「你先是丟我的行李避人耳目,後又改了路線,還在這買下宅子,我若再瞧不出端倪就是笨蛋了。」如今只不過是證實她的猜測無誤而已。

  「所以,你是真心甘願跟我走的?!」他驚喜。

  「就算一開始有些不甘願,但瞧在你對我做了那麼大犧牲的份上,我還能惱你嗎?」

  「九珍!」他激動的猛然抱住她,這女人太可愛了,不枉他付出一切!

  「你這不孝女!竟然真的願意舍下咱們跟他私奔?!你……你真是太教爹失望難過了!」權敦北大受打擊,連眼眶都紅了。

  「爹,對不起。」見爹如此,她也很歉疚。

  權永信同樣所氣惱。「真是女大不中留,你真不隨咱們回去了?」

  「不,我會回去的。」她說。

  「你要回去?」祈夜白心又是一驚,他以為她要留在他身邊的,難道他會錯意了?

  「對,不只是我,你也得回去。」

  「你明知我一回京,就得——」

  「那就做儲君吧,我當你的妃。」

  他頓時睜大眼眸。「你……願意委屈做我的妃?」

  「不委屈也不行,誰教你太讓我感動,連私奔這種事也做得出來,我若不做你的妃,你不哭瞎眼才怪!」她故意撇唇。

  他大喜,「沒錯,失去你,我何只會哭瞎眼,還會哭死!」他喜上眉梢的道。

  「那還不起來?外頭那群人等著接你回去的人,站得腿都要斷了。」

  他立即起身,但仍緊緊牽住她的手不放。「九珍,謝謝你……」

  「謝什麼?五哥說得對,天下莫非皇土,就算咱們逃,只要皇上有心,還是能找著咱們,與其如此,我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忍耐點做你的妃了。」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敢將堂堂的儲君形容為雞狗。

  望著喜出望外的男人,正想無奈嘆氣時,忽地見他眼中閃過一抹得逞之意,她不禁眨了眨眼。

  她……不會被這男人算計了吧?

  仔細想想,最後被逼著妥協的人好像是她,也就是……她才是受害者。

  「九珍,我祈夜白在此當著權相國與權五哥的面起誓,今生絕不負你,我的後宮除了你,絕無第二人!」刻意忽略她質疑的表情,祈夜白信誓旦旦的說。

  事實證明,起誓無用,因為祈言白身不由己!

  冊封儲君當日,皇帝突然下詔,同日讓他納入兩名側妃,殺得他措手不及,連拒絕都不成,只得被迫接受。

  九珍頭頂金冠,一身大紅燙金的鳳袍喜褂,坐在宮門前的鳳轎裡,等待吉時一到,進宮接受冊封,而乍聽見這份詔書時,她整個人怔愕了好半晌。

  兩個側妃……她尚未嫁入,就已經有「姐妹」了?

  這就是她始終不願聽進祈夜白說唯有她的原因,身為儲君,甚至是未來天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她如何能相信?

  「這是皇上故意要懲罰你的,責你讓九弟棄江山!」一道譏嘲的聲音猛地在轎外響起。

  「……你真是太大膽了。」

  鳳轎四周圍滿著等著送她進宮的人,祈夜行竟大搖大擺的說出這些話。

  他撇笑,「不,我膽子不大,不然就會劫轎,教你做不了他的妃!」

  「你竟敢胡言亂語!」她坐在轎裡都聽見四周宮人因他的話而傳來的怞氣聲。

  「九弟都敢帶著你私奔了,我不過說些做不到的話,又有什麼關係?」

  「你……春彩,把他趕走!」她忍不住喊人。

  春彩將隨她一起進宮,聽見主子的叫喚,立即心急的上前。

  「權九珍,要你的人別過來,讓他們迴避,退開至一丈外!」

  「要他們退開?你想做什麼?」她皺眉。

  「我不過想在大婚前與你說說話罷了,你若不介意讓他們聽見,我無所謂,可以當著他們的面說。」

  她氣得牙癢癢,又曉得他說得出就做得到,只得妥協。「好,春彩,要所有人退出一丈外,不過小心注意他的動作,他若敢對我不利,別顧及我,立即喊叫沒關係。」這傢伙心懷不軌,實在難以信任,她不得不提醒春彩。

  「是。」春彩應了聲,狠狠瞪了一眼不速之客才走,這位王爺為何總是陰魂不散?小姐都要大婚了,這時候還來搗亂!

  要人退離後,春彩的一雙眼仍死命盯著眼前男人的一舉一動,就怕主子有什麼閃失。

  祈夜行見狀冷笑。「你這個丫頭還挺忠心的,不錯。」

  「離吉時還剩半個時辰不到,你若只想讚美我的丫頭,我不介意,可你惹有其他的話要說,就最好快些,免得待會宮裡人來迎我時見著你,這狀況可是很難解釋的。」九珍冷聲警告。

  「哼,不用催,我說完話就會走了!」

  「你到底要說什麼?」她肅聲問完,轎子外卻好一會沒有傳出響應,一直到她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走了時,祈夜行的聲音才又響起。

  「……你可還記得四年前發生的事?」語氣裡多了份晦黯與遺憾。

  九珍的心頓時咯登一下。「我……忘記了。」

  「不,你沒忘,因為我總會提醒你不要忘。」他沒因為她的回答而生氣,反倒是自嘲的笑了。

  「過去的事,你一直提做什麼?勸你跟我一樣,忘了吧。」最好死也不要再想起那尷尬的事!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以忘,但我不能。」

  「那次是湊巧,況且我以為溺水的是他,對你做那件事後,雖不好說後悔,但是……你知道的,那之後見到你,我有多不自在。」簡直困擾得很啊!

  那年她才十三歲,夏季時,男子間風行泅泳,她受邀到東宮作客,幾個皇子也去了,他們在乾淨的池裡泅水,就連祈夜白也在其中,瞧得她好羨慕,也想下水動一動,可惜女子入水,身形必定一覽無遺,對清白有辱,萬不能被接受。

  下不了水,她可是懊惱得很,而當時還是太子妃的皇后見狀,笑著將她領到一座隱密的大浴池,道這是太子妃專用的浴池,可讓她下去玩玩,還找來曾住海邊,善於泅泳的宮女教她泳技。

  她興奮地跟著那宮女學習,多虧她四肢挺發達的,沒幾個時辰就能在水中下沉,還能簡單的游動身子。

  後來那人還教她一種求助溺水的急救方法,不過那法子得口對口,太羞人,她當時還暗想自己非到緊急狀況,否則絕對做不出來,所以最好別有機會讓她「出口」救人。

  在大浴池裡學了一下午的泅水,她終於感到,肚子也餓了,這才甘心爬出池子,到外頭找人送食物給她止饑,哪知忽見一票宮女、太監突然驚慌失措起來,還大喊——

  「不好了,有皇子溺水了!」

  「誰?是哪個皇子溺水了?!」她大驚,隨便抓了個急於趕到前頭幫忙的太監就問。

  她直覺是祈夜白,因為他對泅水沒興趣,是被眾兄長逼著才下水的。

  「皇子們全圍在池邊,一團人亂烘烘,奴才一時也分不清溺水的是哪位皇子,不過我好像聽見有人喊出九皇子的名諱。」

  她登時傻住,真是他?!

  「權小姐,奴才要去幫忙了,聽說溺水的那位尚未清醒,似有生命危險——」太監話還來不及說完,她便跑得不見人影。

  她慌張的跑到池邊,見一大群人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全都束手無策,她驚恐的眼淚立刻爆發出來。「九哥!」她奔上前,撥開人群,什麼也沒多瞧就獻上自個兒的唇,現學現賣,把那宮女教授的急救技巧用上,就這麼又吸又灌了幾回氣,身下的人終於用力咳出聲。

  他轉活了!

  她喜極。「九哥,你沒……事……了……怎麼會是你,七皇子?!」她倏然抬首,見到她救的人是誰後,立刻呆若木雞。

  「九珍,你救了七哥。」這時祈夜白走至她身邊,表情是說不出的奇怪與複雜。

  她驚愕的跌坐在一旁,環視所有人,每個人臉上也都是驚異的神情,她趕緊搗著自個兒的嘴唇。雖是救人,但她是女子,公然與男人口對口……當下烏溜溜的眼睛不敢再瞧任何人。

  這之後,為了她的名聲,太子親自下禁口令,當天在東宮見到這一切的人,自然沒人敢再提這件事,只有一個人例外,就是鳳轎外的這位「事王」。每次見她,他就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讓她尷尬得不想理會,久而久之,就養成了他陰陽怪氣和尖酸刻薄。

  「今日是你的大婚,我……我是來說祝賀的。」轎子外,祈夜行輕嘆。

  「謝謝。」她其實猜得出他的心意,自那回誤救他之後,這傢伙似乎是瞧上她了,才會對她那麼彆扭,但她喜歡的人那麼明確,又是天下公認的婚配,對他,她哪可能有半點響應?

  「若不是你心裡早有人,我、我——」

  「你做什麼?!」九珍錯愕的驚見轎簾被掀開,只見祈夜行雙目帶火的盯著她,她恐慌的更往轎裡縮,他卻探手用力將她拽到自己面前,冷不防便將唇覆上她的。

  她震驚不已,傻了片刻才怒火高漲的要推開人,但手還沒碰到他,祈夜行便已先一步退開,並且還在她口裡留下一樣東西。

  「七王爺,你對我主子做了什麼?!」春彩察覺了不對勁,率先趕到,氣惱的質問。

  他是在轎子裡頭吻她的,所以外頭的人看不見,只知他探頭進轎,但這就已經大大冒犯了即將成為儲君妃的人!

  「我只是想最後回味一下過去的某一刻,至於做了什麼,問你主子去。」說完,便冷哼離去。

  「主子,您還好吧?」他一走,春彩立即擔憂的問。

  「我……沒事。」九珍驚魂未定,悄悄由口裡吐出一塊玉,放在掌心。

  這傢伙給她這塊玉做什麼?

  她越想越怒。他竟敢對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她氣得立即將玉丟出轎外。

  「天啊,王爺怎能過來?!」忽地,春彩驚訝的睜大眼。

  九珍也是一怔。九哥來了?按禮規,是他先在宮裡接受儲君金簿,她在宮外等候他禮成之後,才輪她出場,春彩見了他會吃驚,是因為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在大殿接受冊封,怎有機會出來見她?

  祈夜白對春彩笑得頗不好意思。「這個……九珍還坐在裡面吧?」

  「呃……在,當然在。」春彩愣了愣後回答。難道他擔心主子會棄婚?

  他果真露出明顯安心的表情。「你們暫且退離這裡一丈外,我有話要對你們主子說。」他吩咐。

  「又要咱們退?」春彩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又要?方才有人來過?」他立刻精明的問。

  「這……七王爺方才來過,剛走。」她不敢隱瞞。

  「七哥剛走?」他臉色立時沉下。

  「春彩,照九哥的吩咐,先退開吧。」鳳轎裡的九珍很無奈。

  春彩立即帶大批人再度退開。

  「九珍……」拉開轎簾,臉色稱不上好。

  「祈夜行是來過,不過是說了句恭賀的話就走了,但你來又是做什麼?」在他未開口前,她就輕描淡寫的帶過祈夜行的事,至於那傢伙的惡行,還是不要提的好,以免破壞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

  「他……」祈夜白本想再多問點,但想了想終究作罷,神色也變得靦腆。「我是擔心你……」

  「怕我跑了?」她一猜就中。

  他忐忑的瞧她一眼。「嗯……大哥太過分了,你別惱啊!」大哥突然來這一手,他當下就驚慌起來,在大殿上領了金簿後,甩下眾臣便衝到宮外,就怕她一氣之下跑了,這會見她還在,懸起的心才總算放下。

  「我惱又能怎樣?這麼多人守著我,我還能逃得了婚嗎?」她眨了眨哀怨的大眼,委屈撇嘴。

  鳳轎外頭除了春彩之外,站的都是皇上的人,他定是料定她跑不了,才下那賜妃詔書的,她嘔啊!

  祈夜白苦笑。「別這樣,你明白我的心對不?別管大哥賜妃的事了,咱們就是夫妻,我只認你。」他柔聲說。

  聞言,九珍臉上飛過霞暈,一下子心情舒暢不少。

  這男人敢在這時候由皇上眼皮底下溜來,可見他有多緊張她,自個兒若再狠心刁難,未免太沒心沒肺了。

  況且,鳳轎都抬至宮門前了,想後悔也不可能。

  「這話是你說的,可別再食言了,就連身不由己也不能當藉口了哦!」言下之意就是釋懷了。

  祈夜白自然懂得她,眉梢眼底帶上暖笑。「你信我,我心裡就你一個!」說著,頭探進轎裡,黑得亮透的笑眼凝視著她。「娘子,我等著娶你等了好些年了,今日終於得償宿願,心情很激動。」

  「其實……我也是。」她低下頭,雙頰紅似火。

  「九珍本來就美,今日,更美!」他緊盯著她的嬌顏。

  「是嗎?」她摸摸自個兒面容。今日她上妝了,確實比平時的裝扮艷麗許多。

  他笑容燦若星辰。「當然!」

  她一嬌羞,反而說不出話。

  「王爺,吉時已到,宮門開了,我瞧見迎親的禮官。」機靈的春彩連忙催促。萬一被禮官瞧見他不在宮裡大殿上,而是迫不及待溜出來私會即將冊封的妃子,可是會被笑話的。

  祈夜白聞言,快速在九珍的唇上親了一口。「我等你。」

  「好。」她甜甜地笑了。他的吻與祈夜行截然不同,讓她倍感安心甜蜜,也教她真實感受到即將成為他妃子的事實。

  「我走了!」在禮官出現前,金色的身影飛快消失。

  進宮前,九珍最後瞧了一眼天空,清澄一片,萬里無雲。

  她微微一笑,希望進到這座宮殿後,她與丈夫從此平順無波,幸福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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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洞房內,祈夜白一臉肅容的端坐在九珍面前。

  她有些吃驚,這麼嚴肅做什麼?他到底要對她說什麼?

  「九珍,咱們已大婚,有些秘密,必須讓你曉得。」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秘密?」他有秘密瞞著她?

  「是的,你別怪我之前沒有說,這事父皇與大哥堅持不許我對任何人說。」

  她挑高了眉。這事還扯上過世的威平帝和現任皇帝?.

