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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曉龍)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我的團長我的團

內容提要
  抗戰末期,一群潰敗下來的國民黨士兵聚集在西南小鎮禪達的收容所裡,他們被幾年來國土漸次淪喪弄得毫無鬥志,只想苟且偷生。而日本人此時已經逼近國界,打算切斷中國與外界的聯繫。
  收容所裡聚集了各色人物:孟煩了、迷龍、不辣、郝獸醫、阿譯等等。他們混日子,他們不願面對自己內心存有的夢,那就是再跟日本人打一仗,打敗日本人。因為他們已經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他們活得像人渣,活著跟死了也差不多。
  師長虞嘯卿出現了,他要重建川軍團。但真正燃起這群人鬥志的是嬉笑怒罵、不惜使用下三濫手段的龍文章。龍文章成了他們的團長,讓這群人渣重燃鬥志,變成勇於赴死之人。
  這些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就是炮灰的命運,他們面對的是一場幾乎必死無疑的戰爭。
  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部對得起「中國遠征軍」這五個字的中國遠征軍題材的小說。
  列寧在評價高爾基的《母親》時說:「這是一本及時的書。」今時今日,在尤其需要我們對未來抱有信心的時候,本書也當得起這一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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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長江之南的某個小平原上抖抖索索地劃拉著一盒火柴,但總是因無力而過度用力,結果不僅弄斷了火柴梗子,還讓滿盒的火柴干戈寥落撒了半地。我只好又從腳下去撿那一地的火柴梗。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今國軍某支所謂新編師之一員,中尉副連長。
  我無力又猛力地劃著火柴,這次我讓整個空火柴盒從手上彈出去了。於是我再用搶命般的速度搶回地上那個火柴盒。
  「煩啦你個驢日的!連根火柴也日不著啊?!」
  我想起了我屢被冒犯的官威。我一手火柴,一手火柴盒,慍怒地盯著那個發話的對象——二排四班馬驢兒,河北鄉下佬,怒目金剛,倒掄著他那條離腰折已經差不遠的漢陽造,我現在不想說他要砸誰。
  「我是你們連長!」我維護我隨著火柴梗子掉了一地的官威。
  這種抗議有點兒文不對題,並且立刻被反駁回來,「副的!正的正燒著呢!」
  我是文化人,我認為這種辯論有點兒無聊,於是我決定專心劃火柴。我經常認為別人很無聊,而我自己更無聊——我又開始跟火柴較勁。
  馬驢兒在不管我之前又嚷嚷了一句:「你不會跟連長借個火啊?——哇呀呀,驢日的!」
  後邊那一句是對他要砸的對象喊的,很京劇腔。喊過去之後,馬驢兒就掄圓了他那條打光子彈當鍬掄的漢陽造撲過去了,現在我可以說他要砸什麼啦,哈哈——一輛日本九七式中型坦克,輾轉著,原地轉向著,咆哮著,炮塔轉動著,與主炮同軸的同步機槍轟鳴著,像是衝進螞蟻群中的龐大甲蟲。如其說它是困獸猶斗不如說是在玩耍,因為像螞蟻一樣附著在它身上的中國兵實在是太不得要領,拿鏟子砍的、拿鍬棍撬的、拿手榴彈敲打艙蓋以為裡邊會打開的、對著裝甲開槍崩到自己的、跳腳大罵的。我單膝跪在這團亂糟之外,連長在我身邊燃燒。除了活人之外的整個連在他們馬虎潦草抵擋,所以已經被日軍炮兵化為焦土的陣地上燃燒著。我跪在火海和坦克之間,身邊放著一個土造的燃燒瓶。我拿著火柴和火柴盒,似乎要劃火柴,又似乎是在思考,而實際上只是最簡單的三個字:嚇傻了。
  馬驢兒成功地用槍托在裝甲車體上製造出一聲巨大的響動,代價是槍托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這是個鍥而不捨的人,他發現車頭有個縫隙,於是貓了腰低了頭去看,其情狀酷似從門縫裡窺視。
  那是航向機槍的射擊孔。在突發的轟鳴聲中他安靜而飄逸地飛出去了。
  這實在是讓我看得發怔,但我身上有這種素質——即使在上吊的時候也不忘打擊一下別人,我扯嗓子為他送行,「白癡!最後一次!」
  但我還記得馬驢兒的提示,我看手上的火柴盒,扔了它,看手上的火柴,扔了它,我抓起燃燒瓶,爬向離我最近也燒得最熾烈的那個——實際上它已經完完全全是一團火焰。真是的,我為什麼要跟一盒發了潮的火柴較勁?
  「連長,借個火。」
  連長沒發表意見,我借火,借火的時候肚子裡發出飢腸轆轆的轟鳴,我吸了吸鼻子,因我在焦香中所起的生理反應而覺得罪過。此時我聽見來自身後的機槍連射,夾著主炮發射的轟鳴,這與方才日軍坦克的點射迥異,我拿著已經燃點的燃燒瓶回身。
  坦克上已經沒有附著的人類了,它在屍骸中進行一個小半徑的轉向,剛發射過的主炮炮塔轉向我。不知屬於誰的半截槍桿自半空落下,砸掉了我的茫然。三八式的子彈自側後方射來,我看了一下,那個好容易被我們和坦克分隔開的日軍小隊正拉了個散兵線,慢慢往這邊近來。
  我拉開了架勢,揚起燃燒瓶,開始衝刺,那輛近在咫尺的九七坦克現在看起來真是龐大無比,它的炮口正對著我,像只毒眼。三八式步槍又響了一次,是個排槍,燃燒瓶從我手上落下,我摔倒。
  坦克以一種人散步時的速度漫不經心地離開,日軍小隊雖仍拉著散兵線,卻也和散步一樣漫不經心,其中一個經過我身邊時,用刺刀捅進我的大腿,絞動了一下。
  我死了,我就不動。
  他們走了,消失於焦熾的地平線上——既然這邊焦土上已經沒有站立的中國人。
  整個陣地都在燒著,白磷和汽油在燃燒,武器和彈藥在燃燒,屍體在燃燒,連泥土和彈坑都在燃燒,而我睜開眼時,只是看著在我身邊燃燒的那個燃燒瓶。它已經碎了,燃液在土地上流淌,流過我身邊,把我沒能劃燃的火柴一根根點燃。
  我呆呆看著那些在火海中依次蓬然亮起的小小火光,它們不屬於我,從來就沒屬於過。
  永遠是這樣的。一群你看不上,也看不上你的粗人一再挫折你的希望,最後他們和你的希望一起成為泡影流沙。在經歷四年敗戰和幾千公里的潰退之後,我的連隊終於全軍盡墨。
  我叫孟煩了,家父大概是煩惱很多的樣子,以至要用我的名字把煩惱了卻。煩惱從不了卻,倒連累我從小心事重,心事多,而且像剛才死的這些大老粗們,總是「煩啦,煩啦」地叫著,有的是不認字,有的是圖省事。
  現在他們都死啦,人要往好處看,我想我終於擺脫了「煩啦」這該死的名字。
  一個多月後,我走在滇邊一個叫禪達的小鎮中,忽然聽得一個山西佬兒在我身後鬼叫:「——煩啦!——煩啦!」
  我站住,因為沒能擺脫「煩啦」這個該死的名字受驚失望到猙獰。為了表示抗議我緩慢地顧盼,其實我知道叫我的人是誰。我現在給人一種遲鈍和呆滯的假象。永不言信和杜絕熱情,是我這種人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其實我是這時代為數不多反應奇快甚至過快的人類之一。
  我站在巷口,禪達的這整條巷子現在已被劃為軍事區,嚇人名目下其實就是個潰兵集中地。潰散的各路諸侯被集中於此以免對地方上造成困擾。巷口草率的沙袋工事和工事後的幾個哨兵形同虛設,最多表示我們仍算是軍人。我仍穿著裝死時穿的那身衣服,這也是我唯一的衣服,它更加髒污和殘破,顯然在一月來的逃竄中又失落了某些部件。我手上玩著一盒火柴,但已經不是我扔在逃生之地的那盒。
  叫我的人自身後重拍我的肩膀。山西佬兒康丫的軍裝扣子已經全部掉光了,以至始終得騰出一隻手掩著衣衫下擺,這是為了身份而非風化——一個兵也就敞著算啦,但康丫是准尉,他是官兒。
  康丫,有著還算清晰的外表和絕對粗糙的心靈,生活對他來說是理應心不在焉對待的東西,在這樣的世界裡他的甘為弱智是一種自保。他最大的特點是無論何時何地,永遠在問任何人要任何東西,要不到無所謂,要到了便當財喜。他甚至上茅坑都不帶廁紙,認可蹲在那兒找人要,他總是厚顏無恥地在這樣做,因為他心裡模糊地明白:生活不會讓他這樣人佔到更大便宜。
  康丫說什麼,是我們睡著了也能猜到的,「有吃的沒?」
  我白眼向人,望了一望,慢慢把康丫的肘子抬到嘴邊張口,康丫敗不餒地拿開,「有煙的沒?」
  我開始摸身上,在康丫的期待中掏給了他一根火柴。康丫毫不在意地接過來開始掏耳朵,「有扣子的沒?」
  這是康丫的絕活兒,他會一直要下去,要到你不得不用什麼來打發他。我只好看了下我衣服上所剩無幾的扣子,康丫明白這算是默許,於是伸手拽走了一個。同時,他發現沙袋後的哨兵扔下了一個煙頭,足足半根!他在那煙頭剛落地時就打算撿起來了,但扔煙頭的很不給面子,在他手指碰到前就一腳踩滅了。
  我不吸煙,沒有康丫的那種欲求,所以我看著。一個軍裝工整補給齊全的編制內士兵和一個無兵無槍無彈只有一顆扣子的潰兵排長,像雕像一樣一躬一挺地對峙著,相當有趣。康丫很快覺得不那麼有趣了,因為哨兵拉了下槍栓,我們清晰地聽到子彈上膛,於是雕像們活了,康丫不屈不撓地撿起了煙頭,並且聰明地轉向了我,「有火的沒?」
  我手上就捏著一盒火柴,我猶豫了一下,康丫立刻拿走了它,可那玩意兒的磷面都快被我玩沒了,也快被我的汗手浸透了,根本劃不燃。康丫徒勞地劃幾次後放棄了,扔掉了我的火柴,「你的火柴從來劃不著。——有針線的沒?」
  我立刻撿起了火柴,有點兒像瘸子撿回自己的枴杖——儘管我已是個瘸子,並且沒有枴杖。我們早已不會為不被理解而憤怒了,所以我平實地回答他:「郝獸醫有。」
  「獸醫死哪兒啦?」
  我悻悻地打擊他,「在問有吃的沒。」
  康丫對這種打擊基本是免疫的,「一起去?」
