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輕小說] 狗與剪刀必有用(03) 作者:更伊俊介(全書完)

[輕小說] 狗與剪刀必有用(03) 作者:更伊俊介(全書完)






狗與剪刀必有用(03)
作者:更伊俊介
內容簡介:
我最近還是在當超級虐待狂夏野的狗。
某一天,夏野說有人偷窺,我想應該是警察吧,因為她老是虐狗,不過我和夏野出門回來,卻驚愕地發現多了一本書!
這是有人偷偷拿來的嗎?是誰?為什麼?怎麼做的?
反正夏野好歹是個暢銷作家,身邊出現一個跟蹤狂也不奇怪啦。
進行調查後,找到的是一位風格類似秋山忍的新手作家!
無厘頭喜劇第三集熱烈發行中!
相關作品:
《狗與剪刀必有用(01)》
《狗與剪刀必有用(02)》
《狗與剪刀必有用(03)》

短篇集:
《狗與剪刀必有用 Dog Ears (01)》


[ 本帖最後由 globe 於 2014-5-23 13:39 編輯 ]

TOP







TOP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狗以类聚
  第二章 无狗不起浪
  第三章 积狗成塔
  第四章 狗去复来
  第五章 灵狗相通
  第六章 光阴似狗
  终章




TOP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錄入:壹級天災

  春海和人是個書癡。

  這是我在算不上漫長的人生之中得出的結論。

  說自己是「癡」好像有點那個,不過只有這個字足以形容我對書的熱情、執著,以及覺悟。

  我再說一次。

  要我說多少次都行。

  我•愛•書。

  意想不到的情節、動人心弦的描述、魅力無窮的人物,還有韻味十足的文字——足以一個讀者的身份來閱讀,這就是我的人生。

  給予我這一切的作家,在我的眼中像神一樣偉大。

  這種心情比甚麼都強烈。

  所以能讓我引以為傲,讓我無比珍惜。

  與書同生,與書共死。

  我真希望以書本代替心臟。

  真希望以書為床。

  真希望以字典代替墓碑,以詩歌代替墓誌銘。

  我是秉持著這種覺悟在看書,一心一意地讀下去。

  無論發生甚麼事,這種心情都不會改變。

  即使粉身碎骨、命喪黃泉,也不會改變。

  「即使命喪黃泉……」

  『你想說甚麼就直說啊!』

  「沒人會因為死亡而改變個性吧?」

  『怎樣嘛就是這樣啊你有甚麼意見嗎?』

  有書就讀。

  只要是沾得上「書」的東西我都讀。

  想笑我不挑食就笑吧,我讀起書來可是毫不手軟。

  古今中外、何時何地都有書,每本書都能帶給我知識和樂趣,我絕對離不開書。

  書是人類文明的極致。

  書就是人類的曆史。

  書是最尊貴、最美麗的發明。

  絕不能輕視書,只要是書都是好的。如果一定要區分,只能分成已讀和未讀是辨別書本的最重要指標。

  因此,書無貴賤。

  書的高下或許會因人而異,但是絕對沒有毫無價值的書。

  「總之我是最高級的作家,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竟然自己誇獎自己。』

  「我可不是普通的作家……而是creator。」

  『嗯,發音很標準,不過內容一點都不重要。』

  在讀者看來,位於書的另一端的就是作家。

  遙遠得彷彿身處另一個次元,卻又近到一翻開書便能相遇。

  讀者對作家懷有的感情極似愛情。

  遠得無法觸及,卻會忍不住伸出手——極似這樣的愛情。

  渴求著某人、思念著某人。

  既熾熱,又偏執。

  發起思念的是過去。

  回應思念的是未來。

  這是無法逃離其間夾縫的故事。

  曾幾何時被遺忘在某處的故事。

  「那你喜歡的是誰啊?我不會說出去的,快告訴我嘛。」

  『幹嘛聊這種畢業旅行中的固定話題?』

  「如果不是我想聽的答案,就要捅下去喔。」

  『真奇怪,我突然覺得心跳加速呢。』

  「哎呀?是因為愛情嗎?」

  『不,這純粹是恐懼吧。』

  每個人都有珍惜的東西。

  每個人都有不能妥協的事物。

  無論是誰,遲早都會碰到熱情遭到試探的一刻。

  這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TOP

第三卷 第一章 狗以類聚

    一月 十六日

    追逐喜歡的作家是人類與生倶來的沖動。

    我遵循著自己的本能行動。

    秋山忍。

    叱吒風雲的新銳,文壇的前鋒。

    這是一位蒙面作家,所有資料都不公開。

    但是我的本能、我對秋山忍的渴望,絕不會因此停止。

    我想更了解秋山忍、更接近秋山忍,所以我搜集所有必須的物品。

    書。

    只要有書,我什麽都做得到。

    沒有任何東西比書更能顯示出作者。只要把書讀個幾百遍,便能夠開啓通往作者的道路。

    如果不明白就一直讀下去,直到明白爲止。

    書可以展現出作者。

    所以,書的前方就是作者。

    我借由書中的描寫來推測作者的活動範圍,一切都在書本之中。一再提起的地點多半是作者居住地的附近,在地圖上圈出這些地方便能鎖定幾個地區。接著看書中主角的視角,可知作者經常觀望整個城市,即是表示作者住在很高的地方,從地圖上把超過一定高度的大樓挑出來,把可能範圍縮小到幾棟大樓,再實際調查住戶身分,排除顯然不可能的對象,範圍就縮得更小。走到這一步,秋山忍的所在地已經呼之欲出。

    我向一位同樣熱愛秋山忍的朋友提起這個精心設計的秋山忍家訪問計劃以後……

    「……去警察局吧。」

    「啊?」

    「別擔心,自首是會減刑的。」

    朋友說得非常認真、非常誠懇。

    但我一點都不期待這種用意的誠懇。

    爲什麽朋友看我的眼神改變?剛才我們不是還很愉快地談論秋山忍嗎?朋友現在的眼神簡直像是看到罪犯一樣。

    不對,根本是充滿畏懼。

    你知道我花費多少心血才想出這些嗎?你知道我把書讀得多透徹、花多少時間考察嗎?我可不希望自己費盡工夫的研究成果被人棄之如敝屣,因此執著地追問:

    「什麽啊,我說的可是秋山忍耶,你不是也很愛秋山忍嗎?我知道你都睡在秋山忍的書堆堙A還把重要的東西藏在秋山忍的書之間。」

    「……嗯,你的確很努力……不過跟蹤狂是犯法的。」

    「咦?」

    「所以你就以死謝罪吧。」

    「咦咦?」

    有這麽嚴重嗎?

    「別擔心,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不該把你逼到這種地步,所以我會和你一起死。」

    「這是強迫殉情嗎?」

    一字一頓,從心底發出的話語。

    到了這種地步,我才發現「原來有問題的是自己」這個震撼的事實,至于背後傳來的那句「你現在才發現嗎」,就讓我裝作沒聽見吧。

    連這個熱愛秋山忍的朋友都會嚇到,我或許真的做錯了。

    是啊,或許稍微過分一點。

    我聽到有人溫柔地補充「不只一點喔」,但還是繼續漠視。

    我的壞習慣是一扯到書便會失控,連我妹妹都經常被我嚇到。

    愛情一旦失控也會變得駭人,這是遲來的結論。

    我安撫了打算相偕殉情的朋友,點火燒掉辛苦研究的成果,澆熄一時的狂熱。

    即使如此,我仍絕對不會停止閱讀秋山忍的書。

    生活方式是無法輕易改變的。

    我現在只是個高中生,今後還會繼續成長,然而心中的原則想必不會改變。等我長大以後,和周圍人們相處的方式或許會改變,但我自身絕對不會變。

    春海和人必定會繼續看書。

    這是我還在世時的事,高中時代的一幕。

    爲什麽會突然想起那些事呢?這和我同居人提起的某個話題有關。

    ● ● ●

    「最近好像有人在偷窺我。」

    『可能是警察吧。』

    沙沙沙。

    我打算在早餐之前先看個書,可是正要從床上拖出書本時,突然有一把銀剪刀朝我殺來。

    一大清早就來這招啊?

    迅雷不及掩耳的急劇發展,如同全力加強敏捷數值一樣快的慘案。

    遭到這麽迅速的動作攻擊大概破紀錄了吧?這應該能列入金氏世界紀錄,或是堿鶹、黑紀錄之類的。

    我擡頭一看,獲得金氏世界紀錄認可的人物就在眼前。

    我體驗著脖子被剪刀夾住的觸感,對發動暴行的人投以責備的目光。

    『你一大早就在搞什麽鬼?』

    「明明是你一大早就說了有趣的話吧?這只笨狗。」

    『我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總之快把剪刀拿開,這個笨女人。』

    竟然不由分說地殺過來,我搞不好又會像平時一樣有生命危險耶。

    不對,一大早就有生命危險是怎麽回事?這難度會不會調得太高啦?什麽Dangerous Morning嘛。

    爲什麽我每天早上都要碰到這種事?我上輩子是獨裁者嗎?這種並非咎由自取的不幸要怎麽消除?

    「死亡應該會有所幫助吧。」

    『……一般來說死掉就玩完了。』

    「再死一次不就知道嗎?」

    這樣我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吧?

    這個經常用殘酷發言欺負我的人——夏野霧姬小姐,基本上算是我的飼主。

    我和這個人的相遇經過還滿突然、滿急速、滿毀滅的。

    才剛見面,這人就對我做出各種殘暴的虐待行爲,而且還不幫我治療,真是沒血沒淚又沒人性,無可避免的No Future。

    除此之外,她不知爲何聽得到我心中的想法,所以我絕對不能隨便亂說話,連腦子都不能亂想,在夏野面前我毫無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以及行動自由。民主主義已經死了嗎?

    「亂說話本來就會被殺掉嘛。」

    『你幹嘛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嗯?有什麽不對嗎?」

    『夏野小姐真是的,明明是當事人兼嫌犯兼被告。』

    「只要沒有被揭發,就不算是案件喔。」

    『我看到現代社會的黑暗面了!』

    總而言之,我日常生活的早晨都是這樣子。

    我很想逃避「這種處境竟是日常生活」的可怕事實,不過這並非謊話,而是不容轉圜的現實。

    總之我還是極力地逃避現實時,夏野走回原先的位置,像剛剛一樣看著我。我正在猜想她究竟打算做什麽……

    「最近好像有人在偷窺我。」

    她說出跟剛才一樣的話。

    ……要重來一次是吧?

    這個情景好像在哪堿搮L,這叫做既視感嗎?

    應該不算,因爲這些事剛才真的發生過。

    『……可能是太陽公公吧。』

    沙沙沙沙。

    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只是開個小玩笑……』

    「不要亂說話,如果這堿O美國,你現在已經中槍。」

    『這屋內的治安確實比美國更糟糕。』

    幾乎是Liberty City或Vice City的水准(注:電玩「俠盜獵車手」(Grand Theft Auto)的地名。)。

    我現在的生活從一大早就得面臨死亡,這究竟是怎樣的懲罰?我已經練就一身躲避的技術,要我去打躲避球也不會輸,雖然我今後大概再也沒機會打躲避球。

    因爲我是狗,狗是不打躲避球的。

    人類的意識嵌入迷你臘腸狗的小小身體堙A這就是我——春海和人的現狀。

    新稻葉某家茶店八月發生的強盜案件中,我被強盜開槍打中、死去,然後變成狗。

    醒來以後,身體已經變成迷你臘腸狗。

    至今仍不知原因。

    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我已經適應這副軀體。

    『你說有人偷窺是怎麽回事?』

    我可不希望繼續殺來殺去,還是專注于對話。是說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麽做。

    「你記得前幾天我出門的事吧?」

    『就是前天嘛。你說要去找姐姐,又挨罵了嗎?』

    「沒有啊,姐姐只是問我:『最近有人報警說,在新稻葉的街上看見拿剪刀追著狗跑的可疑人物,你知道些什麽嗎?』」

    凶手想必沒有第二個人。

    『……所以呢?你怎麽回答?』

    「我當然是老實回答『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你絕對知道凶手是誰!就是你本人啦!去照照鏡子吧!』

    「顛倒事實的鏡子還是摔碎比較好。」

    『別摔啊!乖乖地接受現實!』

    「沒有一個人能了解自己,所以才要進行自我探索之旅。」

    『你應該探索的是常識和良心!』

    不過我看你就算到了最北的角落也找不到。

    「也罷,這些都不重要。」

    怎麽會不重要?這都是身爲人類的必備事項耶。

    「當時我感受到一股異樣的目光,好像有人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這就是所謂的跟蹤狂吧?」

    『這是怎樣?爲什麽人家要看你?』

    「或許是被我的美貌迷倒。」

    『啊?』

    「要說是被我天生麗質的美貌迷倒也行。」

    『是迷倒嗎?不是嚇倒嗎?』

    夏野若是安靜不動,看起來確實挺漂亮的,真有人爲她迷倒我也不意外。

    不對,她就算坐著不動也會散發出一股瘋狂的氣質,所以應該不可能吧?要是看到她揮舞剪刀的模樣,無論再怎麽漂亮都沒用。

    「不過跟蹤是一件壞事,不應該繼續放任下去。」

    『虐待狗就不是壞事嗎?你這個暴虐飼主!』

    夏野溫柔地對翻白眼的我說:

    「……看來貧嘴數值快破表了,該進入有趣的處罰時段,如何?」

    『好,繼續跟蹤狂的話題!來吧!』

    什麽「如何」嘛,別開玩笑。

    「……其實我心埵頃ヾC」

    『真的嗎?』

    「因爲我除了美貌出衆以外又是個當紅的暢銷作家。」

    『……你還真敢講。』

    一般人會這麽厚臉皮地自誇嗎?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我這說話囂張、自大到連神都得敬她三分的飼主——夏野霧姬,還擁有另一個身分。

    ——秋山忍。

    這是幾年前在文壇風光出道後持續活躍至今的知名作家,也是個身分不明、相貌和性別成謎的蒙面作家,縱橫無數題材,且在所有題材都獲得極高評價,如彗星般亮眼的超級暢銷作家。但是不管怎麽說,總不該自己誇自己吧?

    「知名度太高注定要承受世人的嫉妒和好奇,沒辦法。」

    『這句話的語氣很討人厭耶。』

    你應該不是這種角色吧?

    我和夏野一起生活已有半年,但我現在仍不太了解她。她有時很霸道,有時卻很脆弱,而且動不動就攻擊我,真教人摸不著頭腦。拜托把性格設定得明確一點,你好歹是個作家耶。

    「坦白說,感覺很不舒服,好像被人監視。」

    『的確是這樣。』

    只要不是擁有特別癖好的人,應該都不喜歡受人監視。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太過美麗。」

    『你今後要走這個路線嗎?你確定嗎?』

    「美麗真是一種罪過。」

    『你的罪過不只這一點,根本多到數不完。』

    此外,我想跟蹤狂不是針對夏野。

    『依照常識判斷,這名跟蹤狂應該是沖著作家秋山忍而來的吧?不對,又沒幾個人知道你是秋山忍。』

    「但在這個時代,都不知道消息會從哪堛n漏出去。」

    『除了監視以外呢?對方沒有其他動作嗎?」

    「好像沒有。」

    『那就好……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去報警吧?反正你家剛好有人在當警察。』

    「是啊。」

    雖說現在只有監視,但以後會變成怎樣誰也不知道,難保不會擴大爲更嚴重的危害,如果不多加提防,說不定會演變成強盜案那種嚴重事態。

    話說回來,夏野是如此剽悍,沒幾分實力的人反倒會被她修理,所以只要不是太厲害的跟蹤狂,夏野絕不會陷入危險。

    不對,等一下。

    先不管跟蹤狂的動機爲何,有人在監視夏野,對我似乎比較有益。夏野既然知道有人在監視,對我出手時可能會輕一點。

    好,那我現在應該站在跟蹤狂那一邊。跟蹤得好啊!

    『……不,還是別告訴你姐姐,其實放著不管也不會怎樣。』

    「爲什麽突然改口?」

    『因爲跟蹤也是一種愛啊。』

    「這種愛應該拿去丟掉。」

    『那我換個說法,就算是那種人一樣是你的書迷,怎麽可以不好好珍惜呢?』

    「……唔,這樣說也沒錯。」

    哎呀,沒想到夏野會乖乖接受。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我畢竟是花樣年華的柔弱少女。」

    『…………是啊。』

    「爲什麽停頓那麽久?」

    『沒什麽,我絕對沒想些不該想的事。』

    「說吧,如果不說的話,下場會很悲慘喔。」

    夏野的眼神好恐怖。

    說實話的下場大概也很悲慘,不過敷衍她的下場一定更慘,所以我還是老實說吧,反正無論選哪一邊都是死路一條。

    『……沒什麽,我只是對「少女」二字有點意見,想叫你「想想自己的年齡吧」而已。』

    夏野已經成年了吧?她芳齡二十了吧?

    「……好,我知道,那我修改一下。」

    『喔?』

    「我畢竟是花樣年華的柔弱超級美少女。」

    『這樣更過分!』

    話說回來,我還以爲這時會被捅。怎麽回事?害我有點錯愕。

    ……不,沒被捅才正常,這樣才對,我一點都不期待被捅喔,平安是最棒的。

    「你明明很喜歡。」

    『誰喜歡被捅啊!』

    「真是傲嬌……不對,你這種情況應該稱爲『被虐嬌』。」

    『那樣只是一般的被虐狂吧?』

    讓有那種癖好的人自己去玩就好,一定有其他適任者!

    「其實我想出對付跟蹤狂的策略,你要不要聽聽看?」

    『喔?是什麽策略呢?超級美少女夏野小姐。』

    「就是抓一個書迷徹底修理一頓,讓所有人看到他的慘狀,借此摧毀其他跟蹤狂的鬥志。」

    『好恐怖的策略……』

    她怎麽想得出這麽惡毒的點子?這哪是超級美少女想得出來的策略,根本是惡魔的策略!

    「至于要犠牲的那個書迷……」

    夏野朝我望來,我轉開視線。

    「那個書迷……」

    夏野移到我的視線前方,我繼續轉移視線。

    「那個書迷……」

    糟糕,被纏上了。

    『……別看我。』

    「怎樣?難道你不是我的書迷嗎?」

    『我當然是死忠書迷!』

    夏野在胡說什麽!沒人比我更迷秋山忍!

    我的人生等同于掌控在秋山忍的手中,爲了看到秋山忍《原罪系列》的完結篇,我連死去之後都能再活過來!

    「所以,你確實是我的書迷羅。」

    『那當然!』

    「OK,你終于承認了。」

    『中計啦!』

    夏野愉快地露出微笑,手上握著一把銀剪刀。

    「那你就擔任書迷代表,爲我的霸道之路犧牲吧。」

    『說得你好像是曹操一樣……』

    俨然生錯時代的夏野將手伸向我。

    『別、別過來……』

    死神的手遮住我的視野,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很好,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再見。

    我被吊在陽台上。

    早安,我的意識。

    『我上輩子一定做很多壞事……』

    到底是多麽暴虐無道的人呢?應該不是普通的壞人吧?以我現在的處境來看,我只會想到罪孽深重到留名史書的人物。

    總之我現在被吊起來,接受冷風洗禮。話說把狗吊在陽台上到底是要警告誰?

    跟蹤狂看到這一幕絕對會心生畏懼,不過,看得到我被吊在高樓大廈外頭的大概只有烏鴉兄和鴿子弟。

    其實夏野只是想把我吊起來吧?

    被這樣吊起來還真吃虧,雖然我也不知道要怎樣被吊起來才算賺到……

    我在風中不斷搖擺。

    差不多該放我下去了吧?

    我看看客廳,只見夏野一個人吃著早點。竟然無視我的存在!至少擔心一下可能會超生的我嘛!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跟蹤狂】意指尾隨特定的人事物,充滿熱情或執念的人,說得好聽點是逐夢者,說得難聽點就是罪犯。順帶一提,十個跟蹤狂之中大概有十個是罪犯。

    【處罰之九】利用吸麈器的吸力從頭到腳徹底按摩,別名「撕噗噗噗噗」,重點是要加強按摩四肢內側等敏感部位。如果力道太強會導致無法長時間享受,所以吸力最好調整至適中。

    【處罰之十】程序很簡單,只要把蘋果放在鼻子上作爲箭靶即可,別名「羅賓漢」,手邊若是沒有弓箭,也能用剪刀之類慣用的鋭物代替。此外,也可以不放蘋果。

    ============================================================

    結果等到夏野吃完早點、喝完飯後咖啡,我才被放下來。

    我一邊體驗著睽違已久的地板觸感,一邊吃完稍遲的早點。

    看看時鍾,已經是早上十點,亦即本田書店的開門時間。

    『我要去本田書店。』

    可能是因爲被吊起來太久,身體有點不適,但我絕不會取消每日的書店巡禮。

    「今天也要去?你真是去不膩。」

    胡說什麽,怎麽可能會膩?

    我的全身全靈都在叫我快去書店耶!

    我喜歡你!我愛你啊!

    「怎、怎麽突然說這種話?你這只告犬……」

    她爲何臉紅,而且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啊?我又沒有對你說話,滾開啦,廢立體。』

    「……好,我會滾開的。用·這·把·剪·刀·讓·你·的·腦·袋·滾·開。」

    『好恐怖!』

    宛如要逃離暴怒的厲鬼,我逃出夏野家。

    我如同往常一樣背著小背包,如同往常一樣搭電梯到一樓,如同往常一樣來到車站前的本田書店。

    『……你幹嘛跟來?』

    只有一點和往常不同。

    我回頭一看,剪刀女夏野小姐在我背後。

    黑外套、黑上衣、黑短裙,還是同樣一身漆黑,她打算融入黑暗中嗎?

    幹嘛,你是忍者的後代啊?

    「沒有,只是盡飼主的責任而已。」

    你有那種東西嗎?

    總是受到飼主攻擊的我絕對不會說錯。

    「真羅唆。你單獨出去,如果迷路該怎麽辦?」

    『我只是去本田書店……』

    去每天都拜訪的書店怎麽可能迷路,我又不是癡呆老人。從夏野家到車站前的本田書店這條路,我熟得連閉起眼睛都會走。

    「只是順便啦,說不定有機會打退一、兩個跟蹤狂。」

    『……跟蹤狂是隨隨便便就能碰到的嗎?』

    如果會被看到,那只是普通的變態吧?

    『還有,一、兩個跟蹤狂是怎樣?難道跟蹤狂有很多個嗎?』

    「那當然。」

    『你怎麽知道?』

    她該不會有偵測跟蹤狂的雷達吧?

    「前天出門時,我發現有人在監視我,于是稍微教訓他一頓。」

    『已經教訓過了嗎?』

    「是個年輕男人……可是被我懲罰過後好像變得蒼老一點。」

    『你到底把人家怎麽樣啊!』

    不過那樣一來,事情不就結束了嗎?

    她都已經打倒跟蹤狂,案件明明解決了。

    「先聽我把話講完,你這只笨狗。奇怪的是,我痛揍那家夥之後,還是感覺到一直被人盯著。」

    『所以你認爲自己不只被一個人跟蹤羅?』

    「是啊,後來我又揍了幾個人,但是那道視線依舊沒有消失。」

    『你到底揍了幾個人啊!』

    你天天過著冒險生活呢。

    『既然有這麽多人,應該不是跟蹤狂吧?」

    可能是剪刀女受害者協會之類的組織,也可能只是想要遠遠看著她的書迷,因爲真正的跟蹤狂應該會有更偏激的行動。

    「幹嘛輪番上陣,幹脆全部一起上,好讓我一次解決。」

    難不成你是呂布?

    『……那麽,你現在也感覺得到有人在看你嗎?』

    「是啊,打從走出大樓便感覺到那道視線。」

    『真的假的……』

    我急忙看看四周,可是什麽都沒發現。

    「真的有那種感覺,但我不確定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會不會是你誤會?』

    「我才不要因誤會而遭受跟蹤狂折磨,與其這樣還不如主動進攻,反正我抓到一個就乒乒乓乓打扁一個,遲早會掃光的。」

    『在這過程中,究竟會制造多少犧牲者啊?』

    這完全是胖虎的心態,還「乒乒乓乓」咧。

    『唉。』

    老是在吐槽夏野的生活實在快讓我受不了。

    吐槽並不難,只是太浪費體力,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不過該吐槽的時候我想必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吐槽,這已經算是一種病症。

    這種積極吐槽的特質,給我暫停一下吧!

    春海和人只想安靜地過活。

    「那先從轉角那位小女孩開始。」

    『住手,你這個剪刀女!』

    我的休止吐槽宣言才剛說完兩秒鍾而已。

    失敗原因在于我忘記把夏野的攻擊性列入計算。

    「幹嘛?這都是跟蹤狂的錯。」

    『那個人怎麽看都不像跟蹤狂!』

    站在前方的是背著粉紅色書包的小學生,那個小女孩發現夏野手持剪刀瞪著她,幾乎嚇得半死。

    真可憐,她怕得渾身發抖。

    嗯,怎麽看都是夏野的錯。

    『沒辦法,我就是抗拒不了哭泣的小孩和書。』

    我離開夏野身旁,跑到小女孩腳邊,開始表演曼妙的舞蹈。

    我一邊用尾巴打拍子,一邊用四只腳跳起方塊步。

    小妹妹,看我這麽賣力地跳舞,你就原諒我的飼主吧。

    我更加把勁,用兩腳站立、左右踏步。

    請你看在狗的面子上原諒飼主。

    『嘿!』

    好,收尾!

    「哇!」

    小女孩看到我朝天伸出右前腳的收尾姿勢,便摸摸我的頭,接著往後跑走,大概是去找媽媽。

    太好了,我拯救一條小生命。

    「……逃走了。」

    相較之下,如今是我的小命有危險。

    「剛才那是什麽舞?」

    『喔,是我前陣子看過的書上寫的。』

    書名好像是「Can I Dance」,除了我剛剛跳的舞以外,還有介紹世界各地的其他舞蹈,很有意思。真希望那本書也能教我碰到這種危險時該跳什麽舞。

    「……也罷,看在那個怪舞的分上,饒你一次吧。」

    太好了,拯救自己的寶貴生命。

    「啊,我覺得那邊的老太婆很可疑。」

    『住手!』

    夏野這次盯上正在散步的老婆婆,我急忙拉住她。

    「別妨礙我。」

    『那個人怎麽看都不像跟蹤狂吧!』

    這女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是狂戰士嗎?

    「學校沒有教過你,不能以貌取人嗎?」

    『學校沒有教過你,不能隨便攻擊路人嗎?』

    一般來說的確不會教這種事。

    「可是,她剛才真的在看我。」

    『那是因爲你的舉止太奇怪!』

    夏野抓著銀剪刀瞪向四周的模樣本來就很惹人注目。

    『每個人都畏畏縮縮的,真是可疑。」

    『看到你卻不會畏縮的,只有身經百戰的戰士吧。』

    沒反應的人才奇怪。

    唉,又要被人說閑話……

    接下來,夏野還是一個勁兒對所有路人釋放敵意。最後不只是人,她連對野貓和烏鴉都開始感到懷疑。

    難道她以爲連貓和烏鴉都是自己的書迷嗎?

    畢竟她的書迷之中確實有只狗,就算再來一只貓也不奇怪,但總不能把所有會動的東西都當作跟蹤狂吧?

    我正在思考時,她突然開始狂捅電線杆。

    『這次真的太誇張啦!』

    完全超出我能包容的範圍。

    「幹嘛?你有證據能證明電線杆不是跟蹤狂嗎?」

    『你對電線杆究竟抱著什麽樣的期待……』

    「我的魅力鐵定連電線杆也抵擋不住。」

    『被電線杆喜歡有什麽好高興的?』

    她終于對無生物都下手,再這樣下去整個城市會毀滅的。

    「我畢竟是人,當然會不安。」

    『我也是每天都很不安啊,因爲老是被你攻擊。』

    「我可是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你明明每天都一覺到天亮。』

    「哪有?我每天都過得憂心忡忡,連看到鏡子堛漲菑v都會嚇得打破鏡子,看到背後的狗也會嚇得打破狗,每天都淚濕枕頭。」

    『你剛才是不是說「打破」我?』

    那我現在怎麽還能站在這堙H難道我是留戀塵世的地縛靈嗎?

    硬要說的話確實很像啦!

    「既然如此應該先下手爲強,這才是掌握幸福之道。」

    『不要爲了你個人的幸福拖累街坊鄰居!』

    「這世上沒有一個壞孩子。」

    『這個城市堥S有一個孩子比你更壞!』

    拿著剪刀在街上走來走去的夏野怎麽看都不像好人。

    糟糕,這埵n像快要發生過路魔案件,是不是該叫警察才對?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快報警吧,這比跟蹤狂恐怖多了。

    凶手就在我身邊啊!

    我一邊在心底默默向街坊鄰居道歉,一邊走向新稻葉車站前的本田書店。和這個小店面不太搭調的大招牌,今天依然在此迎接我。

    「歡迎光臨!」

    自動門一開,悅耳的鈴聲和清脆的嗓音同時傳來。

    那是本田書店的招牌女郎——本田櫻。

    她穿著藍色牛仔褲、米黃色襯衫、淺褐色毛外套,以及印有「本田書店」字樣的粉紅色圍裙;臉戴銀色細框眼鏡,一頭直發綁成馬尾,是個愛家的好女孩,也是時下難能可貴的普通女孩。

    我從生前到死後一直勞煩對方關照卻說她普通,好像有點失禮,不過她真的很普通,所以我也沒辦法。

    普通才是最好的,這點只要和不普通的人一起住看看自然會明白。

    嗯,普通很不錯。

    普通最棒!

    「早安,夏野小姐。」

    夏野一走進店內,開朗的招呼聲隨即傳來。

    櫻不會怕夏野,親切得很普通。

    「啊,小黑早安。」

    她對我一樣客氣地打招呼。

    小黑是我在本田書店的小名,因爲櫻的妹妹彌生都這樣叫我,所以這名字不知不覺就傳開來。

    不過,爲什麽叫「小黑」?我有那麽黑嗎?

    「……嗯,早安。」

    在櫻的普通氣息感染下,連夏野都變得普通。她一走進本田書店就變得出奇穩重,剛才的瘋狂模樣已不複見。普通真是厲害,普通來說真厲害,真不愧是普通。

    「你今天沒上學嗎?」

    「今天是創校紀念日,所以放假一天。」

    『又到這個時期啦?』

    本田櫻和還是人類的我一樣就讀于東川高中,而且和我同年級,那時她就已經很普通。

    「我爸爸昨天晚上腰痛,現在還躺在床上。」

    大叔又被太太修理嗎?腰可要好好照顧啊。

    「所以我今天幫他看店。」

    也好,這樣才對。

    與其讓極度缺乏商業頭腦的大叔站櫃台,還不如讓櫻來。話說回來,大叔的商業頭腦竟然比不上女高中生,真教人擔心。

    「唔,那你加油吧。今天要買的是這些。」

    夏野從我背上的小背包拿出一張紙交給櫻,上面寫著我要買的書本清單。

    「好的,已經准備好了!」

    『准備?』

    櫻接過紙張一看,隨即將堆在收銀機旁的一疊書搬到櫃台上,全都是夏野剛剛給她的紙上列出的書本。

    「難道你早就知道我要買什麽書嗎?」

    「我當然不可能早就知道。」

    聽到夏野的疑問,櫻搖搖手說。

    「因爲小黑買的都是當天發售的書,我猜今天可能是這些,所以事先准備好。太好了,看來我全猜對呢。」

    嗜好完全被人掌握並不奇怪,不過一般人有辦法抓得這麽准嗎?

    「……真厲害。」

    『……確實很厲害。』

    「沒什麽厲害的啦,這很普通。」

    不,普通來說真的很厲害。

    雖然店長大叔也常猜中我想買的書,不過從來不曾全部命中。父親完全被女兒超越,看來這間店已經不需要他。

    再見,大叔。

    「對了,有一本剛進貨的書也很推薦,要不要買回去看看?」.

    櫻一邊說,一邊把平放在店頭的書拿給夏野。

    「這是一位剛出道的新人作家寫的。」

    真是難得櫻會推薦書給人。

    我從下方看著夏野接過來的書,那是一本淺藍色封面的厚書。

    「喔,是平安堂的新人嗎?」

    「是啊,這是朋友推薦給我的,很有意思呢,最近好像有很多人在討論。」

    「嗯……」

    「這本書在我們班上也很流行喔,小莎、小美、小惡都看過了!」

    『小惡是誰?』

    同年級之中有誰叫這種名字嗎?聽這名字只會讓我想到一些怪人,像是會突然嘔吐的人,或是突然變得要死不活的人。

    「我還拜托擔任圖書委員的朋友,請學校圖書室也添購這本書喔!有喜歡的書當然會想和大家分享!」

    同學。

    以學生身分度過的校園生活。

    放學後在圖書准備室聊天的生活。

    現在回想起過去的事,好像越來越記不清楚。

    身爲人類時的記憶,漸漸被推往過去。

    我的過去是不是正一點一滴地流失呢?既然不能回到過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反正跟書有關的事還是記得住啦。』

    算了,煩惱再多也沒有用。

    總之先把這本書買下來吧。

    只要有書看,我就活得下去。

    我在思考的時候,櫻一直笑嘻嘻地向夏野推薦那本引發熱潮的書。

    「那麽,這本也一起買。」

    「謝謝!」

    看來櫻的推銷成功,她開心地打起收銀機。櫻真會做生意,我幾乎要想不起大叔是誰。

    或許他以後都不會再出場吧?

    「謝謝惠顧。」

    我在櫻的目送之下,意氣風發地走出本田書店。

    剛買的書本沈甸甸地壓著我的背脊,那是我生命的重量、我生存的意義。

    背上的書雖然沈重,我的腳步卻很輕快。

    走在買完書的歸途上真是愉快。

    我滿心期待地向前邁步,想早點回去看書,無論如何都想看,恨不得能早一刻開始看,這種心情充塞我的胸中。

    「明明是花我的錢。」

    人家正在興頭上,幹嘛說這種煞風景的話?

    雖然是事實沒錯。

    雖然我無法反駁。

    「差不多該請款了吧?」

    『I have no money.』

    「沒問題,我可以讓你用身體支付。」

    夏野露出邪惡的笑容。

    『……至少等我看完書再說好嗎?』

    「這個嘛……一只耳朵一本書,你覺得怎樣?」

    『即使連在戰後的混亂時期,都沒有這麽淒慘的換算比例耶。』

    你是惡魔嗎?