  「如今咱們已是同床夫妻,這事雖然大哥仍舊不同意讓你知曉,但我堅持不再瞞你。」他說得堅決。

  「那、那你說吧!」她也正襟危坐起來。

  「你可知大哥為何非要我做這個王儲不可?」

  「你要說的原來跟這事有關?」她大為詫異。「莫非你真如傳言,是皇上的兒子而非弟弟?!」

  他立刻瞪她。「這種傳言你也信?」

  「我……本來不信,是你提,我才……」順道求證罷了。她尷尬地呵呵笑。

  「哼,外頭那些人真該剪舌頭,說這話污辱的不只是大哥,還有父皇也受辱了!」他瞧起來很氣憤。

  她吞了吞口水。「就是說嘛,怎麼瞎傳這些……那……真相是什麼呢?」好奇心被激起,她積極的問。

  先前就是不好提起他的身世謎團,怕他誤解自個兒也信了外頭的八卦,這會他有意將真相對她坦白,她當然是洗耳恭聽。

  「真相是,我是大哥的……」

  一炷香後,九珍目瞪口呆。

  「……不是玩笑?」

  祈夜白一挑眉,「聽完你笑得出來?」

  「笑……不出來。」

  「那就不是玩笑了。」

  「可是,這很令人震驚……」

  「所以是不能說的秘密,現在你知道了,就得幫忙保守,做得到嗎?」

  「嗯,做不到也得做到,否則秘密掀開,可是軒然大波!」她咋舌。

  「明白就好,我願意將這事告訴你,就表示你一輩子都別想離開我身邊,否則我勢必得殺、人、滅、口!」他做出陰狠惡毒的表情,這舉起手強調狠勁。

  她冷瞄向他。「你以為我會怕?」

  「怎會不怕呢?」他不恥下問,手刀在她面前裝腔作勢的揮了揮。

  她哼哼笑了兩聲。「我若想離開你,你想殺的不會是我,而是自個兒,你會羞憤的切腹自殺,而我會到你墳前給你哭墳!」她比他還狠。

  「你!」這女人就這麼吃定他?!

  「誰教你威脅我!」

  「我哪是威脅你,我是在強調嚴重性……你離開我的嚴重性……若真如此,我真會活不下去的……」他放下手,英雄氣短,他乾脆看破,不逞強了。

  「所以說,還是住嘴吧!」九珍掩嘴笑。

  「要我住嘴,恐怕很難。」祈夜白美眸眼波流動起來,笑容異常炫目。「之前,私奔時我還是謹守本份,沒對你落下那最後一手,但今晚洞房若住了嘴,少了前戲,你或許不會歡快……」他勾魂奪魄的賊眼中星光閃爍,在燭火下跳躍著迷死人的光芒。

  「你你你說什麼鬼話呢?!」他怎麼突然油嘴滑舌起來?她暴紅了臉。

  「哪鬼了?哪次吻你,不是吻得你臉上一片滿足,欲罷不能,頻頻要我……」

  「你你你不要再說了!」她趕緊阻止他再不知節制的說下去。

  「不要說,那就用吻的吧,春宵昂貴,千萬別浪費了……」說罷,他滾燙的唇不請自來,嫻熟的舌長驅直入,捲走了她的呼吸,也瞬間點燃洞房花燭應有的滔天火焰——

  皇族的媳婦與民家一般,新婦隔日一早都要拜見公婆,雖然威平帝已逝,但長兄如父,長嫂如母,所以祈夜白兩人自然要去拜見皇上與皇后。

  兩人直接上鳳宮覲見皇后,一早皇后也已打理妥當的等在那。

  只是昨夜皇上連夜批閱奏摺,夜宿御書房,太監帶話過來,要祈夜白先至御書房商討國事,隨後再一同回到鳳宮,於是他便先離開。

  「終於等到九珍喚我一聲大嫂了,本宮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多時呢。」皇后慈祥的說。

  皇后的年紀與九珍的二嫂相當,足足大她二十一歲,對她一向疼愛有加,嚴格說起來,她喚她母親也不為過。

  「謝謝皇后娘娘愛護,九珍以後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還請娘娘多教導。」她向皇后撒嬌。

  皇后笑得和藹。「教導什麼?九珍這樣就很好了,九弟喜愛的不就是你的活潑大方?在這宮裡誰都得顧著規矩,被規矩綁得死死的,可唯有你,本宮希望別失了這份天真快樂才好。」皇后說著這話時,忽然臉色暗下。「最好別像本宮……千萬別像我一般……」

  「皇上……近來還是沒有踏進過鳳宮嗎?」見狀,九珍立即小心的問。

  事實上,皇上與皇后感情不睦已多年,皇后一直過著獨居的生活,每次見她,她總是抑鬱居多,也因此才常要她進宮陪伴解悶。

  皇后憂鬱的搖首。「只有過年時會過來這小坐一會,之後也是馬上就走,今兒個也是托你的福他才肯踏入這座鳳宮……唉,咱們別說這個了,這可是會壞了你的新婚綵頭的!」皇后馬上強顏歡笑的揮手。

  九珍見了忍不住嘆氣。皇后對皇上的心意,她是瞧在眼底的,皇后嫁給皇上二十餘年,一顆心全在皇上身上,不管任何時候,都盡責的當個嫻淑的妻子,無怨無悔的追隨著他的背影,甚至愛屋及烏,只要皇上喜愛的,她就盡心討好,好比她之所以對她這麼好,除了她是祈夜白的未婚妻子之外,有一部份原因也是皇帝極重視權府,給足權府上下各種榮耀,才對她格外關愛的。

  可惜,皇后這麼付出,卻仍得不到皇上的青睞,有時她真的很不忍皇后的悲涼,也不能理解皇后德容兼俱,為何皇上不願接受?另外,皇上並不好女色,後宮嬪妃寥寥,卻又不願意碰皇后,這才會造成無後的局面。

  「皇后娘娘,也許皇上——」她正要安慰,鳳宮外便高唱——

  「皇上、九王爺駕到!」

  一聽見皇上到來,皇后整個神采煥發,這是對極愛之人才會有的神情。

  九珍見狀,只能為她心疼,因為皇帝走過她身邊時,竟連一眼也沒分給她,直至坐下後接受皇后與她的參見禮時,才瞥了皇后一眼。

  「都起身吧。」

  皇上話一落,祈夜白就緊張兮兮地上前扶起九珍,朝她笑得很小心。

  皇帝瞥見,馬上揶揄,「九珍莫非還在惱朕多送了兩個側妃給九弟這事吧?」

  九珍果真繃緊了臉,但仍咬牙說著場面說,「皇上是怕九珍一個人伺候王爺不全,這才找人來幫我,九珍感激都來不及,又怎敢對皇上惱怒?」

  她說這話時,身旁的祈夜白連冷汗都流出來了。

  皇上瞅了她一眼,眼中笑意更甚。「既然你那麼識大體,朕也感到很欣慰,那兩位側妃你可要好好照顧,別讓九弟冷落了人家。」這話可是故意得很。

  大哥這是要火上澆油嗎?祈夜白可急了。「大哥,九珍您也見過了,時候不早,咱們宮外還有事,就先回去了。」說完便忙要將人帶走,免得身旁的女人油鍋炸開,這可就不妙了。

  皇上抿笑,笑自個兒的弟弟被弟媳吃得死死的,但也不惱,對九珍他還是很縱容的,因為……

  「好吧,本來要留你們在宮裡用膳,不過聯瞧權家老小八成已經在引頸眺望,別讓他們久等了,回去吧!」

  大婚第二日是出嫁的女兒回門之日,可那是民間習俗,遇到皇家體統,可是行不得的,皇族只有娘家人來拜見,沒有降格回門探視的必要,但他相信自個兒的弟弟為了寵妻,會打破這項宮規,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事的去怪罪?

  祈夜白聽他願意放行,馬上要將九珍帶走,但她卻又定住身子回頭,對著皇上道:「皇上,前天爹才在抱怨說,任職於禮部的大哥日日夜宿皇宮,忙得都沒法回去與家人吃頓飯,還請皇上大發慈悲,找一天放我大哥回去省親,免得哪天大哥突然回到家,因太久沒見,大夥都認不出來他了。」

  皇上聽了大笑。「好,朕會找機會讓他回去的,不過別指望朕會讓他省親太多天,他可是朕的重要左右手,清閒不得的。」

  九珍聽了也只是莞爾一笑,誰都知道皇上與大哥交情匪淺,既是君臣也是至交,因此對大哥可是躁得很不客氣,什麼重任都丟給他去做,害得她明明與大哥同住在一棟宅子裡,兄妹卻一年見不到幾次面,要不是大嫂十多年前就因病過世,大哥也忙得沒再娶,不然,權府裡可要多出一名可憐怨婦了。

  她得快走了,否則不出幾句,恐怕她不是為了東宮裡的那兩個女人翻臉,也會為大哥跟皇上鬧上。

  九珍想著,朝皇后屈膝告退,卻見皇后蹙眉失神,不知在想什麼,直到她喚了一聲,皇后才回神讓他們走。

  之後他們果然去了權府,而權府上下除了老大權永忠被皇上綁在宮裡出不來,老四權永愛人在嶺南迴不來外,其餘的全守在府裡等他們。

  十幾人一見到九珍,莫不表現出千般不捨、萬般思念的模樣,可問題是,她明明昨天才出嫁,不過只有一晚不見他們而已。

  但對權家人來說重點才不是過個,而是她不再是權家人的掌上明珠,她嫁人了,嫁的還是當朝儲君,雖然不到見不到面的地步,但總是「別人家」的了,對於這點權府上下在心態上雖已調整很久,可是直到九珍真嫁人了,還是不能接受。

  所以一見她回家,相國夫人和九珍的幾個嫂子都哭紅了雙眼不說,她的幾個哥哥更是憔悴不堪,像是連著幾夜沒睡好覺,至於最疼女兒的權相國,人甚至還因此瘦了一大圈。

  總之,權家嫁了個女兒,元氣大傷,沒人過得好,這讓祈夜白提心吊膽,就怕這家人要將女兒搶回去。

  好不容易挨到夜幕總算低垂,終於可以將妻子帶走,可老相國居然緊握住女兒的手不放,他死命將人奪回來,又怕極她爹娘、兄嫂會卯足勁一起來搶,擔心搶不過,連忙抱起妻子,頭也不回,腳步凌亂的逃離權府。

  受命為王儲後,祈夜白奉命移居東宮,這裡畢竟是儲君的居所,飛簷高壁,極為宏偉氣派,從前九珍就常受邀至此玩耍,卻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成為這裡的女主人。

  其實,並不是真的沒想過,只是她極力排拒這個可能。

  但,新婚之夜後,她已明白,那男人注定非得住進這座金絲籠不可,這是他無可避免的命運,而自個兒既然愛上那男人,人也嫁了,再抱怨或拒絕任何事都是毫無意義的,還不如好好想想,之後該怎麼做一名匹配得上他的人,讓他將來順利接掌天下。

  「主子,是您愛的酸梅湯,要不要來一碗?」春彩問。

  「酸梅湯?!要要要,要大碗的!」一聽到這味,九珍精神就來,什麼煩惱都拋到腦後去。

  「可是王爺上朝前交代,在喝梅汁前,您得先喝下這碗補藥。」春彩拿的托盤上擱著兩個碗,其中一碗帶著濃濃的藥味。

  「這是什麼?」她皺皺如鼻子。

  春彩對著她,笑得挺八婆的。「就是女人與人圓房後,補血用的補藥啊。」

  九珍臉微紅。「那也該是頭天喝,都過三天了……再說,只是有點痛,又沒流多少血……」這話說得頗難為情。

  「這補藥恰恰就是三天後喝的,不只補血,還補元氣。」春彩益發笑得促狹。

  補元氣?九珍臉僵了僵。為何要她補元氣,她應該猜得出來,八成是連三夜,那男人都需索無度,為了不累壞她,也為了盡他自個兒的興,才要春彩準備這個的,那傢伙心機真的有夠重!

  「主子還是喝了吧?王爺這麼細心體貼,您別拂了人家的好意,況且喝了,晚上……也才有力氣喊。」春彩曖昧的笑出聲。

  聽清楚她說了什麼,九珍的臉立刻像被顏料潑過,紅得發紫。「你這死丫頭,敢這麼揶揄嘲笑主子,你不要命了?!」她都無地自容了!這都怪那男人,夜裡總是整得她死去活來,才會讓她忍不住……可她已經儘量克制了,有時連唇都差點咬破,居然還是被聽見,她羞得真要脫層臉皮了!

  「春彩說的是真話,喊也要力氣,滾更要使力,這些都需要足夠元氣的嘛!」私下與主子嬉鬧慣了,難得見主子害臊,她哪能不把握機會消遣個夠。

  「你還說!」九珍又氣又羞的追著她打。

  見苗頭不對,春彩擱下兩個碗,急忙要奪門而出。

  「回來,我還有事問你!」這時九珍突然收起笑鬧之色,將人喚回來。

  見主子正了臉色,她也不敢再胡鬧,趕緊乖乖上前。「春彩不敢了,主子有何吩咐?」

  「你現在是東宮總管,比周彥還囂張,連主子都敢取笑,有什麼不敢的?」她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春彩低下頭,可沒敢回嘴,但還是憋著笑,心知主子沒真惱她。

  「我問你……那兩位呢?」把人叫回來是有事想知道,但遲疑了一下,又猶豫著該不該問,最後還是問了。

  她自然知曉主子問的是誰。「那兩位被王爺安排到西苑去了。」

  「那離主宮不是很遠嗎?」她輕蹙眉心。

  「就是因為這,王爺才這樣安排的。」

  九珍沉默下來。那男人的心思她懂,是不想讓她見到那兩人煩心,所以才打發她們到老遠去。

  可憐這兩個女子,剛入東宮就直接進到冷宮去了。

  這就是她掙紮著要不要問起的原因,問了,不管結果如何,自個兒的心情都不會好受。

  對這兩人雖然感到歉意,但她承認,她很小氣,很女人,很善妒,很絕對,所以做不到將男人分享這種假惺惺的事。

  因此,西苑那……就先擱著吧,等過一陣子再要那男人去解決,瞧是要皇上收回成命,還是將這兩人另指他人。

  總之,皇上惹出的事,要那男人逼皇上自個兒處置去!

  深宮裡,兩個女人,一紅一紫,身上皆是鳳麟錦服,華貴難言。

  「此話當真?!」年紀稍輕的紅衣貴婦,原來祥和的臉龐在瞬間丕變。

  「我本來不想說,但瞧你傻這麼多年了,再憋著不說,我自個兒也難受。」年長些的紫衣美婦語意深長。

  「你可有證據?!這話不能亂說,我不信!」紅衣貴婦極為激動。

  「不信今晚你儘管去瞧瞧,也許就能死心。」紫衣美婦眼裡隱藏了幾絲譏笑。

  問言,紅衣貴婦面上血色漸失。

  「不敢嗎?其實你早懷疑了,不是嗎?那就去證實,等面對現實,你才不會再被當成傻子!」

  紅衣貴婦雙目驚懼的望著對面女人,這會不只面色蒼白,連身子都顫抖起來。

  「你不是上朝聽政去了,才什麼時辰,怎麼就回來了?」九珍見才出門不久就又回來的丈夫,訝然的問。

  「我是來帶你去接人的。」祈夜白開心一笑。

  「接誰呢?」

  「去了就知曉。」他神神秘秘地說,開心的露出一口白牙。

  雖說儲君的工作對他來說應付自如,但唯獨天未亮就得早起進宮議政一事,他覺得挺累人的。

  瞧他早上還臭著臉進宮,這會卻眉開眼笑的提早回來,九珍狐疑地望著他,有什麼好事嗎?