  反正今晨的逡巡除了個並無興趣的煙頭之外,並無其他發現——那就一起去。
  我和康丫回身,進入收容站的大門,或者更該說被封閉的這整條陋巷的巷口。巷子很深,凋零破敗,盛裝我們這些凋零破敗,散落於巷子任何角落、任何院落、危牆之下甚至危牆之上、扎堆或者不扎堆的潰兵。我和康丫穿過他們,我拖著我的整條左腿,走得恰似一名剛去過勢的太監。
  潰軍不如寇,流兵即為賊。無衣無食,則立刻陷進求衣求食的怪圈。全軍盡墨四周後,我和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我們,流落到這座滇邊小縣。慣例是把我們這樣的潰兵交給地方,慣例又是地方把我們這樣的流兵交給老天爺,所以我們求衣求食時也只能巴巴地望穿老天爺。
  我們所經過的大部分人兩眼漠然而茫然,把自己的傷肢架得橫斷整條巷子,用所有的生氣給別人製造最後一點兒麻煩,在被人碰到時再呼痛和叫囂——相比之下我的死樣活氣都可算生機盈然。少數是扎堆的,在虛無中振作起一種全無方向的努力。不辣便是這樣的一位。
  一攤人踞坐於巷子中心的路上,完全堵塞了交通,用攤來計算因為他們大多數坐都沒得坐相。他們的激憤通常始於口水也終於口水,一口濃郁湘南腔的不辣是其中最大的一泡口水。他油滑時亦顯得激憤,激憤時亦帶著油滑,他渾渾噩噩但永遠帶種純真的憤怒,他還有種來自鄉野的原始的生命力,憑這個,雖然只是區區一個上等兵,他卻時常在一群聽天由命的兵油子裡佔到先機。
  「……肚子餓了要跟我們喊,我們餓了跟哪個喊?老天爺?」那傢伙對著巷子之上的蒼穹莊嚴緩慢地比出一個蔑視的手勢,「扯卵談。他聽不到,要是聽得到看得到,剛剛這一下我就被雷劈死了。」他揭示了他的謎底,「要跟聽得見的喊。」
  我被阻滯,因而覺得有必要干預一下,「不辣?」
  不辣回頭,看著我用手指在頸下劃過,這舉動提醒的意思遠多過警告,一攤人因此寂靜下來,但寂靜中來自我腹中的一聲低鳴把所有提醒和警告全部出賣。
  不辣油滑上臉,開始涎笑,「軍官老爺也沒得呷!跟他們喊有條卵用!要跟有呷的喊!跟縣太爺喊!」
  「隨便。」我哼唧著,低著頭從人群中剛騰出的過道中擠過,我身後的康丫在向不辣索要針線。
  「有針線的沒?」
  不辣拔給他一根頭髮。
  我和康丫進入了我們的地盤,一個比較開闊的天井,在這陋巷中它算一片不小的甚至是最大的空地,在這裡扎堆和展覽傷口的人遠不如外邊的人多,因為無所事事和憤怒都要求起碼的觀眾。這裡孤魂野鬼般遊蕩的人大部分與我沒有直接關係,有關係的只是聚集在一堆廢材和垃圾旁邊的郝獸醫、豆餅、要麻、蛇屁股幾個,我和康丫本該是徑直走向他們,但天井進口的迷龍則是我和康丫這兩名尉官不得不正視的一個存在。
  白山黑水之人迷龍,上等兵,他有一張竹躺椅,順便守候著他身後的倉庫和一個「童叟無欺,概不賒欠」的牌子。他正和他的親信羊蛋子在躺椅邊的一張小凳上擲骰賭博。賭注很好笑,誰輸了誰就被對方在屁股上踢一記。迷龍佔盡便宜,十有七八是他贏,而羊蛋子就算輸了也只敢輕輕來一下,迷龍則不怎麼喜歡節省自己的力氣。從外表無法看出迷龍只是個上等兵,因為這貨穿了件並不合體的校官服,為圖涼快又撕去了袖子,下身是條輕紗紡綢褲子,加上裸露的虯結的肌肉,看起來像個剛幹了一大票的土匪暴發戶。他贏舒服了就給自己扇兩扇子,順便吃一片羊蛋子早給他切好的西瓜。少尉李烏拉在旁邊怯怯地欲言,但總被迷龍例無虛發的向後一肘子捅回。
  對同樣身為軍官的我來說,這場面叫人氣結,但顯然有更多事更值得人氣結,於是我拖著腿徑直瘸向屬於我的那群。
  上天有饑饉,我們有教育。我受過教育。不是吹牛,不辣那樣咋呼只能分到一顆鐵花生米,我們這些有教育又有軍紀的,則成立了覓食小組,一群人覓食好過一個人覓食,反過來說,一群人挨餓總好過一個人挨餓。日軍把我們打散了,食物把我們重新聚合在一起。我是這個組的副組長,他們是我的組員。
  郝獸醫在為蛇屁股檢查他胳膊上的一塊潰爛,他是望聞問切加摸心臟看舌頭,主觀加客觀地亂用,可以說他用盡一切在無器械情況下能用的診療手段,但沒有任何治療手段。老頭子五十六歲,或者說,才五十六歲,就被我們不客氣地稱為「老頭子」和「老不死」。他是我們中唯一的醫生。沒人知道他算醫官還是算醫兵。做老百姓時匆匆趕往戰場救助傷兵,然後被傷兵裹挾進潰軍大潮,套件軍裝,便成軍醫。他的醫術很怪,三分之一中醫加三分之一西醫,加三分之一久病成醫。他從沒治好過任何人,所以我們叫他獸醫。
  蛇屁股及旁邊在等待的兩位候診者也只是聊勝於無地在打發時間。他們希望得到治療的心願是虔誠的,但對眼前這位醫生他們是不信的。
  蛇屁股橫挎在後腰上的那把菜刀,脖子上掛了根繩子,繩子上串著蛇牙,牙的主人早進他肚子啦,而這玩意兒被他當驅邪留了下來。廣東佬兒蛇屁股為人所知的事情只有三件:一、他打過淞滬之戰,老兵;二、附近能找到的蛇已經被他吃光了;三、他把菜刀放在身上,因為他愛做飯,因為放別地兒就會被摸走,因為沒飯可做的時候,菜刀可用於自衛。
  豆餅瞪著眼睛被幾個人圍在中間,他在做實驗小白鼠,他從要麻手上的一把草中間擇出一些,一根根嚼,千萬別以為他無聊,他真指望那能充飢,只是從表情上看他也在懷疑人能把這當成食物。這是個十九歲的河南佬兒,五年前他下地割麥子,被某連長征做馬弁,開始生平第一次遠足,至今沒能結束。他所到的任何地方都是從沒到過的地方。
  要麻在觀察,表情隨著豆餅的表情變幻而變幻,儘管他仍堅挺著給豆餅以鼓勵的表情,但如果不是那兩位旁觀者抱著一種「反正不是我吃」的心態,仍在給他手上加入新的草本植物,他可能早已中斷了這的研究。川兵要麻和湘軍不辣是磕頭換貼的弟兄,但要麻遠比不辣來得謹慎,所以不辣在外邊叫囂而他在這裡吃草,所以不是他吃而是豆餅吃,所以他是下士而不辣是上等兵。
  我屁股後的康丫開始他的又一輪索取,「有火的沒?」
  他問的是郝獸醫,郝獸醫掏出一個布包,裡邊妥帖地放著乾燥的火柴和其他什物。康丫有了火,叼上了煙屁,開始在身上摸索從我衣服上拽走的扣子。康丫是這個山西佬兒的真名,我們熱愛這個名字,因為它比綽號更難聽。算命的說他若叫男兒名會活不過三十歲,但換了名後康丫堅信自己活不過二十五歲,他今年二十五歲。他這回問對了人,郝獸醫治不了人,可總在收集別人也許用得上的什物。
  康丫執著地繼續著他二十五歲人生的沒完沒了,「有針線的沒?」
  郝獸醫收好一個包,打開另一個包。這包裡是針頭線尾,甚至被老頭兒細心地分了好幾種型號和顏色。康丫屬於那種沒得給不會生氣,有得給不會言謝的主。我擻開了他的屁股,打算擠在郝獸醫和蛇屁股中間坐下。
  迷龍在那邊鬼叫:「我整死你!」
  他那邊發生了一件小事:迷龍終於不耐煩李烏拉的磨唧,在一聲暴罵中轉過身來,用肘彎夾住了李烏拉的脖子,在他後腦上狠捶了兩下,並且還沒忘了對羊蛋子下一步行動的分派:
  「啥玩意兒嘛?蒼蠅?——不玩了,你去搬貨。」
  羊蛋子屁都沒得一個就去了,迷龍對他的統御力是拳頭上的也是物質上的。迷龍放開了手,李烏拉直挺挺地躺下,迷龍回到自己的躺椅上,李烏拉扶著牆蹣跚出去。
  這只是小事,我繼續坐實我的屁股,而郝獸醫幫康丫找到了他要的針線。
  我們盡量不看迷龍,但我們又沒法不看迷龍。東北佬迷龍和東北佬李烏拉是有著宿怨的,好像是李烏拉做排長時虐待過上等兵迷龍,後來又把整個東北排斷送在日本人手裡。現在迷龍今昔對比,他是此地三朝元老、黑市老大、賭棍、惡霸,有拳頭和罐頭、概不賒欠的衣服和食物。尉官和校官們很想恢復尊嚴,可如果他說校尉服可換罐頭,我們立成赤身裸體,那只好免談尊嚴。好吧,反正迷龍也當我們不存在了,我們確定他不會再起來揍誰時,也就不再關心他了,反正我們沒有什麼可以跟他換的東西。
  康丫已經脫了衣服光著上身,但根本是連穿針引線的本事都欠奉,他開始跟我磨唧,「幫我縫吧?」
  「縫你那嘴。」
  但是自有人幫他縫。郝獸醫把衣服拿了過去,熟練地穿上了針開始縫扣子。
  「今天吃什麼?」我向著我們中間最有數的人發問,郝獸醫便從針線活上抬眼,豆餅仍在那裡艱難地嘗試百草,他幾乎是台會聽任何人話的機器。
  「副組長是你。你不知道我會知道?」然後老頭子忍無可忍,發他並不嚇人的老威,「你們別玩兒豆餅啦!真當牲口吃的東西人就能吃啊?」
  要麻呵呵地樂,「試試嘛,他不是沒事嘛。」
  豆餅忙不迭地點頭,「沒事,沒事。」
  但要麻幾個總算拍著豆餅,讓他吐出那些已經嚼爛了的草本纖維。
  我不關心這些,儘管我在東張西望,但其實我什麼都不關心,我只關心在我這副組長不承擔太多的情況下我們能有吃的。「組長呢?問組長吃啥。」我問。
  蛇屁股指了一個從我的角度不好看到的角落,「唔講了,個無笱用的想煲木頭湯給我們吃。」
  我轉過頭看到了我們的組長阿譯,他在那個角落裡澆他養的一棵花樹。在這樣的境況中那樣細微地澆一棵花樹近乎有病,但阿譯就在做這件事。阿譯,我們中間軍裝最整潔的一個,如果我是落落寡和,他則乾脆是自閉。他澆著那棵花樹,甚至看著一隻像他一樣和這片灰頭土臉格格不入的蝴蝶,似乎那是他全部的世界。憂傷在他身上並不讓人同情,因為他的憂傷讓人覺得抑鬱——他看起來與這世界格格不入,這種格格不入並非說他是一種簡單的娘娘腔,而是一種更致命的永遠無法投入,卻又永遠飛蛾撲火般的投入。少校阿譯,來自錦繡的江南之地,三青團員,某軍官特訓團成員。別被名牌嚇到,他是這唯一的校官沒錯,可也是這裡唯一連戰場都沒上過的青瓜蛋子。聽著遠遠的炮聲,一路從老家退到這裡。現在他信奉和恪守的那些都已經碎散了,他試圖用他並不存在的能力和個人魅力讓我們重建信仰。
  這就是全部了,大潰退之後我身邊剩下的全部。
  康丫的問話結束了我悻悻的張望,「有吃的沒?」
  破舊的軍車從收容站外拖泥帶水地駛過,喇叭聲在做著鼓舞士氣的宣讀。禪達因為充斥了太多潰兵而正在成為一座混亂的軍事化城鎮。
  「……倭軍之三十三師團使用迂迴穿插之戰術,以兩連隊兵力攻佔拼牆河南北,而我遠征之軍以寡擊眾,披肝瀝膽,做浴血之戰,解救同盟之英吉利軍七千餘眾,奪回記者教士五百餘眾……。」
  它所說是四二年四月中的仁安羌之戰,第一次滇緬戰役中難得的勝仗,但這與我們這些收容站裡的棄兵有什麼相干呢?
