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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的地平線.四】遊戲的終結【下】作者 : 橙乃ままれ

【記錄的地平線.四】遊戲的終結【下】作者 : 橙乃ままれ

內容簡介:
       化爲異世界的〈幻境神話〉,爆發第一場大規模的戰鬥──

  沿岸出現大量怪物,進而演變成全伺服器的異常事態。

  搶救銚子鎮的新人組,指揮大型遠征軍的「狂戰士」克拉斯提與「腹黑眼鏡」城惠

  以及捨棄貴族尊嚴出面號召的〈大地人〉公主

  〈冒險者〉與〈大地人〉組成聯合戰線,應付這場異世界的危機!


[ 本帖最後由 plsboy 於 2014-7-3 16:10 編輯 ]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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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CHAPTER.1 地精王的歸還


〈髪梳與手拿鏡〉整理儀容的道具。也可以用來偷看轉角的另一邊。


▶1


就在瑪莉艾兒保護新手〈冒險者〉,小龍踏浪朝著〈鯊化魚人〉怒吼挑釁的這時候,桑托利夫半島中央山區也爆發戰斗。

敵人是〈地精〉。

不曉得從哪里冒出來,森林里有許多小隊規模的集團四處徘徊。

直繼等人從剛才就在「拉格蘭達森林遺址」前方廣場擊退十幾波攻勢,這里共十三人,包括實莉小隊五人、高階小隊六人、直繼,以及〈黑劍騎十團〉派來的〈牧師〉雷薩立克。

首度遭受襲擊時,以為是和走散的〈地精〉巧遇而開戰。

經過幾次遭遇戰,直繼等人改變想法,認為他們剛好位于小規模部族遷移路線,然而在交戰次數達到六次時,這份質疑已強烈到不容忽視。


這時的喵太正前往深山偵查。

等待喵太回來的十三人,一邊撤收營地一邊警戒四周。

從戰力來看,〈地精〉不具太大的威脅,它們當然是亞人族的一大勢力,兵種多采多姿,從軍隊角度來看相當強大,但它們的等級主要落在十至二十級,換句話說要是一對一,實莉他們等級二十五前後的新手玩家也足以應付。

因此即使狀況不明,新手玩家們還是頗為冷靜進行收拾工作,巨大的帳篷道具交給擁有減重背包的直繼與雷薩立克,他們則是把日用雜物塞進市售背包。

「真可疑。」

「啊?」

拆帳篷的直繼這麼說,旁邊的雷薩立克出聲詢問。

「好討厭,我很討厭這種狀況,就像是不祥預感大放送。」

「只不過是〈地精〉吧?」

雷薩立克回以「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一、二十只〈地精〉,即使是補師雷薩立克都能獨自討伐。

「不過,在這片山區遇到〈地精〉的機率這麼高嗎?」

「嗯……」

直繼悄悄看向新手們,他們正在分工合作為馬匹系上鞍袋並清理營火。

「何況這次還有那些新手,我覺得發生事情會很嚴重。」

「嗯……」

雷薩立克也是來自秋葉原知名大公會〈黑劍騎士團〉的資深玩家,他沒有將直繼這番話一笑置之,而是陷入思緒。

此時草叢微微搖晃,朝廣場吐出一個修長身影。

綠色燈芯絨夾克加領帶的高瘦貓頭紳士——是喵太,他一如往常細長的雙眼,露出非比尋常有些嚴肅的表情走向直繼他們。

「怎麼了?」

「嗯。」

喵太的態度,自然讓帶隊的直繼與雷薩立克前來會合。

新手們依照吩咐進行撤收工作,還沒發現喵太回來。

「氣氛不太好喵,大規模行軍——規模至少數千的〈地精〉軍,正在山脊另一頭行軍喵,實際數量到底有多少……老實說不得而知喵。」

喵太說完,雷薩立克表情一下子變得緊張。

之前發生過〈地精〉集體進行軍事行動的事件,不,〈地精〉反而是喜歡進行軍事行動的一種亞人族,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四處掠奪,但即使是〈地精〉,也鮮少以數千人規模進行長程行軍。

〈地精〉智力低,基本上應該是如同傳染病,從相鄰的村鎮擴大掠奪范圍。

某個地方不對勁,某些事正在失常,三名資深玩家正確嗅到這股氣息因此神情緊張。

「嘖,沒辦法了。」

直繼一副可以理解的樣子點頭之後,詢問喵太是否已經連絡他人。

「已經向城惠報告喵,但是連絡不上瑪莉艾兒與小龍喵。」

「連絡不上?」

「不曉得是在睡午覺、忙著戰斗之類的事,還是正在和他人密語喵。」

喵太語氣沉穩,卻終究不像平常那麼從容。

剛才喵太裝傻說「睡午覺」這種話,如果是瑪莉艾兒就算了,但很難想像小龍會如此,聽到這段對話的雷薩立克,視線忽然像是朝遠處對焦,這是密語時特有的表情。

察覺這一點的直繼與喵太停止交談等候,但雷薩立克同樣回答:「不行,海岸肯定也有〈黑劍騎士團〉的會員,卻連絡不上。」

直繼與喵太的好友名單,沒有登錄其他〈三日月同盟〉會員,正確來說,喵太還有登錄瑟拉拉,但瑟拉拉正在旁邊撤收營地。

他們至今也和其他年輕會員組隊好幾次,但總是只要連絡小龍或當面交談就足夠,所以沒有登錄其他人,這是直繼他們的疏失。

三人各自想像。

現狀有各種可能性,也必須考量負面情勢,但是無論如何,他們現在不能立刻全力趕往海岸,這樣將會扔下新手玩家們。

即使〈地精〉個體等級低,但隔著一條山脊,就有至少數千人的〈地精〉,用不著越過山脊,附近森林大概也潛藏著〈地精〉小隊。

不能把新手玩家留在這座山上。


「〈地精〉的狀況看起來怎麼樣?」

「在山谷前進的是大規模掠奪部族喵,看起來像是整座森林在移動喵,吾輩第一次看到這麼大規模的軍勢喵,還看到〈大地精〉與〈巨魔〉喵——此外也具備魔獸部隊,是正式的侵略旅團喵,前進方向看起來是西南西,但是不確定,所以不能斷言喵……」

「那麼,我們直到剛才遇到的是先遣偵查小隊吧?」

忽然響起實莉的聲音。

直繼轉頭一看,以冬彌與實莉為首的低階小隊五人站在旁邊,各自掛著僵硬的表情內心緊繃,看來他們聽到這段對話了。

「數千……只隔一條山脊嗎?」

倫迪浩斯揚起視線,如同要看穿森林樹叢,他的表情不是恐懼,是蘊合某種意志。

帶隊的三人一時之間為之語塞,此時,瑟拉拉以清晰的聲音發言:

「我在〈三日月同盟〉負責照顧新手,那個,所以,所有人都在我的好友名單,對吧?五十鈴也有登錄吧?」

「唔,嗯,那當然!」

「方便連絡他們詢問狀況嗎?」

直繼還沒開口,實莉就如此詢問,兩人點頭回應之後打開好友名單,直繼看著這一幕,搔了搔腦袋嘲笑自己的冒失。他忘記瑟拉拉與五十鈴就在〈三日月同盟〉,可以輕易連絡其他人。

仔細想想,這種事理所當然。

如今沒有隱瞞真相的意義。

反正回到營地就得告訴所有人,因此直繼與雷薩立克他們也把高階小隊六人找來,簡單說明現狀。

他們原本就預定在今天下午拔營回到廢棄校舍,現在周圍被〈地精〉大軍包圍,也不可能繼續闖迷宮,現在的問題在于如何挑選移動路線,以及確認周邊其他訓練部隊的狀況。

聽得到瑟拉拉與五十鈴和他人交談的聲音。

依照兩人收集的情報,海岸線正在進行激烈的撤退戰,藍色的〈地精〉從海面登陸,眾人以等級高的帶隊成員殿後,維持移動陣形退回廢棄校舍。

「藍地精?嘖,是〈鯊化魚人〉?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繼惡言咒罵,他從沒聽過有人在桑托利夫半島遇到〈鯊化魚人〉這種冷門怪物,這是在更南邊的溫暖地區出沒的怪物。

「這是……巧合?」

雷薩立克這句話,當然是詢問〈地精〉與〈鯊化魚人〉的關連性,場中沒人能回答,因此回應的只有沉默。不過,如同呼應般同時出現的兩支軍隊,以「巧合」解釋實在過于便宜行事。


現在,前往廢棄校舍不一定是最佳選擇,以最壞的狀況,也可能被〈地精〉與〈鯊化魚人〉包圍。

(要是情況真的太危急,所有人使用〈回城魔法〉就好。)

直繼如此說服自己。

使用〈回城魔法〉可以輕松返回秋葉原,不過一旦回去,就得花好幾天才能再度來到桑托利夫半島,所以這是盡可能不到最後不會使用的手段。

貿然帶領實莉等新手們回到廢棄校舍也很危險。

不過直繼認為,既然瑪莉艾兒他們要回到廢棄校舍,總之應該先過去會合點名,確認參加集訓的成員們是否安全,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喵太與雷薩立克也同意這項方針。

決議之後,付諸實行就很快。

既然不知道〈地精〉軍幾時前來,就無須在此處久留。

依照喵太的描述,〈地精〉族小隊分散在周邊森林區域,進行相當廣范圍的偵查,那麼即使會爆發幾場戰斗,強行突破反而比較安全。

「好,接下來出發返回廢棄校合營區,我、喵太與雷薩立克三人組隊帶頭,雖然只有三人,但還不會輸給你們這些菜鳥,所以放心,知道了吧?好!高階小隊負責殿後,要確實完成職責啊,別疏于警戒後方,也不要和我們間隔太遠,低階小隊走中間,要是我們在前方開戰就負責支援,別因為走中間就松懈了!」

眾人在直繼的指示之下騎上馬。

他們計劃直接穿越桑托利夫中央丘陵地帶。

——看來會爆發一場戰爭了。

直繼以擔憂心情確定這份認知,〈地精〉與〈鯊化魚人〉可能已包圍桑托利夫。

如果真是如此,那個可靠的好友,應該會對怪物行動采取因應之道,自己則是必須完成應盡的職責。

直繼輕撫座騎的脖子,在森林小徑前進。



▶2


時間稍微往前推。

收到直繼連絡的城惠,得知桑托利夫半島覆蓋一股不安穩的氣息,但他在〈大地人〉的領主會議時,就先行得知〈地精〉族襲擊的消息。


〈冒險者〉可以使用密語功能,和相隔遙遠的同伴進行即時通訊,〈大地人〉也有專屬的遠距離通訊方式。

就是使用水晶球的遠距離對話魔法。

〈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代,〈大地人〉是NPC,是游戲的背景成分,因此他們不像〈冒險者〉擁有游戲系統提供的戰斗能力與方便功能。

相對的,〈幻境神話〉是一部史詩,為了呈現劇情的各層面,〈大地人〉設定為能使用各式各樣的魔法。

比方說,可能是制作魔法物品的秘術,或是用來逃離故事主角(玩家們)的傳送魔法。

這始終只是設定,並非明確的能力,但是在〈大災難〉之後的異世界,明確成為魔法領域的一個體系而活用。


使用水晶球的遠距離對話魔法,就是該體系的魔法之一。

依照時機與場合,這種通訊技術是更勝于騎士團的強力武器,自由都市同盟的領主們理解這一點,總是讓專屬魔法師常駐于自己的領地。

〈地精〉的掠奪部族只在山區移動,沒有進攻領主們居住的城塞都市,只有山區規模極小的聚落或不幸的旅人會成為犧牲品。

首先察覺〈地精〉掠奪軍的人,是築波領主齊利瓦侯爵,卻因為〈地精〉在山區行軍而沒能及早發現,直到〈地精〉先遣部隊抵達桑托利夫才接獲通報。

這個情報是在昨晚傳來。

留守築波的魔法師判斷事態危急,立刻連絡領主齊利瓦侯爵。齊利瓦侯爵只猶豫片刻,就臨時召開領主會議請示賽爾濟亞德公爵,齊利瓦侯爵認為在這次的事件,自己的尊嚴只是小事,因此向所有領主求助。

〈大地人〉就這樣開會討論,但理所當然陷入混亂。〈地精〉軍數量多到恐怖,這個事件嚴重到撼動他們的統治。

〈大地人〉們抱頭苦思,連夜進行會議。

這場領主會議,為什麼沒邀請克拉斯提等〈冒險者〉們參加——是基于數個理由。

第一、〈圓桌會議〉的克拉斯提一行人,目前尚未正式成為〈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領主會議的成員。

本次聚會期間當然會舉辦授勳典禮,認同〈圓桌會議〉正式加入,這個方針已經定案,但是各領主希望先充分進行協商,因此授勳典禮預計在後半行程舉行。既然典禮還沒舉辦,〈圓桌會議〉現階段就不是正式成員。

第二、領主會議的成員,依然有人殘留情感芥蒂,對〈圓桌會議〉感到不安,甚至傳出「〈地精〉的侵略行徑,該不會就是〈冒險者〉的陰謀吧?」這種荒唐無稽的指摘。

這種意見來自于一件事實。奧羽山區的〈地精〉族,長年以來一直是山上居民的頭痛源頭,但是這八十年來,它們未曾下山侵略。即使當地居民將它們當成山區的危險因子而感到不便,但只要人們住在山腳,就不是太大的問題。

〈地精〉之所以像這樣被封鎖在山上,在于冒險者們會定期進攻,削減它們的戰力。

奧羽山脈周邊的領主們,理解到必須請〈冒險者〉剝奪〈地精〉族的戰力,每年都會發放不少的獎金。

〈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代,領主透過市區酒館提出「討伐〈地精〉」、「攻打〈地精〉聚落」、「收複〈地精〉族搶走的物資」的任務,〈冒險者〉們則是為了報酬而上山。


然而只有今年不同,〈冒險者〉們把奧羽山區〈地精〉族相關的任務全部置之不理,因此都市同盟之中,尤其是領地位于奧羽山脈周圍的領主們,才會提出這個陰謀論,認為本次的侵略或許是〈冒險者〉的謀略。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

〈大地人〉稱為〈五月事件〉,冒險者們稱為〈大災難〉的事件發生之後,世界被迫產生變化,〈冒險者〉也為了因應這個變化,過著沒有余力的每一天,和游戲時代相比,各式各樣的任務在這段過程遭到棄置,也是無可奈何旳事情。

〈冒險者〉們沒有惡意,應該是因為優先處理某些問題,才會將〈地精〉置之不理,這是〈大地人〉之間廣為流傳的共識。不過,遭受人群怪物襲擊領地的領主們,在情感上確實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而且——

「所以,果然是真的?」

「嗯,〈出云騎士團〉——消失了。」

「不存在?意思是毀滅了?」

「甚至不曉得是不是毀滅,完全沒發現尸體或打斗痕跡,他們就只是消失了,『神隱』或許是最適合的形容方式。」

他們重新確認這個事實。

等待已久的追加報告,是關于〈出云騎士團〉的情報。

〈出云騎士團〉是〈全界十三騎土團〉之一,是善良人類種族打造的最強兵力,也是世界的守護者。這個世界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超人類〈古代種〉,是以失傳的遠古魔法創造,隱藏在〈大地人〉的血脈,奇跡似的誕生的人種。

〈全界十三騎士團〉就是只以〈古代種〉組成的英雄集團。

他們是人類的守護者,不會介入領主之間或〈大地人〉的抗爭,也不會只因為亞人族襲擊聚落就出現,但是在大規模災難或亞人族集團侵略時肯定會出擊,是保護人類世界至今的勇者們。

這支〈出云騎士團〉消失了。

這個事實是在〈五月事件〉一個月後確定,因為事態嚴重,〈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封鎖這個情報。當初懷疑騎士團消失是〈古王朝威斯特蘭迪〉的陰謀,但是從密探查出的蛛絲馬跡,得知〈古王朝威斯特蘭迪〉對此也大傷腦筋。

領主們具體認識的〈全界十三騎士團〉只有〈出云騎上團〉,另外十二支騎十團,肯定在異國土地肩負守護世界的任務,不過至少未曾出現在大和。

這支〈出云騎士團〉消失了。

他們用為居城的數座城塞全變成空殼。依照偵查兵的回報,當地沒有交戰痕跡,甚至察覺不到為臨時動身遠征做准備的氣息。

只有平凡的日常氣息,如同凍結般殘留其中。

給人的印象,就像是在晴朗的日子外出散步之後沒有回來。


「然而,這麼一來……」

「唔唔……」

幾名領主搔抓腦袋。

亞人族〈地精〉的大型部族,總數約一萬數千名。只要對方是在平原布陣,而且〈自由都市同盟〉傾全力交戰,當然不是無法擊退的人數。

但〈地精〉們正沿著山脈南下,不曉得會襲擊何處,可能是日立、前橋,甚至回頭襲擊浦宮城下町。

這些城市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其他諸多城市相同,是以高聳城牆環繞,保衛領主居所與整個市區的城塞都市,雖然得依照士兵與市民人數而定,但是只要貫徹防守,面臨眾多敵人應該也能自保,即使如此,如果對方是人數破萬的〈地精〉,就很難斷言是否能獨自保衛市區。首先會面臨的是補給問題,更不用說精神受挫。

這些城市仰賴〈出云騎士團〉的協助。


現在處境圾艱困的是築波。

目擊到〈地精〉侵略部族所在的山區,推測和築波的直線距離只有幾十公里。

除此之外,可能成為〈地精〉攻擊目標的人類城市,就是前述的日立、前橋、浦宮城下町,以及沒有領主又沒有武裝的漁業小鎮銚子。

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舞濱。」

賽爾濟亞德公爵以嶙峋有力的手掌托腮低語。

從這座〈琣B之古宮廷〉往桑托利夫方向看去,舞濱位于廢都伊斯塔爾的另一邊,依照目擊〈地精〉的地點計算,以最壞的狀況,可能兩、三天之內就會遭受襲擊。

從結論來看,〈地精〉軍就像是直指〈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喉頭而來,不對,以〈自由都市同盟〉的立場,應該說他們居然允許怪物侵略得如此深入。

怪物所在位置太近,已經無法不流血就拔出這根刺,毒素正要腐蝕同盟的心髒周邊。

會議洋溢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是極度難受的沉默。

夜晚召開的會議,在沉重話語此起彼落之中,即使進入深夜依然進行著,從理性角度來看,敵人位于不到幾天就能侵略許多都市的位置,現在已經不是開會的時候。

演變到這個地步,唯一的方法是〈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所有領主同心協力,傾盡兵力包圍〈地精〉軍予以殲滅。

但是這麼一來將付出隴大犧牲,在視野受限的山區或森林,騎兵部隊幾乎派不上用場,以突擊為主要戰斗方式的重裝騎兵毫無戰力。

要進行大隊戰斗也很困難,領主們的聯軍將會大幅分散,和〈地精〉交戰而耗損許多兵力。而且山區適合藏身,傾全力攻打到這種程度,〈地精〉族也可能順利逃走,無法保證能夠殲滅。

那麼,所有領主回到各自領地死守就好嗎?答案是「否」。

大多數城市當然可以死守長達數個月,但〈地精〉們持續包圍城塞都市伺機進攻時,可以襲擊近郊聚落或村落,燒毀農田,更可能在人類援軍抵達之前躲進山區。它們的目的是食物與財產,不是占領都市,基于這個意義,與其說它們是軍隊,也可以形容為武裝的難民群。

山脈連綿的大和列島東北部,在本次事件中凸顯出問題。「軍隊」這種大規模組織,在這種地形極難發揮有效的團隊默契。

賽爾濟亞德按著頻頻刺痛的太陽穴思考。

(領主會議的決議,大概是在所有領主的同意之下進行包圍作戰……只能抱持著失去許多兵力的覺悟打一場消耗戰……但是在這種狀況,問題在于要由哪個領主打頭陣……)

「打頭陣」說來好聽,卻幾近是炮灰的角色。

——首先,某座城塞都市遭受包圍,這座城塞都市鞏固防守抵抗〈地精〉。〈地精〉們將會為了打下這座城塞而疲憊,領主聯盟大軍再包圍〈地精〉軍加以殲滅。

這在軍事角度是正確的戰略。

而且這幾乎是唯一能殲滅〈地精〉軍的策略。但是這個作戰需要一座城塞都市當誘餌。

列入候選的誘餌都市,首先是築波,再來就是賽爾濟亞德統治的舞濱。

所有領主也明白這一點。

但他們不敢說出口。

簡單來說,「被包圍」就表示接受「至今拼命開墾的農田全化為焦土」的後果,許多居民可能因而喪生,「當誘餌」不是隨口說得出來的幾個字。

「……我……我們依照〈自由都市同盟〉憲章,請求領主會議協助!」

築波領主齊利瓦侯爵,發出像是慘叫的聲音。

即使是這樣的聲音,許多領主也只是不發一語移開視線。

「對……對了,秋葉原!有秋葉原,用他們的兵力殲滅〈地精〉吧,我們應該這麼做!他們不就是始作悀者嗎!」

半自暴自棄的齊利瓦侯爵,像是不願被寂靜壓垮般大喊,這番話使數名領主感興趣。


(嗯……)

賽爾濟亞德表情依然嚴肅,但他閉口思考。

這個意見很正確。

直到剛才,始終只以現有的〈自由都市同盟〉范圍考量,但現在加入至今沒有的要素——也就是秋葉原的〈冒險者〉們,或許他們就能采取某些有效對策。

(然而——)

他們是〈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強力武器,卻也是雙刃之劍,沒人能保證他們是可以駕馭的武力。

可以向這樣的他們求助?要是尋求協助,就非得說出所有真相,包含〈出云騎士團〉這股抑制力如今消失的真相。

〈冒險者〉實力強大。

要是他們有心,決定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開戰,造成的災難將不是〈地精〉本次蜂起這麼簡單。實力足以牽制〈冒險者〉的〈出云騎士團〉如今消失,若是〈冒險者〉得知這個事實,實在無法預測局勢將如何演變。


賽爾濟亞德個人認為,本次代表來訪的三名年輕人可以信任。

道隆是洋溢大商人風格的人物,器量足以為了大義與商業道德而容忍眼前虧。

名為城惠的青年擁有學者風范,本質卻是研磨銳利的劍。只要劍一出鞘,再困難的事也只能被砍成兩半。

還有克拉斯提,掌理〈圓桌會議〉的那名青年並非騎士。上天賜予他的才華太多,不足以用騎士來形容,然而另一方面,克拉斯提這名青年的光影深度,在年過六十的賽爾濟亞德眼中,也是無法看透的簾幕。

賽爾濟亞德個人這份好感,當然必須嚴格獨立于統治舞濱之都的東部最大貴族——〈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首席領主賽爾濟亞德·柯文做出的判斷之外。這三名代表的誠實個性,也不能和秋葉原的政治判斷混淆。

(何況〈古王朝威斯特蘭迪〉肯定在監視這般事態……)

以齊利瓦侯爵為首,數名領主高聲主張要〈冒險者〉投身戰場,少數領主提出〈出云騎士團〉的事情反駁,以保密為理由認為這種做法不妥。

但是,更多領主從現實手段的層面表達質疑,〈冒險者〉願意投身戰場當然是好事,但實際上要如何把這些〈冒險者〉引到戰場?領主沒有提供這種程度的獎賞,也沒有這種程度的強制力吧?

會議亂成一團。

直到參加夏季集訓的喵太在隔天向城惠他們報告現狀,這場混亂都沒有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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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領主會議隔天早上。

來自桑托利夫的密語,向城惠等人告知狀況危急。

無法確定首先通報的是否是喵太,因為道隆與克拉斯提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公會里參與夏季集訓的成員回報。

桑托利夫半島遭遇大規模亞人族襲擊。

收到情報的城惠他們回房召開緊急應變會議,室內只有城惠、道隆、克拉斯提與數人,其他隨行人員負責保護會議室,或是外出蒐集情報。


同一時間,秋葉原公會會館頂樓的圓桌大廳,也緊急召開〈圓桌會議〉。雖然不太方便,但即使像這樣相隔遙遠,還是可以透過密語轉播,勉強進行〈圓桌會議〉。

「首先說明狀況吧。」

在道隆要求之下,城惠拿出整理好的筆記,說出現在已知的情報。

「今天上午,確認桑托利夫半島受到各種亞人族襲擊,包含新手玩家在內,秋葉原共有六十七人在桑托利夫半島進行夏季集訓。亞人族的侵略軍力如下:海岸是〈鯊化魚人〉,總數不明,至少數百只;中央丘陵森林地帶,是以〈地精〉為中心的大規模掠奪部族,兵力至少一萬。」

「一萬」說來簡單,卻是大大的數字,即使是頗有經驗的玩家也會目眩。

〈幻境神話〉的團體戰斗基本單位是「小隊」。這是〈冒險者〉合作發揮默契使用的戰術單位,最多六人,一般在外出冒險或挑戰迷宮時,〈幻境神話〉的〈冒險者〉就是組織這樣的小隊。

不過,偶爾會發生無法由六人小隊應付的事件或任務,〈幻境神話〉因應這種大規模戰斗,設計了簡稱「副本」的大規模戰斗系統。

副本分成數個等級,其中最其代表性的,就是以四支六人小隊組成,二十四人規模的中隊副本。〈幻境神話〉的英雄式大戰,幾乎都以這種形式進行。

〈放蕩者的茶會〉在「死靈荒原」得到獅鷲獸,就是二十四人中隊副本的戰果。

此外,還有一種超過二十四人中隊副本的等級,以四支二十四人中隊挑戰的大隊副本,這是在〈幻境神話〉曆史之中也鮮少出現,用來應付超大規模的即時事件、難關中的難關或國家級危機時的團體單位。

多達九十六名玩家的團體行動很難維持默契,一般玩家甚至無法掌握戰斗全貌,指揮官必須擁有高度膽識與戰術能力。


〈地精〉等級絕不算高。

對于九十級玩家來說,這是可以獨力應付幾十只的嘍羅小怪。即使如此,也沒人聽過這種人數高達九十六人大隊一百倍的大軍。

「而且這個數量是保守估計,我認為實際上的數字更高。」

「為何這麼認為?」

克拉斯提對城惠這番話起反應。

「是根據本次侵略的原因。」

『原因?前輩心里有底?』

眾人使用密語的交談,由一名列席的隨行人員負責統整,這句話應該來自〈西風旅團〉的宗次郎,城惠對這個問題回以「這不是已確認事實,是我個人的推測」這段前言,接著開始述說:

「我認為這次的侵略源自『地精王的歸還』。」

城惠這番話不只讓三名公會長交談的會議室安靜下來,包括秋葉原的〈圓桌會議〉,以及在桑托利夫中部以密語參加會議的瑪莉艾兒也啞口無言。


在〈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代,「地精王的歸還」是定期發生的游戲事件。

奧羽地區深邃陰暗的森林〈深暗之森〉最深處,有座〈地精〉族的城堡〈七瀑城塞〉。

這座城塞每兩年舉辦一次〈地精〉王的加冕儀式,對象是周邊〈地精〉六部族之中實力最強部族的族長。

換算成游戲時間,這是在現實每兩個月發生一次的事件。通往〈七瀑城塞〉區域的入口,每兩個月只開放一周,玩家在這段期間入侵城塞討伐〈地精王〉,就能得到強力道具。

這個事件基于兩個原因非常受歡迎,首先,地精王掉落的物品相當強力,即使不是大公會超高等級玩家求之不得的魔法物品,但是在普通玩家有機會得到的物品之中,屬于令人稱羨的高性能物品。

另一個不能忽視的原因,在于地精王的強度與城塞守備軍力是浮動性質。

依照游戲設定,地精王是由周邊部族最強的〈地精〉就任。換句話說,只要事先襲擊奧羽周邊的〈地精〉根據地削弱勢力,〈七瀑城塞〉的〈地精〉軍力將大幅減弱,地精王的等級與強度也會降低。

基于這個特征,即使不是大型戰斗公會也可以挑戰「地精王的歸還」,成為值得挑戰且廣受歡迎的任務。


「——是的,就是各位所知道的『地精王的歸還』,那個事件有一個實際上幾乎沒發生過,因而被玩家遺忘的要素。」

討伐地精王是一場副本級人數的戰斗,但只要事先削弱〈地精〉勢力,戰斗難度絕對不算高,甚至適合中等公會挑戰。連城惠都沒聽聞哪個地精王活過一周的討伐期間。

但如果城惠的記憶正確,這個事件的簡介有一段補充說明。

「我想起來了……要是地精王活過一周的討伐期,就會整合周邊地區的〈地精〉部族,軍力提升到數十倍,記得有這段說明吧?」

城惠點頭回應道隆的詢問。

正是如此。

成功加冕的地精王將成為〈地精〉族的英雄,勢力大幅提升。

〈大災難〉之後,城惠他們〈冒險者〉們拼了命打造環境,使自己能在這個異世界生存。即使是〈幻境神話〉游戲時代廣受歡迎的事件「地精王的歸還」也無暇顧及,置之不理。


『所以〈地精〉它們的戰力也完全保留下來了。』

一名隨行人員轉達密語,城惠稍作思考點頭回應。

「是的,這次我們完全沒有攻擊周邊六個部族,也沒有朝地精王居城〈七瀑城塞〉進行波狀攻擊,可以認定地精王的親衛部隊與戰斗部隊的等級是至今最高的一次,地精王當然也很難應付……除此之外,我更擔心〈地精〉部族整合之後的規模多大。」


會議室洋溢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眾人並不打算沉默,只是語塞而形成這股靜謐。

但因為維持某種程度的安心感,所以並未陷入恐慌。依照報告,舉辦夏季集訓的成員們正在廢棄校合避難,〈三日月同盟〉的瑪莉艾兒在廢棄校舍參加這場密語會議。

密語功能只能一對一使用,因此在會議室里,瑪莉艾兒是由荷麗艾塔維持密語狀態代為轉達。

此外,萬一集訓成員們所在的廢棄校舍被強力怪物包圍,他們使用回城魔法返回秋葉原就不會受害。

〈地精〉大規模軍隊從桑托利夫半島基部進軍,應該是往西方或南方逐漸鏟平周邊村莊聚落行進,不過和秋葉原還有一段距離,即使真的來犯,秋葉原的兵力也足以迎擊。

盡管這次的地精王空前強大,還是大致能推測其等級強度。討伐地精王需要一個中隊——也就是二十四名〈冒險者〉,但秋葉原的〈冒險者〉人數超過五百支中隊。


(不過,這次的狀況……)

秋葉原不受威脅,〈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卻不能像秋葉原〈圓桌會議〉這麼悠閑。

即使敵軍人數正好是一萬,城惠認為此等兵力也足以打下弱小的城塞都市。

城惠缺乏軍事知識,很遺憾無法斷言,但是自由都市同盟應該有不少領主臉色鐵青吧?

「〈出云騎士團〉會出動嗎?」

荷麗艾塔以遲疑的語氣詢問眾人。

這句話得到「喔喔」、「這麼說來……」這些類似同意的細語。

〈出云騎七團〉。

這是位于日本伺服器,〈古代種〉組成的騎士團。

〈古代種〉是源自〈大地人〉的英雄角色,戰斗能力超越〈冒險者〉,是善良人類種族的王牌。〈冒險者〉出現在這個世界之後,以人數優勢獨占亞人族討伐任務與各種委托,但如果是左右世界命運的戰斗,這支〈古代種〉騎士團經常介入。

全世界十二個公開伺服器設置的十三騎士團之一的〈出云騎士團〉,堪稱日本伺服器……不,應該說大和列島的守護神。

〈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候,城惠經常聽到這支騎士團的事跡。不只是城惠,等級愈高的玩家,愈常聽到這支神話般的騎士團的傳說,也經常基于任務內容和他們並肩作戰,或是追隨他們的足跡。

他們是這個世界所有善良人類種族的守護者,因此不會介入領主之間的政治斗爭,但如果是亞人族侵略的事態,他們應該會采取行動。


會議室洋溢著「無須親自出馬」的氣氛,但城惠有所質疑。比方說,現在還沒確認〈出云騎士團〉是否正常運作。

城惠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覺得自己或許一如往常太愛操心,但是到頭來,他也很在意〈地精〉部族的南下舉動,記得〈幻境神話〉官網只說明「沒被打倒的地精王將會統合周邊勢力,建立統一的大王國」而已。

(……真的可以不管嗎?)

城惠內心也沒有明確的答案,何況現在有〈魂魄理論〉的問題,會令他遲疑于進行大規模戰斗,這也是事實。



▶4


「公主,公主……蕾妮希雅公主?」

侍女的呼喚使得蕾妮希雅轉過身去。

「什麼事……?」

蕾妮希雅微微傾首詢問,宮廷騎士們光是看到這樣的她,就會驚豔到宣誓一輩子效忠,她的模樣就是如此惹人憐愛,不過眼前這個人是長年貼身服侍她的侍女。

「在想事情?現在想午餐的菜色還太早喔?」

侍女隨口說出如此過分的回應。

不過這種指摘還算寬容,在蕾妮希雅的行動之中,「想事情」是很罕見的一種,「愁眉不展」的時間比「想事情」多很多,但她最常做的行動是「發呆」。

「咦?艾麗莎,我看起來像在想事情?」

蕾妮希雅或許是習慣了,沒有對此提出反駁,而是回問。

名叫艾麗莎的侍女,繞到坐在化妝台前的蕾妮希雅身後,梳理她美麗的銀發。

「是的,就我看來就是如此,難得看到公主這樣。」

這番話再度讓蕾妮希雅沉思,真的很難得看到她這樣。

辨識的訣竅在視線,當她視線微微向下,收起喜怒哀樂的表情時,就是在「想事情」。


要是視線移向左下方,露出像是承受著苦惱卻依然微笑的表情,就是在「愁眉不展」。

公主基于某些在艾麗莎眼里只是小題大做的事情沮喪時,大致都是這種表情。

這就是學者與文官贊不絕口,「愁容滿面之惆悵靈媛」笑容的真相,她這時候煩惱的都是「昨天終究吃太多了嗎……?」或「穿舊的睡衣被扔掉怎麼辦?」之類的內容。

廣受騎士與武官等四肢發達者喜好的是「發呆」表情,這是稍微傾首,如同在作夢的陶醉表情,還會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要是發呆程度嚴重,雙眼會變得水亮而更顯魅力。

由于這時候是在「發呆」,一經詢問就會發現她真的什麼都沒在想,頂多只有「啊啊,天氣真好」或是「好想回房睡午覺」這種程度。聽到這種話會覺得她是笨蛋,不過就艾麗莎所見,自己服侍的蕾妮希雅確實是笨蛋,所以並非誤判。

至少在平常生活是如此。


(受不了,美女真的好難應付。)

艾麗莎只能歎息。

既然艾麗莎是服侍公主的侍女,在一般人眼中也是相當出色的美女,難得休假出城到市區,肯定有陌生男子前來搭訕。

在艾麗莎的觀念里,自己是「略有姿色的女性」,卻不到「嬌美、豔麗」的程度,真正的美女是蕾妮希雅這樣的人,這種等級的美貌,簡直是獨立于當事人之外的能力,能夠脫離蕾妮希雅本身的人格與想法,在另一個次元產生效果。

(但我不太羨慕就是了。)

艾麗莎輕輕歎口氣,梳理公主如同奢華銀瀑的秀發,從指縫滑過的發絲,每一撮都是匹敵等重黃金的寶物吧。

「……今天沒來耶。」

艾麗莎有點想調侃公主,說出這句話。

「啊?」

「克拉斯提大人啊。」

「——為什麼這樣問?」

「沒什麼,兩位最近經常共用午餐,從時間來看,我覺得他該來邀約或探視公主了。」

「是……是嗎……」

蕾妮希雅有點慌張回應,稍顯狼狽的蕾妮希雅,並不是騎士們仰慕的「美麗公主」。

這位公主當然國色天香,但是比起美麗,她更像是非常純真又笨拙……講難聽一點就是不成材的少女,艾麗莎很欣賞這樣的主人。

「嗯,是的,男性這種生物,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毫不注意細節,我們只攜帶旅行用的衣櫃很辛苦,卻完全沒有顧慮到我們的服裝問題,真令人無言以對……記得昨天的午餐會是珍珠色禮服、淡紫色披肩加紫水晶項鏈,前天是淡紫玫瑰緞衣……對,雙層布料的那件。」

「嗯。」

蕾妮希雅露出詫異表情,從鏡子注視艾麗莎,看來她聽不懂艾麗莎的意思。

「公主大人,請聽好羅?這里不是舞濱的灰姬城,因此公主大人的衣櫃有限。像這樣連續和特定男性共用午餐,現有衣物能搭配展現的種類也有限。既然是午餐會,就不能穿晚宴用的晚禮服,而且白天也要注意裸露程度。如果是在中庭用餐,當然要注意袖口樣式,在室內也得配合壁紙顏色……」

蕾妮希雅咀嚼艾麗莎這番話好一陣子,然後戰戰兢兢表達意見。

「穿昨天的衣服也沒關系。」

「不可以,連續兩天穿同樣衣服用餐,您把自己當成鄉下姑娘嗎?」

艾麗莎立刻駁回蕾妮希雅的意見。

「那就穿絲質長袖衫,加上格紋裙……」

「那是室內便服!而且這是公主大人怠惰懶散時的專用服裝吧!」

面對艾麗莎咄咄逼人的態度,蕾妮希雅露出被罵幼犬的表情開口不語。連這副模樣看起來都像是隱藏憂傷承受苦難的風情,美女真恐怖。

(但她骨子里是個不成材的人,格紋裙這種衣物,不是能讓男性看到的東西,又不是酒館小姐!)

「但我覺得,克拉斯提先生不會在意這種啊……」

「錯∼!男性這種生物,就算嘴里說不在意,內心也會冷酷打分數,肯定是這樣,說什麼『喜歡最自然的你』,看到女性剛睡醒的模樣卻會轉眼疏遠,這就是男性,他們需要的不是『最自然的樣子』,是『看似最自然的樣子』!聽好了,何況公主到頭來——」

然而,一陣敲門聲打斷艾麗莎逐漸起勁的說教。

蕾妮希雅的父親費尼爾,沒耐心等候兩人回應,就帶領管家進房。


「啊啊,蕾妮希雅,冷靜下來聽我說。」

難掩狼狽之意的費尼爾,接過一杯水喝掉大半之後,擠出後續的話語。

「〈地精〉大軍正朝著舞濱進逼而來,數量直逼一萬,而且敵方勢力至今也持續增加,恐怕在幾天內會成為數萬大軍,不過當然是在最壞的場合才會如此。」

艾麗莎一瞬間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


一百的十倍是一千,一千的十倍才是一萬。

舞濱之都是〈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規模最大的居住區,人口約二萬,而且是包含農民與商人的總數,舞濱之都擁有的兵力,包括守衛市區的護民武官一千人、駐紮在城內的舞濱騎士團四百人,加上其他的警備巡邏騎士團,合計只勉強達到兩千人。

艾麗莎想到這里的瞬間,感覺體內血氣發出轟聲退去。


一萬敵軍!