    連暗之帝王鹫巢都得甘拜下風(注:出自漫畫《鬥牌傳說》,鹫巢有一條規則是以一毫升血液換算一萬日幣。)。

    「給你個優惠吧,一個鼻子一本書。」

    『那樣我只能看一本……』

    這算哪門子的優惠?「優惠」二字不是這樣用的吧?

    算了,總之先看書,將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記。

    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我才有辦法逃離俗世中的慘事,雖然我遲早要面臨特定人物針對特定動物所做的特定行爲。

    只要想到閱讀的樂趣,一定有辦法撐下去。

    無論遇上什麽事,書都能帶給我生存的動力。

    我要繼續活著,繼續看書。

    總之我現在還能看書,這樣就夠了。

    我們回到夏野的公寓。

    我搭電梯來到最頂樓,跟著夏野開鎖進門,連擦腳都等不及便直接沖進客廳。接著,我看到那個。

    『咦……?』

    不久之前還好好的,但是此刻顯然有異狀。

    我猛然想起剛才聽過的「跟蹤狂」一詞。

    光是監視還不滿足,那只魔手終于伸進這堙C

    夏野這間高級公寓的客廳被人弄亂了。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Can I Dance】竹口詳子的著作。包含社交舞之類的普通舞蹈、鼓舞周圍人們的舞蹈、奪取敵人魔力的舞蹈等等,介紹世界各國的舞蹈和發展曆史,並且附有解說DVD。據說,不管再怎麽生澀的外行人都能在幾天內學會。

    【本田書店的招牌】前任店長本田文學用自家院子堛漣樹做成的大招牌,角落有某人留下的清楚拳印。

    【平安堂】曆史悠久的知名出版社,聽說近年來網羅了號稱「九大天王」的精鋭編輯群以對抗勁敵書林社。兩間出版社不分晝夜地在台面下展開激烈戰鬥,詳情不明。

    ============================================================




TOP

第三卷 第二章 無狗不起浪

    「哪有弄亂?」

    夏野一口否認。

    她看看客廳四處,接著低頭看我,眼中充滿不屑。

    『家堻Q人弄亂成這樣,你竟然無動于衷!』

    「哪有……到底哪塈侀獺H」

    看到我這麽慌張的樣子,夏野依然不以爲意。

    「你是不是産生幻覺?」

    夏野指著客廳說。

    「分明跟出門前一模一樣。」

    在外行人的眼中或許是這樣。

    但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直覺是不會被騙的。

    『喂,你真的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

    夏野若無其事地說道。真糟糕,這家夥根本沒有危機意識。

    「我的心倒是被弄亂了。」

    而且她還滿口胡言亂語。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沒辦法,爲了讓這個蠢蛋也能理解,我只好钜細靡遺地解釋一番。

    『你聽好,我們出門的時候,這個房間埵酗E萬九千八百二十二本書。』

    「所以呢?」

    『但是,現在有九萬九千八百二十三本書,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吧?』

    「啊?」

    我都已解釋得這麽清楚,夏野的表情卻依然呆滯。唉,真煩,爲什麽這家夥仍是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呢?

    『你還不懂嗎?我們回來以後,這埵h出一本書耶!』

    「那又怎樣?」

    『之所以會多出一本書,一定是有人入侵,並且留下一本書啊!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那個跟蹤狂啦!』

    夏野不久前明明還說,她感覺到有跟蹤狂在監視她。

    『我本來不太相信,以爲你有被害妄想,可是真的有跟蹤狂!』

    「我從未聽說過有哪個跟蹤狂會送書給人。」

    我也沒聽過。

    『會不會是最近的跟蹤狂有所進化?』

    「這是怎樣的進化?對你這種書癡來說,根本是普通的善人吧?」

    『……呃,這個……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沒辦法否認,真是可悲。

    可是,不管怎麽說,確實有人入侵夏野家。

    無庸置疑,這是非法入侵。

    「不過,你怎麽知道多出一本書?」

    『啊?你不知道嗎?真的假的?』

    「怎麽可能知道。」

    夏野歎著氣說道。她從剛才就是一副不以爲然的態度。

    『這些可是你的書耶,你怎麽會不確定自己的書有多少本!』

    「爲什麽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書有多少本?」

    你在胡說什麽?這不是常識嗎?

    掌握自己有哪些書,不是基本中的基本嗎?

    這是對書最低限度的禮儀,也是義務。

    如果多出一本陌生的書,我光靠皮膚便能感受得出來。

    我的手永遠渴望著沒讀過的書,雖說我現在沒有手,只有腳。

    「不要把你那種變態能力講得像常態一樣。你確定這堹u的多出一本書嗎?會不會是你搞錯?」

    『絕對沒錯!鐵定沒錯!』

    「……既然跟書有關,我應該可以相信你吧。」

    夏野說完就穩穩坐在椅子上,對我問道:

    「所以多出來的是哪本書?你找得出來嗎?」

    『喔,你等著,我立刻拿來!』

    的確,直接把書拿來是最快的方法。

    我抛下夏野,沖向客廳深處放滿書櫃的區域。

    在書櫃的圍繞下,濃郁到嗆鼻的紙張墨水味道中,我的鼻子依然不會錯失目標。我靠著狗的軀體和強化過的嗅覺,很快發現我要找的書。

    『……找到了。』

    那本書像是被刻意隱藏似的,悄悄放在大書櫃中。

    它融入整個書櫃之中,乍看之下毫無異狀,但是我的眼睛、鼻子和直覺是不會被朦騙的,清晰的異樣感阻止那本書逃過我的眼光。我可以確定,這本書今天早上還不在這間屋子堙C

    那是一本淺藍色的厚書。因爲頁數厚到嘴巴叼不動,我用前腳把它撥到地上,再推向夏野面前。

    「就是這本書嗎?」

    『是啊。』

    我把書交給夏野,站在旁邊一起看,書名是「螢星戀曲」。

    「……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也是。』

    我從未聽過藤卷螢這個作家的名字。既然是大出版社平安堂發行的,應該不是自費出版的書。

    可是,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唔……」

    夏野陷入沈思。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堿搮L這本書。」

    『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沒有讀過這本書,這一點我可以用自己的書覺保證,但我還是覺得好像見過它,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啊!」

    夏野似乎想起什麽。

    她把手伸進我剛剛背著的小背包,像是在摸索什麽,堶惟顒漸都是剛剛在本田書店買的書。

    「有了,是這個吧?」

    她拿出一本淺藍色的厚書。

    『對耶,就是這個。』

    難怪我覺得在哪堥ㄨL,原來是剛剛買的書。

    那是櫻在本田書店堭擢邞漁恁A書名是「螢星戀曲」。

    夏野把兩本書並排在小矮桌上,確實是同一本書。

    『……爲什麽會有一模一樣的書?』

    「我不記得自己買過這本書,該不會是你買的吧?」

    『我也沒買過。』

    在本田書店聽櫻提起這本書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這本書。如果以前讀過,我絕對不可能忘記。

    「該不會是腦袋發昏,買書回來卻忘記看吧?你這個狗腦袋。」

    『別把我講得像豬腦袋一樣。』

    我的腦袋運作很正常,無須煩「腦」。

    書腰上面印著一行「第十七屆平安堂長篇小說大獎評審特別獎」的文字。

    『你對于這本書知道些什麽嗎?』

    「沒有,我不看這種書。」

    給我看啦,你這個笨蛋。

    「如果你覺得我應該停止寫作,我就去看。」

    給我寫啦,你這個笨蛋。

    「……左一句笨蛋、右一句笨蛋,煩死人了,要不要我讓你的心跳停止?」

    『請原諒我!』

    對不起,超級對不起,請你先把剪刀收起來。爲了我的安全著想,最好是裝進箱子埋進土堙C

    「不行,這是我父親的遺物。」

    『那把剪刀竟然有這麽沈重的設定?』

    突然登場的事實太過驚人。

    我竟然叫你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埋起來,真的很對不起!

    不對,仔細想想,你竟然動不動就拿父親遺留下來的寶貴剪刀捅我,而且連編輯和電線杆都不能幸免于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覺得對不起父親嗎?你父親若是知道,一定會在九泉底下哭泣。

    「我父親的遺言是看到狗就要捅。」

    『喂,老爹,快活過來啊!讓我好好教訓你一頓!』

    爲什麽要在死前留下這種遺言?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害的嗎?我每天早上都受到攻擊,是素昧平生的你害的嗎?

    「騙人的。」

    『啊?』

    「我父親還活著。」

    突然被推翻的事實真是驚人。不過,其實這樣比較合理。

    『……就算是騙人,也不該隨便咒父親死嘛。』

    「大概還活著吧?」

    『你給我肯定一點!』

    你的家庭環境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只知道,全家大小一定都被這胡作非爲的女兒搞得雞飛狗跳。

    言歸正傳,亦即不記得買過的書卻突然出現在家堻o件事。

    『我看多半是跟蹤狂留下的。』

    「就算真是這樣,他是怎麽進來這堙H」

    『這個嘛,應該是從窗戶吧。』

    我一邊說,一邊望向占據客廳一整面牆的大窗戶。

    這堿O高樓大廈的最頂樓,外面當然只有陽台和寬廣的天空,能夠從窗戶入侵的大概只有鳥人。

    「話說回來,不久之前才剛有人從窗戶入侵……」

    前一陣子的確有人做到這種事。

    有個人入侵夏野位于高樓大廈最頂樓的家,辦到這種非人的行動。

    那是我妹妹。

    在升上高中之前都和我一起生活的妹妹——春海圓香,她入侵夏野家的方式我就不在此說明。若要解釋大概要花費一整本文庫本的篇幅。

    不過從那件事也可得知,要從窗戶入侵並非毫無可能,只要有骨氣、元氣和勇氣還是辦得到。雖然我不知道入侵他人住宅的勇氣能不能稱之爲勇氣,而且這種骨氣和元氣不要也罷。總而言之,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但我已經做好防護措施……」

    『的確……』

    即使是全自動型無常識的夏野,之前也從未想過有人會從窗戶入侵,所以她以前經常開著窗戶便出門。不過最近她改變作風,出門時都會關好窗戶,還請了保全公司。

    現在窗上貼著一張人眼圖案的標志。

    那張標志表示這間屋子是由新稻葉一帶風評頗佳的保全公司「睥睨戰神」(Marduk Gaze)所管理。

    如同這誇張的名稱所示,這間公司有個「入侵即殺」的口號,聽起來簡直不像保全公司,而是戰鬥公司。

    如果有人入侵,保全公司和夏野都會馬上收到通知,會有訊息傳到夏野隨身攜帶的掌上型電腦,她立刻能得知有人入侵家中。既然剛剛並未收到通知,我們外出期間應該沒人進過這間屋子。

    說是這樣說,眼前確實有本書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屋子堙C

    簡直像是瞬間移動一般,省略了過程直接出現。

    房子明明上鎖,卻有可能遭人入侵。

    『這是密室吧?』

    密室。

    只會在推理小說堿搢鴘熒妝嚏C

    這概念以謎團的形式實際出現在我們面前。

    糟糕,這麽說好像有點幸災樂禍,不過我還滿興奮的。

    我解得開這個謎題嗎?不,讓我來解開這個謎題吧!宛如書中的名偵探,這個謎這個謎題就在我的舌頭上!我要賭上大叔的名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凶手是誰!理論的旋律一定會顯示出真相!

    「啊,抱歉,窗戶沒關好,警報器也沒打開。」

    『再見了密室!』

    這個謎題好短命!而且真相好爛!

    這真是前所未見的解決方法。

    當然沒見過嘛,這樣一定會惹火所有讀者。

    「騙你的,其實窗戶鎖著,警報器也開著。」

    『我還真怕你的玩笑話……』

    結果真的是密室。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九萬九千八百二十二本】直到昨天爲止的統計數量,今後一定還會增加。

    【睥睨戰神】以「發現入侵即刻抹殺」爲口號,在新稻葉一帶逐漸增加客戶的保全公司。保全人員使用的武器是會射出壓縮水彈的改造水槍,相當環保。

    ============================================================

    後來我巡察過其他房間,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所以說,異狀只有這本書嗎?』

    「是啊,明明上了鎖,真是件怪事。」

    『這是密室吧……』

    有人進過這間屋子,而且那個人沒偷走任何東西,只在書櫃堹d下一本書便毫無痕迹地消失。

    根本像是鬧鬼。不過鬼不會留下書本,這絕對是人類的作爲。

    既然我是狗,只要聞聞味道應該能得到線索,但是老實說,我什麽都沒發現。留在書上的味道都被墨水味掩蓋,即使想要追蹤屋子堛漕道,也因爲其他書太多,聞不出人味。

    「真沒用。」

    『那還真是對不起。』

    「明明是狗,嗅覺竟然一點用處都沒有。」

    『可是我的書覺很厲害啊!』

    這話雖是我自己說的,但「書覺」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確實有人入侵,這是無法漠視的事實,更何況夏野身邊最近還出現跟蹤狂。夏野本來想再調查家埵U處,但她突然轉過頭來、雙手一拍。

    「喂,廢狗,我還是覺得這是你害的。」

    竟然把責任推給我,這女人真是無賴。

    『夏野小姐在胡說什麽!這是誤會!我是無辜的!』

    你想借著修理我來敷衍過去嗎?

    「乖乖吐實的話,只要全殺就好。」

    『還有更嚴重的處置嗎?』

    如果不乖乖吐實,又會遭到怎樣的下場?還能保有原形嗎?幸好我不是凶手不,一點都不好,因爲我現在完全被她當成凶手。

    『你也可能是凶手吧?因爲你是屋主,又有鑰匙。』

    「說的也是,確實有自導自演的可能性。」

    『是啊。』

    「如果我是凶手,只要讓目擊者消失就沒事了。」

    拜托夏野小姐千萬不要是凶手。

    「此外還有那個吧。」

    『所謂的那個……喔喔,那個啊。』

    「是的,就是那個。」

    『會不會是那個呢……』

    對話就在那個那個之間進行。

    先解釋一下,所謂的「那個」是指夏野霧姬(秋山忍)的責任編輯,書林社的柊鈴菜。基本上她是一個讓人想用「那個」來稱呼的人,所以叫「那個」即可。

    雖然有點不客氣,不過反正她就是那個嘛。

    「那個又沒有動機。」

    『天曉得,說不定她又想到什麽鬼點子。』

    「說的也是,我直接問問她本人吧。」

    夏野說完便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那個。

    如果鈴菜真的是凶手那就好玩了。

    兩人透過電話開始交談。

    夏野從頭到尾都是滿臉不高興,相對之下,電話另一側的鈴菜好像一直很亢奮,我隱隱約約地聽到「鞭子」、「拷問」、「太感謝」之類的詭異詞彙,但我盡量不去在意。

    「……好像不是。」

    看到夏野講完電話的疲憊模樣,可知鈴菜還是老樣子,也就是說,她只是個普通的變態。

    算了,還好那個和這次的事情無關,讓我頓時松一口氣。

    扯上那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見到她,希望她去休止符的另一邊旅行。

    『總之先看書再說吧。』

    出現在屋子堛漁悒誘岐慼C

    要解決這個謎題,最好的方法就是看書,答案一定在書中,所以我非看不可。我用前腳靈巧地翻開封面,把書攤開在面前,正准備開始看書。

    「喂。」

    士方有一只腳踩過來。

    「你就這樣看起書啊?」

    『因、因爲這本書是關鍵,正常來說當然要看嘛!』

    「哪堨膨`?」

    這本書是重要的證物,這點絕對錯不了。

    至少可以確定這是凶手留下來的。

    『雖然不知道這本書是怎麽被放進來的,但凶手一定有某種目的,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先讀再說。』

    不管夏野怎麽說,這件詭異事情的關鍵絕對是這本書。

    「沒錯,畢竟是密室。是這樣吧?」

    打擾你得意洋洋地念台詞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學得很不像耶……對不起,我錯了,請把剪刀收起來!

    「……難得你講得有道理。」

    『「難得」二字太多余。』

    夏野把正要抽出的剪刀插回皮套堙A一邊喃喃說道。

    「好,我也來讀讀看,還真是有點好奇。」

    她說完就拿起《螢星戀曲》。

    剛好家埵釣漭誘@樣的書。

    爲了解決這件事,我們一起埋首讀書。

    總之,眼前這個難關是最適合我的案件。我相信只要讀書、只要一直讀下去,便能開拓未來!

    感謝老天讓我看書!

    幾十分鍾後,春海和人結束閱讀。

    『呼,好一個勁敵。』

    主要是很好看的意思。

    真有趣,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我還以爲只是普通的愛情故事,原來是動作片,又是恐怖故事,還是社會派描寫,而且一樣有戀愛場面,算是難度頗高的創作,但是沒有一個地方寫壞,從頭到尾都很精采。

    混帳,我怎麽會漏掉這本書呢?真是修練不足。雖然這次錯過了發售日,但我會記住你的,藤卷螢,今後我一定會多多注意。

    我在興奮狀態中擡起頭,看見夏野仍在讀書。

    看來我的閱讀速度比她快多了,或許是我讀得太快。

    『哇喔……』

    夏野看書的模樣還真新鮮。

    因爲夏野是作家,我每天都能看見她氣勢洶洶地寫稿的模樣,不過,看書的模樣倒是很少見。

    夏野只要文靜一點,感覺還滿美麗又有知性。

    不過她一點都不文靜,而且非常暴躁,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缺陷美女。

    總之,夏野現在靜靜地看著書。她以白皙細長的手指翻頁的動作異常性感,看得我不禁小鹿亂撞。

    『……啊?』

    奇怪?小鹿亂撞?爲什麽?

    我完全不明白胸中突然湧出的情感。

    胸口暖烘烘的。

    喂喂喂,等一下,這是怎麽回事?

    『……冷靜點,做個深呼吸,Be cool!』

    會讓我産生興趣的只有文字!

    這種廢立體怎麽可能讓我心動?

    是不是吃下什麽怪東西?還是讀了什麽怪東西?

    我死命把目光從夏野身上拉開,卻仍忍不住被她吸引。

    光澤亮麗的烏黑長發、紅色的大眼睛、認真的表情、翻書的動作,在在撥動我的心弦,我簡直無法控制自己。

    『……哎唷!我搞不懂啦!』

    豈能再和這個廢立體共處一室!快看書!

    我努力轉換心情,正要把視線移開夏野身上繼續看書時……

    熟悉的金屬聲音響起。

    我回頭一看,夏野仍然一臉認真地看書,但她的右手挑著不知何時拔出的銀剪刀咕噜噜地旋轉,好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然後,剪刀的刀口突然朝向我。

    我確信接下來一定會被捅,急忙依照慣例踏出一步准備逃跑。

    『……咦!』

    不過,這是錯誤的決定。

    下一瞬間,我後腳繃緊、猛力一跳。

    仿佛抑制不住愛戀的沖動,我撲向夏野的懷中。

    ● ● ●

    「唔∼」

    伸懶腰的聲音傳來。

    夏野比我慢幾十分鍾看完書。

    就算她的寫作速度勁如疾風,看書速度還是我比較快。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咦?沒看到狗影,它跑去哪堙H」

    『……在這堙C』

    「哪堙H」

    『這個嘛,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回想看看吧。先好好反省一番,再看看你身旁的垃圾桶。』

    我一解釋完畢,立刻被拖出垃圾桶。

    出現在眼前的是夏野上下顛倒的不耐煩表情。

    「你幹嘛自己在那邊玩犬神家遊戲?」(注:出自推理小說《犬神家一族》,有個受害者的死狀是整個人倒插在結冰的湖中。)

    『你以爲我是自願的嗎?』

    「明明是只狗還玩犬神家遊戲……好冷。」

    『冷你個頭啦!不要自己擅自解釋又自己吐槽!』

    「加油!」

    『不要鼓勵我!』

    這種鼓勵只會讓人更難過。

    「不然,你爲什麽會在那堙H」

    『當然是被你丟進去的!』

    「喔喔,這麽說來,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做過什麽事。」

    夏野恍然大悟地點頭。

    那果然是無意識的動作,這個笨女人。

    方才我不知爲何失控,結果還沒沖進夏野懷中就遭到迎擊。

    她用拿著剪刀的右手抓住我,畫出完美的抛物線把我丟進垃圾桶。真是流暢的動作,這是最終防衛系統嗎?

    「我爲什麽要把你丟進垃圾桶?」

    『我才想問你咧!』

    「我剛才心情很平靜,若非別人先攻擊我,我是不會動手的。該不會是你做出什麽不當的舉動吧?」

    『呃……』

    「喔?你真的做了什麽嗎?」

    『這個嘛……那個……』

    我說不出口。

    我說不出自己忍不住撲過去,我說不出自己不小心被夏野看書的模樣迷住了。

    「嘿嘿……」

    夏野似乎看穿我的心思,露出令人不快的微笑。

    「哎呀哎呀哎呀,你不是只對印刷字有興趣嗎?你這只讀狗。」

    『唔……』

    「簡單說,你是被我讀書的模樣引發欲望而沖過來是吧?」

    『這個……呃……』

    「你說只對文字有興趣,都是騙人的嗎?」

    『唔……』

    夏野出奇開心。

    爲何如此高興?找到攻擊我的理由這麽愉快嗎?即使沒有理由,你還不是照樣攻擊我!

    「愛上我是會受傷的唷。」

    『……就算不愛上你,我還是會受傷。』

    而且受傷的頻率相當高。

    「如果不愛上我……就要處以死刑喔。」

    『你是誰?女王嗎?』

    「好吧,既然不喜歡死刑,那改成刑死。」

    『結果還不是都得死!那我就愛上你嘛!愛上你總可以吧!我最喜歡夏野!』

    「……怎、怎麽突然說出這種話,你這只色狗。」

    『啊?不是你叫我愛上你的嗎?』

    話都是你在說。

    「不、不過什麽事都要有個先後順序……」

    『啊?』

    「就、就是說……這麽一來……也就是……那個……」

    夏野又出現怪異的舉止,紅著臉不知道在嚅嗫什麽。

    看樣子,不管我現在說什麽她大概都聽不進去。

    我又趁機盯著夏野的臉。

    光澤亮麗的烏黑長發、雪白的肌膚、紅色的大眼睛……嗯,還是平時的夏野,剛才的失控一定是一時鬼迷心竅。嗯,鬼迷心竅,只是鬼迷心竅,總覺得若不這樣解釋會很糟糕。

    「……對了,墳墓蓋在看得到海的小山丘上吧。」

    看吧,夏野竟然開始說起墳墓的事。

    現在說的是用來埋葬我的墳墓吧?就是那個意思吧?剛才說的先後順序,是指埋葬之前的程序吧?

    「別擔心,要埋進去的不只有你一個……」

    夏野真是的,老是說些我聽不懂的話。難道說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要死嗎?方便的話,可不可以把話題轉到不用埋進墳墓的方向?

    真奇怪,我本來只是在看書,爲什麽不知不覺間聊起埋葬的話題?差不多該回來談書的事吧?

    「也對,墳墓的事下次再談,反正那是很久以後的事。」

    方便的話請永遠都別再提。

    「……也罷。好啦,我都看完了。」

    夏野朝我拿起那本《螢星戀曲》,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這本書那麽好看嗎?唔,的確挺好看的。

    『你覺得怎樣?』

    「這個嘛……」

    夏野扭一扭僵硬的肩膀。

    「不討厭。」

    她發表了十分扼要的感想。

    不過,從夏野愛跟人唱反調的個性來看,這可能已是最高級的贊美。

    『是嘛!真的很好看吧!』

    「爲何突然這麽興奮?你這只罵狗。」

    『看到好書,當然會想找人聊一聊!』

    「能和你聊天的人只有我和那個吧,因爲你是狗。」

    選項好少……

    我的人際關系真是狹隘,不過能和我這只狗交談的人本來就不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正真的很好看啦!啊啊!再看一次吧!』

    「……你是不是忘記原本的目的?」

    目的?什麽目的?

    「跟蹤狂。」

    啊,我真的忘了。

    「你發現了嗎?」

    『發現什麽?』

    發現我的現狀嗎?發現我又被插進垃圾桶,重現犬神家狀態的事嗎?可是,即使發現又能改變什麽?既然已發現,接著應該要開戰吧?

    「不是啦。我是說這本書的作者,藤卷螢這個新人作家。」

    再次把我拖出垃圾桶的夏野好像在思索什麽。

    「這個人真的是新人作家嗎?」

    『嗯?書上的確是這樣寫。』

    挂在淺藍色封面上的書腰印著「第十七屆平安堂長篇小說大獎評審特別獎」,所以,這鐵定是獲得「平安堂新人獎」的新人作家出道作。

    「要說是新人,總覺得怪怪的。」

    『哪堜ョH』

    「這本書的完成度未免太高,該說一點都不像新人嗎?我感覺這比較像有一定水准的職業作家故意改變筆法寫成的作品。」

    『是這樣嗎?』

    「一般而言,新人的出道作應該更有新人的氣勢和熱情,不過這本書沒有這種感覺。乍看之下好像有些地方太誇張,其實都是經過設計和鋪排。」

    『這只是作家的個人風格差異吧?誰說新人一定沒有這種洗鏈的技巧呢?』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這點更讓我在意。你應該發現了吧?」

    『你是說……風格很像你……很像秋山忍?』

    「正確答案。」

    的確,我在看書時始終感覺到一種異樣感。

    這本書包羅萬象、囊括各種題材,角色個性豐富,舞台設定也很巧妙,劇情雖然跳來跳去卻不會偏離主線,非常中規中矩,面對任何素材都能操縱自如,如同徘徊在現實和幻想之間,是一個風格暧昧又不可思議的故事。

    這些特征確實很像秋山忍,很像那個明明身爲少見的大作家,實際上卻非常缺乏常識的秋山忍。

    秋山忍至今出版的所有書籍我都已看過幾十次,所以我說的話絕對錯不了,更何況還有秋山忍本人的保證。

    「我在看書時一直覺得似曾相識,甚至有種『我是不是寫過這種東西』的錯覺。」

    『……的確,我也覺得好像在看你的書。』

    這件事究竟代表什麽?

    看來這位新人作家藤卷螢非常崇拜秋山忍,深受秋山忍的影響。

    近乎執著的作風。

    在這種情況下,這件事還帶有另一個意味。

    其中隱藏的涵義,我從天早上到現在已經聽過好幾次。

    對于某人的渴求,追求某人的期望,以及向往。

    還有發自向往采取的行動。

    「換句話說,總算發現跟蹤狂的蹤迹嗎?」

    追著夏野霧姬的跟蹤狂。

    追著秋山忍的跟蹤狂。

    根據出現在客廳的書而導出的結論,我想應該是八九不離十。要說是偶然,這本書和秋山忍的風格未免太過相像。

    「先不管那個人是怎麽把這本書放進我家堙A不過,對方這麽做的理由倒是猜得出來。」

    『因爲這堿O你家,對吧?』

    因爲那人知道這堿O秋山忍的家。

    爲了宣示自己的存在,所以把這本書放在這堙C

    至于跟蹤狂爲什麽知道這堿O秋山忍、夏野霧姬的家?如果那人是出版界的人,也就是作家的話,一切都解釋得通。

    雖然秋山忍是個蒙面作家,對外界隱藏一切個人資料,還是瞞不了出版社,所以相關人士都有可能知道。如果同爲作家,絕對比一般人更容易獲得資料。

    所以說,這個新人作家的存在絕對不容忽視,我相信這人和發生在夏野身邊的怪事一定有某種關聯。

    『……你真的不認識這個人嗎?見過面嗎?』

    「不認識,也沒有見過。」

    『這樣啊……』

    我把書翻過來仔細看,但沒有一處提到藤卷螢的資料,包含出生地、生日、性別等等無關緊要的資料都沒有附上,甚至連後記都沒有。

    『如果多少有些資料就好了。』

    「是啊,我來調查看看吧。不然對方這麽了解我,我對他卻一無所知。」

    說完以後,夏野轉向桌子,打開筆記型電腦的電源。

    「我先試著在網路上搜尋這個新人作家的資曆,再看看街角留言板,說不定會有目擊到跟蹤狂的消息。」

    『街角留言板……你是說上次那個嗎?』

    「是啊,你有什麽意見?」

    夏野盯著筆記型電腦,頭也不回地說。她不知在何時戴上黑框眼鏡。

    『那不是我們調查過路魔消息時找過的奇怪網站嗎?上面都是一些舊日本軍秘密基地之類的東西,那種地方的情報可靠嗎?』

    「可是,那媄鬗_新稻葉這地方的情報很豐富耶。」

    『真的嗎?怎麽想都很可疑。』

    「尤其是怪盜雙面人的出沒地點,真的報導得很詳細,據說他下一次可能會出現在國道附近的小劇場。」

    『還來啊?』

    怪盜雙面人還是這麽活躍。

    快點把他抓起來啦,把錢形警部(注:出自漫畫《魯邦三世》,怪盜魯邦的死對頭。)叫來吧。

    下次他說不定會出現在我們面前耶。

    『話說發生過路魔案件的時候,還有人把爆炸頭當作凶手,這樣看來,那堛漁灡妙琤誘ㄔi信。』

    「有這種事嗎?」

    夏野搜尋過路魔案件的相關留言時,我也很感興趣地一起看。雖然那一則留言很不顯眼,不過確實有一篇寫著:「凶手是爆炸頭?」爆炸頭真可憐,除了身體之外,連名譽都受傷。

    「畢竟是爆炸頭嘛,沒辦法。」

    『這是什麽道理?』

    你要向全世界的爆炸頭道歉!不然會被世界爆炸頭協會之類的組織攻擊喔!像是「入會資格:爆炸頭」之類的團體!

    「不要羅哩羅唆的,我正在查資料,你就守好狗的本分乖乖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地去狗吧。」

    『去狗是什麽意思?』

    算了,既然夏野要上網查資料,我先乖乖地等著吧,幹脆一邊看書一邊等。

    ……難道「去狗」的意思,是叫我去旁邊看書等她忙完嗎?

    即使她不說我也會看書,但是她叫我去狗我就去狗還真不愉快。算了,反正我本來就要去狗,也好啦。

    ……真的好嗎?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凶手是爆炸頭】新稻葉發生連續過路魔案件時,出現在網路上的留言,針對「過路魔即是爆炸頭」的假設詳細地加以考證,結果爆炸頭只是受害者,所以考證全都錯了。留言內容已經刪除,只剩標題,搜尋過路魔案件就會看到,但很不顯眼。

    【去狗】動詞,意思是「趴在地上饑渴地看書」,或是「像個笨蛋一樣去看書吧笨狗」這種沒禮貌的發言。五段變化爲:不狗、要狗、在狗、若狗、去狗。

    ============================================================

    埋首閱讀幾分鍾以後……

    「你該停止狗了。」

    書突然被人抽走,接著出現在我視野中的是黑色腳尖。

    擡頭一看,夏野的臉就在眼前。

    看書看到一半被人打斷,令我火冒三丈。

    『你在幹嘛啦!這個笨女人!竟然老是打擾我看書,給我下十八層地獄吧!我也是會生氣的喔!要我把你弄哭嗎?現在道歉已經來不及啦!』

    聽到我這番話,她只是默默地拔出剪刀,然後默默地削去我頭頂的毛。

    『對不起!』

    道歉的反而是我。

    『喔喔,資料查完啦?真是對不起,有找到什麽嗎?真是對不起。是否看到有用的情報呢?非常抱歉,請你原諒我吧。』

    「我已經看膩你這種卑躬屈膝的反應。」

    『咦咦咦咦!』

    虧你說得出這種話,我在毫無心理准備的情況下面臨生死關頭,哪媮晹雀~情逸致思考要做出什麽反應。

    『你幹嘛老是這麽強硬地打斷我看書啊!沒有更溫和的方法嗎?』

    「誰叫你不理我。」

    胡說什麽?看書的時候,本來就要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看書這件事上頭,如果懷著雜念看書,對書本實在太失敬。

    『至少拿捏一下分寸吧。」

    『像你這種寫作起來完全不顧周遭的人,才沒有資格說我。』

    「還真敢說呢,你這個書癡。」

    『明明是事實,你這個寫作癡。』

    這就是所謂的五十步笑百步吧?

    這麽說來,夏野在看書時對我的攻擊仍有反應。雖說那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已經跟寫作時的情況很不一樣。不過,爲什麽她可以在無意識中做出這麽完美的攻擊動作?要在哪個特種部隊受訓才能達到這種無我的境界?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擡頭望向夏野,突然覺得哪堣ㄓ茪@樣。

    『咦?你的眼鏡呢?』

    我沒看到夏野剛剛還戴著的黑框眼鏡,記得她看電腦時明明是戴著的。

    「喔,那個啊。我莫名地感到火大,所以粉碎了。」

    『怎麽回事?』

    「我正在擦眼鏡時突然覺得很煩躁,用力一握眼鏡就裂開。反正我還有備用的眼鏡,無所謂啦。」

    『我可是沒有備用的,要好好珍惜我啊。』

    這家夥還好吧?她好像很缺乏常識素或良心質之類的營養素。

    『難道是受不了鏡片反映出自己醜陋的模樣嗎?』

    「要不要我讓你的肉體醜陋得不堪入目?」

    『不用了!對不起!夏野小姐很漂亮、很迷人、很美麗,beautiful!』

    「我母親說過,絕不能相信隨隨便便贊美女人的男人。」

    『幹嘛這麽多嘴!』

    父親之後是母親,夏野的雙親真是害慘我了。

    「算了。總之,我已調查完畢。」

    『有什麽新消息嗎?』

    「唔,沒找到什麽特別的情報,應該說什麽都沒找到。」

    『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什麽都沒找到。年齡、性別、出生地,連這些簡單的個人資料都找不到,可能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心全都不公開吧。」

    『實在是……做得真徹底。』

    「和這幾年出現的新人相較之下,這人的資料未免太少。這可是得獎新人的出道作,應該會有更多作者資料才對。」

    一般確實不會輕易公開作家資料,尤其個人資料更是如此,不過,只要不是自诩爲蒙面作家,大多數作家還是會公開年齡、性別之類的簡單資料。

    夏野往後靠在椅背上,一邊沈思一邊說道:

    「這種新人在我之後還是第一次出現呢。」

    『你是說這人隱藏資料的行爲是在模仿你嗎?』

    「天曉得。如果是這樣,他也真是執著。」

    這人真的是爲了模仿秋山忍才當蒙面作家嗎?