  「走吧——不成,差點忘了,你得先換套衣裳!」他瞧了瞧她,馬上又拉著她進寢殿。「春彩,快,快替你主子換件正式的衣著,接見外賓用的!」他快速吩咐。

  「外賓?是哪國外賓來了?」九珍很好奇。

  原來是他國貴賓來了,可一般外賓不一定要王儲親自接待,這回是哪國特使,居然讓他這麼重視?

  「別問,會誤了時間的,還是快讓人更衣吧!」祈夜白就是不肯說。

  他越是如此,九珍就越快好奇,但他一句沒時間讓她還真沒空閒多問,只因春彩已招來三、四個人,七手八腳的幫她梳妝打扮。

  而且為了不失莊重,她只得穿得正式些,衣著自然也更加講究又繁複,要穿妥還真得花些時間。

  在祈夜白連連催促下,九珍終於梳妝妥當,他攜著她,很快前往城門十里處等候。

  「這到底——」

  「來了,來了,啟稟王爺,大王子到了!」周彥老遠見到車隊,馬上來稟。

  「別問了,就要見到人了,下車吧。」祈夜白笑嘻嘻的拍拍嘟起嘴的妻子。

  當車隊靠近些,九珍遠遠見到那抹繫在最前頭的旗幟,眼兒登時亮起。「是嶺南的特使團?!」

  「是啊,就是嶺南來的人。」站在她身側,他等著欣賞她驚喜的模樣。

  「那四哥是不是也回來了?!」她立即想到。

  祈夜白笑得極為寵溺。「當然,不然我何須專程帶你來接人?」

  九珍歡喜的用力抱住他的腰,仰著頭望他的小臉上粲笑如花。「太好了,上回錯過與四哥相見的機會,想不到才隔沒幾個月,四哥居然又回來了!」她簡直喜出望外。

  他撫了撫她的俏頰。「上回之事是我對不住你,所以這回嶺南大王子要來,我特地要求人在嶺南的權四哥陪同,讓你一解上回錯過的懊惱。」

  「謝謝你了!」這傢伙早計劃要四哥回來,卻將這事瞞著她,這裡才拉她來接人,目的定是要給足她驚喜。

  車隊接近,九珍暗想,居中騎在馬上的男人,應該就是嶺南大王子,而落在他身後的一匹馬距離的人,正是她一年多未見的四哥,權永愛。

  她興奮不已,家中上下若知道四哥一年內第二趟回來,一定很高興!

  只是,這趟四哥是奉命陪同嶺南王子回朝,那位王子才是主客,不知是否有機會能回家一趟見見家人?

  尤其是小釵,對了!她得派人通知她一聲。

  不久,車隊抵達。這位王子是嶺南王的長子,年約四十八,比大萊皇帝還要年長幾歲。

  他外表嚴肅,在身份上並非是儲君,嶺南的儲君是三王子,所以見到此番前來迎接他的居然是大萊儲君夫妻,頓時感到面子十足,笑容也萬分高興。殊不知這兩人出現,為的可不是他,而是他身邊陪同的大萊使臣。

  他們將嶺南大王子接進皇宮,之後皇帝自然要設宴款待,但在皇帝接見前,就先由祈夜白負責接待。

  晚宴前,他帶領南人參觀大萊皇宮,依大萊禮儀,身為主人的祈夜白領著大王子走在前頭,王子帶來的妃子與九珍走在稍微落後的地方,身為臣子的權永愛則落在九珍後頭。

  九珍穿得隆重,尤其腳下蹬的是迎賓高腳鞋,走沒幾步路,腳跟就有點疼了,速度也變慢,但她仍頻頻回首偷望四哥,希望有機會與他說說話,至於她前頭的男人卻不時注意著自個兒的妻子。

  看見兩人對客人不怎麼理睬,只是各自注意著自個兒關心的人,讓權永愛也忍不住露出有趣的笑臉。

  祈夜白見九珍越走越慢,視線往她足上瞄過後,輕蹙眉頭,又走了幾步,便停下來對嶺南王子道:「大王子,這是御花園,裡頭種植了許多大萊的奇珍異草,你可領著妃子隨意參觀,我與王妃就在此地等待,稍後再一起進殿參加皇上為你設的迎賓晚宴。」意思就是要他自個兒自便,他暫時不奉陪了。

  大王子著實一愣,權永愛見了不得不忍笑,趕緊上前朝貴客道:「這御花園有我大萊歷代皇帝的許多巧思與珍奇,就由我一一指給您看。」

  「那我也一道去——」九珍見四哥要走,馬上要跟。

  「王妃。」祈夜白微笑地輕喚一聲,眼底卻充滿警告。

  「可是——」難得四哥回來,她想跟嘛!

  「咱們就在這暫且等一下,大王子應該很快就會繞回來的。」他皮笑肉不笑的提醒。

  可九珍想跟著走的眼神說有多渴望就有多渴望,大王子見了,以為她貪玩,便笑著打圓場。

  「王妃精神挺好的,若想一起走也無妨。」他禮貌的邀請。

  九珍聽了馬上想點頭,但瞧見某人冷冷的一瞥,當下只能收回不甘心的眼神,露出乖巧的笑容。「不了,我還是待在王爺身邊,專心伺候他好了。」她站在一臉莊重無表情的祈夜白身後,很是謙卑聽話。

  大王子不禁有些羨慕。這大萊畢竟是大國,謹遵男尊女卑,尤其是一國儲君,對妻子絕對不縱容,男子威嚴由此就能看得出,反觀嶺南女權高漲,自個兒年長這儲君許多,有時在妻女面前卻還擺不出威勢,明明女人就該教得這般聽話溫馴才對!思及此,他不禁回頭對自個兒的女人嚴厲一瞪,也想表現出男人的威儀。

  那位也有些年紀的嶺南王子妃被莫名其妙的一瞪,礙著外人在場,也不敢說什麼,只是不解,她做錯了什麼嗎?

  「大王子還是這邊請吧。」權永愛將嶺南王子引開,走了幾步路後,刻意回過頭瞧了一下,果然見到尊貴的妹夫蹲下,雙手探向妹妹的腳踝。

  這一眼又讓他笑了,回過身與嶺南王子繼續走,搖著頭。這九珍命真好!

  「腳很疼嗎?」祈夜白一面脫下妻子的鞋,一面心疼的問。

  「是有一些……」她眼睛還是盯著四哥的背影,恨不得能跟上。

  「別瞧了,會有機會讓你們私下說話的。」見他們已走遠,祈夜白脫下她的鞋後,神情立刻沉下。「還說只有一些疼,都紅腫了!」一雙好好的白玉小腳,居然帶傷了!

  「沒關係的,回去泡個水就好。」九珍不以為意,心裡只顧著沮喪沒和四哥說上話。

  「什麼沒關係?!萬一起水泡,那可是要疼上好幾天……這雙足也是我常流連的地方,這下傷了……」他表情越來越難看。

  「好啊,原來你擔心的是自個兒的權益?!」她這才反應過來。

  「難道不能?你全身上下我都寶貝,當成自個兒的血肉,你傷了我不疼嗎?」他說得理直氣壯。「早知道接了人就讓你回去,別要你再跟著游宮。」他很後悔。

  「不游宮怎麼找機會與四哥說話?就算你阻止,我也會要跟的!」

  祈夜白又氣又心疼的瞪著她,就是拿她沒辦法。

  九珍見他這樣,往他袖子一拽,反正她會鬧也會撒嬌。「大不了待會的迎賓宴我乖乖坐著不動,絕不跟在四哥身後亂跑。」

  他臉色還是僵著。

  「那回去後我讓你按摩,全身的。」他最愛幫她按摩了,說這是夫妻親密的表現,但她怕癢,總是躲著。

  這句「全身的」,總算讓祈夜白臉色緩和些。「哼,總之這雙鞋是不能再穿了,再穿可能皮都要磨破了!」脫下她的鞋後,他拎在手上。

  「啊,王爺怎麼拎了雙女人的鞋?!」這時兩人身後突然出現應該已遠去的嶺南王子的聲音。

  兩人都是驚,周彥機靈的趕緊接去,可也遲了,大王子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祈夜白尷尬不已。堂堂王儲幫女人提鞋,這、這臉都丟到嶺南去了。

  但他也不得不面對這場面,只好僵著面容回身。「大王子怎麼又回頭了?」問這話時,他刻意看向權永愛,懷疑是他搞的鬼,只因這四舅子從前就喜歡看他笑話。

  「權大人說御花園的另一頭種滿木樨花,這時去還可以聞到撲鼻的花香,所以就……又折回來了。」大王子此刻的表情仍極其不敢置信。一國儲君居然幫妻子提鞋?天啊,提鞋?!這還是男人嗎?他忍不住往那雙高腳鞋看去,神情始終震驚難解。

  因為太丟臉,九珍只好捂著額頭,偷瞧自個兒丈夫要怎麼辦,卻見他看向她,眉眼一挑,她頓時一驚。

  不要吧……這傢伙的表情告訴她,他索性要豁出去了!

  果然,祈夜白在下一刻朝她伸出雙臂,在嶺南王子更加錯愕的表情下,將她當眾橫抱起來。「離大哥設宴款待的時辰已近,大王子想賞花就別耽誤時間,還是快去吧,我與王妃也想把握時間溫存,咱們就各不打擾了。」撂下這話,他就抱著懷中女人,走人了!

  別說那大王子的嘴頓時張得可以塞雞蛋,就連跟在他身邊的嶺南人也是個個目瞪口呆,一旁的權永愛努力憋了半天,終於,爆笑出聲。

  這個王儲妹婿,有你的!
第七章

  迎賓宴後,東宮廳上坐了三個人。

  九珍抱著自家四哥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上次他回來時沒見到面有多對不起住,好一會兒才甘心收淚。

  祈夜白直到她止住淚,蹙了一晚的眉頭才解開。這女人就愛哭,這不見這面了嗎?為何還非得哭得這麼吃力不可?

  再瞧瞧她抱著哭半天的人,也沒怎麼要她別哭的意思,好像就是要他心痛死似的……這麼一想他總算明白權永愛為什麼要害他在嶺南王子面前出糗了,不就是在報復他先前拐了他妹子私奔嗎?

  這四舅子是八個大舅子裡最陰險的一個,一點都沒錯!

  心中雖不滿,但畢竟是自個兒理虧在先,所以祈夜白只有苦笑,沒有立場生氣。

  「王爺,大王子這回代表嶺南王來商議兩國貿易問題,也僅停留三日就歸,不知您有何打算?」妹妹不哭了,權永愛這才慢慢吞吞地開口問。

  問起這個,祈夜白略略沉下臉。「商貿之事大哥自有定奪,我不便插手過問,可你若問的是與嶺南王有關的事,我拒絕。」

  權永愛訝然的望向他。他竟然當著九珍的面說這些,就表示九珍也知道秘密了?!

  他竟然不顧皇上的反對,將這事告訴九珍!「你怎麼能讓九珍知道?」

  「她是我妻子,我與她之間不須隱瞞什麼。」

  「可是——」

  「四哥,我會保密的,你就別怪他對我說了。」九珍拉拉四哥的袖子,一臉討好。

  權永愛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知道他早晚會對你說實話,他能瞞你那麼久已經不容易了。」他微笑。

  這個王儲妹婿對自個兒妹子向來是百分之百的忠誠無欺,要不是先帝親自下令要他守密,他早就對九珍吐實了。

  「九哥,你當真要對嶺南王這麼無情?」九珍蹙眉。

  「不是無情,是無法不如此。」祈夜白無奈的說。

  聞言,九珍也沉默了,因為確實如此。

  「我早就料到大王會無功而返。」權永愛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既然確定了答案,我就回家了,爹娘他們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任務完成,他起身就要走。

  家中已得到他回朝的消息,全家人正欣喜的等他回去團聚,要不是先被九珍攔下,他早回府裡去了。

  「四哥,我知道家裡人急,可是有一個人也很急,她應該就快到了,你要不要再等一下?」九珍朝他擠眉弄眼。

  這曖昧的神情讓向來臉皮不薄的權家老四在一愣後,居然就臉紅了。「……你也通知她了?」

  「這是一定要的,她總盼著你,你上次回來,聽說也沒去見人家,讓她心情低落了一陣子,這次回來怎麼能不通知她?」她順道數落一下哥哥的無情。

  他臉色卻越紅。「我還是別見她的好,這……就走了!」說完真的快步離開。

  「四哥?!」九珍先是傻住,才猛然想要追,可他像有鬼在追似的,消失得可快了。「四哥他……這是為什麼?」她忍不住氣惱。

  「不為什麼,因為不想耽誤人家吧。」祈夜白走上前,攬住她的肩。

  「耽誤?四哥並無娶妻,小釵也不在乎他年紀大她許多,怎麼就……」

  「你四哥人長期在嶺南,應該是不想讓人空等吧。」

  「我想小釵是不在乎等待的。」她又說。

  「唉,九珍,你忘了小釵的身份嗎?她與你四哥是不可能的。」祈夜白終於明說。

  她不以為然。「小釵雖出身不好,可還是個清倌,她——唉,原來四哥也在乎世俗的眼光啊……」她有點失望四哥與一般人一樣,在意小釵的身份。

  「也許吧,但更有可能是因為憐惜她,否則,將她納做妾又如何,可這只會委屈了心裡真正喜歡的人。」

  她聞言,垂下面容。「若有一日我身份變得卑微,你也會因而遠離我嗎?」她忽然問。

  「我不會,你就是你,不管變得如何,還是我最心愛的人。」

  「可是,你難道不會像四哥一樣,因憐惜而放棄?」

  他輕笑,認真的道:「我與你四哥不同,不會因憐惜而遠離,只會因憐惜而爭取,絕不讓心愛的人委屈。」

  說不出為什麼,她竟為這話鬆口氣,仰頭,朝他笑得幸福。

  嶺南大王子今日離開,自然又有場送行宴,只是這次皇帝沒出席,由祈夜白負責躁辦。

  席中歌舞昇平,美女如雲,大王子卻心事重重,顯然無心在這上面。

  祈夜白眼底瞧著,也不過問原由,只與九珍興致高昂的欣賞歌舞,好似他們是客不是主,玩得比客還要盡興。

  坐在嶺南王子身旁的權家老四,看似慇勤的盡地主國臣子的本份,為嶺南王子斟酒,但若仔細看,他的眼睛正透著笑意,而且是沒良心的那種笑。

  「王爺……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到嶺南一遊?」連著憂悶的灌下三杯酒後,大王子無可奈何的再度開口。

  三天來,他提了這要求不下十次,就連皇帝那也去請託了,卻無不被打回票,理由不外乎是基於安全顧慮,王儲不出使他國,就算他拿自個兒的人頭擔保祈夜白在嶺南的安危,依然被徹底拒絕。

  可在前來大萊前,王就交代得很清楚,這趟必定得將人請去,否則便是辦事不力,待他回國,必遭嚴懲。如今瞧來,他必得鎩羽而歸,心急如焚之下,對眼前舞姬的挑逗自是一絲興致也勾不起。

  放下酒杯,祈夜白終於將視線調向他憂愁的臉龐。「大王子還是不放棄嗎?大萊從無儲君出國的例子,我也不能例外。」

  「可早些年您還不是儲君時,咱們也曾邀請,您還是沒能成行啊!」大王子難掩氣惱,認定這是他不願前往的推托之詞。

  「之前是我父王的決定,我不過是個皇子,又怎能違背父皇的意思?不過,之前倒是有個機會差點成行,但最後這機會也沒了。」祈夜白深情的望向偎在身旁的嬌俏妻子。兩人私奔時,確實有討論過到嶺南探望四舅子的。

  九珍回眼瞇笑。若那時去了,不知兩人是不是還回得來……

  「什麼時候的事,後來為什麼又沒來成?!」大王子一聽他原本有意前往卻又沒成行,立即扼腕急問。

  祈夜白與九珍相視而笑。

  「後來咱們一個被抓回來當儲君,一個當王妃,所以當然去不了。」她笑說。

  「啊!」大王子拳頭一握,居然露出飲恨的表情。

  九珍看了不禁好笑。飲恨的人該是他們夫妻倆吧?私奔不成被抓回來,從此肩上的責任就沒完沒了,瞧,這會還得盡儲君夫妻職責,招待他們這群人不是嗎?