敵人是亞人族,那麼市民義勇軍幾乎無從抗衡,艾麗莎聽過固守城池的戰法,但是「一萬對兩千」這句話,聽在她這個對戰爭一無所知的女官耳里,像是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那些丑陋的惡鬼,當然不一定會進攻我們奉為至寶的舞濱之都,築波與周邊數個貴族領地也在危險范圍,但是現狀不容大意,我打算現在趕回舞濱。」

「父親大人,那我也……」

蕾妮希雅從椅子起身。

她的表情嚴肅又銳利。

蕾妮希雅確實不擅長和他人打交道,懶散愛發呆,看起來實在不像大貴族的千金小姐。

但她只是「看起來不像大貴族的千金小姐」,並非「不適任高級貴族的千金小姐」,絕非如此。

這位不拘小節行事馬虎的公主,繼承了如今在大和僅存兩家的公爵家之一——柯文家的血統,艾麗莎未曾質疑自己照顧的這位公主擁有尊貴血統與高超潛力。

「不,不用這麼做,你留在宮廷就好。」

「為什麼?領地面臨危機,我們當然要全家回去……」

「不,岳父大人也留在這座宮廷。」

「岳父」指的是柯文家現任當家賽爾濟亞德公爵,蕾妮希雅的母親瑟拉莉雅是賽爾濟亞德的女兒,蕾妮希雅的父親是入贅的夫婿。

「尚未查出亞人族本次侵略的真正用意,總之從規模來看,不會是針對我們舞濱之都降臨的災難,如果只有舞濱受襲還算好……以最壞的狀況,〈地精〉可能會侵略我們的土地,蹂躪〈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版圖。為此,領主會議非得完美團結起來,身為首席領主的岳父大人,不能離開這座古宮廷,你必須成為岳父大人的支柱……懂嗎?」

費尼爾大概只是來轉告這件事。

他不等女兒回應就快步離開房間,艾麗莎只能深深低頭目送。


以艾麗莎的立場,費尼爾是直接的雇主。相較于她負責照顧的蕾妮希雅,或是蕾妮希雅的母親瑟拉莉雅,她和雇主接觸的機會非常少,但她對雇主抱持篤實的印象。

舞濱之都的領主是賽爾濟亞德公爵。

年紀輕輕就繼承領主地位的賽爾濟亞德行事英明,聲望非凡,深受民眾愛戴,女兒瑟拉莉雅與孫女蕾妮希雅也非常受到人民喜愛。

相較于直系血統,女婿費尼爾就像是外人,雖然這樣形容不太好,但他難以避免在民眾心目中印象薄弱的批判。

這名青年不是騎士團將軍或他國領主的後代,而是文官出身,還是從經濟實務領域晉升的高官,艾麗莎聽父母說過,這樣的他確定成為王族時,舞濱民眾雖然不到失望的程度,卻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不過,費尼爾像這樣為了趕回領地毫不猶豫的背影,完全感受不到文官出身的斯文,何況他要是如此軟弱,賽爾濟亞德不可能看得上眼,艾麗莎對此深戚認同。

「父親大人……」

「公主?」

蕾妮希雅的低語,使得艾麗莎將注意力轉向她。

蕾妮希雅正在思索。

不,這張表情和剛才艾麗莎評為「沉思之蕾妮希雅」的表情截然不同。

如同注視無形物體的雙眼,孕育沉靜的火焰緩緩燃燒,優美的站姿釋放高尚的氣魄,甚至無法開玩笑形容為「愁容滿面」。

「公……主……?」

蕾妮希雅像是沒聽到艾麗莎的詢問,就只是輕咬朱唇。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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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道里是桑托利夫半島,位于靠海平緩山丘的廢棄校舍,許多〈冒險者〉聚集在操場。

眾人竊竊私語,表情充滿緊張,他們不是接受統禦的軍隊,所以沒有長官羅唆要求整隊與紀律,眾人各自和熟識或等級相近的玩家聚集成小團體待命。

沒人帶頭提議,但〈冒險者〉們都已經清點手邊物品並整裝完畢,中央帳幕附近放置好幾個大木桶,只要拿著水袋或水壺前來,就有成員協助補充冰涼的黑薔薇茶。

這應該是自發性的行動,領到茶的〈冒險者〉回到同伴身旁,再度低聲交談。

西方天空中,看起來比白天大的太陽染紅即將西沉,己經是黃昏時分了。

中央唯一留下的大帳幕,從剛才就不斷有〈冒險者〉進出。

依照剛才高聲宣布的方針,至少在確認參加夏季集訓的所有人平安之前,都會以這座校舍作為據點行動,反過來說也是暗示一旦確認眾人平安,就可能進行大規模的移動。


瑪莉艾兒看向帳幕外面歎了口氣。

喵太、直繼、瑪莉艾兒、小龍、雷薩立克等九十級的帶隊玩家,正在這個大帳幕開會。

這場夏季集訓名義上的負責人是瑪莉艾兒,〈三日月同盟〉是中小型公會,卻是設立〈圓桌會議〉的十一公會之一。和〈三日月同盟〉公會長擁有同等地位的人只有十人,這十名同輩分別位于秋葉原與琣B之古宮廷,〈圓桌會議〉將這次的新人訓練交付給瑪莉艾兒。

〈鯊化魚人〉與〈地精〉來襲的消息當然已經回報〈圓桌會議〉,那邊肯定正在討論後續處置。


「瑪莉艾小姐?別想太多比較好喔,那邊交給阿城應該沒問題,荷麗艾塔小姐也在那里吧?用不著擔心,不管是詭計或奸計,他們都會想出好方法。」

「謝啦,直繼。」

瑪莉艾兒露出一如往常的燦爛笑容。

她自己也覺得這時候露出笑容不太好,但是能接觸他人的真心,還是令她好高興,這個叫做直繼的少年——這樣講不太對,對方只比她小一、兩歲,應該稱為青年——從他平常大而化之的言行,無法想像他其實細膩又貼心,瑪莉艾兒自從察覺這一點,總是對他的貼心高興得無以複加。

「好!給你一個抱抱!感謝的抱抱!」

瑪莉艾兒隱藏害羞的心情,用力緊抱慌張的直繼,臉紅不知所措的直繼可愛又有趣。

「呃!等一下,瑪莉艾小姐,不行,別這樣!中斷大放送回避大放送頂到大放送泳裝大放送!」

直繼過于混亂的樣子令瑪莉艾兒詫異,但她繼續摟著直繼的頭,喵太慈祥出言制止。

「瑪莉艾兒?好了,換個衣服比較好喵,己經黃昏了……咳咳,那個∼只穿比基尼加一件連帽上衣,對直繼的刺激有點太強喵。」

這個提醒,使得瑪莉艾兒察覺狀況慌張退開。

真是的,至今緊張過頭沒有察覺,自己簡直就是半裸。

(天……天啊,我居然粗心以這種穿著……嗚嗚∼這樣會被當成無腦的女生了啦。幸好荷麗艾塔不在,不然我肯定會被修理一頓……)

剛才按住直繼的胸口在發燙,看來這股體溫來自羞恥,而且臉頰也是同樣的溫度,瑪莉艾兒沖到帳幕深處,從魔法背包取出換穿用的裝備,在屏風後面應該不會被人看見,但她沒有脫掉泳裝,挑選束腰上衣與輕鎧直接穿在身上。


「打擾了∼!等級三十以上的小組點名結束!所有人到齊!」

正在換衣服的瑪莉艾兒看不見,但她聽到喵太正在接受小組長的回報,點名程序自此完成,沒有任何參加人員走失,瑪莉艾兒感覺肩上的重擔總算放下。

從海岸撤退的戰役打得非常激烈。

敵人等級不高,唯一棘手的就是數量,長期戰和短期戰所需的戰術完全不同,具體來說是MP的分配。

〈牧師〉瑪莉艾兒當然是治療師,治療師用盡MP,就代表停止對前線提供治療魔法。

保護所有隊員生命的治療師必須細心注意MP的消耗管理,在〈幻境神話〉,一般小隊在探索迷宮等過程,每次只會進行三十秒到數分鍾長度的戰斗,因此玩家很難學習如何在超過十分鍾的戰斗進行資源管理。

這種長時間的激戰,是只有部分大型公會在大型副本體驗過的領域。

他們好不容易成功撤離。

戰斗中當然有人受傷,幸好都是後來使用魔法就能完全治愈的傷勢。小龍說,新手玩家們曆經這次的撤退戰也增強了戰斗所需的氣魄與膽識,代表這場戰斗並非毫無意義。

瑪莉艾兒換裝完畢,簡單梳理頭發的時候,帳幕外面發出一陣騷動。聽到直繼呼喚「瑪莉艾小姐!」的她,走到紫色天幕籠罩的戶外一看,遠方丘陵山脈的森林里,無數比米粒還小的火光在搖曳。


「……是火把喵。」

喵太輕聲說著。

這是一幅幻想般的光景,也是極度令人不安的不祥光景。

桑托利夫的丘陵森林以火紅夕陽為背景,在逆光之中沉入暗影。無數小小的火焰在森林閃爍移動,如同蟻群咬著光源行進。

「大致看來,一百到一百五?」

直繼如此低語。

火把數量當然不一定准于〈地精〉數量,但至少有這麼多的〈地精〉在山區移動,瑪莉艾兒理解到它們甚至不再偷偷摸摸暗自行動。

無數搖曳的火光,是〈地精〉們表示「接下來要襲擎你們」的無言威脅。

「拿地圖過來!」

「啊,等一下,我使用〈魔法火炬〉。」

來自〈基爾〉與〈西風旅團〉的高等級〈冒險者〉們,正在地圖上推算〈地精〉部隊的位置。被瑟拉拉不安抓著衣擺的喵太仔細審視地圖與標記,最後抬頭將視線投向東南方。

喵太在天色還亮的時候,斷然決定以〈獅鷲獸〉到空中偵查,他應該是現在最熟悉〈地精〉族動向的成員。

廣場上的眾人即使面對這幅詭異光景也並未恐慌。話說得絕一點,在確認參加成員到齊的現在,他們可以立刻拋棄這座營地,十五分鍾後在秋葉原舉行解散儀式,既然〈回城魔法〉依然存在,他們當然沒有陷入絕境的感覺。

在這個世界,〈冒險者〉是壓倒性的強者。

(總之,無論如何,必須等〈圓桌會議〉做出結論才行,不過既然確認人員平安,最好還是知會一聲吧……)


瑪莉艾兒思考這件事時,喵太面有難色,在瑟拉拉與實莉的陪同之下來到面前。直繼與雷薩立克在瑪莉艾兒身旁﹒看來喵太要對瑪莉艾兒他們夏季集訓的首腦們提出意見或報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瑪莉艾兒如此詢問。

「狀況有點傷腦筋喵,不,或許完全不需要傷腦筋,不過,唔……」

喵太難得支吾其詞,不知從何說起。

「怎麼了?隱士,有話直說吧。」

直繼大概是察覺瑪莉艾兒困惑的樣子,開門見山詢問同為〈記錄的地平線〉的同伴。

「——那支部隊似乎想襲搫銚子鎮喵,吾輩發現的當然不是全軍,是負責掠奪的中型規模分隊喵,〈地精〉的主力軍位于更北邊喵……換句話說,他們想把銚子鎮當成糧倉喵。」

「銚子鎮沒有城牆。」

實莉插話這麼說。

這名女國中生緊握的手微微顫抖,但還是朝雙腳使力站穩,繼續對瑪莉艾兒說:

「要是置之不理,銚子鎮撐不到天亮。」

〔插圖〕



▶6


「這麼多……?」

道隆像鸚鵡般複誦回問。

這間小會議室共有五人。

〈D·D·D〉的領導者「狂戰士」克拉斯提。

〈西風旅團〉的後宮型公會長宗次郎。

〈海洋機構〉的「豪腕」總長道隆。

〈三日月同盟〉公會長代理人荷麗艾塔。

以及〈記錄的地平線〉的「腹黑眼鏡」城惠。


突然襲擊桑托利夫半島的危機,促使〈圓集會議〉立刻開會討論,在桑托利夫帶領新人集訓的瑪莉艾兒,以及待在〈琣B之古宮廷〉和〈大地人〉協商的克拉斯提、道隆與城惠,是以密語代替本人出席。

密語會議的結論,一言以蔽之是「待命」。

現階段無法做出最後結論,只能密集連絡、蒐集情報,以待命狀態觀察局勢演變,這是目前決議的大方向。

即使如此也不能松懈,必須做好准備以防萬一。

城惠向〈圓桌會議〉做出三項提議,其中一項是鞏固〈琣B之古宮廷〉的防守,有許多〈大地人〉貴族聚集的這個地方,不能就這樣放任毫無防備,貴族們當然隨身帶著護衛,但是就〈冒險者〉看來,戰力並不足夠。

以密語進行的〈圓桌會議〉結束之後,〈西風旅團〉率先回應城惠的要求,趕來〈琣B之古宮廷〉。

〈琣B之古宮廷〉位于廢都伊斯塔爾西南方,很難想像〈地精〉們會攻打這里,這里是不需要援軍的安全地帶。但領主會議的動向尚未明朗化,依照城惠預料到的幾種進展,城惠或克拉斯提可能無法繼續參與會議,因此古宮廷協商組請秋葉原派遣援軍。

但是領主會議依然持續進行各種約談,在這種狀況找大規模的援軍前來,有可能引發貴族們的敵視心態,考量到這一點,〈圓桌會議〉參與公會之中規模較小,卻由高等級玩家組成的〈西風旅團〉就率先挺身而出。

〈西風旅團〉正在騎馬十分鍾就能抵達〈琣B之古宮廷〉的位置紮營,公會長宗次郎帶領少數隨從先到宮廷。

秋葉原與澀谷並列為〈自由都市同盟〉之中,最靠近〈琣B之古宮廷〉的兩座城市,真要趕路的話,騎馬約兩個小時就能抵達,因此他們上午開完密語會議,傍晚就能抵達。


依照報告,確認〈地精〉大軍位于桑托利夫半島根干附近。

城惠在地圖上大略指出的位置,對照舊世界位于我孫子與取手附近。在舊世界屬于東京的衛星都市,在這座世界則是翠綠深邃,尚未開發的原始山區。

「它們以這里為中心,依照部族分組,相互配合展開行動,但它們的默契並不完美,即使感覺得到是由地精王領導,司令系統卻依照部族零散不一,行動范圍寬廣又沒有章法,這樣反而棘手。」

城惠發表這樣的意見。

看地圖就知道,敵軍位置已經觸及廢都伊斯塔爾的勢力范圍,若在築波和舞濱之間畫一條直線,敵軍剛好位于妨礙兩都市聯手的中心點。

「而且因為行動凌亂,無法掌握敵軍正確數量,雖然已經收到好幾份報告……如果空中偵查得到的最新情報可信,〈地精〉的兵力達到一萬五千。」

「一萬五千……」

荷麗艾塔發出愕然的聲音。她不是〈圓桌會議〉所屬公會的公會長,是在瑪莉艾兒前往桑托利夫舉辦夏季集訓時負責代理。所以她避免在這場交換情報兼討論的會議發言,卻還是不禁發出聲音。

「數量不是太大的威脅。」

宗次郎面不改色發表意見。

「如果敵方怪物和已方人數相同,我們〈冒險者〉可以一場接一場連續打下去。這次的對手是〈地精〉,連中階玩家也能連續打個十場吧?我們公會有把握殲滅一千五百兵力。」

這個論點確實中肯,卻也是宛如惡鬼般的發言。

「哎,我們或許可以這麼做,但領主會議應該沒這麼簡單。」

道隆如此回應宗次郎,宗次郎隨即發出親人的笑聲,說聲「說得也是」搔抓腦袋。


「無論如何,如同密語會議的結論,〈圓桌會議〉將本次事件全權交由克拉斯提為首的使節團定奪,既然〈地精〉揮軍攻打,伊斯塔爾的貴族們都在討論這個話題吧?那麼與其在秋葉原討論,在這里討論更有效率。」

基本上決定靜觀其變,但是考慮到領主會議將會主動要求協調,秋葉原不能以一己之見討論所有應對方式,這就是秋葉原〈圓桌會議〉選擇的答案。

在本次這種協商場合,負責在現場實際和對方見面的大使要是權限受限並非上策,這是〈圓桌會議〉信任三名特使,賦予完整權限的結果。


「總之,交給我們吧,我們不會出賣秋葉原。」

道隆低聲笑著向宗次郎允諾。

城惠見狀看向克拉斯提。

表情冷靜的魁梧美男子,就這麼不發一語注視地圖思索。

「——〈出云騎士團〉沒有出動嗎?」

城惠正確理解克拉斯提輕聲提出的問題,而且是包含語中意義深刻理解。

「我覺得他們遭遇到某些我們不知道的狀況,例如『朱雀門的鬼祭』。」

「朱雀門的鬼祭」近似「地精王的歸還」,也是定期發生的游戲事件,現實世界每三個月發生一次的這個事件,是以「地獄鬼門開,惡鬼湧入世間」鋪陳劇情。

兩者的差異在于「地精王的歸還」以東北地方為主要舞台,「朱雀門的鬼祭」則是以「平安之咒禁都」為舞台。

換句話說,若是西方發生同樣的騷動,〈出云騎士團〉可能先將戰力調派過去,城惠不太相信這種事,但還是提出這個說法。

「嗯……」

克拉斯提不曉得是否接受這個答案,就這麼雙手抱胸再度沉默。


(……或許這是唯一說出真相的機會。)

城惠當然進行各種盤算,試著預測今後進展,但他如此決定的最終理由只是「預感」。

「我還要報告一件事。」

「嗯?城惠閣下,什麼事?」

「城惠先生……?」

城惠等待場中視線聚集之後開口:

「是關于這個世界的『死亡』。我們死後會在大神殿複活,因此滿腦子認為只要支付經驗值作為代償,身體就會複蘇,這是〈幻境神話〉的游戲設定,我們過于純真相信肯定是如此。」

城惠這番話,使得至今默默沉思的克拉斯提也抬頭聆聽。

「依照我得到的情報……這部分當然還沒確認,尚未完全證實,但即使在這個與世界,『死亡』同樣有相應的風險,不只是失去部分物品與些許經驗值——『死亡』會消耗我們的魂,以魄讓肉體重生,我們每次複活都會失去些許記憶。」

乍看之下像是會客室般華麗,不甚寬敞的小型會議室內,孕育一股緊張的氣息,強烈到像是指尖觸碰得到。

「會失去多少記憶,或是如何失去記憶,這方面不得而知……但是依照我從文件資料得出的假設,這就是我們死亡的機制。」

感覺像是沒人對城惠這番話起反應。

經過漫長時間後,克拉斯提簡短回應。

「我知道了……那麼,失去原本世界記憶的原因應該就在這里,我心里有底。」

「……!」

眾人視線投向沉著冷靜的魁梧戰士,克拉斯提在這樣的視線之中,依然不改從容態度悠然坐著。

「我們〈D·D·D〉是戰斗公會,秋葉原複興之前,我們曾經為了適應這個異世界的戰斗,進行激烈的戰斗訓練,我也經曆過好幾次的『死亡』。盡管平常察覺不到,但確實失去了某些東西,雖然還沒確定……但我認為在原本地球的記憶會選擇性遺失。」

「呃,這……」

「居然會這樣,喂!」

「具體來說是哪些部分?何種程度?」

荷麗艾塔與道隆起身尖聲大喊,城惠制止兩人,注視克拉斯提加重語氣詢問。

「我在〈大災難〉之後經曆過兩次『死亡』,關于失憶的部分很難講明,要是連失憶部分相關的線索也完全失去,連我自己都難以認知。但我可以斷言,我目前失憶的部分只占一小部分。我就讀的小學、國中時代好友的長相與綽號、自己電腦的桌布、喜歡的歌曲歌詞——這些記憶都在,就我的主觀判定並未失憶,但我想不出自己養的貓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這種現象有個問題,我們極難證明這是魂魄問題造成的失憶還是普通的遺忘。順帶一提,我的記性算是很好,因此我推測這是基于特殊原因,也就是本次來到異世界的影響,我能提供的情報大概就這些了。關于自己的本名或是親朋好友的資訊,目前看來沒有受損,不曉得是重要記憶受到保護,還是湊巧沒受到影響……但如果我的例子可以套用在大環境,『死亡』數次的失憶不會妨礙到當事人,即使累積幾十次,應該也不會影響到生活。」

——即使累積幾十次,也不會影響到生活。

確實,忘記貓的名字不會立刻造成嚴重問題,不會影響食衣住行。

就算不會妨礙到生活,這也是震撼的告白。

基于某種意義,城惠的預測是正確的。如同他事前所想,失去的記憶只是片段,不會因為死一次就失去一切,至少是從當事人沒察覺的程度逐漸遺忘,這個預測是正確的。

即使如此,這個事實依然令他受到打擊,失去的不是別的,是「原本世界的記憶」。這件事將對玩家造成十足的沖擊,不是在理性層面,而是在本能層面植入恐懼。

克拉斯提揚起嘴角,對語塞的眾人露出微笑。

「不需要這麼悲觀,只要別死就好,這樣就不會失去記憶,何況……」

城惠視線一角,宗次郎正在安撫臉色蒼白的荷麗艾塔,他這個後宮制造者,在這種場面肯定會提升女性的好感。

道隆說著「居然會這樣……」愣住不動。


但是對城惠來說,其他人沒聽進去的克拉斯提後半段發言才是重點。

克拉斯提以堪稱溫柔的聲音,抱持決心低語。


——何況,要是無法找出其中的意義,就代表兩個世界都是「活著比死亡還恐怖」吧?


他這番話一直留在城惠心底。



▶姓名︰克拉斯提

    ▶等級︰90

    ▶種族︰人族

    ▶職業︰守護戰士

    ▶HP︰13871

    ▶MP︰6847

    ▶道具1︰[鮮血之魔人斧]九十級才能裝備的幻想級雙手斧,每次攻擊可增加仇恨值,集中承受所有怪物的攻擊,在現今確認的武器中夸稱擁有最高攻擊力,是眾多〈冒險者〉稱羨的物品。

    ▶道具2︰[英靈之鎧]在女武神引導之下,勇敢邁向〈諸神之黃昏〉的勇敢戰士才能裝備,黑檀港打造的幻想級全身鎧,可以大幅提升裝備者的臂力與耐力,降低巨人族、不死族的屬性攻擊傷害。

    ▶道具3︰[續怒之手鐲]可以取消〈狂戰士〉特殊技能的冷卻時間,再度發動攻擊的石雕手鐲,此外還具備常駐功能,讓裝備者死亡時以狂亂狀態延續十幾秒的生命,「續怒」源自原文「Rage again」。


▶姓名:蕾妮希雅

▶等級:12

▶種族:人族

▶職業:貴族

▶HP:909

▶MP:455

▶道具1:[白奢樹之戒指將白奢樹雕刻成環狀,嵌入淡薔薇色玉石而成的玩具戒指,在貴族社交界不能佩戴,但蕾妮希雅很喜歡。據說可以消災解厄,代代由母親傳承給女兒。

▶道具2:[水晶羽毛之音樂盒以秘銀圓盤與水晶羽毛制成的音樂盒,原本是以古代艾祖族的魔力驅動,卻隨著艾祖族滅亡而失去動力,由人類加裝發條,繼續演奏昔日之旋律。

▶道具3:[櫻薔薇禮服淡粉紅色的布料疊合縫制,裙子宛如薔薇花瓣的美麗禮服,每一片布料的顏色稍微不同,不同角度展現的變化令人著迷,完全沒考量穿著舒適度。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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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CHAPTER.2 怠惰又膽小的公主

〈繩索〉用來打包行李、攀崖,或是綁壞蛋的工具。


▶1

眾人手忙腳亂做准備。
這里是桑托利夫半島的廢棄校舍,場中唯一的〈圓桌會議〉成員——〈三日月同盟〉瑪莉艾兒做出消極的判斷。
所有人朝銚子鎮方向移動。
身為〈冒險者〉的一行人,不具備防衛〈大地人〉城鎮的動機,但要是碰上這種危機見死不救,將成為不舒服的回憶。
至少應該警告銚子鎮一聲——基于這個判斷,眾人暫定前往該處。
不過,有一組人的行動和這個判斷無關。
是冬彌他們五人小隊。
他們早早整裝完畢,在夏季集訓參加者之中率先前往銚子鎮,街道目前看似安全,但是不能大意,冬彌等人維持著比起闖迷宮時距離較寬的警戒隊列,在日落的田園風景中前進。
倫迪浩斯叫出的魔法光源,照亮周圍的亮度更勝火把,但是這座未開拓的異世界,入夜的黑暗依然深邃。
「那邊怎麼樣?」
冬彌每次看到河岸小屋就出聲,眾人依照地點狀況,有時候會大聲呼喚,有必要的話由五十鈴單獨偵查,逐一檢查漁夫小屋。
如果〈大地人〉基于某些原因待在小屋,一旦遭受〈鯊化魚人〉或〈地精〉襲擊將輕易喪命,冬彌他們認為只有今晚務必在鎮上過夜,沒人要求就自動自發進行安全檢查。
「喂∼!有人在嗎∼?」
冬彌朝小屋出聲,再轉頭看向五十鈴,她默默搖頭示意。看來沒人,那麼這里應該沒問題,冬彌等人確定之後,繼續朝銚子鎮前進。
「大家好像都去避難了。」
「嗯 。 」
實莉回應五十鈴這句話。
冬彌聆聽她們的交談,謹慎觀察周邊狀況。
距離海岸線很近的這條農耕用道沒有〈地精〉身影,但是這里靠近海,沒人知道〈鯊化魚人〉何時會從濡濕的黑暗中現身。
隊員們在黑暗之中分頭監視各方向緩緩前進。

——在黃昏的廢棄校舍,冬彌看到山腹無數的火光之後,認定事態危急而下定決心。接下來可能會卷入戰斗,喵太、直繼與瑪莉艾兒他們正低聲討論,看起來沒有明顯恐懼的情緒,卻有種強烈的緊張感。
冬彌雙手抱胸,遠眺〈地精〉群聚的丘陵地帶時,姐姐實莉走了過來。
(實莉她怎麼了?)
冬彌嚇了一跳。
就冬彌所知,實莉未曾如此臉色蒼白緊咬嘴唇,實莉注意周遭的狀況,接著毫不猶豫對冬彌說:
「准備出發吧,我覺得我們應該前往銚子鎮——我得再和喵太先生溝通一次,冬彌幫忙說服大家。」
實莉留下這番話就轉身背對冬彌。
冬彌如同懾于姐姐這番話的氣勢,前去邀約隊友。他們要在夏季集訓成員之中率先前往銚子,稍微思考就知道這麼做伴隨些許風險,先鋒部隊遭遇怪物的機率也高。
原本認為可能有同伴提出異議,卻意外沒花太多時間就說服眾人,只有瑟拉拉稍微遲疑,但在五十鈴央求之後就一口答應。
是的,說到意外,沒想到五十鈴非常贊成這個提議。
冬彌則是冷靜到連自己都驚訝,以高度注意力接受這個狀態。這不只是實莉認真懇求,即使鎮民都是〈大地人〉,冬彌本能上依然不容許自己扔著毫無戰斗能力的他們不管。
(要是沒有我們,那個小鎮大概轉眼之間就會被〈地精〉毀掉……)
冬彌從實莉口中詳細得知鎮長個性以及鎮民生活,認為銚子是漁民們所居住,安詳又開放的〈大地人〉小鎮。位于桑托利夫半島的銚子並非城塞都市,沒有領主,即使組織自衛隊,卻沒有防衛騎士團這種兵力,受到舞濱之都與築波市的影響,是至今較能維持和平的農漁業小鎮。
附近的桑托利夫半島是難得平坦的土地,中央丘陵地帶在桑托利夫大河沖刷之下,成為肥沃又少有坡度的平原。
愈靠近銚子的土地,開墾程度愈為發達,農田四四方方如同磁磚工藝,種植小麥、油菜以及少許水稻,是豐饒美麗的光景。
雖然現在沉入暗夜,但是夏季海風吹拂的桑托利夫真的是一片美好大地。

夏季集訓的成員們拉出長長的隊列,走在廢棄校舍通往銚子鎮的農耕用道,有人依照等級隊別、有人依照公會、有人依照交情走在一起。
即使是在日落後移動,這些新手終究是〈冒險者〉,各自使用魔法光源,未顯疲態持續前進。其中有人騎馬,但這樣看不到腳邊很危險,因此大多是徒步。
實莉他們走在長長隊列前端的更遠處。
大概走了三十分鍾時,實莉唐突開口:
「——那個,我認為我們必須保護那個小鎮。」
冬彌也感受到實莉的想法。
冬彌也有想要保護、應該保護的想法。
但是,沒有理由。
那座小鎮是〈大地人〉的住處,和實莉或冬彌他們毫無關系,他們沒有接下防衛任務,即使拯救那座小鎮,也不會得到任何物品或金錢報酬。
那里甚至不是玩家都市,要說那里是否有平常交情甚篤的人,就只有在這場集訓首度接觸並交流的居民。

毫無理由卻感受到迫切的義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冬彌確實抱持這份情感,就像是一顆大石頭落在心中。
只是因為找不到理由,無法好好形容。
或許其他同伴也有這種想法,五十鈴、倫迪浩斯與瑟拉拉,都是一邊沉思一邊前進。
內心有種焦慮不安的黑色心情,再怎麼樣都無法揮去這股無計可施的封閉感,即使憎恨自己實力不足,掙紮想要逃離這種狀況,手腳卻如同身處惡夢動不了,這種無力感籠罩著冬彌等人。
「我之所以這麼想,那個……我們沒有非得協助的理由,可是,不……」
實莉似乎也苦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抬起視線看向山腳另一邊的山中森林,像是針尖般點亮的火把光輝在黑暗之中如同惡意閃爍燃燒。

「雖然會怕,但我覺得不能收手。」
五十鈴語氣有些不安,話中卻暗藏決心。
這次參加集訓遠征營的玩家,三分之二是新手玩家,而且有著程度上的差異。有些人和冬彌他們一樣是二十至三十級,也有人等級更低,要和〈地精〉交戰至少需要二十級。
而且不確定對方數量。
喵太將敵方稱為「中等規模的掠奪分隊」,直繼計算規模「最多兩百」,但是天色這麼暗,無法判斷這種推測的可信度。

無須協助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沒有協助的理由。
但是,有著想要協助的心情。

海潮聲反覆湧向默默前進的冬彌等人,海面塗抹成漆黑色彩,只有打上海岸的浪頭在月光映照之下呈現白色。
身影浮現于浪濤聲與月光中的冬彌,不經意想到一個堪稱靈感的想法。
「需要理由嗎?」
「啊?」
瑟拉拉詫異出聲詢問。
「沒有理由就不能協助嗎?」
冬彌說完之後,一股略顯詫異的奇妙沉默降臨。
「就算沒有理由,應該也可以協助,我們是〈冒險者〉吧?因為在冒險,所以是〈冒險者〉,既然心情上想要協助,即使沒有理由也可以協助吧?」
冬彌說著,內心的模糊情感逐漸成形,對,冬彌質疑自己為何煩惱這種事。
自己為什麼要找理由?
是要對誰解釋嗎?
何況,協助自己想協助的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對吧?實莉,還有各位,既然想協助,出手協助不就好了?因為我們想協助啊!」
冬彌挺胸大喊。
「對!」
率先回應冬彌的是倫迪浩斯,他用力點頭回應,把手放在冬彌肩上,揮除剛才的沉默表達贊同之意。
「呼呼呼,老實說,我居然稍微亂了陣腳,對,我們是冒險者,要是在這時候逃避,就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成為冒險者了,這樣不就本末倒置嗎?〈地精〉算得了什麼!」
倫迪浩斯輕輕放開五十鈴有點擔心的手。
「我也是冒險者的小小一分子,我可不想扔下小鎮,厚著臉皮逃回秋葉原!」
「請……請等一下,要怎麼做?我們要怎麼保護小鎮?那座小鎮沒有城牆,敵人數量有我們的兩倍啊!」
冬彌與倫迪浩斯意氣相投,瑟拉拉則是尖叫般提出異議。
「這方面由實莉負責想。」
「啊?」
冬彌話鋒忽然一轉,使得實莉驚訝瞪大雙眼,冬彌也對自己的無理取鬧感到過意不去,但要是沒幫實莉的心意點火,這份決心將會白費。
為實莉點火,是冬彌的工作。
她的雙胞胎弟弟非常清楚,像這樣亂來是最好的做法。
「……保護。城牆……不可能……敵方數量,不可能……」
實莉開始喃喃低語,嘴唇蠕動說著「如果是城惠先生……」,看到這一幕的冬彌,感受到些許困惑以及酥癢般的喜悅,既然冬彌的姐姐像這樣開始思考,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三步,五步。
在冬彌等人的注視之下實莉停下腳步點頭。
「想到了,方法——有一個。」
(實莉果然要這樣才對。)
姐姐責任感很強,冬彌擔心她可能沒多久就會被這份重量壓垮,卻也認為這份重量會反過來成為實莉的力量。就冬彌看來,實莉加入〈記錄的地平線〉之後,就學會把這份責任感轉變為前進的力量。
這應該是源自她對城惠的崇拜,冬彌同樣以戰士身分、以男性立場崇拜直繼,他非常能夠體會這一點。
「什麼方法?」
瑟拉拉戰戰兢兢詢問實莉。
「實莉小姐,我洗耳恭聽。」
倫迪浩斯以及面有難色的五十鈴,也圍在實莉身旁。
「以我們的人數,不可能成功協助銚子鎮抵禦〈地精〉,只是〈地精〉就算了,敵方還有〈鯊化魚人〉,數量是我們兩倍以上,而且也不確定我們所有人都願意參戰,即使成功抵禦,要是田地遭受肆虐,肯定會重創這座小鎮……所以——保護不了。」
實莉說得果斷,連弟弟冬彌也為她堅定的態度語塞。
所有隊友都因為實莉這番無情的話語發不出聲音。
實莉環視確認眾人的表情,卻像是彈起來般轉身。

「啊……」
「嗯,實莉的直覺也變得敏銳了喵。」
「大哥哥們前來巡視,檢查有沒有小伙子擅自打鬼主意羅,寶貝!」
「吾輩是老頭子喵。」
「喵太先生!」
實莉看見的是喵太與直繼,小龍與雷薩立克也在距離不遠的後方,瑟拉拉早早就挽住喵太修長結實的手臂,像是整個人懸空。
「直繼師父!」
冬彌也反射性地打直背脊,直繼並不是嚴格講究禮儀的師父,問題在于冬彌自己的意識。他面對這名身經百戰的〈守護戰士〉,自然而然就會打直背脊,不過冬彌與直繼平常當然也是毫不檢點大開黃腔。

「喵太先生……」
實莉表情有些困惑,看起來卻不想讓步,她以近乎瞪人的堅定視線仰望喵太,說聲「請您准許」低頭致意。
「嗯,喵太班長、直繼師父,這時候默默讓我們走,才叫做男子漢喔!」
冬彌站到實莉身旁。
實莉肯定想到了某個方法。她崇拜城惠,為了追隨他的背影,努力學習所有事物至今,這樣的她肯定胸懷打破僵局的策略,這麼一來,冬彌就不能讓實莉獨自成為眾矢之的。
「用不著准許,〈冒險者〉是自由的喵,如果真的下定決心,即使敵人等級比較高,或是要接受公會照顧,〈冒險者〉都有貫徹決心的自由喵——不過實莉,這條路就某方面來說相當辛苦喵。」
喵太這番話如同已經知悉一切,實莉點頭表達決心。
「明白了喵,阿白也說過,春宵苦短——夏宵尤甚(注:此處的阿白指《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書中角色李白),所以要盡快喵,實莉,對吧?」
喵太任憑瑟拉拉掛在左手,俐落使了一個眼神,聽到這番話的冬彌與實莉轉頭相視,並且握拳互擊。


▶2

「從東方丘陵接近中,小隊規模一,後方四十還有一隊,東北方兩隊。」
月光使得樹影漆黑浮現的夜晚森林。
實莉從樹梢通知下方,她以直繼借的望遠鏡認真觀察局勢。

「收到。」
「知道了,開始詠唱。」
實莉他們來到的地方,是距離桑托利夫大河不遠處丘陵森林的頂端,時間接近午夜,他們遠離稱不上林中小徑或農耕用道的腐葉土步道,來到隆起如同體育館大的山丘,在樹林里屏息待命。
實莉爬上穩固高大的櫸樹觀察四周狀況,將現狀回報給下方待命的同伴們,她現在的職責是以望遠鏡進行廣域偵防。
預先施加「傷害阻絕魔法」的冬彌,仰賴這種擁有鏡面特效的護罩魔法沖入黑暗。
他是前去吸引東方丘陵的〈地精〉部隊,不久之後,黑暗之中響起犀利的弓弦聲,緊接著,〈地精〉們的吼聲與撥開草叢的聲音接近過來。

冬彌在〈記錄的地平線〉接受全方位的戰斗訓練,在迷宮里不太實用的射擊武器也不例外。〈武士〉並非不適合使用弓箭,同樣可以裝備騎射弓或大弓,冬彌以大弓吸引遠方〈地精〉的注意力,試圖將敵人引到實莉等人的位置。
「……接近中,兩小隊果然發現我們了。」
實莉提醒警戒的聲音,使得同伴們各自拿起武器備戰,在這種開放式場所,開戰的距離自然變長,戰法也和狹窄迷宮里的狀況不同,怪物與〈冒險者〉遠遠察覺彼此時,自然而然會在近戰之前先進行射擊戰。
但是遠程戰有一項缺點,就是會引起周邊敵人的注意,冬彌以弓箭攻擊,結果引來兩個小隊約十只怪物,在黑暗中無法確認正確人數,但實莉以搖曳的火光與撥開草叢的聲音如此判斷。
「麻煩倒數。」
響起瑟拉拉緊張的聲音。
實莉以望遠鏡仔細注視黑暗,月光照亮的黑暗之中逐漸浮現些許磷光,〈月光仙子之露〉是制藥師制作的中階眼藥水,價格不低,只要滴在眼睛,在黑暗之中也能像貓一樣清晰視物,時效是二十四個小時,這也是直繼為了本次作戰提供的物品。
「五……四……三……二……」
實莉集中注意力開始倒數。
瑟拉拉將預先備好的魔法充填在法杖,在實莉數到零的同時發動。
距離實莉等人約三十公尺處,樹木忽然傳來喧囂,雜草扭動變得茂密。

治療系三種職業之一——〈德魯伊〉。
三種治療系職業各自擁有特色不同的專屬治療魔法,但不只是能以治療特性區分。
〈德魯伊〉是使用森林魔法的法師,他們使用的魔力是以大自然的神秘為泉源,在迷宮等處不太起眼,不過在這種戶外環境,大自然的魔力蘊藏著無法忽視的力量。〈德魯伊〉不是魔法攻擊職業,造成直接傷害的魔法威力不高,卻能使用別具風格多采多姿的魔法。
瑟拉拉施展的魔法〈助力之柳〉,可以對周邊植物產生作用,促進枝葉或藤蔓成長,纏住敵人束縛行動。
「來了!」
冬彌把梓弓扔到樹後,拔刀注視前方。瑟拉拉預先布設的牽制魔法,是依照實莉估算距離之後發動,只會纏住後續部隊,因此率先前來攻擊的〈地精〉們,是由冬彌與倫迪浩斯負責收拾。
「看得很清楚,冬彌,開幕交給你了,好好表現吧。」
倫迪浩斯在最近的默契訓練稍微修正想法。
他知道即使交給冬彌打頭陣,自己依然有出場表現的機會,所以選擇攻擊魔法時不再焦急,也不會搶著出風頭,現在他發動的是提升冬彌武器攻擊力的賦予魔法〈冰結刃〉。
倫迪浩斯施法之後,冬彌的刀纏著刺骨寒氣,在黑暗之中釋放冷冽光輝。

「我的這種魔法和〈賦予術師〉不同,只會造成幾次追加傷害,所以一開始就用強力招式上吧。」
冬彌點頭回應倫迪浩斯。
(確實得盡快解決。)
對手是比〈骷髏兵〉還難纏的〈地精〉,經過一段時間,第二部隊也將掙脫束縛前來。
瑟拉拉的牽制魔法會在廣范圍地形產生作用,妨礙怪物移動,但持續時間不長。
進一步來說,不只是後續的一支小隊,周邊山區與森林肯定也潛藏許多〈地精〉。
喵太他們說「最多兩百」,但這種說法已經不可信。被暗影染黑的夜晚森林里,許多氣息蠢蠢欲動,無法想像這片黑暗中有多少敵人。
「倫迪保留強力魔法,以次數取勝吧,我可以支援三十秒……〈指揮家之回聲〉!」
五十鈴下定決心以魔法支援之後,冬彌與倫迪浩斯朝〈地精〉群突擊。
刀與魔法交相狂舞。
倫迪浩斯理解五十鈴的指示,收起強力的單發魔法,反覆迅速施展小型魔法。這種輕量級的魔法傷害不高,相對的,發動時間與冷卻時間很短,也就是「適合連發」的魔法。
倫迪浩斯舍棄需要五秒發動的大型魔法,以平均一點五秒發動一次的連續魔法攻擊,恣意釋放的冰與火,五十鈴都以完美的顫音演奏進行〈輪唱〉。
火焰命中時配上深紅音符,冰彈命中時配上海藍音符。
〈吟游詩人〉五十鈴自己的攻擊力很低。
這是輔助型職業的宿命,堪稱在所難免的特性。
但是,某些事情正因如此才做得到。
五十鈴以五官接收的情報為基礎,即興複制倫迪浩斯的魔法,並且慢半拍「歌唱」。
當場複制並重現隊友的魔法攻擊,〈吟游詩人〉的奧義。
〈妖術師〉原本就具備爆發性的攻擊力,要是魔法全部加倍將會如何?以五十鈴的歌喉也只能撐三十秒的多重連彈,眨眼之間殲滅〈地精〉群。

緊接而來的〈地精〉第二波攻勢,將冬彌攻擊到多處受傷,但實莉以「傷害阻絕魔法」抵銷攻擊,沒擋下的傷害則是以能夠連續施展的治療魔法補足。兩名治療系職業交替職責,倫迪浩斯完成大型魔法詠唱之後出招,眾人成功殲滅十只〈地精〉。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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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要說棘手,確實很棘手,但是,並非打不贏。」
正在治療的瑟拉拉,以「不可以粗心大意」這句話回應冬彌。
五十鈴拿水壺喝一口水,就把水壺遞給正在重綁鞋帶的倫迪浩斯。倫迪浩斯接過水壺規勸瑟拉拉:「瑟拉拉小姐,粗心大意是禁忌,但箝制勇敢會錯失勝利。」
四人各自喘口氣時,實莉正拼命和一張摺疊地圖奮戰。這是在夏季集訓開始時,城惠說「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給她的地圖,是一張以桑托利夫半島為中心,描繪廢都伊斯塔爾與築波市等處的精密地圖。
即使夜視力強化,依然難以在黑暗之中辨識地圖內容,她躲在不容易透出光線的草叢里,以〈螢蟲之光〉叫出魔法光。
「是……是,沒事,正在稍作休息,正往北北西前進吧?好的……約三公里,收到了,也請喵太先生等人保重。」
瑟拉拉的聲音應該是密語。
實莉他們選擇的作戰單純至極。
就是對丘陵森林的〈地精〉掠奪中隊進行滲透攻擊。
既然無法完全保護城鎮,那就主動出擊,反向利用〈地精〉們藏身的森林展開夜間戰,用不著殲滅所有部隊。〈地精〉和〈骷髏兵〉不同,即使邪惡卻是亞人族,施加某種程度的打擊應該會削減士氣,也可能因而逃走。
保護小鎮的過程中,要是能先行突襲減少數量,防守時就輕松許多,這個策略野蠻到只像是自暴自棄,但是這個作戰比目前想像的還要有效。
原本實莉構思的只有作戰概略,要不是喵太與直繼修正細節並出借物品,應該不會進行得如此順利。而且喵太他們也和實莉等人分頭深入森林戰斗。
喵太、直繼、小龍與雷薩立克四人位于比實莉他們更加激烈的戰區,他們一鼓作氣直搗〈地精〉掠奪部隊的正中央區域。