    秋山忍的追隨者、跟蹤狂。

    越來越多證據顯示,那個人應該如此稱呼。

    「不過,這麽一來便很難調查下去。」

    夏野用食指敲著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不高興地說道。至于她露出這種表情的理由……

    「看來只能拜托那個。」

    『你說那個……是指那個嗎?』

    又要讓那個出場嗎?

    也對,既然夏野的消息借由業界人士走漏出去,我們也能靠一樣的方法得到對方的情報。我們這邊可是有文壇焊馬——秋山忍老師,偶爾利用一下她的名字也好,秋山忍的名號絕對不同凡響。

    然而,問題是要探聽情報的對象太那個。

    『怎麽辦?要打電話嗎?』

    「唔,在電話婸﹞ㄡM楚,直接叫來比較快。」

    『哇……』

    真不舒服。

    說得更直接一點,我真不想見到那家夥。雙方的契合度太差,那個根本是我一生的仇敵,類似最終魔王的存在。最終魔王怎麽可以動不動就出場呢?既然是最終魔王,應該乖乖待在最後的地下城,那座城最好在我沖進去之前崩塌。

    夏野不管我的內心糾葛,徑自打起電話。

    「……十五分。」

    她只說完這句話便挂斷電話。

    喂……再怎麽惜字如金也該適可而止,即使是小混混叫人跑腿時,都會指定得更詳細耶。你是怎樣?想要轉換跑道當個無口(注:沈默寡言,萌屬性的一種。)角色嗎?

    「這樣已經夠了,要是聽不懂就沒資格當我的編輯。」

    『即使是那個,未免也太可憐……』

    還好我不是她的編輯,而是讀者。

    不管怎麽說,這句話實在太過簡略,而且完全沒有提到重點。這種對話不只是缺乏主語、述語的程度,根本算不上是對話,連打錯電話的都會多說幾句。

    「而且我這次是用不顯示號碼的方式打過去。」

    『難度好高……』

    一般人大概會以爲是惡作劇電話吧。

    不過,我猜那個還是會來……

    那個基本上是個廢物,性格舉止以及各方面都充滿缺陷,但只要牽扯到關于夏野、關于秋山忍的事,卻又比誰都認真。

    即使夏野這次用如此嚴苛的方法叫她出來,她一定仍會全力以赴地趕來。其實不用勉強啦,大可不小心睡過頭,或是靠著這股氣勢一口氣沖到國外。

    十五分鍾後。

    『……沒來耶。』

    「……真的沒來。」

    即使是那個,也沒辦法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趕到嗎?

    我倒是一點都不遺憾,麻煩事能少一件是一件。和平的生活最棒,我只希望每天都能平平安安地看書。

    「那個女人竟然不聽我的命令。」

    『我倒覺得這不是她的錯。』

    畢竟這次真的太困難。

    「她這樣等于是反抗作家,幹脆趁機要求更換編輯吧……就說是她失職……」

    夏野喃喃說著圖謀不軌的打算,表情好像非常開心,這是我的錯覺嗎?嗯,應該不是,因爲我的表情想必跟她一樣。

    當我開始在腦中排定編輯歡送會的日期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叩叩叩——是敲打玻璃窗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

    『哇……』

    瀕死的編輯柊鈴菜貼在玻璃窗上。

    「老、老老老老師,我已、我已經來羅……」

    什麽嘛,已經來了啊……

    看她淒慘的模樣,害我以爲又發生新的慘案。

    鈴菜顯然是一副「慌忙趕來」的模樣,她沒穿外套,腳上的鞋子只有一只,背後背著黃黑二色的巨大物體。

    不過爲什麽在陽台上?

    「……啧。」

    夏野不甘心地唯舌一聲。看到人家這副慘狀,你還擺得出這種臉色,這種性格還真不錯。

    「……喔,虧你趕得到。」

    「哪堙A只要是爲了老師,就算是太陽我也去!」:

    你是原子小金剛嗎。(注:在動畫完結篇,原子小金剛爲了拯救人類而抱著火箭沖向太陽。)?

    「你爲什麽從天而降?那個是降落傘嗎?」

    「是啊,接到老師的電話後,我想一定來不及,所以趕緊聯絡出版社准備直升機,把我載到大樓上空∼高空的風好強啊,還好趕上了!」

    鈴菜面有喜色地回答。

    只不過是見個作家而已,虧她有辦法搞出這麽浩大的場面。

    她雖然滿身瘡痍、表情疲憊,雙眼卻迸出精光,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這家夥的精力真是旺盛到離譜的地步……但都用在無意義的地方。

    夏野繼續說話,好像完全不在乎鈴菜這個模樣。麻煩多少在乎一下好嗎?

    「我叫你來不是爲了別的,而是有事要問你。」

    「什麽事呢?我一定會回答,無論是三圍或銀行密碼或性癖好,我什麽都肯說!」

    沒人想知道這些資料。No thank you。話說不該隨便泄漏個人資料吧?

    還有,關于你的性癖好我已經非常清楚,所以不必說了。

    鈴菜依然滿口胡言亂語,一邊抓住窗框,正准備爬進客廳。

    「喂。」

    夏野想也不想就舉腳把她踹回陽台。

    「是誰說你可以進來的?」

    『哇……』

    好過分。

    人家辛辛苦苦趕來,你竟然是這種態度?你還算有血有肉的人類嗎?

    其實我很清楚,夏野本來就沒血沒淚,而且毫無慈悲。

    「可是,那個……老師不是叫我來嗎?」

    「我叫你你就來,不要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說得好像很偉大似的,又不是叫幼兒跑腿。」

    「可是站在這婸☆雂ㄓ茪隢K,能不能讓我進去……」

    「說的也對,你坐下吧。」

    「老師,這堿O陽台耶,又沒有坐墊,真的很冷……」

    「那又怎樣?」

    「在空中保持飛行姿勢很耗體力,我已經全身發軟……」

    「那·又·怎·樣?」

    「直升機的費用還是拜托人家讓我延後付款。」

    「……」

    「……不,沒什麽。」

    結果鈴菜還是得乖乖坐下,坐在冰冷的瓷磚上。

    『太慘了。』

    喂,鈴菜,這種時候你應該發脾氣才對吧?

    夏野剛才的行爲,連天天受她虐待的我都覺得誇張。她這麽不講理,你就算反擊,打起官司也不會輸,社會輿論和法律都會站在你這邊喔。

    只見鈴菜露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

    「嗚嗚……腳好痛、傷口好疼,鞋子不知道掉去哪堙A瓷磚好冰,錢也沒了,冷得不得了……」

    接著,她擡起頭。

    「啊啊,好舒服……真·爽·快……」

    我收回剛才的話。既然她本人如此高興,打官司也是白打,因爲這是經過她同意的行爲,其他人沒理由插手。好啦好啦,隨你高興。

    秋山忍的責任編輯——柊鈴菜,就是這樣的人。

    她配備把痛苦轉換成快樂的引擎,簡單說是個超級被虐狂。如果夏野說「別汙染空氣,給我停止呼吸」,她大概真的會悄悄地自行了斷。她就是這種人。

    後來夏野還是讓她進來客廳。

    我想這樣下去鈴菜一定承受不住,死命勸說之下終于奏效,鈴菜卻是一臉不滿的表情。

    喂,你這個表情不太對吧?或者不對的是你的腦袋?這樣比夏野更異常耶,還是去看醫生吧,像印加帝國那樣打開頭蓋骨看個仔細,然後死一死埋起來留待將來被人挖出來,讓未來的人疑惑地想著「爲什麽那個時代會有這種事」。

    「這位狗大人,你真多事呢∼」

    『不要用江戶時代的稱呼叫我。』

    對了,這家夥也能和我交談。因爲她是我懶得交談的類型,所以我忘記這件事,反正和她交談也沒有半點好處。

    「你又不是人∼而是只狗呢∼笨蛋∼你去死吧∼」

    『你一定要用那種語氣說話嗎?』

    「真是的,因爲格爾瑟諾大人如今仍沈睡在你體內,我暫時不跟你計較,不過,我遲早有一天要跟你分出勝負。」

    『那個格爾瑟諾大人的設定還沒完啊?』

    鈴菜小姐的腦袋還是讓人搞不清楚。請設定你自己的角色就好,最好可以設定成超級被虐狂之外的角色。

    我們還在進行無意義的對話,但夏野的火氣已經燒起來。

    「給我閉嘴。別玩了,快進來。」

    我才不是在玩。

    但我們都反射性地回答——

    「是!」鈴菜說。

    『……是。』我說。

    爲什麽語氣差這麽多?

    前者的反應是出于快樂,後者則是出于恐懼。

    「秋山老師,請問今天叫我來是爲了什麽事?截稿日還很久呢。」

    「喔,是爲了這本書。」

    鈴菜端坐在客廳中央的小矮桌前問道,夏野便拿出那本淺藍色的書。

    「請讓我看看。喔喔,這是藤卷螢老師的書嘛。」

    「你認識嗎?」

    「嗯,當然啊,這是前陣子在平安堂出道的新人,我也看過這本書唷。即使是其他出版社的新人,我同樣會關心。」

    原來這也是工作內容。偶爾看到她表現得像個編輯的樣子真不習慣,也罷,她的本職確實是編輯。

    「既然你認識就好辦。關于這個新人作家藤卷螢,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啊?」

    「像是本名或地址等等,你知道多少就全部供出來。」

    「咦咦咦?」

    難得鈴菜一臉驚愕地愣住不動。

    好罕見的表情,雖然我絲毫不覺得賺到了。

    「……可是,老師,這實在是……該說不太好嗎……還是該怎麽說……」

    鈴菜的眼神遊移,結結巴巴地回答。

    「哎呀,難道你不知道?我記得你在編輯部的外號是『死纏爛打的鈴菜』呢,你不是很會打聽消息和散播消息嗎?」

    編輯需要外號這種東西啊?

    「知道是知道啦,不過那是其他出版社的新人,我應該要遵守保密義務……」

    「那又怎樣?」

    「如果隨便說出去,可能會被Big Fire(注:出自動畫「機械巨神 地球靜止之日」(Giant Robot),十傑集的領導。)……不,是會被總編臭罵,還會影響到我以後的升遷和薪水。」

    「所以呢?」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顧慮,好比說我在編輯部的立場。」

    「嗯?」

    「……算了。」

    怎麽可以算了!不能就這麽算啦!

    「喔,很好。我正在想,如果你繼續拒絕便要拿剪刀出來捅人呢。」

    夏野小姐正經八百地在胡說些什麽。

    「啊!那我不說!我拒絕!請捅我吧!」

    鈴菜小姐正經八百地在胡說些什麽。

    「你剛剛不是說『算了』嗎?」

    「有嗎?老師,我最近的記性好像變差耶。」

    這家夥爲了被捅,連這麽爛的謊話都好意思說。若是喜歡挨揍就自己揍自己嘛,譬如設定成自己的右手被什麽東西附身之類的。

    「如果受到猛烈毆打,我說不定會想起來。」

    「你真的知道嗎?要是我打了卻問不出來不就虧大嗎?」

    「放心,絕對不會讓老師吃虧!對我來說反而是賺到!根本是限時優惠!跳樓大拍賣!」

    「那就好。所以呢?你想怎麽做?」

    「這個嘛……一記攻擊或許會讓我想起一件情報,如何?」

    如何個頭!這是什麽黑暗交易!正常來說,談判都是爲了避免暴力,哪有人會渴求暴力!

    「也好,那就這麽辦。」

    『這樣真的好嗎?』

    竟然談攏了!空前絕後的談判就發生在我眼前!

    夏野將手舉起,切換爲攻擊模式。這個人毫不排斥毆打砍殺之類的加害行爲,反而喜歡得很,我早已親身體驗過這一點。

    夏野霧姬和柊鈴菜,超級虐待狂和超級被虐狂。

    她們的契合度確實很高,雖然夏野一直否認。

    「那我要上羅。」

    「來吧!」

    話一說完,夏野的鄧普西(注:重量級拳王Jack Dempsey,輪擺式移位的發明者。)巴掌立刻揮向鈴菜。不對,加上鄧普西有什麽意義嗎?

    幾分鍾後……

    作家一臉暢快地伸展身體。

    責任編輯倒在地上。

    她此時已是遍體鱗傷、氣若遊絲,如果只看這一幕,一定會急著報警,以爲剛剛發生什麽暴力事件。可是,這個受害者說出的話是:

    「好、好舒服……」

    所以根本不用管她。

    這家夥對我來說好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居于最終魔王的位置。看到最終魔王在

    自己面前被別人打倒真是遺憾,遺憾到近乎可怕。

    不過,施暴過後依然這麽心平氣和的夏野更可怕。

    「好啦,關于這個新人作家的事,我也問出不少。」

    『應該是揍出不少吧……』

    「住址、性別、年齡,還有家庭成員。總算沒有白揍。」

    夏野看著右手拿的便條紙說道。

    『竟然是女高中生,真是出人意料。』

    「而且是大澤愁山的女兒。」

    大澤愁山——這個名字我也聽過。

    那是出道數十年的天王作家,寫過很多曆史小說,以及用戰國武將爲題材的作品。

    我當然看過這個作家的書。雖然他最近沒有推出新作品,不過只要去圖書館,便能找到一整櫃的豐富著作。想要了解曆史,看他的書比看課本更有效,那嚴密且厚實的文章足以撼動人心。我還記得封底的作者近照正如同他的文章,充滿大人物的恢弘氣度。

    『這麽說來,你家沒有大澤愁山的書呢。』

    「是啊,我沒買過那家夥的書。」

    夏野說這句話時擺出一張苦瓜臉。真難得,原來她也有這麽厭惡的表情。

    『怎麽?你討厭大澤愁山嗎?』

    「還不到討厭的地步。」

    『喔。』

    「只是不希望他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

    『根本是全盤否定嘛!』

    這已經超出喜歡或討厭那種程度。你跟大澤愁山之間發生過什麽事嗎?你被他咬過嗎?

    「首先,他光是活著就讓我很不愉快。」

    『跳得太快啦!』

    爲什麽打從一開始便是最高潮?首先就這麽嚴重,後面要怎麽接下去?

    「他對我的書意見很多。」

    『你們很熟嗎?』

    『是沒有多熟,不過他狠狠批評過我的書,說什麽文筆拙劣、劇情幼稚之類的。」

    『那還真不得了。』

    大澤愁山竟敢這樣批評名揚四海的秋山忍,這是出于資深作家的曆練嗎?或者只是不清楚她的暴虐程度?

    「我獲得書林社的新人獎時,只有一個評審不支持我,其他評審明明都對我贊不絕口耶。怎麽想都是因爲他嫉妒我光芒四射的巨大存在感。」

    『……我倒是覺得你也有問題。』

    應該說只有夏野有問題。

    新人獎通常是由數位評審共同審查,當然會有意見分歧的時候。

    「而且那個男人老是選在我發售新書的時候出書,根本是故意找碴。」

    『……作家之間的情況也挺複雜的嘛。』

    我好像聽到一些不想知道的事。

    既然是作家,就像作家一樣用作品來一決勝負啊。

    「真是的,竟然和我選在同一個世紀出書,這是如假包換的惡意。」

    『……咦?喔喔,嗯。』

    胡說什麽,你自己才是惡意的化身吧?

    看來夏野會被討厭,百分之百是她自己的問題,一定是這樣。

    「他連名字都要模仿我。」

    秋山和愁山,的確有點像。

    咦?可是,夏野出道的時間比較晚吧?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她模仿人家。

    「總而言之,很討厭就是了。」

    『喔喔,這樣啊。』

    聽她說得這麽幹脆,我反而不知該做何反應。

    「如果是大澤愁山想惹毛我而當跟蹤狂也就罷了,結果竟然是他女兒,真令人難以釋懷。」

    『他該不會是幕後黑手吧?』

    沒見過面的女兒,有過諸多嫌隙的父親。

    若從動機來看,後者的嫌疑比較大。

    『不過,真的是大澤愁山嗎……』

    本來想抓跟蹤狂,找到的竟是天王作家。

    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藤卷螢的文章似乎也受到大澤愁山的影響。我在看書的時候,除了覺得很像秋山忍之外還有一種異樣感,原來理由是這樣。

    可是,親子會連文風都相似嗎?難道是大澤愁山直接傳授她寫作的技巧?

    「話說回來,爲何要隱瞞她是大澤愁山的女兒呢?」

    就是說啊。雖然大澤愁山最近的活動比較少,不過他的名號還是很響亮,他的女兒要進入文壇,當然可以借此大肆宣傳。

    聽到夏野的疑問,不知何時已複活的鈴菜回答:

    「詳情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們出版社和平安堂的高層經過商量,才決定隱瞞藤卷螢老師是大澤愁山老師女兒的事。」

    「爲什麽?」

    「老師已看過這本書嗎?覺得如何?」

    「這個嘛……完成度相當高,很難相信是新人寫的。」

    「我也這麽覺得。此外,老師應該也發現,從很多地方都看得出這本書深受老師作品的影響。」

    鈴菜一臉認真地說道。

    「原稿的完成度極高,而且文筆很可能被認爲是在模仿秋山忍。關于這次藤卷螢老師獲得新人獎的事有太多地方引人疑窦,還有人說,大澤愁山老師說不定對評審施壓。」

    「你是說,隱藏情報是爲了避免大衆揣測?」

    「我也不知道高層決定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

    鈴菜喘一口氣之後,語帶玄機地說:

    「不管這本書是用什麽心態寫成,但它無庸置疑是一本好書,高層大概是想避免先入爲主的偏見,才決定暫時隱匿情報。謠言真的很恐怖喔,要是放任謠言散播開來,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大問題。」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就是你。你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事嗎?四處散播謠言、引發大麻煩的是哪個超級被虐狂啊?

    「唔……我大概了解狀況了。這些都是真實的情報吧?你可別現在才告訴我那是謠言。」

    「沒問題,消息來源非常可靠!」

    「真的嗎?」

    「是啊,這是同好提供的情報,保證絕對可靠!」

    『什麽同好……』

    這家夥也有朋友啊,真教人意外。

    「這是教團M的朋友告訴我的,絕對錯不了!」

    『……我大概懂了。』

    什麽教團M?其他出版社的編輯部也有像你這樣的人嗎?這個國家的出版界沒問題吧?

    「教團M很了不起喔!除了編輯之外,還有很多知名偶像、樂團主唱、政治家等等,成員遍布各領域呢。」

    『把這些人聚集起來燒死吧。』

    這個國家沒問題嗎?

    「總之,這些消息很可信。」

    「唔……」

    「還有,這些都是最高機密,不要說是我告訴你們的喔。」

    「說了會怎麽樣?」

    「我又要被扣薪水。」

    「又要」是什麽意思?你經常被扣薪水嗎?

    「這麽說來,若是講出去會很糟糕嘛。」

    「是啊,尤其若是被總編知道,我就慘了。」

    「不好意思,我已經傳簡訊報告總編。」

    「老師!」

    聽到夏野爽快的告知,鈴菜睜大眼睛。

    「什麽時候?」

    「你飄飄欲仙地倒在地上的時候。」

    「怎麽這樣!」

    嗯,動作真快。當時夏野一邊跟我說話一邊按手機,我還以爲她在忙什麽,原來是忙著告密。

    鈴菜意志消沈、垂頭喪氣。

    「要是再扣錢,我的薪水會變成負數啊……」

    真可悲。

    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出社會人士的悲哀。

    「啊啊,不過,這種逆境真棒……」

    不,或許沒有。

    「接著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鈴菜一聽立即跳起來,以忠犬般的速度撲到夏野腳邊,夏野一腳踩上去,鈴菜露出笑容。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我覺得好像在看「畢氏開關」(注:NHK電視台的幼兒教育節目。),不過這景象絕對不能讓小孩子看到,也不能在兒童節目播出。

    鈴菜在夏野的腳底下和她對話。哇,好像四天王塑像。

    「什麽事?只要是老師的要求,就算抵觸法律也沒問題喔∼」

    剛才的消沈仿佛都是假的,鈴菜快樂地回答。

    「只是簡單的事。」

    「不管再怎麽困難都無所謂∼要我解開黎曼猜想也行∼」

    你解得開嗎?我倒是挺想叫你解解看。

    「可是,要拜托你這種事還真不好意思。」

    「不會啦,盡管說吧。」

    「好像有點過分耶。」

    「千萬別客氣,我和老師的交情可不一樣啊。」

    聽鈴菜這麽回答,夏野又想一下,然後笑咪咪地說:

    「那麽,你能不能從陽台跳下去?」

    「是……啊?」

    喂,這家夥在胡說什麽?這也難怪鈴菜會那麽疑惑、那麽錯愕。真不簡單,竟能嚇到這個超級被虐狂。

    「我只是有點好奇,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從那邊的窗戶逃脫。我很想試試看,所以你跳下去吧。」

    「可是,這個……」

    「你能從那媔i來,應該也能從那娷鰶}吧?」

    「呃,這個……」

    鈴菜會這麽猶豫是很合理的事,即使爲難人家也得有個分寸,這簡直比輝夜姬惡毒十倍。

    即使柊鈴菜是與生倶來的超級被虐狂仍不禁躊躇,這是當然的!那可是會出人命啊!真的會死掉!

    「好,快沖。」

    這麽一沖,她會直接沖撞地面喔。

    「不用擔心,你來的時候不是背著降落傘嗎?有那個就死不了……大概。」

    大概!夏野剛剛真的說了「大概」!

    「好嘛好嘛,我很想看看鈴菜的表現耶。」

    你看到的應該會是慘劇。

    夏野好像很認真,認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給我跳下去!快點!」

    她認真地催促著。

    再這樣下去,鈴菜可能真的會跳下去,所以我拼命阻止。這樣實在太危險,要是她真的跳下去可不是開玩笑的。

    『要珍惜生命啊!』

    「幹嘛突然說這個?」

    『我是在幫你耶!給我安靜一點!』

    夏野真該重新接受道德教育。

    無論蚯蚓或鈴菜,都一樣是生命喔。

    『∼∼♪∼∼♪』

    這時,鈴菜的手機突然響起。

    『∼∼♪∼∼♪』

    但她沒有接聽。

    鈴菜轉向另一邊,好像不願面對。

    「你不接電話嗎?」

    「什麽?電話沒響啊。」

    「喔,那麽我幫你接。」

    夏野說完,便伸手去抓鈴菜的手機。

    鈴菜急忙把手機拿到夏野摸不著的地方。

    「幹嘛?既然你忙到不能接電話,讓我幫你接吧。」

    「……好啦,我接就是了。」

    鈴菜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聽。

    「是,我是柊!是、是,我立刻回去!Big Fire……不,總編……」

    看來是總編打來的,鈴菜臉色蒼白地匆匆離開。她該不會要面對十傑集的審判吧?真希望她從此被關起來。

    『真是的,暴風總算離開。』

    不知爲何覺得好累。

    明明什麽事都還沒解決,我卻覺得已做完一番大工程。

    「既然知道地址,那去看看吧。」

    『啊?去哪堙H』

    「當然是那個什麽藤卷螢的家。」

    夏野以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說道。

    「總之,直接去確認一下就好。」

    『喂,通常都要先預約吧?』

    冒昧也得有個分寸。

    「爲什麽要這麽麻煩?」

    『因爲那是社會人士的常識……不是嗎?』

    這世界可不是事事都能讓人如願。

    「我要走了,晚點再來預約。」

    『你真是徹頭徹尾的暴君……』

    夏野誕生在現代真是太好了,要是讓這個我行我素的剪刀女掌權,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我光是想像就害怕,想必會比羅伯斯比爾(注: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人物,進行恐怖統治的革命派。)隨意處死國民的恐怖統治還要恐怖。

    『你可別做得太過火。』

    「我又不是要做壞事,只是覺得蒙面作家和我的角色重複,這樣不太好吧?」

    『像你這樣的角色不會再有第二個啦。』

    有的話我就危險了。

    這種人在地球上只要有一個已經夠多。

    「我身爲前輩,當然要盡前輩的義務,而在正常情況下晚輩應當尊敬前輩。長幼有序,絕不能亂了規矩,我得讓她用身體好好學會社會的嚴苛。嗯,正常的情況應該是這樣。」

    『你到底想幹嘛?』

    這個不正常的家夥才沒有資格談什麽正常情況,此外,她這麽擔心角色重複的事嗎?何必擔心呢?夏野霧姬絕對是獨一無二的稀有角色,和「遊戲王」的雷射卡一樣稀有,脫序的程度近似于迷路的金屬史萊姆,或是迷路的索馬(注:出自電玩「勇者鬥惡龍」,索馬是最後的大魔王。)。

    不過,確實有必要和那個人談一談。既然是離奇跟蹤狂案件的重要證人,一定要見見她。

    大澤愁山的女兒。

    藤卷螢。

    事實上,就算不是爲了這次的案件,我也想見見藤卷螢這位新人作家。我不太確定這是怎樣的感情,但我對書的熱情仿佛在訴說著什麽。

    不可思議的各種現象。

    看不到對方意圖的恐懼。

    若是強盜或過路魔,只要揍一頓便能解決,不過這次案件該如何解決,我一時之間還無法回答。

    眼前有太多謎團,諸如複數的監視者、出現在密室堛漁恁B秋山忍的追隨者。

    到底有什麽目的?爲了什麽理由?究竟對夏野抱持著怎樣的感情?這起案件至今還沒造成傷害,但未來會演變成什麽情況?

    一切都看不清楚。

    這比看得見的威脅更令人害怕。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書林社的直升機】書林社的公用直升機,去找住在荒海孤島的作家時經常派上用場。駕駛員的技巧非常高超,無論碰到多麽強勁的亂流,仍能在空中靜止不動。直升機命名爲「白兔」。

    【大澤愁山】作家,出生于石川縣T市,目前和妻子成惠、女兒映見住在東京都T區。現在已從文壇前線退下,但是憑借過去的成績,如今在業界仍有超乎想像的巨大影響力。著作多爲曆史小說,對史實具有獨特見解的大澤風格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書迷,代表作有《惡黨》、《毒蝮》等。從前秋山忍投稿書林社新人獎時,他是唯一一個給予負評的評審。

    【教團M】柊鈴菜隸屬的社團,成立目的是爲了讓各領域互相交流情報,成員包含各個領域的知名人士,每月固定召開集會提供資訊、進行協調。要想加入會員似乎有某種資格限制,詳情不明。




TOP

第三卷 第三章 積狗成塔

    我和夏野一起走出公寓。

    目的地是從鈴菜那堨棠巨鴘熒s人作家住址。

    她家位于民營地鐵的S線上、和新稻葉相距四站的「淺野台」。這是離我生前就讀的東川高中最近的車站,我入學之後的一年半每天都會經過那個地方。

    『難怪我覺得好像在哪媗旦L。』

    「一聽到就該發現吧?」

    『我又沒有多注意自己學校附近的環境。』

    在搖晃的車廂內,我透過窗口看到熟悉的景色。我變成狗之後一次都沒來過這一帶,所以大概已有半年沒見過。

    下車後,眼前又是一片令人懷念的風景。

    便利商店、藥妝店、平交道、連鎖甜甜圈店,在在引發我的懷舊之情。

    「打擾你緬懷過去真是不好意思,既然你對這堳僂禲A就讓你帶路吧,這個住址要往那邊走嗎?」

    『唔……應該在高中附近,走這堣騆好。對,從這奡簞茤接顗膘哄C』

    雖然已有一段時間沒來,但這堬有漪O我走慣的路,所以身體自然而然便動起來,我乖乖地讓本能帶領我走向書店。

    「喂。」

    前方突然有一道黑色峭壁擋住我的去路。

    「你這只笨狗。」

    一只長腿踩過來。

    「給我搞清楚狀況。」

    這是常見的橋段。

    『……咦?』

    奇怪,我的身體怎麽擅自走向書店?是因爲欲求不滿嗎?或是過去的我正引導著現在的我?是他叫我要多去書店嗎?

    「這樣已經是一種疾病吧。」

    『就是說啊。』

    我不否認。

    『可是我真的很懷念,離開前能讓我來逛一逛嗎?』

    「等事情辦完再說。」

    好,加油,爲了逛書店而加油。雖然我懷疑自己本末倒置,總之加油吧。

    『對了,我也在這間書店買過你的書呢。』

    「喔,感謝惠顧。」

    『好像是《夢見系列》的「灼熱篇」。發售當天剛好碰上我們學校的期中考,我還趁午休時間跑出來買。』

    「幹嘛跑出來買書?考試時就認真考試啊。』

    『無所謂,你比考試重要多了。』

    雖然下午來不及趕回去考試,不過那也是青春的一個篇章。

    搬到新稻葉後,我幾乎都在本田書店買書,所以很久沒來淺野台的書店。從這條小巷進去還有一間舊書店,不知會不會挖到寶。

    我再次跟隨欲望走向尋書之路。

    『……嗯?咦?』

    本來以爲又會遭到夏野攻擊,結果並沒有。

    我也認爲明知會挨打就別挑戰比較好,但還是身不由己,這都是爲了書嘛。她不打就不打,我又不在乎,可是該來的沒來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懷著這種無可救藥的想法轉過頭,看到夏野遠遠落在後方。

    『那家夥在幹嘛?』

    要是沒跟好,迷路了我可不管。

    『喂∼這邊啦∼』

    我大聲叫道,夏野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她面紅耳赤、表情呆滯,卻很認真地盯著我。

    「哎,你、你再說一次。」

    『啊?說什麽?』

    「你剛剛說的那句啦。什麽比考試重要?」

    她到底在說什麽?還有,那個像麥克風的東西是要做什麽?

    『我說,你的書比考試重要多了。』

    「……我的書?」

    『是啊,書比考試重要多了。不過我跟父親說好,要看考試結果決定是否讓我留在這堙A所以我還挺用功的。』

    即使如此,那跟秋山忍的書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考試?那是什麽?好吃嗎?

    「所以你剛才說的是我的書很重要?」

    當然啊,這有什麽好懷疑?

    「……我可以捅你吧?」

    『爲什麽?』

    有必要這麽突然嗎?

    就算是慢慢講,內容還是一樣可怕。

    「都是因爲你亂說話,害我的怒火燒到天邊。」

    『我說什麽嗎?』

    我什麽時候亂說話?

    「爲了讓我的怒氣平息,最好的方法是霧姬一下。」

    『霧姬一下是什麽?』

    什麽叫「霧姬一下」?

    想必絕對不是好事。

    大概是包含疼痛和瘋狂的新詞彙,或是第幾使徒的名字。

    「你乖乖讓我霧姬一下吧,給我狗一點。」

    『麻煩你說國語好嗎?』

    「別擔心,不會痛的……我是說我的良心。」

    『可是我的肉體會痛!』

    誰來發明一個能夠確切形容我目前處境的詞彙。

    雖然我不覺得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會面臨這種處境。

    『……真奇怪。』

    這次是尾巴末端的毛被剃掉。

    我該慶幸光是這點受害程度便能了事嗎?還是該去按鈴控告?

    爲什麽我光是活著就要搞得死去活來?

    「好,快帶路。」

    再這樣下去,到達目的地之前恐怕還會遭到攻擊,那我很快就會GAME OVER。

    『好,抄近路吧。』

    還是快點到達目的地比較好。

    這是我以前上學的道路,我當然知道幾條捷徑,于是我走進商店街旁的巷子,鑽過圍牆和圍牆間的小路。

    「這堹鄖奎隉H」

    『是啊,只有東川高中的學生知道這條捷徑。』

    「竟然把我帶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你這只色狗。」

    『我也很害怕啊!』

    因爲有可能被捅嘛!

    我害怕地穿過捷徑,視野突然一片開朗。

    這是遠離市區嘈雜、廢棄已久的工廠,穿過這媟|比走商店街更快到達學校。

    我一邊走在荒涼的路上,一邊回憶過往。

    早上看書看到快要遲到時,都是多虧這條捷徑的關照,而且因爲沒有路人,所以可以安心地邊走邊看書,我還曾因爲看得太入迷而遲到。看,我也常坐在那邊的水泥管上看書呢。

    ……我真是沒救。

    「笨蛋就算死了還是治不好。」

    『……嗯,是啊,即使死了也治不好。』

    我親身證明這句慣用語的可信度,足以當成範例刊登在字典上。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淺野台站】民營地鐵S線上只有慢車會停靠的小站,附近有好幾所高中和大學,所以一到尖峰時間就會擠滿學生,鄰站是倉橋和檢見町。

    【霧姬】動詞,意爲使用剪刀從事所有想像得到的殘酷行爲。五段活用爲:不霧姬、要霧姬、在霧姬、若霧姬、去霧姬。同義詞爲「夏野」。

    ============================================================

    我和夏野一起走進廢棄工廠。

    高聳的灰色天花板,布滿紅色鐵鏽的鋼筋,水泥地——這個空間本來就很寬敞,以狗的小小身軀看來還要更大。

    不過,我生前絕對想不到自己能像這樣和秋山忍走在一起。要是跟生前的我這麽說,我會怎麽想呢?恐怕會嚇到昏倒吧,搞不好會嚇死。

    當時的我成天都在看書,也就是所謂的書蟲。

    學校成績還算普通,國文、曆史之類著重于閱讀背誦的科目,我的成績都不錯;但是需要應變的數學、科學等,我的成績就很慘,那些知識根本裝不進腦袋堙C我沒辦法離開印刷字,可說是印刷字成瘾。

    社團活動當然不參加,我只加入回家社中的讀書社。

    校內唯一讓我感興趣的地方只有圖書室。

    或許是因爲圖書室老師相當熱心,這個圖書室經營得很好。我隸屬于圖書委員會,所以向來把這媟礂@社團,經常待在圖書室堙C

    其實這堜狾釭漁悝痝讀完了,但是若有機會,我還是想再去看看,能不能讓我稍微逛一下呢?

    「沒什麽,你要去就去吧。」

    『咦?真的嗎?可以嗎?』

    「我可以用宅配送你去。」

    『……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麽?』

    「狗。」

    『這、這是沒錯,不過這樣好像有點那個……』

    「既然是生的,應該用冷凍宅配吧?」

    『我又不是生鮮食品!』

    不要因爲生物也是生的就用冷凍宅配,不然打開蓋子會看到一只硬邦邦的狗。

    「……打擾你緬懷過去真不好意思,你能不能聽我說句話呢?」

    夏野突然換成和剛剛截然不同的正經語氣。

    『幹嘛突然用這種語氣說話?真不舒服。』

    怎麽?要向我告白嗎?