  「既然王爺實在不方便前來,那就請王妃代表吧!」大王子突然說,把注意打到九珍身上。

  她一怔之後,瞧向自個兒丈夫也見他臉一沉。

  「嶺南風光明媚,王妃若能賞光,必能觀賞到嶺南不同於大萊的風土民情,也能使兩國關係更加友好,況且,王妃的四哥,權大人也在嶺南,相信您在嶺南的安全權大人定能保證。」大王子極力遊說。

  祈夜白對妻子呵護備至到超乎任何君王對寵妃的程度,如果能說動他的女人前往,說不定就能讓他答應走一趟。

  可這心思兩夫妻哪會不解?

  「不,我不去,身為王妃,只能跟著王爺,既然王爺因身份問題無法前往,我自然也不便離開,所以,很抱歉,必須拒絕你的邀請。」九珍正色道。

  雖然她真的很心動,但只要想到會給身旁的男人惹麻煩,也只能忍痛作罷。

  祈夜白抿笑,親暱的偷親她一口。「好九珍,我會補償你的!」他輕聲在她耳邊說。

  「怎麼補償?」她趁機勒索。

  「你這妖精希望我用什麼補償?」他偷偷在她翹婰上摸一把。

  睨他一眼,女狼也不客氣的暗自伸手朝他大腿滑去,讓他立即倒怞一口氣,眼神也變得有幾分不一樣。

  女人忍著笑,手越來越不安份,越往內側摸去。想逗她,門都沒有!

  「你這小妖精再不住手,待會兒有你受的!」逕自咬牙低聲警告。

  但九珍似乎常被威脅,沒怎麼在怕,手還是摸索著往裡去,但不一會又全身僵住,因為她裙內也多出了隻手,正不老實的往上爬,眼看就要爬上她的重要部位,她一窒,趕緊怞回在他身上的手,正想打下裙裡的魔指——

  「咳咳咳——」

  席上忽然傳來權永愛的猛咳聲,讓暗中較勁的兩人頓時停手。

  只見他走上前,抱拳朝他們彎身道:「時候不早了,臣將再隨大王子返回嶺南。」他話嘴裡說得正經八百,但眼睛卻直瞄兩人桌下的手,似在警告兩人別調情調過了火。

  九珍尷尬的立即低下首,祈夜白倒是表情自若,無一點羞澀,只是伸在九珍裙內的手也暫時休兵而已。

  「那就祝大王子與四舅子回程路上一路順風。」他含笑說。

  這時,突然有名宮人匆忙進殿。

  他見了不禁皺眉。「何事驚慌?」

  「啟稟王爺……」來人朝九珍看來一眼,讓她頓時起了不好的預感。「方纔權府的人來報,說是……權永信與權永儀兩位大人,今晨在城門口清點由濟州送來的皇糧時,遭到盜匪攻擊,兩人……重傷身亡。」

  「什麼?!我五哥、六哥……死了?!」九珍大驚。

  「怎麼可能?!京城哪來的盜匪,五弟、六弟怎可能輕易死去?」權永愛也勃然變色。

  負責傳訊的太監趴伏在地,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不信,五哥、六哥不會死!」九珍眼淚直落,立即就要出宮。

  祈夜白擔心她有意外,攔著不讓她獨行,以眼神讓周彥快去準備,他要親自陪她走一趟權府探個究竟,回頭看見權永愛刷白的臉,他不禁擔心。

  「四舅子,你……」

  「臣……會盡責護送大王子離開,家中之事,就煩請王爺多費心……」嶺南人離開在即,權永愛自知丟不開職責,只能忍住憂急,哽聲請託。

  祈夜白立時頷首。「你放心,我這就帶九珍回去。」

  權府噩耗連連!

  繼意外失去老五、老六後,昨夜權府又發生一場大火,老二夫婦當場葬身火海,權老夫人連遭打擊,也臥病不起。

  短短時間內,九珍便連失三個兄長與嫂子,數日來皆是傷心欲絕,整個人憔悴不已。

  「主子,你要堅強啊,老夫人倒了,您若也病了,老爺豈不更加心力交瘁?」春彩抹淚規勸。

  九珍難過的點點頭,自然曉得不能再造成家人的擔憂。「我會振作的。對了,九哥回來了沒?」她問起。

  這幾日她只顧著哭泣,有關權府的大小事都由他出面處置,一早他又去了趟權府查看災後情形,預備若損壞嚴重,不能再主人,便由朝廷暫時安排權家人的住處,直到權府重新整建完畢。

  據說這場大火來得又快又急,要不是府裡人發現得早,很快呼救逃命,不然恐怕死傷會更多,只是二哥二嫂的院落在宅子最深處,脫逃不及,才會雙雙葬身火海。

  「王爺……早回來了。」春彩的語氣突然吞吐起來。

  九珍奇怪的望向她。「怎麼了嗎?」

  「沒什麼!」她馬上搖手,但越是緊張否認,越是讓人起疑。

  微瞇眼。「九哥人在哪?」一般來說,他一回來應該會立刻來找她,怎可能回東宮許久,她還不知他已回來?

  「王爺……他……」

  「說吧,到底有什麼事?」九珍板起臉問。

  「王爺人在……西苑。」春彩不敢隱瞞,終於說了,說完還不放心的偷覷主子的反應。

  「他去了西苑?」她難掩訝異。

  「主子,您先別誤會,也許王爺是有事找他們,不見得——」

  「得了,我不會誤會什麼的,那男人我還信不過嗎?他不會背叛我的。」九珍淺笑。

  「你真不介意?也沒吃醋吧?!」春彩小心詢問,就怕主子口是心非。這會她為權家一連發生的厄事已煩透了心,若再為這事而生氣,可會傷身子的。

  「你在胡說什麼,我胡亂吃什麼醋?」

  「沒惱就好。」她這才鬆了口氣。「您說得對,王爺對您的心意誰人不知,對那兩位側妃是不可能有什麼的。」

  「嗯。」九哥她是信得過的,況且,現下她也沒有心思去想這些,家裡一下子走了那麼多人,娘又倒下……想著,她眼淚又落下。

  「主子,您怎麼又哭了?!」春彩急忙遞上絹帕,又焦急起來。「再哭待會兒覲見皇上,眼睛腫成核桃可不好看。」

  皇上來旨,要主子夫婦入夜覲見,定是為了權家這陣子發生的事,若主子哭得眼睛睜不開,也是對皇上失禮。

  九珍勉強止住了淚,但失去至親的痛,實在教她難以承受,心頭宛如尖刀刺過,心怎麼也無法安下。

  「城外的盜匪與權府的那場大火,朕定會要求嚴加徹查,權家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御書房裡,祈夜明嚴肅的說。

  站在他身旁,一臉哀傷的是與他年紀相仿的權家老大權永忠,而祈夜白夫妻則是站在另一頭,神色同樣哀戚。

  「多謝皇上為我權府主持公道。」權永忠雖已中年,但容貌已久俊朗,可惜經此打擊,消瘦不少,耳鬢竟生出華髮。

  盯著他的白髮,祈夜明表情更顯陰沉。「九弟,這事交給你負責追查,定要給九珍家一個交代!」將事情交給儲君負責,足見他的重視度。

  「臣弟謹遵聖旨。」祈夜白毫不猶豫的接下任務。

  這兩椿事瞧來雖是意外,但確實有蹊蹺,京城是天子腳下,怎會有盜匪出沒?再者,那暗夜大火也來得突然又奇怪,種種疑點,確實該好好查一查。

  「權府近來可有樹敵?」他先問大舅子。

  權永忠沉思一會。「我權家向來與人和善,在朝廷的人緣還算不錯,但畢竟在朝多年,這中間是不是不經意中曾得罪過任何人,並不能完全肯定。」

  祈夜白頷首表示明白。權府兄弟多人在朝為官,與朝廷的關係盤根錯節,許多糾葛不是一兩日就理得清的。

  「皇上,九珍是不是也可以幫著查辦這件事?兄嫂的事我不想置身事外,想親自瞭解個透徹!」九珍跪下請命。

  祈夜明瞧著她。「好吧,要你乖乖待在東宮等消息是不可能的,既然這樣,你就協助九弟將事情查清楚吧。」

  「多謝皇上成全。」她謝恩後起身。

  「九弟,皇后知道你們夫妻覲見,發話要你們離開前去一趟鳳宮,她大概是心疼九珍,想要安慰她,這裡朕與永忠還有些事要商討,你們就先過去吧。」

  「是,那咱們這就去見皇嫂。」祈夜白點頭,摟著妻子轉往鳳宮。

  才一踏進殿,裡頭已候了不少人,幾位太妃與嬪妃一見她就落淚,爭相寬慰,瞧得出來對九珍是真心疼愛。

  「多謝眾位娘娘的關心,九珍定會查出真相,我幾位兄嫂不會白死的!」九珍抹著淚,堅定的道。

  「那對這事,九王爺可有頭緒了?」問話的是德太妃,她便是祈夜白的母妃。

  「尚未,但總會有蛛絲馬跡可循。」祈夜白答道。

  「這是自然,權家上下有功於朝堂,能與之結怨的不多,相信很快可以找出真相。」

  「沒錯,所以九珍,你別急,既然皇上將這事交由你們夫妻查辦,就是有心查到底,若有需要本宮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本宮定傾力相助。」皇后也開口道。

  皇后平時最疼她,就像她的娘一樣,一聽見她這麼說,九珍眼眶立即泛紅。

  「多謝皇后娘娘的恩——」她感恩的太嚴,卻在望見對方的眼神後聲音忽然頓住。

  只因皇后雖然說了方纔那一番話,可是眼中卻是一片冰冷,再不見半絲慈愛,讓她不禁心驚。

  「九珍,你怎麼了?怎麼說話說一半?」看她張口卻不見聲音落下,祈夜白關心的摸摸她的臉。

  不會是近來打擊太多,多日未眠,恍神了吧?

  「我……我沒什麼,就累了吧。」她囁嚅的回說。

  「若累了,就快回去休息,身子要緊呢!」皇后又說,聲音是一如往常般的關心,可是九珍卻發現她,眸底依舊冷如冰霜,立即低下首,不敢再望。

  祈夜白帶著她離開鳳宮,坐上候在宮外的座駕後,馬上問:「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微微楞後,馬上撲進他懷裡,身子還有點抖。這男人太瞭解她了,立刻就能察覺出她的異狀。「皇后娘娘……她……」她輕顫。

  「皇嫂如何?」

  「她眼神……有恨!」對,那份冰冷的感覺就像是恨。

  「你說皇嫂眼中有恨?」他訝然。

  「是的,今日的她與往日不同,好像不是我熟悉的人……」她咬著下唇說。

  祈夜白頓時皺眉。他與皇嫂雖親,但成年後,畢竟男女有別,不若九珍與她接觸得深,可是他不解,九珍說皇嫂眼神有恨,這是為什麼?

  「你覺得這份恨意是針對你?」

  「我不確定……可她眼神確實嚇人,再無平日的溫暖。」這樣的皇后真將她嚇住了。

  他迅速將她抱緊懷裡,輕輕拍撫著她的背。「既然你這麼說,之後我會多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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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祈夜白與九珍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居然查不出任何異樣。

  他們查出的真相就是,那些殺了五哥、六哥的盜匪真的是一般匪徒,聽聞有糧可搶就起了歹意,殺了人,哪管在天子腳下。

  至於權府大火的起因,則是廚子忘了將爐火熄滅,這才釀禍。

  即使如此,他們仍覺得事情不單純,可就是查不出其他的事來。

  奔波憂急了那麼久,卻一無所獲,讓九珍失望的累出病來,躺在床上三天,始終懶洋洋的,連動一下也不想。

  「主子,您瞧這是什麼?」這時春彩喜孜孜的端了一盤東西上前。

  她眼睛懶懶瞄去。「不就壽桃嘛,我肚子不餓,不想吃,端下去吧。」她揮手。

  「你怎能不吃,這可是您的壽桃啊!」

  「我的壽桃?」

  「可不是,哎呀,您不會忘記了吧,今日是您滿十八的壽誕啊!」春彩趕忙提醒。

  「原來我今天過壽啊……」九珍總算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可家裡發生那麼多事,這壽辰就算了吧。「我知道了,可沒什麼胃口,這壽桃就分給大家吃吧。」說完眼一闔,一點精神也沒有。

  「主子,這可是王爺親自為你做的,怎麼可以先分給其他人吃?您一定要先嘗的!」春彩急說。

  聞言她不禁睜大了眼。「這是九哥自個兒做的?!」她迅速坐起身,見壽桃粉粉胖胖,模樣可口,立刻一臉不信。「你說什麼謊啊,這怎麼可能是他做的?」他的手藝她清楚得很,之前在日縣,兩人合作的包子就是個慘例。

  「我沒說謊,這真是王爺親手做的,他跟廚子學了好些天,這才成功做出這些成功的壽桃,為的就是要給您祝壽用。」

  坐在床上,九珍盯著壽桃,傻住。「這真是他做的?!」

  「要不信,您可以上廚房去瞧瞧,王爺說您心情不好,東宮也沉悶,他要多做些壽桃出來,讓大夥也吃吃,為您一起祝壽!」

  她酸了鼻頭,馬上掀開被子,隨便套了鞋就衝出去,春彩見外頭天冷,忙為主子抓了件大氅,跟著追上去。

  九珍直奔灶房,一眼就見周彥守在外頭,他一看到她,趕緊讓她進去,還機靈地要裡頭的人都撤出來,二十餘人馬上靜聲退出。

  春彩抱著大氅隨後而至,發現主子已在裡頭,灶房裡爐火燒著,很是溫暖,也就與周彥站在外頭,沒敢進去打擾。

  九珍靜默的站在某人身後,見穿著一襲明黃袍子,象徵大萊王朝第二號人物的傢伙滿臉白粉的柔麵團,那認真的模樣讓她感動不已,不由得動容地自他身後輕輕環抱住他。

  「九哥……」嗓音裡透出濃濃的鼻音。

  祈夜白身子微震了一下,又放鬆。「祝你福壽康寧哪!」他輕柔的賀道。

  她在他背上猛點頭。「謝謝你!」這陣子他一定很擔心她,抱在身前的身子都好像瘦了一點。

  「還喜歡我的蟠桃獻頌嗎?」放下正在柔的麵團,祈夜白背對著她笑問。

  「喜歡……很喜歡……」她哽咽。

  他寵愛的輕嘆,「很喜歡就別哭啊。」

  「好。」九珍將淚水和鼻涕不客氣的抹在他後背上。

  他登時一僵。這女人!