喵太他們高等級小隊朝〈地精〉部隊中央突擊,吸引對方注意力並持續殲滅敵人,實莉等人在南方待命,發現喵太他們打剩的〈地精〉部隊、受驚竄逃的部隊或混亂孤立的小隊就各個擊破,這個作戰開始至今已經兩個小時。
實莉他們在這兩個小時里打倒約二十只〈地精〉,如果是五、六只小隊編制的〈地精〉還好,單獨行動的〈地精〉斥候反而棘手,經常猜測不到對方以何種意圖行動。
仔細想想,這是一場擅自進行的作戰,沒有征得夏季集訓負責人——〈三日月同盟〉瑪莉艾兒的同意。盡管實莉內心當然滿是愧疚,卻刻意不深入思考這件事,剛才以密語報告的時候被狠狠罵了一頓,她覺得這也在所難免。
必須將多數兵力留在銚子鎮擔任防守部隊,這場作戰才能成立,打擊部隊人數愈少、對〈地精〉部隊造成的混亂與打擊愈大,愈能拉近鎮上防守人員與〈地精〉攻擊部隊的戰力比,提高〈地精〉放棄進攻的機率。

瑪莉艾兒應該沒有被實莉說服,但還是在最後說一句:「真是的,要是粗心大意,我可不會原諒喔!」實莉認為這代表她願意諒解(只是猜測,但應該沒錯)。
「附近敵人好像都殲滅了,是不是應該移動?」
五十鈴代替實莉以望遠鏡觀察。
「往西北方……啊,好厲害,他們不動聲色移動中。」
五十鈴發出佩服的聲音繼續報告。
喵太他們臨時編組的小隊由直繼與雷薩立克為主軸,小龍與喵太擔任打手,也就是以兩名〈盜劍士〉為主力。
〈盜劍士〉是以攻擊速度換取傷害的類型,兩人不必像法師攻擊系職業那樣發出明顯的光芒或爆炸聲,就能進行廣范圍的連續攻擊,在森林里的殲滅戰肯定能發揮恐怖的能力。
(嗯……往北北西移動三公里,走到山脊頂端……目的地應該是上次那座神社遺址……那我們就避開林中小徑……)
這條路線會往下經過山谷,不過可以橫越前往另一邊的山脊。

「實莉,要怎麼做?」
實莉在眾人視線之中收起地圖起身,用力點了點頭。
「走下山谷,從西方往西北方移動,要維持警戒。」
一行人依照計劃開始移動。
實莉定期接收喵太的通知,並且轉達給瑪莉艾兒。瑪莉艾兒正在和銚子鎮的〈大地人〉討論嗎?夏季集訓的其他成員們已經使用〈回城魔法〉回到秋葉原了嗎?不,肯定有些人願意為了銚子鎮留下來。
實莉走在黑暗之中,無法言喻的不安與徒勞感就湧上心頭。
他們對抗的只是〈地精〉大軍的一部分,實莉不知道詳情,但她隱約聽喵太說過北方出現大量的〈地精〉族,甚至湧到廢都伊斯塔爾,成為本次事件的開端。
換句話說,他們正在對抗的掠奪部隊只是〈地精〉主力部隊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當成不受管制的非正規部隊。
想到這里,就浮現一股空虛情緒。
我們擊退這支掠奪部隊,或許全是杯水車薪的舉動,只能稍微拖延時間吧?實莉無法阻止這份質疑如同烏云湧現。

「夜間戰斗好危險。」
帶頭前進的冬彌輕聲這麼說。
「自己刀刃劃出的銀光很刺眼,即使強化夜視力,也要擔心踩到樹根或軟泥失去平衡,心髒怦怦狂跳,血腥味重到受不了,不過——」
冬彌沒有回頭。
他維持著集中力,在隊列前方撥開稱不上獸道的樹叢,朝谷底往下走。
「不過,努力就好……能成為助力就好。」
冬彌的聲音如同黑暗中點亮的燈火。
實莉抬起視線。
她看著弟弟的背影,冬彌內心果然抱持著非得保護、非得協助的想法。這是實莉沒有的堅強,冬彌的意志簡單又率直,行進速度足以擺脫任何迷惘。
「嗯,這樣就好。」
五十鈴率先點頭。
(果然……)
我行我素的她居然會點頭同意,看來實莉的推測果然正確。五十鈴直到戰斗開始都在猶豫,而且擔心倫迪浩斯的安危,既然這樣,這場戰斗就不能輸。
因為倫迪浩斯也是實莉的同伴。
為了保護他的矜持與秘密,為了協助這些同伴,實莉等人非得走到這一步。
「說這什麼話?冬彌、五十鈴小姐,這種事理所當然,要是對倒在眼前的人見死不救,哪有資格成為冒險者?我是用我喜歡的方式做我想做的事,我是為了成為出色的男子漢而成為冒險者。」
倫迪浩斯憤慨接話。
冬彌也以有力的聲音回應。
實莉的職責就是保護這樣的他們。

傷害阻絕魔法並非治療魔法。
而且在實莉的觀念里,甚至不算是魔法。

這是徹底保護同伴安全的宣示,既然同伴們身在戰場,實莉就要徹底保護眾人,一肩扛起隊伍遭遇的危難,甚至不讓同伴察覺受到攻擊,這是她這個〈神官〉的覺悟與能力。
(現在還不夠成熟……無法成為足夠的助力……)
但她心想。
即使如此,她依然心想。
她不會說「總有一天」這種迷糊話,她明天就要、今天就要得到這份力量。
為此,她無暇畏懼眼前的黑暗。
「注意!」
五十鈴的細語,將實莉的意識拉回現實﹒
五十鈴眯細雙眼看向山脊,那里只有一片毫無光線的漆黑森林,但〈吟游詩人〉的敏銳感官似乎在漆黑之中偵測到動靜。
她打個小小的手勢,走到隊列前方進行偵查。
「是魔獸……不知道種類,但是〈地精〉騎在像是大型犬的生物上。」
五十鈴輕聲回報,穿過山谷的風應該不會把這邊的味道與聲音傳到山脊,這部分占了優勢,但對方所在地勢較高,對己方相當不利。
「數量是魔獸三、〈地精〉三。」
「〈惡狼〉——那是強敵。」
實莉低語。
她只在城惠教學時習得基礎知識,惡狼是一種凶暴化的大型狼,卻不是野生動物,是因為魔法力與月光魔力而瘋狂的怪物,戰斗力是普通狼的兩倍以上。
「弱點呢?」
「不多,在這個狀況能使用的……應該只有閃光與轟聲,但只有第一次有效。」
實莉簡短回答倫迪浩斯。
但是眾人沒有猶豫,即使猶豫也無從退縮。
「上吧,麻煩倫迪哥擔任攻擊主軸,保護倫迪哥打贏這場仗吧,實莉也幫倫迪哥阻絕傷害,五十鈴姐配合倫迪哥出招。」
冬彌整合眾人意見之後,一行人注意風向前往山脊。
月亮高掛天空,漫漫長夜才剛開始。


▶4

當晚的〈琣B之古宮廷〉。
有志人士于晚間召開的事前協議在陰郁壓抑的氣氛中持續進行,形式上是自由參加,但〈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幾乎所有領主與參謀、〈圓桌會議〉三名正副代表都列席,等同于以大型會議的成員進行討論。
這麼多人參與的會議即使大致來說還算甯靜,也免不了因為小動作或咳嗽而醞釀喧騷氣息,但是只有今天,沒有任何人發出半點聲音,如同害怕觸動某些開關。
議題是「大和列島北部現今的治安狀況」。
本次會議的召集人是宇都神前市領主庫廉狄特男爵,不過與其說是男爵主動提議,應該說是他敗給局勢與壓力,才肩負起這項重責大任,這在眾人眼中顯而易見。
以召集人身分主持會議的男爵,狼狽到令人不忍正視,在城惠注視之下頻頻把玩胡子擦拭冷汗。
「就算這麼說……」
「唔……」
「呼……」
會議老是在重點議題周圍打轉,遲遲沒有進展。
「大和列島東北部出現的〈地精〉大軍,是由〈七瀑城塞〉出軍……那個……啊……前來蹂躪……我們的領土……是的。」
即使如此依然被拱上台的庫廉狄特男爵,在幾十分鍾前以顫抖走音的語氣說完這段話,議題就再也沒有進展。
(以領主們的立場,應該是想由我們切入話題,盡可能讓我們提供情報或讓步,或者是想利用我們沒有預先攻打〈七瀑城塞〉的責任或罪惡感……)
城惠觀察在場眾多領主如此思考,領主各自浮現恐懼、死心、憤怒、哀求等各種表情。
他們的態度完全無法形容為從容,築波領主齊利瓦一副坐立不安的態度,偶爾朝〈圓桌會議〉投以忿恨的視線。

(築波……和舞濱並列為最接近〈地精〉軍隊的城市,堪稱最前線,而且相較于號稱東部最大的舞濱之都,他們的戰力貧乏,城牆也絕對不堅固……何況聽說那里是以賢者學舍為中心的學者暨魔法師都市,他內心應該對我們有意見吧。)
「啊,唔,咳咳,所以……我們〈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正遭遇十萬火急的事態,這次亞人族的襲擊,是前所未有的災難,關于這個事件……」
庫廉狄特男爵以冗長致詞再度推動會議進行,這次場中不斷竊竊私語,領主以及後方待命的文官們都低聲和周圍的同伴交談,各人的音量都小到聽不出對話內容,但集合起來難免成為騷動的氣氛。
往旁邊一看,道隆也大幅聳肩。
這場會議並不成立。
即使如此,考量〈圓桌會議〉的未來,在這時候放下堅持就讓步過頭了。

「請教一下,是否有哪位知道〈出云騎士團〉的動向?」
城惠不得已提出的詢問,如同對即將騷亂的會議潑了一盆冷水,部分領主圓瞪雙眼,微微張嘴凝視城惠。
(這是什麼反應?〈大地人〉以為我們是沒有思考能力的猴子?唉,真是的,這也沒辦法,我們也是不久之前都把〈大地人〉當成NPC而瞧不起,所以彼此彼此,不過……看來〈出云騎士團〉肯定處于無法出動的狀態,而且看他們的反應,似乎不是因為忙于其他任務?是基于更深入的理由?)
「出——〈出云騎士團〉是我們大和的守護神,不能請他們出馬介入這場戰斗。不提這個,想請教秋葉原〈圓桌會議〉諸位閣下,為什麼各位沒有在大和面臨危機時挺身而出?耳聞克拉斯提卿率領的騎士團精悍無比,〈圓桌會議〉不打算在本次事件派兵?」
「我認為這場會議並不是用來征詢我們秋葉原的意見,而是要征詢各位領主的意見吧?〈圓桌會議〉的決定是進一步收集情報。」
道隆搔頭以愛理不理的語氣回應。
既然參加會議,就不會介意被要求發言,但是被當成離題工具就很不是滋味。道隆現在處于這種態度。
「聽說秋葉原騎士團未嘗敗績!」
不記得名字的高瘦貴族放聲補充。
「我不曉得您從哪里聽到這種傳聞,但是我們〈圓桌會議〉以及秋葉原,完全沒有各位領主所說的常駐兵力或騎士團。」
城惠半無奈聳了聳肩。
他終于明白,這個世界的戰力與戰爭單位是以「騎士團」為基准,在〈大地人〉之間尤其是如此,這里的騎士團指的不是騎馬的精銳士兵,而是職業軍人,把「騎士團」解釋為「隨時備戰的固有戰力」應該沒錯。
〈冒險者〉所在的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傭兵團」這個名詞,普通居民武裝組織而成的民兵,只有在農村自衛的局面才看得到,部分原因在于領主們不樂見武裝農民的存在。
換句話說,「騎士團」是貴族唯一能理解的戰力組織。
即使如此,城惠不認為秋葉原需要配合他們的作風。

「既然這樣,〈冒險者〉是用來做什麼的!」
齊利瓦以充血雙眼毫不客氣說出這句話,使得道隆有所反應。
「〈冒險者〉是用來做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還會是什麼意思!〈冒險者〉的能力是神賜予的恩寵,你們有義務拯救大地!」
「我沒聽過這種事。」
「講這什麼迷糊話,不死、不滅!你們擁有這種能力,卻要放棄對這個世界的義務?不知羞恥,擁有此等能力為何還如此傲慢?」
[插圖]
「——胡扯!」
道隆的響亮聲音震撼空氣傳遍全場。
這場會議進行前,城惠他們在白天的情報收集與討論之中深入考察失憶的狀況,同時檢討本次出征的可能性。
失憶確實恐怖,失去原本世界的記憶代表著失去故鄉、迷失于這個異世界,令人倍感不安,即使如此,也無法避免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這是很明確的道理。
對于城惠他們〈冒險者〉來說,連「死亡」都不代表終結,雖然不曉得會持續多久……現在只能活在無限的生命之中。
這麼一來,即使可以避免在本次出兵對抗〈地精〉軍,總有一天也不得不卷入無法回避的戰斗。〈圓桌會議〉在這方面達成共識,既然遲早會在某處戰斗,要在本次出面和地精王交戰也行,而且當然已經擬定計策掌握勝算,〈圓桌會議〉是抱持這樣的決心,授權給現場協商的三名負責人。
就算這麼說,要是單方面受到利用,對今後也不是好事,城惠對此表示,隨便提供兵力的話,不只是對〈圓桌會議〉或秋葉原,也會逐漸對〈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造成傷痕,他們不介意和〈大地人〉合作,但絕對要透過一定的程序。
而且,三人確認了彼此在這場夜間會議的職責。
城惠站在贊成〈圓桌會議〉派兵的立場,誘使對方提供情報。
道隆站在反對〈圓桌會議〉派兵的立場,誘使對方讓步。
克拉斯提則是負責做出最終決定。

換句話說,道隆反對齊利瓦侯爵的出兵要求,堪稱是按照劇本在走,但道隆的這一喝,透露出更勝于預定演技的怒火。
(……因為不死所以沒有風險,沒有風險所以要干活?這麼說當然會激怒我們。)
對于知悉失憶問題的〈冒險者〉來說,這種說法觸犯了禁忌,道隆當然會憤怒。
(弱者對強者而仗恃的傲慢嗎……不對,不能笑,畢竟我們也可能不知不覺傲慢起來……)
「首先,我們不是〈自由都市同盟〉的領主,還沒進行加入同盟的典禮,因為還沒進行典禮,所以也沒有受邀參加昨天的全體會議,對吧?」
道隆以強悍目光瞪向眾人發言。
曉查出領主們昨晚進行了一場秘密會議。
由于領主那邊的間諜阻擋,沒能查出當時討論的內容,但是從這場會議自然能知曉。

「這方面無妨,事實上,我們還沒接受敘勳儀式,不過各位召開只有貴族參加的全體會議,卻要求我們秋葉原〈圓桌會議〉單方面提供協助,道理何在?我們沒參加會議,有義務接受這場會議的要求嗎?庫廉狄特男爵,您意見如何?」
「是的,我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道隆卿,這是您的誤會。」
「我不是什麼卿,我不是說我們沒接受敘勳嗎?」
「就……就算您這麼說……我們〈自由都市同盟〉的領主們,那個……叫做共謀嗎?總之……並沒有聯合起來要求秋葉原出兵,完全沒有這回事……」
道隆的氣勢使得可憐的庫廉狄特男爵受到驚嚇而結巴。
「嗯,所以要求秋葉原出兵是齊利瓦侯爵的獨斷要求,完全和〈自由都市同盟〉的全體意見無關,是這樣嗎?」
城惠如此回應庫廉狄特男爵。
這番話使得齊利瓦侯爵驚慌失措。
「呃!您的意思是我在這次事件被私利纏身,獨斷主導這次的要求?各位盟友,柏崎伯爵!太白侯爵!諏訪湖畔長!為什麼各位盟友不對〈冒險者〉講幾句話!」
「這……」
「確實不是全體意見,不是共識……不過事實上,我們之中不少人抱持這個意見,難道秋葉原光榮的最強戰力認為大和遭遇災難也無所謂?」
肥胖的中年領主以不肯罷休的聲音詢問道隆。
「我們不是貓狗。『因為你們不會死,去清理〈地精〉吧』是這樣嗎?如果我們用這種說法唆使同胞上戰場,怎麼可能得到秋葉原人民的信賴!」
城惠拉住激昂的道隆讓他就座。
基于職責,城惠不介意道隆高聲反對,但要是任憑情緒驅使怒吼,不小心對〈大地人〉透露失憶的情報,事情將會很麻煩。

(嗯……這下子傷腦筋了……)
城惠覺得現狀有點失敗。
齊利瓦侯爵與道隆的對立,使得會場完全成為僵局,城惠個人不介意在這次出兵遠征提供協助,不,他認為到最後非協助不可。
真要說的話,他想再花點時間尋找妥協點,但他還來不及這麼做,會議就出現裂痕,到了這個地步很難插入意見。
(仔細想想,我們宣稱要誘使對方讓步,卻沒訂下具體目標,這部分是敗筆……比方說資金或經濟上的協助,或者是簽訂條約,無論如何,沒設定目標就參與會議是一大失算。)
會議洋溢著沉重氣氛而凍結。
連賽爾濟亞德老公爵也無法在這股氣氛發言,在城惠煩惱許久,試圖打破這個僵局時,對開的會議室大門毫無征兆開啟。
和穿越走廊的涼風一起入內的,是一名美麗的公主。
是綰起銀發,身穿淡晨曦色禮服的蕾妮希雅。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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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蕾妮希雅很後悔。
進一步來說,她從剛才就毫無止息不斷後悔。
熟悉蕾妮希雅平常樣子的人,看到她現在如此勤勉于後悔,肯定會感動落淚。後悔是一種毫無生產力的行為,原本不應該形容為「勤勉」,但這件事先放到一旁。
今天的蕾妮希雅,沒有余力在意這種細節。
大廳寬敞得超乎蕾妮希雅的想像。
其實,蕾妮希雅一直在隔壁房間聆聽這場會議。
蕾妮希雅身為公爵家的大小姐,當然不會做出「偷聽」這種不成體統的舉動(也沒這種技術),負責執行的是艾麗莎。
她像是被會議過程推動而闖入場中,雙腳卻不斷打顫,心髒跳得好快。蕾妮希雅是貴族千金,擅長在眾目睽睽之下優雅微笑或展現舞蹈,但這是她第一次出現在這種政治場合,甚至今後也沒有預定要她出席這種場合。
〈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是貴族文化的勢力范圍,貴族不會將女性視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出席者,未婚女性更是如此,至今沒有女性獲准在這種場合發言,今後應該也不會有。蕾妮希雅被教育成「賢淑低調的理想千金」,因此非常清楚這一點,正因如此,她對自己正在進行的天大行徑感到害怕。
但蕾妮希雅心中的某種情感推動著她,不容許她躲在雙親或騎士們身後。

內心狂冒冷汗的蕾妮希雅,表面上依然以優雅動作進入會議室。
「這是……」
「依然如此美麗……」
「是柯文公爵的孫女蕾妮希雅小姐吧。」
「簡直是月夜湖面的精靈。」
會議室里不只是領主,也有許多年輕騎士與參謀,在那天晚上的舞會一眼就為蕾妮希雅著迷的他們竊竊私語。
其中當然也有超越好奇心,因為情欲而混濁的低俗視線。
描繪嬌柔輪廓的鵝蛋臉、充滿哀愁的大眼睛、清晰的鼻梁,如同銀絲的秀發今天高高綰起,從頸項的美麗線條到鎖骨盡收眼底的禮服,呈現出美麗的調和,再配上她看似纖瘦卻充分具備女性曲線美的胴體,說她是〈自由都市同盟〉首屈一指的美麗公主,應該沒人會提出異議。
而且要是娶她為妻,將會繼承大和全島擁有前兩大權勢地位的柯文公爵家,所以不只是純粹心儀或崇拜的視線,她當然也會面臨充滿欲望的示愛。
會議室的桌子排成U字形,坐在室內後方較短會議桌中央的是庫廉狄特男爵,大概是負責主持會議進行吧,男爵身旁是她的爺爺賽爾濟亞德。

在孫女蕾妮希雅眼中,爺爺也比平常更加嚴厲又恐怖,她祈禱爺爺只有今天不會計較,走到房內中央優雅屈膝,進行傳統形式的問候,首先是正面,再來是東側,最後是西側。
她的思緒從剛才就停止。
腦袋像是塞滿棉花,完全無法思考,自己正以經過長期訓練習得,如同機械傀儡的優雅動作行禮示意,「真正的蕾妮希雅」像是置身事外眺望這幅光景,躲在內心深處不斷打顫,把(想像中的)抱枕蓋在頭上陷入恐慌狀態。
但是在她打直身體,揚起視線的瞬間,她和目標人物四目相對。
約一周的這段期間幾乎每天都會見面,極度違反貴族禮儀,貌似恭敬實則輕蔑的壯漢。
使用讀心術的妖怪。表面上是身經百戰的騎士,骨子里卻是惡魔的挖苦專家。
〈圓桌會議〉的代表——克拉斯提。
就蕾妮希雅看來堪稱巨大的魁梧體格,今天是以鮮少裝飾的漆黑衣著包裹,即使在這種無可救藥的會議,克拉斯提依然不改平常的表情。
也就是以細長方形眼鏡遮掩視線,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看似壞心眼的表情。
蕾妮希雅注視著這樣的克拉斯提。
克拉斯提也注視著蕾妮希雅,接著幾乎不動嘴唇悄悄低語。
「——今天不想當懶惰蟲?」
那還用說。
當然想。
蕾妮希雅想立刻回到舒適的臥室,換上穿久有點變形,卻因此令蕾妮希雅覺得穿起來特別舒服的法蘭絨睡衣,在床上滾來滾去。
好想盡情睡到中午不和任何人說話,然後慢吞吞起床,沒有好好洗臉就吃午飯,再去睡回籠覺。
所以,她筆直注視克拉斯提。
沒有余力露出一如往常,貴婦般的優雅微笑。
咬緊牙關,緊閉雙唇,以這張不像樣的表情凝視克拉斯提。蕾妮希雅隱約察覺身後的艾麗莎不太高興,但她甚至沒有余力在意這件事,繼續凝視克拉斯提。

會議室開始議論紛紛。
突如其來的這個事件是怎麼回事?
領主們認為可能是首席領主賽爾濟亞德公爵的安排,卻無法忍受沉默而開始低聲詢問。
「蕾妮希……」
「克拉斯提先生。」
蕾妮希雅頭也不回就打斷爺爺的話語,向克拉斯提說話。
內心祈禱聲音不要顫抖。
即使有種說出口將無法回頭的預感,她依然下定決心拋下一切,向克拉斯提提出要求。
(這個人不是人類,是妖怪,他是妖怪……)
內心頻頻打顫的蕾妮希雅回想起克拉斯提的平穩氣氛,回想起他長時間相處至今,從來沒有主動進行私人接觸的平穩氣息,回想起從未說過溫柔話語的他,幾近神通的洞察力。
是的,回想起他和善的言行與虛假的外皮。
做好表面工夫,展現得煞有其事。只以這一點來看,她和克拉斯提是共犯。
在這周,她與他聯手騙過〈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所有人,利用和善的微笑與溫柔的舉止,成功隱瞞兩人的真相,掩飾懶散至極的壞心眼,保住這個小小的秘密。
(沒錯……我大概是……相信這個人的不老實,相信這個騙子的謊言,相信他會看穿我,會配合這個荒唐的玩笑……)
「蕾妮希雅小姐,請說。」
克拉斯提恭敬答禮,蕾妮希雅也配合他向前一步兩人隔著桌子的距離不到一公尺。
「我現在要前往秋葉原,請陪我一起去。」
蕾妮希雅清楚告知。
心中沉靜至極,連會議的喧囂聲都像是來自遠方。
自己的心跳、火燙耳垂的溫度,以及克拉斯提微微眯細雙眼的表情變化,都比平常更加清楚掌握。
「克拉斯提先生曾經舉起騎士之劍向我發誓,會議期間會隨侍在我身旁,所以拜托您,我非得現在前往秋葉原一趟。」
「前往秋葉原——做什麼?」
「招募義勇軍。」
感覺得到領主們因為蕾妮希雅這番話而倒抽一口氣,統治秋葉原的是〈圓桌會議〉,秋葉原的〈冒險者〉們是〈圓桌會議〉的兵力,兵力在這個世界指的是騎士團。
換句話說,她未經許可就要前往不是自己領地的城市,直接要求騎士團參戰,依照貴族社會的常識,這是傷害〈圓桌會議〉權威的越權行為。
不過,這趟招募義勇軍之旅,若是有克拉斯提——〈圓桌會議〉的代表同行,局勢可能稍微改變。
蕾妮希雅當然只是向克拉斯提這位騎士個人提出護衛委托,照理來說,即使克拉斯提接受護衛任務,〈圓桌會議〉也不會收起矛頭。以破壞的狀況,蕾妮希雅可能會被視為煽動主謀而送上斷頭台。
不過,她的做法也很有可能對〈圓桌會議〉造成正面影響,〈冒險者〉終究會避免把自己議長護衛的公主送上斷頭台。
但賽爾濟亞德公爵不會允許唯一的孫女如此任性吧?貴族們發出不曉得該形容為失望、接納還是高興的複雜呻吟。
克拉斯提應該不可能接納蕾妮希雅的突兀發言,這畢竟只是小女孩突發奇想。

然而,蕾妮希雅繼續筆直注視克拉斯提。
「我覺得這是非常非常麻煩的事情,對吧?」
「——是的。」
蕾妮希雅以溫順淑女的表情點頭。
但是她的內心,並沒有會議列席人士感到氣質與憂愁的側臉那麼平靜,可以的話,她好想依偎著克拉斯提哭泣,她就是陷入此等絕境。
「為什麼要這麼做?」
「……克拉斯提先生說過,〈冒險者〉是自由的,我只不過是一個愚昧的女孩……不懂政治方面的事情,也無法理解爺爺他們為何要隱瞞〈出云騎士團〉下落不明的消息。」
這一次,會議真的籠罩著怒罵聲。
批判蕾妮希雅思慮不周的聲音,成為足以撼動牆壁的喧囂,艾麗莎抽出短劍保護主人,起身的領主們見狀更是大呼小叫。
「這下子,您做出天大的事情了。」
「負責的時候,請您陪我一起道歉。」
蕾妮希雅以打從心底抗拒的表情回應克拉斯提。
這不是「綻放于伊斯塔爾的一朵冬薔薇」適合展露的表情,但是在這間寬敞的會議室,列席者幾乎沒人察覺蕾妮希雅表情的些許變化,「認定賽爾濟亞德公爵孫女背叛領主會議,還對〈圓桌會議〉泄密」的批判聲浪從未止息。
「您在想什麼?」
「原來克拉斯提先生也不是無所不知啊……是的,完全沒有,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站在柯文家一分子的立場不想失禮。」
這時候,克拉斯提身旁法師外型的青年拍響雙手,尖銳的聲音震撼空氣,會議室的領主與騎士們同時在短時間內無法動彈。
大概是某種精神系魔法吧。
在刹那降臨的寂靜中,蕾妮希雅轉過身來,像是將克拉斯提袒護在身後般高聲述說。
如同蕾妮希雅對克拉斯提所說,她什麼都沒想。
就只是任憑心中充斥的質量驅使,編織出話語:
「〈冒險者〉是自由的!……我們確實比〈冒險者〉弱小,但是不代表我們可以恃弱凌強,我們沒有權利甘于自己的軟弱,將他們當成道具使喚,我要前往秋葉原,直接拜托那座城市的〈冒險者〉們。克拉斯提先生說〈冒險者〉是自由的,那麼如果有〈冒險者〉願意幫忙,他應該不會阻止。十人也好,十五人也好,我些去一找願意協助的人。既然要請生性自由的他們幫忙,我們當然要盡到應盡的禮節,爺爺教導過我,盡禮節不能只以華麗的話語表示,所以我要直接前去站在路邊,向每一位〈冒險者〉當面懇求!」
說了。
說出來了。
蕾妮希雅血氣盡失,在近乎貧血的暈眩之中差點昏倒時,一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城惠兄,之後可以交給你嗎?」
「恕我拒絕,這樣太可惜了。」
「……那就交給道隆閣下了。」
處于輕飄飄感覺的蕾妮希雅,覺得這段對話似乎來自遠方。
響起一陣尖銳的笛聲,會議室一陣嘩然。
接著是匆忙的腳步聲,以及憤怒爭論的說話聲。
蕾妮希雅像是在舞會受男伴引導般牽著手移動,不知何時位于晚風吹拂的露台,轉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混亂的議場以及溜出會議室追過來的數名騎士,帶領騎士們前來的,是嚴厲卻令她敬仰的爺爺。
「要出發了?」
腦袋明明混亂到無法思考任何事,卻只有這句話像是清澈夜空描繪的閃亮文字,傳入蕾妮希雅的意識。她明確點頭回應,感覺爺爺似乎綻放笑容,大概是多心了。
她能維持這般思緒的時間,只有一瞬間。
恐怖的展翼魔獸——〈獅鷲獸〉順著強烈的上升氣流,貼著露台滑翔而來,蕾妮希雅還來不及尖叫,就像是行李被一把抱起。
「恕我失禮。」
這個從容的聲音來自白淨的戰士克拉斯提。
克拉斯提以結實的手臂抱起她,只以腳力就跳上〈獅鷲獸〉的背。
「緊緊抓住就不會有事。」
如果聲音沒有這麼從容蕾妮希雅大概已經昏迷了。在這樣的狀況下,〈獅鷲獸〉載著兩人飛上繁星閃爍的夜空。
載著法師青年與黑發少女的另一只〈獅鷲獸〉在旁邊同行。
爺爺與貴族們的領主會議被留在原地。
蕾妮希雅拼命抓住克拉斯提的胸膛,以免耳際咆哮的強風卷走禮服。
就這樣,蕾妮希雅的「一時興起」令她朝著無盡坡道滾落。


▶6

「主公,您在笑什麼?」
城惠臂彎里的曉扭動身體仰望城惠。
城惠從剛才就在偷笑,喉頭深處咯咯作響。
〈獅鷲獸〉在繁星之間撕裂大氣,一路直指東北方飛行,以這個速度,不用幾分鍾就看得見秋葉原,陸路需要數小時的旅程,騎乘雄猛振翅的魔獸就成為約二十分鍾的短程距離。
「沒事,我覺得令人拍案叫絕。」
「嗯?」
城惠笑得很快樂。
「我第一次看到克拉斯提先生露出那種表情,雖然他成功掩飾……但他當時失去招架之力,啊∼真舒坦。」
「主公……您還在記恨舞會的事?」
「沒那回事……不過,或許吧。」
城惠回應完全收入懷里的曉。
「而且那位公主也是膽識過人,居然在那時候出這招——禮節是吧,我沒想到這一點,但她在這次拯救了陷入死胡同的〈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無論任何人怎麼說,她都是為了拯救己方而采取行動,而且成功了。」
〈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需要〈圓桌會議〉的戰力,城惠還不知道〈出云騎士團〉無法出動的原因,但這麼一來,〈冒險者〉就必須投入戰斗,失敗的話將成為膠著的消耗戰。
這種事態很可能導致〈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二十四名領主出現數名空缺。
既然如此,〈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必須不惜接受任何條件,將〈圓桌會議〉與〈冒險者〉拉上戰場。
不過,這部分有一個很大的誤解。
〈圓桌會議〉管理秋葉原的自治,對制度運作擔負一定的責任,卻沒有統治秋葉原。
〈冒險者〉是自由個體,各公會或各人的行動不應該受到限制,秋葉原這種成立理念,不用以言語陳述也確實存在,對于把〈幻境神話〉視為游戲參與的城惠等人來說,這是無須確認的「自明之理」。
秋葉原以不穩定的合議制度進行自治,束縛〈冒險者〉市民的自由,會在〈冒險者〉之間產生沉重的壓力。
以克拉斯提為首的〈圓桌會議〉特使,當然可以允諾協助這次對抗〈地精〉軍的防衛戰,但是並非無條件允諾,所需條件只有一項,就是「對秋葉原〈冒險者〉宣布本次判斷時,得到足夠的支持」。
要是沒這麼做,城惠他們特使將轉眼之間被秋葉原居民拋棄。
現在的秋葉原在防衛層面具備十二分的戰斗力,雖然經濟層面的糧食難以自給自足,但現在已經利用原本世界的知識著手開發物品,幾乎可以確定將來會持續進步。
換句話說,很難准備秋葉原想要的報酬,秋葉原是相當富足的城市,難以利誘。
既然出錢也不行,提供技術也有難度,〈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當然束手無策,其實以食物供給為首,秋葉原同樣需要不少資源,熟知「原本世界」的城惠他們,極力想追求舒適生活,如今不可能回到之前潮濕煎餅的時代。
不過,交流時間不長的領主們應該無法敏感察覺這一點。
城惠已經擬定腹案,要是會議和平進行,將會自然提示〈圓桌會議〉的要求,進行相關的協商。

然而,以齊利瓦侯爵為首的部分貴族情緒爆發,使得會議陷入僵局,城惠無法出牌。
(她或許沒有自覺,但她不只拯救領主們,也拯救了我們〈圓桌會議〉。)
老實說,城惠個人贊成本次出兵。
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似乎是無法避免的命運,既然無法避免,就應該在有利的狀況戰斗。
領主們將〈冒險者〉當成無敵兵力,希望他們加入戰場,這種認知有缺陷,〈冒險者〉實際上同樣背負風險,那就是失憶。克拉斯提證實死一、兩次不會失去所有記憶,但依然無疑是恐怖的壓力。
這個情報目前封鎖在〈圓桌會議〉內部,不過遲早得向秋葉原全體居民公布。
到時候,〈圓桌會議〉需要何種要素,才能維持現在的治安?城惠為此數度煩惱到無法入睡,如今他認為這個要素或許是「認同」,也可以形容為「能抵銷風險的覺悟」。
因為「死」不具意義,而失去絕對終點的「生」,將會使己身化為混沌。「從起點通往終點」這條單行道構造瓦解,「生」失去應該抵達的對岸,毫無選擇地被迫迷途。
城惠他們〈圓桌會議〉特使,即使決定協助〈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也不能只是言聽計從,這樣將會對秋葉原〈冒險者〉們的「認同」造成打擊。

(居然直接從正面出招……)
蕾妮希雅公主對此表示要「親自說服」。
——向自由的〈冒險者〉們逐一懇求。
她如此斷言。
(〈森羅變化〉……)
這四個字的不祥氣息,朝城惠的內心施壓。
自己位于何處?
在城惠眼中,亞人族是怪物,是游戲里的敵人。李•耿恩卻說這是〈第一次森羅變化〉的詛咒誕生而成,扭曲靈魂的惡夢。
城惠是生活在地球的平凡大學生,〈幻境神話〉只是線上游戲。李•耿恩卻說城惠他們〈冒險者〉是〈第二次森羅變化〉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存在。
這是游戲,所以城惠擁有不死之身是理所當然。李•耿恩卻認為〈魂魄理論〉的魂魄修複與再生程序,是和創世秘密相關的偉大機制之一。
自己身處于什麼地方?
城惠對此擔憂得無以複加。
踩在〈獅鷲獸〉背上翱翔天際的這具身體是夢?還是坐在電腦桌前點滑鼠的自己是夢?
這條境界線逐漸模糊。
要是抱持著這份擔憂而失去記憶,自己肯定會被推落無光之暗,眾多〈冒險者〉肯定都是如此,到時候有誰能拯救?這種稱心如意的第三者並不存在。
城惠認為,能夠拯救的只有「認同」。
連城惠也不知道該如何得到這份認同,這個世界也不會給他們提問與尋求答案的時間,每一天都以恐怖的速度來訪,轉跟流逝成往事。
相對于〈冒險者〉或許得踏上這條崎嶇又艱辛的路,不,應該說必然會踏上這條路,那位淑女氣息的蕾妮希雅公主卻宣稱「我們當然要盡到應盡的禮節」。
(真的得說,不愧是克拉斯提先生。)
曉怕冷般以臉頰緊貼城惠胸口,城惠將她摟在懷里保護,放松臉頰露出柔和表情。
齊利瓦侯爵的情緒爆發,連帶封鎖〈圓桌會議〉的後路。他的發言像是只把〈冒險者〉當成道具使喚,使得城惠他們即使想協助也失去參與本次戰役的機會。
要是在那種態度施壓之下允諾協助,將會傷害秋葉原〈冒險者〉的尊嚴,〈圓桌會議〉這個自治組織也會失去信賴。

「主公,秋葉原到了。」
「是啊。」
「再來是戰場?」
「應該吧。」
在這個異世界,夜晚代表黑暗。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漆黑大地,天空有繁星點綴,或許比地面還亮,城惠沒有手表,推測現在應該是凌晨時分,但秋葉原並未入眠。
城惠在〈獅鷲獸〉剛起飛時就以密語連絡,〈圓桌會議〉肯定已經做好准備,〈洛德立克商會〉的洛德立克應該會配合城惠的計劃。
漆黑大地上閃耀著篝火般光輝的地方,就是秋葉原。
原本看起來只是單一光輝,隨著距離愈來愈近,變得像是分割為無數篝火,接著可以辨識那是圍繞著廣場,如同小小戒指的火焰光環。秋葉原最大戰斗公會〈D•D•D〉迅速備好這個臨時著陸點,迎接他們的領導者歸來。
在毫無夜視力的坐騎也能清晰視物的充足照明中,兩只魔獸降落在秋葉原,漫漫長夜還有一半的時間。


▶姓名:艾麗莎
▶等級:14
▶種族:半祖族
▶職業:資深侍女
▶HP:629
▶MP:589
▶道具1:[蕾絲陽傘]以絲線細致編織而成的華麗陽傘,〈五月事件〉之後,開發出蕾絲款式引發流行,能保護高貴人士阻絕火辣陽光,侍從的必備物品。
▶道具2:[家事精靈的撣子]完成指定任務之後,家事精靈贈送的魔法打掃工具,對于部分副職業的行動有所助益,送給NPC可以提升好感,不曉得是誰送給艾麗莎的。
▶道具3:[侍女服]侍女使用的全套衣物,〈大地人〉有自己的設計款式,但艾麗莎最近穿的是副職業侍女玩家專用的特殊防具,愛穿的原因是舒適與耐用。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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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CHAPTER.3 遠征軍

〈筷子〉大和的傳統餐具,據說高手可以用它來抓蒼蠅。

▶1

蕾妮希雅直到被從降落的〈獅鷲獸〉上抱下來都動彈不得。她跳舞時會被舞伴摟腰,但是懂事至今從未像這樣被當成行李草率搬運。
沒想到自己被異性如此對待會如此狼狽,蕾妮希雅努力想讓緊繃的臉露出微笑,但她也知道自己面容抽搐。
在會議時下定決心的她,真的沒有湧現真實感,感覺是以一時沖動而斷然采取行動。
回想起來,蕾妮希雅這周和克拉斯提相處的時間太長了。相較于面對總是說中她內心想法、簡直像妖怪的這個白淨青年,在領主們面前說大話算不了什麼——她鼓起這樣的勇氣。
但她依然拿當事人克拉斯提沒轍。
騎乘〈獅鷲獸〉飛翔時,蕾妮希雅知道克拉斯提不經意關心著她,避免她被風吹走或受寒,然而愈是受到關心,她內心某處就愈是狼狽,覺得自己所有想法都被看透。
她只是表面工夫做得漂亮其實懶惰又討厭接觸別人,滿腦子只想窩在房間滾來滾去,是個無可救藥的不成材家伙。蕾妮希雅如今不在乎這些事情被揭穿。
然而可以的話——不,無論如何她都要隱瞞一件事,就是她在克拉斯提面前會感到狼狽。
「請。」
她只在一瞬間抓住克拉斯提伸出來的手,讓雙腳重返大地。
這里是秋葉原。

現在是深夜,市區卻燈火通明,從空中俯瞰時以為是篝火之類的火光,著陸才發現是各種不同的照明。廣場的七盞篝火是橙色、耐風雨的燈光是黃色,魔法光是近似磷光的白色。
「那個……謝謝您。」
蕾妮希雅看向下方道謝,但克拉斯提的注意力已經朝向他處,一群人以迅速俐落的腳步走向這里,他們身上的外套印著和克拉斯提披風相同的紋章。

克拉斯提和這個團體打招呼之後轉身,朝著同樣把黑發少女抱到地上的法師青年說話。
「城惠兄,方便幫忙打理她的穿著與行程嗎?」
「當然沒問題,不過,沒關系嗎?」
「不得已了,做好覺悟吧。」
克拉斯提和名為城惠的青年交談之後,和服裝相同的那群人離開,〈獅鷲獸〉們也在同一時間揚風而去。
蕾妮希雅不知所措時,名為城惠的青年前來搭話。
「蕾妮希雅公主,這是第一次當面問候您吧,我是〈記錄的地平線〉的城惠,這位女孩是曉。」
城惠問候之後,名為曉的嬌小少女點頭示意,看來她沉默寡言。
「那麼,請跟我來。」
城惠轉身踏出腳步,行走在路上的人們幾乎都是〈冒險者〉,而且看來正基于某種目的行動,洋溢著匆忙的氣息。

蕾妮希雅宣稱要在秋葉原說服冒險者而來,卻完全沒想過具體的方法。〈圓桌會議〉應該是類似領主會議的東西,依照她模糊的想像,應該是先到這個會議懇求,獲准之後再和主要的冒險者們依序面會。
秋葉原和舞濱完全不同。
舞濱以水晶加果樹的路樹構成美麗又奢華的都市,但是秋葉原不一樣,是利用舊世界廢墟建立的城市,巷弄如同迷宮,穿梭在五層樓或十層樓的建築物之間,要是和這名帶路的青年失散,大概轉眼之間就會迷路,因此蕾妮希雅提高警覺。
抱著大行李的女性行人俐落讓路給城惠通行,迅速說幾句話之後點頭示意。蕾妮希雅認為,既然名為城惠的這名青年足以獲選為副使,在〈圓桌會議〉應該也有相當的地位。
(可是,走路有點快……!)
名為曉的少女毫不費力緊跟在後,蕾妮希雅聽說〈冒險者〉的身體能力很高,卻沒想到會親身感受到基礎體能相差這麼多。
名為城惠的青年單手捂耳,一邊朝空中說話一邊前進,大概是以某種魔法連絡事情。