  阿譯終於開始履行他一個組長的職責,他刷刷地在一塊木牌上寫字,但用身子把寫的字擋了,他寫完了我們也看不見,因為他把木牌反著放了。
  我們拉了個開小會的架勢,看著。我們很不耐煩,大多數人臉上帶著「我真是太給你面子了」的表情,這讓阿譯緊張,他喉頭蠕動,眼神有些發散,他求助地看我,而我在眼觀鼻,鼻觀心。
  杜絕熱情和永不言信,是我這種人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可阿譯沒打過仗,只會把自己扔在射界之內,永遠神經質的緊張,生活沒給他好事,他閉上了眼,偏還說一片光明,因此他的命運非常清晰,就是永遠面對我們的否定。
  在否定面前阿譯幾乎連控制語音高低的能力都要欠奉,經常在假聲中帶出一個失控的尖聲,他邊說話邊用寫字的那塊白灰在地上做無意義的劃拉,連他自己都在摧毀自己的自信。
  「我軍即將大捷!這是肯定的!——我在上邊的朋友告訴我……。」
  康丫連撓癢帶哼哼,「誰在上邊有朋友?」
  蛇屁股很高興地接話茬兒,「上邊,上邊。天上。死的。」
  呵欠來自要麻,幾乎看得見喉管,這樣誇張的呵欠要表示的絕不是睡意。
  阿譯,不可否認,他有時很堅強,「……中華鐵軍、美利堅之盟友、英吉利之盟友……」
  蛇屁股開始表演啞劇,撲捉一隻盤旋在豆餅頭上的並不存在的蒼蠅,並且在下手時打得豆餅發出一聲慘叫。郝獸醫拉蛇屁股坐下,那不是為了阿譯,是因為蛇屁股下手太重。
  要麻警告蛇屁股:「你不要欺負他。」
  蛇屁股反擊,但有點兒孱,因為惹要麻,通常都會撲上要麻和今天並不在場的不辣,「只准你欺負他?」
  阿譯仍然在堅持著,「……鐵流…匯成了這個鐵流…這個鐵流…我肯定這個鐵流……。」他已經徹底亂了,而最大的打擊來自迷龍打天井那邊吼過來的一嗓子,「肯定個□!你打的呀?」
  迷龍仍在閉眼納涼,你光看還真不相信是他喊的;康丫無所謂地在試穿終於有了一粒扣子的衣服,儘管那顆釘在胸前的扣子讓他下擺仍敞露著肚臍,軍裝穿作了短披風。阿譯慍怒而又羞慚,但是明擺的事,他惹不起迷龍。我狠命地玩兒著自己的手指頭,覺得無我無關,直到郝獸醫輕輕推我。他抱怨道:「你是副組長啊。」
  也是。我玩著手指頭,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直說吃什麼好不好啊?」
  阿譯猛省了,用一種過於猛烈的動作把身後的木牌給端起來正放了,然後直面一眾愕然的人們。他現在像個功臣。
  木牌上用精緻的工筆書寫著:白菜豬肉燉粉條。
  識字的人,諸如我和郝獸醫,已經快窒息了。
  半識字的人,諸如康丫,正在艱難地一個個字數著。
  不識字的人,諸如要麻豆餅蛇屁股,還沒有反應,沒有我們那種從大腦直擊胃腔,再從胃腔倒捲回口腔,整得滿嘴生津喉頭抽搐的生理反應。
  康丫只挑自己認得的字念誦:「白——肉——米。」
  阿譯開始擴大攻勢,用他的白灰在每一個要素下劃著道兒,「白菜——豬肉——燉粉條!今天我們吃這個!——白菜豬肉燉粉條!」
  我們怔著,我們愣著,我們被那個一向最沒說服力的傢伙衝擊到了。
  阿譯擴大著他難得的戰果,「昨天我們吃白水煮菜葉,前天我們吃鹽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們吃這個,有肉!有油!有粉條子!因為我們打了大勝仗!因為勝利在望!因為希望就在眼前!因為我們有了……」
  他錯了,錯在又說空話,在這方面沒文化的人一向比文化人要反應快的。
  康丫用了壓倒他的音量的音量喊:「我有鹽!」
  阿譯在激昂中被嗆了一下,「……啊?」
  「我弄醬油!」蛇屁股踴躍地賣弄著他的廣東腔。
  要麻大方地舉起了整隻手臂,「我找白菜!」
  阿譯竭力在咳嗽中恢復著,「……等等……」
  但要麻是那麼的仗義,熱烈地捅著被他欺負過的豆餅,以至於豆餅都開始發聲,「我找劈柴。」
  現在連我都在茫然四顧我們的組員,這事兒因為阿譯拖沓的語言方式正在成為一個坑。這事有點兒太不成話了,雖然我們慣常把事情做得太不成話。
  我於是試著小心翼翼拿出我的官威,「噯,我說……」
  但周圍都在迴旋爆炸著這樣的呼聲,哪個都比我響亮多啦,「我整鍋!」「我來搭灶台!」
  阿譯呻吟道:「你們能不能聽我說……」
  誰要聽他說呀?
  「我找碗筷!」「我……我管蔥!蒜!大料!」
  阿譯現在很茫然和失落,他已經沉默,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和郝獸醫,這一群中兩個他認為在人品上還可資信任的人。我便看郝獸醫,唯一一個我覺得在人品上還可資信任的人。
  「獸醫你年紀大,說句公道話……。」
  郝獸醫瞪著我看了一會,慢慢舉起一隻手,「……我有油。」
  他對著我訝然的神情,老臉有些赧紅,「我有油。我真的有油。……沒辦法。我那兒老多傷員。真沒辦法。」
  我只好回身看著阿譯,現在我們發現我們都不值得信任了,但我的反應快過阿譯,我在阿譯手伸出一半時已經喊將出來:「粉條子!我粉條子!」
  阿譯很失敗,臉憋得通紅,現實上損失,大義上找回,是他的人生習慣。「我再說一次,我們得吃白菜豬肉燉粉條,我肯定地說,是因為打了大勝仗,是因為曙光在望,是我們所有袍澤弟兄的光,不是我一個人的光,是因為……」
  要麻深諳讓生米煮成熟飯的真理,招呼著:「走啦!我大料啊!」他跳起來,並順便推擻著又在欺負又在照料的豆餅,「抓緊了,劈柴啊!」
  每個人嘀咕或者不嘀咕著所包下來的那個微不足道的份額,頓做鳥獸散。郝獸醫看見我頗為費勁地起身,拉了我一把,「上我那兒,看看你那腿。」
  我嚴重懷疑他只是給自己找個老腿邁得下的台階,老頭子都沒臉去看阿譯,忙掉身走開。我跟著,眼角的側光裡掃見阿譯守著他的木牌,守著一個在瞬間便變了質的夢幻。
  小上海佬兒還在那念叨:「……因為二十五年前,今天,我出生了。我今天二十五……。」
  沒人聽,那嘀咕就我聽見了。我從他身邊拖過時拍了拍他,拍出他滿腹委屈和痛苦的根源,他悲苦甚至悲憤地抱怨:「豬肉,真的不好弄啊。」
  關我什麼事呢?我拖著腿跟上郝獸醫。別豎太高的理想,那叫給自己挖坑。今天阿譯提出了不切實際的白菜豬肉燉粉條,立刻摔進坑裡,還大頭朝下——可是那關我什麼事呢?
  阿譯只好守著他的木牌發呆——那是命中注定。
  郝獸醫的醫院很破,是連在破屋子外的一個草棚,破桌子上有些次九流的江湖郎中看了也要拂袖而去的簡陋醫療工具,有張架在兩條長凳上的竹床,算是手術台,這是此地作為醫院的僅有的特質。破屋沒有門,可以看到除了地上鋪的稻草之外空無一物,但是躺著昏睡的人——那便算住院部吧?
  「脫了。」地方很破爛,可聲音很權威,也是,總得維護。
  我脫了,讓褲子掉到腳踝上,露著我一直拖著腿走的原因——裝死時被日軍捅過的大腿早已潰爛,草草糾纏的繃帶上不再有血,是膿黃和透明的體液。
  郝獸醫並未急於檢查,而是找了根笤帚進他的住院部。裡邊很快傳來抽人聲和郝獸醫喝畜牲一樣的喝叱,以及呻吟和「王八操的郝獸醫」這類有氣無力的罵聲。
  一會兒郝獸醫疲倦地出來,放下他的笤帚開始洗手——他倒是盡量注意一個醫生應有的細節,哪怕那僅僅能保持一種尊重。
  我和我搭在腳踝上的褲子等待著,「你就讓他們睡不好嗎?」
  郝獸醫開始忙活我的藥,「有幾個。睡著啦也就翹辮子啦。」
  「老爺爺您別煩啦。人家想翹。」
  「人家犯糊塗。清醒的誰想死?煩啦你想死?拉張半死不活的臉,可全世界人死光你也不想死。」
  「您瞅著我這條腿能撐到全世界人死光?」
  郝獸醫不愛鬥嘴,他開始檢查我的傷勢。他臉上有種醫生獨有的司空見慣的木然,我臉上有種絕症患者獨有的木然。
  我的救星做了審判,「都爛完了。再不手術就要高位截肢了。」
  我在一瞬間打量了那張竹床上的血跡和地上的血跡。床邊有個桶,你最好不要想它盛過什麼,郝獸醫的工具中有鋸子,你最好不要想它用來做過什麼。所有的血跡斑斑都褪了色,它們不像人身上流出來的。
  「手術是什麼?」
  「手術就是高位截肢。」
  我們平靜地聊這條腿,像在聊做白菜豬肉燉粉條可能用到的劈柴。
  「你上星期就這麼說的。一字不差。」
  「你上星期也這麼答的,一字不差。拖不得也,孟少爺。」
  他一邊盡可能地給我換了繃帶,裹的是鬼知道有沒有用的草藥糊糊,舊繃帶扔到了一個水桶裡,洗乾淨了還得用。我想著自己的心事,穿上了褲子,繫著褲子往外走,我不喜歡這兒。
  郝獸醫把我叫住,「煩啦,你有錢嗎?沒錢,有能換東西的東西嗎?」
  我奇怪地瞧了瞧他,一副「老子一條腿由你造,還敢要錢」的表情。
  「你要錢?」
  郝獸醫搖頭,「東城市場的祁麻子有黑市藥,你跟他換點兒磺胺,多少能拖拖。我要有東西早就跟他換了,我這裡好幾個傷員也缺磺胺。」
  那就得了,我轉開頭,說:「我什麼也沒有。」
  郝獸醫「嗯哪」了聲,只管繼續忙他的,到我都出了棚卻冷不丁來了一句:「阿譯還有只表。」
  我就樂了,「他爹留給他的。他爹在日占區做順民,去上班,被日本人當靶子來著。卡——踏——啪——勾。」
  我彈了下自己的額頭,那表示日制六點五毫米子彈在人頭上找到的進口。阿譯他爹從腳踏車上飛跌而下,那發日本子彈在他後腦上找到了出口。
  我拍了下自己的後腦,嘲笑著,「沒招誰,沒惹誰,就是有個日本兵想試試剛擦完的槍。」
  郝獸醫蹲在那洗繃帶,悶悶地哼道:「嗯哪。」
  「嗯哪嗯哪。」我陪他哼著。你能怎麼回應呢?
  我離開時與一個年青的少校錯肩而過,他的精氣神和那滿身征塵一看就不屬於這裡的,他走向郝獸醫,但是那關我什麼事呢?