  悶在他背上,九珍又吃吃笑了起來。

  祈夜白的心於是又軟得一塌糊塗。

  罷了,這女人肯笑就好。

  「壽桃吃了沒?」他問。

  「沒。」她搖頭。

  他想像著她小臉摩挲著他的背,搖首轉動的可愛樣子,唇角勾得更高。「不想吃?」

  「誰說?我要你餵我!」抱著他的小手使勁將他圈得更緊,像是黏在他身上的黏皮糖。

  他綻笑。「你這樣子我怎麼喂?」

  九珍依舊埋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的麵粉清香,不一會才跳上他的背,讓他背。

  「喂我吧!」不知何時,她手上已抓了個壽桃遞到前頭給他。

  祈夜白將壽桃扳開,滿滿的豆沙餡還冒著熱煙,他剝了一口往後送,她張口咬下。

  「好吃!」

  「真的好吃?」他笑咪咪。

  「嗯,我師傅是對的,咱們先前閉門造車是做不出這麼美味的……」說著,她聲音又哽咽起來。

  「又哭?」他臉色一沉。

  「不,不哭了,讓你擔心這麼久,我該振作了。」她為家人傷心,只怕一旁的他見了更傷神吧!

  「知道振作就好,我……很想念你的笑容。」他啞著聲,無限渴望地說。

  跳下他身子,九珍來到他面前,望著他的愁容,心頭一陣痠軟。「我要笑了,你看仔細!」拍拍自個兒的雙頰後,她朝他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這笑宛若烏雲散去,陽光照拂。

  「九珍……」他驚喜得抱住她,又嫌不夠,改而捧住她的臉,歡喜的擁吻她。

  她終於恢復笑顏了!

  「九哥,這是你送我壽桃的回禮。」她同樣激烈的回吻著他,兩具身子很快纏上。

  兩人狂抱在一起,甚至一路忘情的吻到灶房外,最靠近門口的周彥與春彩見狀,手忙腳亂將身上與手上的大氅撐開,為他們遮去眾人的目光,並以眼神忙要四周的宮人避開,一時周圍混亂成一片,幾個太監也趕緊脫下自個兒的外袍,七手八腳的為主子們遮掩。

  祈夜白兩人則是對四周的蚤動置若罔聞,逕自吻得難捨難分,壓抑、沉悶已久的激情重新被點燃,讓他們人還沒回到寢殿,身上便是衣不蔽體,要不是周彥與春彩擋著,兩人早就教人看光光了。

  回到寢殿後,他們終於一發不可收拾,激情程度甚至比洞房那次還要激烈。

  九珍被要得幾乎癱軟了身子,祈夜白也差不多被搾乾精力,兩人大戰數回後,抱在一起大笑。

  「真好!」祈夜白笑得尤其滿足。

  九珍喘息著睨向他。「就只值兩個字?」她可是竭盡所能的跟他拼了,才有這結果的。

  他勾笑,笑得像是只誘拐綿羊入腹的賊狼。「當然不只,好後頭還有個字,好爽!」

  「你——」

  他冷不防又吻住她,讓她罵不出口,對她纏綿多情的吻了又吻,才饜食一笑。「走吧,給你的刺激還沒結束呢!雖然在床上耗了許久,但離子夜還有一些時間,我得趕在壽辰內帶你去冒險取壽禮。」

  「壽禮?你不是送我壽桃了?」九珍才被拉下來,一件長袍便扔來,就掛在她肩上。

  「快穿上吧,除了壽桃,還有別的。」他神秘的說,自個兒也火速穿衣,回頭見她還愣著,索性幫她穿妥,並且細心的為她套上防寒的大氅。

  「可以了,咱們冒險去吧!」

  走出殿外,外頭已經下雪,周彥與春彩正要上前伺候,祈夜白兩人擺手,不許他們跟,逕自拉著九珍,消失在下雪的夜色中。

  「東宮是歷屆儲君之所,藏了不少秘密與寶貝在裡頭,我帶你來的地方,聽說是東宮的秘所,已近兩百年沒人敢靠近。」祈夜白領著九珍往南宛走去,過了南苑又經過數個荒蕪的院落,最後在一處看似被土填起的洞口停下來後,才說。

  「這裡鬧鬼嗎?」她一臉緊張。

  她最怕鬼了,他這是要拿驚嚇當壽禮嗎?

  「沒有,沒聽說鬧鬼。」他莞爾。

  「那為何這是沒人敢靠近的秘地?」她往四周瞧了瞧,確實雜草叢生,人跡罕至。這裡可是東宮耶,到處都是僕從宮人,怎麼可能會有這樣一處地方?

  「那是因為這裡是禁地,歷任住進這東宮的儲君,都會被君王下令不許靠近這裡,理由是,裡頭有些神秘的東西!」

  「什麼神秘的東西?」只要不是鬼,什麼稀奇寶貝她都很有興趣。

  「傳言兩百年前建國之初,全國各地出現許多不肖法師妖言惑眾,致使百姓動亂,互相殘殺,後來是太祖皇帝出面將這些法師拿下,集中關在此處,才將事件平息。原本眾臣決議處決這些法師,但太祖皇帝心懷憐憫,覺得並非所有法師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不肖之徒,他不忍濫殺無辜,所以還是將這些人釋放。」

  「但是,為怕他們繼續作怪,他沒收了他們蠱惑民眾用的法器,據說這些法器就收藏在此,為了不讓法器有機會流出,因此歷代皇帝皆承太祖皇帝之旨,關閉此處,任何人皆不得踏足。」

  「這是神話故事吧?當真能信?」她半信半疑。

  「不知,所以才要來探探!」

  「可我瞧洞口上鎖了,進得去嗎?」

  他亮了亮手中的鑰匙。「大哥在登基後,就將這把鑰匙交給我了。」大哥道他是未來的皇帝,這是傳承。

  「那太好了,咱們快進去吧!」連鑰匙都有,她頓時更加迫不及待。

  就知道她會感興趣!祈夜白笑著開鎖,牽起她的手,進到秘洞裡。

  裡頭異常陰暗,幸虧他有先見之明,取了火把才進來,否則真要寸步難行了。

  洞門內是一座石梯,他們沿著石梯下去,走了好一會還沒結束,而四周的蜘蛛網密佈,倒真有幾分恐怖。

  「這就是你說的,床笫之外的另一項刺激?」九珍笑問,身旁有他,她一點也不怕。

  「是啊,你的壽禮就在這裡挑吧,應該會發現一些有趣的玩意。」

  來到最底層,映入眼簾的是散在四處,一大堆積滿灰塵的特殊法器,她興奮的走上前,瞧見角棍、金剛橛、金剛鈴、釘棍、刺球、麒麟八卦、三叉尖槍、月斧、桃木劍、七星劍……件件造型都很奇特,很多她甚至見都沒見過。

  九珍一一將它們從事拓手上把玩一下子,祈夜白也興致勃勃的翻開角落的每個箱子,瞧瞧裡頭還藏了些什麼。

  「九珍,來瞧瞧這個!」突地,他喚。

  她立刻移身過去。「發現什麼了嗎?」

  「瞧!」他手上捧著的,是一個刻有奇文的精緻木盒。

  「這有什麼特別?」

  「盒蓋上的文字我雖看不懂,但文字下的鳳印我倒認出來了。」

  「喔?」她細瞧後,也發現鳳印的存在,但這鳳印似乎又與大萊皇后用的印不同。

  「倘若我猜得沒錯,這是太祖皇帝心儀女子之物!」

  「太祖皇帝女人的東西?!」她眼眸瞪大。

  「真意外,在這裡居然會發現這東西……九珍,你應該也聽過民間流傳與太祖皇帝有關的事吧?相傳太祖皇帝愛上一女子,那女子性情剛烈,惱恨他背叛,讓其他女人生子,因此憤而離去,至此,太祖失去心愛女子,終其一生,鬱鬱寡歡。」

  「這故事我是聽說了,還想那女子的個性挺像我的,若非唯一,情願不要。」

  祈夜白苦笑。「是啊,你可能就是那女子轉世,這才克得我不敢偷瞧別的女人一眼。」

  「你這是自詡自個兒是太祖皇帝嗎?」她笑。

  臉色一正。「太祖皇帝開創大萊王朝,其豐功偉績,我如何與他相提並論?」

  見他正經起來,她也不再開玩笑,將視線重新調向木盒。「既是那女子之物裡頭放的會是什麼呢?」

  他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瞧了便知。」說著小心翼翼地將盒蓋掀起,由裡頭拿出一顆約莫小指一指節大小的黑珠子放在掌中。

  「這像藥丸的珠子是什麼?」居然被慎重其事的放在寶盒裡存放?

  「你摸摸看。」他忽然嘖嘖稱奇,鼓勵的說。

  「摸?好……哎呀,燙的?!」她觸摸後嚇了一跳,立刻縮回手。

  他忍不住取笑她。「九珍膽子真小!」

  「你!」她惱得一把搶過珠子。「這到底是什麼做的?為什麼會發燙?」她將珠子湊到眼前看個仔細。

  「小心,有老鼠!」突地,祈夜白低喊,同時將她往懷裡抱。

  不久就聽見匡當的聲音,顯然是老鼠也受了驚嚇,撞了東西跑開了。

  只是趕跑了老鼠,懷中女人怎麼沒任何反應,莫非是嚇呆了?

  「九珍?」祈夜白低首向她瞧去,只見九珍嘴張得老大,正瞪大眼看著他,這嚇得也太嚴重了吧?!「呃……老鼠跑了,你別怕……」

  她搖了頭,臉色蒼白,接著用力的嘔起來。

  「怎……怎麼了?」這下他也緊張了,莫非這裡真的不乾淨,她中邪了?

  九珍一面嘔一面搖頭。「我……我吞下去了!」

  「什麼東西吞下……不會吧?!你不會把那顆珠子吞下肚了吧?」他驚愕。

  她用力點頭,努力挖著喉嚨,想讓自己吐。

  他眼一瞪,這才意會方才老鼠出現,他對她那一抱,很可能讓她將珠子送進口裡。「那快,快吐出來!」天知道那顆珠子是什麼,這樣吞進去,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可別中毒才好啊!

  可即使他使勁拍打她的背,九珍也用力吐到臉都漲紅,那顆珠子還是頑強的在她肚子裡,沒再出來。

  二月,春獵活動在京城郊外的皇家獵場舉行,這原本是只有祈姓皇族才可參與的活動,祈夜明卻下旨要權家人皆出席。

  這榮恩說明他對權府的厚愛,並期望權家在痛失三人後,能夠盡快恢復生氣。

  因此今日的狩獵,除權永愛在嶺南無法到場外,權敦北四個兒子全都出席了。

  而九珍已嫁入皇族,更貴為儲君之妃,當然列席其中,可惜她不會騎馬,只能與皇后、太妃們等女眷坐在棚子裡,羨慕地瞧著丈夫一身爽利的皇家獵裝,朝氣蓬勃的騎在馬背上,準備上獵場去展身手。

  只是目光不小心落到他身後的祈夜行身上,想起大婚那天他強吻自己的惡劣行徑,一股氣惱又起,所以九珍故意甩過頭,不願瞧他。

  注意到她撇過臉的動作,祈夜行臉龐也帶上怒意,偏向另一個方向。

  待所有人到齊,祈夜明帶頭在前,祈夜白緊跟在側,祈夜行隨後,其他的皇親與權家人也都整裝待發,力求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現。

  一聲長哨落下,幾匹快馬立即四散,那氣勢,勢必要大豐收。

  「權老夫人這回怎沒隨行?」大棚下,等候男人們歸來的這段時間,皇后喝著香茗,問向九珍。

  「娘自從幾個哥哥相繼意外過世後,身子就每況愈下,所以沒法出席。」自從上回發現皇后的神情有異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沒再去鳳宮向她問安,這會再見面,那份冰冷依舊,讓九珍不安的低下首,回答問話也格外小心。

  「可要本宮讓御醫去瞧瞧?若身子再這麼虛弱下去也不是辦法。」這話聽起像是很憂心,可九珍不用看,便能感受到她眼底的冷漠。

  「謝皇后,但皇上已派人去為娘診治過了。」

  「皇上已派人去過啦?」皇后忽然冷笑。

  九珍起了一陣疙瘩。她說錯什麼了嗎?

  「既然皇上如此關心你們權家,就不用本宮多費心了!」

  棚裡的貴婦們見皇后不知何故不悅,不敢多聊什麼,整個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九珍更是坐如針氈,恨不得自個兒會騎馬,應能跟在九哥身後狩獵去,總比在這忍受皇后的冷言冷語好。

  而且,她越坐越傷心,不解皇后為何突然會變了個樣,讓她感覺好像失去了個親人……

  就這樣坐立不安了好半天,她終於瞧見有人影回來了,但那人影……不,不是人影,是一隻山豬,而且那山豬背上還馱著個人!

  正訝異之際,她又發覺這只山豬竟是直衝她們的棚子而來!

  「九珍,快帶皇嫂離開棚子!」

  耳邊聽見祈夜白的嘶吼,她正要尋找聲音方向,已看見大票人馬朝她們奔來,像是要救她們,更像是要追捕山豬。

  她大驚,趕緊護著皇后要逃,但山豬動作奇快,不一會已衝進棚裡,幸虧祈夜白一馬當先的趕至,拔出長矛直接刺穿山豬的喉嚨,可即使山豬受傷後動作變鈍,仍野性十足紅了眼的負傷亂竄,直到祈夜行趕上再補一刀,才徹底倒下。

  九珍驚魂未定,立刻想起山豬身上馱人,馬上上前要去看是誰。

  「九珍,不要看!」祈夜白驀然大叫。

  可遲了,她翻過趴在山豬背上的男人,竟是她的八哥,權永平!

  她震驚得張大了眼,四周的女人也嚇得開始哭泣。

  下一刻,九珍被祈夜白摟進懷裡,不讓她再繼續看那身插利箭,兩眼發直,已然斷氣的人。

  「九哥,你告訴我,那不是……不是八哥吧?」她僵在他懷裡,身子抖如風中落葉,顫聲問。

  「九珍……」祈夜白語氣哀慟。

  她在他懷裡用力的倒怞一口氣,不信的推開他。「不會的……他不是八哥,絕不是!」她撕心裂肺的怒吼,眼淚卻成串落下。

  哪知像是嫌她的打擊還不夠大,遠處竟又出現山豬,一隻、兩隻、三隻——

  九珍驚恐得白了臉,因為每隻山豬身上都馱著人,當它們靠近時,她也看清了他們身上的衣服。

  「不!爹,三哥,七哥,不——」她失聲尖叫,痛徹心肺,人也在尖喊中失去了意識。

  這次狩獵,權家又死了四人,如今只剩長子權永忠與四子權永愛,以及么女權九珍。

  眾人都在傳,權家莫非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就是遇到百年仇家,否則怎麼會在半年內幾乎滅門?