不久之後,他們抵達一棟黑色的大型建築物。
「城惠閣下!」
「卡拉辛先生,抱歉麻煩您跑一趟。」
建築物門後似乎是迎賓廳,在大廳等待三人的,是一名年輕商人打扮的男性。
「這位是蕾妮希雅公主。」
「喔!久仰大名,記得是柯文公爵家的千金吧,我是貿易商人卡拉辛,〈第八商店街〉的領袖。」
名為卡拉辛的男性果然是商人,他以應酬笑容向蕾妮希雅問候,不過從身為貴族的蕾妮希雅看來,他的禮儀非常簡單又實際。
(各位〈冒險者〉似乎都很率直,不喜歡假惺惺的禮數……)
蕾妮希雅露出文雅的微笑優雅回禮——不過以她的標准,這只是簡式回禮。〈第八商店街〉是個奇妙的名字,對方如此自稱,大概表示這是秋葉原顯貴家系的名號。
「我是柯文家之女蕾妮希雅,請您多多指教。」
名為卡拉辛的商人臉紅移開視線,蕾妮希雅對這種反應習以為常。

「那麼,卡拉辛先生。」
「有。 」
「……唔∼該怎麼做呢,該挑哪一種呢,我想要搶眼的效果,必須以第一印象打動大家……有沒有全套的〈女武神之銀鎧〉?」
「咦?啊,啊啊,當然有……不過那套的腿……可以嗎?」
然而這份安心沒有持續太久,青年城惠與商人卡拉辛開始討論某件事,蕾妮希雅聽不懂內容,卻無法當成沒聽到。
「嗯,不成問題,就各方面來說,做到這種程度比較好,麻煩准備一套,披風我有,不用另外准備,此外能挑一把合適的武器嗎?設計漂亮的單手長劍,裝備所需等級四級以下應該都行……曉,幫忙找個房間租一個小時,小一點沒關系——不,攻擊力沒差,體面就好。」

接下來,簡直是一連串的羞恥與混亂。
蕾妮希雅被帶到一個簡樸的房間,身上衣物被剝光,換上拿來的戰斗裝備,幫忙著裝的是名為曉的少女。
許多貴族平常由侍女幫忙換裝,蕾妮希雅當然也不例外,不會抗拒在他人面前裸露。
羞恥與混亂的情緒,源自首度穿上的戰斗裝備。
首先,輕如羽毛。
閃亮銀色細鏈編織而成的襯衣,以及胸甲。
護手與看似金屬打造的護腿刻著藤蔓花紋非常優美,令人聯想到精靈族的工藝品。
問題在于……鎖鏈甲與腰甲。
這兩件護具只有稍微遮掩大腿上緣,幾乎露出整條腿。露出上臂是禮服也常見的設計,但是這種露大腿的不檢點衣著,蕾妮希雅懂事以來(大概)從未穿過。
隨著少女「裙子……幫你穿」這句極端簡略的話語穿上身的衣物,與其說是裙子更像某種束腰,是一塊面積只有領巾大的綠色絹布。
(果……果然大腿都露出來了……而且這件胸甲,胸部形狀也太真實了,該怎麼說,好像有點灌水……)
蕾妮希雅驚訝愣住時,曉在她腰間掛上劍帶,將身上各處皮帶拉緊。所有裝甲在拉緊之後和肌膚緊密貼合,更令人感覺不到重量。
無論是重量與舒適度,應該是知名的魔法裝備,蕾妮希雅感到佩服——但是連身體曲線也展露無遺,這就令人不忍卒睹了。
蕾妮希雅自認身材不差,但這套裝備實在太過于——露骨了吧?蕾妮希雅不禁呻吟。
「那個……曉小姐?穿成這樣,身體線條終究有點……」
「你夠高,所以忍著點。」
蕾妮希雅被用力瞪到不敢再說話。
曉從懷里取出梳子,把蕾妮希雅的頭發梳理得漂漂亮亮,她的動作很流暢,比任何侍女都細膩,但蕾妮希雅只有愈來愈緊張。
這名嬌小的少女或許是因為沉默寡言,從剛才就莫名具備魄力。
曉抓住拖拖拉拉的蕾妮希雅,開門將她拉到外面,城惠與卡拉辛等在門外,兩人似乎就這樣站在走廊討論,蕾妮希雅試圖躲在身高根本不能比的曉身後,卡拉辛看見她就笑逐顏開。
這張由衷贊美的表情,和騎士或文官的表情相同。另一方面,城惠的表情卻像在估價,蕾妮希雅把他加入內心的提高警覺人物名單。
「卡拉辛先生,挺不錯吧?」
「是的,我覺得非常美麗。」
「……謝……謝謝稱贊。」
蕾妮希雅差點微微拉起裙擺行禮回應,連忙克制自己,現在身上的布塊(她絕對不想承認這是裙子)短到無處可拉。
「那麼,進行重頭戲吧,不會有事的,嗯,請放心,我對公主的評價很高。」
城惠的話語與笑容,不知為何令蕾妮希雅感到寒意,但現在只能點頭回應。


▶2

然後……
「很高興各位願意在大清早蒞臨,我是〈記錄的地平線〉的城惠,現在是清晨,戰況迫在眉睫,我立刻說明現狀。」
時間是清晨。
許多〈冒險者〉擠滿秋葉原廣場,雖然不曉得有多少人,但廣場水泄不通,看起來似乎有上千人。
秋葉原中央廣場。
廣場瓦礫在這幾個月清理乾淨,比〈大災難〉當初寬敞兩成。在〈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代,瓦礫只是背景物件無法搬動,但現在可以移動或破壞。
即使是這個時間,也有商店開門准備做生意,這些店舖重新粉刷得漂漂亮亮,使得秋葉原成為更顯活力的城市。
蕾妮希雅當然不知道道些隱情,只覺得秋葉原是座活絡到恐怖的城市,夜色尚未盡去,東方天空開始泛出一抹藍的夏季清晨,就已經聚集這麼多的群眾,這一幕看在未曾體驗真正戰爭的她眼中,是一種異常事態。
而且聚集在這里的,不只是騎士風格的人族。
場中有精靈族、矮人族,甚至有工匠與商人。和軍方或貴族會議不同,店家對聚集的人潮販賣飲食,看來在這座城市,這種集會堪稱家常便飯。
蕾妮希雅並不知道,輪班全天候接收城惠密語通知的〈圓桌會議〉成員已經因應要求做好所有准備。包括聚集在這座廣場的干練冒險者、架設完成的舞台,以及停靠在秋葉原後方河畔的「秘密兵器」都已經准備好了,但蕾妮希雅無從得知。
位于舞台旁邊帳幕里的蕾妮希雅,只看到〈召喚術師〉叫出光之精靈照亮的耀眼講台。
居然把寶貴的魔法師,而且是高階〈召喚術師〉當成布景道具用在這種地方,這種品味完全顛覆蕾妮希雅的常識,然而演講內容更令她完全茫然自失。
「——基于上述原因,以桑托利夫半島基部為中心,關東北部丘陵森林地帶出現兵力上限約兩萬的〈地精〉族,這支軍隊的壓力朝四面八方造成影響,位于桑托利夫的數名〈冒險者〉也回報證實這件事。東大和統治集團〈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正暴露于這場威脅之中,依照〈圓桌會議〉的預測,這場威脅僅止于威脅,即使扔著不管,〈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也不會完全毀滅,不過推測將會損耗三成左右的總戰力……這個數值其實等同于全軍覆沒,但還沒達到逼死所有〈大地人〉的程度。」
城惠述說的情報比〈自由都市同盟〉領主會議得到的情報更加精細,他的話語毫不留情,如果蕾妮希雅不是多心,話中暗藏毒辣的刺。

但是蕾妮希雅真正感到驚愕的,不是城惠的態度,而是聆聽他演講的所有〈冒險者〉眼中,明顯浮現著理解的神色。
就她從帳幕里窺視所見,沒有任何人感到無聊或是聽不懂,其中——大概是地圖吧,甚至有人攤開紙張,記錄話中的重點。
這是令〈大地人〉蕾妮希雅驚愕的光景,聚集在這里的人們不是相當于市區平民的人嗎?理解能力為何這麼高?
蕾妮希雅一直以為這座廣場的冒險者只是士兵,但他們的理解能力不只達到武官等級,甚至等同于宮廷文官,這麼多人擁有地理或軍事知識,進一步來說,他們似乎也知曉〈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政治狀況,這份震撼足以令蕾妮希雅站不住腳。
何謂貴族?何謂平民?何謂農民?
蕾妮希雅至今信任的世界觀在心中震毀。
「另一方面,我們認為要對抗這支軍隊防衛秋葉原並非難事——除了糧食,這座城市的自給自足率很高,在技術層面更是如此,我們擁有足夠的防禦力,並不是絕對、非得要協助〈自由都市同盟〉,以利益得失的角度,我們沒必要協助,我重複一遍,我們完全沒必要協助——我希望各位基于這個原則,聽某人講幾句話。」
就像是會場所有人咽了一口口水。
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會產生一種特有的熱度,在這種火熱的寂靜之中,城惠看向帳幕,以指尖呼叫「某人」。

(啊?)
蕾妮希雅愣住時,手忽然被抓住。
轉身一看,是換穿深晨曦色鎧甲的克拉斯提,不曉得這是典禮用還是實戰用的鎧甲。克拉斯提以一如往常溫和又看不出內心的表情,微笑說出「那我們上台吧」這句話。
「咦?咦?」
「來。」
她就這麼被拖出帳幕,忽然間,足以讓眼前一片雪白的光輝充斥于四周。
是曙光,清晨第一道陽光,從東方天空射入這座廣場。
在還沒蘊含暑氣的夏季晨風中,蕾妮希雅忽然被往前推。
這里是舞台中央,無處可逃的最前線。
蕾妮希雅身體火燙來到台上,不曉得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眼前是數千名〈冒險者〉,是和〈大地人〉相異的生命體,即使擁有相同外型、使用相同語言,卻是本質相異的生物,
她從剛才的簡短接觸就感受到這一點。
嘴唇顫抖,膝蓋使不上力。
這時候,右後方響起尖銳的聲音。
轉身一看,克拉斯提展現穩重的樣貌,如同司掌守護的英雄神,他將巨大的雙手斧插在地上,雙手交疊于斧柄,剛才的尖銳聲響是雙手斧的插地聲。
緊接著,左後方傳來沉重響亮的聲響,退居于該處的城惠拿出一把剛才沒看到,比自己身高還高的儀式用錫杖,當成長槍握著豎立于舞台。
蕾妮希雅在克拉斯提與城惠隨侍兩側的狀況下,在大舞台上踏出一步,體溫逐漸升高,眼中光景扭曲變形,但思緒澄淨得不可思議。自己的呼吸聲大得刺耳,卻莫名連廣場角落低語的〈冒險者〉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各位,初次跟大家見面,我是〈大地人〉。是〈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一分子,治理舞濱的柯文家之女,我的名字是蕾妮希雅•耶魯艾特•柯文。今天有求于各位而來。」
從口中發出的聲音清晰得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在晨間空氣之中,蕾妮希雅的話語傳遍廣場每個角落。
「如同城惠先生剛才所說,大和正面臨危機,我在此毫不隱瞞向各位報告,各位熟悉的大和守護神〈出云騎士團〉目前下落不明,〈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非得以自己的力量處理本次事件。這次的〈地精〉軍力比至今每一場侵略都龐大,行動迅速如雷,已經深入進軍到〈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勢力范圍,我們〈大地人〉當然有城牆、有結界防禦魔法,也有士兵,但是真正開戰之後能發揮的效果還是未知數。我相信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我們〈大地人〉的同胞也正在磨劍補牆,為了保護祖國而整軍備戰,但是光是如此,應該還是無法避免付出莫大的流血犧牲。」
蕾妮希雅將視線投向遠方。
映在她眼中的不是眼前群眾,是數小時前的光景。
「說來丟臉,我們〈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到這個節骨眼依然無法達成共識。在我抵達這里之前還在進行的會議里,領主們只顧自己領地的安全,甚至不太願意出力協助,不只如此……」
說到這里,蕾妮希雅略微遲疑。
然而,她已經無法停止。
「不只如此,我們還用盡心思,想將守護祖國土地的神聖義務推托給新興城市秋葉原的〈圓桌會議〉代表們,企圖依賴不死的〈冒險者〉——依賴各位的助力,想以各位的武力保護我們的生命與領土。我沒有資格代表他們道歉……但我深感抱歉,而且我對另一件事情抱持更深刻的歉意,那就是我這次前來,同樣是為了提出這個一廂情願的請求。」
蕾妮希雅並未發現,城惠挑選的亮紫色披風和〈女武神之銀鎧〉搭配起來,將蕾妮希雅的女性容貌襯托到極致。晨曦光芒之中的蕾妮希雅,正是任何人都景仰的女武神。
蕾妮希雅不知情。
在她向〈冒險者〉提出訴求時,後方的城惠微微轉頭使了一個眼神,克拉斯提則是一副由衷抗拒的樣子露出苦笑。
「無論是我還是〈自由都市同盟〉,能夠支付的酬勞都不多……各位居住在如此豐饒的城市,我甚至不知道能准備什麼謝禮,也不想以等值物品購買各位的自由。但我是柯文家之女,我深愛舞濱,有守護祖國的義務——所以——我從那里來到各位的面前。」
打著如意算盤只求自保,實在丟臉。
蕾妮希雅自然屈膝,深深低下頭。
在場的〈冒險者〉們如果是騎士或文官,換句話說如果他們是貴族,她就不需要像這樣低頭。在貴族文化里,淑女被當成貴重物品對待,身分高貴的女性,是首先要保護的對象。
但她認識克拉斯提之後學習到一件事,〈冒險者〉不一樣。
在秋葉原,以她擁有的頭銜,一樣可以被視為貴族女性而接受敬意。但她肯定無法像是貴族文化那樣,得到一群看她臉色百般伺候的跟班,而是僅止于對街坊鄰居的「敬意」。
這是一座異質城市。
她在這座城市無法和至今一樣受到公主級的禮遇,但是另一方面,也不會受到貴族社會特有的淑女歧視。
貴族社會里的女性沒有人權。
她當然備受呵護,會收到各種禮物,至今獲贈數不盡的甜言蜜語、客套話或空洞情詩。
她光是微微蹙眉,無論是再昂貴的藥物,年輕騎士們都會立刻奉上,然而這並非將她視為獨立人格而寵愛。
只是因為她這個「淑女」會成為貴族之間外交競爭的獎品,才會被鄭重對待。
「淑女」在貴族社會接受寶石般的待遇,她在「淑女」之中是附帶保證書的高貴血統,只不過是一座頂級獎盃。
關在房內沉浸于陰郁思緒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也清楚自己無力否認這件事。

「我膽小又怠惰,是個沒腦子的花瓶……不過……我要上戰場,所以,可以的話,如果各位覺得無妨,願意和我一起走嗎?願意基于各位的善意與自由之名,助我一臂之力嗎?我希望能盡我所能,保護『冒險者的自由』……」
(就算這麼說……就算要保護自由……)
她是柯文家的一分子,卻因為生為女性而沒有這種權力。她可以央求父親或爺爺買衣服或寶石給她,應該也可以挑選一、兩名冒險者褒獎,也可以舉辦宴會。
但是實際上,她沒有更進一步的政治權力。
蕾妮希雅也自覺到這是空口說白話。
然而,與其說這是謊言,不如說是她的心願。
克拉斯提首度認同她擁有上戰場的自由,〈冒險者〉恐怕沒有質疑過這樣的自由。蕾妮希雅想保護他們的自由,這堪稱是長年以來未曾得到自由的她,首度浮現于內心的願望。

〔插圖〕
「我由衷拜托各位。」
她以幾近低語的音量說完這番話的同時,響起一陣沉重的鋼鐵聲響,位居廣場中央,身上深藍色外套印著巴紋的一群人,各自敲響手中武器並以腳踝跺地。
身穿漆黑鎧甲的一群人將相同款式的長劍敲入劍鞘,宣示要前往戰場;廢棄大樓半毀的露台上,背著長弓的精靈族團隊高聲吹響號角;持斧的矮人族威武呐喊。
貓人族、狼牙族、狐尾族等少數種族,似乎也不會在這座城市受到歧視。
(啊……)
蕾妮希雅愣住時,克拉斯提走到身旁,城惠在下一秒走到另一邊。
「接下來,本城市——我們將首度出擊遠征,出征條件是四十級以上,這是〈圓桌會議〉發布的任務,任務報酬只有一項,就是台上這位〈大地人〉的敬意。認定舍我其誰的同志們,立刻騎馬一路朝舞濱出發!考量到本次情況危急,將采取閃電作戰,因此編隊指示是在行軍時下達,請各位自制並協助。我克拉斯提是本次遠征的總指揮官。」
「參謀則是由我城惠擔任,首先要編制先遣打擊大隊,從現在開始十五分鍾內,我會以密語連絡。收到連絡的成員,請盡快從秋葉原市區前往秋葉原河下游的實驗碼頭,〈疾飛號〉會在中途會合接應各位——這十五分鍾沒收到連絡的成員屬于主力總隊,請前往市區東門設置的登記處領取任務文件,接受密語登錄之後依照指示出發。途中會為各位編組小隊進行標示,遠征准備時間為十五分鍾,請各位鼎力協助。」
「啊,啊……」
語塞的蕾妮希雅面前,上千軍力威武呐喊。
「你在驚慌失措個什麼勁?」
「您……您說這什麼話,居然講出這種話,身為貴公子……身為貴公子……」
不知該說什麼的蕾妮希雅,聲音在顫抖。
不過,廣場籠罩著滿滿的鎧甲聲與喧囂聲,不該聽到這番話的人都沒有聽到——除了克拉斯提。
克拉斯提以貴族般的優雅動作伸出單手,他和蕾妮希雅以充滿猜忌、逞強卻相互理解的視線相對,不過在旁人眼中,他們是露出美麗微笑的佳偶。

無論如何,進軍計劃底定。
敵人是從桑托利夫半島攻打廢都的〈地精〉族大軍,軍力推測上萬。就這樣,秋葉原首度組織的遠征軍,將矛頭直指桑托利夫半島。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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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到了早上,實莉等人前往銚子鎮。
身心累積疲勞,但同伴們的表情沒有失去生氣。
雖然只經過一個晚上,在黑暗中度過的緊湊時間卻焠鏈實莉他們五人的潛力,從〈拉格蘭達森林遺址〉持續至今的戰斗當然也讓他們提升好幾級。
曆經反覆戰斗的他們,默契逐漸變得洗練,有時候甚至不用出聲,就能瞬間理解隊友的想法。

走在田園小徑的實莉等五人和待在森林時相比稍微放松,卻沒有怠于警戒,彼此照應對方視線死角觀察周圍,但還是能保持和緩的氣氛前進。
(至今面臨戰斗還是會怕,不過……)
實莉覺得雖然會怕,卻已經不再恐懼。
真正的恐懼,是畏懼的情緒在血管里流動,導致畏首畏尾,親手放開自己的生命,這種感覺近似于「放棄」。
在沒有「死亡」的這個世界,「放棄」等同于「死亡」。反過來說,只要不放棄就有機會,即使丟臉、即使發抖,只要站著就可能出現轉機。
現在的時間,要稱為早晨已經太晚。
應該接近中午吧。
「喂∼!喂∼!」
正如剛才以密語確認,直繼等人在繞過樹叢的空地休息。
在這個異世界,裝備物品的髒汙會以複原力自動恢複乾淨,各種裝備都設定了耐久度,正常使用造成的損耗換算成數值微乎其微。既然數值極小,現實的髒汙現象就會朝數值看齊——據說這就是去除髒汙的原理。
但是另一方面,既然設定損耗度,要是粗魯使用裝備,數字就會確實扣減,具體來說,武器與鎧甲會在長時間的戰斗中逐漸損壞,因此必須定期交給武器店或防具店修理。
實莉眼前的四人都是達到九十級的熟練〈冒險者〉,實力比實莉他們高出好幾倍。他們仗著己身實力,沖進〈地精〉掠奪部隊的中央,盡情打亂陣腳並持續攻擊。
即使是以兩名〈盜劍士〉為中心的游擊陣型,戰斗激烈程度也肯定不是實莉他們能比。
「還好嗎?嗨,冬彌,有沒有保護大家?」
「直繼師父,有!」
冬彌以最標准的姿勢敬禮回應,直繼摸著他的頭。
瑟拉拉則是立刻撲向喵太。

實莉向小龍與雷薩立克簡單報告昨晚戰況,他們兩人都松一口氣,協助確認裝備與傷勢。撇開小龍不提,雷薩立克是大公會的〈牧師〉,實莉原本以為他會責備這次的任性行動,兩人的關懷令實莉感到窩心又過意不去。
彼此沒受傷,但資源消耗嚴重。
實莉他們甚至在戰斗當中擔心藥水不足。
隨著朝陽東升,〈地精〉掠奪部隊的攻擊像是退潮般減少,它們應該也明白己方特性、數量以及夜襲的效果。
實莉等人配合敵方收兵,撤退到小鎮附近。
「那麼,休息到此為止,回鎮上吧,我要親眼確認才能放心。」
〈黑劍騎士團〉的〈牧師〉雷薩立克以正經八百的表情這麼說,眾人點頭回應,朝著銚子鎮出發。
血腥的一夜剛過,但夏季晨空一片湛藍。
桑托利夫特有的強烈海風拍打臉頰,從海岸線拂過田園。
在明亮陽光照耀之下,遠方景色與田園展現眩白色彩,山毛櫸與櫸樹的漆黑影子落在農耕用道,呈現對比的美感。
行走一段路之後,開始看見〈地精〉族的尸體,並不是棄置在路上,而是這里一群、那里一群,看來〈冒險者〉們昨晚和〈地精〉交戰過。

「看來做過處置了,不愧是大胸部姐姐。」
直繼愉快低語。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實莉他們也沒想過只以滲透攻擊保護銚子鎮度過危機。實莉的同伴以及喵太、直繼等人昨晚組成游擊部隊,在那座山上和敵人〈地精〉交戰。活用奇襲與夜視力的優勢,盡可能削減〈地精〉小隊數量,這是一種強行游擊戰術。
以這種方式減少〈地精〉部隊數量,銚子鎮遭受的攻勢就會減緩,變得足以抵禦……這就是實莉擬定的戰術。
實莉不懂專業術語,但〈地精〉族采取的作戰是飽和攻擊,以壓倒性的兵力差距破壞敵方陣地的戰術。
比方說,如果是一對一或是小隊對小隊,〈地精〉會輸給〈冒險者〉,即使稍微占有兵力優勢,〈冒險者〉也能以戰力彌補。
因此〈地精〉族同時派出許多小規模部隊,多到冒險者們無法應付。〈冒險者〉當然能夠阻止不少〈地精〉小隊,但是人數差距必然會產生「漏洞」,〈地精〉只需要集中投入龐大的軍力即可。
敵方入侵「漏洞」之後,可以享用銚子鎮這顆美味的果實,也能縱火造成恐慌,擾亂冒險者們的統禦,無法決定應該回到鎮上收拾掠奪的〈地精〉族,還是繼續和眼前的〈地精〉族交戰。
在這種狀況下,將陷入混亂的〈冒險者〉各個擊破,這就是〈地精〉族侵略時采取的傳統戰術。
但是實莉他們搶先〈地精〉出擊,而且是在遠離小鎮的地點開戰。
這項作戰的立案人——實莉的想法很單純。
〈地精〉族沒有必須保護的據點,實莉他們有必須保護的據點,而且銚子鎮這個據點沒有城牆、易于入侵,這是弱點,因此他們處于不利的局勢。
——既然這樣,我們也在不用擔心弱點的地方戰斗就好。
這是簡潔單純的結論,這麼做當然得具備實力與勇氣,但實莉他們硬是執行這個結論。
〈地精〉的軍力被實莉他們的作戰削減,卻依然按照初期計劃進行夜襲,銚子鎮昨晚確實遇襲了。
但實莉他們的作戰目的,不只是削減〈地精〉的數量。比實莉他們實際打倒數量多上好幾倍的〈地精〉小隊,被迫提防實莉他們在山上偷襲,或者是因而繞路,進軍時間超過預定。這麼一來,〈地精〉族沒辦法在軍力到齊的狀況同時進攻小鎮。
飽和攻擊的著眼點在于將戰力集中為一點,打造出敵方「無法因應的狀況」。錯失集合與攻擊時機的〈地精〉們依然按照部隊長的命令攻打銚子鎮,但是這種進攻方式是「各部隊依照抵達順序輪番突擊」,淪為〈冒險者〉眼中的絕佳獵物。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零散襲擊,即使是實力不強、人數不夠的〈冒險者〉也足以對應。
被直繼說服的瑪莉艾兒前去說服夏季集訓的成員們,成功保護銚子鎮迎接陽光。
「歡迎回來∼!」
「喔喔,歡迎回來∼」
「累不累?」
眾人一進入銚子鎮,熟識的〈冒險者〉們就向瑟拉拉或小龍打招呼,兩人在〈三日月同盟〉負責照顧新手,因此人面很廣,喵太、直繼與雷薩立克也和資深〈冒險者〉交換情報。
經年踩踏而緊實的鎮上道路,沒有遭受肆虐的痕跡。
看來〈地精〉族沒有成功入侵小鎮。

「嘿,怎麼樣啊,我們成功羅!」
傳來弟弟驕傲宣告的聲音,實莉抬頭一看,冬彌在陽光之中露出孩子氣的燦爛笑容。
看到這張笑容的實莉,內心一陣暖意。
弟弟維持毫無陰影的開朗心情度過這一夜,實莉也自然展露笑容,高興自己成功保護倫迪浩斯,冬彌握拳伸過來,實莉也握拳輕敲。
「實莉∼!〈大地人〉他們要提供酒館讓我們休息!我們錯開時間輪流休息吧∼!還不能粗心大意喔!」
「實莉小姐、冬彌,至少可以把臉擦乾淨羅,要感謝旅館人們的款待喔∼!」
五十鈴與倫迪浩斯在對街大喊,冬彌與實莉走向他們,在夏日陽光之中,兩人的腳步輕快無比。


▶4

試作型蒸汽動力運輸船〈疾飛號〉。
這艘船原本就是將蒸汽機安裝在大型槳輪船,驗證是否能載運大量貨物的實驗船,因此〈疾飛號〉的搭載空間設計得非常充足,和地球實際使用的槳輪船相比,蒸汽機更為精巧,而且能量來自〈召喚術師〉叫出的火精靈,因此無須儲備燃料,這一點同樣引人注目。
「槳輪船」是一種蒸汽動力船,船身兩側安裝類似水車的巨大輪子,與其說是以蒸汽引擎為動力,更像是驅動這兩個輪子旋轉,以旋轉力道「劃水」前進。
從性能層面來看,槳輪船的效率不如螺旋槳船,即使能量來源相同,轉換成推進動力時也會損耗。
不過,秋葉原方面考量到零件制作與安裝的難度,判斷現階段比較適合建造槳輪船,並且反覆實驗至今。
槳輪船的動力效率輸給螺旋槳船,但是另一方面,吃水深度要求不高,很適合像這樣沿著隅田川順流而下。
在小船或舢舨進行的蒸汽機實驗,真的是在〈圓桌會議〉成立不到一周就成功,之後又曆經兩個月,才終于完成這艘試作型蒸汽動力船〈疾飛號〉。
這艘〈疾飛號〉現在搭載約有一百三十名冒險者搭乘,雖然人聲嘈雜,但是這艘船夠大,不會給人「人滿為患」的印象。

蕾妮希雅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靠近船頭的甲板上。她並非沒搭過船,但是這艘船的航海形式和帆船不同,如同撕裂浪濤的動力航行令她難以拭去突兀感,不過速度很快。
周圍的冒險者們各自以喜歡的姿勢休息,或是為了准備而走動。他們造型各有不同,但是約有一半穿著和克拉斯提相同紋章的外套,可以推測出身于相同家系。
蕾妮希雅心情黯然。
並不是暈船,她是舞濱領主的孫女,從小就熟悉各種大小船只。
這份沉郁的心情,是針對自己過于莽撞的個性。
(又說出那種話了……)
自己明明嫌麻煩、怕生又懶惰,為什麼會在緊要關頭如此虛張聲勢?或許這是從小持續接受「完美淑女教育」的反作用力,但無論理由為何,都令她煩惱不已。
(從昨晚開始細數就很誇張,身為女流卻闖進領主會議引發騷動,害爺爺與各位領主大人丟盡面子,頂撞「讀心妖怪」……進而一起逃亡……而且在〈獅鷲獸〉背上被抱著……)
蕾妮希雅回想起克拉斯提懷里的溫度,即使消沉也忍不住扭動身體。
(不是那個意思……後來到了秋葉原,被逼著穿上丟臉的衣服,至今還穿在身上……還進行那種演講……)
她不禁抱頭。
如今她無法相信自己。
但是以她的立場,她堅持要遵守禮節與約定。
她是〈大地人〉,和〈冒險者〉不同——她聽過爺爺他們的敘述,內心明白這個前提,不過直到站在那個現場才實際感受到真正的意義。
蕾妮希雅沒看過哪個集團擁有那麼多兼具文官智慧的高階騎士。
她知道某些人被稱為英雄。
世間存在著兼具騎士劍技與賢者魔法的〈古代種〉,所以某人異于常人,不會構成本質上的問題。她無法找出適當的言語加以形容,但是最奇怪的地方在于「這種人居然動不動就有數千人」,這個奇怪的團體就是〈冒險者〉。
領主會議相信只要軟硬兼施,以貴族地位的獎賞為誘餌,就能和〈冒險者〉協商,她認為這種看法誤會了他們的本質,這些人擁有此等理解力與豐裕的生活,這邊到底想以自定的獎賞進行何種協商?
貴族們錯了。
和克拉斯提進行煩躁卻舒暢的互動,又經曆那場演講的蕾妮希雅,真的很清楚這一點。
珠寶或舞會邀約不會成為蕾妮希雅的行事動機,她只想穿著棉質睡衣過著吃飽睡的懶散生活。異種生命體〈冒險者〉也一樣。寶石、金錢、地位與領土都無法當成報酬,既然這樣,唯一的方式就是懇求他們協助。
(何況我是女人,完全沒接受政治方面的教育……這也無可奈何吧?)
即使是小事,依然確實允諾並貫徹承諾,藉以得到信用。
〈冒險者〉面臨危難時,自己也要背負相同的危難。
蕾妮希雅只想得到以這種方式累積信用。
(就算這樣……)
居然說出「我也要上戰場」這種話,這決心也下得太大了,腦袋該不會出問題吧?難道是因為這套奇妙的……大幅裸露雙腿的衣服?
她好想蹲下去,但是長年的教育,令她認為在眾目睽睽的環境之中,理所當然要挺直背脊維持文雅的站姿,這個常識深植于體內,甚至不允許她放松力氣。
那個笑得不懷好意,名為城惠的青年慫恿之後,她就落得這種下場了。這種過于惡毒的做法令她差點滲淚。

「這是後悔自己順勢說出天大的話語,想收回卻無法收回而掙紮的表情。」
「咿!」
不知道克拉斯提何時來到身後,他如同阻隔海風的這番話,讓蕾妮希雅像是觸電般跳了起來。
「呵呵呵,克拉斯提先生,沒這回事喔?」
「臉部肌肉有點抽搐。」
後續話題被封鎖,蕾妮希雅只得露出「愁容滿面」的表情看向平穩的海面。
「看起來不太耐煩。」
「……唔,總之,是這樣沒錯——但是請別誤會喔?我沒後悔,既然是請他人賭命,我當然要親自前來懇求,並且一同上戰場。不,我覺得像我這種人的生命,甚至不足以請十位冒險者拔劍,這個,那是,那個……」
「無妨,很夠了……」
「啊?」
短短一瞬間,蕾妮希雅對克拉斯提話中透露的神色感到突兀,不過船員宣告抵達目的地的聲音,使她從這份突兀感回神。
——好快。
即使只是橫越海灣,卻能載著上百名騎士在午後抵達,這速度也太快了,出海至今可能只經過短短十五分鍾。
回神一看,熟悉的舞濱「灰姬城」近在眼前。
這艘大型船似乎要停靠在灣岸碼頭。
在海港工作的舞濱居民慌張不已,應該是被陌生的巨大黑船嚇到,這也在所難免,市民們肯定還沒收到相關消息。
這很正常。
這是蕾妮希雅至今接觸的〈大地人〉社會法則與現實。
所有士兵擁有個人專用的遠程通訊方式,不只會讀書寫字,甚至能完美理解作戰內容與目的,這種軍隊才異常。如果在港口工作的人們都是〈冒險者〉,應該早就充分理解到這艘軍艦前來的理由、目的以及後續計劃。
如同蕾妮希雅以〈獅鷲獸〉降落在秋葉原時,一切都已經准備完成。
然而,蕾妮希雅居住的舞濱並非如此,蕾妮希雅身為這艘船上唯一的〈大地人〉,擔負著令居民們放心的職責。
接受克拉斯提引導從船頭揮手示意的她,盡卸那個懶惰又討厭人群的公主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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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另一方面,率領秋葉原遠征軍總隊的,是以城惠為中心的參謀總部。
城惠與克拉斯提本次采取的戰略,比起「穩紮穩打」更偏重「求快不求好」。列島中央暴增的〈地精〉軍,沒人知道它們今後的動向,但要是山上糧食耗盡,很明顯將挑選某個城鎮侵略,現階段無法確認它們的攻擊矛頭,因此秋葉原這邊顯然失去主導權。
戰場選擇權掌握在對方手中,堪稱非常不利的要素。
要在這種劣勢挽回局面,最重要的是速度。
幸好在這座荒廢的異世界,秋葉原與舞濱之間算是比較安全又平坦的區域。移動時面臨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從秋葉原往東南方行進抵達大河時,要從哪個地方渡河。
正因為預料到行軍路線堪稱安全,所以城惠放棄「在某處召集大軍之後整齊進軍」,而是只要〈冒險者〉完成准備,就編組小隊接連派出。
城惠他們參謀總部,由城惠、卡拉辛與十幾人成立密語通訊組。
以參戰公會為單位組織連絡網,獨自參加的單打〈冒險者〉也登錄于通信組。
城惠他們以這項整備,成立全軍的高速通訊暨報告網。不用說,建構通訊網的時間當然不可能花費太久。就只是簡單下達指示,委托公會派代表負責內部連絡,只要確認公會願意參戰,公會代表就和通訊官相互加入好友名單。
已經出發的先遣部隊還有核心部隊與後備補給部隊,全部建立起連絡網。
這支遠征軍擁有前所未見的完善通訊能力,城惠他們參謀總部當下面對的問題,在于如何編組這支特異的遠征軍。
(首先要依照等級制作名冊……只有這個步驟難以在移動時進行,先大致分配移動目的地吧。)
首先指定的目的地,對照舊世界是在松戶附近,位于舞濱之都的北方,也是丘陵地帶起始處——我孫子和舞濱之間的中點。依照城惠的〈幻境神話〉知識,該處有許多廢棄大樓,是不利于戰斗的地形。
但如果沒有其他適合的候選地區,那就無可奈何。
依照密語收到的情報,〈疾飛號〉在舞濱之都進港之後,部隊在少數〈大地人〉帶領之下,移動到廢棄港口習志野。
克拉斯提指揮的先遣打擊大隊共九十六人。
一個小隊由六名〈冒險者〉組成,中隊由四個小隊共二十四人組成,大隊則是由四個中隊組成,合計九十六人的這個集團是〈幻境神話〉人數最多的戰斗單位。
克拉斯提看起來是戴眼鏡的貴公子,實際上卻是秋葉原最大、也是日本伺服器最大戰斗公會〈D•D•D〉的領導者,是充滿領袖氣質的部隊指揮官。
他應該充分理解本次戰略的關鍵以及進軍速度的重要性,顯然會在抵達習志野之後毫不喘息繼續進軍。
城惠在馬背上俐落摸索背包,取出隨身地圖。
廢棄港口習志野和北北東〈地精〉主力部隊所在的中央森林,直線距離約二十五公里,如果是這個世界的普通騎士,大概需要兩到三天的時間行軍,但以克拉斯提的速度,有可能明天清晨就開戰。
另一方面,這邊的主力部隊不是走海路,而是騎馬走陸路,即使在所難免,但隊列拉得很長,處于難以收拾的狀況。
(低等級的人,就在舞濱北方約五公里處建立營區嗎……)
城惠的指尖在地圖游走。
以舞濱為中心分析周邊地形,回憶區域特性挑選可用的地點,這個營區將以低等級玩家為主,組織防禦陣型維持周邊治安,也預定當成物資集散地,所以面積必須夠大。

〈米德朗特馬術庭園〉。
最後,指尖停留在描繪綠色小橢圓形的地點,依照城惠的記憶,那里是外觀類似巨大競技場的馬術庭園。周邊除了野生動物,不會出現凶惡的怪物,是很理想的地點。
「通信組!請協助轉達,北上軍隊第一階段目的地是米德朗特馬術庭園!選拔部隊直接改走海岸路線。先遣部隊抵達之後,盡速進行周邊警戒並紮營,請清除瓦礫空出廣場!」
城惠腦中閃爍著各種可能性。
屏息推高眼鏡的側臉展現極度專注力,釋放玻璃般的冰冷氣息。
(這次的戰斗偏向于閃電作戰,不需要太在意補給線……這邊的總數是……)
城惠現在指揮的遠征軍總隊,總人數是一千二左右,代表秋葉原約一成的〈冒險者〉參與本次戰斗,如果除去工匠只計算戰斗型玩家,比例就提高到兩成以上。
包含城惠在內,所有人都沒有上千人大規模戰斗的經驗,但是蕾妮希雅的那段演講,肯定在許多〈冒險者〉們的靈魂點燃烈火,而且人數比蕾妮希雅想像的還多。超前城惠直指北方的小隊成員,眼中展現著高昂的士氣。
城惠的職責是防止士氣受挫,回避各種障礙,引導本次戰斗得到勝利。
有人說,人可以從失敗中學習,但是城惠認為在這次的遠征,失敗不會學到任何東西。
〈冒險者〉的自信與榮耀、今後在這個世界的發言分量、在這個世界的求生生活,以及最重要的「認同」與秋葉原的自治。所有要素都要求城惠他們得到「勝利」。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何況實際上,一千兩百人的戰力足以取得勝利,套用宗次郎的說法就是「每人打倒十只〈地精〉就好」。
城惠負責排除預料外的障礙,引導前線一千兩百名〈冒險者〉的斗志前往指定的方向。
(距離米德朗特馬術庭園還有十公里——不用趕路也能在午後抵達,今晚就地紮營,並且將一千兩百人編組分工,一半負責周邊警戒,並且廣范圍搜尋〈地精〉討伐。然後我率領另一半人馬,追隨克拉斯提先生的腳步,攻打〈地精〉主力部隊。另一種做法是把防守城鎮的工作交給〈大地人〉,率領全軍上山——)
——策馬前進的城惠,在腦中模擬今後戰局的各種演變。


▶6

另一方面,克拉斯提的進軍速度比城惠推測的最高速度還快。
他在船上以面談方式看透各人專長,早已將大隊編組完成。
「編組」說來簡單,做起來很難。
例如所有魔法自然有射程限制,治療魔法平均射程是二十公尺,〈吟游詩人〉的支援咒歌,最大射程也是二十公尺。
換句話說,只有范圍內的己方能得到支援或治療,能在該范圍行動的戰斗單位,就是這個世界六人小隊的概念。
反過來說,「小隊」這個戰斗單位是以二十公尺內的合作為原則。
這麼一來,所有小隊至少要有一名擔任護衛的戰士與一名治療師。
由四個小隊組成的中隊也非得遵照這個原則編組,維持戰力平衡。
以十六個小隊組成的大隊也一樣,即使九十六人有二十四名治療師,也不能編組為四個只有治療師的六人小隊。
但是另一方面,也不代表所有部隊都按照職業平衡編組就好。
考量到各種狀況,必須因應戰術目標加入特性。
比方說,如果所有小隊都只有一名治療師,戰士可能無法承受敵方大型魔獸的攻擊,預料可能和大型魔獸交戰的部隊最好有兩名治療師,貪心一點就要有三名。

然而換個角度來看,要是沒有編組攻擊職業較多的攻擊部隊,在緊要關頭將沒有部隊能成為殲滅敵人的利刃,導致戰局進入消耗戰。
所有部隊使用相同編制,會降低應變能力。
此外,小隊要是沒有在平常練習默契,就無法發揮實力。
考量到相同公會成員的訓練效果,最好將同公會成員編組到相同小隊,或是能夠相互輔助的小隊。另一方面,伺服器知名的熟練〈冒險者〉無論分配到哪個小隊,或許都能展現訓練有加的合作默契。
除了〈冒險者〉個人的職業與專長,還必須考量他們的戰斗熟練度,以及對于司令系統的適應度。
即使是最普通的六人編制小隊,在戰斗時展現默契的要訣就是出聲照應,這是資深玩家的常識。
如果是二十四人參加的中隊戰斗,戰場的混亂程度肯定提升,誰應該怎麼做?要重視治療還是重視攻擊?應該如何走位?戰斗時經常需要這種判斷,因此每個小隊都要選出隊長,確保能接受中隊指揮官的指示。
在大隊戰斗里,中隊指揮官得進一步接受大隊指揮官的指示,要在激戰中維持這樣的指揮系統需要高度專注力與經驗。