    「我我我我怎麽可能向你告白嘛!」

    『你幹嘛結結巴巴的?冷靜一點。』

    「……真是的。那我就直說羅?」

    『盡管說。』

    夏野咳嗽一聲才說:

    「被包圍了。」

    『……啊?』

    我正想問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是看到工廠各處湧出的人群便明白。

    這群人每個都眼神空洞,顯然無法溝通,全身上下透露出他們不是來交朋友的,對我們表現出清楚的敵意。

    喔,原來是這樣。

    『怎麽又遇上麻煩啊!』

    「這是驚喜活動吧。」

    『我真的嚇到啦!幹嘛等到被包圍才說?早點說嘛!笨蛋!』

    「這種事本來就很難開口,而且我會拖得這麽晚才說,還不都是因爲你那些有趣的自言自語。」

    是我害的嗎?

    『雖然我還沒搞懂狀況,但這怎麽看都是生死危機!』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性命交關吧。

    圍繞在我們四周的人影多半是男性,不過也有女性,年齡從高中生般的年輕人到壯年、老年都有,服裝各自不相同,就像街上的路人突然聚集到這埵的。每個人都帶有明顯的敵意,現場充滿異樣的氣氛。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以前我在茶店碰上的強盜也很不正常,但他仍有自己的意識。

    可是,現在這群人連自己的意識都沒有。

    他們只是一臉恍惚、默默朝我們逼近。

    『喂!該怎麽辦?』

    即使是夏野,要對付這麽多人仍很不利。

    不過,夏野還是以異常冷靜的態度盯著對方。

    「這些人和以前沖著我來的那些人很像。」

    『你是說在新稻葉襲擊你的跟蹤狂嗎?』

    『是啊,那些人也全是一臉呆滯。」

    『所以這些人全都是跟蹤狂?這麽一大票跟蹤狂?』

    包圍範圍逐漸縮小。事態發展已經完全超出跟蹤狂的程度,完全是暴徒哦!

    「雖然有敵意,卻感覺不到殺氣,簡直像是受人操縱。喂,你覺得這也是藤卷螢搞的嗎?」

    『……不會吧?她又不是催眠師。』

    正要去藤卷螢家時,有一群暴徒像要阻止我們似地擋住去路,這時機確實太巧。

    「算了,與其思索那件事,還不如先處理眼前的狀況。」

    『怎麽做?』

    「……這樣做。」

    夏野說完就抓著我的脖子,將我提起。

    咦?爲什麽?

    眼前這個狀況有必要提起我嗎?

    「借用一下。」

    『借用什麽?』

    「別擔心,只會有一點癢。」

    『咦?等等,夏野……』

    我什麽都還來不及說。

    夏野高高舉起我的身體,大聲叫道。這個姿勢有點像投石機……投石機?

    「去打前鋒吧,加農狗!」

    我的身體在這不祥的呼喊之中飛出去。

    如我所料,我被當成炮彈砸出去,迎頭撞上站在包圍網最前方的男人。

    我看著倒下的男人,漸漸失去意識。

    喔喔,嗯,這真是經典的劇情發展。

    發現的時候,已經無能爲力。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加農狗】把手邊的狗丟出去壓制敵人,借此取得先機的技術。還有類似的一招是丟出手邊的烏鴉。使用這種技術時必須要有能投擲的狗才可行,非常危險,絕對不能用普通的狗來丟。

    ============================================================

    『唔……』

    我從昏昏沈沈的意識中清醒,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高聳的灰色天花板、生鏽的鋼筋,背後傳來冰冷水泥地的觸感。

    不知爲何全身都在痛。

    試著回想時,連腦袋都會痛。

    『夏野!』

    我想起失去意識之前的危險事態。

    突然湧出一群暴徒包圍我們,夏野把我丟出去之後,便要對抗那一大批人馬。

    『喂,夏野,你沒事吧?』

    我急忙起身,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慘狀。

    簡直是慘絕人寰,我都不忍心看下去。

    「呼,易如反掌。」

    說著勝利宣言的夏野腳下,幾乎塞滿廢棄工廠的成群暴徒,如今全部趴在地上,真是好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

    全滅。

    攻擊我們的敵人全滅。

    『太奇怪了!』

    共有十幾個詭異的家夥埋伏在工廠的遺迹堙C光是爲了對付一人一狗,竟然來這麽多人,戰力未免相差太多。

    不過,夏野輕輕松松便壓制對方。

    不,與其說是壓制,還不如說是殲滅。

    敵人在我短暫昏厥、倒在陰影的期間全滅。

    連三國時代的小卒都沒這麽不堪吧?本來面臨生死關頭,醒來以後竟然大逆轉,這些家夥難道是紙糊的嗎?

    「哎呀,你醒啦,早安。」

    『……早安。』

    「有睡飽嗎?」

    『睡得很不好,全身上下都在痛,完全沒有休息的效果。』

    「都是這樣啦。」

    都是你的頭啦。

    「想要挑戰我,你們還早了六億年呢。」

    夏野睥睨著腳邊的小卒們說道。

    『這種場合不是應該要打得更辛苦一點,或是有計劃地暫時撤退嗎?你竟然直接打倒對方。』

    夏野實在太強。她打倒過身懷奇異格鬥技的強盜、打倒過我那持有異常武器的妹妹,明明是個作家卻打倒過各式各樣的東西。我在被她卷入的幾次麻煩事中,早已清楚她有多強。

    不過,這次未免太離譜。十幾個成年人一口氣被秒殺,這根本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你是怎樣?被邪惡組織改造過嗎?

    「如果不作戰就活不下去。」

    『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該不會是傭兵吧?

    你可是個作家,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好,播映時間所剩不多,到此爲止吧。」

    『這是電影嗎?』

    「來到劇場的朋友們都會獲贈可動式的夏野小姐(總共十八色)喔!」

    『小孩看到你這德行一定會嚇哭。』

    揮舞著刀刃的漆黑女人絕對不能讓小孩看到。

    還有,真要說的話,應該用我來當紀念品才對。

    我是如此可愛,還是送橡皮筋驅動的春海君(總共十八色)吧,我可愛討喜的模樣才適合送給現場來賓。

    「一般人會說自己可愛討喜嗎?」

    『會說自己是超級美少女的人,沒有資格批評我。』

    「夏野霧姬不會碎裂喔。」

    『稍微碎裂一下有什麽關系?』

    你未免太硬了,這種硬度連鑽石都比不上,根本是非晶合金。

    「那些家夥本來就沒什麽大不了的。」

    夏野踐踏著腳邊的屍體說道。

    「動作遲緩,行動不一致,全是些外行人。」

    『既然是外行人,你還把人家全部打倒……』

    這樣根本算不上是正當防衛。

    要是警察來了,你會被當場逮捕喔。

    倒在地上那些還算好的,另外有人一頭插在工廠的窗上,或是半身埋進地面,這堥鴝陬o生過什麽事?怎樣的戰鬥才能造成這種結果?你是魔鬼終結者嗎?

    更令人驚恐的是,我仔細觀察被打倒的暴徒,發現其中有一張熟悉的臉孔。

    『……爆炸頭?』

    新稻葉的「IGGY」寵物店店長爆炸頭,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卷毛倒在地上。

    爲什麽爆炸頭會在暴徒群堙H

    我強烈懷疑那是在趁火打劫。雖然是認識的人,夏野卻一點都不留情,反而還下毒手剃掉他的爆炸頭。

    唉,爆炸頭又有好一陣子要活在剪刀的夢魇之中。

    不過,看到爆炸頭倒在這媗我知道一件事:這些暴徒並非追著夏野的跟蹤狂集團,而是被人操縱。這樣解釋才合理,因爲爆炸頭沒理由跟蹤夏野,他可是怕夏野怕得要命。

    果然有個幕後黑手,有個人在指揮這些暴徒。

    「我要殺的,是有覺悟會被殺的家夥。」

    夏野遙望半空說出像是招牌台詞的發言,眼前這副慘狀實在太具有沖擊性。

    橫七豎八的暴徒們痛苦地呻吟著,就像地獄的景象。散發著世紀末霸王氣質的夏野,實在令人目眩。她踩在屍體上的動作簡直是經典場面,說得更直接點就是大慘案。

    在西洋藝術的世界或許有類似的作品,不過在現代日本、在這個法治國家堨u是一件慘案。明明做出這件慘案,夏野卻是一臉郁郁寡歡的表情。你好歹得意一點嘛!

    『怎樣?你又欲求不滿嗎?』

    「接著再殺只狗纡解一下吧。」

    『喔?有這麽方便的狗啊?』

    應該不是說我吧……

    都到這種地步竟然還不滿足,你的欲求究竟有多深?這女人真是貨真價實的戰鬥民族,就算是賽亞人偶爾也會散散步、睡個午覺。

    「我也不喜歡戰鬥……我喜歡的是勝利。」

    『勝利得太過頭是會失去平衡的。』

    對作家而言,想要作戰就應該跟原稿作戰。

    正如對讀者而言,閱讀即是作戰。

    『幹脆把這個慘案寫進書埵p何?』

    這樣一來,受害者們也會比較欣慰。

    「你的提議雖然不錯,但是也不能這麽說。新面孔來羅。」

    『咦?』

    在錯愕的我後方。

    夏野瞪著的方向,又來一個人影。

    那個站在工廠傾頹牆邊的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身分不明的人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面向我們站著。

    那人穿著寬大的褐色風衣,帽子蓋住眼睛,看不清楚外貌,不過還是可以從體型判斷出是個男人。

    這個男人和倒成一片的暴徒之間有明顯的差別,他不像那群人沒有自己的意志,而是意志堅定地站在那邊,帶著岩石般的魄力。

    他在所有暴徒都倒下之後才出現,看似算准時機現身在夏野和我眼前,仿佛默許夏野打倒那群暴徒。

    帽子底下露出銳利的目光。

    「……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夏野的問題,而是往前踏出一步。

    穿越滿地屍體走過來的男人開口說道:

    「……唉,聽說對手是個有骨氣的年輕人,我才會親自出馬。」

    聲音聽起來頗爲幹練,是個中年男性。

    這是經驗豐富的老練人物才會有的聲音。他像是在嘲弄,又像不耐煩地站在夏野面前。

    「根本沒這回事,只是個小丫頭嘛。」

    他出言羞辱夏野時,風吹起帽子一角,露出底下的臉龐。

    『你是……』

    我看過這張臉。

    夏野應該也認識,因此稍微露出訝異的神情。

    我看過這張臉好幾次,是在讀書時看到的。

    他正是我們之前提過的那號人物。

    大作家大澤愁山。

    「看來根本用不著我出場。」

    「監視我的就是你嗎?」

    夏野問道。

    「哼,你這種目中無人的粗暴作風,跟你的書一樣胡鬧。人品果然會表現在書上。」

    大澤愁山爽快地回答。

    『那麽……』

    就是大澤愁山。

    監視夏野的始作俑者。

    也是派來這群暴徒的始作俑者。

    他便是這次跟蹤狂事件的幕後黑手吧?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廢棄工廠】離淺野台站商店街有段距離的汽車拆解工廠之遺迹,似乎停止營運很長一段時間,非常破舊且荒涼,成爲附近野貓聚集的場所。

    【爆炸頭】爆炸頭既然沒了,爆炸頭應該已經不算是爆炸頭,不過爆炸頭的爆炸頭還是留著爆炸頭的雛型,所以爆炸頭依然是爆炸頭。

    ============================================================

    眼前狀況混亂至極。

    在市郊廢棄工廠相遇的兩位作家。

    『爲什麽來的是父親……』

    我們本來要找大澤愁山的女兒,結果來的卻是看似和這次事件無關的大澤愁山,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事態徑自發展下去。

    敵意彌漫在兩位作家之間。

    「我可以問你爲什麽要做這種事嗎?大前輩。」

    「還真敢問,小丫頭。你自己想啊,難道你的頭是用來裝飾嗎?」

    「哎呀,既然會找我這種小丫頭的麻煩,看來你的人生也沒什麽意義嘛。」

    「說話這麽囂張,你沒有常識嗎?小毛頭。」

    「你也是吧,老賊。」

    聽起來好像是正經的對話,實際上並不然。

    夏野像平時一樣操著剪刀繞圈。

    大澤愁山則被繩子吊在工廠的天花板上。

    這就是兩人目前的位置。

    嗯,大澤愁山吊在半空中。

    喂喂,這是什麽景象?

    我最近實在經曆太多事,像是陷入生命危險,並且丟掉小命,甚至見識到死後的世界。我還以爲自己已經看遍修羅場、鐵火場等各種場面。

    不過,現在是怎樣?

    拿著剪刀繞圈的女人,以及吊在工廠堛漲悀H,這光景究竟該怎麽解讀?

    制造出這片光景的,就是站在我旁邊一臉滿足的主人。

    和以前一樣,又是夏野霧姬。

    沒錯,正是此人,基本上所有凶案都是她造成的。

    出現在廢棄工廠的大澤愁山似乎有一種異于常人的氣質。

    他說著意味深長的話,和夏野相視而立。

    到這媮晲S問題,可是當他一邊說著別有深意的話一邊走來時,一不小心踢到倒在地上的爆炸頭而絆倒。夏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綁住他,接著像現在這樣把他吊在工廠的天花板上。

    怎麽會這樣?

    夏野小姐真是的,動不動就做出暴行。你的良心到底在哪堙H你沒有配備良心回路嗎?

    不過大澤愁山也很厲害,面對這種局勢還是處變不驚,依然保持氣勢。就算被綁住、被吊起來,態度仍然沒變,這是因爲大作家的自尊心嗎?

    「哼,你的捆綁術沒什麽了不起的。」

    好厲害,明明手腳都被這種捆綁術弄得動彈不得,氣勢還是和剛才一樣強。根本看不出他和剛才那個摔一大跤、哇哇大叫的是同一人。這就是時下常見的冒失娘(注:萌屬性的一種,經常粗心犯錯的可愛角色。)角色嗎?這樣究竟有誰能得到好處?

    「哼,秋山忍,就算你的筆再厲害,也不過是這種程度。」

    「少羅唆,給我閉嘴。」

    夏野生氣地踢去,大澤愁山便像鍾擺一樣搖搖晃晃。雖然他的態度十分高傲,卻吊在繩子上被人踢得搖搖晃晃,這情景實在太超現實。

    喂,人家好歹是個大前輩,無論在人生方面或寫作方面都是耶。

    「給我安靜地搖晃,這個廢前輩。」

    「哈哈哈,你的過人之處也只有活力而已。」


    即使遭受這種對待,大澤愁山依舊露出無畏的笑,好像完全不以爲意,還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夏野。

    不過,他仍然被吊著。

    他爲什麽笑得出來?

    這已經不能解釋爲「超然物外」,這個人一定有問題。難道他是越挨打越開心的那種類型?這個屬性的位置已經有人占走,你還是快點另謀出路吧。

    難道大澤愁山和教團M有關嗎?

    「既然活力這麽旺盛,幹脆別當作家,加入小混混的幫派如何?」

    「真不巧,我當個作家便很滿足。」

    「那就像個作家一樣寫書啊,爲什麽要使用暴力、強壓別人呢?靠暴力解決事情的都是低能無比、愚蠢至極的人。」

    「啊?你有膽再說一次!」

    『……夏野小姐,打擾你發脾氣真不好意思,不過他說的很中肯。』

    敢對夏野說出這麽中肯的言論,真不愧是大作家。

    夏野確實無法反駁。

    如果我說出中肯的言論會有剪刀飛來,所以我一直不太敢說。夏野霧姬真是言論之敵啊。

    既然如此,膽敢反對她的人才是正義的一方。

    好厲害!大澤愁山!加油!大澤愁山!雖然你被吊著!雖然搖搖晃晃的!

    「怎麽?你無話可說嗎?」

    「……」

    「虧你還是個作家。」

    「……少羅唆!」

    夏野又踢一腳,大作家再次劇烈搖晃。

    中肯發言輸給暴力!

    言論自由和行動自由都被剝奪!

    「哈哈哈,你的過人之處果然只有力氣。」

    大澤愁山還是頂著肅穆的表情,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仿佛不覺得眼前狀況有什麽大不了。

    不過,由于他的身體劇烈地左右搖晃,所以開口講話時會産生都蔔勒效應。

    我說啊,你差不多該消沈一點吧?畢竟你是被捆住、被吊起來踢耶,慘到連塔羅牌的牌面圖案都比不上,幾乎可以當作新時代的拷問方法刊登在未來的課本。

    「差不多該把我放下來了吧?」

    大澤愁山歪著嘴角說道。

    「啊?你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放你下來。」

    我想也是。

    「哼,我的忍耐已快要到達極限,你再這樣胡作非爲一定會後侮莫及。」

    「哎呀,我會怎麽樣呢?」

    夏野皺起眉頭,可能是從那含糊的發言中察覺到不祥的預感。

    對方好歹是文壇的大人物。

    雖然被捆住,仍然是大前輩。

    雖然被吊起來,仍然是大作家。

    雖然搖搖晃晃,依然是出道幾十年的作家。

    不管秋山忍再出名,兩人在業界的影響力還是相差很多,這是由于作家資曆的差異。雖然他們身處的世界不只講究長幼輩分,但是個人資曆依然不容忽視,要是不慎惹得前輩不高興,今後的活動說不定會遭到阻礙。

    可是她都把人家吊起來了,這早已超出高不高興的層次,若要打官司絕對會輸。只見大澤愁山嚴肅的表情更加扭曲。

    他像是批判又像是威脅,盯著夏野叫道:

    「再繼續吊著我的話,失禁了我可不管!」

    ……喂,胡說什麽啊?你這個癡呆老人。

    大澤愁山……不,現在不需要再稱呼他的名字,這個癡呆老人繼續叫喊:

    「我都已是這個年紀,下半身的狀況可是差得很!要是再受到剌激一定會失禁!」

    『呃……』

    「我昨晚喝不少酒,會漏得比平時更多喔!」

    『喂……』

    「最近老是因此被老婆教訓,我老婆比我恐怖好幾倍!如果不希望我把老婆叫來,就乖乖幫我松開繩子!」

    『哇……』

    心高氣傲的大澤愁山。

    加油!我們的大澤愁山。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依舊高傲,內容卻是如此不堪,可悲到春海君都想哭了。把我剛剛的感動還給我!這個混帳!

    說什麽失禁啊?

    難道你要當失禁的角色?

    只是冒失娘的話還無所諝,再加上失禁這一項就毀啦,這可不是一把年紀的人當得來的角色,能被容許做這種事的大概只有三歲以下的幼兒。你竟然好意思說得振振有詞,這根本是人類之中的最底層耶。

    我看看旁邊,夏野很自然地露出厭惡的神情。這也是當然的。

    我心目中的大澤愁山,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音逐漸崩毀。

    搞什麽?這個人真的是大作家嗎?該不會是以失禁爲題材來搞笑的菜鳥藝人吧?現在是怎樣?都到了這把年紀還想轉換路線嗎?

    「你要怎麽做呢?秋山忍!」

    癡呆老人自以爲了不起地大叫,下半身不斷扭動,看來真的瀕臨失禁。

    哎呀?怎麽回事?我突然好想哭。

    癡呆老人沒發現我的心證已經跌到跌停板,仍繼續叫道:

    「你是要立刻釋放我,還是想看到因爲失禁而被老婆狠狠痛罵三小時、哭喪著臉的我,自己選一個喜歡的吧!」

    大澤愁山持續喊著不知是虛張聲勢還是威脅的話語。

    夏野沒有回應,只是低下頭。

    接著她默默揮手,銀剪刀發出呼嘯,俐落地割斷繩子,于是癡呆老人毫無防備地撞上地面。

    雖然癡呆老人的言行這麽誇張,夏野的殘暴依然沒有改變。

    夏野一臉疲憊地對我說:

    「你覺得該怎麽處置這家夥?」

    『我也不確定。總之他是來找你的,應該由你決定。』

    夏野露出無比厭倦的表情,可是這樣下去事態根本沒有進展。

    「唉……」

    能讓夏野厭惡到這種地步,我該說大澤愁山的實力堅強嗎?真不愧是大作家!雖然他現在沒有一丁點的作家風範!

    「所以呢?你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夏野有些自暴自棄地詢問大澤愁山。

    不過我和夏野都不想靠得太近,所以站在一段距離之外問他。

    我想他應該不會真的失禁,但總覺得若有似無地聞到味道,所以我拼命轉移注意力,猛聞廢棄工廠的汽油味,聞得我鼻子好痛,都是那個癡呆老人害的。

    大澤愁山想要站起來,但大概是被繩子捆著摔落地面之故,腳不太能動。要是貿然起身,恐怕又會受到那陣沖擊的剌激,所以還是繼續倒著比較好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小毛頭。」

    大澤愁山一樣氣勢淩人、用挑釁的態度望著夏野,眼神更是強而有力。你也該放棄了吧,扮演嚴厲角色的時間已經結束羅。

    「都已到這種地步你還想裝傻嗎?那些人都是你派來的吧?」

    夏野指著自己背後堆積如山的人說道。

    從時機研判,的確會覺得是這個男人在指揮那群暴徒。

    「哼,你覺得我像是很想理你的樣子嗎?」

    確實沒錯。

    這次事件的開端是跟蹤狂。

    我們想去疑似跟蹤狂的新人作家藤卷螢的家中調查,卻在半路上受到暴徒襲擊,緊接著大澤愁山便出現,當然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絕對錯不了,這個癡呆老人跟這件事一定有關。雖然是個癡呆老人。

    「那麽,爲什麽會有暴徒攻擊我?」

    「哼,這還用問嗎?想必是因爲你平日素行不良。要找人襲擊你,我看時薪頂多只要付兩百五十五圓吧。」

    『好廉價……』

    僅付區區金額便要人挑戰妖怪剪刀女,還真是高風險低利潤。這是哪門子的黑心打工?又不是某個通靈者的助手。

    「這只不過是阻擋一個女人的簡單工作,但這些人還是做不到。」

    該怎麽說呢?全是些愚蠢的家夥……

    這狀況像是被人叫去抓貓,去了才發現是要抓劍齒虎。這哪堿O什麽簡單的工作?根本是地獄級的難度。

    「所以你就靜靜地站在旁邊看嗎?」

    「當然!我都已是這種年紀,哪有那種搶著出頭的精神和體力!我能做的只有躲在暗處悄悄地看……可不是因爲害怕喔!」

    他一定很害怕。

    也罷,當然會害怕嘛,畢竟對方可是妖怪剪刀女。

    「少羅唆,笨狗!滿口妖怪妖怪的,晚點我再對你處以溶解之刑。」

    『那是什麽?聽起來好恐怖!』

    還有,可以不要讓我掃到台風尾嗎?

    你別管我啦,專心聽那個捆得像粽子一樣的老爺爺說話吧,人家好像要說什麽重要的事。

    「我再問一次,你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你有證據嗎?」

    「……你會問這句話,便是最好的證據。」

    「你根本沒有具體的證據嘛!沒有吧?所以不是我做的!」

    『這算哪門子的論證……』

    要是繼續否認,只會讓人更不信任。

    夏野已經怒火沖天。

    她憤怒得像是要省略逮捕起訴出庭判決,一口氣跳到處刑的樣子。

    「你以爲我會接受這種辯解嗎?」

    「我有什麽辦法?我真的什麽都沒做!而且你又沒有證據!」

    「要說謊就該說得像一點。」

    「我沒有做!絕對沒有做!」

    如此簡單明了的辯解反而顯得清白……雖然品格不怎麽清白。

    「夠了,我賞你一個痛快吧。」

    「我都說了我沒做啊!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你聽好,我做的只有跑進你家放本書而已!」

    『喂……』

    剛剛那句發言很嚴重喔,這個癡呆老人。

    這樣一來,可不是「證據」那種不痛不癢的東西。

    用業界術語來說,這叫做「自白」。

    「我跟倒在那邊的家夥沒有任何關系!我是無罪的!」

    「剛剛爆出一條新罪狀,我想今天一定會判處有罪。」

    我想也是。

    「你說什麽?爲什麽?真是蠻橫!」

    「因爲你真的非法入侵我家。」

    「……啊!」

    「啊」個頭!

    竟然現在才露出發現狀況不對的表情,這家夥真的癡呆了嗎?

    「那、那是不帶惡意的非法入侵!所以是無罪!」

    如此嶄新的法規解釋是怎麽回事?

    「總之,你確實非法入侵我家吧?」

    「嗯,是啊!」

    明明就是。

    「很好,這樣口供便已齊全。」

    「你、你竟然設計我!用這種方法誘導人,真卑鄙!」

    胡說什麽,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說的,不用誘導你就全都說出來。

    「既然已順利抓到凶手,現在來一一解開謎題吧。」

    夏野咕噜噜地轉著剪刀,啓動如同以往的審問架式,這是兩秒鍾便能讓爆炸頭自白的傳說中架式。

    「話說回來,你是怎麽進入我家的?」

    「要是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只是個三流作家!笨蛋!」

    「……喔?」

    夏野俐落地揮出剪刀,癡呆老人的肩上立刻多一條裂縫。

    剛才的攻擊雖然下手不重,但速度完全不合常理,這是人工制造的鐮鼬現象(注:鐮鼬,傳說中的風妖,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人留下傷痕。)嗎?人類竟然能做到這種事,人體真是了不起。

    大澤愁山陷入沈默、渾身發抖,恐怕真的快要失禁。

    再這樣折騰下去,癡呆老人輝煌的名譽和權力都得掃地,雖然現在看來已是徹底掃地……

    夏野的審問還沒結束。

    「你是怎麽把書放進那間密室?保全公司沒有通知我,應該沒人進過我家才對。」

    「密室……哼,原來如此,你猜不出來啊?真令人愉快!」

    大澤愁山立刻恢複原先的氣勢,切換得真快。

    爲什麽他可以一直維持這種高傲的態度?是不是腦袋堶t責感應危險的部分壞掉?夏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再硬撐喔。

    「要不要我幫你砍掉那顆愉快的腦袋?」

    「哼,你威脅的功力倒是一流的,搞得我一直止不住顫抖。」

    你明明怕得要命!

    「爲了讓你也能明白,我就特別解釋一下我制造出來的密室之謎吧。」

    他煞有介事地說出真相。

    一本書出現在封閉房間堛瑭撳D。

    門窗都上鎖,絕不可能入侵;而且如果有人進入屋內,保全公司會通報屋主。在這種情況下,大澤愁山到底要如何入侵夏野家,又要怎麽逃脫?

    密室之謎將要在此解開。

    「簡單得很,我只是叫你那間保全公司的老板偷偷關上警報器,打開門鎖!」

    「啊?」

    『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搞什麽鬼?這就是真相嗎?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麽耶。

    幹嘛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這個死老頭。

    這種事情有什麽好驕傲的?根本是犯規吧?

    什麽密室嘛!有夠白癡!

    你給我向有史以來的所有推理作家道歉!

    ……換句話說,你賄賂保全公司嗎?」

    「賄賂?你的想法真下流,我怎麽可能使用那麽低俗的手段。」

    「不是賄賂那是什麽?」

    「只是靠關系罷了。」

    「這更低俗啊!」

    根本連推理的邊都沾不上,只是硬湊的嘛!

    不過大澤愁山無視我和夏野的白眼,依然自豪地說:

    「那間保全公司叫『睥睨戰神』吧,我和他們老板從小便認識,他讀小學的時候拉在褲子上還是我幫他掩飾的!從此以後,不管我說什麽他都不敢拒絕!氣數已盡指的便是這個意思吧!」

    近代罕見的可恥真相就這樣展現在我們眼前,這個密室之謎真是越來越沒價值,而且話題竟然又扯到下半身,你到底有完沒完?

    讓我聽到不認識的公司老板肮髒的往事真的沒關系嗎?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知道。要不要寫到網路上呢?

    狗也是會上網喔。

    夏野的表情已經超越憤怒,好像變得什麽都不在乎。

    「好好好,解謎篇結束,我要報警了。」

    真是史上少見的差勁解謎篇。

    「等、等一下!」

    看到夏野拿出手機,大澤愁山急忙阻止。

    不過,我們這可是有法律根據的正當報警行爲。

    「哼,如果你叫警察來,他們就會看到我的慘狀!會看到一個無助的老人被五花大綁的模樣喔!看到這景象,一眼便能看出誰是壞人吧。那邊還躺著一大堆受害者,要是讓人看到了,你也會很頭痛吧?怎樣?多用用腦袋如何?報警一點用處都沒有!千萬別報警!」

    大澤愁山說話時的姿態雖高,內容還是那麽不堪。

    所以說他到底爲什麽可以這麽趾高氣揚?

    明明是個罪犯還如此囂張。

    不過,如果看到眼前這個狀況,一百人之中大概有一百人都會作證指認夏野是加害者……而且這的確是事實。

    「……等一下就給你好看,廢狗。」

    看吧,她果然是加害者。

    『還有一些事沒搞懂,先問清楚再說吧。』

    大澤愁山做過的事已經確定。

    不過,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麽。

    「你爲什麽入侵我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我女兒拜托的啊!她叫我把書拿給秋山忍!」

    『女兒?所以是藤卷螢要你這樣做的?』

    只要是女兒的請求,即使連非法入侵都在所不辭嗎?這該說是愚蠢的父母心,還是單純的愚蠢呢?這次案件竟是出自這種動機?

    「我監視你好一陣子,知道你通常會在上午十點出門,于是趁這個時間入侵啦!蠢材!」

    這樣就叫做犯罪。

    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這根本是自白。

    上午十點是我每天去本田書店的時間。

    夏野有時會和我一起出門,今天也一樣,這個時間家堛霾L一人,的確有機會入侵並留下書本。他爲了找出可下手的時間而監視夏野,這就是夏野近來感覺到視線的由來。

    『……奇怪?』

    可是,還是有個地方不對勁。

    大澤愁山的女兒藤卷螢拜托父親把她寫的書送去給秋山忍,他爲了實現女兒的心願,不惜以身觸法,可是最關鍵的那本書卻被擺在客廳書櫃的角落,是個很不起眼的位置,好像刻意藏起來似的。

    都是因爲我,夏野才會發現,否則那本書大概會一直躺在那堙A無人過問。

    「是啊,如果家堨u有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

    夏野轉向大澤愁山,再次問道:

    「爲什麽把書藏在那麽不明顯的地方?簡直像不希望我看到你女兒的書。」

    大澤愁山悶悶不樂地回答:

    「哼,你說的沒錯,那個本來就不該讓你看到。」

    「爲什麽?不是你女兒拜托你拿來的嗎?」

    我也有同樣的疑問,他爲什麽要做得這麽隱晦?

    大澤愁山直截了當地說出答案: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你的存在會帶給我女兒不良影響!」

    這是什麽意思?

    「對不起,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夏野像是沒聽清楚似地問道,不過她的剪刀正抵在癡呆老人的喉嚨上,所以顯然是聽見了。

    她對于別人的批評一向很敏感。

    「秋山忍,你的存在會帶給我女兒不良影響!」

    沒錯,大澤愁山很周到地又說一次。

    不過,這只會讓他很周到地又被砍一次。

    「你你你你的存在會帶給我女兒不良影響,早就影響到了!我絕不能讓女兒和你扯上關系!更、更何況我從你出道開始就看你不順眼!你、你這個人太過危險!」

    迫在眉睫的性命危機令他的聲音顫抖。

    大概快要造成心理創傷了,他今晚一定睡不著。

    「所所所所以我才要監視你!爲了不讓你接近我女兒!然後就看到你大搖大擺地出門!而且是往我家的方向,說不定我女兒會受到波及!所以我才跟在你後面!我一定要保護女兒,以免欺騙我女兒的惡魔傷害她!非得二十四小時監視你不可!」

    一般而言,這種行爲就叫做跟蹤狂。

    還有,你的驚慌根本藏不住,所以還是死心吧。

    乖乖死心會比較輕松喔。

    相信我,只會有一些生命危險而已,不要放在心上就好。

    嗯,我救不了你喔。

    總之已找到案件的真相,一切都是這個愚蠢的老爹失控所導致。

    大澤愁山這次的所做所爲是監視夏野、非法入侵,並且留下藤卷螢寫的書。所以說,夏野聲稱有跟蹤狂一事全是這個癡呆老人搞出來的,只要把大澤愁山交給警方,事情便能告一段落,接下來就交給警察吧,讓專業的人去調查。

    我們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一切都已結束。

    所以忘記所有事情,回家去吧。

    用專業術語來說,這叫做「怎樣都無所謂啦」。

    案件結束。

    卻在人們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爪痕……

    夏野霧姬跟蹤狂案件篇 完

    「那麽,該回家了。」

    『好啦好啦,收攤收攤。』

    好討厭的案件。

    這次又是靠夏野的暴行順利解決案件,也抓到真凶。

    那就回家吧,回家看書。

    我和夏野轉身要離開廢棄工廠。

    「等、等一下!」

    聲音很自然地傳來。

    嗯,當然會叫嘛。

    因爲他仍然被牢牢捆住,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無論是誰都會叫的,換成是我也會叫。

    不過我和夏野都很累,因爲我剛剛昏過去,夏野則揍了一堆暴徒,我們都累得想要回家倒頭大睡。

    所以別管他,快點上路吧。

    『今天的晚餐是什麽?』

    「這個嘛,很久沒吃咖哩,我還滿想吃的。」

    『如果是好吃的咖哩,我也想吃。』

    但若是帶有不自然的紅色藍色橘色就免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

    背後傳來的呼喊越來越賣力。

    不過夏野依然沒有回應,我也想不到任何該回應的理由,所以未停下腳步。喲∼我們真是酷斃了!