  我由天井深處出來,天井現在很空,所以我立馬就瞧見了阿譯和迷龍。
  打扇子的羊蛋子不知道幹啥去了,迷龍現在獨個兒攤在那兒,他無疑注意到了很想接近他的阿譯,只是他裝沒看見以便擴大後者的難堪。
  阿譯以迷龍為圓心在晃蕩,「白菜豬肉燉粉條」的牌子仍在那兒架著,把它變成現實還有一段距離,而阿譯手上拿著郝獸醫剛提到過的那塊表。他像試圖接近大灰狼的小白兔。
  我拖過去時把阿譯的圓軸運動打亂了,他立刻友好地看著我,這種友好是為了表示他與我有關聯而與迷龍這種人渣絕無關聯,因此他顯然有點兒做作。我並不是太介意,因為我無法不看著他手上的那塊表,那是我的左腿。
  我們都需要被人關注,而阿譯搶先向我表示了並不關心的關注,「腿沒事吧,煩啦?」
  我體味著那種並不關心的關注,回報並不關心的關注,「沒事。豬肉好弄吧,阿譯?」
  阿譯立刻被我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打擊給弄得黯然失色,「不好弄。你有辦法?」
  我反應迅猛的頂回去,「沒辦法!——那幫人渣欺負你的!你就說弄不到!他們太不厚道!」
  阿譯輕輕歎了口氣,注意到我的目光從未稍離過他的表,便把拿表的手縮回了袖子裡。我將目光岔開了那裡,但我仍想著那裡。
  「郝獸醫讓我去換點兒磺胺,我不知道拿什麼去換。」
  「喔。真不好辦。」
  因為我倆都罔視對方的痛苦,所以我倆都選擇難堪的沉默。我想打暈他把表搶過來,可我們都是軍官,是有為青年,還算是朋友,似乎昨天還很有著知識和抱負。可我只想著我的腿,而阿譯只想證明自己,他的自尊已經成為愚蠢。
  我立於禪達的西門市集,拿火柴劃著髒污的軍裝,火柴梗和著硫黃磷硝從我身上紛落於地上。我看著對街那個賣紅苕粉條的案台。
  大部分案台是空的,來往的人也很少。市場很蕭條。禪達並不大,其實第一批潰兵擁入才半個月,禪達就被我們吃空了,吃空了存糧也吃空了熱情,禪達只好置之不理,而我們成為禪達的惡癰。
  我看著案台,那上邊蕭瑟到僅有一捆粉條,我就看著那捆粉條。從全連陣亡唯我獨存,我就不斷告訴自己,孟煩了,你是聰明人,你能活下來,多用腦子總能活下來。你要現實,現實即不再妄想。
  我是能活下來的。我拖過去,實施我蓄謀已久的行動,我理直氣壯到人們以為我是收地皮稅的,但實際上我做的是挾起那捆粉條掉頭就走,理直氣壯到似乎我剛在案板上摔了幾個本地的硬通貨半開。
  這樣明目張膽的搶劫讓攤主過幾秒鐘後才猛省地大喊出來:「搶東西啦!」
  我管他?我甚至沒有加快步子,在禪達的青石路面上拖著走,要加快我也快不來。
  「當兵的又搶東西啦!」他們在我身後吵吵著,很快這個吵吵聲就到了我身前,我被推得撞在街牆上。
  「光天化日啊!」「揍他媽的!」,吵吵聲在我身前喧囂。「你這兵當的,去做日本兵啊!」指責伴著拳頭揮起。
  我穩住身子,對著拳頭昂起頭。我的褲子本不牢靠,所以我一拉之下,它直接落到腳踝,伴隨幾個看熱鬧女眷的驚叫。
  「我是一個軍官!一個中尉副連長!一個全連和日本鬼子拼得玉石俱焚的中尉副連長!」
  這是有效的,揮起的拳頭放下了,捉拿我的人在第一時間被我喝得犯了愣登。
  我開始口若懸河慷慨激昂地實行我的計劃,「你們在圍攻一個軍人!不光是軍人!還是一個愛國軍人!不光是愛國軍人,還是打仗的愛國軍人!不光是打仗的愛國軍人,還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愛國軍人!不光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愛國軍人,還是和日本鬼子打仗以致重傷的愛國軍人!」
  他們呆呆地傻傻地看著我,他們很好哄,比豆餅還好哄。我注意到其中有個無疑還是女孩兒的女人很漂亮,很潔淨的一種漂亮,我把目光繞開了她——那關我什麼事呢?
  ……
  沉默。不能沉默。需要叫囂的時候不能沉默。孟煩了你得活。
  「我的連隊!身先士卒!前仆後繼!拼光了日本鬼子的整個小隊!我親手——親手把燃燒瓶摔在鬼子的坦克上!看著它爆炸!」
  儘管現實是我天衣無縫地扔掉了燃燒瓶,趴在坦克下裝死。但是我的聽眾很懾服。我對著一群單純而敬佩的眼睛。
  「你們知道什麼是坦克嗎?鋼鐵的!刀砍上去就斷了,子彈打上去彈回來!跟這房子一樣高!我掐著鬼子小隊長的脖子,拿手榴彈給他腦袋開了瓢!小鬼子拿刺刀從背後捅了我!看這傷!——我不行了!只是想死前吃口飽飯!」
  我肘彎裡夾著日軍小隊長的脖子,拿德國長柄手榴彈敲他的腦袋。一個膽怯的日本兵從後邊拿刀捅我——這當然是臆想,是我自己都要嘲笑的臆想,但是我的聽眾已經不僅僅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們發出一種哄哄的和嗡嗡的聲音。
  我非常清楚此戰宜乎速,不能給人反應時間。我迅速拉上了我的褲子,在一干人等啞口無言時,我沿著青石路面迅速走開——當然,我挾著那捆粉條。
  粉條被攤主溫和而堅決地攤主從我腋窩裡奪走了,我臉上泛現受驚而失望的古怪表情。攤主也是一個同樣的古怪表情,「對不住老弟。我一家等吃飯。」
  我沒回頭,腋下空空地離開,帶著受驚和失望的表情,後來慢慢變成苦笑。禪達也在鬧饑荒,日子越來越難,感動人容易,找食很難。
  圍觀者默默無聞地帶著羞愧散去。那關我什麼事呢?我不可能吃他們的羞愧,拿他們的內疚當藥抹在腿上。
  我沿著禪達的巷子走,我走這裡是因為這裡路窄,我可以扶著牆。同一伎倆不能在一地耍兩次。我得從西城市場轉戰東城市場。我拖著我的腿,腿越來越重了,以前出於自尊我還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瘸,但現在已經瘸得不像話了——我支撐不住了。
  禪達人從我身前跑來,向我身後的禪達人報訊:「當兵的把縣衙門給搶啦!」嘴快的傢伙盡量不看我。那一定是不辣們幹的,但是關我什麼事呢?我喘氣,眼前發黑,地面離我越來越近——這個叫摔倒。
  我暈厥了。
  我睜開眼,這毫無疑問是個女人的房間,不管日子過得怎樣,女人總喜歡在屋裡弄些小零碎的,這也毫無疑問是個女孩兒的房間,因為它儘管貧窮,卻有種清幽寂寞的味道。屋裡最精緻的東西是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個穿著中尉服裝的年青軍官,你不好說他有什麼特點,因為我們照相時都恪守著那種刻板而炫耀的姿勢,他甚至有點兒像我的過去,除了風華正茂你在這種相片上幾乎找不到更多內容。
  我開始觀察在我大腿邊忙碌的那個女孩兒,她是我在脫了褲子慷慨激昂時有意將目光錯過的那位女孩兒,她年青到了「小」的程度,你甚至會覺得這樣一個女孩兒是不會長大和變老的。她用布卷蘸了酒精,小心地在拭擦我的傷口周圍,她根本沒勇氣讓酒精觸及我的傷口——我注意到我是躺在她的床上的,我的褲子又被脫掉了。
  我終於沒耐心忍受那種小心時便發聲提示:「省點兒心思吧。碰到傷口也不會痛。」
  她「啊」了一聲,受驚到把瓶裡的酒精一點兒沒浪費地倒在我傷口上了,這讓她慌了神,然後開始很狼狽,又怕弄痛了我又想拭擦掉酒精。
  「好涼快。」我說。
  她驚咋——她像小動物一樣好驚咋,「痛死你啦,痛死你啦。」
  我安慰——安慰得近乎於炫耀,「傷口沒知覺了。要痛就是從裡邊炸,像爆炸。」
  她手忙腳亂時大概是不怎麼聽人說話的,「我是笨蛋螃蟹八隻腳,沒一隻長對地方的。我哥講的。」
  她說話帶很重的川音,但實在是比要麻好聽得多了。我只好在我的傷口上重拍了一記,拍得我自己都有點兒變色了,可她又驚叫了一聲,於是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啦,我吹噓著:「痛不怕。我就當它是長日本鬼子身上的。」
  她開始讚歎:「你真厲害。我給我哥包傷,碰一下他就罵。他要有你厲害日本人早打跑了,我們回四川啦。等他回來我就跟他講。」
  她提到另一個男人時,讓我想起自己是如此的衣冠不整,我抓過被脫在一邊的褲子蓋在腿上,一邊掙扎著想下床。
  「你做啥?」
  「找你哥哥。謝謝他扶我進屋。」
  「我抱你進來的。」
  我看了看她,她絕對不是孔武有力的那種人,實際上她小巧得讓我站在她面前也覺得自己有點魁梧。我撓著自己的頭,很覺得下不來台,「不用費勁的……其實我躺躺就爬起來啦。」
  「你沒好重的。」
  那真是加倍的沒面子,沒面子到我決定放棄這個話題。我趕緊包紮自己還裸著的傷口,好在這樣一個沒輕重的傢伙面前至少穿上褲子。她也湊上來幫手,她的幫手很笨,笨到有點兒莽撞,並且在照我的葫蘆畫她的瓢時,還不時發出「原來是這樣包啊」「你真聰明」諸如此類的讚歎。
  我努力再岔開話題,「你四川人跑到滇邊來做什麼?」
  「沒哪個要來啊。跟我哥亂跑。爸爸媽媽走得早,家鄉沒人了,我就跟川軍團走,我哥到個地方,就在駐地外找地方給我安家。他也是中尉,他連長去年死了,他是正連長。他管好多人。」
  我管她夾七纏八地說什麼呢,我更關心趕緊把傷口包好,以便穿上我的褲子。她是個年青得讓你很想靠近,卻又想躲著的女人,我不喜歡和這樣一個人靠得太近,還要一邊很沒面子地沒穿褲子。
  「年初我哥打仗去了。他們師有人回來了,可我沒看到川軍團的人。」
  我盡快地把傷口對付好,哪怕有點兒馬虎,我盡可能逃避開往下的話題。
  「能不能幫我個忙?」
  我停下,手懸在繃帶的最後一個結口上。我知道她想做什麼。我不想幫她的忙。
  但是我抬起頭,和我的一臉陽光,「我是一定要謝謝你的。我當然幫你的忙。」
  她急促地,飽含機心地提出她的要求,那是幼稚的機心,「我等了一年多了。等我哥哥。你能不能幫我找到他?你也是中尉,也管好多人。」
  「當然可以。」
  「那我能幫你做什麼?」
  我愣了一下,「……啥?」
  那傢伙一臉小孩兒家要和別人拉勾言誓的表情,並且說出這樣世故的宣言:「現在我們都很窮,不能幫人白做事的。給我了,你就沒有了。要換的。」
  我只好苦笑,「這麼有道理的話……大人告訴你的?」