〈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候,需要進行大隊戰斗的游戲任務或事件絕不算多,因為要在指定時間聚集將近一百名經驗充足的玩家非常困難。此外,將近一百名玩家進行有效默契訓練的難度也超乎想像。
大隊規模的副本門檻太高,一般玩家無法挑戰,既然許多玩家無法挑戰,游戲公司也不會視為開發重心。
總之,大隊規模戰斗「太難」了,成為只適合少數高等級玩家挑戰的內容,因此勝利者肯定會得到龐大的財富與名聲,但挑戰者少之又少。
自從〈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候,〈D•D•D〉就是挑戰這種高難度內容的集團。
〈D•D•D〉公會長克拉斯提,是日本伺服器不到二十人,擁有實戰經驗的軍團指揮官。
他活用這項經驗,以眾人驚愕的速度編組小隊,人員分配乍看之下是隨便拼湊,仔細研究就知道十分合理。

走下〈疾飛號〉的克拉斯提等人,將手邊兵力分成九十六人的先遣打擊大隊,以及十二人的蕾妮希雅護衛部隊兼觀測組。克拉斯提從〈大地人〉向導打聽周邊地形概要之後,將情報追加于軍用地圖,接著毫不猶豫開始進軍。
構成大隊的各個中隊,編號分為第一至第四中隊,在將近黃昏時分登陸桑托利夫半島,目的地是霞浦西方二十四公里處。
秋葉原遠征軍所有人騎馬,一路直指〈地精〉掠奪軍北上。為了避免消耗體力,輪流由不同部隊帶頭,但一行人迅如疾風,馳騁在幾近朽壞的舊國道。
如同貫穿桑托利夫的一道黑色雷光。

沖鋒!沖鋒!
克拉斯提率領的遠征軍先遣部隊如今真的是似箭如梭,筆直奔向敵方主力部隊。


▶姓名:宗次郎
▶等級:90
▶種族:人族
▶職業:武士
▶HP:13624
▶MP:6807
▶道具1:[神刀•孤鴉丸]幻想級的強力武器,〈武士〉的專用裝備,取得難度超高,不只攻擊力強大,還是AI型物品,使用時會特別召喚出刀的化身支援戰斗。
▶道具2:[千變萬化之琉璃珠]以色彩萬變的琉璃珠串成的驅魔護符,是任務「輝夜問答」的獎賞,對八十級以下的束縛攻擊技能具備高度抵抗力。
▶道具3:[新皇之武者鎧]據說是古代英雄使用的〈武士〉專用裝備,物理防禦力非常高,對各種數值有加成效果,名副其實的幻想級物品,具有吸收詛咒的特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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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CHAPTER.4 追隨他的背影

〈地毯〉一種鋪在地上的物品。聽說某國的地毯可以飛上天……

▶1

蕾妮希雅離開之後,議場簡直籠罩著混沌的虛脫氣息。〈圓桌會議〉的代表克拉斯提和蕾妮希雅一起離開,領主會議認為是參謀暨穩健派的城惠也不例外。
留在場中的〈圓桌會議〉使節,只有看似強硬鷹派的道隆。
領主會議的眾人,也不曉得高舉的拳頭該揮向何處。不,高舉拳頭就算了,但是否揮得出去還是個問題,有能力與意願收拾會議事態的人們離席,眾人不知如何是好。
接下來的會議中,可憐的庫廉狄特男爵完全失去主持能力,臉上表情一下青一下紅,隨從拼命照料也徒勞無功,最後上氣不接下氣請求先行退出。
即使不到庫廉狄特男爵的程度,各領主應該也多少懷有男爵這種混亂心情。
基于這個經緯,會議在進入深夜時暫時結束。

道隆來到走廊,吐出低沉的一口氣。
(這下子真是麻煩透頂。)
道隆即使是商人公會的公會長,卻不擅長細部協商,他認為商人只需要制作好東西,以適當價格販售並開拓市場就好。
(而且,我是鐵匠……)
他自認現在依然是現役工匠,即使加入〈圓桌會議〉,每天還是握槌敲敲打打。現在挑戰高等級迷宮的玩家減少,制作魔法物品不可或缺的魔力材料枯竭,令他有些惆悵,但這種問題可以勉強調度解決。
只是因為喜歡和他人打交道,不會抗拒和他人交談,才會被同伴拱為領導人,這是道隆對自己的評價。
領主會議將他視為鷹派,但道隆只有怒斥某個失禮笨蛋一次,並不是對〈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抱持惡意。他反對派兵只是基于〈圓桌會議〉三人的職責分配,自己並未反對。
——不過他是生產系玩家,相較于出城戰斗的遠征組〈冒險者〉,很少面臨死亡危機。即使爆發戰爭,他與他的公會應該也只負責在秋葉原支援補給,處于這種立場的自己,是否可以隨口贊成開戰?他無法否認會對此抱持個人的罪惡感。
(……事態開始進展的現在,說這些只是牢騷話。)
粗壯的手指伸入黑發之間搔了搔腦袋,心情郁悶,實在難以放得開。
道隆在一名公會男性成員的跟隨之下,走在長長的無人走廊,在走廊轉角不經意看向露台。他這個動作沒有特別含意,只是轉彎發現月光灑落而轉頭看去。
「宗次郎大人∼這個雞蛋點心也很好吃喔?」
「宗次郎大人,也請聽我說話吧!」
「宗次郎大人累了,我為您唱溫柔的搖籃曲,請小寐片刻……」

月光下的露台擺放奢華沙發,打造成可以舉辦茶會的場所,道隆的同儕,〈西風旅團〉公會長宗次郎被〈大地人〉侍女與公主團團圍繞,道隆心頭莫名湧出落寞的情緒。
秋葉原未來的烏云、己身的罪惡感、無法言喻的不安,直到剛才思考的這些事全都變得無所謂了。
相較于洋溢在宗次郎周圍的氣氛與光景,〈圓桌會議〉或〈自由都市同盟〉的事情何其乏味。
(啊啊,我現在臉上大概是以左手塗鴉畫成的表情吧。)
道隆沒有走向宗次郎,直接前往臥室所在的區域。

今晚到此為止明天該怎麼做?
道隆如此思考,卻在轉眼間領悟到後續發展不會這麼簡單。
某人在〈圓桌會議〉提供的休息區前面等候,是柯文公爵——蕾妮希雅的爺爺賽爾濟亞德。只由一名騎士點燈陪同的這位老公爵,默默向道隆行禮致意,剛才會議開那麼久不可能不累,但老公爵毫無疲憊氣息,道隆對此抱持敬意。
老公爵只向道隆說句:「方便吧?」
道隆察覺到他的用意,帶頭踏出腳步。
他邀請公爵來到一間小型談話室,這里是〈圓桌會議〉——克拉斯提、城惠與道隆等人平常開會的地方,所謂的「小型」只是和這座城堡的占地相比,兩間互通的談話室,對日本出身的道隆來說,大到足以當成住家。
道隆邀請對方入座,從〈背包〉取出茶水招待,老公爵看來有些驚訝,公爵這樣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魔法背包,所以道隆不知道他為何驚訝,但他決定暫時不介意。
「抱歉這麼晚還來叨擾。」
「不,請別在意,要是沒為那場會議收拾善後,您應該睡不好吧。」
「哈哈哈,確實如此。」
和道隆相對而坐的老貴族,摸著氣派的胡須大方發出笑聲。
「柯文家不能因為孫女貿然行動而垮台。」
仔細想想,他現在的立場非常危險。
賽爾濟亞德公爵位居〈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首席領主,影響力當然很大,但是在這種場合,強大的影響力會成為負擔。
「正如您的判斷,那個女孩可能會制造我們領主同盟的裂痕。」
這番話指出貴族們可能質疑柯文家在領主會議偷跑。賽爾濟亞德統治的舞濱實力強大,要是舞濱和秋葉原結盟,再拉攏幾名領主,勢力就大到足以驅逐〈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其他成員。
蕾妮希雅公主當然沒這種野心,以道隆為首的〈圓桌會議〉眾人,也認為當時發生的事情近乎臨時起意,沒有暗藏任何意義。
但是在這種場合,最重要的是周圍人們的解釋。
即使沒有暗藏任何意義,也可能之後再賦予某種意義。
(我們現在這樣交談,或許就會有某人大作文章……)
「說到可能性,舞濱也可以朝著拉攏秋葉原樹立新勢力的方向進行吧?」
道隆直接詢問,他不擅長拐彎抹角的試探或策略。
「這也是一種方法,嗯……道隆閣下,您認為呢?」
道隆在會議時抗拒被叫做「卿」,公爵使用「閣下」這個敬稱令他抱持好感。道隆自己對「卿」這個字並沒有任何好惡,但是這名老翁避免使用剛才激怒道隆的這個字,令人覺得確實有心想進行協商。
(不過,我可不像城惠那樣才氣縱橫啊……)
道隆扭動粗壯的脖子歪頭。
這時候,傳來一個低調的敲門聲。
得到道隆許可入內的,是以推車送宵夜過來的荷麗艾塔,城惠提議增派人手的秋葉原使節團也包含〈廚師〉,他們在〈圓桌會議〉借到的這個區域,配合各場小型會議或茶會准備各式各樣的餐點(不過忙得人仰馬翻)。
這些宵夜與飲料是荷麗艾塔貼心准備的。
「啊啊,荷麗艾塔小姐,你來得正好,請一起列席吧。」
「不,我只是……」
「哎,別客氣了。」
道隆的邀請令荷麗艾塔蹙眉,但是屢次受邀之後,她把餐點擺好就坐在道隆旁邊。
「您是在舞會和城惠閣下共舞的小姐吧?」
「是的,我是〈三日月同盟〉的荷麗艾塔。」
「〈三日月同盟〉是〈圓桌會議〉十一公會之一,這位小姐是該公會的參謀。」
道隆介紹之後稍微喘口氣。
他當然不是要把責任推給荷麗艾塔,但這次的對談過于重要,荷麗艾塔應該能發現道隆思緒的盲點,提示話題的大方向。
總之,三人先享用眼前的簡餐。
雞肉冷盤三明治、熱蔬菜沙拉、水果,以及加水的酒精飲品。
三人各自品評料理,暫時任憑話題朝閑聊方向進展。
道隆與荷麗艾塔大致說明己方立場,賽爾濟亞德描述舞濱街景,話題繞一圈之後回到今晚的會議主題。
「我大致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想想……」
荷麗艾塔以優雅動作放下茶杯述說。
就這麼朝著像是和善老爺爺的賽爾濟亞德繼續表達意見。
「當下最重要的出發點,是賽爾濟亞德公爵所訂目標的遠景,我覺得重點在于是否能在這方面達到共識。」
道隆沉吟一聲。
總歸來說只是如此,那場長達五個小時會議的痛苦與混亂,居然能縮減成簡短的一行話,真是情何以堪。不過,這應該多虧荷麗艾塔的聰明才智。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但是道隆依照他在地球的經驗非常清楚,很難期待那種會議能有集思廣益的效果。

「確實如此,嗯……」
賽爾濟亞德公爵閉上雙眼。
「我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但要是繼續互探虛實也不會有進展,我希望能趁這個機會聽到您那邊的率直說法,或者是單方面抱持的希望。」
道隆也如此補充。
他完全不想被當成貓狗看待,但這名老翁應該不會出言不遜到這種程度,真是如此的話也好,如果領主會議的首席代表也只有這種見識,就毫無交流的價值。
「首先,關于當下的〈地精〉掠奪軍問題,我想請各位協助防守,並且斬草除根。我們和亞人族長年交戰至今,保護這片孕育我們的土地,是我們絕對要完成的課題。」
道隆頷首同意他這番話。
不想保護領地與人民的貴族不是貴族。
這份希望與其說是條件或要求,更像是他們議論的前提暨出發點。
「而且,我不想邀請各位成為〈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第二十五席貴族了。」
這番話令道隆感到驚訝。

「我現在認為,我們把〈圓桌會議〉同樣當成擁有城塞都市或領地的領主,就是本次失敗與誤解的源頭。我不是想排擠〈圓桌會議〉或是保持距離,正確來說,我如今終于認知到〈圓桌會議〉是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不分上下的勢力。〈圓桌會議〉以及秋葉原市,無論構造或實力都匹敵整個〈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我們〈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是由各領主協商合作的組織,〈圓桌會議〉則是源自家系——記得你們稱為公會?是源自這種公會的聯盟,兩者非常類似。你們的領地只有一座城市,我們因為城市太小而輕視,基于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向各位提出非常失禮又一廂情願的要求,我想為這份失禮致歉。」
道隆思考賽爾濟亞德這番話。
「秋葉原就像這樣,領地面積和勢力不成正比,講難聽一點,要是把秋葉原強行塞入同盟的框架,我認為遲早會出現摩擦,最後只會害得我們的同盟瓦解。即使能在狼的脖子戴上鈴鐺,也不可能系上鎖鏈,如果對象是在天空飛翔的〈獅鷲獸〉更不用說。我認為〈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和〈圓桌會議〉應該處于對等立場,這才是適用于雙方的關系。必須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與通商條約,以此成為雙方關系的基礎。」
「沒問題。」
道隆的回應使得賽爾濟亞德睜大眼睛。
「〈圓桌會議〉原本就沒有搶奪領土的野心或侵略的意圖,只要在這座世界守護自己的居所,並且實現自己的心願……找出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就心滿意足。為此我們當然非得暫時住在這個世界,需要前往各地遺跡,也必須進行糧食等物資的交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並不是不能和鄰居攜手合作,能攜手合作再好也不過。」
道隆一口氣回應這番話之後看向荷麗艾塔,荷麗艾塔皺眉思考片刻就迅速補充:
「這當然是非常概略的基本方針吧?即使宣稱處于對等關系,也必須看過條約內文,確認這份理念能實踐到何種程度,我們才能真正做出承諾。」
道隆點頭同意她說得有點快的這番話。
他就是期待荷麗艾塔像這樣幫忙顧慮細節。

賽爾濟亞德公爵暫時說不出話,對兩人如此迅速的反應與毫不做作的態度感到驚訝。
「不過,既然是基于對等立場,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與通商條約……代表雙方不會相互攻打,並且維持貿易關系。恕我直言,這次因應〈地精〉族襲擊的防禦對策,不在條約范圍之內吧?我當然不是因為還沒簽訂任何條約,就拿條約包含的范圍當藉口,不過對于〈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以及舞濱來說,如何解決這次的異常事態,應該具備很大的意義吧?」
道隆與賽爾濟亞德公爵,都點頭回應荷麗艾塔的指摘。
話題最後又回到這一點。
〈大地人〉與〈冒險者〉的負擔並不相等——
彼此立場與所見事物不同,導致兩者產生距離。
「現在暫時別提這部分吧。」
道隆聳肩揶揄這股逐漸沉重的氣氛。
他腦中是剛才宗次郎的樣子,光是回想這一幕,就覺得認真思考很愚蠢。
〈冒險者〉擁有無限的力量,〈大地人〉眼紅所以施謀用計?這種貴族政治的汙穢面,確實令人心情沉重,但是一看到宗次郎的後宮體質就全都無妨了,那是一種令雙腿無力的體驗,無論是嫉妒、憤怒或猜忌,相較之下都很容易理解。
到頭來,道隆沒必要獨自背負到這種程度。
「當事人克拉斯提閣下與蕾妮希雅公主不在場,能談妥的事情也談不妥。他們也可能擁有某些具體的點子,只有我們傷腦筋很不公平,必須包含城惠閣下在內,讓他們三人一起來思考,這才是均衡的勞力分配。」
道隆的意見有些粗暴,但在座兩人也有同感。
何況,無論這時候得出結論或是談判決裂,局勢已經覆水難收。秋葉原的部隊應該會在天亮時出發,道隆與賽爾濟亞德公爵無法阻止出軍。

既然克拉斯提與城惠出動,就不可能鎩羽而歸。
他們每次挺身而出都能成功貫徹目標。
對于道隆來說,這簡直是既定的未來。
這樣的話,就只能靜觀大局演變。

「總之,城惠先生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
荷麗艾塔像是有些鬧別扭般噘嘴點頭,話語聽起來像是在貶低城惠,但她的眼神怎麼看都充滿信賴。道隆逕自出聲認同。
「那麼,就讓我孫女負起這次事件的責任吧。」
賽爾濟亞德公爵這番打趣的話語,為本次的對談作結。


▶2

(剛才是不是有沙沙聲……?就在那棵樹下的草叢……難道是……難道是〈地精〉?)

陪伴在蕾妮希雅身旁的,是一名身穿保守軍裝的〈D•D•D〉女騎士。她甚至沒拿起武器備戰,而是看著單手所拿的戰場地圖與數份報告,不斷進行密語通訊。
「兩點鍾方向有大規模集團,九點鍾方向有攻擊部隊,總數十八以上,大型魔獸二。」
簡潔的報告聲,和蕾妮希雅所知的騎士作風不同,也和至今聽說的戰場光景不同。
蕾妮希雅眼睛尚未適應黑暗而害怕時,這名女性在她眼皮輕輕塗上軟膏,蕾妮希雅反覆眨眼片刻之後,周圍隱約籠罩玫瑰色光芒,視野變得清晰。
即使如此,來自黑暗的聲音還是很恐怖。
這個區域肯定不算是深山幽谷,但是蕾妮希雅在城里長大,對這種環境欠缺抵抗力,黑暗中的草叢每次晃動,雙腳就頻頻打顫無法克制。
(給……給我安分一點,要挺胸……對鎮靜下來……)
情緒還沒受挫。
不能失去前進的勇氣。
然而身體比較老實,大概是感受到生命危險吧,基于本能又是緊繃又是顫抖,她將長年鑽研至今的貴族千金教育總動員,試著光明正大挺胸向前,但差不多快穿幫了。
「蕾妮希雅公主,沿著山脊再爬一段路,視野會比較開闊,移動到那里稍作休息吧。」
女性騎士如此告知。
周圍的戰士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指示,如同行云流水改變陣型。只有蕾妮希雅與兩名〈大地人〉呆呆站在陣型中央。兩人在女性騎士的詢問之下,提供當地的詳細地形。前方有條可以一腳跨越的小河,越過河流稍微往上爬就是岩石區,有一座能俯瞰山谷的高台。

蕾妮希雅等人撥開低矮草木前進。
比較大的樹枝,當然是由帶頭前進的戰士清理,羊腸小徑的銳利草葉依然毫不留情纏過來,不過蕾妮希雅身穿的〈女武神之銀鎧〉性能優秀,如同架設一層空氣護壁阻絕侵犯。
(性能無懈可擊,可是,這真的……!)
她只在意雙腿過于裸露。
如果現在是冬天,就可以用著涼之類的理由披上長斗篷,但在夏天可不能這樣,蕾妮希雅現在身披的也只是勉強及腰的單薄披風,實在很不好意思形容為外套。
(啊……)
在她分心想這種事時,意外走了好長一段路。繞過高聳林立的山毛櫸樹叢,走上一個人高的斜坡之後,視野忽然一片開闊。這里是六公尺見方的岩地,也是可以俯瞰山谷的山脊,從岩地看得見山崖下方連綿不斷的樹林與河流。
數以百計的光點,大概是〈地精〉軍的火把?光點窸窣蠢動,如同邪惡昆蟲在行進。
「請先到這里。」
女性騎士邀她坐在組合式的野戰椅。雖然沒有椅背與扶手,能夠坐下來合攏雙腿就令她非常感激。
蕾妮希雅恭敬道謝,借用椅子坐下。
蕾妮希雅從那場演講體認到,〈冒險者〉和他們〈大地人〉有著基本上的不同。不只是克拉斯提等〈圓桌會議〉的代表,必須預設所有人都擁有貴族程度的教養與禮儀。
所以不能缺乏感謝與恭敬的態度。
但在另一方面,〈冒險者〉似乎討厭假惺惺的禮數,剛才的感謝還算妥當嗎?蕾妮希雅觀察女性騎士,對方正以密語俐落念著地圖,應該沒問題。
冒險者們在周圍接連拿出組合式家俱,包括小型三腳組合桌,以及好幾支應該是望遠鏡的圓筒。
「開始了。」
「啊?」
蕾妮希雅因為女騎士這句話轉身的瞬間,一道閃光打入山谷,片刻之後轟然作響,周圍留下詭異的震動。女騎士以白皙的手指指著黑暗底部山谷一角,朝混亂的蕾妮希雅示意。
蕾妮希雅將注意力集中在該處,感覺蒙朧發亮的視界將遠方光景放大,連樹木或葉子的輪廓也真實映入眼簾。
「是狙擊用的精靈軟膏,看遠方也很清楚吧?請避免把視野拉太遠……快開始了,請仔細看清楚。」
這道白光只有一瞬間。
雷擊精准命中〈地精〉小隊群正中央,從天而降的光輝鐵鎚與其說是以電力電擊,更像是以掏挖大地爆炸的力道震飛〈地精〉。
蕾妮希雅看到克拉斯提的身影清晰浮現在閃光之中,他輕盈架起匹敵蕾妮希雅身高的長柄雙刃斧,高大的身影在森林里疾馳。
克拉斯提穿梭而過的森林里,約一百人的打擊部隊沿著小河跟隨在後,令人覺得像是克拉斯提背上飄揚的披風拉長翻動,逐漸侵蝕整座森林。
這支部隊只要接觸到〈地精〉,就分別以劈砍或穿刺等方式給予致命打擊,盡情肆虐。
不時閃出的光輝應該是魔法,雖然距離這麼遠無法得知詳情,但蕾妮希雅知道他們擁有壓倒性的殲滅力。

然而,比起這支部隊壓倒性的攻擊力,克拉斯提本人更吸引蕾妮希雅的目光。
在旗下部隊最前面沖鋒,以背影引導騎士們的克拉斯提釋放著某種異樣氣息,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感受到的突兀感,以具體樣貌創造出尸山血海。
嘴角揚起,如同新月的雙唇。
愉悅眯細的雙眼。
反射銀光的眼鏡。
克拉斯提滿懷喜悅馳騁于戰場,如同在廟會節日奔向廣場的孩子。
他揮動雙手。
斧頭如同一陣旋風,看不見前端。
接著,周圍三公尺成為空無一人的空間。
偶爾有魔獸朝克拉斯提襲擊,巨大如牛的狼直沖而來,克拉斯提伸出單手輕易擋下並且朝周圍下令。幾十根箭以及許多以魔法強化的劍立刻刺穿狼的巨大身軀。

克拉斯提把化為肉塊的魔獸當成一袋小麥隨手扔掉,將興趣轉移到下一支〈地精〉部隊。
凶厄。
毛骨悚然。
恐怖到引發厭惡感。
但是在蕾妮希雅眼中,這幅光景莫名有種更加悲傷的感覺。
之所以看起來凶厄、令人毛骨悚然,應該都是蕾妮希雅這邊的解釋。居然對協助保護家鄉的勇士抱持這種想法,蕾妮希雅覺得很失禮。
可是,這份悲傷是什麼?
為什麼如此孤寂?
「前方五十、丘陵巨人二,治療組往兩側布陣,從周邊小隊開始殲滅。」
女騎士的通話隱約傳入耳中。
蕾妮希雅將下意識緊閉的雙眼睜開一看,身軀大到像是攻城塔的兩具巨人,正從克拉斯提的前方逼近。
「——!」
粗如圓木的棍棒往下揮,克拉斯提操縱如同燕子飛舞的雙手斧,擋在兩具巨人之間。在蕾妮希雅眼中,體格占壓倒性優勢的巨人們即將發動攻擊粉碎克拉斯提的生命。然而克拉斯提臉上的笑容只有加深,絲毫感受不到畏懼。
不只如此,克拉斯提的武器每次發出紅色光輝揮砍,兩具巨人就忘我似的只執著于攻擊克拉斯提。
到最後,兩具巨人不顧一切瘋狂攻擊,拂曉微光中的克拉斯提就只是持續拆招。
這兩具巨人應該是〈地精〉攻擊部隊的秘密武器,無數手持石弓或長槍的〈地精〉分布于周圍,但克拉斯提率領的攻擊大隊,在這時候解除所有限制,盡情大顯身手。
大致一分為四的部隊再度劃分為四,成為擴散小隊攻擊〈地精〉,攻擊小隊以一整面的包圍網,埋沒〈地精〉們所在的森林。
秋葉原大軍的行動目不暇給卻毫無破綻,沒有明確指揮系統的〈地精〉根本無從對抗,在黑暗之中接連被魔法或劍殲滅。
蕾妮希雅以精靈軟膏強化的視界里,他們如同舞躍的影子穿過森林。

克拉斯提就位于舞蹈的中心。
他如同指揮家揮下手臂。
同時射出的火球如同燃燒的雪崩,將〈地精〉群吞噬殆盡。
克拉斯提好快樂。
看起來比待在宮廷自由許多。
這令蕾妮希雅感到悲傷。
蕾妮希雅其至不知道為何悲傷,為何孤寂,就只是注視著克拉斯提。
以渾身力氣揮動斧頭,劈開敵人,擋住攻擊,即使雙手流血,他的腳步依然沉穩有力,克拉斯提的指揮激勵部隊士氣,看起來宛如軍神。
蕾妮希雅眼中所見的克拉斯提極為自由,甚至像是會逐漸透明,就這麼淡淡在晨曦光芒之中融化消失。
(這……)
這是一股重壓內心的惆悵。
無論在宮廷還是在戰場都強大無敵的克拉斯提,在蕾妮希雅眼中卻虛幻飄渺,蕾妮希雅認為肯定是自己腦袋出問題。
克拉斯提看起來很快樂,但是這份快樂的盡頭恐怕一無所有,空無一人吧?蕾妮希雅心中甚至不經意浮現這種疑問。
克拉斯提率領的秋葉原遠征軍,持續在森林里進擊。
凝視這幅光景的蕾妮希雅挺直背脊,一心一意追尋著那個魁梧〈冒險者〉的背影。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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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瑪莉艾兒等人將接近桑托利夫大河的漁具倉庫借用為臨時根據地,以密語和前往市區周圍巡邏的部隊連絡,一邊報告狀況一邊擬定防守計劃。
已經有半天以上沒收到目擊〈地精〉們的情報。
看來,〈地精〉們至少完全撤離山上森林了,周圍的〈冒險者〉們輪班在旅館或這間倉庫睡眠休息。
從事發第一個晚上至今一晝夜,瑪莉艾兒他們一行人在這段時間成功守住銚子鎮。

愈是被小看的新手玩家,愈快適應狀況並且熱心協助,瑪莉艾兒對此感到驚訝。
她認為這或許理所當然。
(仔細想想,這些孩子是知道這次的資料片改版才試著加入〈幻境神話〉,都是游戲資曆尚淺的孩子,當然沒有這種偏見……)
在〈幻境神話〉的資曆尚淺,指的當然是角色等級很低,還稱不上成熟的戰力。在這種劣勢之中,資深玩家只會把新手玩家當成弱者。
不過,他們對游戲系統與世界設定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這部分可以視為優勢。
城惠當時的揭發——〈大地人〉和玩家們一樣,是具備知覺、精神、欲望與悟性的人類——使得瑪莉艾兒他們資深玩家受到強烈沖擊。
但是對新手玩家造成的沖擊應該不大。
他們接觸游戲並不久,認定〈幻境神話〉是游戲的這份「習慣」還沒深植在心中。基于這層意義,他們等同于只是被綁架到一個異世界,和〈幻境神話〉沒什麼關系。
這樣的他們積極呼籲保護〈大地人〉並付諸行動,瑪莉艾兒對此感到高興,夏季集訓班的新手們不需要瑪莉艾兒費盡唇舌說服,就答應執行保衛銚子鎮的作戰。
看到新手們奮勇挺身而出,資深玩家們也不能袖手旁觀。
到頭來,本次夏季集訓是以近乎義工的形式開辦,參與的資深玩家本來就很照顧新手。在燃起希望的新手〈冒險者〉注視之下,這些資深玩家當然不能丟臉。
再加上瑪莉艾兒本人沒意識到的「笑容支援」,士氣自然更加高昂。
實莉與喵太共謀上山的這件事真的令她心痛,但最後漂亮成功收場。就瑪莉艾兒掌握到的狀況,第一天晚上在市區周邊進行的防守行動共二十六次,每個小隊平均戰斗四次,相較于闖迷宮,這樣的次數極為寬松。

天亮一看,新手玩家〈冒險者〉的表情變了。
在這個異世界的戰斗不同于游戲〈幻境神話〉的戰斗,有著另一種艱辛,與其說是戰斗本身的嚴苛,應該說是戰場空氣的殘酷。
身體繼承游戲角色的特性具備高度性能,雖然依照游戲里的職業而有所不同,但體力、肌力、耐力或敏捷度都完全不成問題。受傷可以用治療魔法立刻治好,若是割傷或擦傷這種小傷,就算不使用魔法,忍耐半天也能自然治愈。

不過,戰斗的恐怖更偏重于精神層面。
即使是怪物,親手奪走對方生命依然是一種恐怖的感覺,有些〈冒險者〉因而受到心理創傷,這是瑪莉艾兒也能理解的情緒。
想在這個異世界繼續戰斗,無論如何都需要「習慣」,在新手〈冒險者〉得以「習慣」之前,都需要有資深玩家相伴,並且保有戰斗的動力。
在動力與機會的意義上,本次防守銚子鎮對新手玩家來說是一場大挑戰,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首先察覺海面異狀的,也是這些士氣高昂的新手〈冒險者〉。高昂的士氣也會反映在毅力與戰意,不過最為顯著的影響應該是注意力的提升。
前往鎮上守備的新手三人組發現海岸線方向的白色浪花,立刻連絡瑪莉艾兒。
大概是在桑托利夫沙灘遇襲的那段回憶依然留在心中,這份恐怖在這次產生正面效果。
因為及早發現,資深玩家趕到時,〈鯊化魚人〉還在遠方淺灘的另一頭。
桑托利夫大河在這個區域的河面非常寬敞,河口連接大海,淡水與海水會因為潮汐而混合,好幾座碼頭朝著河面突出。
趕到現場的資深玩家,看向海面發出絕望的呻吟,許許多多的白色浪花,顯示敵方戰力應該不只一、兩百。

(這……)
瑪莉艾兒也感覺到了。
銚子是以漁業與農業為中心的祥和小鎮,所以市區構造無論如何都是沿著桑托利夫大河延伸,考量到河水泛濫或是漲潮退潮的問題,鎮上居住區和河岸之間,當然至少維持一百公尺的距離,即使如此依然很近。
而且這一百公尺,並不是森林或山上的一百公尺。
這一百公尺只不過是平常拉漁具或船只上岸,視野開闊的沙岸或岩岸。
這座小鎮在如此寬敞的地方門戶大開,要抵禦此等數量的〈鯊化魚人〉難如登天。
(不,與其說難如登天……我們要活下去很簡單,只要逃走就好,如果想打倒〈鯊化魚人〉,即使會花點時間也應該做得到,但要徹底保護小鎮,讓所有〈大地人〉完好無傷……或許不可能……)
然而,瑪莉艾兒看著冒泡海面語塞時,兩旁傳來拉緊弓弦的聲音。
站在右邊的是直繼,再過去是冬彌。
左邊是新手刺客,還有許多戰士們持弓備戰,不擅長射箭的小龍,同樣拿著像是粗金屬針的投射小刀擺出架式。
「瑪莉艾小姐,麻煩講幾句話提振士氣吧。」
直繼燦爛笑著這麼說。
這副笑容讓瑪莉艾兒的心情變得輕盈。
無須煩惱。
瑪莉艾兒身旁總是有一群可靠又願意扶持的同伴,光是這張笑容,就令她覺得內心長出翅膀。
「知道了,那個……呃,各位,聽我說!」
瑪莉艾兒拉開嗓門。
眼前起泡的水面更加蠢動,進逼到河口。

[插圖]
「感謝各位至今的協助!在大家的助力之下,銚子鎮沒有任何人犧牲,也沒有太多農田受損,就成功阻止〈地精〉的攻勢,這真的是很開心的一件事。不過還差一點,要打倒這邊的敵人才能結束……才能真正守住這個小鎮。就差這場仗了,請把力量借給我……我相信各位肯定做得到——嗯,走吧!出陣了!」
弓弦接連響起。
響三次之後,直繼率先沖向海岸線,小龍與雷薩立克緊跟在後,最後出發的喵太朝瑪莉艾兒瀟灑揮手示意。
〈冒險者〉小隊從各處湧向海岸線。
但仔細一看,會發現數個集團沒有突擊。瑪莉艾兒看向能將海岸盡收眼底的農道一角,以目光詢問坐在那里的實莉,得到的回應是「因為很快就需要有人換班」。

這個意見冷靜到令人畏縮,瑪莉艾兒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是國中生,但她說得很中肯。既然要在海岸線阻止這麼多敵人登陸,應該需要安排輪班休息。
海岸線展開一場激戰。
這麼一來,現在的瑪莉艾兒也應該休息。
在長時間的戰斗中,治療師會極度損耗精神,瑪莉艾兒自己也是高等級〈牧師〉,接下來的戰斗肯定需要她的能力。


▶4

〈米德朗特馬術庭園〉。
這里正在迅速搭設簡易防衛營並且編組部隊,編組完成確認職責的部隊接連出發,因此待在營區的人數只有全軍的三分之一。
狀況瞬息萬變。
克拉斯提他們的滲透打擊大隊,在今天清晨就早早開戰,依照觀測組回報,目前對敵軍造成的打擊似乎是殲滅上千只左右,接下來應該會知道這個數字在整體之中代表的意義。
城惠擁有參謀別名,但他不熟悉現實世界的軍事或戰略,所以不懂這個數字是大是小,也不知道〈地精〉是否會因為這樣的打擊而撤退。
一般來說,要是軍隊組成人數的三成無法戰斗,似乎就幾近全軍覆沒。這是城惠一知半解的知識而且某部分令人質疑。
和〈地精〉交戰時,敵方是否會逃亡?並非不可能,但大多是在「剩下一只」的狀況,〈幻境神話〉原本是游戲,游戲里的怪物直到這個階段才會逃亡,而且當然不會投降。
想到這里,就覺得依稀記得的這個知識可能錯誤,或者是現實世界的戰術知識在這個世界不管用。也可能是〈地精〉之類的亞人族格外好戰不知道撤退為何物。
不過另一方面,也收到一個好消息。
今天早上的戰斗中,克拉斯提他們沒出現太大損傷就打倒〈地精〉軍擁有的魔獸與兩具巨人。除非〈地精〉主力部隊還有夠強的王牌,不然交給克拉斯提他們大隊應該沒問題。
(何況要是出現克拉斯提先生他們應付不來的對手,即使秋葉原任何人參戰都不會提高勝率。)
不同敵人當然擁有各種相克屬性,要是知道對方底細,就能在編隊時擬定對策。
所以即使克拉斯提他們戰敗,也不代表是「打不贏的對手」。到頭來,在〈幻境神話〉的時代,大規模戰斗副本都是不斷曆經全軍覆沒而研究出攻略方法。情報總是會成為後進的助力,既然實力不相上下,愈熟悉對方底細的一方,當然愈能掌握勝算。
但如果是在毫無情報的狀況交戰,克拉斯提現在率領的大隊無疑是秋葉原最強之劍。
(〈地精〉掠奪軍的核心部隊,交給克拉斯提先生就行了。)
城惠在地圖中央放一顆黑色小石頭代表克拉斯提的位置,接著把白色變形小石頭放在米德朗特馬術庭園,把綠色光滑小石頭放在銚子鎮。
現在最該注意的是銚子鎮。
他當然收到〈鯊化魚人〉進犯的報告而痛心,不過更重要的是,如果那座海角被攻下,〈鯊化魚人〉們甚至有可能登陸舞濱。
所有城鎮的共通之處,在于沒有考量到來自海上的侵略。
〈鯊化魚人〉為什麼會出現?
原因還不清楚,但城惠推測和地精王發起的侵略軍有關,兩者是相互呼應而出現。可能是〈鯊化魚人〉企圖坐收漁翁之利,無論如何,軍力被迫一分為二的狀況沒有改變。

(這部分……只能勉強視為已經安排妥當。)
城惠將手上把玩的一顆較大石頭放在地圖上,這顆流線型的石頭像是收起翅膀的水鳥,看起來很可愛,石頭的位置在海上。
試作型蒸汽動力運輸船〈疾飛號〉。
這艘船在本次戰斗運用到極限。
克拉斯提登陸之後,〈疾飛號〉就在廢港習志野等待後續部隊,現在應該順利會合了,並且載著城惠編組的四支中隊航向銚子鎮。
〈疾飛號〉是運輸船,沒有武裝,基于這層意義是一艘陽春船。
不過因為是試作型,船身為了進行各種強度測試而補強,因此具備充足的裝甲,防禦力很高。搭乘的〈冒險者〉就是船上搭載的武器。
城惠特別編組的部隊提高了〈召喚術師〉與〈吟游詩人〉的比例。〈召喚術師〉直接的遠程魔法攻擊不如〈妖術師〉,但是考量到「以召喚精靈為原點的遠程攻擊魔法」,〈召喚術師〉的射程是〈妖術師〉的兩倍,而且〈吟游詩人〉會彌補魔法攻擊力的不足,也能回避MP用盡的風險。
再來就是和時間賽跑。
城惠和接連進入帳幕的密語通訊員討論,逐漸確定部隊編制與配置。
這次的戰斗,要戰勝並非難事。但如果只是摧毀〈地精〉核心戰力,導致許多〈地精〉成為流離部族,在〈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境內肆虐,那就麻煩了。
城惠還記得從薄野返程途中造訪的大地人村落,包括那位和善的老人,還有帶著羊群的勞動村民們。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他們當然得具備自衛能力,萬一他們真的出事喪生,就某方面來說也是「無可奈何」。但如果還有機會拯救當然會想拯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幸好城惠的立場擁有可以努力的空間。
擊潰〈地精〉主力部隊的任務,就這麼交給克拉斯提應該沒問題,重點在于〈地精〉將近兩萬的侵略軍瓦解之後該如何處理。

不同于克拉斯提他們擊潰核心戰力的〈打擊部隊〉,必須編組規模更小、更具機動力的部隊包圍敵軍,盡可能將〈地精〉造成的損害封鎖于山區內部。城惠現在的課題就是擬定戰略成為具體戰術,藉以完成這個目標。
戰略的大致重點,在于將〈地精〉趕到桑托利夫的中央丘陵地帶。
為此,克拉斯提他們正從西方沿著順時針方向,以「削皮」方式從外側攻打〈地精〉主力部隊,幸好〈地精〉們順勢大幅移動到桑托利夫方向,維持現有的引導戰法,應該能將它們拉到理想的位置。
以支援克拉斯提部隊的方式配置戰力,將〈地精〉封鎖在桑托利夫——也就是在現實世界名為房總半島的千葉縣尖端,周邊區域就會相當安全。這項作戰的最後罩門在于銚子鎮的防衛,也就是〈疾飛號〉運送的兵力是否能及時趕到。
「主公不上戰場?」
宣稱護衛而跟到這里的曉,坐在帳幕擺放的坐墊詢問。
「很想,但現在不能放空這里,編組工作還沒完成……總之再過一、兩天就看得到終點,到時候我會出動。」
「這樣啊。」
曉點頭回應。
城惠是本伺服器不到兩百人的〈獅鷲獸〉騎手之一,飛行速度唯有〈紅翼龍〉足以匹敵。
率領部隊在山中行軍很花時間,但如果只有城惠獨自移動,無論是去找克拉斯提或是到銚子鎮,三十分鍾內就能趕到。
城惠現在以這里為據點的理由有兩個。
第一、待在眾多密語通訊員附近,可以迅速對全軍下達指示。
第二、戰況瞬息萬變,城惠希望待在銚子鎮與克拉斯提部隊的中間點,以便發生狀況可以隨時趕到任何地方。

城惠正在建構全軍通訊網。
只要整備完成,本次遠征軍就是資深〈冒險者〉的集合體,可以進行半自律的作戰。各小隊推舉隊長,確保報告與指示的管道,組織部隊之間的橫向連絡網,設置〈密語通訊員〉擔任縱向連絡網,將〈密語通訊員〉回傳的情報整理記載于地圖,局勢就成為視覺情報。
城惠思考的戰術與戰略等級,沒什麼了不起。
謀略也是類似的模式。
厘清狀況成為視覺情報,發現斷層,徹底調查,要是找到注目之處,就以「指揮」的方式有效展現。城惠思考的「計策」只不過是調查與指揮的攜手合作。
而且如同現在這樣,絕大部分都是不見光的單調工作,城惠不禁發牢騷覺得自己完全只是個行政人員。
然而,一名〈密語通訊員〉的聲音傳遍帳幕,打斷城惠的思緒。

「城惠先生!銚子鎮的夏季集訓組遭遇〈鯊化魚人〉,〈冒險者〉只有六十人,〈鯊化魚人〉至少破千,處于極度劣勢!」
「要求〈疾飛號〉盡快趕路!然後請卡拉辛先生過來,最終編隊資料整理完成了,要在一天之內——不半天之內完成通訊網!」
城惠在桌面打開注釋得密密麻麻的資料,朝周圍俯視資料的十幾名〈密語通訊員〉簡短述說後續的預測,他的聲音已不再迷惘。

現在必須盡早完成指揮通訊網。
然後——城惠咬唇任憑思緒馳騁。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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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呼……呼……」
調整急促的呼吸,從〈背包〉取水飲用。
小龍累到幾乎癱倒在地上,直繼掩護他掃視四周,苦笑心想這次局勢挺危急的。
直繼、喵太、小龍與雷薩立克,正在稍微遠離海岸線的松樹底下喘口氣,但很難說他們確實有休息到。
從上午開始的戰斗已經持續四個小時,夏季太陽閃亮照耀的海岸,上演嚴苛的連續戰斗。
直繼他們是第三次喘口氣,但前兩次的喘息時間不到十分鍾。〈鯊化魚人〉設定的登陸點很多,〈冒險者〉很少,所以冒險者們必然得跑遍海邊與河岸戰斗,要在這種狀況以少許人建立有效防禦網,小隊之間的默契不可或缺。若是冒險者集中在某處,〈鯊化魚人〉必然會從空出來的「漏洞」入侵。