    「你你你、你這蠢材!幹嘛露出一副事情都已解決的態度!快救我!放開我!否則就心虛地逃跑啊!」

    癡呆老人拼命叫道。

    「笨蛋!呆子!你不是人!真是的,你就是這樣才會引來我的怨恨、引來暴徒攻擊!你這蠢蛋!」

    『是是是。』

    我都知道啦。

    真不想再聽他說話,快點回家吧。

    我懷著這種心思走向工廠門口。

    「……」

    不過,夏野的反應不同。

    她神情肅穆地停下腳步,並以再次變得銳利的視線往後望去。

    「……等一下,這是怎麽回事?」

    『什麽?』

    我的發問沒有得到答覆。

    夏野的臉上沒有半點解決案件後該有的安心。

    那是獵犬般的神情,仿佛表示事情尚未結束。

    夏野走回癡呆老人倒著的地方問道:

    「那是什麽意思?你給我說清楚,大澤愁山!」

    「哼,我跟你已經沒話好說!差不多要失禁了!」

    『千萬不要啊!』

    拜托你,給我管好你的下半身。無法控制自己下半身的衰老軀體,感覺像是終極鋼彈呢,字面上看起來倒是滿帥的……

    面對這可笑的老人,夏野的表情還是非常嚴肅。

    「我有話要問你。」

    「我沒什麽好說的。」

    「我倒是有……你再說一次剛剛那句話。」

    「……哪一句?」

    大澤愁山顯然一頭霧水。

    我也搞不懂夏野究竟想問什麽。事情明明都已經解決,現在還有什麽好問的,就讓事情過去吧。

    『……不,等等。』

    對耶。

    關于我們來到這堛熔z由,目前還沒有任何斬獲……

    「你提到剛才攻擊我們的暴徒。你全都看見了吧?」

    「我已經說過,那些人跟我無關。」

    「是啊,你一直堅持不是你做的,既然如此,那會是誰做的?我之前已打倒過好幾個跟蹤狂,當然,不包含你在內。」

    「你在說什麽……」

    「你剛剛說我『就是這樣才會引來暴徒攻擊』,這不像是指使暴徒的人會說的話。」

    對耶。

    這是我們一開始就知道的事,一開始便起疑的事。

    都是大澤愁山突然出現,所以才會遺漏。

    正因爲太過明顯,反而容易遺漏。

    夏野感覺到有人監視、她出門時有人把書放進家堙A這些的確都是大澤愁山做的。既然他本人已親口承認,這應該是無可質疑的事實。

    不過,叫大澤愁山做這些事、找暴徒攻擊我們的人應該是……

    我們起初要找的對象。

    我們原本的動機,來到此處的理由。

    這都是……

    這一切的目的都是……

    「大澤愁山,我說的就是你女兒。」

    藤卷螢。

    這個人的存在,才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夏野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大澤愁山霎時變一張臉。

    先前的傲慢已不複見,只剩下悲哀。

    現在的他不是作家,而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別想隱瞞,這場騷動全都和你女兒脫不了關系。不,不僅是脫不了關系,根本是你女兒……」

    「跟我女兒無關!」

    對于夏野的揭發,大澤愁山回以怒吼。

    他第一次放下高傲的態度,顯露出真正的心情,死命地喊道。

    夏野只是淡然處之。

    「會有這種反應,表示你不可能對這件事毫不知情,真麻煩。藤卷螢,亦即你的女兒,確實是這次跟蹤狂案件的幕後主使者。」

    「秋山忍……你這家夥竟敢設計我……」

    大澤愁山消沈地垮下肩膀。

    他原本想幫女兒脫罪,自己卻發出最後一擊。

    真諷剌,由于大澤愁山插手,反而證明事情是其他人做的,和大澤愁山無關。

    就算這樣,大澤愁山還是繼續掙紮。

    仿佛正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女兒,他死命呼喊,扭動著受捆綁的身軀,不斷否認。

    「不、不是!其實都是我做的!叫來暴徒的人也是我!」

    「太遲了,你再怎麽幫她辯解都沒用。」

    「反正跟我女兒無關!」

    大澤愁山像在懇求一樣叫道。

    他先前的高傲和虛張聲勢都消失,現在的他看來只是一個擔心女兒的父親。

    一個拼命聲稱女兒沒有任何罪過的普通父親。

    「是我把女兒的書放在你家。爲了實行這個計劃,我還監視你好幾天,罪過全在我一個人身上。你不是來調查這件事的嗎?這樣已經夠了吧?如果再追究下去是會吃虧的喔。」

    「即使那樣一來我不會吃虧,但會有事情沒搞清楚啊。」

    「你又不可能把世上每件事都搞懂!像你這種小毛頭或許不了解,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大澤愁山大喊,試圖說服夏野。

    但夏野帶著近乎炫目的正直眼神,堂堂正正地回應他: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盡力求知。因爲我是作家,爲了寫書,我會繼續搞懂還不知道的事,一點一滴地提升自己。我過去都是這樣寫作,未來仍會繼續寫下去,任何人都不能妨礙我。」

    夏野沒有半點羞愧,筆直盯著對方說道。

    先移開視線的是大澤愁山。

    「這個社會、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善良。」

    「不管善良或邪惡都要寫,這才是真正的作家。」

    「說不定會後悔喔。」

    「與其因爲沒做而後悔,我更喜歡做了再來後悔。」

    「你會增加敵人喔。」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果有人妨礙我,我就把他揍得稀巴爛,用來滋養我的作品。」

    「即使得不到世人認同嗎?」

    「世人若不認同,我就改變世人,借著書的力量來改變世人。能做到這一點才算是作家吧?」

    夏野霧姬是毫不妥協的。

    她筆直地邁向真實,宛如獵犬般勇往直前就是她的武器。這種強悍正是我所崇拜的秋山忍的原動力,也是夏野霧姬的本質。

    「所以,你乖乖告訴我吧。爲什麽你女兒要做這種事?她到底想幹嘛?」

    「……我不知道。」

    都已做到這種程度,你竟然不知道?

    「看到女兒做出這種事,你早該發現她有問題吧?」

    「就算有問題,那也是我的女兒!」

    「阻止女兒是父母的職責吧?」

    「我怎麽做得出那種事!那可是我女兒耶!」

    『喂喂,真是個蠢蛋老爹。』

    夏野聽到我的自言自語,便用「喔?你這個蠢蛋老哥在說什麽」的眼神看我,真教人不爽。

    大澤愁山的女兒——藤卷螢的意圖、目的依然不明。

    她把書放在夏野家的用意,我們也還沒搞懂,想必不只是希望人家看她的書。如果只是這樣,透過編輯部或其他人轉交即可。

    她對秋山忍抱持著某種情感,她寫的書便是最好的證明。那是我從書上體認到的,所以是千真萬確。

    不過,我也感覺到這件事的背後還藏著更多隱情。

    藤卷螢的目的。

    她監視夏野、送來自己的書,到底想要做什麽?

    最了解事態的應該是大澤愁山,他卻派不上任何用場。

    「你沒有隱瞞什麽吧?」

    「沒這回事。」

    「有任何提示嗎?」

    「又不是在主持猜謎節目。」

    「那是你的女兒、你的家人,你一定知道些什麽吧?還是她正處于叛逆期?」

    「沒有。我實在不清楚女兒在想什麽,她大概也很難和年邁的父親輕松聊天。」

    「就算這樣也該多講講話啊。」

    這對父女太缺乏溝通。

    「我除了寫書之外,沒有其他話題好講。」

    這麽說的大澤愁山,看來就像符合這年齡的疴偻老人。

    「真沒用。」

    夏野還是平時那樣子,真拿她沒辦法。

    大澤愁山似乎累壞了,癱在工廠的地上。

    可能也是因爲被綁住的緣故。

    差不多該放開他了。

    但是夏野沒有這種慈悲心腸,看來老人是劫數難逃。

    「好吧,算了。」

    夏野搔搔頭,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

    「既然走到這一步,也只能繼續前進。我會負責解決這件事,大澤愁山,你繼續待在這堨9T吧。」

    喂,別失禁啦。

    大澤愁山小聲問道:

    「你打算……對我女兒做什麽?」

    「沒什麽,只是見個面講講話,問她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只是講話嗎?」

    「她畢竟做出壞事,我會好好罵她一頓。這原本是父母的職責,你應該感謝我的幫忙。」

    「……所以我才說你是小毛頭。」

    「這是時代的潮流,你認命吧。老人有老人的尊嚴,年輕人也有年輕人的尊嚴,我和她都是年輕作家,談過話便會互相了解。」

    「是嗎……這是時代的潮流嗎……」

    大澤愁山落寞地喃喃自語,垂下視線。從我目前所在的位置,看不見他的臉是何表情。

    接著他深深鞠躬。

    「那我也不多再說。」

    真摯地。

    「你努力讓我見識一下什麽是年輕人的尊嚴吧。」

    如同祈禱一般。

    「我女兒很想見你。」

    大澤愁山依然低著頭。

    「雖然我沒立場這樣要求你,但我女兒就拜托你了∼」

    他擡頭時,臉孔痛苦地扭曲著,但是先前的陰翳好像全被吹散,已經看不見。

    「我會安排你和我女兒見面。」

    雖然他的行爲有錯,但他關懷女兒的心情絕對毫無虛假。

    「所以你去見見我女兒吧,還有,也代替我和她談談。」

    這個請求獲得接受。

    這位父親真摯地請求夏野,這份心意一定能傳達給藤卷螢。

    「好,言歸正傳,該報警了。」

    『你太狠毒啦!』

    剛才明明談得那麽融洽,你沒有情感或寬恕這些東西嗎?

    「犯罪就是犯罪,他真的非法入侵我家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說謊就該處罰,凶手就該得到報應,不是嗎?」

    『唔……』

    你不能寬大一點嗎?在這冷漠的現代社會,難得能見識到如此真誠感人的親子之情,你也看看氣氛嘛。要是現在報警,你就成了惡棍霧姬喔。

    「別這樣!別報警!我會被老婆罵的!」

    你看,癡呆老人都在求你了,雖然理由很可恥。

    不過夏野一動剪刀,他便乖乖閉上嘴,像我一樣完全被馴服。別讓大前輩留下心理創傷啦!

    「秋山忍。」

    「什麽事?」

    夏野正要走出工廠時被一個聲音叫住。

    「如果你要繼續往前走,我給你一個忠告吧。」

    那聲音非常嚴肅,甚至帶著憂慮,仿佛畏懼著自己不明白的事物。

    「我女兒不是普通人。」

    大澤愁山語氣肅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

    「我能談的話題只有寫書,所以我將自己的寫作技巧全部教給女兒,把各種手法、策略都灌輸給她。但是現在回頭看看,這樣對那孩子來說到底是好是壞,我實在無法判斷。」

    他很後悔做出那些事嗎?

    「如果小看我女兒,你一定沒辦法全身而退。」

    大澤愁山說到這堳K閉上嘴、不再開口,像是默默表示「接下來就交給你」。

    夏野也沒說話。

    她直接跨出步伐,作爲回答。

    ● ● ●

    「……是這媔隉H」

    疑問的語氣問道。

    夏野歪著頭,像是無法理解。

    這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因爲連我都不明白。

    鈴菜提供的資料中有藤卷螢的地址。

    就在距離廢棄工廠不遠的地方。

    『爲什麽會是這堙K…』

    從地址看來,大澤愁山的女兒,新人作家藤卷螢居住的地方是……

    私立東川高中。

    我——春海和人的母校。

    這奡N是目的地。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私立東川高中】市內少數的升學型高中,由于近年來大力推動體育項目,所以擁有很多最新的運動設施,有不少外縣市的學生是爲了這一點而考進這所學校,所以校內也有設備完善的宿舍。學校的標志是位于校內中心的巨大銀杏樹,校徽也采用銀杏樹的圖案。據說頂樓住著一只名叫「小梓」的三色貓。

    ============================================================

TOP

第三卷 第四章 狗去複來

  夏野再三檢查抄了鈴菜供出釣地址的便條紙。

  「……是這堥S錯。」

  『不過,這堿O學校,而且是我的學校耶。』

  「搞甚麼嘛,你說你聽過這個地址,結果是這麼一回事。竟然等來到這堣~發現,低能也得有個限度。」

  『我無話可說。』

  沒記住看過很多次的地址確實是我的錯,不過誰想得到會有人住在學校?

  「算了,總之進去看看。」

  『說的對。』

  夏野輕盈地翻過校門,我也跟在她後面,靠著狗小小的身軀鑽過校門的縫隙,入侵校園。

  東川高中。

  我懷念的母校。

  正如櫻所說,今天因為是創校紀念日而放假,學校堥S有學生也沒有老師。

  我生前就讀的高中還是維持過去的風貌,從校門到校舍是一條種滿桂花樹的道路。

  我走過這條每天±學都要經過的道路,來到校舍的後門。

  「……開著耶。」

  『……是啊。』

  夏野說的沒錯,玻璃門開啟一道小縫,本來應該是牢牢關上的才對。

  「警報系統可能也已關上。」

  我們悄悄進入時,沒有任何反應。

  這就是大澤愁山說的,為了讓我們和她女兒見面所做的安排嗎?

  照這樣說的話,這堹u是籐卷螢的藏身地點羅?

  像是設計好的一樣,我們沒有碰到任何阻礙。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玻璃門後方排列著眼熟的鞋櫃,我很自然地走向二年級的區域,亦即我生前所使用的鞋櫃。

  我那一班的鞋櫃娷\滿室內鞋。整齊並列的鞋子之間,只有一格空著。

  上面的標簾寫著「Harumi Kazuhito」。

  之所以空著,是因為使用這個鞋櫃的人已經不在。

  他死了。

  從這片空白,任何人都能看出這個鞋櫃不會再有人使用。

  『……原來還在。』

  這個鞋櫃已經半年無人使用。

  無論是感到後悔或認命,事情都已經過去,卻仍有一絲遺憾殘留在我心中的某處,而且總是會不意地突然想起。

  對於自己已經死去的沈重事實,我該怎麼想呢?

  「……我們快走吧。」

  夏野認真的聲音,將沈思中的我拉回來。

  『你說的對。』

  繼續停在這堣]不是辦法。

  無論用甚麼形式而活,我確實還活著,所以專心思考該怎麼往前走吧。

  還有,專心尋找現在可能在這堛瘧藂鷟獺C

  不過,毫無目標地亂闖很難有所進展。東川高中的校地面積廣大,若是地毯式搜索實在太浪費時間。

  必須召開作戰會議,我在玄關大廳和夏野展開討論。

  像這樣和夏野一起站在從前待過的地方,感覺還真怪。

  「要從哪塈銊_?」

  『這個嘛……』

  「這堿O你的母校,你應該知道些甚麼吧?」

  『知道甚麼?』

  「譬如甚麼地方比較可疑。」

  『我想不出來耶。』

  『有沒有被封印的地下室之類的?」

  『怎麼可能,這堨u是一所普通的高中啦。』

  「有沒有戴面具的怪人每晚出來散步?」

  『才沒有!我都說了這堿O普通的高中啊!』

  沒錯,東川高中是一所很普通的學校。

  鍾塔上的學生會室、發生過火災的紀念館、藏有永恆的城堡等等(註:出自動畫「少女革命」),諸如此類的秘密地點絕不存在,所以我想不出哪埵傅作家藏身的地方。

  「真無趣。」

  『你對學校究竟抱持甚麼樣的期望?」

  夏野口中喃喃抱怨,凝視著校內地圖,卻又突然轉頭看我。

  「對了,你的教室在哪堙H你是幾年幾班?」

  『我的教室?我是二年A班,這又如何?」,

  「……二年A班的教室在三樓的角落,我們去看看吧,這種時候最好先去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是這樣嗎?』

  「我只是有點好奇。」

  原來如此,夏野小姐從高中畢業應該已是陳年往事,為了今後寫作所需,所以想看看高中教室,喚醒早已忘卻的遙遠記憶。嗯,我明白。

  「嗯?」

  『對不起!』

  夏野好恐怖,剪刀更恐怖。

  「真失禮,我現在就算穿高中制服仍很適。」

  『因為都沒有成長嘛,尤其是胸部。』

  「嗯?」

  『對不起!』

  拿著剪刀的夏野超級恐怖。

  由於我的失言,在玄關大廳引發曆時二十四分左右的單方面死鬥,最後終於訂出目標。

  這個目標是……

  「你想去哪奡N去哪堙C」

  『太隨便啦!』

  竟然是自由行動。【

  剛才的死鬥到底有甚麼意義?

  「這種時候本來就應該讓校友決定。」

  『我這種情況算是校友(OB)嗎……』

  嚴格說來,我又還沒有畢業。

  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說呢?DEAD BOY,簡稱DB嗎?聽起來像是會有亂七八糟的危險湧來(注: 出自動畫「Dragon Ball(七龍珠)」片頭曲「We Gotta Power」的歌詞。)的名字。

  「隨便你要去哪堻ㄗS關係,我也會四處看看。」

  『這樣真的好嗎?』

  「我的第六感已經在轟轟作響。」

  這是甚麼聲音?你的第六感是機械裝置嗎?

  『對方或許有甚麼陰謀,現在應該一起行動吧?』

  「沒問題,如果有甚麼萬一,只要拿著我的剪刀次郎斬過去就好。對方如果是人類,一定斬得死。」

  『別亂斬啊,至少先談過話!』

  夏野手持剪刀笑著。我知道你滿腦子都在想打倒敵人的事,但還是別太衝動,你可是人類耶。

  「反正一定會有辦法,如果有事就用校內廣播叫我。」

  『為甚麼要選擇這麼麻煩的方法?』

  「有甚麼關係?反正我對一隻狗也沒甚麼好期望的,你就去逛逛久違的母校吧,不然也可以寫寫功課。」

  『對耶,功課好像還沒寫……』

  即使死了也得寫功課嗎?

  即使交出作業,人家會收嗎?

  『……也好,那我就隨便走走。』

  不管怎樣,我們確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我依言和夏野分開,逕自前進。

  甚麼都沒想,腳很自然地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走向那條存在於我日常生活中的途徑。

  從玄關大廳所在的校舍本館,經由穿廊移往別館、爬上樓梯,穿過熟悉的走廊,來到四樓最底端的教室。

  東川高中的圖書室。

  我待了最久的地方。

  今天因創校紀念日而放假,我心想圖書室的門一定關著,可是……

  『……開著嗎?』

  門打開一條小縫。

  如同在等待不屬於這堛漣琚C

  感覺像又回到高中生活。冷靜想想這樣說還滿奇怪的,不過我真的湧出一種類似鄉愁的情緒。

  我魂不守舍地踏進圖書室。

  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間包圍我。

  書的味道。

  圖書室特有的味道。

  這股味道鑽過鼻腔、充滿肺腑,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初始的記憶。

  『喔喔……』

  我回來了。

  雖然這堣ㄛO我家,我卻有這種感覺。

  我回到這個地方。

  夜晚的圖書室堙A成排的書櫃和一張張桌子感覺像一片密林,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氣氛充斥於整個房間。

  的確,我來過無數次的圖書室還是老樣子。

  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現在是狗,所以視角變低,但除此之外完全沒有任何變化,書倒是多一些。我甚至覺得,現在轉頭望向櫃檯好像都能看見圖書委員。雖然我變了,可是這個地方還是像從前一樣接納我。

  門邊放著剛送來的書,圖書委員值班的櫃檯上擺著用來管理圖書的電腦,還有委員們製作的各種刊物。櫃檯之外擺著桌椅,再往堶悼是書櫃。全都是我再熟悉不過、早已烙在心底深處的景象,連房間中央的五重塔模型也和從前一樣。

  我本來幾乎已死心,覺得自己不會再來這個地方,真是想不到,已經不是學生也不是活人的我,竟然還會造訪此處。

  我一直站著不動,觀望四周。

  並列的書本,獨特的味道,在書堆中度過的課後時光。

  直到半年前左右還很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彷彿已經失落好久,每件事物都像夢一樣遙遠。

  或許我不該來。

  或許來了只會平添遺憾。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自己來到這堙C

  圖書室的電燈很合理地關著,不過僅靠窗外照進來的月光便足以讓我進行搜索,而且我熟知這間圖書室的擺設,即使閉著眼睛都能暢行無阻。

  比較麻煩的是,若要看書實在太暗。

  算了,反正我不是來看書。

  我是來找人的。

  現在沒那個閑工夫看書。

  要是打混一定會被夏野教訓,所以還是乖乖做正事吧。

  ============================================================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二年A班】春海和人生前所在的班級,教室位於三樓的底端。

  【DB】DEAD BOY的簡稱,指的是被強盜射殺、變成狗的愚蠢高中生。和Dragon Ball或Dark Bring(注:出自漫畫《聖石小子》,指的是魔石。)沒有任何關係。

  「五重塔」東川高中前校長親手製作的法隆寺五重塔模型,由幾千根牙籤組成。

  ============================================================

  看完了!

  看完了?

  『糟糕……』

  回過神時,我已經看完一本書!

  手擅自動起來!

  眼睛和腦袋也逕自動起來!

  嗯,既然到這種地步,根本是我自己的錯。

  真不愧是圖書室,輕輕鬆鬆便能讓我興奮起來。來到這個地方當然不可能不看書,所以這是我的輕率和疏忽所造成。不過這本《Ten take off minds》真好看,結局還滿感人的。

  冷靜想想,我好像做了甚麼很要不得的事。

  如果告訴夏野我在這種時候看書,一定會被她宰掉。

  幸好夏野不在這堙C

  我可不想被宰,所以開始搜索吧。

  『但是這堣S沒有人。』

  這是當然的。

  太陽早已下山,夜幕也已低垂。

  為求慎重起見,我仍是繞著書櫃巡視片刻,不過沒發現哪娷繭菑H;我又周到地確認過書本之間的縫隙,但連一隻小妖精都沒找到。

  至此,我才發現自己犯下很基本的錯誤。

  『我又不是專程來搜索的,純粹是想來看看……』

  我之所以來圖書室,並不是認定會有人躲在這堙A而是任憑身體隨意行動的結果,等於是為了重溫往事,所以找不到人也很合理。

  難得回到母校,難得回到這間圖書室。

  『當然要看書嘛!』

  我甚麼都不管了。

  找人的事交給夏野就好。

  沒問題的,憑夏野的本事,只要用一隻手指便能撂倒一、兩個新人作家。打倒敵人的事,交給熱衷此道的人即可。

  我得去做我該做的事。

  既然已經看完一本,再看第二、第三本也沒差。

  看書才是正確的抉擇,這是自然界的法則。

  基本上,來圖書室卻不看書,簡直像去餐廳卻甚麼都不吃,這樣一定會挨罵,我心中的神也會發怒,所以來看書吧。

  這間圖書室的舊書我都已看過,要看當然得看最近添購的書。

  為了去放置新書的位置,我鑽進櫃檯後方。這是圖書室的內部,一般學生不能進入,算是某種隔離區域,圖書委員的專屬領域。

  東川高中第二十八屆圖書委員會。

  那也是我——春海和人加入的組織。這個組織管理著圖書室,甚至說它管理著整所高中的書本都不為過。我們透過書本來啟蒙一般學生,或者說是駕馭,圖書委員會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才怪,基本上全是一些無聊的工作。

  話雖如此,因為那些工作和我最愛的書有關,所以我非常樂在其中。我可以搶先讀到新進的書、優先添購自己喜歡的書,簡直是為所欲為。提議大量購買秋山忍作品的就是我,雖然被駁回;提議成立第二圖書室的也是我,雖然同樣被駁回。

  『好懷念啊……』

  可能是回到十分熟悉的場所,剛才連想都想不起來的同學、圖書委員夥伴們的臉孔此時一一浮現。

  那些都是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可稱之為同志。

  其實圖書委員中,約有半數是很少參加委員會活動的幽靈委員,所以也不知道能否稱之為同志。

  甚麼幽靈委員嘛……照這比例來看根本已經死了一半,第二十八屆圖書委員會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剩下的一半都是個性鮮明的成員。

  我也包括在內。

  剩下的總共有男女七人,全都是精英。

  這七人的立場和價值觀大相逕庭,但每個人都能傲然宣稱自己最愛的就是書,那真是一段美麗的回憶。

  我大概已經被遺忘吧?還是說,大家多少仍記得我呢?雖然我們已經不能再一起活動,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至少別忘記我。

  在放學後的圖書室堙A我們無數次為不同的意見爭執,或是達成共識,那段耀眼的歲月再也回不來。

  那時我們每天都鬧得不可開交。

  這個地方比課堂上更能學到東西。

  為了對作家的評論沒有交集一事而吵翻天,為了挖掘舊書而在倉庫翻箱倒櫃、弄得灰頭土臉,玩遊戲輸了要罰寫一百本書的讀書心得,為了爭取委員會預算和學生會大吵,被迫同時購買少女漫畫和色情書刊和孕婦雜誌,為了要不要把放不下書櫃的書拿去拍賣而吵架,被要求「在全國各地舊書店找到稀有書本之前別回來」,拿著青春十八車票(註:青春十八,可不限次數搭乘JR線的一日票。)被趕出去……發生過好多事情。

  『……嗯?』

  奇怪?

  現在明明是緬懷過往的時段,為甚麼會變成創傷回憶錄?

  好像有很多悲慘的回憶,而且多半是我受害的回憶!

  仔細想想,那些家夥真的很過分!

  甚麼光榮的過往嘛,根本是充滿無謂創傷的殘虐生活!

  其實不是幽靈委員太多,而是大家都不想和我們扯上關係吧?我們簡直被人當成瘟疫看待!

  也罷,就算這樣我還是過得很開心,我是說真的。

  我已經是超乎尋常的書癡,至於其他成員也都是毫不遜色的特殊人物。要是只顧著應付他們一定會累到沒辦法看書,所以我嫌麻煩時,多半會躲在圖書準備室堨峊\看書。

  『……嗯?』

  怎麼搞的?

  我好像想起某件遺忘已久的事。

  ——約好了喔。

  約好了。

  這句話伴隨著從前聽過的聲音浮現在我腦海中。

  那應該是很重要的回憶。

  卻因為我已死而失落的回憶。

  就算想抓也抓不住,連想都想不起來。

  直到現在仍未想起。

  『唔……』

  我回過神來。

  剛才我好像幾乎抓住某個重要的東西。

  雖然那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但我的胸中仍留下某種感觸。

  好像還缺少甚麼,所以沒辦法釐清。

  不過那樣東西已經在手中。

  彷彿在說只差一點。

  『……別再想。』

  我差點忘記來這堛漸堛滿C

  找尋應該在此處的新人作家,才是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如果繼續耽擱,一定會被霧姬大人罵。

  總之,我確定這個房間堥S有人。

  『還得再找找其他地方。』

  先離開圖書室吧。

  如果我繼續待在這堙A一定會通宵看書到天亮,如果繼續打混不做事,不知道夏野會讓我嘗到甚麼苦頭。

  那麼,我就得在黎明時分遭到處刑。

  『真討厭……』

  為甚麼我老是得跟死亡為伍呢?

  我懷著淒涼的心境走向圖書室的門口。

  突然間,我注意到櫃檯旁邊放著一本書。

  『那是甚麼?』

  我有點好奇,忍不住過去一探究竟。

  在我的腦中不會有「不碰進入視野的書,直接離開」這麼愚蠢的選項。

  書上沒貼管理用的標籤,大概是預備要放上圖書室書櫃的書。

  既然如此,我怎能不先品嚐看看呢!

  我踩著鐵管椅跳上櫃檯。

  眼前出現一本淺藍色封面、色調很柔和的書。

  寫在封面上的書名是「螢星戀曲」。

  『……怎麼連這堻ㄕ部H』

  我今天已經看到這本書好幾次。

  在本田書店買的第一本,以及大澤愁山放在夏野家的第二本,如今又出現第三本,就在我的眼前。

  我來這堿O為了找籐卷螢,結果只找到她的書。

  快把作者交出來啊!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櫻好像說過,她想建議學校的圖書室添購這本書。

  難道這本書就是這麼來的嗎?

  這本書的確滿好看,既然好看當然該收入圖書室,所以這本書出現在這堥銋磭雃X理。

  不過……

  『為甚麼現在就在這堙H』

  照理說,圖書室的書是參考學生的要求而添購,應該要到發售日的幾周後才會放上書櫃,不可能新書一發售立刻被擺進圖書室。

  然而,最近剛發售的《螢星戀曲》確實出現在我眼前。

  這是櫻拿來的嗎?或是誰的個人物品呢?還是失物?不對,如果是失物,不可能丟在這堥S人管。

  『……嗯?』

  看到籐卷螢的書,那種異樣的感覺變得更強烈。

  不對,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

  好像從今天早上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

  籐卷螢的書。

  這本書並不奇怪,說起來還挺普通的,是書店婺g常看得到的設計,不知為何卻令我很在意。

  我再仔細看一次。只有印著榮獲新人獎的書腰是亮晶晶的紙質,閃得我眼睛發痛;設計樸素的淺藍色封面上,則印著書名和作者名。

  書名是「螢星戀曲」。

  作者叫做「籐卷螢」。

  只寫著「Huzimaki Hotaru」。

  可是,我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感。

  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怎麼回事?』

  我的直覺告訴我,絕不能漠視這種異樣感。

  我坐下來思考,把事情從頭到尾再想一次。

  冷靜地想一想,不只是為了這本書,我從早到現在一直有種異樣感。

  最近發生的秋山忍跟蹤狂案件。

  在追查這件事的過程中,偶爾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盤旋在我腦海堙C雖然每次都很輕微,累積起來卻有如漩渦一般。

  包括從鈴菜那堸搘X的籐卷螢地址。

  包括在看《螢星戀曲》時隱隱約約的熟悉感覺。

  包括埋伏在通往東川高中捷徑上的暴徒。

  包括剛才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回憶。

  回首這起針對秋山忍的案件,我可以清楚列出這些要素。

  不過,其中還隱藏不容忽視的東西。

  或者……

  那種異樣感才是這起案件的本質呢?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我叫自己冷靜一點,試著深呼吸。

  我相信,我注視的方向應該是正確的。

  因此,就算位於那個方向的是地獄,我還是得繼續前進。

  這次的跟蹤狂案件,是從夏野察覺到詭異視線時開始,接著在形同密室的夏野家客廳出現一本書。我們猜測兇手是這本書的作者,因此來到這堙C

  原本只是要追查跟蹤狂案件。

  所以,我所做的只是跟著夏野走。打從一開始,我就認定這是夏野該解決的案件。

  不過,這起案件的發展不是指向夏野霧姬。

  一切都搞錯了,在出發點便弄錯。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情況,所以完全忽略。

  非得想起來不可。

  但是,最後一塊拼圖怎麼拼都拼不上。

  『……』

  尋思之際,我無意間抬起頭,看到圖書室的天花板。

  如同從前的我所看到的,見慣的景象宛若天啟一般竄進我腦海堙C

  「約定」這個詞彙……

  將一切……

  我忘記的一切……

  一全都帶出來。

  『……喔。』

  我想起來了。

  說不定我從一開始便明白。

  圍繞秋山忍的跟蹤狂騷動。

  監視秋山忍的視線。

  如同在模仿秋山忍的新人作家作品。

  入侵秋山忍家中留下的書。

  秋山忍打算解決的案件。

  這一切當然是以秋山忍為中心而發生。

  我和夏野都認為這些事是針對秋山忍所做。

  不過,我們搞錯了。

  如今,在這堙A我終於找到真相。

  這次的案件,靶子是秋山忍,目的卻不是秋山忍。

  這是簡單明瞭、唯一的真相。

  從一開始就看得到,何時會察覺都不奇怪。

  那本書的書名和作者。

  櫻今天早上在本田書店說過同學推薦她一本書。

  鈴菜透露的地址和東川高中一致。

  暴徒埋伏在只有東川高中學生才知道的捷徑上。

  無法解釋的熟悉感覺。

  提示早已出現,我卻沒有發現。

  其實我若稍微回憶自己的過去,或許就會發現。我卻因為不敢相信,所以連想都不去想。

  我無法捨棄過去。

  一切理由都是從過去產生的。

  推動現在的,是從過去延續而來的因緣。

  一個人即使已死,他的人生、活過的證據仍會帶給他拋下的人某些影響,有時反而因為死了更能影響別人。

  死亡雖是一條生命的終結,卻不是世界的終結。

  就算少一個角色,故事還是會繼續下去。

  我經由妹妹圓香那件事學到這些道理,卻沒有真正體會它的本質。

  這不是秋山忍的案件。

  更不是夏野霧姬的案件。

  而是基於我十七年的生命和一瞬間的死亡所生——春海和人的案件。

  寫在封面上的作者名是籐卷螢,「Huzimaki Hotaru」。

  重新排列這些字母,便會出現「Harumi Kazuhito」。

  即是我的名字。

  這件事的本質,從一開始就擺在最明顯的地方。這則故事不是源自他人,而是源自我自己,也一定要由我來結束。

  我不禁對自己的遲鈍感到憤怒,但現在非得行動不可。策畫所有事情的人,就存在於我的過去。

  而且,如今還在這媯市搳C

  『……混帳!』

  如果我想的沒錯……

  如果這些事的始作俑者是我想到的那個人……

  答案一定在那堙C

  我跳下櫃檯、繞過書櫃,來到圖書室深處的那扇門前。

  老舊的木門上,貼著「圖書準備室」的貼紙。

  我拚命抓著門把轉動,藉著反作用力打開門,然後摔進門內。

  這堣]是我很熟悉的房間。

  中央有一張大桌子,四周放著幾把鐵管椅。

  房間的一面是窗戶,其餘三面都被高達天花板的書櫃佔滿,用來放置舊書以及學校資料等物品。

  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個房間堙C

  穿越準備室,在書架下面的櫃子最深處,我找到了被秋山忍那些厚重著作遮蔽的東西。

  約定的東西。

  幾百張稿紙。

  這是未完成的故事。

  還沒寫上結局的故事。

  所以才會約好,一定要看完。

  一定要繼續寫,一定要繼續讀。

  這就是約定。

  兩人在這個地方訂下的約定。

  寫的人,以及看的人。

  但是這兩人已經分離,被生與死的交界所隔離。因為我已經死了,無法遵守約定好的事。

  可是,對於被拋下的那人來說,這個約定想必還是持續著。

  生與死。

  無法觸及的絕對距離。

  被中斷、被擊碎的約定,便是這起案件、這場騷動和一切的出發點,也是動機和元兇。

  終於發現了,我終於找到這堙C

  所以那個人一定會出現。

  為了讓春海和人的事件和故事繼續下去。

  為了讓不可能實現的約定畫下句點。

  此時,一片黑影蓋住我。

  一道人影遮蔽月光。

  為了遵守約定。

  如同從前一般,聲音傳來。

  「……是和人嗎?」

  熟悉的聲音令我不禁轉頭。

  其實就算不回頭,我也知道站在那堛漪O誰。這個味道、氣氛還有記憶,在在提示我答案是甚麼。

  在月光的照耀下,此人露出真面目。

  「歡迎回來,和人。」

  大澤映見。

  我以前的同學。

  大澤愁山的女兒。

  新人作家籐卷螢。

  還有……

  這個案件的真兇。

  ============================================================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Ten take off minds】秋月槙士的著作,描寫十人偶像團體共同製作人力飛機參加比賽的青春小說,並改編成連續劇,在民營電視台週六晚上九點時段播出,作者本人飾演主角一事相當具有話題性。

  【螢星戀曲】籐卷螢的出道作,榮獲第十七屆平安堂長篇小說大獎的評審特別獎。描寫的是因戰爭而分開的情侶之間的感情,以不像新人的成熟文筆和完整架構在業界引發廣大討論,也因為作者籐卷螢的個人資料極度保密而被視為神秘的作品。

  ============================================================




TOP

第三卷 第五章 靈狗相通

    過去的記憶蘇醒。

    我還是人類時的記憶。

    高中二年級的六月。

    我認識了那個人,還有那個人寫的小說。

    「……糟糕。」

    東川高中圖書室的白色門扉貼著一張大大的「本日休館」。

    這麽說來今天是每月一次的休館日,我竟然忘記,真是失策,新書發售日我明明都記得很清楚。

    好啦,那該怎麽辦?我要去哪媗玟o些書呢?