  這回幾個權家人的死,不同於上次,明顯是遭到謀殺,只是此刻靈堂前卻立了五個人的靈位,因為權夫人在得知噩耗後,終於承受不住的當場悲憤斷了氣,同日,權家一共死了五個人。

  而權家剩下來的女眷,皆成未亡人,無一不因失去丈夫而悲痛病倒。

  靈前,跪著僥倖未死的權永忠,而九珍則不顧儲君之妻的身份,硬是披麻帶孝的前來守靈,她雙眼紅腫,表情悲憤。「大哥,我定要找出兇手,為爹娘,兄嫂們復仇!」她雙拳緊握,全身顫慄。

  到底是何人與他們僅家有深仇大恨,要這樣殘殺她全家?!

  她幾乎可以確定先前二哥、二嫂、五哥、六哥的死都是同一人的陰謀,她不會放過這人的!

  「九珍,這事你別管,大哥會處理,你還是先回去吧。」權永忠沉聲道。權家遭逢大難,他的白髮似乎更多了。

  「我也是權家的女兒,為何這事不讓我過問?!」

  「大哥是為你好,還有,九珍,想想你的身份,也想想九王爺的難處。」他提醒。

  她啞然了,目光緩緩轉向那立於門外的身影。她跪在這一天一夜了,他也站在外頭一天一夜的陪她。

  身為儲君,他除了皇帝,不得跪任何人,其實她亦然,可他放縱她盡孝,從沒阻止過她。

  但這可是天家大忌,除了皇帝、皇后死,她與九哥絕不能披麻帶孝,更遑論守靈,她的舉動雖可理解,但仍引起許多非議,若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甚至可以指她咒死皇帝,這可是死罪。

  「九珍,你的孝心,爹娘與你幾個兄長難道會不知道嗎?回去吧,別再為難九王爺也別再讓他憂心了。」

  權永忠會這麼說,是因為仇人很明顯想滅了權家,而九珍是權家的女兒,自然也會是對方的目標,如今敵暗我明,九王爺就是知道這點,才怕極她有意外,時刻守著她。

  這點九珍也明白,視線再度望向外頭的男人,他正擔憂的望著她,她看了不禁垂淚,這男人默默守著她,沒對她說過一句苦,大哥說的對,她該想想這男人的難處了。

  「唉,好,我回去。」她終於說。

  對靈堂上的牌位再叩拜三回,她才起身走到祈夜白身邊,他朝她伸出手,輕輕將她攬進懷中,不用說一句話,她也能感受到他保護她的決心,不管在任何情況之下,他定會不計代價的守護她,這點,她毫不懷疑。

  在他溫暖的擁抱下,他們回到了東宮。

  親人慘死,令九珍身心俱乏,才一沾床就昏睡過去。而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等她睜開眼睛,外頭天色是黑的。

  「主子,您醒了嗎?」春彩站在床邊問。

  「我睡了多久了?」

  「整整一天了。」她答。

  「怎麼睡一天還很累呢……」她眼皮又沉重了。

  「累就繼續睡吧,王爺吩咐讓您睡飽點。」

  「他人呢?」提起這男人,在再度昏睡前,九珍用最後一絲意識問,至於春彩答了什麼,她沒來得及聽進去,就又闔眼沉睡。

  再次醒來,天是亮的,瞧見身旁無人,她逕自猜測他是不是上朝去了。

  「主子,該用午膳了。」春彩端了些食物進來。

  「午膳?」她又睡了那麼久啊?

  「這回您該睡得夠飽了,吃了東西就更能恢復精神。」春彩將她由床上扶起。

  「我想先沐浴後再用膳。」聞到自個兒身上傳出多日未梳洗的汗臭味,九珍不禁皺眉,而昨晚睡在她身旁的男人,又怎麼受得了?

  「好,我這就要人搬來浴桶。」

  「不必這麼麻煩,我直接到浴池去玩,順便泡水舒展筋骨。」

  春彩表情頓時變得猶豫。「這個……」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是這樣的……那浴池有人……」

  聞言,九珍蹙起眉,東宮浴池向來只有她在用,九哥偶爾也會陪她戲水。「是誰在裡頭?」她問。

  「是……兩位側妃,她們正在沐浴,若主子現在要過去,我立刻要她們走。」春彩馬上說。

  九珍眉蹙得更深。居然是她們?!以她們的身份,想使用浴池也不是不能,只是她們明知浴池專屬於她,怎敢真去佔用?

  「算了,就讓她們待在那吧,你要人搬浴桶過來,我在寢殿裡沐浴即可。」她吩咐,不想多事。

  春彩聽了,彷彿鬆了一口氣般,趕快去張羅伺候主子沐浴的用具。

  見她如此,九珍心頭起了絲絲怪異。

  沐浴過後,用了膳,這一耗,時間竟也不早了,再不久就要見到夕陽,九珍走出寢殿想散個步,就見外頭出現了不少護衛,亦步亦趨的跟著她。

  她嘆口氣,這是九哥派來保護她的吧?他怕她會是權家下一個死的人。

  「九哥還沒回來嗎?」他一早上朝去,不過晌午就該回來,怎麼都這會了還不見人影?

  「主子……」春彩又支吾了起來。

  「又怎麼了?」她見她這怪模樣,也有點火了。

  春彩一驚,這才說:「今日皇上身子不適,取消早朝了……」

  「早朝取消了?」九珍訝然,「那他上哪去了?」

  「王爺……他……他在東宮。」

  雙眉挑起。「在西苑?」她直覺問。

  「是……」

  「又在那?」原來這就是春彩吞吞吐吐一天的原因。

  「嗯……」

  「從什麼時候起就在那的?」

  「從您昏睡後就……」她越說越小聲。

  「那是兩天一夜……他都在那裡……夜裡也是?」她神色漸變。

  「主子,您……先別惱,也許王爺是找她們談事情……咱們別誤會。」春彩趕緊道。

  九珍卻仍是一怔,談什麼事,會連夜裡也沒回她身邊?

  她首次為這種事感到不安。

  「那今日浴池裡的人中,可有——」

  「沒有,沒有王爺,只有兩位側妃,但,是王爺允許她們使用的。」春彩忙解釋。

  聽到浴池裡沒那男人,九珍的心鬆了鬆,但隨即又鎖緊。

  是那男人同意她們使用的,他為何會同意?

  他總是很保護屬於她的一切,就連一隻碗,他也喜歡講究專屬,只要是她的東西,就不給他人碰,這是他的習慣,而今……

  「春彩,你說,西苑的事,是不是該處理了?」她像是在問人,又像是自言自語。

  皇宮後院。

  「你殺了這麼多人,還不罷手?!」

  「權家的勢力太大,非削減不可,而且你又何必矯情?你應該也很高興我做的這些事吧,難道見他們死,你不痛快?」

  「……我很痛苦。」

  「這就對了。」

  「這就對了。」

  「但這手段……」

  「不能怪我狠毒,那男人如此信他們,就算設計陷害,也離間不了,更何況那關係……正常的管道是動不了的,唯有暗殺才能消滅敵人。」

  「……」

  「你這傻女人,那男人如此辱你,你該加倍還他才對!」

  想到那男人,女人臉上的恨意登時渲染開來。「此恨綿綿……此恨綿綿啊!」
第九章

  「睡了這麼久,精神好些沒?」夜裡,祈夜白關切的輕撫她的額。

  「好些了。」九珍笑著抓過他的手。「你忙什麼去了?」

  他定眼睨她。「我去西苑了。」

  她笑容加深,很高興他如此坦然,這表示真的沒什麼,單純的沒什麼!「那兩位側妃還好嗎?」

  「還可以吧。」

  她垂眉。「那你留在西苑都做些什麼?」為了不想有誤會,她索性問個仔細。

  「聽曲。」

  「聽曲?」

  「懷剛吹笛、懷柔唱曲。」他答得老實。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他將兩人的名字叫得很順口,像是很熟稔,也像是經常叫喚。「……懷剛,懷柔,她們是一對姐妹?」

  「是的,她們是尚書季新豐的千金。」

  原來是季大人的女兒,她一直逃避,沒去問她們的出身,原來是尚書之女,讓她們做側妃是委屈了。

  九珍不由得深思。那兩姐妹的曲這麼動聽嗎?能讓他專程前去……

  「九珍,你不會多想了吧?」祈夜白盯了她半晌問。

  「不會,當然不會。」她微笑起來,但笑得卻有點辛苦。「這個……九哥,西苑那已擱著有段日子了,你打算如何處置?」她斟酌了半天,還是問起。

  「處置?」

  「是啊,總不好讓她們繼續這麼空守著……」

  「我曉得了,過些日子挑個時機,我就對大哥提,請他將那兩姐妹重新指給別人,不過……我還是得去問問她們倆的意思,總不好強迫她們離開是吧?」

  聞言,九珍臉色微僵。「萬一她們說要留下來不走了呢?」這男人是什麼意思?她們不走,就留人嗎?

  「那你有可能答應讓她們留下嗎?」他竟反問她

  她臉色頓寒。「九哥,你不是跟我開玩笑的吧?!」她連聲音都像硬板子一樣硬了。

  他抿了抿唇。「我這麼問也沒別的意思,再說,她們不想走也只是多了兩副碗筷——」

  「祈夜白!」她連名帶姓的叫,真的火了。

  他真想留人?!

  「你別生氣,我不過是猜想她們也許不願意隨便改嫁。」

  「那又如何?你要收留她們一輩子嗎?」

  「我沒那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她真吃醋了,這傢伙惹毛她了!

  結果他還有臉問:「你真這麼在意她們?」

  「在意個頭啦!我在意的是你,你若敢背叛我,我就、我就——」

  「就如何?」祈夜白雙目熠熠,眸中帶笑的睇著她,擺明就是要看她發火。

  她唇一咬,有些明白了。「祈夜白,你耍我?!」

  他朝她眨眼,才伸出手捏捏她的臉頰。雖然最近她瘦了不少,讓他很心疼,但這觸感還是很好的。「你這女人沒良心,大哥說我是妻奴,你家人說我妻管嚴,我這樣能背叛你嗎?也不花點腦子想想,成什麼話?!」他不客氣的往她額前拍下去。

  「可是——」她收了聲,一時又可是不下去。

  「沒話說了吧?胡思亂想什麼,繞了這一圈,你乾脆就問我是不是上了她們姐妹的床,這不快些?」

  九珍鼓起腮幫子。「那好,昨夜你沒回房,在西苑幹什麼去了?」既然他那麼乾脆,她索性問明白。

  「憋著痛苦了吧?早問嘛!就聽曲啊!」

  「聽曲?唱一夜曲,喉嚨也該唱破了吧?」

  「是真的,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睡著了?」九珍氣勢萬千的瞪大眼。

  祈夜白急忙擺手。「眼別睜這麼大,我是睡在椅子上的!」

  「你老實說,你是迷上人,還是人家的曲?」她質問。

  「當然是曲。」

  「所以,你還會再去聽?」

  「得空的話。」

  啪的一聲,九珍掉下淚。

  這下可嚇得祈夜白手足無措了。「你怎麼哭了?!」

  「你欺負我,我能不哭嗎?」她抹著淚,淚珠卻越落越急。

  他更緊張。「好好好,我今後都不去了,明天就要大哥將人接走!」

  可她還是拚命落淚,好似壓抑許久,不哭不行。

  他馬上慌了手腳,「還是我先將人送出東宮再說?你你你先別哭——」

  「嘔!」

  祈夜白登時傻住,沒想到面前的女人哭著哭著竟吐了。

  「九……九珍?」

  「嘔嘔嘔……」她臉色慘白的吐得更凶。

  「周彥,傳御醫,快傳御醫!」她大驚失色,急忙朝外大吼,回頭面無血色的抱住她。「好好好,你別嚇我,我錯了,我逗你的,真逗你的——」

  「嘔——」

  這次,由她嘴裡吐出的東西,正中他的胸口,讓他頓時僵成木頭人。

  「你有身孕了!」

  「我有身孕了!」

  在御醫宣告後,祈夜白與九珍同時驚呼。

  「御醫,我有多久身孕了?」九珍喜問。

  「王妃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老御醫稟報。

  「兩個月?那不就是——」

  「是你壽辰那日的!那日咱們說有多瘋狂應有多瘋狂,想不到居然還因此藍田種玉成功——」

  祈夜白興奮的喋喋不休倏地被九珍用手摀住,這麼嚷嚷,她還要不要做人啊!

  可他壓根不在乎,大笑著拉下她的手,歡喜至極的抱著她在殿上轉圈子,樂得不能自持。

  周彥聞喜,也笑著將在寢殿伺候的宮人全趕出去,連御醫也請走,讓小兩口痛快的慶祝。

  「咱們有寶寶了,真有了!」祈夜白笑得闔不攏嘴。

  九珍笑著點頭,不久,又哭喪著臉搖頭。「可惜……爹娘和兄嫂們見不到這個孩子……」

  收起笑容,祈夜白肅穆了神色。「權家走了這麼多人,這個孩子的到來,會為權家帶來新希望,你該這樣想才對。」

  聞言,她用力吸了口氣。「你說的對,我是權家的女兒,不能這麼軟弱。」

  如今朝中能為國家效力的權家人只剩大哥與四哥,這個孩子身上有權家人的骨血,將來也會為權家延續更多光輝。

  「你曉得就好。」祈夜白滿心溫柔的為她抹去眼角淚光。「九珍,你對我有多重要,你清楚的,現在身上又有咱們的孩子,凡事定要小心,可不要出絲毫意外才好。」他在她耳邊憂心叮嚀,看得出非常不安。

  「我會處處小心的,你不用緊張。」

  他抱著她的手忽然縮緊,緊到她都有點疼,才小聲低語,「我不能不緊張,我沒你堅強,權家死了九個人,你仍悲憤撐住,可若我沒了你一個,恐怕——」

  「不要說了,我不會步上父兄的後塵,你身邊會一直有我,這是海枯石爛的承諾,諾言直到天荒地老也不破!」

  他這才綻笑的說:「好,我信你,這生的相守就是咱們倆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那西苑的事,你該給我個交代了吧?」九珍話鋒一轉,還是很有些在意這件事,想清楚知道他對那對姐妹的態度到底如何。

  祈夜白卻蹙起眉。「你能答應我,西苑的事先別過問嗎?」

  「為什麼?」

  「因為時間到了,我自然會送走她們。」

  時間到了?她盯了他一會,見他神色堅持,不禁訝異他有事瞞她。「我不能問為什麼嗎?」

  「暫時不能。」

  也罷,他從不瞞她事情,這回定是有什麼不得已。「好吧,我暫且不問,但你能保證以後會告訴我嗎?」

  「這是當然,況且,我聽說孕婦容易鬧脾氣,為了不讓你將脾氣出在我身上,我也會竭盡撥空將她們弄走的!」他又轉為嘻皮笑臉。

  「我鬧什麼脾氣了?!」

  「對,你沒鬧,只是喝醋,喝了一缸醋!」

  九珍氣不過,忍不住捏捏他。「祈夜白,你越說越過分了!」

  他挑眉。「還說沒鬧脾氣?」

  「你——」她的聲音倏地消失在他口裡。

  雖然法子老,但只有吻住、封口,才能教女人忘了自個兒在發什麼火。祈夜白沾沾自喜的想。

  等他吻夠,離開了,她腦子殘留的只會剩下方纔的吻有多甜美。

  這招,他屢試不爽。

  「九珍,你想……下這毒手的會不會是七王爺?」東宮殿裡,京城名花杜小釵大膽推測。

  她與九珍是手帕交,至於兩人如何結識,則是起緣於一次權府夜宴,老八權永平為求熱鬧,找來名滿京城的花魁助興,而兩人在權府遇見後,一拍即合,成為莫逆,未婚前九珍還經常做男裝打扮去為杜小釵捧場,如今權家發生遽變,杜小釵專程前來慰問。

  九珍愁眉深鎖。「你說祈夜行?」

  「不可能嗎?他有意於皇位,而你權家是九王爺最大的支持勢力,只要剷除了,九王爺勢必元氣大傷。」權家急速凋落,朝堂上為爭奪權家遺留下的勢力,必定已經風起雲湧,急得你死我活,這段時間九王爺恐怕也用了不少心思才得以穩下情勢的吧。

  「真有可能是祈夜行嗎……」她不太相信他會這麼做,並不是自信他對自個兒的情意,而是她相信,他不是個會用卑鄙手段暗殺人的小人!