這麼一來,位于他們身後的銚子鎮將會遇襲。
不用說,他們當然委托鎮長安排所有〈大地人〉進入鎮上最堅固的建築物避難,壯丁們應該也拿著武器備戰。
即使如此,這座小鎮沒有城牆,居民面對〈鯊化魚人〉的抵禦力,頂多只能稍微將遭受蹂躪的時間延後。
三個新手小隊正在眼前的潮汐線持續戰斗。在九十級的直繼眼中,他們確實有很多拙劣之處,但是仍稱得上是勇猛善戰。

即使如此,他們的防禦陣型依然不時出現破綻、差點瓦解,這是中階玩家的悲哀。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們和直繼等人的技能威力與射程差太多。此外還有一個很大的要素,就是他們沒有直繼等人理所當然擁有的高等級魔法物品。
〈幻境神話〉有一種「物品鎖定」的系統,高級魔法物品幾乎都要「鎖定」才能裝備,只有鎖定的〈冒險者〉能夠使用。
概念上就像是將物品調整為自己專用,鎖定的物品無法給他人裝備,因此不容易失竊或轉賣,也不會在死亡時失去,有時候還能釋放出隱藏的能力。
直繼這種達到九十級的〈冒險者〉,即使只是普通公會的玩家,也會擁有好幾個高級魔法物品。像城惠這種進行高難度冒險的資深玩家,一般來說都擁有幾十個高級物品,甚至是傳說級的物品。
這種魔法物品不單純只是性能優秀的武器或防具,也可能具備獨特能力,其中甚至有物品能更改使用者「技能」的性能。
以直繼的狀況,他使用的魔劍「混沌哀號者」就是如此,這把武器可以將激怒怪物的特技〈挑釁咆哮〉的射程,從十公尺增加到十五公尺,〈挑釁咆哮〉這項技能的方便性也因而改變。中階〈冒險者〉沒有這種強力高階魔法物品的支援,因此他們的戰斗看起來當然和高階〈冒險者〉不同,而且既然「鎖定」,也無法把強力物品借給他們使用。

心急的直繼想要起身,但喵太從後方阻止。
「我們現在的工作是休息喵。」
喵太難得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告誡。
以直繼為首,喵太、小龍、雷薩立克等同伴的MP都已用盡。除非接受某種特殊支援效果,否則MP在戰斗時的恢複速度根本微不足道。現在回到戰場,只會因為沒有MP而導致戰線轉眼瓦解。
在山上和〈地精〉交戰時,可以躲在黑暗之中定期休息,這次的戰斗無法由己方安排步調,必須緊湊輪流前去阻止〈鯊化魚人〉進攻。
直繼他們維持戰線的時間當然遠勝于新手〈冒險者〉,但依然有其極限。即便是九十級的強者直繼一行人,MP也不足以應付超過一個小時的戰斗。
何況這次直繼他們不是六人,是四人小隊,必須以一點五倍的行動達到應有的默契。
「直繼先生,請用。」
「不好意思。」
直繼飲用雷薩立克遞出的藥水,這種藍色藥水可以恢複MP但效果不彰,〈幻境神話〉恢複HP的方法種類豐富,相較之下,恢複MP的方法少得多,而且恢複量也不多,這種藥水絕對不是廉價物品,但是效果有限。
直繼懷著焦急的心情,注視眼前奮戰的冬彌。
踩著白沙揮刀吸引〈鯊化魚人〉敵意的少年,反覆進行突擊。

冬彌變強了。
招式與職法依然粗糙,稱不上「技巧變好」,但他變強了,而且他反而暫時不需要這種刁鑽的「技巧」。
戰士必備的天分之一是意氣,也就是意氣風發或意氣軒昂的「意氣」,是一種為了達到目標而抱持的積極心態與氣概。
冬彌戰斗時具備「意氣」,這是前線戰士無可取代的天分。直繼認為有時候為了保護同伴,必須具備空手打碎玻璃門,不怕流血的匹夫之勇。
(冬彌前途無量……)
移動視線一看,另一邊戰斗的是名為五十鈴的少女,以及名為倫迪浩斯的〈妖術師〉,記得五十鈴是〈吟游詩人〉。
她擁有「技巧」,這一點和冬彌不同。她的走位與攻擊全部反映出絕佳的距離感與節奏感,外行人看不出她的技巧,即使是相當熟悉戰斗的玩家,也可能誤以為她是不起眼的〈冒險者〉。
但她以確實的支援,將全體隊友的攻擊、防禦、移動、恢複等戰斗要素,提升到更高一階的次元。
她和〈妖術師〉青年的搭配尤其值得一提。她的支援時機和走位,簡直像是看出青年所有期望,以各種行動避免防禦力低的〈妖術師〉青年直接受到敵人攻擊,同時確保青年的視界,將〈鯊化魚人〉一網打盡。
接受支援的〈妖術師〉青年,簡直是氣魄的聚合體,〈妖術師〉的攻擊力原本就高,若以相同等級來看,和〈刺客〉並列為十二個職業的巔峰。
但那名青年的攻擊,與其說是仰賴職業性能,更像是盡量將想法與情感注入每個魔法,有種舍身的氣魄。熔岩炮彈飛跳躍動,冰槍刺穿〈鯊化魚人〉,如同將執念轉移至魔法。
還有親近喵太,名為瑟拉拉的少女。
她也開始脫胎換骨了。在薄野首度見面的時候,就看得出她施展魔法的速度與果斷,如今動作則是更加俐落。和之前滿腦子只有治療的樣子不同,現在她隨時不忘召喚自然精靈縱橫馳騁,或是使用攻擊輔助魔法支援小隊。
她應該會成為優秀的治療師。

最後是實莉。
恐怕只有實莉是以完全不同的視點和〈鯊化魚人〉交戰,直繼光是看到實莉給他的「預感」,就覺得起了雞皮疙瘩。
小隊依照實莉的號令更改陣型,迅速重組合作關系。
「倫迪先生,抑制攻勢!」
「實莉小姐,收到!」
「瑟拉拉小姐,換我治療,請改為攻擊!」
「朝左方施展〈冰裂爪〉!擊出!」
直繼知道她在做什麼。
直繼長年和城惠搭檔,所以知道。
她應該是試著掌握所有隊友的MP消耗,要做到這一點,當然必須熟悉自己與隊友們擁有的所有「技能」,不只是技能消耗的MP,還要包括性能以及能夠使用的狀況。
進一步的話,還得掌握同伴默契和敵方的相對位置,甚至是交戰順序與打倒順序。
換句話說,就是把名為殲敵的「字句」整理成名為戰斗的「文章」,再把名為戰斗的「文章」重新構築成名為戰術的「故事」,進行「閱讀」的程序。
戰斗當然是即時展開,會接連發生各種狀況。這里所說的「閱讀」不是把戰斗僵化成靜止的文字,而是肯定所有可能的未來,當成一篇高度即興創作的故事來「閱讀」。
雖然還很拙劣,但實莉是在模仿城惠的「全力管制戰斗」。那名小小的少女正追隨著城惠的背影。

——以百分之一為刻度,提前三十秒。
城惠曾經以這句話敘述。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在三十秒後的未來戰斗,「以百分之一為刻度」指的是掌握隊友MP存量的方式。
在高等級的戰斗中,掌握周圍環境當然是基本原則,直繼能理解這一點,他在前線戰斗時,不用刻意打開隊伍狀態畫面確認,也大致能掌握隊友的MP存量,不過只分成「全滿、還很從容、一半、開始危險、很少、全空」六種。中階冒險者大多只能做出「還可以」與「該休息了」兩種判斷,如果是自己的MP還好,要掌握不同職業隊友的MP就是如此困難。
〈幻境神話〉是游戲,所以說到底可能發生的要素都是固定的,充分習慣之後也可以預測怪物的動作。
城惠進行的全力管制戰斗,可不是只有掌握隊友MP存量這麼簡單。他理所當然掌握己方剩余的所有資源,掌握敵方剩余的所有資源,居高臨下以自己的意圖主導一切。
〈幻境神話〉化為異世界的現在,戰斗的變數遠高于游戲時代。城惠應該不可能現在依然保有預知三十秒的能力,但直繼也隱約期待城惠做得到。因為「以百分之一為刻度,提前三十秒」這句話,並非虛張聲勢也不是天分,是城惠鑽研精通之後輕聲說出的話語。
直繼只不過是和城惠長年來往,才從他口中得知管制戰斗的細節。在前線專注應付眼前敵人的直繼,知道這是城惠費盡心血得到的能力,卻也覺得這種「感應」近乎超能力,直繼只看得懂打倒眼前敵人的「字句」,無法連結成「文章」。

然而,眼前的實莉追隨著城惠的背影。
(實莉看得見幾秒後的未來……是以百分之幾的刻度掌握同伴狀況?百分之二十?還是說她在這個等級,已經精准到百分之十的刻度……?)
就在直繼覺得該讓新手們輪流回來休息,起身准備回到戰場的瞬間,銚子鎮北方廣場,遠遠傳來尖銳的破裂聲,那是〈德魯伊〉的特殊攻擊魔法——〈菇精之哭喊〉。
直繼反應慢了半拍。
他不知道這個叫聲為何來自遠離桑托利夫大河的農田方向。

前線的實莉等五人,如同一陣風回到直繼面前。
「師父,由我們過去!」
「這里麻煩各位了!」
「哈哈哈!那邊交給我們吧!上陣了!」
「那……那個!喵太先生也加油!」
不知何時從海岸線撤退的五人,將戰場交給直繼等人之後就跑往北方,他們在夏日陽光下奔跑的背影,如同筆直飛向天空的候鳥。
小龍與雷薩立克立刻認定必須填補實莉他們的空缺而做出反應,直繼露出詫異的表情看向實莉,少女汗如雨下,眼神蘊含堅定的意識而閃亮。
「請瑟拉拉小姐設置當成警報的精靈有反應,恐怕是〈地精〉族再度從山上入侵,既然對方是〈地精〉,我們也足以應付——我們隊里有〈吟游詩人〉,具備持續戰斗的能力,這場戰斗適合由我們負責……所以直繼先生,海岸這邊拜托您了!」
「實莉!」
實莉大幅揮手,回應呼叫她的直繼。
他們就這麼跑進銚子鎮消失身影。


▶6

帶頭奔跑的是倫迪浩斯。
從早上就全神貫注的他,魔法威力似乎也增強了。
在〈拉格蘭達森林遺址〉最深處取得的物品,經過高等級玩家監定,是名為〈魔法師之護手〉的魔法物品。二十五級的玩家可以裝備,應該是全伺服器隨處可見的物品,卻是五十鈴他們五人首度以自己實力取得的「魔法物品」。
當時的五十鈴他們,以看到珍寶的眼神看著這對稍微刮傷,刻著魔法陣的深銀色閃亮護手。僅此一件的這個物品無法讓所有人同時裝備,但要是把好不容易發現的魔法物品賣錢平分,會莫名有種非常落寞的心情。
五十鈴他們討論之後,決定由倫迪浩斯使用這個裝備,畢竟這個物品是魔法攻擊職業專用,隊里只有倫迪浩斯是魔法師。
倫迪浩斯稍微有所顧慮,但還是很感興趣,在眾人再三勸說之後開心裝備起來。
跑在五十鈴前方的倫迪浩斯,手上戴著這雙護手。
這是增加MP最大值的魔法物品,效果是最大MP的零頭百分比,只夠多用一次攻擊魔法,但五十鈴他們所有人如今理解到,百分之幾的額度累積起來,會對戰斗造成莫大影響。嵌在護手中央的紅色水晶閃閃發亮,如同反映著倫迪浩斯使用的火焰魔力以及他的氣魄。
五十鈴將永續型支援歌從〈冥想之夜曲〉改為〈小鹿的進行曲〉,前者是增加MP恢複效率,後者是增加全員移動速度的支援技能。
「五十鈴小姐,謝謝你。」
「倫迪,步調放慢一點啦!」
倫迪浩斯道謝時,五十鈴如此指摘。充滿活力是好事,但裝甲薄如紙的魔術師走在隊伍前面沒有任何好處。

「唔,抱歉。」
倫迪浩斯說完放慢速度,五十鈴從包包取出水壺遞給他,這是早上請旅館女孩裝的水。水里加了一些現榨柳橙汁,即使是變成溫水的現在,也多少留著清爽的口感。
「……那個,還好嗎?」
「為什麼這樣問?我倫迪浩斯•寇德當然萬事如意,有種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感覺,啊哈哈哈哈!」
倫迪浩斯大口喝水回應,他果然基本上家世良好,即使一邊趕路一邊喝水毫無禮儀可言(而且還放聲大笑),也不會給人粗野的感覺。
眼角有點下垂的大眼睛,以及柔順的金發,大概就是這個外型給人的印象近似黃金獵犬吧,五十鈴微微一笑。
「你們感情真好。」
瑟拉拉笑著調侃,五十鈴聳肩簡單回應:「算是吧!」倫迪浩斯在五十鈴的心目中,完全是一只親人的狗。
附近有錢人家所飼養,附血統保證書的英俊獵犬。因為庭院湊巧相鄰,所以也經常來到五十鈴家,手腳修長毛茸茸的黃金獵犬。
由于附血統保證書,當然亮眼又英俊,五官充滿氣質,舉止毫無粗野之處又遵守禮儀。不過熟識之後就發現他是個笨蛋,而且是那種光是扔著球玩就認真拼命追球直到累癱,會把尾巴搖到根部作痛的那種笨。
不知道該說脫線還是少根筋,偶爾說出自我意識過度的傲慢話語,也只是笨蛋個性浮上表層,一點都不會令人火大。
五十鈴和這只笨狗狗已經是朋友了,在伸出手被舔指尖的瞬間就成為好伙伴,所以能夠率直點頭回應瑟拉拉的風涼話。
「喝夠了?嗯。」
從倫迪浩斯那里收回水壺,隨手一擦收回包包的動作,都可以做得如此自然。

「抱歉。」
「呵呵,倫迪哥老是在道歉。」
「沒那回事,五十鈴小姐,你說對吧?」
倫迪浩斯朝著隊列前方消遣的冬彌回嘴,但五十鈴沒有附和。
「倫迪是魔法師,所以稍微擺架子,看起來像是笨蛋比較好。」
五十鈴回話之後,倫迪浩斯進逼過來詢問:「說這什麼話!叫我笨蛋是什麼意思!動不動就把笨蛋掛在嘴邊!」
真是不可思議。
自己這個臉上長雀斑、身材干癟、缺乏女性優點的鄉下女高中生,居然把這個像是從圖畫書蹦出來,英俊王子類型的倫迪浩斯當成住在附近的小狗……這樣講太難聽了,應該說當成少根筋的小少爺國中生看待。
客觀來看,這是天大又令人過意不去的事情,但五十鈴絲毫不這麼想,和倫迪浩斯進行這種嬉戲的互動,是一種非常輕松又悠然自得的樂趣。
就在五十鈴想開口再捉弄他一下的時候,不遠處第二次響起〈菇精之哭喊〉。
五十鈴等人轉頭相視,轉彎之後加快腳步。
銚子鎮的形狀很特別,沿著桑托利夫大河開墾的細長小鎮中間,由一條大馬路貫穿,雖然還有小路以及和大馬路交叉的十字路,卻都是輔助用的短程道路。
因此只要沿著大馬路轉彎往北走,就是農田一望無際的田園風景。在這個季節,茄子與番茄在低矮菜園上方隨風搖曳,春季播種的小麥展現青翠樣貌。
三、四個身影在田園奔跑。
五十鈴立刻施展〈遲鈍蝸牛之歌謠〉,〈地精〉們像是忽然軟腳放慢速度,光是這一點點機會,就足以讓五十鈴可靠的同伴們先下手為強。

「倫迪哥,抱歉!」
冬彌大喊之後放低重心,把身體整個往後扭。這不是吸引敵人的「挑釁」架式,是更具攻擊性的架式。
目標如此分散,〈武士〉挑釁技能的效率就很差,光是到處引誘,將敵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就得花費好一番工夫。
「冬彌,交給我吧!讓它們見識我美麗的魔力旋律!〈靈蛇雷〉!」
倫迪浩斯射出的藍紫色雷電正如其名,分成好幾條帶狀閃電竄向農田各處,這是在正常理論屬于下策的「魔法師先發攻擊」。
從農田各處跑來的〈地精〉共八只,數量比預料的多,但隊列最後方待命的實莉冷靜施展傷害阻絕魔法,不是對冬彌,而是對倫迪浩斯。
如同水色鏡子的護罩包覆著手持法杖備戰的倫迪浩斯,第一只敵人發動攻擊,接著另一只也高舉斧頭沖過來。但這些攻擊都由實莉施展的「傷害阻絕魔法」擋下。

「傷害阻絕魔法」是〈神官〉特有的一種特殊治療魔法,可以預先施加在角色身上,擋住定量的傷害。
最具代表性的魔法是〈祓濯障壁〉,不過還有好幾種。這次使用的名為〈護法障壁〉,特征在于能吸收的傷害很高,是〈祓濯障壁〉的四倍以上,這種強力魔法的冷卻時間當然很長,不是能夠隨意使用的技能。
(不過……)
五十鈴迅速敲打音符心想。
實莉的判斷很正確,多虧這個魔法,倫迪浩斯現在這一瞬間的防禦力甚至勝過冬彌。而且〈地精〉被射程遠勝于冬彌的倫迪浩斯魔法激怒,就這樣被引到五十鈴等冒險者的眼前。
〈地精〉聚集的瞬間,冬彌的〈旋風真空斬〉發威了,許多〈地精〉陷入斷肢般的麻痹狀態,倫迪浩斯、冬彌與五十鈴三人,以各個擊破的方式接連打倒怪物。
五十鈴等五人曆經重重戰斗,不只是熟悉基本戰法,也逐漸習得一些特異的團隊戰術。
這種特異戰術終究是特例不能常用,卻能在特定狀況發揮很大的效果,堪稱增加了解決問題的方案。
這都是因為……
「五十鈴小姐,怎麼樣!有沒有看到我華麗的魔法!」
這個笨青年拖著大家到處跑的關系。
五十鈴微笑輕拍倫迪浩斯的頭。
剛才的魔法很厲害,即使射程那麼遠依然精准命中,不只是魔法性能優秀,更是拜倫迪浩斯的修煉所賜。
大家正在變強,所以五十鈴也不能落後。


▶7

混戰持續上演。
太陽已經逐漸西沉。
放眼所見,背對小鎮戰斗的只有自己等五人,賓莉他們是一支孤獨的防軍,〈地精〉應該已經在實莉等人的夜間攻擊受到重創,派來銚子的中隊規模戰力幾乎潰滅,至少指揮系統肯定四分五裂。
這個影響造成這種零散的襲擊。
〈地精〉們並非采取組織性的行動,只是想趁著銚子鎮被〈鯊化魚人〉襲擊而混亂時,毫無風險進行蹂躪與掠奪。
矮個子地精發出下流吼聲,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進攻小鎮,實莉等人在通往丘陵地帶田園的農耕用道周邊埋伏,接連打倒它們。
瑟拉拉使用的〈德魯伊〉設置型魔法〈菇精之哭喊〉立了大功,這個魔法設置在許多地方當成警報器,彌補實莉他們人手不足的缺陷。
「抱歉,實莉,有飲料嗎?」
實莉將第三個水壺遞給呻吟的冬彌,她早已預料到這個狀況而先行准備,冬彌坐在路邊樹下時,實莉施展即時治療魔法。
大概是複原能力在戰斗結束之後發揮了效果。鎧甲上面的損傷只要不是很嚴重都逐漸修複,冬彌的傷也同樣恢複中。但是如同淋濕全身的汗水流個不停,應該是長時間的激戰導致身體發燙,因此呼吸也遲遲無法緩和下來。
實莉很擔心他,卻沒有說些什麼。
無論現在怎麼說,也不可能為現在的冬彌准備好幾天悠閑的假期。何況冬彌應該也不願如此,這場防衛戰不只是實莉自願發起,也是冬彌的願望。

實莉能做的,只有遞出一條擰干的手帕。
「謝啦。」
實莉點頭回應冬彌,並且發現自己身體同樣在發燙,看向同伴,眾人幾乎都是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努力恢複精神力。
實莉的職責是戰區偵防。在這次戰斗則是更進一步,兼任全隊的情報監視員。監視MP本來由瑟拉拉負責,實莉接管這份工作之後,瑟拉拉的治療、支援與反應速度大幅提升。
相對的,實莉必須一手包辦周邊與己方身體狀況,也就是負責注意戰斗情報,乍看之下遠離戰斗本身,卻是沉重的職責。
(還很粗淺就是了……)
實莉甚至記住所有人的MP恢複速度,檢查恢複的狀況。戰斗時,實莉是以百分之五為單位,掌握隊友的MP變化。從隊友情報與戰斗進展預測接下來的消耗,構築五秒、十秒後的未來,「閱讀」整場戰斗。雖然精細度還不值得信任,但是這個預測能力確實派上用場,避免MP的浪費。
防守據點和一般的闖迷宮不同,是無法松懈的連續戰斗,實莉得以不斷磨練向已的戰斗管理能力。
實莉認為自己的管制能力和城惠相比只是家家酒,但直繼聽到這番話應該會啞口無言。
以百分之五的刻度控管,代表能夠具體預測他人施展魔法的次數,例如「還能使用兩次中等規模的治療魔法」。這種洞察力的廣度,遠超過一般三十級左右的〈冒險者〉對他人的觀察,包括實莉自己在內的這群人都沒有察覺,實莉正暗中培育這份才華。

「各位,瑪莉艾兒小姐在剛才戰斗時連絡我。」
實莉振作心情回報。
因為進行戰斗管制,實莉經常處于待命狀態,把自己當成預備戰力。即使想連續施展魔法也克制下來,努力觀察周邊狀況。
因此她可以察覺密語通知。
「瑪莉艾兒小姐說,秋葉原的特別部隊正搭船前來,會在傍晚抵達。」
「說到傍晚,現在差不多傍晚了——」
「也對。」
「唔,稍微延誤了?」
實莉歪過腦袋,夏季天空依然明亮,但時間差不多是下午尾聲,要說傍晚也不成問題。
「瑪莉艾兒小姐說,部隊是搭船登陸,海岸線戰力增強之後,會派人過來農田這里換班……最多只要再撐三個小時就好。」
五十鈴與瑟拉拉的表情變得開朗,倫迪浩斯與冬彌繃緊表情避免粗心大意,但確實有種放下重擔的輕松氣息。
他們在將近半天的戰斗,打倒將近三十只〈地精〉。
總數不多,但戰斗累積沉重的壓力。〈地精〉們不曉得會從遼闊區域的何處進攻,只能依靠〈菇精之哭喊〉為線索,像是打地鼠游戲到處奔走,沒有喘息的余地。
〈菇精之哭喊〉是很方便的感應器,卻不是完美的工具,反而會非常擔心有漏網之魚進攻小鎮。實際上確實有幾只〈地精〉鑽過偵測網,使得實莉他們連忙趕回去討伐。
在小鎮周圍巡邏應戰的眾人,得考量到敵人萬一突破防線時,必須來得及回到銚子鎮中心區域防守,因此也不能將防線往外推。
幸好〈地精〉們失去指揮統禦,如果它們有優秀的指揮官,應該會使用焚燒農田之類的擾亂戰術,實莉他們很擔心這一點,但是到目前為止算是有驚無險。
「也對,等到船抵達,這邊也會有人過來支援。」
瑟拉拉點項回應。
現在陷入苦戰的主因,明顯在于兵力分散到兩個正面交鋒的戰場,〈地精〉與〈鯊化魚人〉沒有派大型魔獸上戰場,它們本身並非棘手的強敵。
「只差一點了,大家加把勁吧!」
冬彌以這句話為契機迅速起身。
下午的風依然像是平底鍋炒過一樣炎熱,不過再撐一下就有援軍抵達,光是這個情報就足以讓眾人表情恢複生氣。
再度巡邏的十五分鍾後,狀況發生了。
實莉等人希望時間就這麼平安流逝,但果然沒能如願。
一陣巨大的碎裂聲從實莉等人後方小鎮的大馬路傳來。心想居然入侵到如此深入的眾人趕到現場,遭遇了帶領兩只〈惡狼〉前來,釋放暴戾氣息的〈地精〉小隊。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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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戰況朝壓倒性不利的狀況進展。
「休想得逞!」
冬彌再度突擊,牽制襲擊五十鈴的惡狼,但是這次突擊必然使得冬彌應付的〈大地精〉重獲行動自由。
接連戰斗至今,隊員們冷卻時間長的強力招式幾乎用盡。因為有〈吟游詩人〉五十鈴在場,隊員MP還很充足,但光是如此依然缺乏打破僵局的決定性打擊。
大地精把大型雙手錘當成球棒用力揮動,打向冬彌毫無防備的側腹。
(唔!不夠!)
這一記發出棒球絕對聽不到的破碎聲,狠狠打在〈祓濯障壁〉上,如同打碎厚玻璃的異質聲音,對淺藍光芒的個人防禦結界造成損耗。
「傷害阻絕魔法」是預先施加,抵銷定量傷害的特殊治療魔法,面對低于吸收量的打擊,是一種可以完全消除傷害的究極防禦魔法,但要是超過吸收量,會在持續時間之前損毀。
實莉目睹結界如同玻璃粉碎的光輝,直覺確定沒有徹底阻絕傷害。
「〈四方拜〉!」
實莉連忙施展緊急用的「傷害阻絕魔法」。這個魔法歸類為緊急用,幾乎不消耗MP,而且施展時間很快,能對實莉周圍所有隊友設置等同于〈祓濯障壁〉的護罩。
然而,並不是在各方面都如此好用。
(……這樣就無法再使用這招了。)
實莉血色盡失緊咬嘴唇。
緊急魔法正如其名,是用來應付臨時的危機,所以冷卻時間很長,二十四小時之內無法再度使用。
「停下來!停下來啊!」
瑟拉拉施展〈助力之柳〉,附近大倉庫牆上密布的藤蔓,如同受到魔法引誘纏上惡狼,惡狼煩躁放聲怒吼,利爪緊抓大地,掙紮著試圖擺脫束縛。
這是瑟拉拉第三次施展這個魔法,惡狼能以魁梧軀體與力氣撕裂植物的束縛,但這次的阻止並非徒勞無功。瑟拉拉的這個魔法至少在短時間內阻止一只惡狼的攻擊,使得冬彌他們能集中應付其他敵人。
但是另一方面,由于瑟拉拉應付惡狼,她原本負責的治療工作必須由實莉分擔。

「我不是說過嗎!休想得逞!」
冬彌使盡力氣揮動手中的刀。
只憑蠻力毫無技巧可言的這一刀砍飛一只〈地精〉,還波及後方的大地精。
大地精以得天獨厚的體格推開〈地精〉,再度攻向冬彌。
〈大地精〉是〈地精〉的亞種,即使是亞種,能力卻高于原本的〈地精〉。〈地精〉原本就是集體生活的種族,但它們的生活即使客套話也不能說是有紀律。這次只是「國王」湊巧成功加冕而編組侵略軍,實際上卻是部族社會,是搶奪他人財產施展暴力的混沌亞人族。
同樣是亞人族,居住在南方的邪惡〈獸人〉喜歡建立軍事集團或成立國家,相較之下,〈地精〉是混沌屬性更強的種族。
大地精繼承〈地精〉的性質,而且是服從欲望強烈的亞種,大多比〈地精〉聰明,能熟練使用從人類搶來的武器防具。
這只大地精也一樣,不曉得是從哪個騎士搶來的,把板金鎧的配件丑陋穿戴在身上,而且手握金屬大錘,是相當棘手的強敵。等級大概有三十?老實說,現在的實莉他們,光是這只大地精可能就難以應付。
大地精還帶著兩只惡狼與四只〈地精〉。現在的實莉他們之所以勉強能應付,只不過是因為清楚鎮上大道的地理位置,持續走位確保後路避免被包圍,再加上最近特訓提高隊友默契的成果,他們現在明顯面臨超越己身極限的戰斗。
「冬彌,換手!去壓制狼與老大!」
然而,超出實力的氣魄無法持久,勝負趨勢在危險的平衡上搖曳。這樣的話應該放手一搏,把難得使用的緊急魔法效果發揮到極限。
實莉下定決心沖上前線。
〈四方拜〉是對全隊設置〈祓濯障壁〉等級的護罩。剩余時間三十二秒,實莉即使是治療師,肯定也能在這三十二秒承受〈地精〉的攻擊。
實莉下定決心往前沖,腳卻發抖差點脫力。塵埃飛揚的夏日街道,軟綿綿像是由軟墊拼湊而成,但是實莉甩掉這股虛幻感,以不像女孩子會做的動作,朝距離最近的〈地精〉狠踹一腳。
「我懂了!五十鈴小姐,我們上!」
「倫迪,收到!」
後方傳來如同清醒的支援聲,實莉光是聽到倫迪浩斯詠唱的第一節咒語,就知道自己的意圖正確傳達給隊友。
〈地精〉發出瘋狂笑聲襲擊而來,實莉維持防禦姿勢承受,依賴己身的傷害阻絕魔法,只閃躲對方瞄准要害的攻擊,再來就交給皮甲的堅固部位應付。並不是回避,而是主動撲向攻擊,在對方揮下武器前就以身體阻擋。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可是!)
冬彌斜眼看到姐姐像是腦袋出問題的行動,也朝著高階敵人大地精與惡狼依法炮制。
即使成功阻絕數度傷害,戰斗開始至今已經很久。身體各處沾著干燥血痕的雙胞胎,一人承受著〈地精〉像是剁刀的刀子,另一人暴露在凶猛魔狼的利牙,合力構築前線。
雙胞胎爭取的時間,用來進行高聲的詠唱。
這是倫迪浩斯能施展的魔法之中,最強力的范圍攻擊魔法,發動時間很長,命中時卻能造成重創的冷凍魔法,緊接著留下高亢余韻的,是五十鈴的支援技能。
倫迪浩斯詠唱〈冰風暴〉的聲音,五十鈴以精准高八度的歌聲裝飾,魔法成為輪唱,將所有〈地精〉打造成冰雕。
實莉從忽然籠罩寒氣的前線後退,確認隊友狀態。不曉得狀況怎麼樣了,實莉心不在焉施展新的傷害阻絕魔法,但氣色不是很好。
倫迪浩斯強力的攻擊魔法將小嘍羅〈地精〉一掃而空。但實莉為了爭取時間而沖上前線,冬彌在這段時間持續受創。
實莉朝冬彌施展新的〈祓濯障壁〉,但傷害阻絕魔法不會補回「失去的HP」,這是使用特殊治療魔法的〈神官〉注定背負的弱點,控制隊友不受傷的〈神官〉,不擅長療傷用的一般治療魔法。
實莉自己也因為緊急使用魔法而失去一半MP。

狀況不佳。
好消息是〈地精〉數量減少了,敵方優勢在于直接攻擊的人數多,如今優勢摧毀,戰場達到更高一層的均衡。實莉朝冬彌施展傷害阻絕魔法以及拙劣的治療魔法,朝倫迪浩斯與五十鈴做出指示,兩人依照指示集中攻擊惡狼。
——遭遇複數強敵時,有各種作戰可以使用,如果己方要發動奇襲,打倒對方最強的個體可以有效打擊士氣。順利的話,其他跟班們會一哄而散,要是狀況必須打個你死我活時,勝負關鍵在于減少對方較弱的個體,要確實減少對方參戰人數,做好傷害的管控。
城惠的教誨在腦中蘇醒。
冬彌持續出血,實莉引以為傲的寶貴弟弟因負傷而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然而正因如此,這時候應該專注減少敵人數量。
冬彌以自己鮮血為代價鞏固前線時,必須由倫迪浩斯他們打倒惡狼,這才能回報冬彌鞏固前線的辛勞。
忠實遵守城惠指示的實莉,如今真的在「閱讀」這場戰斗。
掌握隊友的HP與MP,做出指示,扶持眾人,讓彼此更上層樓——實莉正在精讀戰場地勢,成為戰場上的風,賭上一切「活」在當下。
然而,實莉的預知無法看透一切。
只有戰斗經驗,無法由天分來彌補。
瞬間的意外就足以瓦解均衡。
連第二只惡狼也擺脫瑟拉拉的束縛魔法,前來攻擊冬彌。兩只魔獸加上強敵大地精,實莉設置的護罩,在三個敵人面前瞬間粉碎。
實莉咀嚼瞬間接收的新情報進行計算,這種感覺有一半來自下意識。

九秒——對,冬彌將在九秒後死亡。
實莉瘋狂瞪著自己的魔法施展圖示,〈祓濯障壁〉的冷卻時間還有八秒,但是如剛才所見,這種等級的傷害阻絕魔法,無法攔阻眼前三個敵人的攻擊。
「別放棄!」
瑟拉拉放聲大喊施展「脈動治療」,這是〈德魯伊〉專屬的特殊治療技能。持續治療傷勢的魔法,原本應該讓冬彌的HP緩緩回升,這個現象卻沒有發生。
受傷速度比恢複速度還快,連瑟拉拉的脈動治療,也只能協助將死期延後。
重新計算。
重新計算。
重新計算。
實莉拼命擠出聊勝于無的治療魔法並且思考。即使實莉加上瑟拉拉施展所有治療魔法,也只能將冬彌的陣亡時間拖延到三十五秒後。
緊急治療魔法與大型治療魔法都見底,冷卻時間的限制,使得實莉與瑟拉拉無法使用半數以上的治療魔法。
(這樣的話……!)
討厭的味道在嘴里擴散,惡心的惡寒穿過背脊。
冬彌是前衛關鍵,要是冬彌倒下,代表己方全軍覆沒的可能性暴增。
不只如此。
基于本能的厭惡——實莉感覺到死亡的味道。
無法順利呼吸。
空氣如同變成液體進不了肺髒,時間具備黏性變得沉重,只有焦躁的無力感伸展充斥于實莉體內。
來不及。
來不及。
血流在耳際轟轟作響,被盛夏寒意囚禁的實莉,只能注視冬彌的HP每零點一秒遞減。

時間如同迸開般重新加速。
倫迪浩斯穿過實莉身邊沖撞惡狼,把雙手伸進狼嘴。
「倫迪?」
「五十鈴小姐!交給我吧!我……我是冒險者!怎麼可以輸給這種臭狗啊啊啊!」
惡狼巨大如牛,長滿利牙的血盆大口,足以一口啃掉倫迪浩斯的上半身,他卻把雙手連同肩頭伸入狼嘴。惡狼以硬如鋼鐵的四肢踩穩,搖頭甩動倫迪浩斯,任憑力道所及破壞建築物外牆。
「倫迪!」
五十鈴放聲慘叫,將手上重量級的槍打向惡狼,覆蓋剛毛的身軀卻沒有受到多少損傷。
「五十鈴小姐,冷靜下來,身為紳士……必須隨時保持貴公子的風范……」
倫迪浩斯被拖倒在路面,眼神蘊藏惡魔火焰般光輝的惡狼,吐出腥臭氣息要吐掉倫迪浩斯,但他任憑全身沾滿泥土與汗水,抓著惡狼的利牙不肯離開狼頭。
狼嘴利牙頻頻喀嘰作響,朝周圍吐出汙濁的血腥味,五十鈴不斷揮槍攻擊,但倫迪浩斯繼續壓制惡狼。
「要是我放手,這家伙……又會……攻擊冬彌,即使是冬彌,也擋不下……三只……」
一點都沒錯。
正因為倫迪浩斯舍身向前,冬彌才能逃離死亡命運,攻擊傷害的壓力減輕,狀況出現好轉征兆。
「可是,倫迪你!」
「五十鈴!我們是攻擊手!」
倫迪浩斯如同就這麼把雙臂奉上,繼續往狼嘴深處伸。狼是犬科動物,基于身體構造,要是沒把深含在嘴里的東西吐出來,就很難攻擊其他對象。
「可是……」
「打倒敵人啊!」
倫迪浩斯放聲大喊,接著像是不想多費唇舌般開始詠唱,他的手臂已經受到重創,只是兩條和肩膀連結的肉塊。但他依然硬是把手塞進惡狼嘴里集中火焰能量,倫迪浩斯高聲詠唱的熔岩魔法,還沒射出就燒灼著惡狼的內髒。
無須發射。
倫迪浩斯的魔法直接在惡狼口中產生。
惡狼無法承受痛苦,想盡辦法要掙脫倫迪浩斯,但他如同厲鬼附身般緊抓,再怎麼樣都不放開惡狼。
不,如同鋸齒生長的兩排牙齒,纏住倫迪浩斯身上長袍的纖維,咬入長及手肘的魔法護手,他現在想主動抽出手都很難。
「不准小看我,我是……!」
開始出現晚霞的黃昏路上,響起嘶啞的聲音。
「我是倫迪浩斯•寇德!我是冒險者!」


▶9

周圍充滿燒焦味。
正如倫迪浩斯的構想,「魔法師之護手」失控的魔力燒盡惡狼內髒,還順勢將沖過來的大地精右半身燒成黑炭。
五十鈴他們得到這場戰斗的勝利。
然而勝利的最大功臣,本應悠閑發出囂張笑聲的倫迪浩斯,全身泥濘躺在五十鈴面前。
「〈自然重生〉!」
瑟拉拉的複活魔法沒有效果。
這也是理所當然。躺在地上的他臉色蒼白沾滿血,王子般的臉即使髒了依然平滑,如同落入夢鄉的貴族子弟……
他是〈大地人〉。
「……對不起。」
溫熱的水滴落在五十鈴的手心。
「為什麼沒複活?喂,實莉,再一次!」
不明就里的冬彌如此大喊,實莉點頭回應並且詠唱〈召魂之祈禱〉,但倫迪浩斯依然沒有清醒。
這是理所當然。
「對不起……冬彌,倫迪是……大地……人……」
五十鈴緩緩說著。
哽在喉頭的話語說不出口,如同承認之後將松手而去。視線一角的實莉緊握拳頭,聽得到瑟拉拉輕聲說著「怎麼會……」,但五十鈴只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
「——倫迪是〈大地人〉……雖然我們一起組隊、一起冒險、一起吃飯……可是倫迪是〈大地人〉……所以……死了就……」

——無法複活。

五十鈴內心痛苦到幾乎崩潰。
她並不是沒想過這種事。
所以五十鈴反對戰斗,既然無法力排眾議,就得支援倫迪浩斯,絕對不能讓他逞強。
可是,阻止不了。
一開始就阻止倫迪浩斯該有多好。
要是在〈拉格蘭達森林遺址〉察覺這件事時,斷然拒絕就好了。不,即使沒這麼做,只要預先老實告訴大家,或許就不會導致這種結果。
為了讓倫迪浩斯實現夢想,五十鈴協助他說謊。
因為倫迪浩斯以過于純真的表情,宣稱要「成為冒險者」。
〈冒險者〉和〈大地人〉不一樣。
基本上完全不同。
他明明不可能「成為」冒險者。
沒錯,倫迪浩斯曾經煩惱而心傷,抱怨再怎麼戰斗也無法累積經驗值。成長速度不到五十鈴他們一半的一半,對于遲遲無法升級感到煩躁,因此那麼急于修行。
五十鈴從沒看過倫迪浩斯在帳幕里悠閑放松,他只要稍微有空就進行嚴格的修行或冥想。他本人宣稱這是貴公子理所當然的義務,表示這是男子漢的志向,但其中肯定隱含著焦慮與煩躁。
五十鈴明知如此,卻放任他這麼做。
(對不起,對不起……倫迪……)
倫迪浩斯的願望過于幼稚、過于純真,所以五十鈴也和他一起作夢,夢想〈大地人〉可以成為〈冒險者〉。
「倫迪哥是……〈大地人〉……?」
五十鈴點頭回應冬彌,滑過臉頰的淚水,在點頭時從下巴接連滴落,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這是五十鈴該受的懲罰。
倫迪浩斯好溫柔。
自己只是個鄉下干癟丫頭,倫迪浩斯卻將她視為女性看待。
自己很在意雀斑,一點都不漂亮,倫迪浩斯卻總是稱呼她「小姐」。
自己老是扯後腿,直到最後都沒有好好阻止他,卻擅自把他當成笨蛋或小狗。
很高興他和我說話。
很高興他稱贊我。
很高興他把我視為女性對待。
話語瘋狂湧現,卻哽在喉頭無法溢出,只能隨著小小的呻吟,將淚水推出眼眶。
溫暖、柔和、令人酥癢的每個回憶,都是自己把倫迪浩斯逼入死地的罪。
「啊……」
瑟拉拉發出細微的聲音,接著施展即時治療魔法,以耳朵貼著倫迪浩斯胸口,表情一沉之後再度施法治療。
「咦,難道……」
五十鈴尋得不可能的希望,來到瑟拉拉身旁。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脈搏明明快要停止,但只要使用治療魔法,似乎會出現些微反應……可是,對不起,複活魔法還是無效……」
五十鈴感覺好不容易取回的希望粉碎了,但是有一名少女堅強接續這番話。
「還不要放棄。」
「啊?」

「……求求您,請協助我們,我們需要城惠先生的力量!」


▶姓名:高山三佐
▶等級:90
▶種族:狼牙族
▶職業:吟游詩人
▶HP:8040
▶MP:12237
▶道具1:[災禍之心]傳說每次揮動都會引發各種災難的死神鐮刀,是具備高暴擊率與複數攻擊追加效果的凶惡武器,不只是性能,外型設計肅殺又神聖,是廣受玩家歡迎的稀有武器。
▶道具2:[赤龍角指揮棒]赤龍之角制成的指揮棒,〈吟游詩人〉使用的高階制作級物品,可以提升同中隊成員的支援歌效果,用在普通的小隊戰斗效果不佳,卻能在大規模戰斗發揮真正價值。
▶道具3:[銀絲襯甲衣]以〈工藝師〉制作的〈珊天蝶繭絲〉與〈鐵匠〉制作的〈銀細絲〉為材料,由〈裁縫師〉縫制的制作級防具,需要罕見材料與複雜程序,卻是輕盈堅固、魔法抵抗力高的優秀防具。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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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CHAPTER.5 契約