    我看看抱在懷中的幾本書,思考今天的看書地點。

    要去清陽茶店邊喝難喝的咖啡邊看書嗎……不行,第六堂課是體育課,導致我腦中的「讀分」缺乏,我沒辦法撐到新稻葉,說不定會在半途爆發。

    我無意中抓住門把,只見圖書室的白色門扉竟喀啦一聲打開,似乎沒有上鎖。

    「……真是粗心。」

    如果我的書被偷走該怎麽辦?

    不過,其實那些不是我的書。

    不對,廣義而言那些還是我的書吧?我可是圖書委員呢。

    所謂的圖書委員就是負責管理圖書室的書,可說是書的守護者。竟把我的書本暴露在危險之中,沒道理啊!昨天是誰負責鎖門的!叫委員長過來!

    「既然如此,就在這堿摁悝a。」

    誰管休館這件事,我就要在這堿摁恁C我絕對要在這堿摁恁A想阻止我的話拿手抛網和麻醉槍來吧。

    我走進圖書室。室內的電燈沒亮,乍看之下似乎空無一人,但仔細一看,從櫃台後方那扇老舊木門的縫隙透出一絲光芒。

    「……誰在堶情H」

    我打開貼有「圖書准備室」的木門,進去卻看不到人。什麽嘛,結果只是忘記關燈嗎?

    雖然我心中滿是疑窦,但仍把懷中的幾本書放在中央的大桌上,拉出鐵管椅坐下。

    我從桌上的書堆中抽出《金色的火》。好,就從這一本開始。

    接著要像平時一樣,一頭鑽進書中世界。

    「嗯?」

    此時,我發現桌上擺著一疊稿紙。

    爲什麽有這種東西?

    圖書准備室的桌上擺著稿紙並不是怪事,可能是有人在這媦g現代國文的作業。不過,我眼前的稿紙少說有幾百張,有什麽作業需要用到這麽多稿紙?這簡直是大學畢業論文的分量。

    「……等一下。」

    稿紙——如字面所示,是用來寫稿的紙張。

    這麽說來,難道……

    「該不會是小說的原稿吧?」

    是誰寫的?既然放在這種地方,難道是圖書委員留下的嗎?

    我不禁伸手,但又硬是收回來。

    「不對,隨便看人家的東西不太好……」

    我懷著猶豫的心情,准備開始看那本《金色的火》。外遇是不好的,現在要以這本書爲優先。

    「……真好奇。」

    我忍不住望向那疊稿紙。

    不行,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專心看書,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中斷閱讀的確不應該,但更不該在分心的狀態下看書。

    話說回來,都是這些作者不明的稿紙不好,竟敢打擾我看書,真可惡∼

    我瞪著桌上的稿紙,開始遷怒。

    不對,等一下,一定是因爲不知道作者是誰,才害我如此在意,如果知道是誰寫的,自然不會再牽腸挂肚。

    對,一定是這樣,總之先看看作者的名字。

    我拉近稿紙,看看應該寫有作者名字的第一張。

    「……沒寫。」

    那是寫在第二張羅?

    我翻頁一看,還是沒寫。

    難道是第三張?

    再翻頁一看,依然沒寫。

    再翻頁,再看,再翻頁,再看,再翻頁,再看,再看,再看。

    「……啊!」

    直到翻完最後一張稿紙,我才回過神來。

    我、我不知不覺地看完了!

    竟然一點都沒注意到,這份稿子真可怕!我自己也很可怕!

    但是看都看了,又有什麽辦法?沒辦法嘛。

    我把稿紙放回桌上,拉好椅子,做一個深呼吸。

    「唔,不過這份稿子……」

    爲了讓亢奮的心情冷靜下來,我緩緩望向圖書准備室,架上形形色色的書背、老舊的木門和大木桌、人頭、我帶來的書竄入視野。

    「等一下……」

    剛才好像有什麽地方怪怪的。

    我再次望向桌上,剛好和那個人頭四目相交。

    人頭發現我的視線,立刻縮回桌底下。明明只是個人頭,動作卻這麽靈活。

    「那是什麽東西!」

    是在我看稿時出現的嗎?

    我追著人頭的去向,瞄向桌底下,發現有人躲在桌子的另一邊。

    對方躲在暗處看不清楚,但還是看得出來人頭之下連接著身體,大概只是把頭靠在桌上,所以看起來好像只有一顆腦袋。還好,我以爲是宣揚真愛的女神出現咧。,蹲在地上,喃喃說著什麽。

    「稿紙……嗚……我的稿紙……」

    稿紙?

    是我剛才看的那份嗎?

    難道這人是稿紙的主人?

    「要是沒有那個,我……我……」

    聲音太小,實在聽不清楚。

    既然主人現身,當然要把東西還給人家,而且我也有話想說。

    「喂,稿紙就在這堸琚C」

    我一邊說,一邊把桌上的稿紙推過去,于是神秘的人影把右手伸到桌上。爲什麽這家夥只顯露身體的一部分?是怎樣?該不會吃了四分五裂果實吧?

    那只手慢慢接近稿紙。這人躲在桌下應該不清楚稿紙的位置,沒想到滿靈敏的。我突然有一種想把稿紙移開的沖動,但還是勉強忍住。要是現在惹這只右手不高興就糟了,因爲我有事要拜托這家夥。

    「……咦?」

    那只手剛摸到稿紙,神秘人影立刻站起來沖向門口。

    我完全沒料到對方會逃跑,不由得大叫:

    「等、等一下!」

    這聲驚慌到連我自己都很訝異的叫喚,令逃跑的人停下來。

    「什、什麽?」

    因爲對方展露出全身,我終于看清楚人頭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戴眼鏡的嬌小少女,她身穿東川高中的女生制服,少年般的短發上別著發夾——是和我同爲圖書委員又是同班同學的大澤映見。除了委員會的工作之外,我們幾乎沒講過話,她是個很難令人留下印象的同學。

    ……對了,昨天負責關門的正是大澤。

    大澤在我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低頭瞄著我。雖然我有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但現在有件事一定得問清楚。

    我指著大澤手中的稿紙開口。

    「那是你寫的嗎?」

    「……呃,嗯。」

    大澤雙手抱緊稿紙,恐懼地回答我的問題。該怎麽形容呢?她簡直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一樣。

    「這樣啊。那麽……」

    我懷著真摯的心情繼續說道。

    「拜托你!請讓我看後續的故事!」

    「咦?」

    只有兩人的圖書准備室堙A回蕩著我的叫聲,以及大澤的微弱驚呼。

    ● ● ●

    記憶再次流轉。

    背景是七月的圖書准備室。

    「呼,看完了。」

    我滿足地歎一口氣,視線從稿紙上移開。

    不過前方沒有人,對方忽然消失蹤影。

    「去哪啦?」

    我剛開始看的時候,那人明明還坐在椅子上,難道是去廁所嗎?

    ……不,應該不是,想必是躲起來。

    我站起身往四處張望。

    「喂∼別躲了,出來吧。」

    一片沈默。

    我等待一下,還是等不到回應。

    看來這家夥是鐵了心不露面。很好,既然如此,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因爲現在的我握有最終武器。

    「快出來,要不然……」

    安靜的准備室堙A在一片異樣的緊張感中,我舉起稿紙。

    「……我要念你寫的小說喔!我要朗讀羅!」

    這句話一說出口,圖書准備室的門隨即發出一聲巨響打開,門縫中冒出身穿東川高中制服的嬌小女生。那是我的同學,也是圖書委員會的夥伴——大澤映見。

    「什麽嘛,出來得真幹脆。」

    我本來以爲她會狂奔過來,沒想到挺冷靜的。算了,她肯出來就好,這樣便能開始談話。

    不過映見始終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她的臉色比稿紙還蒼白。

    「怎、怎麽回事?你被人欺負嗎?」

    「……不是啦,和人,對不起。」

    她帶著哭聲向我道歉。

    「什麽事?」

    「如果我寫的小說被人朗讀出來,我就活不下去了。」

    「哪有這麽誇張……」

    「所以,我會搗起耳朵以免聽到,也會閉上眼睛以免看到。但我很擔心一不小心會聽到或看到,因此爲了慎重起見,我去死吧。」

    「喂慢著笨蛋別這樣!」

    「再見。」

    「我叫你等一下!」

    她好不容易露面,竟然又說這種話!

    雖然不對的是我啦!

    「那是開玩笑的!開玩笑!因爲你一直不出現,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

    映見聽到我緊張地解釋,偷瞄著我問道:

    「真的嗎?」

    「真的真的!」

    「那麽,你不會朗讀嗎?」

    「不會不會!死都不會!」

    映見聞言便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著我。

    「……嗚,你真過分,和人。」

    「哪有,還不是因爲你躲起來的關系。」

    「我、我才沒有躲,只是我長年罹患的『不能進圖書准備室的病』突然發作,所以去外面等著……」

    聽起來真像某個長鼻子海賊會說的話。

    「……總之,你坐下吧,我看完羅。」

    「……呃,嗯。」

    映見在我對面坐下,接著朝我看來,然後望向天花板,又盯著自己的腳下,視線遊移不定。

    「喂,讓一點。」

    「沒、沒事的,我我我我很鎮定。」

    不,還是先爲你那顫抖的聲音解釋一下吧。這真是嫁到哪堻ㄓㄦ|丟臉的可疑舉止。

    「呃,嗯,我鎮定下來了。」

    映見用力深呼吸,姿勢坐正,朝向後方。

    不是那邊啦,看著我啊。

    「我很鎮定,我很鎮定,我很quiet。」

    「真的嗎?」

    「我鎮定到心臓都快停止。」

    「我又沒有叫你鎮定到那種地步!」

    「啊,對不起,我的心臓跳得太大聲吧?請等一下,我立刻阻止它,我會讓它停下來的!」

    「我叫你鎮定一點!」

    不行,她的怪癖又發作。

    「咦?真奇怪,一直停不下來。對不起!吵到你真是對不起!在圖書室一定要安靜才行!」

    「你到底在跟誰道歉啊!」

    還有,你現在的叫聲才吵。

    何止是怪癖,她這種極度膽怯和負面思考的性格,已經可說是生病了。這就是大澤映見這位同學的特征,也是本性,虧她有辦法活到現在。

    我和映見相遇、開始說話已經一個月,最近終于達到能正常溝通的水准,不過她還是不太習慣。

    「好,別管心臓的事,你看我這邊,不然根本沒辦法講話。」

    「沒問題,這樣我也聽得見。」

    「可是我會聽不清楚。」

    就算你沒轉過身,原本的聲音就已小得很難聽見。

    「啊,難道是我的呼吸聲吵得害你聽不見?」

    「別再扯那些。」

    對話遲遲沒有進展。

    如果硬逼她說話,會把她嚇得半死;若是放著不管,她又會死去活來。如何拿捏其中的平衡就是和映見說話的重點,這是從高一便和映見熟識的本田櫻教授我的技巧。

    「總之,你這樣聽我說話很辛苦吧?」

    「沒、沒問題,我聽得見。」

    「真的可以嗎?我是要發表看完你寫的小說的感想耶。」

    沒錯,我剛剛看完映見寫的小說,那是我一個月前在這間圖書室偶然看到、一直渴望讀到後續的小說。

    所以現在一定要講,講出我所有的感受。

    這是我身爲讀者的義務,也是使命。

    「……算了,你覺得無所謂就好。」

    仔細一看,映見的背影輕輕顫抖著,似乎很緊張。

    當然會緊張嘛,讓別人看自己寫的小說,簡直像是讓人窺視自己的腦袋,絕對會害怕。看到她這副模樣,連我都跟著緊張起來。

    「真的沒關系嗎?」

    「……嗯,是的。」

    短暫的寂靜。

    房間堨R滿緊張感。

    在這氣氛之中,我清晰地說出:

    「你是有多喜歡秋山忍啦!」

    「咦?」

    映見的背影猛然一抖。

    但我沒有就此停止,我要把心中所想的全部說出來。

    「所有地方都看得出來,你受秋山忍的影響太大!」

    「呃……嗚……」

    「對白是從《都市系列》看來的吧?主角的名字叫楠夢鬥,根本和《夢見系列》一樣!故事大綱和情節我也在《原罪系列》看過!這只是秋山忍的次等複制品!」

    聽到我這番大肆批評,映見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我要去死。」

    她從某處掏出一枝鋼筆,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段期間很感謝你,和人。雖然時間不長,但我過得很愉快。方便的話請幫我告訴櫻,說這場比賽是我輸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就要死去,希望來世可以當一張書簽,永遠夾在書堙C永別了。」

    「我說等一下嘛!」

    我急忙搶過鋼筆。

    「啊啊……」

    「『啊啊……』個頭啦!幹嘛一臉遺憾的樣子!想對櫻交代遺言就自己講!而且你別死啊!至少先聽完我的感想!」

    「……你要我繼續活著受辱嗎?」

    「胡說什麽!這份稿子好看得亂七八糟耶!」

    「咦?」

    我對著瞠目結舌的映見再說一次。

    「嗯,很好看!」

    她似乎不相信我說的話,露出恍惚的表情。

    「真……真的嗎?」

    「真的真的!」

    「嗚……你只是在安慰我,不會錯的。需要讓人安慰的我根本沒有活著的價值,我還是只能以死謝罪……」

    「我不是說很好看嗎?別拿出鋼筆!」

    你到底藏幾枝啊?

    「可、可是,你說對白、大綱、情節、人物、整個故事,一切都是在抄襲秋山忍老師……」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你太迷秋山忍的書。既然那麽著迷,當然多少會受到影響。這不是你的錯,而是因爲秋山忍的書太厲害。」

    「這、這是在誇我嗎?還是在損我?」

    映見的表情很迷惘,眼中卻帶有一股魄力。

    「你、你說我太迷秋山忍的書?你有資格說我嗎?你明明比我更入迷……」

    「你沒資格說我。什麽嘛,爲何把自己的稿子藏在秋山忍的書那一區啊!都是你害我不小心看到!」

    「我、我要把稿子藏在哪媄鬺A什麽事!只有你知道我藏稿子的地方,要是稿子不見,絕對沒有其他嫌犯!」

    我和映見隔著桌子互瞪。

    大澤映見,負面思考及膽小到病態程度的她還有另一面。

    那就是她和我一樣深愛著稀世罕見的天才作家——秋山忍。

    春海和人與大澤映見,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是深愛秋山忍著作的心情像雙胞胎一樣相似。

    「……反正真的很好看。你確實受到秋山忍的影響,不過你想寫的東西也在其中,我可以清楚感覺到那股力道。」

    我把稿紙遞還給映見。

    「我可是專攻閱讀的書癡,雖然我不太會發表感想,總之這份稿子很好看,即使要我向至今看過的所有書本發誓也無妨。」

    「是嗎……太好了。」

    映見接過稿紙,露出微笑。

    那笑容美得像一篇精采的文章。

    「不過,有一個很大的缺點。」

    「缺、缺點?我可以死嗎?」

    「別死啦!幹嘛要死!」

    「因爲你說我有缺點……」

    「喔,是啊,是有個缺點。」

    我指著桌上的稿紙,對映見說:

    「我說……這篇故事還沒寫完吧?」

    沒錯,映見的小說還沒完成。

    雖說故事已經結束,也做出收尾,但還沒有完成。征戰過無數書籍的我,一看便明白這點。

    「……爲什麽你會這樣想?」

    映見露出茫然的神情,卻沒有否認。

    「果然是這樣,你這家夥。」

    「爲什麽你會有這種感覺?」

    「因爲你是秋山忍的書迷。」

    「咦?」

    說起來很簡單,因爲是這家夥寫的小說。

    既然這是熟讀秋山忍著作、崇拜秋山忍的大澤映見所寫的小說,絕不可能就這樣結束。因爲若是秋山忍也不會這樣完結。

    「你爲什麽把未完成的作品拿給我看?」

    「因爲你說想要快點看啊。」

    映見噘起嘴巴,露出責備的目光。

    難道是我害的嗎?

    雖然我的確很心急。

    「即使是這樣,你也不該寫到一半就拿給我看啊,這樣小說太可憐啦!」

    「嗯,是啊,對不起,再見。」

    「不要拿出鋼筆!別寫遺書!我沒有生氣,我真的沒有生氣!」

    「嗚……對不起,我只能以死謝罪……」

    「你死了我要怎麽辦!」

    這家夥真是無懈可擊……不對,簡直全身都是弱點。

    「那你已經想好後續了嗎?」

    「……呃,嗯。」

    「那就寫吧。」

    「我也打算要寫。」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我只要等她寫完即可。

    「如果寫不出來,我會以死謝罪。」

    嗯,我就祈禱她在死前可以寫完吧。

    「對了,你要不要拿這篇小說去投稿新人獎?」

    「新、新人獎?」

    放學時間將近,映見把稿紙放回固定的隱藏地點,一邊問道。

    她臉上帶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的表情。

    「新人獎……你是要我去當職業作家?」

    「是啊。」

    「……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對!絕對不可能!」

    她馬上激動地否決。

    「爲什麽?既然寫了就投投看嘛。」

    「雖然你這麽說,但我怎麽可能當上職業作家呢?」

    「那可不一定。你繼續寫下去,好好完成這篇小說,再拿去投稿不就知道嗎?搞不好真的能得獎。」

    就我個人的想法,這應該是很好的努力方向。

    「……可是,這樣很不好意思。」

    「哪堣ㄕn意思?」

    「對評審很不好意思。怎麽可以叫人看我寫的小說,這樣太浪費時間,時間就是金錢耶。」

    「不會啦。」

    這家夥到底在跟誰客套?

    「而且對郵局的人也很不好意思,怎麽可以叫人家幫我寄送稿子。反正一定會落選,送了也是白送,只會浪費汽油。」

    「這世上會擔心這種事的應該只有你吧。」

    「還有,對紙張和墨水也很不好意思,應該要好好珍惜有限的資源才對。」

    「你到底多愛環保?」

    「……對地球也很不好意思。」

    你是爲了成爲地球號太空船的燃料而活嗎?

    最後映見消沈地縮在房間角落。

    「……我還是覺得我不可能當作家。」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至少我覺得這家夥寫的小說很好看,她應該更有自信一點。我是不太懂啦,這就叫做作家的煩惱嗎?既然如此,我只能用讀者的想法應對。

    「你寫得出這種作品,何必那麽消極呢?拿出自信,因爲有人很喜歡你寫的小說啊。」

    映見聽到這句話,只把視線轉過來問道:

    「誰?是誰?」

    語氣好恐怖。

    「我啦,就是我。」

    「……這是『我啦我啦詐欺(注:日本流行的詐欺手法,自稱「我啦」裝作熟人打電話詐財。)』嗎?」

    「不是!我是說我,春海和人!我可是很期待,所以你也拿出自信!」

    「……真的嗎?」

    映見用怯懦的眼神瞄著我。

    「當然,我等得脖子都長了,你快點寫完。」

    「……」

    映見的表情好像有點高興。

    「好……我會加油。」

    「喔,有幹勁了嗎?」

    映見低頭思考片刻,然後吐出一口氣。

    「嗯,和人,那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事?」

    「如果……我只是假設喔,如果我寫完這篇故事、拿去投稿新人獎……而且,而且如果我順利當上作家,你可以第一個看我的書嗎?」

    「嗯?喔喔,當然好。」

    「你願意當我的讀者嗎?」

    「這還用問?我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先看。」

    「一定嗎?」

    「是啊,我會繼續等你寫完作品,也不會再看未完成的稿子!」

    映見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認真地強調說:

    「那你可以跟我約定嗎?我一定,多半,大概,或許,可能,就算很勉強,或許不可能,雖然不可能,雖然怎麽想都不可能,雖然一定不可能,雖然到下輩子都不可能……」

    「你有自信一點啦!」

    「我要當作家。」

    映見堅定地說道。

    「我想要當作家。」

    「喔喔。」

    「……嗯,所以這份稿子印成書後,你要第一個看,當我的第一個讀者。」

    「喔喔,好。如果你成爲作家,我就當你的讀者。」

    我毫不閃避地面對映見擡眼看向我的視線,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約好了喔。」

    「嗯嗯,約好了。」

    那請先等等,少女這麽說。

    我回答,我會等的。

    這是春海和人與大澤映見的約定。

    讀者和作者之間的深切感情。

    也是隱藏在這場騷動背後的重要約定。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金色的火】姬萩紅葉的著作,某個貴族少女和仆人之間身分懸殊的戀愛故事,以少女的奶媽、一個老婆婆的角度敘述。改編連續劇在民營電視台播出,第一集的洋房火災鏡頭就用掉八成預算的事在業界相當有名。

    【稿紙的隱藏地點】圖書准備室的書櫃最下層,藏在秋山忍《原罪系列》第三集《憤怒》和第四集《懶惰》的後面。

    ============================================================

    ● ● ●

    故事又回到現在。

    夜晚的圖書准備室。

    雙方如同以往,站在同樣的位置對視著。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我以爲再也不會見面的朋友。

    『啊……』

    面對這突然的重逢,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朋友看著我,表情如同從前,如同我記憶中的模樣。就像從最後一次見面,或是從更早之前的日常生活延續至今,一點都沒變。

    穿著東川高中制服的身影,別著發夾、像少年般的短發,鏡片底下的眼睛,全都和我記憶中的模樣一致。

    大澤映見。

    很可笑的是她以一如既往的模樣站在那堙C

    『……不對,等一下。』

    她剛才叫我「和人」?

    這是大澤映見對生前的春海和人的稱呼。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見到的是眼熟的黑黃兩色迷你臘腸狗姿態。在八月碰上很多事情而死掉以後,我的身體一直是這樣。

    她怎麽會知道我是春海和人?

    『難道……』

    我只想得出一個答案。

    『映見,你也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難道她是繼夏野和鈴菜之後的第三人?

    我如此心想,懷著一線希望看向映見。

    但映見只是望著我,什麽都沒說。她沈默地低頭看我的模樣感覺很新鮮,因爲這家夥總是低著頭,只擡起視線偷瞄我。

    在這新鮮的視野中,映見靜靜地搖頭,用右手摸摸我的頭。

    「對不起,和人,你好像想說什麽,但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映見寂寥地喃喃說道。

    『是嗎?這樣啊……』

    「……對不起喔。」

    奇迹果然不會一再發生。

    我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實在不該再奢求什麽。

    「……對不起。」

    其實,就算只能聽她說話,也已是意想不到的幸福。

    「……對不起,讓你失望真的很抱歉。我真沒用,沒用到快要失禁了。」

    『你也是嗎?』

    這是那個癡呆老人的角色,你可別拿去用!

    大澤家到底是怎樣的家庭?

    「嗚……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但想必是對我感到不耐煩、唾棄、輕蔑吧。我或許不該提到失禁……」

    『答對了!』

    「隔這麽久再次相見,我卻讓你這麽不屑,我真是、真是……」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耶。』

    不只是外表,她連內在都沒變,依然是個極度膽怯、思考負面的少女,確實是我所認識的大澤映見。話說回來,這種人若有第二個未免太糟糕。

    「我真是比狗還不如,簡直是畜生,是邊緣分子,我只能去死了,只能死一死加入食物鏈堙K…」

    嗯,真難應付。

    即使從我生前開始計算,她讓我覺得好應付的次數也不多。

    她很容易消沈,舉止也很奇怪,而且很容易消沈,又很容易消沈,總之大澤映見總是在消沈。又不是潛水艇。

    雖然映見聽不懂我的話,不過她好像可以從我的表情察覺到我在想的事,這是長期觀察別人臉色所訓練出來的技巧嗎?對狗也有效?

    不過,我們還是無法溝通。

    既然如此,爲什麽她會知道我是春海和人呢?

    「嗯?對了,你一定很好奇,爲什麽我會發現吧?呃,我聽櫻說過,有只小狗每天都會來買書,街坊鄰居都在談呢。我聽到這件事就心想,那說不定是你。」

    『虧你光靠這樣便能猜到是我。』

    「你老是說沒看到《原罪系列》的完結篇之前,絕對不能死嘛。和人絕對不會丟下書本而死。」

    『這樣啊……是這樣嗎?』

    的確,圓香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我基本上就是這種角色吧?而且,事實上我真的死而複活,所以這句話說的沒錯,你們都很會看人。

    「其實我直到剛才都仍不太敢相信,不過知道稿子藏在那堛漸u有我跟和人。」

    映見慈愛地摸摸我的頭。

    「我再說一次,歡迎回來,和人。」

    『……喔喔,我回來了。』

    即使語言不通,話中的感情還是能傳達。

    不是對別人,那是對春海和人說的話。

    對話持續進行。

    雖然是映見單方面地向我說話。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變成秋山老師的狗。」

    『有很多緣故啦。』

    「……就算死了還是繼續追著秋山老師,你到底有多愛秋山老師啊?感覺好像會一起殉情呢。」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最後會死的一定只有我。』

    你都不知道那家夥有多恐怖。

    她和我生前想像的實在差太多。

    「可是,爲什麽你會變成狗呢?」

    『我也很想問啊。』

    「會不會是因爲你有狗的特質?」

    『真的假的?』

    這種假設還真特別。又不是動物行星,怎麽可能會變成跟自己相似的動物?若是這樣說,變成企鵝的人也是因爲有企鵝的特質羅?什麽是企鵝的特質啊?

    「既然死了,何不乖乖變成鬼;盡情地看書呢?」

    『原來還有這招!』

    「不過,變成鬼就不能翻頁吧?」

    『原來沒有這招!』

    「啊,對不起,我真是滿口胡說八道,那讓我變成鬼吧。」

    『別死啊!』

    在圖書准備室中,我和映見的互動持續上演。

    這種無謂的對話也很令人懷念。

    所以我想起過去,在圖書准備室媢j著稿紙相對而坐的課後時光。

    非得待在一起不可的那段過去。

    「……和人,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映見喃喃說道,聲音突然變小。

    我想到的是那個約定,以及無法遵守約定的心痛。

    「看你的表情,好像還記得呢。」

    『……是啊。』

    「和人真過分,明明說一定會看我的書,結果卻死了。」

    『抱歉。』

    我又不是自己想死才死的,但我的確沒遵守約定。

    一定要看映見那份稿子的成品、一定要看映見的書,這麽重要的約定我卻無法實現,還來不及實現便撒手人寰。

    如今還有什麽好辯解的呢?

    事實是我沒有遵守約定,只留下這種結果。

    不過映見露出微笑。

    雖然她的神情黯淡,但還是笑著。

    「雖然和人已經不在,但我還是有遵守約定喔。」

    她拿起桌上的淺藍色書本,對我說道。

    「我成爲作家了。」

    書名是「螢星戀曲」,新人作家藤卷螢的出道作。

    大澤映見要成爲作家的約定、我們兩人談過的夢想,她已經實現。

    「其實……我還是稍微違反約定。」

    映見寂寞地說道。

    「我沒有遵守約定,未能用那篇要給你看的稿子當上作家。」

    『……對耶。』

    映見給我看的稿子是一個愛情故事,和我今天早上看的《螢星戀曲》完全不同。

    「可是和人也違背約定,彼此彼此啦。」

    『嗯嗯,的確是。』

    正如已死的我懷著各種想法站在這堣@樣,活著的映見此時一定也有很多感觸。而且,要當作家需要承受多少辛勞,我全都一無所知。

    「我爲了當作家付出很多心血喔,還讓爸比從頭教我寫小說的方法,以及當作家的技巧。」

    『是大澤愁山教的啊……什麽爸比!』

    那個癡呆老人竟然要女兒叫他「爸比」?

    爸比也給我收斂一點!

    什麽爸比嘛,明明是個癡呆老人。

    「此外,我還學會在我家地下室找到的禁忌執筆術。」

    『禁忌執筆術!』

    那是什麽東西?用了會縮短壽命嗎?

    雖然搞不懂,但是名稱聽起來好嚇人。

    「……後來,我還稍微要求爸比做一些事……」

    映見仰望天花板說道,像是在對神忏悔似的。

    『喂,你是說……』

    映見的父親大澤愁山。

    即使他的真面目是個癡呆老人,表面上仍是知名作家,在文壇中握有極大的影響力。身爲一名作家,絕對無法忽視他的權力。

    如果利用這種力量,要縮短出道時間想必是易如反掌。

    甚至能用更直接的方法,像是插手新人獎的評審過程之類的。

    「這全都是爲了遵守我跟和人的約定。和人已經死了,無法遵守『看我的書』這個約定,但也因爲這樣,我更要遵守另一個約定,所以借用爸比的力量。」

    因爲我死了。

    因爲她失去立下約定的對象。

    她被「絕對要實現另一個約定」的強迫觀念囚禁,變得不擇手段。

    『……那個混帳癡呆老人,到底做出什麽事?疼女兒也該有個分寸吧!』

    爲了遵守約定所做的行動是沒錯,但方法絕對有誤。

    然而事已至此,早就超過可以阻止的範圍。

    開始發揮影響的約定,已經阻止不了。

    「本來以爲無法實現的約定或許可以實現了,因爲我又見到和人。」

    映見開心地笑著說道。

    「我當上作家,和人也回來這堙A接下來只要寫完這篇稿子就好。雖然現在的我沒辦法寫,但我一定會寫完,爲此我才要找秋山老師過來。」

    『你說什麽?』

    沒辦法寫?爲什麽?

    「你看起來好像很疑惑呢。因爲你死了,所以我寫不出這篇稿子的後續。這不是遇上瓶頸喔,我還是寫得出其他故事,只有這篇寫不出來。」

    『所以……你才會用其他作品出道嗎?』

    「爲什麽呢?我還以爲只要和人回來我就寫得出來,但好像還是沒辦法。」

    映見緊握著稿紙說。

    「這大概是天譴吧?因爲我不是真正的作家,而是運用手段勉強當上作家的冒牌貨,所以才寫不出來,寫不出本來是爲了讓其他人看而寫的這篇小說的後續。」

    『喂,映見……』

    「可是,我也有我的堅持。爲了約定,非得成爲作家不可的堅持。如果我寫不出來是因爲我是冒牌作家,那我就得成爲真正的作家,然後,我要奪回我的小說。我會寫完給你看的,這都是爲了約定。」

    『喂,你到底在說什麽……』

    我的聲音傳不進映見的耳中。

    我們之間有著比語言更大的阻隔。

    「所以,我只能成爲真正的作家。爲了這個目標,我必須打倒、超越自己心目中真正的作家,這麽一來,我一定也能成爲真正的作家,成爲一個有自信的作家。因此我才要找來秋山老師,我們所仰慕的人。」

    『原來是因爲這樣……』

    那是映見所能想到的最棒作家,也是最宏偉的高牆。她爲了親自打倒那面高牆,才將對方引來此處。

    她引來春海和人與大澤映見如此崇拜、期望、信任、深愛的秋山忍。

    「所以我拜托爸比幫忙,搜集秋山老師的資料。我調查她的地址、她的行動,還把我的書放在她家,在她身邊制造神秘事件,這樣她一定會來找我。發生了這麽多怪事,如果是秋山老師一定不可能視若無睹。」

    大澤映見的計劃,是爲了保護無法挽回的約定。

    爲了改變無法遵守的約定而引發的案件,這就是跟蹤狂案件的真相。

    對于亡者的思念、爲了重新獲得失去的東西,這種心情我非常了解。

    但是……

    『……你錯了。』

    映見做的事情是錯的。

    唯有這點我敢拍胸脯保證。

    即使如此,光靠這句話還是阻止不了映見。

    只能前進不容後退,一旦後退就會毀滅。在絕望中仍懷著希望,這種自相矛盾的力量出現在映見眼中。

    那個膽怯和消極的化身——大澤映見,如今是照著自己的意願行動。

    『映見,你……』

    我希望她停止這種行動,但是無法傳達。

    我想說的話、我相信的事,都無法傳達給映見,因爲人類聽不懂狗話。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我也得阻止她。

    從過去延續至今的因緣,還有現在蘇醒的執迷。既然囚禁映見的是我過去犯下的錯誤,現在的我就得用更堅定的意志導正她。

    身爲一只狗,能做到的事不多,但我現在並非孤軍奮戰。

    在這種時候我還有個人可以依靠,我知道有一個能夠解放一切、終結事態的人。

    那個人如今就在這所學校的某處。

    她爲了打倒自己的敵人,正等待著戰鬥展開。

    所以我可以相信,可以交托。

    誰想說這是在依賴別人就去說吧。

    我會以我的話語、我的意志、我的想法來阻止她。

    「那就開始吧,和人,來實現我們的約定。」

    映見笑了笑,然後拿出一枝似乎是連接至廣播室設備的麥克風。

    『秋山忍!』

    校內的擴音器傳出聲音,那是宣戰布告。

    那是爲了結束過去約定而做的宣言。

    『你的寶貝小狗在我手上!如果想要拿回去就來頂樓!』

    她露出魔王般的笑容,堂堂正正地喊道。

    當我正這麽想的時候……

    「怎、怎怎怎怎麽辦啊!和人!我我我我竟然命令秋山老師!」

    她驚慌失措、眼眶含淚地對我說。

    唔,既然這麽害怕就別說嘛。

    「沒、沒問題嗎?她不會生氣吧?我、我是不是應該改用敬語再說一次?還是幹脆去死比較好?」

    『這個……她應該會生氣吧,但是你別死啦。』

    「遺、遺言!得快點廣播遺言!」

    『別這樣!你打算在校內廣播什麽啊!』

    而且她手上握著類似小抄的東西,沒有比這更難收拾的事。要說遺言就用自己的話說嘛……不,還是別說吧。

    映見發現我的白眼,有點尴尬地把小抄收回口袋。

    「……嗯,那就走吧。和人也會來嗎?」

    映見喃喃說道。

    『當然。』

    我滿懷信心地用狗的言語回答,然後和她一起走向頂樓。

    過去沒有遵守的約定。

    中斷的感情羁絆。

    如今該來解決這一切。

    秋山忍——我們兩人共同崇拜的對象,一定在前方等著。

    ● ● ●

    東川高中的頂樓。

    沒有遮蔽物,能完全感受到冬天嚴寒的地點,現在來了一個女學生和一只狗。

    「秋山老師會來嗎……」

    『會來,一定會來。』

    那家夥會來。

    夏野霧姬,秋山忍——絕對不會辜負期待而會超乎意料,她就是這樣的作家。

    「……難道是因爲我剛剛用命令的語氣叫她,她一不高興便回家嗎?」

    『我已經說她一定會來,乖乖等著吧。』

    「對不起,和人!秋山老師如果不來都是我的錯,爲了謝罪,我應該從這婺鶪U去嗎?還是應該把自己埋起來?如果我切腹,你會當我的介錯人(注:幫切腹的人砍頭以結束其痛苦的協助者。)嗎?」

    『我拒絕!』

    爲什麽我要當你自殺的幫凶?要做你自己做……不,別做喔!