  她沒搭理我的奚落,「所以,要用換的。」
  我很難忍我的刻薄,那玩意兒總像癤子一樣冒頭,「換什麼?你有什麼?比如說……磺胺?」
  她立刻開始翻箱倒櫃,對著翻出來的幾個藥瓶,有點兒麻爪兒,「什麼是磺胺?」
  我翻了下那幾個藥瓶就開始嘲笑自己剛起的妄念了,「這倒能治感冒……可我要的是磺胺,強效消炎藥。」
  「藥鋪子沒好遠,我去看有沒有。」
  她真是快讓我受不了啦,我說:「不用看啦——」
  但我停住了,因為她開始去翻她放在櫃子裡的罐子,她從那裡邊掏出少量的錢,顯然是準備為我買藥的。罐子裡應該還有更多的內容。於是我收聲。
  她以為我有些失落,安慰我說:「沒關係。沒好遠的。」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包得狗撓一樣的傷,「嗯,那就麻煩了。」
  她已經毫不耽擱地打算出去了,生活對她來說是另一種節奏和顏色的,「沒藥我就拿那個跟你換。」她指給我看放在桌上的一捆紅苕粉,帶著點兒慚愧,「我只有那個了。」
  我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它,「我就算用爬的也幫你找。」我低了頭,不想再看因此而泛出的滿意笑容,我看著那雙輕快地在我視野裡挪動的腳踝,當門簾掀動時我又忍不住抬頭,「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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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看見一個一半在門簾之外的笑容——我想殺了自己。
  「小醉,小醉姓陳。」
  「最好的最?」
  小醉有些惱火,「喝醉的醉啦!」
  她顯然不滿意這樣的名字,但那都淹沒在放下的門簾之外了,我聽著她遠去,呆呆看著自己的傷口。
  哪家藥鋪的櫃檯上都不可能有磺胺,它們在第一時間就被傷兵搶劫殆盡,那些藥只會出現在黑市上,伴隨一個她絕不會為我出的價錢。而川軍團早已全軍盡墨,我根本不用爬著去找,要麻就是川軍團僅存的殘渣。
  我不再發呆,迅速套上了褲子,我打開櫃子,把罐子裡並不豐盈的半開和紙幣倒進自己口袋裡,然後挾起那捆紅笤粉迅速逃離。我走過院子,院子裡竟然有幾隻雞在啄食,在饑饉的禪達,這實在是稀罕物,我想連這個也順它一隻,但發現根本不可能追上它們。
  我放棄。我出去,做賊要見好就收。我記住了小醉這個名字。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我以一個爛腿人能達到的最大速度逃離現場,逃出這條巷子,碎散的粉條落在我的身後。我發誓,我想死。我只是想能帶著完整的兩條腿去死。
  收容站的天井裡,幾個傢伙早把灶台搭得了,刨了坑,用了磚頭,還有放煙口,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正式了,架了某人弄來的鍋,燒著豆餅弄來的柴,蛇屁股和某某某某這樣便宜佔得太大的也不怎麼好意思,提來了免費的水,燒著不要錢的火。
  康丫掏出了一小紙包的鹽倒進鍋,郝獸醫拿出一個藥瓶裝的油,倒完之後還在鍋裡涮洗了一下,然後是某人的料,要麻的爛菜葉子。
  康丫忍不住抗議道:「要麻,你家白菜鬧分家呀?」
  要麻申辯:「團團圓圓的馬上就來!」
  好吧,就算是這樣五馬分屍的白菜我們也認了,然後放進我的紅苕粉條,我們瞪著鍋裡又看著大門,我們呼吸著鍋裡的氣味又想留點兒嗅覺。我們都不說話,用一種挖地雷一樣的謹慎對待眼前的這頓飯。
  我們的主角阿譯終於進來了天井,他像是懷了孕一樣捧著肚子,他今天難得的不那麼正經了,走近我們的時候他繃緊了一張苦臉,但瞎子都聞到了,生豬肉的味道。
  康丫撲了上去,阿譯強繃著臉上的笑紋,我們從他衣服裡掏出他所懷的鬼胎,整整一條的五花豬肉,足有三四斤——在證明自己時他還是很大方的。他繃了臉,打算還來點兒大段的,「這塊肉,三斤四兩六錢,來得不易。我以御外侮之師的名義,還有勝利的名義,命令賣肉的給打個折,可是……」
  管他可是可不是呢?肉到手就成。康丫在吼:「有刀的沒?」
  蛇屁股從腰後摸出了他的菜刀,並且毫無爭議地掌廚。他開始在阿譯的告示牌上切肉時,已經被我們簇擁了。阿譯也住了嘴,因為真沒人聽他的。
  康丫這鬼頭忽然發現有必要阿諛一下為我們提供豬肉的人,「阿譯真行!」並不真誠的笑也能讓阿譯自發呆的表情上繃出一條生硬的笑紋。我熱烈地擁護,熱烈也是不要錢的,「該說長官阿譯真行!」郝獸醫使盡了一個老頭兒能有的幹勁和熱誠,「阿譯長官真行!」
  阿譯尖聲格格地笑,他已經繃到頭了,他推著我擻著我,他的惹人厭惡的板正現在煙消雲散,但他無論不像一個他所希望扮演的少校長官,倒更像一個封閉太久渴望與人親近的小孩,他幾乎快要擁抱著我了,「最壞的就是你啦!」
  災情慘重,我的腿架不住他老哥的渾鬧,我被推倒在蛇屁股背上,蛇屁股怪叫著跳了起來,他幾乎切掉了自己半個手指頭,他大罵:「死撲街!咁笱抵死!□家鏟!吃塞米噶!傻□!
  誰管他罵的什麼,反正也聽不懂,我們哈哈大笑,而且蛇屁股很快就停了罵把手指放在嘴裡吮著,以免流失更多的血,那是營養。
  「我加伙!我加伙!」
  有個身影插入了我們,伴隨著落在地上的兩棵大白菜,是真正完整的白菜而不是要麻打菜市或水井邊撿來的殘貨,那傢伙是我們的革命家不辣。
  就不辣臉上放射的光華而言,我們看不出他今天的不順遂,「白菜有啦!我把衣服當當啦!」
  我們瞠目結舌,看著眼前那個赤裸的傢伙,不辣現在是光著的,這是他革命兩天的成果,但他自如到把手掌放到腋窩下,猛夾出一聲放屁似的聲音,然後說:「當鋪不要,我就睡到櫃檯高頭,放個響屁,說當活人!」
  要麻對著不辣屁股上一腳踢開了他,對白菜這種東西我們用不著刀子,要麻把白菜直接手撕入鍋,蛇屁股在後邊急得用菜刀直比劃,「味道壞啦!」
  要麻堅持著說:「不要!我們川湘人就不愛聞鐵腥!」
  不辣開始提前騰地兒,放鬆著本來收得很緊的褲帶。湖南佬兒不辣,要麻的難兄難弟,兩天前本著一股大楚興陳勝王的豪情離開了我們,但禪達不是大澤鄉,兩天後他帶著兩棵大白菜和兩排肋巴條回到我們中間。不辣怕官,他見過軍官打地方官,所以當了兵。他像條找人勢好占的狗,他現在再不怕地方官啦,他加倍地害怕軍官。
  覓食小組的傢伙們全部到齊。我們終於有了齊備的材料可以做飯,這一切無疑是快樂的。
  火,在入夜的光澤下跳躍於它們的爐膛。鍋,現在蓋上了蓋,騰著帶肉香的蒸汽。
  康丫第很多次地欲圖伸手揭蓋,被郝獸醫第很多次地拿刀背又一記狠敲,老頭子沒威信也有誠信,於是大伙繼續拿著碗和樹枝掰的筷子等待。
  康丫等得只好磨牙,「有種的沒?煩啦打呀!」
  我、要麻、不辣,我們三個在一個無形的警戒圈外和李烏拉對峙,該警戒圈隨鍋為圓形。畏縮的李排長確實對官對兵都來說不是一個討喜的人,身為軍官,墮落到拿個破碗全無尊嚴地等著人家鍋裡的。
  我被康丫喝得很惱火,「把我名字叫對了!煩了——煩惱了卻!不是煩啦!」
  康丫,動嘴不動手的主兒,喊得凶卻是連屁股也沒動過,「別岔話!有傢伙的沒?打呀煩啦!」
  傢伙是有的,一截劈柴就在手上,但我並不喜歡這種太直接的暴力,只是用它指了李烏拉的鼻子,「走吧。」
  李烏拉,就是那樣,一聲不吭,閃爍地看著你,並且他的一隻手臂提前做好了擋揍的準備。我不知道什麼讓一個軍官帶上這種齧齒類動物的驚恐,我也不關心。
  我又喝了一聲:「走啊!」
  李烏拉仍然戳著,他就那樣。我跟他僵峙。李烏拉,失了魂落了魄,不知為甚而生,憑本能可為白菜豬肉燉粉條而死,但也沒有死的勇氣。我最好別想我比他好多少——我不想了。
  要麻的喝聲是真正比我多了很多慍怒的,「快走!」
  不辣將手由內向外扇著,「喔唏!喔唏!」——那是湘人趕畜牲才有的姿勢。
  李烏拉的反應是伸出他手上的碗。如果我還顧忌軍官的尊嚴,不辣還顧忌軍官的權威,但要麻可算是被徹底惹翻了。那貨蹦了起來,個子不大的人打架把自己當兵刃,他兩個膝頭一點兒不浪費地撞上了李烏拉的胸和腹,李烏拉和他的碗飛離了我們一米開外,碗成了四瓣,要麻落在地上後拉出了個會家子的架勢,「個錘子!你也算個官!」
  他犯錯了,最好別把人打急了再放狠話。李烏拉被打急了,爬起來便撲將過來,他撲的不是要麻,是那口鍋,一副會家子把式的要麻被大個子李烏拉撞了一下便直接仰了,李烏拉撲向我們的鍋,而且看起來一定會撲倒那口鍋。
  斜刺裡的一下擊中了他,他仆倒在地,幾個兵把這個昏昏沉沉的東北人從我們鍋邊拖開。
  阿譯拈著一截劈柴站在那裡,我們啞然地看著他。你很難相信是他幹的,連他自己都不信。撞了後腦勺的要麻被不辣和豆餅從地上扶起,李烏拉被拖開,我看著阿譯,這樣一個互相狠咬的世界讓我很想尖酸和刻薄。
  我熱烈地刻薄著,「阿譯!真好樣的!」我啪啪啦啦地鼓掌,被熱烈地回應,阿譯擠出一個哭樣的受寵若驚的笑臉,並且企圖回到原本屬於他的陰影中。這是個未遂的舉動,因為另一個拍巴掌的聲音把我打斷了,那位從暗地裡來的傢伙拍得那麼結實,幾乎讓空氣都起了震動。
  迷龍,一臉陰晴不定的表情,跨過癱在地上的李烏拉時停了下來,他細看了一下那個經常也被他揍的傢伙,說:「忒虎了你也。東三省的面子還讓你整到雲南來丟。」
  李烏拉沒有回應,他似乎是連哭的功能也喪失了,而從他身上跨過的迷龍也不再管他,直接侵入了我們的小圈子走向那口鍋。我們幾個下意識退了一步,又開始懊悔退這一步,但我們又不敢上前一步,而迷龍勝似閒庭信步,一邊玩兒著還沒戴習慣的手錶,那表是阿譯的。迷龍,打遍收容站無敵手的主。他揍李烏拉,但我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們揍李烏拉,就像要麻揍豆餅,但要麻並不喜歡別人也揍豆餅。
  迷龍把頭伸到了鍋上,將整顆腦袋浸入了鍋裡冒出的蒸汽。他向康丫伸手,康丫愣著,迷龍伸手拽走了康丫手上充作筷子的樹枝,在他堪稱暴戾的眼神下所有人都坐著沒動,然後他伸手打開了至今還沒人打開過的鍋蓋。