〈晚禮服〉穿得好看就是紳士。只戴蝴蝶結就是變態紳士。


▶1


『……請協助我們,我們需要城惠先生的力量!』

將內心的苦痛壓抑過度,清澈到令人悲傷的這個聲音,使得城惠直覺認為事態不妙。


實莉不是以開玩笑心態發出這種聲音的女孩。

她是認真、溫柔、逞強、堅毅的女孩。

城惠察覺到,實莉是以他為目標。

實莉試著學習城惠在戰場所做的一切,而且簡直是從不經意的習慣到走路方式都想記下來,正因為她是這樣的女孩,城惠也想盡可能傳授自己所知的知識。

而且,實莉總是以超過一百分的努力回應他的教誨。

城惠不知道實莉在原本地球過著何種人生,而且也未曾詢問,城惠無從得知一個國中生和弟弟來到異鄉相依為命的心情。

然而實莉的這份率直,在這座異鄉未曾打折扣。

這是城惠終究不具備的品德,城惠認知到自己一直在逃避,不願打造自己的棲身之所。

不怕和他人來往,一心一意的少女。

實莉似乎仰慕城惠,但城惠認為自己才受到實莉的踏實個性拯救。

城惠不記得實莉曾經如此積極求助,實莉至今信任他、親近他、向他求教,卻未曾毫無防備向他求助。

這應該是她內心的一種自尊,城惠包含這一點在內,對實莉這名少女給予高度評價。

這樣的實莉,如今卻以拼命避免淚水奪眶而出的聲音密語,而且求助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城惠,使得城惠內心受到撼動。

從帳幕入口看見的戶外景色,是逐漸接近紫色的晚霞。

『有人犧牲,是倫迪浩斯先生,他……』

實莉的密語後方,傳來凌亂的呼吸聲與叫聲。

密語功能類似性能欠佳的手機。

接聽者收到的聲音是在鼓膜附近響起,所以不用擔心朝周圍漏音,但是說話者必須實際說出聲音,而且會收到周圍的雜音。

看來實莉還在戰場或是戰場附近,周圍有種騷亂的氣息,還有其他女性的聲音。

『他是……』

『倫迪是……〈大地人〉。』

忽然有另一個聲音介入。

城惠推測這個聲音,應該是實莉提到的〈吟游詩人〉少女五十鈴,能從別人的密語傳來這麼清晰的聲音,代表她說話的時候,嘴唇近到幾乎和實莉的嘴唇相觸。

城惠靠著這句話就明白一切。

他像是撞開桌子般起身,背起放在身旁的某個魔法背包沖出帳幕。吹響笛子兩次之後,不想浪費〈獅鷲獸〉抵達前的時間,趕往馬術庭園中央廣場。

「實莉,報告狀況。」

大跨三步進入廣場,隨便找個附近的密語通訊員,大聲要他找卡拉辛過來。

『防守銚子鎮的時候爆發激戰,我們在戰斗中勝利,倫迪浩斯先生卻在過程中受到致命傷。複活魔法失敗,但他還有體溫與脈搏……可是,他一直沒清醒。』

——複活魔法失敗。

橫越天際的巨大翅膀抵達,城惠幾近下意識跳上去,幾乎沒察覺如影隨形緊跟在後的曉鑽進他懷中,朝著綁好腹帶的魔獸簡單打個暗號。

訓練有素的大型座騎只靠著這個小小的暗號,就飛向逐漸變暗的夜空。

『脈搏……應該正逐漸變弱。』

「再用一次複活魔法。」

『用兩次了,但他沒醒……』

複活魔法是讓死亡同伴複蘇的魔法。

這種魔法近乎奇跡,難度卻並不高。從等級來看,超過二十級的回複系職業都學得到。其實複活魔法也有等級區分,低等級的魔法能成功複活玩家,複活者卻會失去若干經驗值。

這應該就是實莉試過兩次才對城惠使用密語的原因。

(不,有個更重要的原因……)

〈大地人〉不是〈冒險者〉,死亡時絕對無法救回,不會在大神殿複活。密語的另一頭傳來背景聲,是壓抑情緒的啜泣聲以及呼喚聲。

「說明地點與成員。」

『我、冬彌、五十鈴小姐、瑟拉拉小姐,以及沒有複活的倫迪浩斯先生,地點在銚子鎮中央區域的大十字路口。』

「安全狀況如何?」

『周圍沒有敵人,但海岸區域恐怕還在交戰,也不曉得〈地精〉幾時會再度進攻……』

——正在結束。

〈大地人〉在戰斗中受創過重,即將失去生命,現狀堪稱正在結束。依照李·耿恩的論點,即使是〈大地人〉,在魂魄還沒分離的短暫期間,使用複活魔法也可能有效。既然複活魔法沒效,就代表狀況已經進入「落魄」階段。

『城惠哥,救救倫迪那家伙吧!』

耳際忽然響起堅強的聲音。

『倫迪哥又笨又脫線,可是又強又帥氣,倫迪哥是為了救我們而犧牲的!』

『是我帶倫迪來戰場的,不,不是我主動帶他來,但我沒阻止倫迪來,城惠先生……我什麼都願意做!』

密語另一頭,響起含淚的聲音。


——需要。


實莉這句話在耳際響起。

這句話使得城惠的意識逐漸冷卻。

想像有一片即將覆蓋冬夜寒霜的柏油路,自己躺在柏油路面逐漸失溫。雖然不祥卻澄淨無比,這就是城惠「解放」的想像。

解除限制的思緒開始失控,為了探索所有路線而分散的想像,驗證各種可能的組合。

(既然是實莉求助,就非得協助才行。)

這不是意志,已經是一種前提。

為了滿足前提,城惠持續高速思考。

「指示瑟拉拉使用複活魔法。」

『是。』

實莉間不容發回應。

沒有詢問原因,也沒有反駁這麼做無效,實莉完全信任城惠,她相信「城惠肯定有辦法解決」才以密語連絡。

這當然是她自以為是的單方面想法。

城惠也有做不到的事,不對,做不到的事反而壓倒性地多,在這個莫名其妙蠻橫不講理的異世界,甚至堪稱什麼都做不到。

但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等到做不到「之後」再去想就好,現在最重要的是實莉相信「城惠做得到」,既然這樣,城惠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那就是相信自己做得到。

相信的心在城惠心中重新構築各種組合,從新的角度探討原本認定不可能的構想。

『脈搏似乎變強……但是沒有清醒。』

「等待一五〇秒,冬彌負責警戒周邊,五十鈴小姐使用MP恢複歌,一五〇秒之後由實莉使用複活魔法。」

『是。』

城惠回憶李·耿恩的那番話。

倫迪浩斯已經死亡。

無論是〈大地人〉還是〈冒險者〉,死亡就是死亡。

在這個異世界的死亡是從身體停止活動開始,首先身體無法動彈,身體與精神切離精神因而囚禁于黑暗之中。

這是魂魄之間的互動被隔絕造成的現象。

接著魄開始擴散。

魄是肉體的根源能量——「氣」,擴散過程名為「落魄」,強健或是高等級的肉體,氣的能量比較強烈,也就是落魄時間比較久。

倫迪浩斯是肉體脆弱的魔法攻擊職業,而且等級不到中階,落魄速度應該很快。

恐怕……恐怕是複活魔法遲了一步。

治療師使用的〈複活魔法〉是對落魄中的肉體補充魄,讓魂魄重新結合的魔法。

將擴散到周圍空氣的魄集合起來,不足的「氣」由術士的「氣」填補,促使肉體複原。

既然還有體溫與脈搏,可以推測魔法在某種程度有效讓肉體再生,但魂魄沒有順利重新結合,所以沒有恢複意識。

如果是這種狀況,恐怕沒錯。

魂已經開始擴散——正在「失魂」。魂是驅動精神的能量,人類的精神位于魂,失去肉體的魂開始消散,失去魂的精神也將失去獨立性。

等級尚低的倫迪浩斯肯定是在落魄的同時開始失魂。

〈冒險者〉會被傳送到大神殿,肉體自動修複,魂則是連結在修複完成的肉體。由于肉體會再生,所以不會出現失魂現象,換句話說即使肉體死亡,精神也不會死亡,會以新的肉體複活——不會真正死亡。

『已經過一五〇秒,使用複活魔法。』

「一五〇秒之後,再由瑟拉拉使用複活魔法,我正在趕過去,就這麼輪流使用魔法維持八分鍾。」

耳際響起實莉的報告,實莉他們二十級前後的複活魔法相當原始,施展時很花時間而且毫無防備,實際上不可能在戰斗中使用,冷卻時間長達三百秒。

但倫迪浩斯身邊有瑟拉拉與實莉,即使還是新手,她們兩人都是治療師。

輪流使用複活魔法,能將三百秒的冷卻時間縮短到一五〇秒。複活魔法需要大量MP,現在的城惠不知道她們能輪流使用多久,但是這方面只能交給現場想辦法。


失魂的直接契機是落魄的進行,作為歸宿的肉體消失,會導致精神能量擴散。已經開始的失魂程序能夠阻止到何種程度,端看實莉她們的複活魔法。

再來則是——

「曉,扶著我。」

城惠這句話,使得懷里的曉轉身面對城惠,從剛才就不發一語的同行者,即使處于〈獅鷲獸〉背上的恐怖環境,依然慢慢轉過身來,在幾乎撕裂肌膚的夜風中緊抱城惠。

城惠輕輕閉上眼睛,想像著〈背包〉里有哪些物品,然後把手伸進去,他不知道必須使用何種物品,甚至不知道是否能成功。

即使如此,城惠依然為了自己接下來要使用的「魔法」,尋找合適的物品。

城惠花費時間調合的墨水。

全世界僅此一瓶的靈魂碎片。



▶2


晚霞之中,蕾妮希雅在女騎士陪同之下抵達戰場。

依照回報,溪谷里的這個區域是克拉斯提打擊部隊的勢力范圍,所以確定安全。

「嗚……」

「不要緊嗎?」

抱著文件的女騎士沒有明顯展露同情態度,但還是出聲關切。

在這個世界,體驗過戰場空氣的人很少。原因在于亞人族或〈大地人〉死得快,要是置之不理,尸體不到半天就煙消云散。無論是何種戰斗,只要尸體消失,就只剩下武具散亂棄置的荒地。

然而,這座戰場不久前才成形。

真實的血腥味對蕾妮希雅來說過于刺激,幸好夏風吹過綠意之間,所以味道比想像的好接受,但她還是無法低頭看腳邊。

女騎士踏步向前。

蕾妮希雅聽說接下來要和前方的克拉斯提會合進行回報,並確認作戰細節。

女騎士——自稱高山三佐的這名女性,向蕾妮希雅介紹自己是戰區偵防組。

在戰斗中,尤其在大規模戰斗或視野受限的戰斗中,前線戰士很難掌握整體狀況。

因此在〈D·D·D〉里,除了實際上戰場的戰斗大隊,還會編組小隊到中隊規模的戰區偵防組。戰區偵防組的主要任務是以光學機器或魔法監視整座戰場,將戰斗情報逐一回報給前線司令官。

蕾妮希雅認為高山三佐是〈D﹒D﹒D〉的高階軍官,原因是周圍對高山三佐的態度。

由于預先確認有條不用披荊斬棘的路徑,他們比想像中更早來到溪谷底部。蕾妮希雅在護衛騎士的陪同之下,來到溪流旁邊寬廣的岩石溪岸。

這里是從高台所見的戰場上游,沒有〈地精〉尸體與戰斗痕跡,小溪清涼的潺潺水聲趕走夏日暑氣。

周圍的〈冒險者〉們各自以喜歡的方式放松休息,有人上半身赤裸淋浴,有人保養自己的武器。

這里是戰場正中央,但現在附近沒有敵軍部隊布陣,因此除了輪班制的斥候部隊,眾人都在休息。

蕾妮希雅當然以公主身分參加過騎士團的閱兵典禮。

但她大多是從露台或是預先架設的台上致詞,雖然偶爾會前往訓練場,一邊走一邊問候騎士,但是舞濱騎士在這種時候,總是舉槍排得整整齊齊。

所以她未曾像這樣在平易近人,以貴族常識來說很失禮的騎士之間走動。

蕾妮希雅是〈大地人〉,是舞濱領主之女,即使秋葉原加入〈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只要沒有直接的主從關系,他們〈冒險者〉當然沒有義務對蕾妮希雅抱持敬意。蕾妮希雅也不想因此影響他們的心情,而且她逐漸接受這些人是擁有異質文化的〈冒險者〉。

蕾妮希雅早已預料到他們不拘小節,即使驚訝也不打算怪罪。

最讓蕾妮希雅驚訝的,反倒是眾人沒有對她視若無睹。

只要蕾妮希雅他們經過,〈冒險者〉就會大聲問候。

「放心吧,公主,這種戰斗很快就能搞定。」

「天啊,北歐系真的像是天使。」

「區區〈地精〉,光靠我們先遣部隊就夠了。」

「天啊,看到公主本人了,沒手機能拍照啊啊啊啊!」

「公主,跑來這種地方沒問題嗎?啊啊,原來高山小姐也在,老天保佑。」

「哈哈哈!公主,我們家的大將在前面。」

「唔哇∼唔哇∼!」

「小心別被流箭射中啊!」

他們講話很粗魯,甚至令蕾妮希雅覺得傳聞中的傭兵或許就是如此,但神奇的是她沒有產生反感。或許是因為知道〈冒險者〉不是瞧不起她而出言不遜,他們平常都是這種語氣,而且都是以友善的態度搭話。


蕾妮希雅是個繭居族。

基本上不擅長和他人對話交流。

至今面對這種場合,她是以嚴格教育習得的「完美貴族千金」面具來應付,但她逐漸學習到這一招對〈冒險者〉不管用。

〈冒險者〉不熟悉貴族文化,不會只因為她沉默露出困惑表情、微微點頭、或是看似悲傷蹙眉,就擅自誤解並采取行動。

蕾妮希雅難得認真思考之後,發明一種她獨自的新做法,藉以盡可能迎合〈冒險者〉的簡樸禮儀,並且避免她以柯文家千金身分出糗。

那就是面帶微笑,將右手舉到胸口高度輕輕揮手示意。

要是有人提供建議或主動搭話,就好好咀嚼話中含意,簡短說聲「謝謝」。無論如何,〈冒險者〉都是跟那個「讀心妖怪」相同的人種,做表面工夫瞞騙依然會穿幫,而且即使稍微展現不像淑女的一面,不是貴族的他們應該也不在意——這是蕾妮希雅做出的結論。

依照至今嚴格教導的社交界基准,蕾妮希雅現在的態度是幾近村姑的失禮問候。但對方是〈冒險者〉,這里是戰場,蕾妮希雅在心中向爺爺如此解釋。


不過蕾妮希雅完全沒察覺,她跨越己身常識時心驚膽戰,因而展現出可愛的舉止與率直的微笑,使得打擊部隊〈冒險者〉們抱持著極度好感接納她。

這次的混合打擊部隊由克拉斯提指揮,為了確立指揮管道,因此以〈D·D·D〉的部隊為中心編組,但光是這樣的話,〈D·D·D〉與克拉斯提在〈圓桌會議〉的發言分量會太強,而且部隊編制必須能對外展示〈圓桌會議〉的團結,因此這支混合軍約半數由〈D·D·D〉以外的資深玩家組成。

隊員包含〈黑劍騎士團〉與〈誠信〉等公會成員,披風與紋章各有不同,蕾妮希雅以貴族觀點將公會解釋為「家系」,因此這支騎士團看在她眼中相當不可思議。

貴族社會的「家系」與相互關系頗為複雜,由于血緣關系與利益交錯其中,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但一般來說,有力家系之間充滿敵對意識。這也是〈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尚未統一的幕後原因。

但是在這個戰場,看不到這種對立。

當然,從披風顏色與紋章看來,眾人似乎依照家系分成小團體,但是這支部隊有人在吃餐點,有人把自己的武具交給別人幫忙檢查,快步到處跑的應該是補給部隊。

蕾妮希雅察覺到另一個突兀感的真面目了。

即使聚集這麼多騎士,卻沒看到仆人或侍從。高山三佐說明他們是「精挑細選的精銳部隊」,既然是這種部隊,弱者大概會礙手礙腳,但這麼多騎士卻沒有任何仆從是怎麼回事?

(看來〈冒險者〉在身分階級制度也很自由……)

即使知道他們很自由,不過看到這種現實上的行動,每個細節都超乎蕾妮希雅的預料而令她驚訝。


「嗯,收到,麻煩繼續。」

克拉斯提在岩石溪岸前方,溪流蜿蜒形成水池的廣場淨身,只脫下上半身鎧甲擦汗。

即使在擦汗,他依然以〈冒險者〉特有的遠程通訊魔法輕聲連絡事項,但他看到高山三佐與蕾妮希雅一行人就稍微轉過視線。

克拉斯提不慌不忙,以擰干的布擦拭結實的身體。高山三佐大概是習慣他這種堪稱豪邁或冷靜的沉著舉動,單手拿著資料走過去迅速報告。

克拉斯提就這麼背對聆聽。

(身體好驚人……)

在宮廷穿著高雅衣服的克拉斯提不會給人如此明顯的感覺,但是像這樣看到他赤裸的背,就覺得這具肉體蘊含壓倒性的力量。滿是肌肉的背有種野生動物的美感,蕾妮希雅不禁看得忘神。

(……唔!我在看什麼啊!)

蕾妮希雅搖頭沮喪。

只要克拉斯提在身旁,她總會亂了步調。

好懷念舞濱的安穩臥室。蕾妮希雅真的是繭居族,喜歡吃就飽睡,如同植物的怠惰生活。最大的嗜好是曬太陽,甚至期待早點變成老婆婆,盡情享受隱居生活。

依照蕾妮希雅這種主義與主張,要說最近的她變節或墮落也不奇怪。

「明白了,那麼從下一個地點開始會增加監視周邊的體制。」

高山三佐報告結束時,克拉斯提也已經著裝完畢,鎧甲是同一套,但襯衣似乎換了。沉穩的表情和〈琣B之古宮廷〉時毫無改變,甚至沉穩得令蕾妮希雅火大。


「覺得戰場如何?」

克拉斯提走過來詢問。

兩人有身高差距,蕾妮希雅得從下方仰望,令她覺得不愉快又無法釋懷。從現在的克拉斯提身上,感覺不到戰斗時純真喜悅的表情,以及像是會消失的虛幻飄渺。

「讀心妖怪」一本正經恭敬有禮位于眼前,剛才那種感覺如同幻夢一場。

「會害怕嗎?」

蕾妮希雅囚禁于自己的思緒而遲于回應,克拉斯提投以揶揄的話語。

「沒那回事,我認為克拉斯提先生會保護我。」

既然克拉斯提戴上宮廷風格的面具,這邊也有相應的覺悟,何況要比貴族辭令,我可是比你有經驗太多了。這就是蕾妮希雅的言外之意。

「——看來公主很受歡迎。」

蕾妮希雅轉身一看,一群遠眺克拉斯提與蕾妮希雅的〈冒險者〉隨即靜止不動,這讓蕾妮希雅非常無所適從,因此她輕輕揮手露出微笑,讓許多〈冒險者〉露出笑容回到崗位。

「克拉斯提先生,我認為這種事不重要。」

蕾妮希雅懷著離題的煩躁心情,重新面向克拉斯提,到頭來,就是因為克拉斯提態度老是如此,蕾妮希雅才不曉得應該維持宮廷禮儀,還是配合〈冒險者〉的作風。

「何況——」

就在蕾妮希雅想踏出腳步多說幾句時,狼嚎聲響遍整座溪谷。聲音來自東方山脊,即使明顯來自遠方,依然將一股寒風吹入蕾妮希雅心中。

「剛才那是……」

「是〈惡狼〉,應該很龐大,從聲音聽起來是大型種。」

「……地精王在那里?」

「地精王不在這座戰場,那個家伙應該不會離開〈七瀑城塞〉,這是〈地精將軍〉的親衛部隊。」

「親衛部隊……」

蕾妮希雅不由得將雙手放在胸前用力交握,她昨晚看到克拉斯提他們勇猛戰斗的英姿,也相信他們的實力。但蕾妮希雅自己對戰斗一竅不通,所以會害怕,何況克拉斯提有種像是會在戰斗中融化的危險氣息。

她不曉得應該要求規律己身,還是出言激勵。

蕾妮希雅猶豫不知如何是好時,惡狼的凶猛嚎叫聲再度降臨。聽到這個聲音的克拉斯提揚起嘴唇,完全沒察覺蕾妮希雅的想法,露出殘酷的笑容低語:

「肅清老巢是之後的事,總之先拿桑托利夫的這些垃圾們血祭吧。」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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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銚子鎮長長的中央道路,是〈獅鷲獸〉絕佳的起落跑道。魔獸絲毫沒有振翅,只利用升力滑翔,背上的城惠輕摸曉的頭低語:「麻煩幫忙清場,別讓任何玩家或怪物接近。」

曉不發一語點頭回應。

即使對地速度比疾馳的馬還快,兩人依然毫不在意跳下〈獅鷲獸〉當場分頭行動,曉以幾乎感覺不到重力的動作往前沖,身輕如燕消失在石砌建築物屋頂後方。

城惠目送確認之後,跑向揮手的冬彌。

場中是實莉等四人,他們臉上滿是焦急神色。依照剛才的密語通知,〈疾飛號〉已經抵達,卻因為〈鯊化魚人〉的抵抗而尚未全員登陸,直繼他們正代替實莉等人應付〈地精〉。

(總之,這樣比較方便行事。)

城惠不曉得接下來要嘗試的「魔法」是否會成功。雖然經過理論證實,城惠也反覆實驗至今,但還是一場賭注,考量到之後的狀況,即使能夠成功,也要盡量減少目擊者。

眼前大概是商店或酒館吧?

一名青年躺在中央道路一間大型開放式建築物的屋簷下,寸步不離淚流滿面的少女應該是五十鈴,是個可愛的雀斑少女。

城惠熟悉的臉孔圍繞在旁邊,表情像是在承受痛苦的冬彌、神情擔憂的瑟拉拉、心懷使命感的實莉。

城惠讓內心鎮靜下來。

周圍的氣溫還很高,腦中卻如同冬季夜空甯靜至極。

「實莉,加我入隊。」

「是。」

實莉沒有多問就點頭回應。城惠很感謝曉與實莉在這種時候都不會發問,觀察倫迪浩斯這名青年,他的容貌確實像是高雅貴公子,雖然還有體溫與脈搏,卻果然昏迷不醒。隊伍選單閃爍著「死亡」的文字。


「記得你是五十鈴小姐吧?繼續維持〈冥想之夜曲〉,我現在要使用新的魔法,這件事一定要守口如瓶。」

城惠刻意對新手玩家們使用嚴厲語氣。

「無法答應就放棄,或是立刻離開這里。」

在場眾人搖頭回應,沒人因為城惠這番話而退縮。

「那麼,開始吧。」

城惠從圖示選擇魔法,使用的是〈魔力分流〉,這是〈賦予術師〉專用,不曉得有何用處的魔法。

效果是「吸收全隊MP,在均分之後歸還」。

(對……魂位于精神,以魔力為根源,那麼……)

隨著詠唱聲響起,全隊的MP吸收集中在城惠身上。

城惠的等級在隊中首屈一指,他所施展〈魔力分流〉的吸力,對于等級不到三十的實莉等人來說,是非常沉重的壓力。

實莉、冬彌,甚至瑟拉拉的臉色都逐漸蒼白。MP逐漸被抽走,實莉等人承受著如同暈眩的失落感時,只有五十鈴即使臉色蒼白,依然緊握倫迪浩斯的手,繼續哼唱哀戚的古謠。


城惠半閉雙眼親身感受魔法的效果。

從「隊友」回收的MP,如今幾乎由城惠掌握,雖然微乎其微,但城惠能在體內感受到他人精神的余味。冬彌的魔力氣息是剛直,實莉是認真,這一切都在城惠管理的魔法術野展開。

其中也包括瑟拉拉、五十鈴,以及倫迪浩斯己身的MP。

味道隱約不同的MP,混合成為原始的「精神能量」,依照城惠的引導形成魔法回路,和「隊友」連接。

城惠將這些MP均分之後「重新分配」。

(唔!)

MP急速流失,使得城惠充滿貧血般的感覺。

他的MP比隊里任何人都多,〈賦予術師〉是魔法師職業,MP總量原本就在所有職業之中處于爭冠地位,而且城惠等級九十,他和平均三十左右的〈冒險者〉組隊並且進行「均分」,等同于城惠以自己一鼓作氣補滿隊友的MP。

「實莉使用複活魔法,瑟拉拉連續治療。」

到這里是前置工作,城惠繼續進行指示,時間很短,機會恐怕只有一次,只有一句話。


倫迪浩斯是〈大地人〉。

不是〈冒險者〉,所以死亡不會複活。

如今倫迪浩斯死亡了。

因此倫迪浩斯不會複活。


這是鐵則,無從顛覆。

不過,〈賦予術師〉重新分配魔力的魔法,使得所有人恢複MP……換個方式來說,就是活化精神與靈魂。

意識之所以沒有恢複,在于魂與魄之間的回路不通,這個現象也可以形容為植物人,這麼一來,就得硬是撬開這條通道。

城惠從背包取出第二個手段。

「接下來要和時間賽跑。」

這句話余音未盡時,城惠就使用了〈回魂之冥香〉。

這是對死去的同伴或生物灌輸短暫生命,使其複蘇作為戰斗用特殊怪物的藥品。功效不是複活,只是暫時蘇醒,效果很短,三分鍾後就會確實「死亡」,〈冒險者〉將強制被送回大神殿。


不過在這個狀況,對于魄之能量持續擴散的倫迪浩斯來說,這個物品具備別種可能性。

無論如何,他的肉體將會毀滅,寄宿于肉體的精神與魂也會毀滅。

〈回魂之冥香〉是將倫迪浩斯的魂活化,強制連接在肉體的方法,代價是三分鍾之後的確實死亡,只在這三分鍾……將倫迪浩斯拉回這個世界。

附帶時限的……虛假的複活。

眾人或許明白這一點吧,流下大顆淚水的五十鈴緊握著倫迪浩斯的手。

「啊……」

倫迪浩斯如同夢醒般,緩緩睜開眼睛。

五十鈴一扭住他的手,淚水就不斷滴落。不曉得倫迪浩斯是否保有意識,即使他睜開眼睛,或許只是身體的反射動作。

「倫迪……?」

「五十鈴小姐……啊啊,各位,對喔……看來……我死掉了。」

即使死亡依然殘留意識,只有魂與魄的聯系斷絕,對于〈冒險者〉來說,就是游戲畫面變成黑白,只能觀看同伴戰斗的場面,雖然不曉得〈大地人〉是何種狀況,但倫迪浩斯似乎掌握現狀了。


倫迪浩斯微微一笑,以依然沒恢複力氣的聲音向周圍訴說。

「各位,別這樣……別露出這種表情,既然戰斗就有可能喪命,這是理所當然吧?」

「理所……當然——」

冬彌複誦的聲音,使城惠感到胸口刺痛。

是的,在游戲里即使是開玩笑也不能提,過于沉重的「死亡」——對于〈大地人〉來說是「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為冒險者,各位別責備五十鈴小姐好嗎?是我要她保密的。」

「不,我也早就察覺了,明明察覺卻視而不見!」

實莉放聲這麼說,這番話使所有人得知,至今冷靜行動的實莉,內心其實大受打擊。

「哈哈哈,嗯,實莉小姐,謝謝你……各位無須在意這種事。」

「不,必須在意。」

城惠插話說著。

沒時間了。

城惠任憑思緒馳騁,檢討自己即將進行多麼恐怖的行徑,這或許是一項天大的過錯,或許是威脅到世界法則的行為。

即使成功,也不曉得這件事的余波,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何種影響,也無從預料「世界」會如何接受這項「提議」。

然而,像是領悟般和眾人訣別的眼前青年,稱呼自己是「冒險者」。

這不是玩家的別名,而是在這個世界旅行,發現沒有任何人欣賞過的晨曦,城惠同伴的名字。

既然以此自稱,就是〈她〉托付的一族後裔。

「不,必須在意,倫迪浩斯·寇德,這種程度就放棄的家伙卻自稱『冒險者』,只會令人困擾。這樣一點都不夠……你學習到的事情,是為了死在這種近郊小巷嗎?你在迷宮找到的應該不是戰略或戰術,是努力活下去的覺悟,以及為了活下去不惜付出任何努力,不屈不撓的精神吧?」

「城惠哥……」

「倫迪浩斯,你的覺悟一點都不夠!」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

倫迪浩斯的眼中充滿懊悔與不舍,即使嘴里說這是在所難免,他的心也無法接受事實,濕潤流下熱淚。

正因如此,城惠決定使用「魔法」。


「注意,聽好了!」

城惠拿出剛才在〈獅鷲獸〉書寫完成,字跡潦草的文件,遞到倫迪浩斯面前。

「那是……」

「合約書?」

城惠從背包取出的確實是合約書,是以〈刻龍瞳之墨水〉寫在城惠使用頂級材料制作的〈精靈王之紙〉,世界僅此一張的手工物品。

「契約——〈記錄的地平線〉代表城惠,和倫迪浩斯·寇德訂立以下契約:一、從本文件簽署日期開始,城惠邀請倫迪浩斯˙寇德加入公會〈記錄的地平線〉。二、倫迪浩斯·寇德將以〈記錄的地平線〉會員身分,以符合地位與任務的態度執行任務。三、在雙方協議之下,〈記錄的地平線〉將盡可能提供倫迪浩斯執行任務所需的支援——支援內容包含〈冒險者〉的身分。四、本契約基于雙方合意與彼此的尊敬而簽訂,雙方在契約期間得到的事物,即使契約失效依然有效。以上,本合約一式兩份,雙方簽署之後各自保留一份為憑。」

響起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冒險者〉——?」

「這是……城惠先生,這是……!」

[插圖


開發〈幻境神話〉游戲里「沒有搭載的魔法」。

城惠在很早之前,就察覺到這個可能性。

——換句話說,〈廚師〉只要不使用料理選單,以正常程序下廚,就會做出活用食材味道的料理喵。

薄野之旅的回程,喵太對城惠這麼說過。

而且也證明這是事實。

但這並非局限于〈廚師〉的現象,城惠在〈圓桌會議〉以此說服眾人。

擁有相應制作技能的人,使用相應的個人能力,不使用游戲的物品制作選單,就可以創造這個異世界不存在的某種東西。

「這」才是喵太這個發現的真正含義。

發現至今兩個月,城惠對自己想像的事物進行研究,並且持續做實驗,這原本是預先准備在〈圓桌會議〉設立騷動時使用的「隱藏王牌」,但後續研究使得情報繼續累積並進化。

後來李·耿恩述說的〈魂魄理論〉給予城惠靈感,他其中一項研究即將在此開花結果。

倫迪浩斯是〈大地人〉。

而且三分鍾之後肯定會死亡。

〈大地人〉無法複活。

倫迪浩斯將會因而消失。

那麼,答案顯而易見——

要在這三分鍾內,讓倫迪浩斯成為〈冒險者〉。


經過實驗證明,〈抄寫師〉可以制作更簡單的合約書,以及各式各樣的文件,甚至是「任務委托書」或「借據」這種擁有魔法效果或拘束力的物品,等級夠高的〈抄寫師〉都能以魔法材料制作。

不過,在這種特殊的合約書之中,這次的合約書是頂級的。

讓〈大地人〉加入公會,賦予〈冒險者〉的身分,這種合約就城惠看來等同于詐騙,不過正因如此,他才會動用九十級的〈抄寫師〉技能,並且毫不惋惜用掉〈幻境神話〉時代收集的頂級魔法材料與墨水,藉以達到這個要求。

城惠把合約書遞到倫迪浩斯面前。

「我已經簽名,只差你了。」

「——險……者……」

「你可以實現願望。」

全身泥濘的〈妖術師〉青年發出微弱的低語聲,城惠則是如此向他述說。

「這份契約有風險,你將會因為這份契約產生某些變化,成為和至今完全不同的個體。〈冒險者〉在這個世界還是新面孔,不曉得今後會卷入何種騷動,〈冒險者〉恐怕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榮耀。」

「我想成為的是……」

狀態視窗「死亡」的文字依然閃爍,HP持續減少,倫迪浩斯看都不看就做出回應。

「我想成為的是『冒險者』,只要能拯救有難的人們,我不會在意這種小事……我並不是想得到榮耀……是想成為一名……『冒險者』。」

倫迪浩斯以顫抖的手抓住遞過來的筆,筆卻失手掉到地上,〈回魂之冥香〉逐漸失效,倫迪浩斯現在的魂與魄恐怕沒有確實連結。

「倫迪……放心。」

五十鈴扶著他的手。

「我也陪倫迪一起簽名。」

五十鈴從後方穩穩摟住倫迪浩斯,冬彌從旁協助,實莉與瑟拉拉持續使用治療魔法,四人守護將倫迪浩斯的簽名動作。

顫抖的指尖在同伴的激勵下加溫,魔法墨水寫下倫迪浩斯的名字,燃燒的署名釋放金黃色的光輝,城惠的技能得到這個異世界承認,成為全新的法則。


「倫迪浩斯,你會死亡一次……然後在大神殿複活。」

感受著某處有顆巨大齒輪轉動的城惠如此述說。擴散的魄化為顆粒飛舞傳送到秋葉原,城惠以外的玩家們,呆呆凝視這幅如夢似幻的光景。


城惠「開發魔法」的這項創舉,就是他後來得到「東之外記」這個新別名的由來。



▶4


戰斗再度在黑暗中進行。

桑托利夫中央丘陵的中心部。

戰場和上次一樣位于某個溪谷,不同之處在于本次溪谷的面積與交戰規模,詢問高山三佐為何選擇溪谷為戰場,得到的答案是:「大型部隊需要相當寬敞的地點集合,在樹木叢生的山上,部隊配置的問題還好處理,但無法容納主力部隊。」

蕾妮希雅想到這里也能認同。

〈地精〉即使是亞人族,仍有最底限的智能,既然采取軍事行動,理所當然非得遵循某些既定法則。

既然戰斗部隊位于溪谷,周圍當然有好幾條能夠俯瞰溪谷的山脊。

高山三佐他們觀測組本次也是選擇其中一條山脊為據點,和上次不同。今天只有准備最低限度的觀測桌。不只因為無法預測是否需要移動,也因為蕾妮希雅極力推辭,從高山三佐稍微松口氣的態度來看,蕾妮希雅推測上次果然是特別為她貼心安排。

然而,這一切都是小事。

蕾妮希雅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在谷底進行的這場戰斗,高山三佐他們也一樣。

依照高山三佐的說明,率領無數〈惡狼〉的部隊是〈地精〉族的馴獸師部隊。野蠻的〈地精〉族沒有人類這種複雜的社會體系,卻保有原始的職責分擔與階級。

〈地精〉幾乎都是輕裝戰士或是擲槍兵,但是有部分〈地精〉擁有特殊職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馴獸師與巫師,〈地精馴獸師〉會飼養〈梟熊〉、〈鷲馬〉或〈惡狼〉等魔獸。

光是從這里觀察,眼底溪谷布陣的部隊至少率領數百只〈惡狼〉,如同擁有意志的黑暗大地在蠕動,是一幅惡夢般的光景。

「看來那是特殊飼養而成的一種突變種。」

高山三佐冷靜繼續說明:

「我們以前在大型副本交戰過,那是沐浴在不死生物瘴氣中飼養而成,擁有毒牙的惡狼。能夠湊到此等數量加以運用,代表地精王旗下有一支馴獸師部族……〈幻境神話〉居然有如此詳細的秘密設定,真令人感興趣。」


「不……不要緊嗎……」

「擔心只是愚蠢的行徑。」

高山三佐維持冷言冷語的態度,但蕾妮希雅無法如此樂觀,遍布溪谷的〈地精〉部隊看起來果然高達數百,〈地精將軍〉肯定就在中央,應該就是那座異國風格帳幕加裝巨大車輪的移動要塞。

蕾妮希雅並不是在擔心那個妖怪騎士,但那個人的部下也是騎士。雖然不會在這場戰斗死亡,要是受重傷或是嘗盡苦頭,會令她過意不去。


然而,無視于蕾妮希雅的擔憂,兩軍斷然開戰。

「四方形……好漂亮。」

「那是叫做方陣的陣型。」

高山三佐走到蕾妮希雅身旁,大概是暫時閑著。

她指著克拉斯提打擊大隊所組成,近似正方形的隊列繼續說明。

在大規模戰斗之中,這是較常采用的陣型,副本部隊基本上以四的倍數編組,正方形同樣共有四邊,所以在指揮層面,方陣也是易于組成的陣型。大致來說是一種防禦陣型。以戰士職業為主的近戰人員配置于前方,再以後方遠距離攻擊手的魔法攻擊為主力。由于隊形密集,如果敵人能使用強大的范圍攻擊,這種陣型就是下策,但如果應付像是野獸群的敵軍時,可以展現銅牆鐵壁的防禦力。

「既然這樣……」

蕾妮希雅的想像是對的。

強力前線輕易擋下惡狼的攻擊,後方接連射出箭與魔法,夜視軟膏使得蕾妮希雅在深夜也確保視野清晰,但戰場各處冒出火柱,亮得不需要以物品輔助視力。


「快有動作了。」

高山三佐筆直指向戰場。

整個方陣如同在她指尖引導之下開始行動,即使稍微變成梯形,四方形領域依然確實削減對方兵力開始前進。

高山三佐說這是防禦陣型,這是完全不貼切的評價。

蕾妮希雅第一次目睹大規模戰斗,她沒有直接看過城堡騎士的防衛戰,所以無從比較,但眼前的光景實在不適合形容為「防禦」。

真要形容的話,是四方形的洞。

克拉斯提率領的大規模部隊,如同在〈地精〉大軍挖出漆黑的洞,無論是〈地精〉還是惡狼,碰到這個洞就是毫無延遲遭受「處理」,這個陣型收拾敵軍的樣子如同罹患潔癖,甚至令人感受到瘋狂。

「那麼,請仔細看。」

這個時候,方陣中央如同點燃巨大篝火,飛出四只熊熊燃燒的鳥,向四周揮灑橙色與深紅色閃亮火焰的巨鳥,很明顯是召喚生物。但蕾妮希雅沒聽說過這種召喚生物,就她所知,召喚生物只有拳頭到小狗那麼大,從沒看過那種強橫高雅的生物。

「那是八十六級可以簽約的〈不死鳥〉,是擁有火焰屬性的高階精靈,召喚術師必須完成難度頗高的任務,才有資格與這種優美的聖獸簽約……請問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

那只生物身上居然有火焰?

(〈冒險者〉居……居然叫得出這種生物,犯規也要有個限度吧?)

蕾妮希雅如今總算理解。

克拉斯提的態度絕非虛張聲勢,是自然而然的表現。

難怪高山三佐會說「擔心只是愚蠢的行徑」。

確實沒人能預料戰場會發生什麼事。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甘于」站在這種無從預測的戰場,這種人以普通人無從達到的超凡經驗統治戰場。

這個人率領的部隊,也是同樣累積壓倒性曆練的〈冒險者〉。蕾妮希雅打從心底體認,不應該把騎士的常識套用在他們身上。

〈冒險者〉是超乎蕾妮希雅想像的存在。


〈地精將軍〉的巨大武裝車隨著爆炸聲損毀,重裝親衛隊以及體格巨大的凶狠〈地精〉沖出粉碎的戰車,克拉斯提軍則是進一步逼近。

蕾妮希雅聽到一個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那麼,痛快享用一頓吧。

沉著冷靜,如同在嘴唇上塗蜜、伴隨著愉悅的細語,確實來自克拉斯提。

蕾妮希雅沒有密語能力,不可能在這麼遠的地方聽到克拉斯提的話語,但她確實聽到這個聲音。

克拉斯提揮下巨大雙刃斧指向敵人,攻擊部隊隨即向前突擊,如同從方陣伸展的漆黑長槍,手握雙劍的一群戰士將〈地精〉群當成薄布輕易撕裂。

「主菜享用完畢……之後就交給參謀總部的包圍網吧。」

高山三佐輕輕啪一聲闔上報告書,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是進行早已確定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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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結果直到拂曉前才會合。

〈鯊化魚人〉的抵抗出乎意料強烈,〈疾飛號〉花費不少時間才靠岸。〈疾飛號〉被當成實驗船安裝各種功能,但基本上還是運輸船。

不是軍用的強襲登陸艇。

事實上,應付能在水中自由活動的怪物時,鎮壓能力是一大隱憂,難以大膽執行作戰。

不過到了半夜,直繼與喵太召喚〈獅鷲獸〉空運少數玩家補充銚子鎮這邊的戰力,只要兩岸都有〈召喚術師〉,要從固定范圍驅逐〈鯊化魚人〉也只是時間問題。

「哇,沒想到城弟也來了!」

瑪莉艾兒笑得好開心。

不知何時抵達的城惠在日落的同時從鎮里走來,重新分配有限的人手,在小鎮北方農田也構築防禦陣線。

城惠是〈記錄的地平線〉的主宰者。

換句話說,他是〈圓桌會議〉名單里十一公會長之一,但他的知名度和頭銜相比很低。

〈圓桌會議〉成立的過程與內情,當然不是什麼秘密,因此消息靈通的〈冒險者〉都知道城惠這個名字。不過相較于克拉斯提或艾劄克這種大型公會的公會長,或是交友廣泛的瑪莉艾兒,認識他長相的人比較少。

只要和他交談,確實會知道他是個重情義的好青年,但剛開始會有點不敢接近……瑪莉艾兒如此心想。

(他是個好孩子!不過那張臉!那對眼神!很嚇人!)