  「我只是猜測,希望你多留意,畢竟你肚裡也有寶寶了,這事大意不得。」杜小釵細心提醒。

  這孩子的出現,原該是普天同慶的事,如今卻因為找不出仇敵而蒙上陰影。

  九珍苦笑。「九哥也為此極為擔心。」最近他早出晚歸,除了忙於朝堂之事,就是積極徹查狩獵當日發生的事,希望怞絲剝繭,找出幕後殺手。

  瞧向同樣為她憂心的好友,她不禁想起四哥。「幸虧四哥去了嶺南,不然這次狩獵他也一定會去,說不定……」想起那日,她不哽咽得說不下去。

  聞言,杜小釵臉一白。「這回權家大難,四公子能逃過一劫真是萬幸,這是老天保佑。」

  那回權府夜宴,她除了結識九珍,還愛上大她許多的權家老四,但這分感情因年紀、身份與距離而變得遙不可及。

  「原以為四哥被派任到嶺南是件苦差事,沒想到反而救了他,四哥確實是個吉人。」

  「希望老天能繼續佑他,他若在嶺南能安全,一輩子不回來也沒關係……」杜小釵說著,紅了眼眶。

  九珍明白她還在等待。小釵是個專情之人,要她放棄四哥很難,但想起上回四哥回來時刻意避她的情形,她就為她難過。「小釵,四哥其實……其實……」

  「求求你們讓咱們進去,咱們今天一定要見到姐姐!」外頭驀然起了蚤動,有女子哭喊聲大到傳進室內。

  九珍不禁皺眉。「春彩,怎麼回事?」她稍微揚高聲音問向守在寢殿門口的貼身丫鬟。

  春彩急忙入內,先是尷尬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杜小釵,才稟報導:「是……西苑的兩位,說是非見您不可。」

  「為什麼非要見我?」九珍微訝。

  她再度瞄了一眼嬌客。

  而杜小釵在青樓久待,眼色何等精明,知道兩位側妃鬧到這裡來,春彩怕主子顏面掛不住,才會頻頻望向她,她馬上起身,「不如,我先告退了。」

  「小釵,不用迴避,就留下吧,在你面前我不怕難堪的,你正好也幫我聽聽她們想要做什麼。」

  既然九珍都這麼說了,她只好又坐下。

  「春彩,去將人領進來吧。」九珍吩咐,只是待兩位側妃一進來,她不禁驚愣住。「你們是……」

  「姐姐,咱們在去年上元節時見過,您可記得?」丙姐妹中的姐姐,懷剛,一開口便說。

  皇上送來的女子就是她們姐妹,這是巧合,還是……「你們想見我有何事?」她抿著唇問,對於上元節巧遇之事,沒再多提。

  「咱們……」懷剛見有旁人在場,遲疑了一下,但身旁的妹妹懷柔卻毫不猶豫的直問。

  「請問咱們姐妹做錯了什麼,你想送咱們走?」

  「咱們姐妹既然嫁給九王爺,就是九王爺的人了,如何二嫁?!」懷剛見妹妹都說開了,也表明了立場,臉上更出現一女不侍二夫的堅貞表情。

  「要你們走,也是為你們好,是不想葬送你們的一生。」九珍沒否認希望她們離開的事。

  「請姐姐收留咱們姐妹,別送走咱們!」懷柔立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梨花帶淚。

  「咱們是皇上親指給九王爺的,王爺不能拋棄咱們!」懷剛也哭道。

  九珍臉色頓僵。

  「先前知道你不喜見咱們,所以姐姐與我就躲著不敢打擾你分毫,是不是咱們避得不夠徹底?行,只要你讓咱們留下,今後懷剛懷柔會更自愛,絕不踏出西苑半步!」

  兩人好歹也是由皇上親指進門的側妃,卻願意如此委曲求全,杜小釵忍不住細瞧起兩人,兩人均是鵝蛋臉,柳葉眉,皮膚白皙,身子曼妙。

  在青樓,她見過形形色色的女子,當然明白這兩姐妹足以讓男人心動的條件,但也更加不解,她們為何願意如此忍氣吞聲。

  越想,她便對兩人疑慮更深。

  九珍神色不佳地回答,「這事我會與九哥再斟酌,但是,他應該也不希望你們留下——」

  「不會的,王爺不可能會這麼狠心不要咱們姐妹!」懷柔急說。

  她瞇起眼。「何以見得?」

  「王爺喜歡聽我們吹笛唱曲。」懷柔紅著雙腮說,神態極為嬌羞,像是正受人愛戀著。

  見狀,九珍心擰了一下。「好吧,我答應過他,你們姐妹的事由他處置,我不過問了。」她僵硬道。

  兩人一聽,居然喜上眉梢,還開心的交握著手歡呼,讓九珍與杜小釵皺緊眉。

  她們何來自信定會留下她們?

  除非,那男人對她們有……情?!

  九珍猛然搖首。不會的,那男人暫時不能說的苦衷一定不是這個,他說過一段時間應能解決,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挺著七個月的肚子,九珍一腳踏進西苑。

  第一次造訪,她發現這裡的裝飾大不如正宮,但也還算簡潔,花草修剪得很乾淨,而且少了大批護衛,顯得很清幽。

  靠近屋子時,她已聽見笛聲與歌聲。笛聲非常動聽,歌聲也非常悅耳,即使是她,都不由得站住聆聽。

  那男人下朝後就過來,並沒有回寢殿,於是她支開春彩與身邊的護衛,獨自過來。

  九珍實在不知自個兒想瞧什麼,又或者是害怕瞧見什麼,所以誰也不願帶,獨自就來到這兒。

  沒打算驚動任何人,她由窗邊探向屋裡——

  只見裡頭三人,懷剛執笛,懷柔高唱,唯一的男人則是閒適幽靜的橫臥在長榻上。他已卸下朝服,換上一身索色長袍,小桌上,焚香裊裊,沁人心脾,香氣都飄散出屋外了。

  他闔著眼聽曲,似乎很入迷,九珍瞧著心頭也發緊,手心變得冰涼。

  一曲結束,男人這才睜開雙眸,臉上笑容雖淡,卻是溫和滿足的。

  九珍見狀,微喘的撇過頭去,不願見到他眼底的讚嘆笑意。

  一曲結束,一曲又悠揚響起,她勉強的再次將視線調回屋裡,這回兩姐妹一人分坐他一側,盡情吹笛唱曲的取悅他,而他嘴角的笑容始終存在,她瞧得出,他是真的陶醉。

  再也看不下去,九珍手腳冰冷的移動腳步,身體卻像是生出籐蔓,將她纏住,走至西苑出口便再動不了分毫。

  一個令人害怕的念頭由心口鑽出,她反覆推敲,反覆否決,最後下意識摸了隆起的小腹。

  他們成親才多久,誓言猶在耳,怎可能……這麼快?

  她是下了賭注才進到帝王家,她是受了感動才接受他,所以,不可能!

  但胸口就像是有塊石頭壓著,讓她喘不過氣。

  月亮升起,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個兒抿出一抹笑。

  他說過,給他時間,他會讓那兩姐妹走人,這不是謊言,他沒有騙她什麼,沒有。

  而且他們的感情十多年了,還有數個十多年等著他們,她若懷疑他,豈不是懷疑自個兒這十多年的感情?

  聽曲,就是聽曲,大不小,她也去向小釵學唱曲,他愛聽,她就唱,唱到他耳朵長繭子為止,哈,這也算整他了!

  對,就是這麼做,整他,就是要整他,誰教他讓她吃味!

  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稍稍釋懷,九珍舉步要回正宮,倏地,卻有股陰冷殺氣由她背後傳來。

  她本能的轉身,赫然發現真有刀子要刺向她,她登時變了神色,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人定是殺死她父兄的人之一,一閃神,那刀子就落在她的手臂上,當場將她的上臂劃出長長一道口子,鮮血淋漓。

  「你是誰!?」她驚恐的斥問。西苑無護衛,她身邊又沒帶半個人,見那人蒙著面,晃著手中的刀,陰森的眼睛傳出的訊息只有殺人,立即放聲要喊。

  「九——」誰知才張口,喉嚨便像是被石子擊中,讓她瞬間發不出聲音。

  聽見對方眼底露出嘲諷,她緊張的摸著頸子,發覺有一塊紅腫,看來她是被人用石子點了袕。

  不甘心,她試著拚命張口再喊,可是真的連一丁點聲音也發不出,顯然這人打算就地解決她,她頓時站定不動,想著既然叫不出聲,就只剩衝進西苑屋裡求救一途。

  那殺手原以為她嚇傻了,加上大腹便便,動不了,卻見她突然抱著肚子咬牙往西苑裡奔,這才變臉的追上去。

  由於後有追兵,九珍顧不得什麼禮教,直接踢開門衝進去,只是見到屋裡的景象後,她的眼眸翻湧出激烈的火光,身體也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因為她的丈夫,她的男人,正赤裸著上身躲在床上,而那兩姐妹一個偎在他胸口,一個親吻著他的臉龐,兩支手游移在他身上——

  晶瑩的淚大滴大滴的滾出,滴落在九珍胸口,她喊不出聲,只能整個人僵立在床前。

  「九……珍?!」

  祈夜白原告雙眸迷醉瞧見她衝進屋子,先是大為震撼,再見兩姐妹偎在自個兒身上,似乎更加吃驚,後驚見她竟渾身是血,神色一緊,用力推開身上的女人,立刻衝下床。

  才下床,便見到殺手闖進,他即刻抄起床頭的長劍,揮劍先向那人刺去。

  「九珍,你先走,別讓他傷了你!」他邊應敵邊吼。

  可此刻的九珍卻像是顆石頭,一動也不動,而房裡的兩姐妹也早已嚇傻,癱在床上哭成一團。

  祈夜白見對方身手不弱,怕自個兒一個不留神,讓這人得空傷了愛妻,急得轉回她身邊,捏起她的下顎,強行高起她滿是淚痕的臉。

  「方纔的事我可以解釋,但現在請你先走,回正宮求救去!」儘管心痛,他仍是激動凌厲的要求。

  她一震,神情一凜,臉上生出徹骨的冷意,推開他也不回的直奔出去。

  殺手見她走,又要殺出去,祈夜白立即將人攔住,與他纏抖起來。


  第十章

  九珍狂奔著,身子猶如一張拉滿弦的弓,隨時要崩裂,更好似有什麼東西瘋狂地撕裂著她的五臟六腑,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她疼得兩眼發黑,幾乎不能呼吸。

  方纔見到的景象足以讓她瘋狂,要她如何再自欺欺人?如何再聽信他的謊言?如何能夠再這麼傻呼呼……

  原來,那男人對她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親密愛憐也都是諷刺,她的心在瞧見那兩姐妹在他身上時,就破碎成千萬片。

  她摀住嘴,不知自個兒要上哪去,只是一個勁的往外衝,耳邊彷彿聽見春彩的叫喊,但她充耳不聞,腳步連停也沒停,眼淚肆無忌憚地流著,明明是夏初,晚風和煦,她卻覺得寒風刺骨。

  她跌跌撞撞的出了東宮,一路狂奔,沒想到天也不憐惜她,竟在此刻落下雨水。

  不知不覺間,她跑回權府,看見門口停放著大哥的馬車,只是大哥沒瞧見她,直接坐進車裡,下一瞬間馬車已駛離。

  見到親人,她心頭湧起無限委屈,她想要大哥抱,想對大哥訴苦,可大哥也拋下她了嗎?

  不,大哥不會不管她的!她張口欲喊,這才發現聲袕被鎖著,任她怎麼叫,大哥都聽不見。

  於是她只好邁步去追,絲毫沒有多想,只想要親人擁抱安慰。

  馬車跑遠後,她依然追著,到了宮門,侍衛雖被她淋雨又帶傷的狼狽模樣嚇了一跳,但她身份尊貴,終究沒敢攔下她,進宮後,她直奔大殿,因那是大哥與皇上最常待的地方。

  路上見著她恐怖模樣的人,無不嚇得變臉退避,可在她就要抵達大殿前,手腕卻突地教人扯住,接著一個力道將她拉進暗處,避開了經過的宮女與太監們驚異的目光。

  「九珍!」祈夜白焦急的查看,解決殺手後,他立刻去找她,哪知她竟出了東宮,護衛見她瘋狂的模樣,不敢攔人,只能緊跟著,他怕她遭遇危險,心急如焚,最後得知她回到宮裡,這才追來,見她安然,他才鬆了一口氣。

  一見是他,九珍立刻如同掉進冰窖般冰冷,渾身發抖。

  瞧見她崩潰的眼神,他馬上道:「你誤會我了!」

  她搖著首,極力隱下憤怒,不願再聽他說任何一句話。

  因為,那都是謊言!

  都是傷她的殘酷謊言!

  見她如此,祈夜白俊臉難看至極。「九珍,不管你此刻怎麼想我,咱們都回去再說,我將一切對你說清楚。」她手臂上的傷口極深,血不斷流出,全身也濕透,再加上她挺個肚子,不快些為她療傷、換過乾淨的衣裳,她恐怕會撐不住。

  九珍卻用力推開他,踉蹌地退離他數步,淚珠撲簌簌地從眼眶滾出來。

  祈夜白向來最見不得她哭,心立時揪成死結,喉頭也像被人掐住般難受。

  「好……我現在就對你解釋,那兩姐妹是父皇生前在遺旨中要我收下的,就連皇兄也不能動她們,所以我一時送不走。」他心痛的看著她手臂上的血在地上聚成血灘。

  她一愣,懷剛、懷柔不是皇上給的,是先帝?

  威平帝為什麼在死前要下這旨意?