  我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麻從我手上搶走了劈柴,試圖再一次衛護我們的食物。大廚蛇屁股幾乎想摀住眼睛。
  但是那個死東北佬的表情在忽起的蒸汽升騰中變得柔和起來,他閉上眼,深吸,我忽然覺得被蒸汽濡濕了的那張臉屬於一個想家的孩子。他睜開了眼,看著鍋裡,也用樹枝翻騰著鍋裡,又變得怒氣衝天,好像隨時要打折了誰——然後他發表了一篇長篇詩作:
  「這是他媽豬肉燉粉條嗎?豬肉燉粉條不是這樣做的!好好一鍋子全讓你們死關裡人給禍禍啦!咋不放醬油呢?醬油招你們惹你們啦?你們跟白菜有仇啊?整這麼大鍋子白菜梆子?粉條啊!我的媽耶!沒土豆粉也就得了,煩啦你那整捆子死地瓜粉條全擱進去啦?你個土豆腦袋欠削啊?豬肉呢?豬肉跟醬油叫小日本搶光了?搶回來啊!天爺噯,東北的豬肉燉粉條哪兒是這麼做的?你們整這一鍋子是他媽粉條子白菜湯啊!」
  我們瞪著他,我們驚著了,並且聰明地選擇了沉默。餓表示萎靡,表示我們中從來沒人會如此長篇大論,而且這樣瑣碎的默唧居然來自迷龍。我們很想告訴迷龍,王八蛋要做東北的豬肉燉粉條,但他這樣的滔滔不絕把我們嚇著了,通常他說不到七個字就已經把人打成了半殘。現在他看起來很想掀了我們的鍋,如果他這麼做,我們只好練習從地上撈粉條的能力。
  迷龍仍在那裡暴烈地,恨鐵不成鋼地歎著氣,「欠收拾!我多會兒就看出來了!我們都欠收拾!」
  他打算收拾我們——從衣袋裡拿出兩個在黑市上亦緊俏之極的軍用罐頭,以一種破壞性的姿勢往鍋裡倒著。我們想那裡邊一定裝著別的什麼,但在他開啟之前那罐頭是密封的,從裡邊倒出來的是真真切切的肉。有一件事情是立馬就看出來了,這傢伙根本不會做飯,無論是東北還是西南的豬肉燉粉條他都不會做,他只會往鍋裡倒料,甚至把開罐器都倒進了鍋裡,並且開始大叫:
  「羊蛋子!再拿點兒那個肉罐頭!醬油!還有豬油!還有刀子!」
  羊蛋子不想拿但沒敢少拿,瓶子和罐頭抱了一抱,嘴上銜著刀子,迷龍開始成批量地往鍋裡倒,刀子除了方便他開罐頭和砸瓶頸之外,還可以用來一通攪拌。那貨一邊攪著,一邊往鍋裡整瓶地倒入醬油,一邊伴以豪壯的宣言:「讓你們知道啥叫正經八百兒的東北豬肉燉粉條!」
  蛇屁股現在已經真的摀住眼了,他從指縫裡看著。據說他是我們中間還保持有味覺的人——至少他自以為是。
  羊蛋子直不楞通地提醒迷龍,「罐頭是牛肉的。」迷龍奇快地用刀把捅了他,讓羊蛋子此後一聲不吭地蹲在旁邊捂著腰眼子。
  我們呆呆地看著。我們都已經餓到了這種地步,當迷龍一心炮製出他家鄉的豬肉燉粉條時,根本沒人想他毀壞了這頓來之不易的晚餐,我們只想:他媽的,那麼多的肉。
  我們稀里嘩啦地蹲著、坐著、站著,吸溜著粉條,嚼著罐頭牛肉和豬肉,我們把嘴上的油擦到手上,再把手上的油舔到嘴裡,有時我們需要從嘴裡拽出整條的菜葉,那直接手撕的玩意兒都進到我們喉管裡了,卻因為吃得太急而未及嚼爛,只好從喉嚨裡拽出來再做一次反芻。
  蛇屁股抗議道:「你說不要鐵蛂H」
  要麻用一種極小的聲音說:「白菜沒問題!就是太鹹!」
  他是怕迷龍聽到。我們中間吃得最斯文的是迷龍,那是因為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缺食,還有分辨能力,每吃一小口他便要看一下別人的反應。迷龍仍未絕望,他需要別人對他的豬肉燉粉條做些阿諛。
  「還成吧?味兒絕了吧?我逢大節才整這道菜,你們真撈著了。」
  迷龍近乎阿諛地問,被他問到的不辣猛一瞪眼,然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嗝。
  迷龍便真切地開始苦惱起來,「難侍候。菜整太好了也不成。看都給他好吃噎著了。」
  我又幹掉了一碗,往嘴裡灌了口水,漱掉快讓口腔麻木的苦鹹。我一邊翻著白眼,一邊看著不辣似乎打算在一個個嗝中噎死。那是給鹹噎著了。迷龍往鍋裡加的鹽份足夠醃製整頭生豬。
  我把水遞給不辣,滿以為他會一口灌下,結果那位搖搖頭,他嗓子都鹹變了調,但是堅挺著說出他的真理:「呷水呷勿飽。」
  被鹹得昏頭轉向的不辣蹣跚地走向那口鍋,給自己碗裡未盡的內容添加新的內容。我也猛省,現時的一口水便意味著少去一口食,我同樣蹣跚地走向那口鍋。
  迷龍雖然沒吃到他想像的豬肉燉粉條,但同樣有得意的笑容。
  鍋裡的內容絕對是一個正常人會無法忍受的,迷龍新添加的太多內容讓鍋裡像發了旱災,醬油則把鍋底都染成了醬色,肉和油和粉條和菜葉抵死糾纏著,根本已經成了爛糊。我給自己盛了一大坨,爭搶是沒有必要的,實際上全部人吃撐著後鍋裡還能剩下很多。我打了個嗝,發現我真的已經吃不下了,我看了看我們這個圈子之外,李烏拉仍在那裡躺著,用一種失魂的表情看著夜空,他在嘀咕什麼我不關心,我也不在意是什麼讓他成了這樣,我只知道那種表情也經常在我臉上出現。
  我回頭看了看迷龍,迷龍在逼迫羊蛋子吃完那碗除了熱量以外大概不會提供任何東西的食物,但我有種他剛才在看我的感覺。關我什麼事呢?我過去了,輕輕踢了李烏拉一腳,把那碗雜糊給了他,李烏拉迅速坐起來,他在黑暗裡捧著碗,頭幾乎埋進了碗裡,我們聽見一種豬吃食才能發出的急促聲音。
  碗再遞回我手上時已經空了。李烏拉,無感激,無憤怒,甚至都沒有我們那樣快被鹹殺的生理反應。
  迷龍看著,他的神情又恢復了冷漠和挑釁,「排座,吃了也要吭個氣兒啊?」
  李烏拉吭氣了,「東北的豬肉燉粉條不是這麼做的。」
  迷龍甩手,把一大截柴棒子飛在李烏拉身上,那響聲讓我們都覺得痛了,但李烏拉沒什麼反應,並且仍是那種氣死人的腔調,他這會兒很像一個死士,「這真不是東北人的豬肉燉粉條。」
  他起身走了,回他獨處的地方,我們的圈子裡撲通響了一聲,那是跳起來要去追打的要麻被迷龍給一腳勾倒在地上。我們看著那傢伙一步步沉入黑暗。
  迷龍瘋勁兒已過,看起來又回復了意興索然,這時候他又成了遙遠的,可畏的,「走啦走啦。天下可沒不散的席,好肉都讓畜牲吃啦。」
  畜牲之一的郝獸醫便在第一時間內站了起來,站到鍋邊,向大家團團鞠了個躬,「謝謝大家給留一口。謝謝弟兄們嘴下留情。」
  他給那口鍋蓋上了鍋蓋,提起了那整口鍋。要走人的迷龍奇怪地看著郝獸醫顧自行向後院——迷龍並不瞭解我們的章程,所以他有點兒想打抱不平的憤憎,儘管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憤憎,「他這是幹啥呀?」
  阿譯好心地解釋:「每頓飯多少得留點兒。給他養的傷兵。」
  「誰問你啦?」但他沒再表示異議,「走啦走啦。」
  他沒叫喚我們也在做猢猻散。每天都是這樣,現找來每頓飯,然後開始消磨每個晚上。今天不同的是闊佬兒迷龍把他偶發的思鄉化做了我們鍋裡的肉和油,然後就想疏遠我們——他無心再管我們明天的晚飯。
  我和郝獸醫合提著鍋子,我順便還想他幫看看我的腿。
  郝老頭子還在心痛,「這頓太糟蹋啦,足做得三天。」
  說得也是。我便回了頭找好了迷龍,「咋就散啊?嘮會兒?」
  我臨時學的東北口讓迷龍愣了一下,他也沒說是或不,但是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悄沒聲地跟著。
  郝獸醫輕聲地發表意見:「這不好吧。」
  我裝沒聽見,並且讓豆餅接了我的手,以便我靠近迷龍套套近乎。迷龍留了下來,因為他實在富裕得非常寂寞。我們留他下來,因為發現他寂寞的時候著實大方。
  我想著跟迷龍怎麼套近乎,而郝獸醫蹣跚地走著,豆餅陪他拎著鍋。郝獸醫是我們中唯一的好人。他讓我們每天給傷兵留口,回報是我們傷病時會被好好照顧的承諾。我不知道一個連阿斯匹林都沒有的獸醫如何照顧傷病,也不知道我們怎麼就答應了他,最後我們只好說,他是好人。
  躺的、坐的、站的、蜷的、攤的,在郝獸醫的醫院重地我們甚至不用像個病人,反正他也不像個醫生,用鐵架子湊的簡易爐已經把那鍋糊塗玩意兒熱好,讓這醫院更像個廚房,豆餅在幫著郝獸醫把成碗的稀糊送給屋裡的傷兵,但我們這幫玩意兒想的只是混鬧。
  康丫開始耍寶,「爺給你們練手絕活——吃粉條子!」
  他照著豆餅正要端進屋的碗伸手,被郝獸醫毫不客氣地拿杓勺給狠扣了一下。我們大笑,其實並沒什麼好笑,但是我們大笑。
  迷龍很悻悻,他甚至還沒能找到在這爛糟地方的立腳之地。「窮樂。逗貧。逗咳嗽。窮死的命。」他憤憤數落著,一邊毫不避諱地在郝獸醫血跡斑斑的手術床上躺下,「爺給你們表演睡覺打呼。」
  阿譯還未上場便已冷場。「那我給你們唱首歌吧。」他忸忸怩怩很不識趣地唱,「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淒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愛……」
  很難說清我們一位軍裝筆挺的少校捏著嗓子唱這麼首歌,會如何折磨一群老粗的耳朵,儘管他真的是很淒婉——還沒及打呼的迷龍猛烈地砸著床板,以致把那並不結實的床板給砸下來一塊,他抄起那塊床板衝著阿譯扔了過去,若不是我拉得快,阿譯已經被開瓢。
  阿譯的臉介乎鐵青和慘白之間,而迷龍仍在不依不饒地大叫:「雞皮疙瘩叫你嚎掉了一地!撿回來!」
  阿譯氣得發抖,但面對的是迷龍,就我對阿譯的瞭解,那也是嚇的。迷龍看起來要沒完,仗著迷龍對我稍好點兒,或者更該說是某種同情,我插科打諢,「各位看官,五湖四海的弟兄,孟小太爺給你們演一個妙手回春,傷勢痊癒——咱表演吃藥,吃磺胺。」我伸出了手,掌心裡放著兩顆得來不易的磺胺,另一隻手上拿著水瓢。
  一幫傻瓜啪啪地鼓掌。磺胺並不可能讓我的傷勢痊癒,這一切像小丑的鬧劇。我頗有颱風地把藥放進了嘴裡,我喝水,從瓢裡看見自己,一個憔悴、狼狽、墮落的自己。
  傻瓜們在拍巴掌,呱吱呱吱,五湖四海,南腔北調。沉默的阿譯嫉妒的看著我,從來沒人這樣為他叫好。迷龍衝我啪啪夾著大腳趾頭,啪吱啪吱。我看著我的藥。
  這是我的藥,不要臉得來的藥。這是我的腿,不想被日本人拿走的腿。