瑪莉艾兒逕自做出結論頻頻點頭,卻被荷麗艾塔消遣「大部分的〈冒險者〉在瑪莉艾兒眼里都是好孩子」。


總之,城惠的外型並不是廣為人知(而且瑪莉艾兒稱他是好孩子),但他來到戰場造成的沖擊絕對不算小。

即使名聲再怎麼不起眼,城惠也是本次遠征軍的參謀,總部直接派援軍前來,當然會提升士氣。

城惠忽然出現在鎮上,〈疾飛號〉部隊幾乎在同一時間抵達,令疲憊至極的防衛部隊以為是他率領部隊前來。

瑪莉艾兒也將這樣的效果運用到極限。

她絞盡聲音鼓舞防衛部隊。

面對〈鯊化魚人〉的物量作戰而疲憊的防衛部隊,收到援軍抵達的通知以及瑪莉艾兒的聲援之後猛然恢複戰意,在〈疾飛號〉部隊召喚精靈或動物進行超遠程支援之下,連新手玩家都展現三頭六臂的活躍,奮力驅逐〈鯊化魚人〉。

岸邊的〈鯊化魚人〉尸體,不是被退潮的波浪卷走,就是在一定時間之後煙消云散,這場激戰持續到半夜。


在戰斗好不容易由〈冒險者〉獲勝的半夜。

參加夏季集訓的〈冒險者〉們筋疲力盡,在桑托利夫大河與海邊之間的港口,以各自的放松姿勢癱軟不起。

小鎮的防衛與站崗工作,交給體力依然足夠的支援部隊負責,聚集在這個廣場的,都是從〈地精〉防衛戰到〈鯊化魚人〉防衛戰全程參與的夏季集訓成員。

瑪莉艾兒心想,或許應該維持更精實的態度作為榜樣,但她也攤開披風趴倒在地。

(呼……勉強解決了……)

〈三日月同盟〉完全沒有大規模戰斗或攻防戰的經驗,瑪莉艾兒也未曾指揮如此複雜的戰線。

她堪稱完全是個外行人,這次的防禦作戰能夠成功,瑪莉艾兒認為是因為新手冒險者們的干勁夠強,加上以直繼為首的資深玩家提供協助。

「瑪莉艾小姐,還好嗎?」

聲音從近得出乎意料的位置傳來。

而且是瑪莉艾兒剛好在想的當事人直繼。

「喲哇?」

直繼坐在彈起身子的瑪莉艾兒身旁。他不知道在何時換裝,現在身穿夏季束腰上衣和寬松的褲子。

「瑪莉艾小姐,怎麼發出這種怪聲?」

「唔哇,直繼,這樣太奸詐了吧?為什麼你換裝了?」

「沒有啊,因為……鎧甲好重,而且今晚有人幫我值夜,一點都無妨大放送。」

瑪莉艾兒的追問,使得直繼視線飄忽不定。

環視四周,精疲力盡的同伴們,也都以僵尸般的緩慢動作起身,希望至少能換個衣服。

「我我我……我也要?」

「你還好吧?」

瑪莉艾兒按著太陽穴,剛才不斷使用魔法,使她腦袋深處沉重得如同麻痹。

〈牧師〉是治療魔法的專家,除了固定的治療魔法,還能使用各種不同形態的魔法,如果只看防禦能力與治療性能,技能豐富程度在治療職業之中首屈一指。

在這次的團體戰,瑪莉艾兒刻意不組隊,一個人跑遍戰斗區域,到處對其他小隊使用治療魔法,也就是所謂的「路過補血」作戰。

她認為這種作戰未必是錯誤選擇,但是疲累程度超乎想像,瑪莉艾兒首度經曆MP一天見底十次的感覺,導致現在頭部絞痛。

「再休息一下吧?」

「嗚嗚嗚∼」

老實說,瑪莉艾兒也不太想動。

「何況澡堂現在客滿。」

「有澡堂?」

澡堂是連秋葉原都在最近才出現的先進設施,銚子居然有這種最先進設施,讓瑪莉艾兒嚇了一跳。

「當然有啊,秋葉原之所以沒有浴室,只是因為〈冒險者〉能制作的家俱不包括浴室設備。正確來說雖然有這種設備,但只是表面上的模組,沒有燒水儲水的功能,是基于這個原因而已吧?〈幻境神話〉時代的我們沒必要洗澡,不過〈大地人〉從一開始就需要洗澡,而且也有因應的設施。」

「這……這樣啊?」

瑪莉艾兒抱著頭倒下。

既然這樣,即使在秋葉原,只要造訪為數稀少的〈大地人〉住家就有浴室?

瑪莉艾兒回想起之前在公會廚房,發現荷麗艾塔半夜偷偷燒開水盛到臉盆擦澡,差點鬧出一場天大的騷動,當時的荷麗艾塔超恐怖,光是回想就令她表情陰沉。

「不過,我們一窩蜂跑到旅館與鎮長家的浴室,所以現在客滿。順帶一提,旅館的浴室是男生專用,鎮長家的是女生專用。」

「唔嘿,知道了……我在這里多乘涼一陣子。」

「是是是。」

直繼盤腿而坐。

瑪莉艾兒在草地上鋪了披風慵懶落坐。

潔淨月光在兩人頭頂灑落。

一陣撫摸臉頰的涼風,使得瑪莉艾兒把視線投向直繼。

直繼仰望著潔白的月亮,把手上南國風情的大葉子當成扇子,為瑪莉艾兒扇風。

(啊……)

瑪莉艾兒感覺到,體內因為戰斗余熱而發燙騷動的血液,總算稍微恢複平靜。多虧這個不發一語陪伴在身旁的風趣青年,使得躁動的心情逐漸平穩。

「直繼,問你喔∼」

「什麼事∼?」

直繼悠閑的聲音,使瑪莉艾兒得到戰斗結束的實感,大家經曆戰斗活下來,成功保護這座小鎮了。有些〈冒險者〉在戰斗時被敵方重創到送回秋葉原大神殿,但人數很少。

「我們表現得很好吧?」

「那當然,我們成功保護這座小鎮了。」

瑪莉艾兒自覺現在的她,臉上笑容比平常還要燦爛,肯定是一張過于撒嬌不能見人的笑容,但她毫不在意。

只有現在,她想在明亮的月光中,沉浸于直繼貼心提供的撫面微風。



▶6


遠方某處傳來鍾聲。

周圍充斥著清新香氣,以及粒子狀的閃亮光輝。

倫迪浩斯在雕刻精致的大理石床面坐起上半身。

(這里是……)

窗外風景是夜空,現在似乎是晚上。

不過這個石砌房間里,擺在各處的盆栽撒下磷粉,釋放不可思議的光芒照亮室內。

(原來如此,這里是……大神殿。)

倫迪浩斯能夠理解。他聽說過這個地方,但當然是第一次進入,到頭來〈大地人〉和〈冒險者〉不同,即使會在教堂祈禱,也不會在大神殿做禮拜。

大神殿是〈冒險者〉相關的特殊設施之一,與其說是宗教設施更像魔法遺跡,倫迪浩斯也按照〈大地人〉的例子,未曾使用這種設施。

(總之……好,看來能動。)

他就這麼坐在床上,慎重活動身體。

右手、左手、雙腳、肩膀——看來都沒問題,感覺骨子里還有點疲勞,恐怕是傳送複活的後遺症。

聽說在大神殿複活會扣經驗值,倫迪浩斯打開狀態畫面,被情報量嚇了一跳。

〈冒險者〉使用的狀態畫面詳細到超乎想像,這種能力值的修正值,以及裝備造成的細部加成全部顯示出來,MP與HP也是詳細到以千分之一為刻度。

被這些情報吸引目光的他看向經驗值欄位,數值果然減少許多。這也是沒辦法,他不只是傳送複活,之前還接受好幾次複活魔法,失去這些經驗值是理所當然的代價。

沒有死。

光是如此,就令倫迪浩斯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是向往〈冒險者〉的身分或立場,而是向往其生活方式。倫迪浩斯是腐敗貴族的三男,〈冒險者〉的自由風格以及拯救人民的正義,對他來說眩目得穿透內心。

倫迪浩斯不經意在視線的引導之下,翻開狀態畫面的分頁,發現〈冒險者〉這三個字。


姓名:倫迪浩斯·寇德

主職業:妖術師

副職業:〈冒險者〉


倫迪浩斯呆呆凝視這段文字好一陣子。

(對喔,我確實沒有副職業,那份契約讓我就任新的副職業,既然是〈冒險者〉……)

倫迪浩斯連忙確認副職業的能力,上頭確實列出陌生但聽說過的〈冒險者〉能力:「回到神殿複活的能力」、「密語能力」、「經驗值加成」、「銀行出租倉庫」、「詳細狀態」,此外還有倫迪浩斯不知道內容的各種特殊好處,以能力的方式詳列其中。

(還真多……只要有此等能力……)

失去的時光無法挽回,倫迪浩斯的過去不會改變,但是接下來,他或許不會再懊悔自己的無力而度過無盡的夜晚。

最重要的是,他不用隱瞞真實身分就能住在秋葉原。和至今最親近,在本次集訓締結深厚友誼的同伴們住在一起,倫迪浩斯或許能再度建立故鄉,創造一個能活出自我的歸宿。

倫迪浩斯試著回想。

憶起某個想將墮落至極的貴族們並吞的〈冒險者〉。

那是他曾經希望能變成那樣,卻又詛咒不願變成那樣的對象。倫迪浩斯發誓,如果能再獲得一次機會,自己要成為冒險者,然後評價他所渴望的這個奇跡。

這個小小的石室,是他重新出發的地點。那名表情正經的戴眼鏡青年也是〈冒險者〉,是倫迪浩斯的朋友實莉與冬彌所尊敬,兩人所屬公會的公會長。

(那名叫做城惠的青年,應該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景色吧……)

倫迪浩斯沉浸于複活的感慨時,遠方有個尖銳的腳步聲接近過來。


「倫迪!」

仿佛要撞破祭壇室的石門,進來的是五十鈴,她露出像是生氣又像困惑的表情,在門口瞪著倫迪浩斯。

「嗨,五十鈴小姐……那個,怎麼了?」

「還……還問我……怎麼了……」

五十鈴大步走過來,然後上半身整個往後仰。

她的頭部位置,比坐在低矮石床的倫迪浩斯來得高,所以倫迪浩斯即使仰望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聽到像是吸水的聲音,但五十鈴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在生氣。

「逞強成那樣,要是死掉怎麼辦啦,倫迪這個笨蛋!」

「五十鈴小姐,說我笨蛋太失敬了,有時候某些道義即使賭上生命也要貫徹,如同沒人能以項圈束縛〈冒險者〉自由的靈魂,沒人能夠阻止我的戰斗。」

「我命令你『等』,你就要乖乖等!」

「這樣太不講理了……」

「就是要等!」

五十鈴的聲音聽起來很高姿態,即使是倫迪浩斯也怒從中來。

不過,當他思索五十鈴為何會在這里時,他察覺了。

五十鈴是唯一發現倫迪浩斯是〈大地人〉的同伴。後來回想起來,實莉似乎也察覺了,但追問倫迪浩斯本人真相,協助倫迪浩斯「想成為冒險者」這個心願的人,只有五十鈴。

而且她現在位于這里,就表示她不惜使用〈回城魔法〉,追著傳送複活的倫迪浩斯回到秋葉原。

「抱歉,那個……我似乎害你擔心了。」

倫迪浩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痛到流淚的一拳打在依然坐著的他頭上。

倫迪浩斯不知道為何被打,但他畢竟擁有貴族血統並活到這個年紀,非常清楚女性處于這種狀況的時候,必須盡可能低聲下氣反覆道歉。

「對不起,五十鈴小姐,是我的錯。」「抱……抱歉,那種事我不會再犯了。」「總之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每講一句就會被打兩、三下,倫迪浩斯的頭被毆打過度開始發燙,甚至意識也開始恍惚。

「知道了,我會好好聽從五十鈴小姐的命令。」

「真的?」

「真的,我對神發誓。」

「倫迪要說小時候的事情給我聽喔。」

「為什麼要這樣……!知……知道了,我說。」

「要是像那樣亂來,你有幾條命都不夠耶?」

「我在反省了。」

「那麼,握手。」

(啊……?)


這句話使得倫迪浩斯仰望五十鈴。

五十鈴長雀斑的可愛臉蛋,看起來像是在鬧別扭又像是在生氣,只有眼神帶著靦腆,她就這麼輕輕伸出手。

(看你露出這種表情,我只能投降吧?)

倫迪浩斯輕輕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回應。

這當然是這個世界沒有的異界動作,就倫迪浩斯看來,只像是騎士引導淑女的動作反過來,而且就某方面來說非常難為情。

後來他從五十鈴口中得知,這是狗對主人示愛效忠時的動作,因而火冒三丈,但他當時被抓住把柄,根本沒辦法發泄怒火。

看來,倫迪浩斯注定一輩子無法違抗這個雀斑少女。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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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秋葉原首度發起的遠征軍凱旋而歸。後來之所以被命名為東之討伐軍,部分原因在于西大和在同一時期發生「朱雀門的鬼祭」事變並組織西之討伐軍。

正確來說,遠征軍沒有打倒地精王,只有將侵略軍封鎖在桑托利夫半島予以殲滅。在克拉斯提率領的滲透打擊大隊打倒〈地精將軍〉之後,整個作戰約在一周內結束。

這段期間,城惠與克拉斯提他們持續提防〈地精〉的根據地〈七瀑城塞〉派出援軍,但是到最後毫無動靜。

為求謹慎而持續監視的〈七瀑城塞〉,估計還潛伏著數千敵軍。這是〈地精〉侵略軍的五分之一,只看數量的話不是太大的威脅。

不過,只以人數計算兵力的做法,是在原本世界對比戰力的觀念,在這個異世界,個人戰斗能力的高低幅度非常大,真的是從單兵等級到強如戰車都有可能,因此人數或兵數不會成為戰力的絕對評估。本次的秋葉原遠征軍堪稱成功證明了這一點。

地精王依然位于〈七瀑城塞〉,推測應該還有許多大型魔獸。沒參加本次侵略軍的〈地精巫師〉應該也嚴陣以待。

必須認定〈七瀑城塞〉剩下的戰力比數量還要更具威脅性。

不過,之所以將〈七瀑城塞〉扔著不管,並不是因為看似難以攻打。即使還有一些頗為頑強的敵人,〈圓桌會議〉認為依照〈冒險者〉的實力,討伐也只是時間問題。

延後討伐地精王的理由之一,在于眾人判斷應該先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簽約。

此外,〈圓桌會議〉也有其他的想法。

〈圓桌會議〉設定獎勵之後發布大量任務,任務內容是巡邏大和東北地區的村落,以及討伐〈地精〉余黨等等。

〈地精〉這種怪物,假使是本次這種大軍規模暫且不提,但如果是小隊等級的數量,就不是太強的敵人。實莉他們即使預先擬定作戰,卻能以平均三十級的戰力就打得平分秋色,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因此,這些討伐任務與其說適合高等級的〈冒險者〉,更適合由初出茅廬或中階的〈冒險者〉負責,他們非常樂于接任務,許多〈冒險者〉離開秋葉原。他們穿梭于大和東北部的森林或山野,讓〈大地人〉認為〈冒險者〉已經複出活躍。

像這樣削減城塞外部的少數兵力,〈七瀑城塞〉也會更加鞏固防守。假設只有先打倒地精王,〈地精〉族將會失去統禦。

失去統帥的〈地精〉族會分散出去,有可能引起突發的騷動,這就是城惠說服〈圓桌會議〉的要旨。換句話說,這種封鎖行動也是為將來攻打〈七瀑城塞〉而布局。

城惠本人只是因為現狀如此而盡可能利用,但卻被周圍的人說他這種作戰很黑很黑,使他內心很不是滋味。城惠自己堅稱軍略沒有黑白之分,不過這種自我評價有許多疏漏之處。

城惠本人不知情,秋葉原的一般冒險者們認定城惠是這次逼蕾妮希雅公主從軍的主謀。換句話說,他以花言巧語把一無所知的深閨美麗公主哄騙送上戰場,被評為城府很深的人。依照這個機制,每當蕾妮希雅以純潔美貌獲得隱含同情的好意,城惠的人格評價就會降低。

對這種事一無所知的城惠,覺得「最近我好像備受批評?」有點在意,荷麗艾塔則是激勵說:「城惠先生的腹黑絕對不只這種程度!」這種意見同樣令城惠心情複雜。


在這段爭取到的緩沖期間,〈圓桌會議〉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簽訂基本條約、相互通行貿易條約、和平條約等三種條約。

桑托利夫包圍戰至今一個月。

如今,舞濱正在舉辦簽訂條約的慶典。

大和東北部的許多貴族,集結于舞濱之都輝煌美麗的街道上。領主會議暫時休會,各自回到領地的貴族們,像是蜻蜓點水再度回到舞濱之都。和領主會議不同,本次活動並沒有參加的義務,所以當然有兩、三人缺席,不過有許多貴族領主與商人出席參加。

秋葉原現在處于前所未有的經濟發展期。

慶祝簽訂條約的大型慶典,是少數結交〈冒險者〉知己的機會,對領主們來說,這是販售領地特產品,締結優先契約的大好機會,而且領主之間也抱持競爭意識,他們的動機加上慶典的熱氣,引發一場熾烈的協商大戰。


不過另一方面,對于秋葉原各式各樣的公會來說也一樣,不只是生產或商業公會,考量到護衛或運輸的要素,連戰斗公會都為了爭取生意機會,一同前來享受這場慶典。

總之各種物資都處于缺乏狀態,讓人頭昏眼花,這就是大和現在的樣子。

舞濱城下町所有旅館客滿,許多民宅成為臨時民宿,在這邊洽商的主要是中小型商業公會,或是接受護衛任務的小規模公會。而且秋葉原的行商人看准機會想大賺一筆,把庫存的食材、武器鎧甲等物品,總之能賣的東西都拿來賣,使得舞濱人口增加到兩倍之多。

王宮里,不只是貴賓室與會客室,連騎士宮也開放迎接來賓。領主們在這里辛苦協商,試圖和大型公會簽訂專屬契約。

〈幻境神話〉的玩家大多數當然很年輕,依照地球標准,距離老奸巨猾還很遠,所以貴族們在協商時占有優勢。不過另一方面,貴族們是〈大地人〉,無法掌握〈冒險者〉的要求與細膩心態,因此偶爾會產生混亂。

彼此都知道這是一場和陌生對象的協商,因此雙方早早折衷認為「這次做到這種程度應該還算成功」,大多數的協商都以和平氣氛收場。

這簡直是百年一次的大規模慶典。

為了應付暴增的人口,所有餐廳、商店、小吃店的〈大地人〉們工作到滿臉通紅,冒險者們也廢寢忘食忙于制作或販賣物品。所有人都在這場慶典賺得一筆利潤,把今天的利潤用來買酒干杯、享受大餐或是購買更好的衣物,使得消費與需求都直線上升。

在宮廷這邊,想在各方面打理完美的管家做出指示,包含臨時聘雇的所有幫傭們聽命忙得團團轉,不過在如此喧鬧的氣氛中,當然不可能完美款待客人,正經八百的負責人大概會昏倒。

但是在這層意義,〈冒險者〉確實是易于照料的人種,大部分的〈冒險者〉抱持著自己照顧自己的信念,即使是配餐這種單純的服務,也有不少人覺得不自在而婉拒。

如果所有〈冒險者〉都要求和貴族同等待遇,包含用餐、更衣與入浴至少需要三名侍從或侍女服務,即使是規模在〈自由都市同盟〉誇稱第一的舞濱宮廷也會舉白旗投降。

在貴族眼中,〈冒險者〉的生活樸素得令人驚訝,和華美的生活樣式無緣。比較聰明的貴族看到這種狀況會予以配合,至少在協商期間讓自己的生活樣式也變得簡樸,因此,即使是喜歡奢侈又任性的貴族們,也只有在這場慶典期間比較明理,在舞濱宮殿服務的侍從與女官們都暗自松了口氣。


包含王族、市民、商人、工匠,甚至農民也共同參與的簽約慶典,即將達到最高潮。

在樂團演奏的壯麗樂聲中,舞濱中心「灰姬城」的大廳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舞會。

這間大廳比〈琣B之古宮廷〉的大廳還寬敞,以無數的蠟燭光芒與召喚術的光源照亮,這場舞會招待貴族、商業大老以及〈冒險者〉,超過兩百名參加者齊聚一堂。

主辦的柯文公爵賽爾濟亞德對期待不已的參加者宣布開幕之後,更加清澈響亮的樂聲迎接舞者進場。

不同于以往,本次舞會有〈冒險者〉參與,年輕騎士與公主們在這種狀況都裹足不前,首先進入舞池的,是克拉斯提與蕾妮希雅這一對搭檔。

拯救〈自由都市同盟〉遠離〈地精〉威脅的秋葉原年輕英雄克拉斯提,和〈自由都市同盟〉代表都市舞濱旳柯文公爵家孫女,這對組合光是名字就足以吸引眾人的好奇心。而且這次的遠征,是蕾妮希雅公主只身前往秋葉原懇求,〈冒險者〉們受到她的真摯打動,仗于俠義之心提供助力,如同英雄史詩的這段佳話更為這段曆史增色。

傳聞克拉斯提是足以和〈地精〉族將軍一對一決斗獲勝的騎士,不過和這個評價相反,是一名擁有知性外貌的青年。戴眼鏡的側臉沉著冷靜毫不慌張,只有身高和職業相符非常高大,卻完全沒有「魁梧騎士」這句話給人的笨重感,優雅地穿上禮服的克拉斯提簡直是一名貴公子。

另一方面,蕾妮希雅譽為〈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最美麗的年少公主,今天的她身穿比較低調的禮服,緞子是淡藍色到淡紫色的漸層,以銀絲繡上精細的圖樣。

完全包覆香肩的隆起設計看起保守,但胸前與背部剪裁足以吸引男性視線,襯托出她纖細如同天鵝的美麗頸子。


走到樓層中央的兩人,引來周圍像是歎息或贊賞的低語聲,這確實是非常體面,如詩如畫的一幅光景。

「主公不去?」

俯視大廳的二樓席位上,以黑薔薇茶潤喉的城惠看向旁邊。

曉身穿和〈琣B之古宮廷〉相同的俏麗禮服,大概是荷麗艾塔要她穿的。

珍珠色禮服和上次一樣,但今天多加一條半透明藍紫色披肩,淡色系重合而成的禮服,將曉絲綢般的烏黑秀發襯托到極致。

「我今天免了,今天的主角是克拉斯提先生,我在場也撐不了多久……而且我好累。」

城惠說完之後,曉默默走過來坐在旁邊。

這座露台擺了一張小桌子與好幾張椅子,現在沒什麼人。原本應該是高階貴族休憩的場所,但今天有一場冒險者參與,近乎慶典的舞會,宮廷侍者無暇顧及這種地方。

從高處可以清楚俯視大廳的樣子。

身穿統一服裝專心演奏的樂團;占據一角,悠閑享受宴會的富商與老貴族們;看起來有點戰戰兢兢的〈冒險者〉;悠哉和騎士或商人交談,膽識過人的〈大地人〉。

上演著人間百態的舞會上,克拉斯提與蕾妮希雅來到大廳中央,如同傲然綻放的花朵踏起亮眼舞步。

「……」

認真注視的曉轉過頭,和城惠視線相對。曉看起來想開口說話,卻像是放棄般再度緊閉雙唇,表情看起來不知所措,令城惠覺得好安詳。

「主公,您在笑什麼?」

「我沒笑。」

「不,有笑。」

城惠反覆表示沒這回事,曉毫不罷休追問,卻忽然以柔和的活氣道歉:

「我沒幫上什麼忙,除了戰斗,我似乎老是在扯主公後腿。」

「曉,沒那回事。」

曉這番話讓城惠嚇了一跳,從受邀參加領主會議至今約一個月的本次事件期間,曉一直陪伴在城惠身旁,在光影兩面執行收集情報與護衛的任務。兩人也曾造訪李·耿恩的書齋,接觸到這個世界的部分謎題。

城惠如此告知,曉卻依然面帶愁容。

(感謝的心意好難傳達。)

城惠只是想打造並守護自己的歸宿,這名沉默寡言的少女一直扶持著城惠的願望。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的城惠,幾乎不經思索就起身。


「來跳舞吧?」

「啊?」

城惠站起來,朝著驚訝坐在椅子仰望的嬌小少女伸出單手,樓下大廳也剛好響起熱烈掌聲與第二首舞曲的前奏。

輝煌大廳的燈光,從下方照亮微暗的二樓席位。

「主公,那個……我對跳舞……」

「你練習過吧?」

城惠牽著曉讓她起身。

城惠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古宮廷中庭練習步法的曉,那種複雜又不像武術的步法,正是荷麗艾塔傳授城惠的舞步。

明明年紀相近卻看似少女的這個寡言同伴,其實是在涼爽的晚風中偷偷練舞,不斷反覆到像是要植入身體的動作,完全反映曉不知變通的個性。

放眼全世界,只有城惠知道這件事。

「主公……不可以笑我。」

「我也是生手,不會笑你。」

微暗狹小的二樓露台上,〈記錄的地平線〉的兩人配合樓下傳來的圓舞曲生疏起舞。

這是顧慮著彼此的拙劣舞步。



▶8


克拉斯提與蕾妮希雅兩人在滿室輝煌的燈光籠罩下,跳著同一首圓舞曲。

在蕾妮希雅眼中,克拉斯提是巨大的虎。

如同高牆矗立在眼前的克拉斯提像是背叛了「秋葉原遠征軍將軍」這個頭銜的形象,踩著端正又華麗的舞步引導舞伴。

宮廷似乎公認他是溫柔俊美的青年(蕾妮希雅是從侍女口中打聽到這個情報),不過在戰場看過他那種身影的蕾妮希雅,只想說「你們的眼睛都是以墨筆打叉的裝飾品」。

(是老虎,這個人是老虎妖怪!)

在騎士之中算是比較精瘦的一位……有人做出這樣的評論,但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很高,遠遠看起來比較瘦,像這樣近距離被他摟著腰,就能徹底感受到他從粗壯手臂到厚實胸膛,簡直和蕾妮希雅是不同的人種——應該說不同的生物。

「公主,怎麼了?」

「沒事,克拉斯提先生。」

蕾妮希雅擺出在周圍貴族與冒險者眼中看似笑容的表情,以不悅的語氣低聲回應。

克拉斯提也壓低音量,在充滿管弦樂與喧囂聲的這個大廳,不用擔心兩人的低語泄漏。

或許有人從嘴唇動作察覺兩人跳舞時輕聲低語,不過肯定會從表情與情境判斷是友善的互動。

蕾妮希雅理解到,在缺乏浪漫緋聞話題的宮廷侍女眼中,兩人現在的對話轉眼就變成虛構的情話,事實上她已經聽過這種傳聞。

「——真讓人生氣。」

「怎麼了?」

最令她火大的,是克拉斯提完全不否定這種謠言的態度,或許即使否定,這種從容態度也會令她感到煩躁,但她無法忍受克拉斯提如此落落大方。

「沒事。」

「你看來心情不好。」

讓我說出這種話、擺出這種態度都是你害的。蕾妮希雅在心中如此低語,卻因為對方下一瞬間說出「總之,確實是我害的」而無言以對。

(真是的,居然回應我的內心話!而且語氣聽起來一點都沒有歉意吧!)

蕾妮希雅想到將來就歎息。

她爺爺在本次事件采取非常平淡的態度,〈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和〈圓桌會議〉,是基于對等立場簽訂條約,雙方沒有借貸關系。

另一方面,東大和面臨〈地精〉蹂躪的困境時,蕾妮希雅是以個人身分向〈冒險者〉求助,〈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對此抱持最大的感謝與敬意,卻不認為欠〈冒險者〉人情。

爺爺在這方面,對蕾妮希雅講得很清楚。

(簡單來說,就是要我一個人還清〈冒險者〉的人情……)

本次的典禮與接下來的慶典都將〈冒險者〉視為座上賓,但〈自由都市同盟〉不會協助分擔本次作戰的經費,蕾妮希雅聽聞之後臉上失去血色。

蕾妮希雅在秋葉原演講時是請眾人義務協助,但她認為〈自由都市同盟〉應該會稍微提供資金或謝禮,現在這樣甚至無法慰問那些在本次遠征受傷的〈冒險者〉。

蕾妮希雅想起這種憂郁的事情,但是多虧長年的訓練,她的身體半自動踏著優美舞步。

向右一步、再向右兩步。

轉四分之一圈、左移步,舉手輕觸克拉斯提的指尖。

行云流水的笛聲,甜美惆悵的小提琴聲,克拉斯提與蕾妮希雅乘著令人融化的陶醉樂聲起舞。

「這麼不願意?」

「不是那樣……」

爺爺與柯文家的折衷方案,就是派蕾妮希雅擔任大使,在領主們的貴族文化中,淑女本來就是一種象征,即使會把美貌利用在政治上,也未曾期待當事人的政治才華或實務能力。

但依照爺爺的說法,「蕾妮希雅主動跨越這道保護網」,所以今後無須擔心這種事,蕾妮希雅就這樣成為秋葉原大使館負責人,今後必須過著往返于秋葉原別館與舞濱「灰姬城」的日子。

——既然是你欠下人情,按照禮儀,應該由你待在〈冒險者〉那邊隨時低頭致謝吧?

爺爺賽爾濟亞德公爵面色嚴肅這麼說,但他的眼神在笑。這種表情很罕見,肯定是覺得這樣對蕾妮希雅是很好的安排。

蕾妮希雅想到這里就更加沮喪。

「供應三餐還附帶午覺喔。」

「啊?」

「供應三餐還附帶午覺。」

克拉斯提以像是抗拒又像是死心的語氣低語。

「話說回來,你會成為秋葉原大使吧?秋葉原今後當然會更加發展,領主們應該都想設置駐外辦事處或是協商據點,我明白舞濱率先在秋葉原設置別館的用意,而且效果應該很不錯……不過我們是〈冒險者〉,不像貴族對貴族的日常生活那麼感興趣,舉辦茶會或晚宴的次數將會少很多,既然公主是來到這樣的城市,我覺得應該可以盡情享受供應三餐還附帶午覺的繭居生活。」

克拉斯提突如其來的提示,使得蕾妮希雅心中充滿希望。

這該不會是求之不得的狀況吧?

仔細想想,離開家長身邊就等于是逃離監視的目光,這樣或許可以完成長年的夢想,實施「不洗澡懶散過三天」的計劃。

「總之,三天還算是容許范圍吧。」

克拉斯提再度像是讀心的這句話,使得蕾妮希雅臉頰瞬間通紅。這個討人厭妖怪真的好難應付,她火大緊握雙手的力道,對克拉斯提來說應該連小鳥停留的重量都不如。

這一幕在一無所知的旁人眼中,或許只像是擁有傲人傳說武勳的年輕騎士引領美麗公主起舞,兩人之間的淡淡愛戀,使得愁容滿面的公主臉頰羞紅。

但是周圍的傳聞和現實不一定相同,即使相同也是結果論,只有當事人知道細節。

「這樣我終于能回到自甘墮落的生活了,克拉斯提先生,您說對吧?」

「這就難說了,公主似乎擁有容易自爆的體質。」

成為話題的兩人各懷鬼胎低聲斗嘴,如同仇敵又如同共犯,乘著慶祝和平的舞會音樂,繼續踩著優雅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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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幻境神話〉怪物圖鑒 2

徹底介紹〈幻境神話〉的幕後主角:怪物!第二回


  鼠人 RAT MAN

  ▶等級:15∼45

  ▶強度:普通級

  ▶出現場所:地底或潮濕地區

  亞人族之一,外型介于鼠頭人與直立鼠之間。身高約國中生高度,由于毛皮而難以辨認體型,全身覆蓋滑順如同濡濕的毛,會使用簡單的道具。戰斗能力在類似的怪物之中偏低,但旺盛的繁殖力與傳染疾病的能力很棘手,在迷宮里會集體行動。


  地精 GOBLIN

  ▶等級:5∼46

  ▶強度:普通級

  ▶出現場所:山區或迷宮

  亞人族具有代表性的種族之一,外型矮瘦,丑陋又扭曲。身高約一五〇公分,是大和列島東北部邪惡勢力的主力,頑強、繁殖力強、殘忍又邪惡。喜好軍事行動。具備單純的部族社會,分成數種職業過生活,有時候會將其他種族當成奴隸納入自己的社會。大部份是小規模部隊形式,偶爾會出現國王建立要塞為據點。


  地精巫師 GOBLIN SHAMAN

  ▶等級:29∼33

  ▶強度:普通級

  ▶出現場所:山區或迷宮

  地精族之中魔力高超,能使用數種魔法的個體。使用的幾乎都是低階魔法,但是初學者缺乏魔法抵抗方式,很可能因而喪命。地精的恐怖之處在于兵種眾多,地精巫師要是和其他職業的同伴聯手,將會赫然成為棘手的敵人。


  大琉璃蜻蜓 LAPIS FLY

  ▶等級:73∼89

  ▶強度:小隊級

  ▶出現場所:山區或溪流附近

  昆蟲系怪物之中實力強大的大型蜻蜓,擁有琉璃般的美麗藍色甲殼與透明七彩翅膀,少數物品必須以此作為合成材料。因此許多冒險者嘗試狩獵,但它具備飛行怪物特有的高閃躲率,而且發現苗頭不對就會迅速逃走,這種行動模式使得高階冒險者也很難打到材料,賣到市場當然會大賺一筆。


  惡狼與地精馴獸師 DIRE WOLF & GOBLIN TAMER

  ▶等級:19∼46

  ▶強度:小隊級

  ▶出現場所:森林或山岳

  因為魔法力與月光魔力而瘋狂,變得巨大又凶暴的狼,加上駕馭的地精馴獸師組成的搭檔。地精馴獸師可以使用特殊詛咒與技術,培養惡狼提升戰斗能力,能夠高速移動並進行多次攻擊的這個兵種非常強悍,〈冒險者〉的前衛經常被突破,基本打法是集中戰力打倒其中一只,將其一分為二就可以輕易打倒。


  地精將軍 GOBLIN GENERAL

  ▶等級:62

  ▶強度:中隊級

  ▶出現場所:城塞或迷宮

  地精族之中擁有強大單體戰斗能力,還具備指揮能力的個體。地精族之王底下有好幾名將軍,即使能擔任指揮官,但終究是地精族,無法使用高明策略,大多以人數優勢強行進攻,不過站在戰車上能使用叱咤全軍的鼓舞能力,提升周邊廣范圍地精族的戰斗能力,這一點很棘手。它自己的體力與臂力也絕非普通地精能比。


  清流之水精靈 UNDINE

  ▶等級:19∼43

  ▶強度:普通or小隊級

  ▶出現場所:水邊

  一種司掌水的精靈,在大自然豐富的〈幻境神話〉世界,這種精靈經常成為冒險的助力或阻礙。雖然是蘊含自然威脅的怪物,不過〈召喚術師〉完成特定任務就可以簽約使喚,清流之水精靈能力好用加上容貌美麗,所以是許多〈召喚術師〉愛用的精靈,能產生水的能力在〈大災難〉之後備受重視。


  第七監獄之魯瑟亞特 RUSEATO OF SEVENPRISON

  ▶等級:95

  ▶強度:中隊級

  ▶出現場所:迷宮

  「赫洛斯九大監獄」出現的強力中隊級怪物。〈騎士之監獄〉施加的封印文章,會讓治療系或魔法攻擊系職業的玩家無法行動。操作機關解除封印就可以讓隊友恢複正常,但魯瑟亞特自己也會變強,成為白騎士或黑騎士模式施展魔法攻擊,是必須從戰術層面做判斷的強敵。

【第四卷 游戲的終結(下)】《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幻境神話:以「劍與魔法的世界」為主題,世界規模最大的線上游戲。以二十年曆史自豪,是深受高等玩家喜愛的MMO·RPG。


▶大災難:〈幻境神話〉玩家被封鎖在游戲世界的事件名稱,第十二號資料片〈開拓智域〉改版當天位于線上的三萬名日本玩家全部受害。


▶冒險者:〈幻境神話〉的玩家統稱,是玩家自己的分身,游戲開始時可以自行設定身高、職業與種族。此一說法主要是NPC對玩家的稱呼。


▶大地人:NPC的自稱。人數比〈大災難〉之前大幅增加,同樣需要進食與睡眠,要是沒開啟狀態視窗確認,很難和一般玩家區別。


▶虛擬蓋亞計劃:〈幻境神話〉想在游戲世界構築二分之一比例地球的計劃,形狀與實際地球幾乎相同,不過距離設定為一半,面積為四分之一。


▶神代:線上游戲〈幻境神話〉官方設定中,已經滅亡的時代總稱,沿用現實世界的文明與文化,年久失修的地下鐵與大樓都是〈神代〉的遺產。


▶舊世界:城惠他們受困于化為異世界的〈幻境神話〉之前所在的世界,也就是地球的現實世界。


▶公會:複數玩家組成的團體,成員不只便于相互連絡或邀約冒險,轉交物品也比較輕松,許多玩家基于這些方便的服務加入公會。


▶圓桌會議:在城惠提議之下成立的秋葉原自治組織,以大型戰斗公會、大型生產公會,加上中小公會的代表共十一個公會組成,主導秋葉原的改革。


▶記錄的地平線:城惠在〈大災難〉之後成立的公會名稱,初期成員是曉、直繼與喵太,後來雙胞胎實莉與冬彌也加入。根據地位于秋葉原近郊一棟被巨大老樹貫穿的廢墟大樓。


▶三日月同盟:由瑪莉艾兒率領,主要為了支援中階玩家而成立的公會名稱,瑪莉艾兒在女子高中時代的好友荷麗艾塔則擔任會計。


▶放蕩者的茶會:城惠、直繼與喵太待過一段時間的集團名稱,該組織活動期間約兩年,並不是以公會形式運作,卻是〈幻境神話〉傳說中的集團,現在依然享有盛名。


▶妖精環:位于原野的傳送裝置,傳送地點受到月亮盈缺影響,使用時機錯誤就不曉得會傳送到何處。〈大災難〉之後無法查閱攻略網站,因此幾乎無人使用。


▶區域:〈幻境神話〉用來形容面積或范圍的單位,可能是一片原野、一座迷宮、一座城市,也包括旅館某室這種狹小場所,也可以按照定價購買。


▶賽爾迪希亞:〈虛擬蓋亞計劃〉所打造游戲世界的名稱,等同于現實世界的「地球」。


▶技能:〈冒險者〉使用的各種能力,可以在主職業或副職業升級時習得。各種技能分成初傳、中傳、奧傳、秘傳四個等級,可以藉由提升熟練度而成長。


▶主職業:左右玩家在〈幻境神話〉的戰斗能力,玩家于最初開始游戲時,必須由十二項主職業進行選擇,分為戰士系、武器攻擊系、治療系與魔法攻擊系,各有三種職業合計十二種。請見下方詳細說明。


▶副職業:和戰斗沒有直接關系,在游玩時卻相當方便的能力,相較于只有十二種的主職業,副職業超過五十種,從便利職業到搞笑要素的職業都有,堪稱良莠不齊。


▶秋葉原:大和地區具有代表性的冒險者城市之一,所在位置相當于現實日本的秋葉原。


▶弧形列島大和:賽爾迪希亞世界依照現實地球打造。弧形列島大和相當于日本地區,分為〈艾佐帝國〉、〈佛藍多公爵領〉、〈奈恩堤爾自治領〉〈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五個區域。


▶發動時間:使用某項技能所需的准備時間。每種技能各有不同,強力技能的發動時間通常較久。格斗技能的發動期間可以移動,但如果是魔法,稍微移動就會中止發動。


▶技能僵直:使用技能之後,身體暫時僵硬的現象。技後僵直期間完全無法移動或采取任何行動。


▶冷卻時間:使用某技能之後,能夠再度使用相同技能的間隔時間。這個限制使得玩家難以連續使用特定技能。某些技能的限制時間甚至長到一天只能用一次。


▶回城魔法:所有〈冒險者〉學習得到的基礎技能之一。可以瞬間回到最後造訪並且設有神殿的安全地區,使用後必須間隔二十四小時才能再度使用。


▶大規模戰斗:要求人數比〈冒險者〉平常所組六人小隊還多的戰斗,也引申為人數眾多的部隊本身。比較著名的是二十四人的中隊副本,以及九十六人的大隊副本。


▶種族:賽爾迪希亞世界有各式各樣的人型種族。〈冒險者〉能夠選擇的是人族、精靈族、矮人族、半祖族、貓人族、狼牙族、狐尾族、法儀族等八個種族,也統稱為「善良人類種族」。


▶主職業

[戰士系職業

守護戰士--擁有最強的防禦力,能以挑釁技能集中敵人。

武士--裝備為日式風格,能使用效果強大的技能。

武斗家--武裝較少,但躲閃能力傑出的平均型戰士。

[武器攻擊系職業

刺客--擅長使用各種武器,純粹的攻擊手。

盜劍士--使用二刀流,多才多藝的游擊戰士。

吟游詩人--以各種「歌」發揮魔法效果的輕裝戰士。

[治療系職業

牧師--號稱擁有最強治愈能力究極的治療師。

德魯伊--藉助自然與元素精靈之力的治療師。

神官--能以魔法阻絕傷害,預防型的治愈師。

[魔法攻擊系職業

妖術師--擅長直接造成對方傷害的各種魔法。

召喚術師--擅長召喚幻獸或元素精靈加以使喚。

賦予術師--擅長狀態異常與控制MP的魔法。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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