  不知她被封了聲袕,見她不說話,祈夜白又道:「我不明白父皇為什麼這麼做,又怕你得知後擔憂,因為才瞞著你想找出原因,好早日送她們,這才……」

  這才與那兩姐妹滾床?!淚水從九珍指縫中滑落,她望著他的眼神如萬年寒冰,恨恨的凝視。

  他一陣凜寒。「九珍,不是的!我沒有碰她們,我是遭到——」

  「你們全退開,誰也不許靠近太殿半步!」

  這時,忽然傳來皇后低聲命令眾人的聲音。

  祈夜白聽見這聲音,渾身一僵,讓九珍不解。

  難道皇后不該出現在大殿外嗎?

  可她隨即又想到,大哥與皇上就在殿裡,這會在殿外守衛的人卻莫名消失不少,僅剩少數幾個太監守著,如今皇后連這批人也支開,是想做什麼?

  由於他們在暗處,皇后並未發覺他們的存在,只是逕自往前走,最後立在大殿窗欞外,滿帶恨意的兩眼毒辣的盯著裡頭,平日祥和的臉龐都扭曲變形了。

  九珍一驚,不由得也想探首去看,可身子才一動,手就教人拉住,見祈夜白鐵青著臉對她搖首,她立即甩開他的箝制,執意要看,但身子再往前移一步,身子又被扯住。

  她憤怒的回頭,用力朝他阻攔的手腕咬下,祈夜白吃痛鬆手,她趁機探頭往殿內看,只是這一望,便教她震驚得睜大眼。

  她看見兩個男人在親吻,神態是那樣地纏綿愛戀,而這兩人,一個便是她的大哥,一個是當今皇帝!

  他們怎會……她完全呆住。

  驀地,她被人抱住。「要你別看到的。」祈夜白繃著聲說。

  這話的意思……他早就知情?!

  難道,大哥與皇上早就是一對戀人了?!

  難怪,皇上才對皇后始終冷淡,而大哥也在十多年前大嫂死後,不管家人如何期望都不再娶。

  原來這兩人……她慘白了臉龐,轉頭望向另一頭的皇后,她正雙拳緊握,緊咬牙根。

  原來……原來皇后眼底的恨意是這麼來的……

  一股同情油然而生,這時,殿裡突地傳來一聲疾呼。

  「皇上?!」

  皇上怎麼了?九珍急忙再望進大殿,竟見皇上捧胸吐血了。

  她與祈夜白同時大驚失色,正要衝進殿內,皇后已先踏進去。

  見到她後,祈夜明臉上的錯愕漸漸變成恍然大悟,苦澀笑意從唇邊慢慢散開。「原來是你?」

  掩飾不住的獰笑自皇后臉上漾開。「對,是我下的毒,不過,這毒還不至於要你的命,我只是要你痛苦,要你親眼看著心愛的人死在我手上!」

  聞方,他臉色更加死白,「你想做什麼?!」外頭此刻恐怕已無他的人護衛了,就算呼救也不會有人出現。

  「你如此傷我、辱我,你說,我想做什麼?」皇后一步步接近。

  「朕不許你胡來!」吐著血,祈夜明以顫抖的手指著她。

  皇后大笑。「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護他?!」她憤恨地瞥向權永忠,恨不得拆了他的骨。

  權永忠閉上眼,自知對皇后有所虧欠,面對她的恨意,也只能承受。

  「我一直善待你權家,只因為你是皇上的好友,哪知,你竟與我搶男人!這麼多年來,我被當成傻瓜般任你們愚弄,白天忍著寂寞,夜裡獨守空閨,日日獨自掉淚,這份苦,這份青春,你們看在眼底,是如何笑話我的?!」她瘋狂大笑過後,又流下淒憤的淚水。

  他抿緊雙唇,慘白了面孔。「一切都是臣的錯,請皇后原諒皇上與我……」

  「原諒?!如果你是女人,我也許會釋懷,可惜你不是,你們害得我一生如此悲慘,要我如何原諒?!」她大吼。

  權永忠垂下面容,無話可說。

  皇后怔怔的望著他。「……你的親人一個個死絕,讓你也蒼老不少,但顯然仍不改皇上對你的鍾愛,能得他數十年不變的垂愛,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他驀地抬頭。「臣確實對不住您,但是……請問皇后……權家九口的死,與你有關嗎?」他忍了再忍,終於顫聲問出。

  皇后冷笑,眼底一片惡毒。

  九珍見狀,驚愕得彷彿心鼓遭到重捶,耳中隆隆巨響。

  她一家九口的死,竟是皇后所為?!

  眼中急速湧出淚水,腦中也出現對死去親人的種種記憶。爹娘慈愛的模樣,二哥、二嫂溺愛的表情,三哥作弄她的笑靨,五哥無時無刻對她的維護,六哥經常溫柔的擁抱,以及大方的七哥老是因她失財,還有,那與她最親近的八哥……

  過往的點滴在九珍腦中盤旋。這些人,她最愛的人,竟然是因為皇后的由愛生恨而牽連喪命,那待她如親娘的女人,就是手刃她一家的兇手!

  她心痛難當,無法接受這事實,一古腦衝進了大殿。

  祈夜白擔憂她承受不住打擊,會做出什麼事,也緊跟上前。

  皇后突然看見他們,愕然怞出放在袖裡的短刀,直接架在權永忠脖子上。「你們怎麼來了?」她驚問。

  「放下刀吧,皇嫂,你不能再殺人了!」祈夜白沉聲勸道。

  皇后笑得很複雜。「你也以為權家九口是我害死的?無妨,就當是我幹的吧,不過,九珍這丫頭,我是真的希望她死,你們都這麼重視她,我想,她若死去,所有人必會痛苦不堪,而這,不就更能重創權永忠了嗎?」

  聞言,祈夜白臉上起了怒意。「今日出現在東宮的殺手,是不是你派來的?」

  「終於動手啦……」皇后只是失神一會,悵然一笑。「可惜失敗了不是嗎?九珍還真是命大啊……」

  「難道人不是你派來的?」一聽出她的話意,他瞇起眼問。

  皇后臉色一變,猙獰起來。「是不是我派去的人不重要,九珍的死活我也已不在乎,重要的是,我今天定要殺了權永忠!」說著她便要動手。

  「皇后,對不起你的人是朕,你不可以殺他!」祈夜明身上中毒,無力移動身子去救人,只得急吼阻止。

  「對,就因為對不起我的人是你,所以我才要報復你,既然你這般愛他,為了他捨棄了全天下的女人,那我也要讓你嘗嘗被捨棄的痛苦,我要讓他永遠消失在你眼前!」她刀子指權永忠胸口。

  「永忠,你走,她是女人,殺不了你的!」祈夜明急道。

  權永忠卻悲淒的笑了。「不,臣罪孽深重,竟累得一家慘死,如今唯有一死贖罪,才能稍減罪孽,皇后若要殺我,我就讓她動手吧。」

  「不可以,朕不能失去你!」見狀,祈夜明驚恐不已。

  「皇上,臣陪伴您夠久了,皇后對皇上下毒,其實要殺的是我,只有我死,才能平息皇后的怨氣,這是我欠皇后的,該是還的時候了,來生若有緣,咱們再續緣吧……」他閉上眼,一心求死。

  「是啊,你們就等下輩子再相聚吧!」聽見這話,皇后更加怨恨,短刀揚起,毫不留情落下。

  「不,永忠——」

  「大哥——」

  九珍與祈夜明同時驚喊出聲。

  因為過度震駭,九珍的聲袕被她硬生生衝開,喊出這一聲後,喉嚨立即噴出鮮血。

  祈夜白大驚,上前要查看她的傷勢,但她激動地撥開他的手,直奔大哥身側。

  「大哥……」她聲音破碎,但大哥的胸口更是恐怖,那裡湧出了大量的鮮血,只來得及對她淒涼一笑,便闔眼斷氣了。「不!」九珍失聲痛哭。

  皇后握著刀,臉上沒有絲毫殺人後的喜悅,只是麻木地呢喃,「這是你們逼我的。」

  「不管如何,你怎能殺大哥?!殺九珍所有的家人?!你怎能夠這麼狠心?!」九珍聲音激切粗啞,每說一句唇邊的血就多一些。

  皇后空洞地笑了,「狠心的怎會是我?應該是你大哥,是他狠心奪走屬於我的幸福!」瞧見祈夜明那眼見愛人氣絕的絕望神情,她心中的恨意又翻湧上來。

  「就算大哥是男人,但相愛有什麼罪過?你還我大哥命來!」九珍悲痛欲絕的衝向她。

  「九珍,不要過去!」祈夜白伸手要攔,但錯手沒抓住她,眼睜睜看皇后舉起手上那把刀,直接刺入她隆起的腹內。「九珍!」他目眥欲裂,聲音近似野獸般的嘶吼,迅速上前將皇后擊飛,勾抱住軟下身子的妻子,見她氣息凌亂,下半身全是血,他心臟幾乎破裂。

  九珍身子怞搐,感覺到血快速由她體內流出。「孩子……我的孩子……」

  「你別怕,孩子……我會保住的!」他哽聲承諾。

  「我……都要死了,哪還可能保得住……」她聲音嘶啞。

  他心一陣緊痛。「你不會死的!」

  她雙眼凝望著他,但眼中不見半點不捨,只有恨與不甘。「……讓四哥……留在嶺南,一輩子別讓他回來,從此……權家滅絕於……祈氏朝堂,我死後也……不進南陵廟堂,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霎時,祈夜白寒毛倒豎,渾身顫慄。「九珍,你……」她的決絕刺痛了他的雙眼,男兒淚灑落衣襟。

  「孩子……沒生下來也好,今生……咱們……再無牽連……」她費力說完,嘔出一口血。

  他不斷擦去她的血,卻越擦越多,又聽她說這話,不禁瘋狂嘶吼道:「不!不許這麼說,你是我的妃,唯一的妃,你聽著,我並沒有負你,我沒有!若有,必遭天打雷劈,九珍,你聽見了沒?!」

  可九珍早已沒了意識,目光渙散,只是直勾勾的望著他的方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你不能這樣拋下我,九珍,求求你了,相信我……不要死……失去你,我該如何是好……」祈夜白心慌不已,在她烏黑的瞳仁中已見不到一絲光澤,「不!九珍,真正狠心的是你,不要離開我!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可無論他怎麼哭,怎麼求,懷中的人眼底都不再有他的倒影,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喚不回妻子,祈夜白五指牢牢攥住妻子再也不動的手腕,淚水蓄滿眼眶,他闔上眼,發出了宛如撕心裂肺的哀鳴——

  皇帝急病,驟然駕崩,廟號肅宗,皇后大慟,隔日自盡殉葬。

  大喪過後,當太陽從紫霞山上升起,明晃晃的灑落萬太金燦光芒時,九盡金璧台上,新帝頭戴明珠珠金絲冠,身旁赤金龍袍,袍上的金龍圖騰從他的肩頭延伸至衣擺,氣象萬千。

  站在天下的至高頂點,面無表情地俯視跪伏在腳下高呼萬歲的萬民。

  「天祐吾皇,天祐大萊!」

  「大萊國祚萬年,萬萬年!」

  耳邊,歌頌聲綿延不絕,他臉上無一絲喜悅的笑容,只是緩緩撐開雙臂,狀似想振翅高飛,但當手伸向空中後,又緊緊握起,緊到彷彿要捏碎什麼。

  當他徐徐側首,倏然發現身旁空無一人,不禁頹然縮手,兩行淚,潸然落下。

  原來,這就是一俱的天荒地老,一個人的海枯石爛。

  大哥在權永忠死去後,當場自殺,皇嫂也瘋了,隔日由他賜下白綾讓她自盡,從此,他身邊親近的人一個不剩,皇嫂懲罰的,最後竟然是他!

  拋下歌頌聲不絕的萬民,祈夜白走往大殿,周彥黯然地為他闔上殿門,也為他擋去外頭所有的喧擾。

  大殿裡頭停了一具棺木,他獨自走上前,撫著棺木,靜靜地垂下肩膀,腦海中幽幽出現過往雲煙——

  一陣清脆的推門聲傳來,循著聲音看去,一個明眸皓齒的五歲小女娃搖晃著小小頭鑽進大廳,一見到他,先是規矩的問安,然後,朝他做了鬼臉。「什麼九皇子,我權九珍才是九祖宗,你少跟我搶!」

  八歲的她,梳著雙鬟髻,身穿大紅色百褶裙,緩緩從寢房裡走出來,拉著他往無人的角落去。「老九,我可告訴你——」

  「老九?」

  「你排行老九不是嗎?好了,廢話少說,我今日不想去私塾讀書寫字,你幫我!」

  「怎麼幫你?」

  「還不簡單?你我都屬九,身材也差一些些,你就穿我的衣服,頂我的位置去!」

  那年她十歲。

  「我為什麼非嫁給你不可?!」

  「我也不想娶好不好!聽說是我小時候貪嘴闖的禍,你如果不想嫁,可以不要嫁!」

  「真的?!」

  「你討厭我嗎?」

  「誰說的,我很喜歡你,你是我的九哥!」

  她十三歲。

  「與七哥親嘴是什麼滋味?」

  「我哪有與他親嘴了?我是輸氣救他,你別胡說!」

  「嘴都碰在一塊了,這不是親嘴嗎?」

  「哪是!」

  「就是!」

  「你生氣了?」

  「沒有!」

  「那為什麼繃著臉?」

  「你靠近我一點,快!」

  「做什麼呢?」

  「也給我輸氣看看,我瞧這是不是個吻。」

  「你!無聊!」

  「你給他輸所不無聊,給我就無聊?!」

  「你又沒落水!」

  「這不落了?」他抱著她跳下池水,在水中捧著她驚恐的臉龐重重吻上。「以後,這唇只能我碰,誰也不許碰!」

  十七歲,一場私奔,終於將她順利拐成他的妃,他欣喜若狂,欣喜若狂啊!

  可是大婚那日,七哥出現在她的鳳轎外,他知道她的唇又被七哥奪了,雖然怒不可遏,卻沒上去痛宰七哥,因為他曉得七哥對她的心,這算是自個兒最後一次的放縱七哥吧。

  九珍是他的,心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七哥什麼也得不到,能得的不過是一個被施捨的吻。

  但儘管如此,他仍是氣憤,所以,他也朝九珍親了一口,抹去殘留在她唇上其他人的味道。

  撫了撫自己的唇,曾吻過九珍的餘溫早已不再,祈夜白知道自此以後,他的心也隨著棺裡人的魂魄離去,完全被撕裂了。

  抱著棺木的身子緩緩滑落至地上,他心痛得不能自己。

  「九珍……九珍,你若知道我活得如此痛苦,還會死得那麼痛快嗎?還會帶著咱們的孩子死得這麼痛快嗎?!」他對著棺木裡的人痛苦呢喃。

  「你說過,會一直陪在我身邊,這是海枯石爛的承諾,是天荒地老的諾言……但你為何食言?為何要食言?!」

  「倘若有靈,你還會回來尋我嗎?」他殷殷詢問。

  「會嗎?九珍……我的九珍……你會回來尋我嗎?」

  會嗎……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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