  我吞下了藥,喝了水。「我覺得好多了!」我鄭重地宣佈,於是又迎來一陣支離破碎的掌聲。我看著我的狐群狗黨們,搖晃著坐下,然後我狠狠抽了自己的耳光,讓他們沉默。
  我炫耀,我懺悔,我不知道是在炫耀還是懺悔,「我偷了錢,買了藥。我偷了個小姑娘的錢!」
  那群混蛋們的反應是我意料之中的,加倍地鼓掌,跺著腳,夾著「財色兼收啊」「不要臉的」這類吼叫。
  「我本該跟她拍胸脯,告訴她:『放心,我把你哥找回來。』要麻你別樂得跟個破尿壺似的,她哥是你們川軍團的,一個姓陳的連長。我倒是讓她放心了,然後,偷光她的錢。」
  沒有用的,那幫混蛋「好啊好啊」地繼續跺著腳和吹口哨,今晚的油膩讓他們比哪天都要更有活力,這讓我的懺悔完全成為了炫耀,事實上呢——我也不知道。
  我得喊回去才能讓他們聽到,「要麻!你瓜娃子的認得個姓陳的連長嗎?瘦瘦的,挺白淨,二十來歲!」
  要麻舔了舔仍帶著油光的嘴唇,「川軍團全死光了撒。我哪認得啥子連長囉。噯,我認得你個瓜娃子,噯,你講的莫不是你自己吧?跟我們咱妹子稱哥叫妹的不安好心勒。」
  又是好啊好啊和跺腳吹口哨。我得盡力才能壓倒他們,「我是一個混蛋!」
  迷龍就吼了回來,「喊什麼喊?你虎啊?」
  於是一切都平靜下來,我雖然仍繃著臉,但被康丫用大拇指把嘴角快扒到了耳根,我的眼瞼被他用食指翻得與嘴角快要齊平,讓我像足悲傷而憤怒的小丑。
  我在那樣的一個醜態中被康丫玩弄我的臉皮。就是這樣,你造了很多孽,但總被原諒,偶爾你會憤怒,你想這樣也行?但就是這樣也行。最後你只好想有人比你造了更多的孽,比如說那些讓我們一無所有投入戰場的官員——你已經屈服了,就這麼簡單。
  混球們在取笑著我的醜態,但一個聲音讓他們慢慢歇止,那是剛從屋裡出來的郝獸醫在用勺敲打著空碗。老頭子很沉靜,他一直在看著我們,但那樣的沉靜並不能讓我們安寧。
  郝獸醫得到足夠的注意後便開口說:「有個事說說吧。我們要被整編了,就最近。」
  不辣乾淨利落地呸回去,「扯卵談。」這完全代表我們在第一時間內的態度。
  郝獸醫不笑,因為我們隨時打算顛覆他的認真,「扯不過你們。這種事我不會亂說的,我總還算是這地頭上僅此一個的醫生。」
  康丫嘲笑道:「獸醫!」
  他被躺著的迷龍踹了一腳,並不是所有人都對老郝要說的全無興趣。
  郝老頭苦笑著說:「病的是你們,治的是我,說我是婦科也只好認命——不講口水話,今兒有軍官來找我,說是要了解散兵的健康情況。他說還會來,還說要打仗。」
  沉默。我打了個寒噤。
  我總是看見馬驢兒那幫貨在對著一輛坦克做愚蠢的衝殺,我生平所見最壯烈的場景亦讓我膽裂心寒。
  「我不想再去北邊了。」我愣了一會兒,發現所有人都在瞪著我,於是我明白剛才是我自己在說話。
  郝獸醫解釋:「誰說的北邊?南邊。是去南邊,緬甸。」
  沉默。沉默中蛇屁股去摸郝獸醫的額頭,被勺子給揍了,老頭兒心好,可不妨礙其嘴損和手狠。
  蛇屁股舔著自己的手,好像唾沫可以止痛,「獸醫啊,你要是也病了,我給你煲骨頭湯。」
  要麻同意,「是啊。緬甸,那就是遠征軍,嫡系去的。英國人幫忙,美國人出錢出槍,啥都有,啥都不缺,這樣的肥差美差,後娘養的你我,輪得上?」
  不辣附和,「獸醫睡覺吧,獸醫累糊塗了。」
  阿譯用他的方式表示了質疑,「他們又打了個大勝仗。英國人都服了。」
  我難以忍受阿譯的詞不達意,替他向大家解釋說:「阿譯的意思是說,這麼大的勝仗,跟我們這幫雜牌軍絕沒相干。」
  阿譯看了我一眼,很想說他不是這個意思,但他恰巧就是這個意思。
  郝獸醫並不打算被我們這堆雜牌軍推倒,「大概就是要補充兵源,要拿咱們補充兵源,就準是那邊傷亡慘重,傷亡慘重就準是沒有吵吵的那麼大勝。敵軍幾個月就玩兒完啦,這種話鬼子說,我們也說,都信不得的。」
  我們沉默,老頭子從下午想到至今,說出來的也是最理智的,正因如此我們沉默。
  「就是整一堆炮灰唄!漚出了蘑菇的木頭腦袋疙瘩才去!」迷龍鬼叫,他的話伴隨著動靜巨大的起床,他離開了我們,一路踢凳子推桌子的怒氣。
  我們愣著,我們看著彼此,這回我們中沒有人昏昏欲睡或者嘻笑怒罵。我們無法像迷龍那樣乾脆地做決定,因為從1931年流亡入關,他已經失望了十一年。我們蒼老但不像他那麼蒼老。遠征軍是我們的驕傲,即算炮灰也是裝備精良的炮灰。做炮灰還是漚蘑菇,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阿譯泥雕木塑了一會兒,說:「我要去。我要帶著軍隊從緬甸打回上海。我要給家父報仇。」
  然後他蹲在地上哭泣。我們沉默。我開始覺得他的進軍路線有點兒匪夷所思,而說話也頗為不自量力,主要是我不想沉默,這樣的沉默如同刀割,於是我便打破沉默,刻薄地說:「進軍路線有點兒問題,往緬甸打下去很快就下海了,不是上海。」
  阿譯氣惱而尖聲地反駁:「我知道啦!」
  「……我是一定不會去的。我死過一次了。」我宣言,我離開。只是我盡力在掩飾我那條拖著的左腿。而他們看著我掩飾我的左腿——之前,我一向拖得極為自在,並且以苦作樂地想,小太爺拖出了自己的風格。
  我在門廊下,屬於自己的那小塊角落裡躺下。我的腿讓我躺得很吃力。今天晚上也會睡得很吃力,但我決定讓自己睡著。
  阿譯在照料他的花樹,或者說他不打算讓自己睡著。
  我一直在看著那條腫得只能斜岔開的左腿,這裡晚上的空氣潮濕之極,不是下雨卻幾乎可以清晰看見空氣中飄浮的水分子,我看著門廊外飄落的水汽。我一直抓著那個小小的藥瓶,瓶子裡裝得並不滿,細碎地在響。我有一條潰爛的腿,像阿譯的樹一樣,它跟別人並不相干。我還有二十粒的磺胺,都在這兒了,棄學從軍四年來我得到的全部東西。
  在這個清晨的雨霧中,我站得離巷口很遠,與其說我很閒散不如說我更像一個窺視者,今天進進出出收容站的人們有些不同於往常,他們多少試圖把軍裝穿得像件軍裝,而門口的哨兵也居然像個哨兵,他們以前都是把屁股落座在沙袋工事上的。
  我一直等到我等的人出來,那是郝獸醫,他拖著一輛車,車把上的挽帶拖在他的肩上,車上有兩具草蓆掩映下的屍體,老頭子要將死人拖上收容站後邊的小山上埋葬,他做這件事做得很吃力,但不會有人幫他,大多數人都餓沒了體力。
  我在郝獸醫已經離開巷口一段後慢慢跟了上去,然後接過了他的半副挽帶。老頭兒用一種並不驚訝的表情接受了我的幫助,在我們慢慢蹭向埋死人的小山時他不發一言。
  「一晚上就死倆。那你要送終的就七個了?」
  郝獸醫對我的計算提出糾正,「早上又來了個瘧疾。八個。」
  我們不再說話,走向他們的墳墓。
  我們並沒有力氣爬上收容站後並不高的山頂,也沒有力氣為死人刨太深的坑,實際上當刨好一個坑時我們只有乞求不要有此地常有的暴雨,它很可能把我們辛苦埋下的屍骸曝光於泥石之中。
  刨好兩個並排的坑後,郝獸醫不得不稍事休息,他開始把他帶上來的兩塊木牌子削出可插入地下的尖端。「貴州省武陵縣,二等兵馮義」、「熱河省赤峰縣,上等兵張保昌」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使用過的名字和身份。半山腰上有很多這樣的牌子,褪色的墨跡說明了郝獸醫為死人歸宿所做的努力多半將會是徒勞。我沒去加入他,而是用工具加固因昨夜雨水而總是塌陷的土層。
  郝獸醫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後便開始看著我。我拖著一條腿,但是幹得很專心,好像這山上就我一人。
  老頭兒直愣愣地看著我,「你要幹啥?」
  我看著他,乾淨而無辜地看回去,「幹啥?」
  「死人的事你從來都不管的。昨天整那一鍋子是見了點兒油,可也不至於讓你有心來為死人掄鍬把子。」
  我做作地歎一口氣卻歎成了真誠,因為我本來就很想歎氣,「聊盡人事而已。」
  郝獸醫揶揄我,「咋就突然想起人事這出來了呢?」
  我看了看他,老頭兒不傻,其實老頭兒很精,否則他在我們中間會混成另一個阿譯——我得小心。我用鍬整著土,我不看他,放鬆是一種技巧。我看著土,說:「不想再這麼活著了。我爛的是腿,不能整個人都爛掉。」
  我不用抬頭也能想得到老頭子的表情,忠厚中忽現一絲狡黠,似乎感動,其實是惋惜,「煩啦,我活到五十六了。」
  我擅長裝傻扮癡,「再活三十二年,我也五十六了。」
  老頭子不打算跟著我一起裝傻,「不管獸醫還是人醫吧,我是醫生呢。煩啦,我跟你說,醫生眼裡吧,普天下人都是病人。你有病,想我幫你治,你就得說實話。病人怎麼能跟醫生耍鬼呢?那就是病人並不想好。」
  我並不想說,我去停在土道上的車邊,我拖他們其中一個的屍體,郝獸醫過來幫我,我們讓那具屍體進了土坑。郝獸醫累得在坑邊坐了下來,我也累,但我沒坐在老頭兒身邊,坐在老頭身邊兒是個考驗。
  「張保昌,熱河赤峰來的,很遠呢,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一準兒不想埋在這,這太濕了,也沒羊。我是西安人,在西安生到四十六歲,想兒子才搬來中原地方。可我想能埋在西安郊外。你呢,煩啦?」
  我開始往張保昌身上蓋土,這至少可以繚亂老頭的思維,「我還沒想死呢。」
  郝獸醫爬開,避開我拋的土,「二十四的人是不好想這個。想什麼吧?直說。」
  「想上進。」
  「誰頭三周就給父母鄉親寫了遺書寄回去呢?明明就在收容站裡耗太陽耗月亮,倒跟爹媽說大戰在即,鐵定成仁。這麼個上進。」老頭子在樂,他在惹我,並且他成功了,我再無法裝得陽光,我帶一張陰鬱的臉,憤憤往張保昌身上拋灑濕土。
  寫遺書,是全軍盡墨後我在憤世嫉俗中干的傻事,一封千秋英烈殺身成仁的遺書甩回去,省得再聽到來自父母、來自未婚妻文黛、來自校友們的勉勵和鞭策。被他們站著說話不腰痛地稱為國之脊樑,我寧可做足死人。
  我陰鬱甚至是暴戾地說:「就想他媽上進。」
  郝獸醫毫不客氣地賞我一句軍罵,「你媽拉個巴子。」
  我平靜地還擊,「媽拉你個巴子。」
  「我知道,你明天還會來,來了還是這套死鬼都不信的話。我也跟你說,病人跟醫生搗鬼,你只好爛死在收容站。你不說真話。」他說的是實情。我盡量收攏我的戾氣,「想跟小日本再打一仗。」我誠實而壯烈地說,一點兒也不像收容站裡那個會用所有花招來保全自己的孟煩了。