    我們正在糾纏不清時,頂樓的鐵門發出剌耳的聲音打開。

    來了。

    如同融入夜晚的黑暗,來者穿著一身黑衣走上頂樓。

    超乎尋常的大作家——秋山忍。

    她的臉上充滿銳氣,表情比夜晚更黑暗、比寒氣更冰冷。

    嗯,她生氣了。

    她在生氣,非常生氣,超級生氣。

    我也知道她會生氣,但我不知道她會氣成這樣!

    『你、你爲什麽這麽生氣?』

    「我才想問咧,敵狗。你爲什麽站在那一邊?」

    那一邊?

    我轉頭一看,身邊站著藤卷螢,大澤映見。

    幾公尺的前方澤是秋山忍,夏野霧姬。

    啊,真的耶。從位置判斷,這婼T實是敵方陣營。

    『夏、夏野小姐,這是有理由的。』

    「我要宰了你。」

    『好恐怖!』

    她連諷剌和痛罵都省略,從一開始就把火力開到最大。

    我怎麽想都覺得自己會被宰掉。如同字面的意思,真正被宰掉。

    如果憤怒擁有質量,我大概已經死七次。她射向我的視線,比四周的冷空氣更讓人剌痛,光是跟這個全身上下都是凶器的黑衣女站在同一個空間都會感到室息。

    像這樣和夏野對峙,我才真正感受到她的氣勢。

    過去我一直待在夏野身邊,有時也會被捅。不,根本是一直被捅。

    在我看來,那已算是生命垂危的嚴重事態,不過夏野八成只覺得那是在鬧著玩。我還以爲我能勉強活到今天,是因爲自己的生存意志堅強,原來一切都是誤會。和她對立之後我就明白了。

    我終于明白夏野的殺意有多麽可怕。

    過去和夏野敵對的人,都承受過這種殺意嗎?都感受過這種帶著死亡氣息,絕對零度的氣勢嗎?

    不管怎麽說,這實在太糟糕、太奇怪,會出人命的!這種難度不靠作弊修改數值根本玩不起來!照這樣看來只能試著說服她,如果輕易靠近她絕對會沒命,現在只剩下一條活路。

    我渾身顫抖地懇求。

    『給我一點時間解釋!』

    「惡即斬。」

    『等、等一下,我是有苦衷的!你聽聽看嘛,夏野小姐,好不好?』

    「少說廢話,安靜地死吧。」

    『夏野大人!拜托你!至少聽我解釋一下!』

    如果她不肯聽,我就得跟這世界道別,所以我死命懇求,可不想再死一次。

    狀況解釋中。

    真是奇迹,夏野耐著性子聽完我的說明。

    「呃……什麽?你以爲找到真凶?結果剛好是以前認識的人?所以你就倒戈到凶手那邊?」

    『我又沒有倒戈。』

    「喔喔,我都懂了,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不想活下去。」

    『不是啦!我才沒說過這種話!』

    「你要知道,狡辯是罪惡的。」

    『誰來救救我啊!』

    這殺意是怎麽回事?別對自己的狗這麽殺氣騰騰啦!

    夏野對我釋放出強勁的壓力,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顆被貝比魯斯(注:洋基隊選手,美國職棒史上的強打者。)瞪著看的白球。坦白說我嚇到快要尿出來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成爲失禁癡呆老人的夥伴!爲了避免這種窘境,我拼命繃緊下半身。

    「……秋山老師果然聽得懂和人說的話。」

    一條人影擋在我和夏野之間。

    大澤映見。

    爲了保護不停發抖的我而擋在前方的救星,這個案件的真凶。

    「我不會讓秋山老師傷害和人的。」

    『映見……』

    「如果……如果你要對這只狗動手,就先打倒我吧!」

    看平時映見的模樣,完全想像不出她會有這種勇氣。她直視對方的眼睛,強而有力地說道。

    「喔?」

    此時夏野終于首次望向映見。

    朝著先前只當作是路邊石頭的人射出絕滅的視線。

    她的表情顯然把對方視爲敵人。

    「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雖然很有膽量,真令人感動,但一點意義都沒有……還有,不要再看著小抄說話。」

    又是這樣嗎?才這麽幾句話,你幹脆背下來嘛。

    映見用小抄遮著臉,斷斷續續地說:

    「初、初次見面,秋山老師,我叫藤卷螢,是不久前得到平安堂新人獎出道的新作家,也是把書放在老師家堛漱H。」

    她的聲音在顫抖,全身也微微顫抖,總之到處都在抖。

    「喔喔……有這回事啊?」

    『竟然忘記!』

    記好啦!

    那不是主要目的嗎?耍白癡啊!

    夏野對「白癡」二字有所反應,銳利的目光朝我射來,卻被映見擋住。夏野看到她的動作,表情變得更不悅;映見見狀又挺身阻擋,夏野又更不爽。這種無限回圈是怎麽回事?

    再這樣下去夏野一定會爆發。

    「和人與映見啊……感情很融洽嘛,還直呼彼此的名字,看到這場面讓我更加火大。」

    夏野怒火中燒,抽出剪刀開始喃喃自語。這是危險訊號。

    「……叫我的時候明明都只叫姓氏,什麽嘛,這只笨狗……也叫我的名字啊。」

    夏野的態度異常地不高興。雖然我幾乎聽不見她在說什麽,但我確定她的矛頭很快會指向我。

    「算了,既然如此我便全力……」

    夏野露出邪惡的笑容。

    不行,再讓她繼續下去可就糟糕!地球會有危險!

    她握著剪刀的手在顫抖,似乎開始出現戒斷症狀,好像非得斬些什麽不可,而且眼前就有一只看起來很好斬的可愛小狗!

    映見看看夏野,又開口說:

    「……不過,我還真意外。」

    「啊?什麽?」

    「我本來以爲,秋山老師應該是個更難相處的人。」

    『這樣已經夠難相處了吧!』

    她的手上還握著剪刀耶!

    「不過你這麽平坦,從肉體的角度來看倒是滿難相處的。」

    『啊?』

    我聽不懂映見在說什麽。

    聽來像是普通的對話,話中卻帶有某個致命的東西。

    像是炸彈性發言、禁忌詞彙之類的。

    「……」

    夏野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用力握緊剪刀,在這片寒意之中渾身散發著熱氣,沈默地站立,仿佛在等待爆發的一瞬間。

    但映見沒有就此停住。

    不只沒停住,還繼續沖下去。

    雖說一樣是觸身球,這次卻是朝著目標正中央疾速飛去。

    「秋山老師寫的書都很厚,沒想到胸部這麽平。」

    映見說完這句話的瞬間。

    咚的一聲,夏野站立的位置發出踏地的聲響。

    她單腳起跳,一口氣縮短幾公尺距離,把我和映見納入攻擊範圍中。

    接著趁勢向前,剪刀的斬擊襲向映見的脖子。

    『呃!』

    但是這一記攻擊在千鈞一發之際停止,幾乎貼在皮肉上。

    話雖如此,只要夏野一使力,絕對會俐落地切斷飛走噴出四散。因爲描寫得太詳細可能會被禁止播出,請恕我無法直言。

    明明是這麽危急的生死關頭,映見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秋山老師,請收起剪刀。你以爲用這種方式恐嚇人,別人一定會乖乖聽話嗎?既然是人,先用語言溝通吧,動不動就大打出手,簡直跟禽獸一樣。在談話的時候拿出凶器是最下等的人吧?這樣似乎有點缺乏常識,或者缺乏的是腦漿呢?坦白說,我還滿失望的。」

    『說的對,說的真對……』

    映見以完全不像她的語氣,丟出一連串中肯的論點。

    看她拿著小抄照本宣科的死板語調,以及滿身大汗的模樣,的確已經很努力可惜她躲在我身後的動作太可悲。

    又遮不住,全都露出來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脖子被剪刀抵住嘛。

    夏野沈默不語。

    但映見還在挑釁。雖然她仍躲在我身後,眼睛也不敢看夏野。

    「老師不會斬我的。」

    「喔?你想試試看嗎?」

    近距離面對面的兩人。

    相對于滿口威脅的夏野,站在我背後的映見只是從口袋拿出手機。

    「老師不會動手的,因爲一動手我就會報警。」

    『……』

    嗯,說的也是。

    要是警察來了可就麻煩。

    依照法律,正常來說她一定會被逮捕。

    這明明是很合理的應對,爲什麽我會覺得難以接受呢?

    怎麽搞的?我被非常態的生活荼毒太久嗎?夏野再怎麽樣也不敢對警察亂來吧?嗯。

    「……如果搞到警察來了,姐姐一定又要罵人。」

    結果她只是不想惹姐姐生氣嗎?喂,警察還得再努力唷。

    夏野終于放下剪刀。謝謝你,姐妲。

    「哼,竟能阻擋我的攻擊,還挺有兩下子的。」

    夏野開始找台階下。

    雖然她試圖辯解,說得像是映見用神秘的力量阻止她的攻擊,聽起來卻很沒有說服力。她這麽不想承認怕被姐姐罵這件事嗎?

    「沒想到有人能讓我的攻擊失效,這世界果真無奇不有。」

    「憑、憑我的能力當然是如此。」

    映見跟著搭腔。

    危機一解除,她立刻從我的背後走出來。

    你們看起來感情明明很好嘛。

    還是說所有作家都是這樣?

    我至今見過的作家沒有一個是正常的,不過這是事實,是我不希望讓全世界立志當作家的人發現的事實。

    戰鬥已經展開,對話在這局勢之中持續進行。

    「不是一定要你砍我、我砍你,才叫做戰鬥。」

    「我倒是覺得用砍的最棒,,我喜歡快點解決。」

    每個喜歡靠武力解決一切的人都是這樣想。

    「我們都是作家。」

    映見從懷中拿出一物。

    「既然是作家,就用作家的方式一決勝負。」

    她從制服底下掏出鋼筆和稿紙,這些道具比剪刀更有作家風格。

    「老師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麽吧?」

    映見問道,夏野貌似理解地點頭,把銀剪刀收回大腿上的皮套作爲回應。剛才還在暴怒之中的夏野,竟然收起攻擊的沖動。

    她接著拿出的東西,和映見一樣是鋼筆。

    看來夏野會隨身攜帶平時慣用的黑底金邊鋼筆。

    「你打算用這個來決鬥吧?」

    「是的。」

    「好,我們來做個了結。像作家一樣,靠作品做出了結。」

    夏野和映見異口同聲地大喊。

    爲收拾這次事件敲響最終決戰的鑼聲。

    「「來打執筆戰吧!」」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小抄】作弊用的紙。根據監視所得的情報,配合秋山忍的性格及行動所寫的挑釁發言。即使照著念也不會變得比較強勢,與其如此還不如不要用,只是念心酸而已。

    【執筆戰】作家之間發生爭執時,用來解決問題的決鬥方法。詳細規定可由作家雙方討論而定,但基本原則是「不能使用暴力」和「充分發揮作家的技能」。執筆戰的曆史相當久遠,據說最早是從平安時代的貴族開始,當時還沒制定統一的規定,所以聽說也有人因此喪命。到現代仍是用來解決作家之間龃龉的最好方法,所以時有所聞。又稱「Writing Duel」。

    ============================================================




TOP

第三卷 第六章 光陰似狗

    執筆戰。

    這個名詞我沒見過、沒聽過,也沒讀過,這是作家之間的常識嗎?夏野讓我看了她那電子筆記「Kiripedia」名詞表中所寫的解釋,但我還是不太懂。這到底是哪個世界的常識?我根本沒聽過!哪堮犰釧珨D?

    雖然如此,既然兩位作家都同意,我這個讀者也沒有立場插嘴,只能祈求她們別互相砍殺。

    順帶一提,在室外決鬥太冷,所以地點改到圖書室。大家都會怕冷嘛。

    『這、這是什麽玩意兒……』

    回到東川高中圖書室,我卻看見和剛才迥然不同的景象。

    分散的桌子全部移到房間中央,架成臨時舞台。

    舞台上是相對而坐的兩位作家。

    中間有一張大桌子。

    兩人的面前都放著堆積如山的稿紙。

    稿紙旁邊則放著各自慣用的鋼筆。

    光看這個場面,只會覺得這兩人要一起寫小說,但是有一個地方特別奇怪。

    不知爲何,兩人的腳用鎖鏈铐在一起。

    ……鎖鏈?

    如同用來拘禁囚犯,材質十分堅固、不太可能出現在學校的鎖鏈。

    兩條鎖鏈彙集合一,铐在桌腳上。

    「這麽一來,能平安走出這間圖書室的,只有你或我的其中之一。」

    「是啊,如果不這樣就不好玩。」

    『呃……』

    爲什麽要采用這種如同男塾(注:出自漫畫《魁!男塾》的決鬥法,以鎖鏈連接雙方的手,在分出勝負前絕逃不走。)般的規矩?正常地比賽不好嗎?圖書室又不是危險場所,這堿O大家快樂地看書休息的場所耶,笑咪咪地走出去吧!

    但是兩位作家根本不理我,而是認真地望著彼此。

    這是執筆戰。無論情況再怎麽搞笑,既然有個「戰」字,代表是兩人的決鬥,所以即使是平凡無奇的圖書室也會變成戰場。

    順帶一提,鎖鏈的鑰匙挂在我的脖子上。

    看來獲勝者似乎可以得到我。難道我被當成獎品?我是哪國的公主殿下嗎?面對這種情況,我既不能逃走,又不能笑咪咪地離開,只有吃虧的分啊!

    以鎖鏈相系的兩位作家坐上自己的位置、拿起鋼筆,視線卻盯著對方,擺出寫作的架式。

    兩人的視線交纏。

    執筆戰即將開始。

    「規則呢?」

    「先寫完一百張稿紙的短篇小說就是贏家。」

    「還有呢?」

    「鋼筆只能charge三次,還有free entry,以及no option。」

    「我懂了。」

    『……這些詞彙我一個都不懂。』

    鋼筆是要怎麽charge?到底是什麽東西free?也有執筆戰是有option的嗎?還有,這些算是日常用語嗎?

    雖然我一個勁兒吐槽,卻不打算插入她們兩人的對話。我已經跟不上狀況。

    兩人擺出備戰姿勢、手握鋼筆,全神貫注地看著對手和自己面前的稿紙,現在已經沒有我插嘴的余地。

    緊張的氣氛充滿整間圖書室,安靜得令人耳朵發痛。

    不,聽得見微弱的震動聲。那是因爲映見坐的椅子微微搖晃,發出聲音。

    「哎呀,你怕了嗎?你在發抖耶。」

    「這、這是武者震。」

    這也難怪,畢竟她剛才一直承受夏野的威勢,她會本能地感到害怕也很正常。

    「要不要我稍微讓步?」

    「讓步?」

    「我不是在羞辱你,只是我喜歡在決鬥時徹底打垮敵人,讓對方再也不敢向我挑戰。」

    夏野對渾身發抖的映見笑著說道。

    「這幾天以來的監視、藏在我客廳書櫃堛漁恁B早已安排好的地址、出現在廢棄工廠的大澤愁山,搞得我們被你牽著鼻子走到這堙A你還真會布局,十分高明。」

    「謝謝老師。」

    「所以你就多表演一下吧,把你爲了這場執筆戰所准備的東西都秀給我看看。」

    聽到崇拜對象說出的這番話,映見倒抽一口氣。

    「我容許你用任何方式攻擊我,想要妨礙我盡管來。你至今准備了那麽多花招,現在總不會毫無對策吧?用你准備的對策全力攻來,反正我不會受到幹擾。」

    夏野自信滿滿地如此宣告。

    映見不知何時已停止發抖。

    她露出開心的笑容。

    「……能遇見秋山老師,真是太好了。」

    「如果決戰之後你還說得出這句話,到時再說一次吧。」

    兩人同時舉起右手。

    她們如同鬥士舉劍一般舉起鋼筆,互相致意。

    「……那麽,開始吧。我不會輸給你的。」

    夏野往我瞄一眼。

    「旁邊那條狗,你能不能負責喊開始呢?快給我叫啊,雜魚狗。」

    『……是是是。』

    我除了遭受這種對待,還得唯唯諾諾地接下喊開始的任務嗎?

    也罷,畢竟現場保持中立的只有我。這能說是中立嗎?的確很中立,因爲我是獎品,若說獎品會偏袒任何一方確實很奇怪。

    算了,我抱怨再多也沒用。

    雖然我仍然沒搞懂這場名爲執筆戰的決鬥。

    反正還是要開始。

    『那麽,執筆戰……』

    我相信,我所期盼的未來就在前方。

    『開始!』

    隨著這一聲「汪」,兩人手上的鋼筆朝著稿紙揮落。

    『……啥?』

    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懂眼前發生什麽事,而在領會的瞬間,全身寒毛都豎起來。

    『太、太快了吧!』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筆尖以看不清的速度飛舞。

    在這種手勁強到幾乎會冒火的聲勢中,文字漸漸填滿稿紙,高速的筆消耗著紙張。

    我平時已經見慣夏野寫作的情景,深知她寫作的速度非同凡響,但她此時的速度顯然更勝平時,我從未看過這麽誇張的動作。

    映見看到夏野的速度,有一瞬間露出害怕的表情,但她很快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寫作上頭。

    光從速度來看,映見確實略遜一籌,但她還是不甘示弱地跟上。

    看夏野這模樣,似乎打算從頭到尾全力奔馳,映見則死命在後方追趕。

    戰爭才剛剛開始,這場決鬥將會如何發展呢?

    我只能站在觀衆、讀者以及獎品的立場,繼續目睹這場戰鬥。

    秋山忍 六張 \ 藤卷螢 四張

    寫好的原稿以固定速度持續增加,逐漸堆積在雙方面前。

    「好厲害,真不愧是秋山老師。」

    映見雖對夏野這種超乎尋常的速度感到畏懼,臉上卻露出笑容,仿佛光是能和秋山忍站在同一舞台上就很高興。

    「可是若要比速度,我也不會輸給你。」

    說完以後,映見的左手握住另一枝鋼筆。

    「我就用右筆和左筆來超越你!大澤流執筆術『雙文曲筆』(Double Driver)!」她喃喃說著,右手持筆朝稿紙落下,左手同時揮動。

    右手和左手。

    如同鏡像般的雙手動作。

    文字從稿紙的左右兩方逐漸填入。

    『什……什麽……』

    這一招超出我的想像,也超越常識。

    在正常情況下,都是從右寫到左。

    如果有辦法用左手從稿紙的左側寫到右側,兩邊同時進行,理論上寫作的速度確實會增加一倍。

    不過,這可不是普通的技術。

    要從左側開始寫,得先擬定到該處爲止的大綱。如果不在腦中架構好從稿紙右側開始寫的文章,即使能從左側寫過來也沒有意義。只要有一點計算錯誤,導致左右兩方文章錯失會合的時機,這張稿紙等于是白寫了。

    不過,映見真的辦到這一點。

    她要用這種神技打贏這場決鬥。

    借由左右兩手同時寫出不同文字的方法提升一倍速度,映見朝夏野急起直追。

    秋山忍 十五張 \ 藤卷螢 十四張

    映見靠著二倍速的寫作技巧拉近差距,不過還是趕不上夏野。

    即使速度加倍,夏野那簡直像在開玩笑的速度還是淩駕于映見之上。就算是在這麽特殊的戰鬥中,她仍能發揮更勝平時的實力,將映見遠遠抛在後方。

    仿佛說著「隨便你要怎麽出招都行」。

    仿佛說著「任何障礙我都能跨越」。

    夏野一個勁兒默默埋首寫作。

    「嗚……」

    痛苦的呻吟傳來,映見左手的鋼筆落下。

    「果然這一招還是不能長時間使用……」

    她沒撿起掉落的鋼筆,恢複只靠右手寫作的狀態。

    映見開始喘氣。二刀流的寫作方式如此耗費體力嗎?只見映見的動作明顯失去力道。

    『……既然如此就別用嘛。』

    這樣比使用雙手寫作之前還慢耶,這種招式根本沒有意義。

    「秋山老師果然很強。」

    映見自言自語地說道,夏野依然沒有反應。在這種極限狀態下,分心注意對方只會浪費時間。

    不過,夏野並非是毫無防備。

    因爲在這場執筆戰開打之前,她答應過一件事。

    夏野對映見承諾了一件事,容許她使用任何妨礙的手段。

    這堿O戰場,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映見還會再發動什麽攻勢呢?

    「那麽,秋山老師,你差不多該攻擊了吧?拜托你,快動手殺掉。」

    這句不祥的發言,讓戰鬥進展至下一階段。

    喂,你可別真的殺喔!

    秋山忍 四十張 \ 藤卷螢 二十九張

    夏野在這場執筆戰中以壓倒性的速度領先。

    此時,異狀突然發生。

    『喂……怎麽回事?』

    夏野原先一直很順暢地寫作,一刻都不曾停止,此時突然停下來。

    不對,她不只沒有繼續寫,還像是中邪似的,全身劇烈顫抖地停止動作。

    「……嗚!」

    只見她突然停止動作,身體一傾,幾乎從椅子上摔下來。不過她很快便重新坐正,若無其事地繼續提筆寫作。

    她確實出現幾秒的延遲,但不至于嚴重影響到目前的張數差距。

    夏野一定也是這麽想,因此沒有追究異狀發生的原因,打算繼續寫下去。

    「……嗚!」

    但是,夏野的動作再次停止。

    鋼筆搖晃,差點從夏野的手中滑落。

    「你做了什麽?」

    異狀發生兩次,夏野實在無法繼續漠視,她一邊用右手寫字,一邊向映見問道。不過,映見只是微笑。

    「……有意思,再來啊。」

    夏野帶著疑惑的表情,將視線移回稿紙上。

    才剛開始寫字,她又不時停止動作、身體傾斜,根本無法順利寫作。夏野的狀況不斷出問題,雖然每次都只造成一點縫隙,累積起來還是會形成巨大的漏洞。

    映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逐步拉近距離。

    她一定做了什麽。

    可是距離舞台有一段距離的我,同樣看不出映見到底做了什麽。她只是持續面對眼前的稿紙振筆疾書,像先前一樣以固定的節奏寫著稿紙。

    不對。

    她的寫作好像太過順暢。

    『……嗯?』

    盯著映見寫字時,我的意識突然搖晃一下。

    『奇怪?這是怎麽回事?』

    意識漸漸模糊。

    好像連站都站不直。

    有一種腦袋蒙上迷霧般,越來越恍惚的感覺……

    「對,是睡意。」

    『睡意?』

    夏野一邊甩頭,一邊對映見說:

    「你用筆尖在稿紙上敲打節奏,靠這種聲音令對手陷入昏睡……對吧?」

    原來如此,夏野說的很有道理。

    那種意識漸漸朦胧的感覺、動作越來越遲鈍的感覺、所有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的感覺,確實是睡意。像是徹夜未眠會有的倦意,如今依然沖擊著我。

    「……正確答案。」

    映見發出的固定節奏,即是導致異狀的真相。

    用筆尖發出單調且持續不停的聲音,誘使人陷入睡意。像浪濤聲一樣,這種節奏會讓人感到心情平靜,幾乎睡著。

    「……這就是大澤流執筆術『無法抑制的睡眠沖動』(Wake Up Canceller)!」

    即使招式被人看穿,映見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反正知道異狀的真相後,夏野仍是無計可施,睡意持續侵蝕她的意識,我一不小心也會猛點頭打瞌睡。

    簡直像是爲了執筆戰而發明,讓對手陷入睡意的可怕招式。如果在這場分秒必爭的執筆戰中睡著,絕對會造成致命的失誤。

    若能舒舒服服地打盹,一定輕松許多。

    不過,夏野最討厭的就是認輸。

    「睡意嗎……的確是個難纏的對手。」

    她以充滿覺悟的眼神說道。

    「既然如此,我只能這麽做!」

    夏野一邊叫道,一邊從大腿上的皮套抽出銀剪刀,捅向自己的大腿。

    毫不猶豫地猛力捅下。

    扭轉似地插進去。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夏野的表情痛得扭曲。傷勢雖然沒有嚴重到噴血的地步,但從她揪成一團的表情看得出來那有多痛。

    『夏夏夏夏野小姐,你在做什麽啊!你終于發瘋了嗎?』

    這不是正常人會有的行爲,發生在眼前的慘劇令我瞬間睡意全消。

    「安靜一點,我正在寫作,廢狗。」

    她笑著重新提筆。

    「的確很痛,但是這樣就不會想睡。」

    誘人入眠的音色,夏野借著痛楚加以擊破。靠著流血的覺悟,她硬是擊破了。

    她一邊承受著痛楚,一邊持續寫稿。

    這種沈默又堅毅的態度,讓映見爲之懾服。

    「……果然厲害。」

    夏野依然一語不發,但她的手勁似乎變強。

    兩位作家發動的執筆戰,已經進入遠遠超乎我想像的階段。

    秋山忍 六十五張 \ 藤卷螢 四十六張

    戰鬥已過中場,兩人的差距明顯拉大。

    映見爲扳回一城,屢次使出大澤流執筆術,對夏野多少造成影響,好幾次拖慢她的速度,但始終無法讓她停筆。

    夏野仍然趕在前頭,映見則在後方持續追擊。

    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攻擊。

    自己弄壞鋼筆筆尖,讓墨水噴向對方稿紙以改寫文字的可怕招式——大澤流執筆術「無形俳諧」(Invisible Paint)發出猛攻。夏野則是以大腿流出的血灑向空中,擊落飛來的墨汁加以阻擋。

    以抖腳般的動作傳出震波,震起寫在稿紙上的墨水以改寫文字的可怕招式——大澤流執筆術「深刻震蕩」(Noble Ballett)。雖然來勢洶洶,夏野卻以頻率相反的抖腳動作中和映見的震波。

    喃喃念出無意義的詞組,制造心理暗示效果,意圖使人寫錯字的地獄招式——大澤流執筆術「紙上呢喃」(Mark Whisper)張牙舞爪地撲來,不過夏野完全不把錯字放在心上,只顧著繼續寫。

    你好歹注意一下嘛。

    即使遭到各種意義不明的妨礙,夏野仍然沒有停筆。

    話說回來,大澤流執筆術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全是那個癡呆老人發明的嗎?這才是真正的癡呆吧?

    夏野以強勁的力道將墨汁填寫在稿紙上,片刻不曾放開鋼筆,始終以厲鬼般專注的表情盯著稿紙,不停揮筆寫著她的故事。

    絕不停止。

    這就是秋山忍的毅力。

    她這種燃燒生命在寫作的模樣令我不禁看呆。

    這副姿態,就是我和映見都向往、追逐過的姿態。

    秋山忍 九十七張 \ 藤卷螢 七十五張

    戰局終于來到尾聲。

    這場執筆戰的終點是一百張稿紙,夏野距離目標只剩下三張,追在後方的映見還差二十五張。

    差距已經很顯著。

    從決鬥開始到現在,夏野始終跑在前方,一次都沒被追過。無論受到什麽攻擊,她的筆都不曾停止。

    任何策略都不管用。

    照這情況看來,夏野毫無疑問會獲得勝利。

    『還有……什麽招式嗎?』

    可是,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是映見主動提議打執筆戰,這種程度的攻擊未免太不夠力。她費那麽多工夫挑戰秋山忍,如此強大的執念絕無可能就此結束。

    夏野只剩下三張稿紙。

    依照夏野平時的步調,只要再幾十秒便能寫完稿子、分出勝負。

    這堵牆太高。

    即使映見賭上一切走到這一步,還是無法觸及。

    秋山忍就是這麽強悍的作家。

    所謂的崇拜,便是對這種高牆抱持的情感。

    或許正是因爲無法跨越才會崇拜。

    「不愧是秋山老師,但我完全沒想到,你竟然有辦法完全擋下大澤流執筆術的十招。」

    映見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她的手放開鋼筆,似乎已放棄這場決鬥。

    「……你的意思是要結束嗎?」

    聽到映見的話,夏野一邊寫稿一邊回答。

    「是啊,差距拉得太大,這就是正牌作家的實力吧,我這冒牌貨果然追不上。」

    映見自嘲般地說道。

    「你在說什麽?作家哪有正牌和冒牌之分,你只是選錯對手罷了,因爲你的對手是秋山忍嘛。」

    夏野自信滿滿地回答。

    「……是這樣嗎?」

    映見一聽又露出微笑。

    「秋山老師,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當作我帶去黃泉的伴手禮嗎?」

    「什麽事?」

    「我放在老師家堛漁恁A老師看過了嗎?」

    「……嗯,看過了。」

    「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感想呢?」

    話題突然轉變,夏野似乎有點詫異。

    「這個嘛……還不差,只是好像受到我太多影響。」

    「……是的,也有其他人說過一樣的話。」

    映見像是在遙想過往似地擡高目光。

    接著她又望向夏野。

    「這樣啊,老師看過啦……這樣啊……」

    「幹嘛?你想說你這樣便很滿足嗎?」

    「是的……我已經滿足,應該結束了。」

    「哎呀,是嗎?我倒是有些意外呢。」

    夏野望向映見,以略爲失望的語氣說道,稍微減緩寫作的速度。

    這是……

    夏野從這場決鬥開始之後,第一次出現的疏忽。

    在決鬥之中,些微的疏忽也會成爲致命傷。

    「是的,要結束了。」

    絕不能忘記。

    所有決鬥共通的箴言。

    所謂的決鬥,在確信自己會贏的那一瞬間,正是最爲缺乏防範的時刻。

    她一定在等待這個時機。

    藤卷螢。

    這個崇拜秋山忍、追隨秋山忍的人,如今在此對秋山忍刀劍相向,准備打倒秋山忍。

    「要結束的是…………………………………………老師你!」

    映見從制服中拿出一個遙控器、按下按鈕。

    這一瞬間,圖書室又發生變化。

    只見夏野的桌子四周、環繞在她身邊的書櫃瞬間滑開,出現一些東西。

    在微弱月光下發光的東西。

    『……鏡子?』

    出現在夏野周圍的是一圈大鏡子。我看著赫然出現的鏡子發出疑問時……

    「啊?」

    突然間。

    實在太突然。

    夏野的身體頓時往後飛出。

    『怎、怎麽回事?』

    我不明白發生在夏野身上的變異。

    那和先前的妨礙截然不同,是直截了當的攻擊。

    夏野往後飛去、撞在地上,但她立刻撐著地板掙紮爬起。這迅速的對應動作,只有身經百戰的夏野才辦得到。

    「嗚、嗚……」

    可是夏野動彈不得,好像身體不聽使喚。她全身緊繃,仿佛被某種力量壓住,連動都動不了。

    她吃力地擡起頭看向前方,看到的是露出寂寥笑容的映見。

    映見什麽都沒做,只是用鏡子對著夏野而已。

    光是這樣,便讓夏野如此難受。

    夏野的手不知何時已放開鋼筆,握緊剪刀。她抓著從大腿旁抽出的凶器、跟寫作毫無關系的東西,卻讓重要的鋼筆繼續躺在地上,並不去撿起。

    不對,她是撿不了吧?

    仔細一看,夏野手上的剪刀竟然對准她自己,簡直像要剌穿自己似的。

    詭異的行動。

    不可能的狀況。

    這難道是……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最後的王牌吧?」

    「是啊,秋山老師,這是我的最後一招。」

    映見看著夏野的身影,開始解釋這種現象的成因。

    對讀者洗腦的迷魂大法。

    「假如說,現在有一本書。

    堶惇Y些部分,例如在文章中、在紙張下,還有字埵瘨﹛A不斷重複『注意黑衣女人』的訊息。再三反複,像要刻畫在讀者腦中一般,持續輸入同樣的訊息。

    另一部分寫著『必須打倒敵人』的訊息,一次又一次,仿佛要塞進下意識似的,不厭其煩地重複出現。

    還有『你是正義的一方』、『剪刀會傷害人』,以及『注意紅色眼睛』等訊息。在書中悄悄隱藏作者的意念,或者該說是命令。

    如果讀者看完整本書,毫無遺漏地接收所有訊息……

    如此一來,這人的心中可能會留下一則訊息。

    那是作者對讀者發出的訊息,寫在字埵瘨〞漣@者意圖。」

    『拿著剪刀的黑衣女人是敵人,必須打倒她。』

    「當然,不見得能如實傳達所有資訊。畢竟就算是看同一本書,每個人仍會用各自的方式解讀。即使如此,作者隱藏在文中的訊息依然會在無意識中影響讀者、驅使讀者行動。

    以作者的想法操控讀者的想法——這就是我爲了和秋山老師決鬥、爲了戰勝秋山老師而學,留到最後的最大王牌。」

    這可不是能擡頭挺胸說出來的正當招式,而是汙蠛書本、應該封印起來的東西,也是背叛作者和讀者信賴關系的卑劣招式。

    這一招借由映見的手重現、發動。

    「貫穿紙中進行操控,在字埵瘨△o揮影響,將作者的意念打進讀者心中!」

    「這就是我全力的執筆,大澤流執筆術最終奧義『操讀者槍』(Brionac)!」

    早已忘卻的異樣感再度蘇醒。

    大澤愁山放在夏野家的《螢星戀曲》。

    爲何我看完那本書就身不由己地撲向夏野?

    爲何夏野會把自己的眼鏡捏碎?

    因爲眼前出現書中訊息暗示的人物,令我不禁沖去。

    因爲夏野的鏡片映出她自己的模樣,使她發動攻擊。

    一切的元凶,就藏在我和夏野看過的書中。

    沒錯,一切都是因爲映見安排的「操讀者槍」。

    會有暴徒在新稻葉的廢棄工廠媗尾赫L野,想必也是出于同樣的理由。都是因爲作者強迫讀者實行自己指定行動的這種魔技,操縱了看過《螢星戀曲》的夏野和我,以及街上的讀者。

    夏野無法動彈,她的視野如今被鏡子遮蔽,鏡中映出自己的身影,也是必須攻擊的對象,若是稍有不慎,她一定會用右手上的剪刀攻擊自己。她動彈不得,因爲周圍的鏡子不斷發出攻擊夏野的指令。

    設在《螢星戀曲》堛熙捶嚏C

    針對夏野霧姬、秋山忍而設下的陷阱,引發跟蹤狂案件,招致廢棄工廠的暴徒襲擊,此時連夏野本人都中招。

    這是攻擊自己的自戕行爲,潛意識的攻擊不可能以意識來防堵,無論再怎麽掙紮,刻畫在潛意識堛漲瘞妘ㄓㄔi能改變。

    但夏野還是想要抵抗,她拼命抗拒著自己的身體。

    不只是寫作。

    她所有行動都受到限制。

    「我要趁機追趕。」

    映見回到自己的座位,提筆落向稿紙。

    爲了追回差距,她的手死命地動著。

    夏野的行動受到阻絕,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在這絕對優勢中,映見的速度卻沒有增加。

    或許是因寫作太久而超過負荷,映見的手開始發抖,好幾次幾乎抓不住鋼筆,寫在稿紙上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而且她的神情十分僬悴,像是隨時會倒下。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止。

    剛才的笑容已不複見,此刻映見露出無比專注的神情,如同要發勁狂奔、如同要燃燒殆盡,緩慢而踏實地寫著文章。

    爲了跨越高牆。

    爲了跨越過去。

    她專心一志地朝著原稿奔馳。

    秋山忍 九十七張 \ 藤卷螢 九十九張

    此刻映見終于追上夏野的張數。

    只剩下一張。

    雖然動作軟弱無力,映見依然穩健地邁向勝利。

    她要勝過崇拜的對象。

    爲了獲勝、爲了超越對手,她神情痛苦地繼續奔馳。

    「這麽一來,我便能成爲真正的作家。」

    爲了實現約定,爲了我這個讀者,她一心一意地寫作。

    「你等著喔,和人。這邊的事情結束以後,我便會開始寫那個故事的後續,我絕對會遵守約定。」

    失去對手,獨自奔馳的身影。

    完全不看決鬥的對手,只爲獲勝而持續寫著。

    但是……

    「別小看我!」

    決鬥尚未結束。

    夏野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底層冒出,響徹圖書室。

    在大感驚愕的映見面前,秋山忍、夏野霧姬動了起來。

    她不顧全身都被映見的招式侵蝕,依然試圖行動,把不聽使喚的手壓在地上下視線不看鏡子,雙手緊握得幾乎斷裂,死命抗拒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壓力。因爲不能動手,所以她靠身體的蠕動勉強趴到桌上。

    因爲不能擡頭,所以她低著頭只看稿紙。

    她用幾乎撞破桌子的勁道,再次回到執筆戰的戰場。

    「看來只有脖子以上能自由活動呢。既然這樣……」

    夏野用嘴銜起掉落的鋼筆。

    「開什麽玩笑!」

    她的姿勢搖搖欲墜,卻仍堅持著不肯倒下。

    「你以爲這點小事便能讓作家、讓我停筆嗎?」

    像狗一樣。

    「別小看作家!」

    龇牙咧嘴地咆哮。

    夏野以狼狽又賣力的姿勢重新開始寫作。

    她像是要用眼睛寫字一樣,以臉貼桌面的姿勢一字一字寫著。咬到幾乎碎裂的鋼筆回應主人的意志,將全身精力以文字的形式吐出。

    比老牛拖車更慢。

    簡直像蟲子爬行。

    沒有半點人樣,姿勢非常難看。

    但她還是沒有停止,仍舊持續寫作。

    「……還剩兩張。」

    即使要與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事物爲敵。

    仍然不肯受挫、不肯屈服、不肯放棄。

    這就是作家的尊嚴。

    無法傳達給讀者的想法、能夠傳達的想法,全部記錄下來、化爲書本。

    這就是作家秋山忍。

    「……還剩一張。」

    夏野用嘴咬著鋼筆、勉強趴在稿紙上寫字的身影,讓映見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她主動挑戰的對手寫作的身影。

    玩弄伎倆、花招百出、在她具有絕對優勢的條件下挑戰的對手。

    中了她的必殺技,一度完全失去力量的對手。

    面對這種情勢仍不肯放棄,依然奮勇向前、全力抵抗她攻擊的對手。

    我和她都崇拜不已、永遠閃耀的對手。

    這光芒太過絢爛,強烈到好像會把人燙傷。

    但是她凝視著這一幕,眼中沒有後悔的色彩。

    鋼筆從映見的手中落下。

    落地聲響起的同時,夏野咬著鋼筆的嘴巴往旁一撇。

    「這樣就……結束了!」

    她將最後一個字填進稿紙。

    總共一百張稿紙。

    一肩扛下所有阻礙和攻擊,秋山忍寫完自己的作品。

    『……結果出爐!』

    把過去延續至今的因緣和所有一切都看在眼堛漣琚A在此宣布執筆戰結束。

    秋山忍 一百張 \ 藤卷螢 九十九張

    從數字來看只差一張,這是貨真價實的一紙之隔。

    夏野一臉滿足地吐出鋼筆,趴在桌上。

    映見神情呆滯地癱著不動。

    在月光照耀的圖書室堙A決鬥結束。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大澤流執筆術】大澤愁山年輕時在深山修行之際發明的寫作技法,包括入侵讀者潛意識操縱其行動的招式在內,大部分是旁門左道的伎倆。大澤愁山擔心這種技術遭人惡意使用,在數年前已親手封印。謠傳他在封印執筆術時,把所有技法寫在|本書上,但沒人能肯定這本書真的存在。

    【操讀者槍】Brionac。將特定訊息嵌入作品,使讀者依照指示行動的大澤流執筆術最終奧義。由于大澤映見的「操讀者槍」尚未純熟,即使讀者受到操縱,還是可能因爲被剪刀捅、被塞進垃圾桶之類的強烈沖擊而解除暗示。

    ============================================================

    決鬥結束,東川高中圖書室恢複原本的甯靜。

    撕裂這片靜谧的是戰敗者。

    只見輸掉這場決鬥的大澤映見神情恍惚地探探制服懷中,拿出一枝鋼筆。

    「……我要去死。」

    她說完就把鋼筆尖端插向脖子。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怎麽這麽突然!

    我的後腳使力,撲向映見的右手,搶走鋼筆。

    「啊啊……」

    『你幹什麽啦!戰鬥都已經結束了!』

    「……和人,對不起,我贏不了。」

    說完之後,映見又掏出另一枝鋼筆。

    真是毫無間隙的兩段攻擊,而且是自殺攻擊!

    『就叫你住手嘛!』

    我又跳過去搶走鋼筆。

    「我果然還是不行,像我這種冒牌作家……」

    她低著頭,說出放棄的發言。

    如此消沈的程度遠勝從前。

    「別阻止我,和人。我沒辦法遵守和你立下的約定,還用錯誤的方法當上作家,所以我一定要在此結束一切。我給爸比、老師,以及讀者制造很多困擾,所以我已經完了……」

    混帳,胡說些什麽。

    我可不是爲了聽到這種喪氣話才和你訂立約定,也不是爲了這個而看完你和夏野之間的決鬥。

    映見散發出絕望的氣息,受到過去的約定束縛。

    那的確是我和映見訂立的約定。

    就算這樣,我仍然可以提出異議,而且非得提出不可。

    映見渴望打倒秋山忍、成爲真正作家的野心,遭到夏野擊碎。她沒有任何閃躲,直接承受映見的所有攻擊,並且加以擊潰。

    所以,我現在也有我該做的事。

    一定要傳達給她。我必須告訴輸掉決鬥、認爲一切都已沒救的映見,什麽事情都還沒完。

    即使語言不通,我們之間還是有相通的部分。

    『你在這媯扔菕I聽到沒有?不准偷跑喔!』

    我不等映見回答,丟下她跑出去。

    目的地是隔壁的圖書准備室。

    我從門縫鑽進房間,叼起中央桌上的東西,那是約定的證據、過去的回憶,還有比什麽都令我焦躁的東西。不過是一些紙,卻比什麽都重要。

    我立刻回到映見身邊,遞出那些紙。

    「和人?那是……」

    我交給映見的是——

    「……我的稿子。」

    『是啊,就是我們約好的東西。』

    映見聽不懂我的話。

    所以,我至少要將心意傳達出去。

    我們過去的承諾便在這些紙上。

    『就是這個吧!你所寫的、希望我看的東西,就在這塈a!那時的快樂、寫作的歡喜、心願、希望都包含在其中吧!難道你現在才想辯解說那些都是謊言、都是假的嗎?』

    即使我死去,映見還是決定要成爲作家。我不知道她懷著多大的決心,總之她無論如何都想成爲作家,就算不擇手段,就算走了錯誤的途徑。

    『或許你真的走錯路,不過你是真的想成爲作家吧?慫恿你當作家的是我,不過你自己也有想寫的東西吧?正是因爲喜歡書,所以才會看書、才想寫作,我們也因此相遇,不是嗎?你對書的喜愛之情絕不是假的,我比誰都清楚這點,因爲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是真心想當作家吧?』

    從這份稿子開始的約定。

    即使途中走錯路,也不能說從出發點就錯了。

    『即使犯過一次錯又怎樣?只要重新開始就好啊!不要那麽輕易放棄!誰管什麽冒牌或正牌!你是作家吧?你確實是作家吧!那你就寫啊!給我寫下去!然後再讓我看!讓我看看你寫的書、未來,還有可能性!』

    即使犯錯,仍能跨越錯誤繼續前進。

    這就是人類的力量。

    『即使言語不通,你寫的書還是可以傳達給我!所以、所以……』

    我就算死了,還是回到這堙C

    所以你也一樣,只要重新開始即可。遵守不了約定也無所謂,因爲我們訂立的約定、從約定中獲得的想法還是存在。

    不過,映見輕輕撫摸我的眼角,沈靜地說:

    「……和人,你在生我的氣嗎?還是爲我感到悲哀呢?對不起,看著你這麽難過的表情,我實在不明白。」

    傳達不出去嗎?這麽想要傳達的心情,還是傳達不出去嗎?已死的我什麽都沒辦法告訴她嗎?

    「這只狗說,寫吧。」

    後方有個聲音傳來。

    『夏野?』

    那是拯救的聲音。

    將我無法傳達的想法、已經遠離人間的我的想法傳遞出去的聲音。

    回頭一看,夏野已經站起來。看來束縛已經解除,她用手帕當作應急繃帶,包紮大腿被剪刀剌的傷口。

    「你不是作家嗎?那就寫吧。」

    「可是,我不是真正的作家,只是冒牌作家,這樣的我哪有資格寫作……」

    聽到映見的回答,夏野歎著氣說:

    「剛才我就說過了,哪有什麽正牌或冒牌。作家根本沒有分冒牌或正牌,也沒有什麽資格限制,想寫就寫,就是這樣,只是這樣。」

    「哪有這麽簡單……」

    「不,正是這麽簡單,再簡單不過。誰都可以寫作,誰都可以當作家。也對,若要說有什麽必備條件,那只有寫作的意願,還有……」

    夏野看看我,笑著說:

    「讀者的存在。」

    「讀者……」

    「只要有讀者想看,作家便能夠寫作。怎樣?你想寫嗎?還是不想寫?」

    「我……」

    大澤映見。

    藤卷螢。

    她熱愛寫作的心情,絕對不會就此消失,我是這樣相信著。

    「我真的可以繼續寫嗎?我可是靠著爸比的力量,使出手段才當上作家……」

    夏野露出苦笑。

    「真煩,我已經說跟那些沒關系嘛,要寫或不寫都由你自己決定。任何人都有這種自由,任何人都是從這媔}始。」

    然後她指著我。

    「如果你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不如問問這只狗。」

    「問和人?」

    「是啊,問這只只有在此時才派得上用場的廢狗。他不是你的讀者嗎?」

    夏野推著映見的肩膀,讓她面向我。

    戰戰兢兢低頭望向我的映見,以及被她盯著的我。

    我們像過去一樣,在此處相對而立。

    「和人,我真的可以寫嗎?就算我做錯事,造成這麽多人的困擾,我還是想要寫作。即使受人否定、即使寫得不好,我還是喜歡寫作,還是想要寫作。」

    不知不覺間,映見的眼中流下淚水。

    這個膽怯、思考負面、成天顧慮旁人的少女流下眼淚,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心願。

    「所以,你將來也願意……看我的書嗎?」

    我用全身力量回答這個問題。

    『那當然!』

    仿佛聽懂了這句話,映見露出微笑。

    「……謝謝。」

    她一字一頓,清楚地說道。

    然後,帶著安心的笑容癱倒在地。

    『映見!』

    我急忙沖過去。

    映見全身顫抖,但仍以帶有力量的手撫摸我的背。

    「沒事的,我只是有點累。」

    『是嗎?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讀者和作者在此又立下新的約定。

    那是往前邁進的希望。

    我想她這次一定會遵守約定。而且爲了不要再次犯錯,絕對不會忘記自己過去懷抱的心願。

    ● ● ●

    「是說你一點都不擔心我嗎?這只廢狗。」

    我轉頭望去,發現夏野滿臉怒氣、神情可怖。

    咦?現在不是圓滿大結局的場面嗎……

    『呃,你明明沒什麽大礙啊。』

    「沒這回事,大腿上的傷口很痛,手也累得像木棒一樣僵硬。」

    『喔……』

    「我遍體鱗傷,而且現在好想睡。」

    『喔……』

    「……爲什麽待遇差這麽多啊?」

    夏野噘著嘴巴質問我。

    「我也是個纖纖弱質的少女耶。」

    『啥?』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纖纖弱質的少女?在哪堙H』

    「不就站在你的眼前嗎?」

    『……這個?是少女?』

    怎麽看都像魔王。

    「你沒看見我隨時會昏倒、內心脆弱的迷人模樣嗎?」

    『你能不能說我聽得懂的國語?』

    如果是平時的情況,現在剪刀應該已經飛來,不過夏野好像精疲力竭,連手都擡不起來。

    她的體力大概已在執筆戰中耗盡。

    不對,等一下,現在正是好機會。夏野如今累到虛脫,無法使出她自豪的剪刀,也就是說,不會出現恐怖的剪刀攻擊。很好,那我就趁這機會……

    正當我懷著膽大妄爲的想法時,一把剪刀從我眼前淩厲地掠過。

    頭頂的毛發飛散。

    『……咦?』

    她的手不是不能動嗎?

    「喔……只要有心還是做得到嘛。」

    夏野保持奇妙的姿勢僵立不動。

    剛才她是靈活地用腳趾抓著剪刀揮向我;這充分運用腳力的一擊,帶著更勝平時的威力朝我襲來。

    『你這麽渴望斬我嗎?真的這麽渴望嗎?』

    「也沒有啦。既然戰鬥結束,就該回到日常生活啊。」

    喔,原來這是日常生活。

    明明是日常生活,難度爲什麽會這麽高……

    「好,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就是啊。』

    重複幾次日常生活之後,夏野終于停腳。

    真奇怪,爲什麽我覺得這像是地獄的日常生活?

    「既然事情告一段落,該來對跟蹤狂案件的真凶處以……來談談該怎麽處置她吧。」

    『你本來想說什麽!』

    有個危險的詞彙出現哦!

    你想對剛決鬥完的好對手做什麽!

    剛剛好像出現不符合這平靜氣氛的詞彙喔!

    『你就手下留情嘛,好不好?』

    人家畢竟是我的同學,也是你在文壇中的晚輩,現在不是應該上演戰鬥結束、友情萌芽的橋段嗎?

    「沒辦法,因爲她是真凶啊。」

    『那又怎樣!』

    「就算是我……也有無法原諒的事……」

    『不能看在我的面子放過她嗎?」

    「……那用五只手來換吧。」

    『我哪有那麽多只手!』

    又不是阿修羅。

    就算是阿修羅,被斬斷五只手也會完蛋吧?

    「要是不喜歡,改成四髒六腑好了。」

    『那樣全身都掏空啦!』

    「我可以讓你選一個喜歡的留下來。」

    『那就心髒!因爲沒有心髒會死!』

    反正不管選哪個都會死。是要經過怎樣的人體鏈成才會變成這樣?顯然是不等價交換。

    「放心,我是開玩笑的。」

    『如果不是開玩笑,我現在就得死嗎?』

    拜托不要用這麽認真的表情開玩笑。

    夏野漠視一臉不滿的我,轉向映見說:

    「所以你就是這次案件的真凶,沒錯吧?」

    「……是的。是我讓讀過《螢星戀曲》的人們去攻擊秋山老師,也是我請爸比把書放在老師家,這全都是爲了和秋山老師的決鬥。」

    「那你應該已做好心理准備吧?」

    「是的。」

    「也就是說,你有死亡的覺悟嗎?」

    「是的,我會去死。」

    『別再開這種玩笑,這家夥會當真的。』

    映見很有可能不只把這句話當成玩笑,所以拜托別這樣說。

    「那我就來發表該如何處置你。」

    映見的雙腳發抖。

    她會遭遇多麽悲慘的下場呢?我有辦法阻止嗎?

    但是,夏野出乎意料地緩和了臉色。

    「你寫完那份稿子之後,要拿給我看。」

    「咦?」

    『?』

    聽到夏野這句話,我和映見同時愣住。

    「該怎麽說呢?要是把事情交給那只狗,又會因爲言語不通還是怎樣的事搞出一堆麻煩,所以我也幫你看看吧。」

    夏野溫柔地說。

    簡直是很正常地指導晚輩的正常前輩態度。也就是說,這是夏野霧姬不可能會有的態度。

    真奇怪,夏野竟然這麽溫柔,明天會下紅雨嗎?

    「可是,我給秋山老師帶來這麽多麻煩……」

    「跟蹤狂的事會有那只笨狗幫你補償,不用擔心。」

    訂正,是會下血雨才對,而且是立刻下。

    「還有另一件事。既然我們是同行,我不喜歡聽你叫我『老師』,所以下次叫我『前輩』。我在文壇確實是你的前輩,沒有異議吧?」

    「……前輩?」

    「如果你想叫我偉大的大作家極致秋山忍大神也行。」

    『前輩二字怎麽不見了?』

    而且你也不是大神。

    「所以你就寫吧。你寫的東西,我和那只狗都會看。」

    從過去崇拜至今的對象,終于觸摸得到。

    映見的眼中泛起淚光。

    「喂,有什麽好哭的,你這個晚輩喔……」

    「是的,謝謝你,能遇見秋山……前輩,真是太好了。」

    頻頻拭淚的映見,尴尬摸著她頭的夏野。

    決鬥結束,月光照耀著兩人。

    能夠看到我曾經夢見的笑容,所有努力都有所回報。

    就這樣,這次糾纏我們的案件終于拉下簾幕。

    思念某人的心情,有時會失控,讓人受到傷害。

    即使如此,這仍是身爲人類不可或缺的東西。

    ……對了,擺在那邊桌上、剛寫完的一百張稿紙的短篇故事,預定要在什麽時候出版啊?

    ============================================================

    〈以下詞彙收錄于名詞表〉

    【大澤映見】新人作家,出生于東京都T區,和父親愁山、母親成惠住在一起,膽怯和負面思考到達病態的程度,和生前的春海和人是同學,也是新人作家藤卷螢。她借著以大澤流執筆術寫出的《螢星戀曲》來操縱看過書的人攻擊夏野霧姬,是跟蹤狂案件的幕後黑手。由于父親大澤愁山的影響,她從小就很愛編故事,但只會在自己心中默默完結,不曾讓別人看過。忘記從圖書准備室帶走的稿子偶然被春海和人看見,因此立志成爲作家。

    ============================================================

TOP

第三卷 終章

    一月二十二日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一如往常的夏野家客廳,充斥著鋼筆刻畫稿紙的聲音以及翻書的聲音。 今天和平時一樣,又有一些不同。

    那就是傳入我耳中的立體聲。

    雙倍的寫作聲充滿客廳,兩位作家各自坐在桌前振筆疾書。

    在這不同以往的一 一重奏寫作聲中,我同樣看著我的書。

    這個舒適的空間。

    美好的閱讀狗生。

    啊啊,活著真是太好了!

    「……突然覺得不太愉快,來斬只狗吧。」

    誰來趁我還有理性的時候殺死我啊!快點!

    藤卷螢,大澤映見。

    在那件事之後,她異常頻繁地來訪。

    我由衷期望她別受到不好的影響,但她本來就是秋山忍的狂熱書迷,不久前又萌生前輩和晚輩的情誼,所以受到夏野思想毒害的可能性非常高。

    身爲過去的同學及讀者,我忍不住擔心起她的將來。

    負面思考女還有虐待狂,這兩人會産生什麽化學反應真令人擔憂。

    因爲無論發生什麽變化,受害的都是我。

    不過,映見終究是我來不及道別就分開的重要朋友,能看到她這麽有精神的樣子,還是很值得慶幸。

    帛「後來我也和爸比好好談過。爸比一直向我道歉,但做錯事的明明是我,爸比只終是聽從我的請求。」

    映見曾拜托父親插手新人獎的評審,不知大澤愁山是以怎樣的心情去實行,說不定他非常後悔。

    「對了,爸比很感謝你,還說要找一天專程登門道謝。」

    「不來也沒關系。要是那個癡呆老人來訪,一定又會聽到很多下半身的話題。」

    我有同感。我沒興致見他,真不想再看到那個人。

    「反正道謝過後,他鐵定還會挑剔我的書。」

    「怎麽會呢?爸比總是說:『秋山忍一定可以成爲更厲害的作家,要是她滿足于現在的水准,我會很頭痛。』其實,最先推薦我看前輩作品的人就是爸比喔。」

    「搞什麽啊,這個傲嬌。」

    「啊,爸比吩咐過我『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絕對喔』,我是不是不該講呢?」

    『還真明顯……』

    那個癡呆老人究竟打算追加多少屬性?

    明明是個老頭還想當萌角色嗎?別這樣!拜托不要!

    「這就是上次那份稿子吧?」

    「……是的。」

    夏野指著映見正在寫的原稿。

    那不是普通的原稿,而是能讓她擺脫過去的束縛、重新出發的東西……

    就算無法遵守過去的約定,還是決心向前邁進的證據。

    『太好了,你又寫得出來。』

    映見曾經說無法繼續寫下去的稿子,如今又開始寫起,寫起這尚未完成、擱置已久的故事後續。

    「我這次給很多人添麻煩,必須向大家道歉才行。我也對責任編輯說出一切。我是第一次被請去編輯部呢,還真有點害怕。」

    「……哎呀,我可是經常被請去。不過我都沒去,反正交給責任編輯就好。」

    當這家夥的責任編輯還真辛苦。反正那個人是超級被虐狂,也罷。

    「……但編輯還是願意讓我寫下去。」

    「是嗎?那就好。」

    「我會繼續寫作。因爲我是作家,我想要寫作。」

    「這樣啊,加油吧。」

    「是的!」

    映見回答以後又轉向稿紙,那張笑臉看起來比以往更加燦爛。

    爲了實現過去的約定,因而從頭開始的承諾。

    我只要繼續看著一定能看到我最愛的書。我會看著書等下去。

    因爲春海和人是個書癡。

    終擁有強烈執著,就算死去也會爲看書而複活的書癡。

    我擡起頭來。

    看到的是大澤映見畏懼的表情和不安的眼神。

    「……大綱大概是這種感覺,怎麽樣?」

    『感覺好熟悉!』

    怎麽又是這種橋段?

    連映見也被傳染嗎?爲什麽老是做這種事?

    『喂,夏野!你也說說她嘛!你的梗被人用掉羅!』

    「嗯,不錯,我充滿母愛的一面也據實寫出來。」

    『什麽?是你指使的嗎?』

    「真失禮,我怎麽可能這樣做,我只是叫她寫些什麽當作練習。她大可隨意地寫,是她自己叫我幫忙訂題目。」

    『再怎麽樣也用不著寫這個吧!』

    而且還是老梗!

    這算什麽練習!

    是說你快點去寫《淫欲》啦!

    「那麽,晚輩,來談談幫你訂題目的交換條件吧。那一招叫『操讀者槍』嗎?告訴我要怎麽用。」

    「……可以啊。要說方法的話倒也沒有多特別,只是要運用一點小技巧,比較能有效地輸入資訊……」

    啊,感覺那兩人好像要展開什麽深奧的對話。我雖然有點興趣,卻又覺得不聽爲妙,還是去另一邊看書吧。

    「可是,秋山前輩,你學這一招要做什麽呢?」

    「喔,用在我家的狗身上。」

    「用在和人身上?」

    「是啊,就像受你操縱時那樣,讓他朝我撲來……」

    「咦?咦?」

    「因、因爲如果繼續放任我家這只狗,他什麽都不會做,所以幹脆……」

    「請、請說得詳細一點。」

    「也就是……如此這般的策略。」

    兩人把頭湊在一起,開始竊竊私語。

    看到這兩人說起悄悄話,我不知怎地感到不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怎麽想都覺得自己會遭到波及。

    不管了,我要去看書。

    春海和人是個書癡,絕不會停止看書。

    這是只要我還是我、只要我還活著,便會遵守的誓言。

    所以……

    『就算腳不聽使喚地動起來,我也不會停止看書!』

    怎麽回事?我的右腳自己動起來!

    『混帳!給我乖一點啦,右腳!你要去哪堙H』

    可是右腳還是無視我的命令,往前踏出一步。

    朝著夏野和映見的方向前進。

    『混帳,停下來!你不翻頁我要怎麽看書!』

    看到我這個模樣,夏野和映見如同好友、如同姐妹一般相視而笑。

    「原來如此,也可以這樣做啊……」

    「是的,爲了表演這種效果,我在剛才給和人看的大綱堨[入一些機關。」

    唉,果然是你們搞的。

    你們能融洽相處是件好事,但是能不能用更和平的方式融洽相處?說得更具體點,能不能別再讓我受害!

    『混帳,既然如此,我只能用嘴翻頁……』

    啊,不行,左腳也被控制。

    這樣連書都按不住嘛。

    喜愛書的心情,雖然有時會失控、混亂,甚至到忘我的地步。

    但這絕對不是錯誤。

    因爲這是所有人類以及一只狗都會有的行爲。

    所以我會繼續下去。

    只要活著,就會讀下去。

    我們今天依然看著書。

    一人一狗的胡鬧永無終結之日

第三卷 後記

    ※本書中的迷你臘腸狗純屬虛構,與實際迷你臘腸狗、狗、DOG無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大家好,或是初次見面,我是更伊俊介的「更」。感謝大家看了這本《狗與剪刀必有用3》,如果有幸令大家從中獲得樂趣,我一定會高興得像是看到喜歡的作家發表新短篇。

    好,當我思考著後記要寫什麽、坐在電腦前想東想西的時候,突然看到電腦桌面上有一個叫做「skydiving」的影像檔。

    這是我以前玩高空跳傘時拍攝的影片,《狗與剪刀必有用》婺g常出現從高處跳下來或是被推落的場面,多半是一邊看著這支影片一邊寫的。也就是說,高空跳傘是幕後花絮的話題,在後記堬幙o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好厲害,好個自然的話題,一點都不勉強,就是用在這種時候的話題。

    大約兩年半前,我在美國拉斯維加斯上空一架小飛機奡身發抖,心中後悔不已,忍不住懷疑爲什麽有嚴重懼高症的自己會來到這堙]決定玩跳傘、提出申請的都是我自己)。雖然現在反悔想逃,但因爲已經像大龜背小龜一樣和教練安德烈(情緒很高亢)綁在一起,根本逃不掉。

    飛機攀升到四千五百公尺的高空以後,我們走到有著透明閘門的出口前准備。閘門上方有一張牌子,寫著「綠燈亮起即可起跳」。因爲閘門是透明的,會一直看到下方經過的沙漠,所以我一直死盯著那個牌子。

    等我差不多把牌子上的英文全背下來時,綠燈亮起,透明閘門打開,我非跳不可。好恐怖。但我非跳不可。不行,我做不到。我要死了。肚子好痛。非跳不可。我好想回家。不能逃。

    下一瞬間,雙腳用力踏了飛機地板,跳向空中。

    我是說安德烈的腳。

    如同前面所說,安德烈和我像烏龜母子似地牢牢綁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安德烈跳出去,我會怎麽樣呢?很簡單,我也被抛到半空中。現在回想起來,那張牌子應該不是寫給我看,而是寫給安德烈看的,真是惹人誤會。

    後我毫無心理准備地被抛到四千五百公尺的高空,此時我第一個感覺到的是「啊,要死了」這種萬念俱灰的心情,接著是對安德烈什麽都不說就跳出去而産生的暴怒。安德烈,你這混帳!

    話雖如此,跳都跳了,我也無可奈何。走到這一步,我反而不再害怕。眼前只剩廣大的沙漠和無際的藍天,心情超級舒暢。

    經過三十秒左右的墜落,降落傘展開,開始在空中滑翔。安德烈仿佛在暗示我可以開始了,拿攝影機對准我(另外付費就有攝影服務)。我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和極度的亢奮,朝著鏡頭描述飛翔在天空的景象。

    滑翔了三分鍾左右,平安到達拉斯維加斯的地面。我一卸下降落傘,立刻和安德烈用力握手。這是共同出生入死的男人之間的友誼,嗯,我一點都沒生氣喔。

    接著要滿懷感激之心致上謝詞。

    處理滿篇紅字的作者校對原稿也沒皺過一下眉頭、總是面帶笑容的責任編輯A先生,屢次用美麗插畫和構想別出心裁的彩頁使我們興奮不已的插畫家鍋島哲弘老師,幫忙拙作制作、出版、販售的各方人士,不斷支持我的家人,仗著有人請客在英式酒吧HUB秋葉原店大吃大喝的朋友們,爲我加油的同事們,長年關照我的COMICTRAIN書店,讓我在書中借用名稱的第一書林和平安堂書店,販售拙作的全國各地書店,還有此時拿著這本書的各位讀者。

    多虧有你們,《狗與剪刀必有用》才得以出版第三集。這一切全是靠著你們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謝。

    然後,下一集是描寫春海、夏野和其他人們日常生活的短篇集,出版時間應該不會相隔太久,請大家再稍待一下。

    先寫到這堙A祝福所有的書,以及每一位愛書人。

    關于高空跳傘的後續。我回國以後拿拍攝的影片出來看,發現降落傘打開以後的降落過程有一半以上沒拍到。安德烈,你這混帳!

    後記2

    但是……

    我可不是從前的「後記」(讀作「我」)……

    這一次!

    我要打倒「本文」(讀作「你這混帳」)!

    我要揮別作爲「本文」(讀作「你這混帳」)附屬品的過去!

    就是這樣的一篇後記。

    如果不是附屬品那又會是什麽?

    大家好,我是更伊俊介的左半邊,稱爲「伊」。

    我依照慣例在「更」的後面寫下第二篇後記,請大家繼續觀賞。

    這次後記篇幅竟有八頁,讓我不知該寫什麽才好,因爲這次可是多達八頁呢!就算兩人平分,一人也有四頁,已經可以寫一則小故事。

    基本上,Fami通文庫的書每頁有十七行,每行有三十九字,以八頁來計算就是十七行乘以八頁,共有一百三十六行,再乘以三十九字,共有五千三百零四字。有這麽大的篇幅,無論想寫什麽都寫得下(注:此處是指日版文庫本的排版方式。)。

    ……說到這堣w經用掉十七行了。

    是啊。

    這樣顯然是在充字數。

    還是到此爲止吧,不然會被罵的。

    此時我也是在受到監視的情況下寫著後記。雖然是假的。

    其實不管有沒有被監視,這篇後記都會被人看到,所以遲早都是要被罵。

    沒關系,總之現在還沒被罵,還很安全。就算兩秒之後就出局,此時此刻也是安全的。

    《狗與剪刀必有用3》總算順利地出版。

    其實我在寫後記的此時還不能確定,大概可以出版吧?能出版就好了。真的會出版吧?

    雖然幾經波折,本書終究來到第三集。

    仔細想想,真的很不容易,用勇者鬥惡龍來比喻的話,就是出到「勇者鬥惡龍3」。如果有人問「那又怎樣」,我除了「只是想說說看」之外也沒有其他答案。總之,能夠寫到第三集都是因爲各位讀者的熱情支持,真的很感謝大家。道謝的時機好像有點不對,不過沒關系,反正還有篇幅。

    反正篇幅充足得很。

    第三集真是經曆一番難産的過程,因爲頁數比原先預定的增加許多。我原本覺得「都已寫過兩本,我們應該比較習慣了」,事實上還是不太順利,不順利到幾乎被高層鞭打。

    這個業界根本是靠著咆哮激勵和劈頭痛罵來支撐的,一不注意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被鞭子打得皮開肉綻、哀鴻遍野,而且支付的不是日幣而是Fami通點數卡。各位喜愛的這個作家和那個作家都是如此辛苦地從事寫作唷,雖然是假的。

    在後記媦g這種事的我大概真的會被罵。

    真得不能再真。

    能夠寫到第三集,都是靠各方人士的協助,請容我再一次致謝。這本書從作者這堸e到各位讀者手中,經曆了很多人的幫忙。當我只是一個讀者的時候從未體會到這一點,當了作家之後就得經常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原本只是作者腦中忽然出現的故事,經過這麽多人的協助,就變成精采幾十倍的故事,能夠默默看著這個過程,便是當作家最快樂的事,也是最奢侈的享受。

    除了這本書以外,Fami通官方網站「FB online」有時也會連載一些短篇,如果各位也願意去看看那些故事就太好了。

    我懷著對很多人的無盡感謝,寫下第三集的後記。謝謝。

    二〇一一年七月某日 更伊俊介

TOP

發新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