  郝獸醫宣判道:「爛死。」
  我毫不氣餒地堅持,老頭子勝在猴精,但老頭子會輸在心軟。「想治好我這條腿,再去跟該死的小日本干一仗。」覺察到份量不夠的我更加壯烈地說。郝獸醫心照不宣地看著我,後半句他會當我在山頂大風中放的一個響屁。
  老頭兒在苦笑,「孩子噯,別搞這個了。我都知道你那破肝長成啥樣。」這是他表示不相信的口頭禪,似乎被他懷疑的人肝都會長得和別人不一樣。
  「我的破肝長得跟你們普天下所有破人一個樣。」
  郝獸醫搖著頭,「有那一肚皮冤氣怨氣,誰鬥嘴鬥得過你?你愛聽不聽,我真想放你去跟日本人打一仗。你真該去跟日本人再打一仗,你那腿也真需要大治療。可你那腿根本打不了仗,你心裡也怕了打仗,你只想你的腿,你不想打仗。」
  我拄鍬了,話都挑這步了,不用再裝了。
  「美國人掏錢掏槍,不光是槍還有飛機大炮,還有醫院,還有藥,聽說斷手斷腳都能換的。能治你的腿。你要去,只為保你那條腿。你在討債,只是不知道該找誰討……煩啦,昨晚你就睡啦?」
  我很想說:「關你屁事!」但是那老頭的眼神讓有能讓人緩和的東西,我猶豫了一下,說:「睡啦。」
  郝獸醫起來了,看著我,我以一種狺狺吐獠的架勢看著他。他從我身邊錯過,看著潮濕空氣中的山下-破爛得像補丁一樣的收容站,好像根本不是在跟我說話,「真是個失了魂的傢伙呢,聽見這樣消息,想好花招,然後就真睡得著。昨晚上營裡翻啦,阿譯去找迷龍打架,因為迷龍說所有要去的人都是欠火燒的劈柴,欠耳刮子的蒼蠅。」
  他看著我,我知道我不該驚訝,但我仍驚得「啊哈」了一聲。我想像著阿譯被迷龍一隻手給捅倒的樣子,就像捅倒嬰兒。我知道這不僅僅是想像,是昨晚我大睡時發生過的事情。
  郝老頭對著我做出一個五官錯位的表情,模仿阿譯被打後的爛臉,「阿譯那臉,現在這樣子。不辣,整晚上都在跟人借錢。幹啥?他連衣服帶槍都給典當啦,今兒一大早就去當鋪做水磨工夫了。他們都沒有一條腿要治,就要去,就想這回真能打個大勝仗。他們真想掙回來呢。你真的不想?你從來不想。你回頭看看。你也從來不看。」
  我回頭,我回頭就可以看到山下我們補丁惡瘤一樣的收容站。剛才一直執迷於自己的心思,沒有留意到院子裡那些小小的人影正在雞飛狗跳。
  我轉回頭看著郝獸醫,我的目光像迷龍一樣是挑釁的,「我不幹。掙份做炮灰的權利?」
  老頭子看著我,歎了口氣,「心都漚得有點兒霉了,想拿出來見見太陽罷了。煩啦,你聰明,比他們都聰明,知道收容站要整編,身體狀況得從我這過,你找對人了。只要不是為了你那腿,你說你想見見太陽,你想曬曬。你點點頭,點頭我幫你。」
  他看著我,我瞪著他。郝獸醫在良久的等待後,開始去埋被我半截放棄的張保昌,而我看著那補丁惡瘤一樣的收容站。從我這兒看得到院子裡又在生事端,迷龍正在對一小群兵中的一個大打出手,為了什麼呢?——管我屁事。
  點個頭,老頭兒就幫我營私,就有了醫和藥,我的腿也許就能保全。腿可以偷來騙來,或者像現在這樣,被個無能的老好人巴巴看著,他說回來,當什麼也沒發生過,笑得像蘋果一樣,做個傻好人。
  郝獸醫在忙碌中仍然期待地看我,仵作活顯然不是老頭的體力所能負荷,長期隨軍伍的流離讓老頭比真實年齡還要蒼老十歲二十歲,他去拖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馮義時,幾乎是要三步一停。
  我梗著脖子,「我不幹。我不點頭。我不信,我就不信。」
  郝獸醫搖了搖頭,歎氣,「你又強。你這傷著的是自己。」
  「這是該著我的。我在討債,我只是要回我的腿。」
  「阿譯、不辣、要麻,他們可沒欠著你的。你這樣就去了,就有一個真該去的去不了啦。」
  「他們可以像我一樣!跟欠債的討!」我大聲咆哮。
  「他們要討,就不是他們啦。他們也就不該去啦。」
  「你老抽抽了是不是啊?!誰還信你老夫子的大義啊?!你你你——你殺過人嗎?你連個死人都拖不動!」我簡直是氣急敗壞,開始攻擊他。
  郝獸醫暫時放棄了他跟死人的較勁,悲傷地看著我,「我不是來殺人的啊。還有啊,我拖不動你就不能幫把手嗎?」
  「不幫!你個能把腳氣治到截肢的半吊子獸醫!」
  那並不是我的形容,而是真事,郝獸醫的表情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那種念叨是並無信心的,痛心指數很高,而說服指數很小——這一向是他——「……有總比沒有好的。」
  我並不想放過他,「爬到你那兒等死嗎?還不如沒有的好。」
  「沒我你們就連往哪爬都不知道了。」
  「小太爺正好省事,小太爺就地一躺,等死。」
  老頭兒看著我,「別孩子氣啦。沒了我你們也難過的,要不我早走啦。」
  我是看著老頭兒的神情才知道我說了多過火的話,我不是個擅長道歉的人,我只是換了較柔和的語氣,「可是有什麼用。」
  「有總好過沒有的。」老頭兒又重複了一遍。
  「老大爺,您怎麼又繞回來啦?」
  郝獸醫只會訥訥擠一個比哭難看的笑容,繼續對付我不碰的死屍。如果有人看著我們,會看到一個瘋子在追著一個拖屍的呆子怒罵,呆子拖得很費勁,但瘋子絕不去幫手,瘋子只管罵而呆子只管拖。
  迷龍現在還完整,收拾個阿譯大概也就能在他身上添道指甲印子,但看來不會維持太久,因為他正在向所有人挑釁:「話就說在這兒,要去的都不是玩意兒,就算是玩意兒,那也是欠收拾欠拍的啥都欠的玩意兒!說話的人就站這裡了。誰不服,給我打啞吧了。」
  無需叫陣,兵裡邊衝出來一個,跟他戰在一起。他很快把對方放倒在地猛踢,伴之以永不停歇的叫陣。他針對的人太多了,羊蛋子幾近絕望地護著他的後背。
  「凍壞了心的花子也不要的隔冬蘿蔔!滋尿都能被頂一跟斗的輕骨頭片子!」你瞧他罵得挺投入,其實是在使詐,他一直在留神著側邊偷偷摸上來的那個人,然後在那人撲上來時撈起早瞧好的一根棍子,一傢伙把那人放翻在地上。
  「腦袋叫毛毛風吹粘在婆娘家馬桶上了你們!虎B玩意兒!」迷龍拿棍子指指點點院落裡的人,「老子江面上刨個冰窟窿,現你們一排腦門子,老子挨個兒刨!」
  上來個冷著臉的,拿著塊磚,一拳把塊磚拍碎了,那是用來炫武的而非拍人的。
  迷龍也上了勁頭兒,「呵!賣假藥的!羊蛋子讓讓,這得一對一。」
  辟里啪啦地又幹上了,這倆得一會兒。
  要麻在那兒看著,一邊問著豆餅:「不辣死哪去啦?」
  豆餅東張西望地跟著要麻學舌:「死哪去了呢?」
  要麻狠拍一記後腦勺子把豆餅的腦袋拍了回來,「你是人,放屁也要有個臭動靜,知道不?等他大喘氣的時候就叫我。」
  這方面豆餅是可以等到天荒地老的,「嗯!」
  於是要麻就不再看打架了,他擼了袖子,往左腕上綁我們拿來吃飯的樹枝子,一柄刺刀插在身前的地上,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樣子。
  收容站裡在打架,小山包上我追著郝獸醫吵架,我在怒不可遏中甚至開始攻擊郝獸醫剛拖進坑裡的死人,「信什麼?灰飛煙滅!魂呢?魂飛魄散!你問問他,問他還剩了什麼!剩什麼也叫一場雨全泡散啦!你叫他起來,叫他起來給我看看!我就認了你的蠢話!」
  郝獸醫就只好看著馮義的孩子臉歎氣,「別欺負孩子。他比你小,搞不好都小整十歲。」
  「天真死的!我不天真了,可我也不想學你。我不想糊塗死!」我真是連死人都不肯放過。
  「你別跟我嚷嚷好不好?我耳朵不背,我是不明白,不明白我怎也能說說我咋想的吧。我說不明白,你跟我嚷嚷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就別擋我的道!」我大聲咆哮。
  「你也不明白。下邊打得雞飛狗跳的傢伙,也不明白。」老頭兒搖頭。
  我聲嘶力竭,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憤怒,「我不要明白,只要我的腿!我只要知道很多人比我更爛!」
  「……才二十四,你就跟人比爛了。」
  「難道我要跟你來比無能?」
  「……你說的那些更爛的,他們爛下來,因為他們跟人比爛。我沒用,可這點兒事還明白。」
  我調勻我的呼吸,因為我知道這樣下去沒用,憤怒久了,你就會知道憤怒不解決問題。
  那好吧,我有別的辦法。「我是副組長,找食的副組長。其實你們本來是推我做組長,我推了阿譯頂缸。」
  郝獸醫看著我苦笑,「你沒那麼多心計的,也別把自己說那麼壞。孩子氣。」
  「我能讓你那八個等吃的傷兵往下一口吃的沒有。我們也一直在勒褲腰帶,多一口是一口。」我說到做到,這很容易。
  我滿意地看見郝獸醫臉上出現了凝固的表情,我知道只要再挺挺我就贏了。
  「……你做不出來的。」老頭兒猶豫了一下說。
  「做得出來。記得上周有個逃兵殺了禪達一家三口嗎?活得不像人樣,還選個缺八輩子德的死法。為了不那樣,我什麼都做得出來。我不是孩子氣。」我安靜地看著老頭,老頭兒打了個寒噤。
  「這會不是孩子氣了。」老頭兒歎了口氣,接著去掩埋那個叫馮義的小孩兒,我想那讓他覺得比較安全。
  他說:「你真的在跟人比爛了。」
  我不想聽什麼爛不爛的,我只想知道最終結果,「你聽我的嗎?」
  「我聽你的。」老頭兒在坑裡埋人,不看我。
  我看著山丘,看著墓碑,看著墳坑,看著郝獸醫在坑裡聳動的瘦削的肩胛,我看著死人,我看著活人。
  我終於得到了我要的那個機會,靠卑鄙,不靠蠢貨們的熱血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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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暮色低垂,天陰沉沉的。
  我們中間軍銜最高的傢伙阿譯坐在巷口的第一個院門前——那是收容站站長的住處,收容站站長是一個生得絕對與「氣宇軒昂」這個詞有仇的傢伙,他坐在院裡聽留聲機,不知是從哪個淪落的軍人手裡得來,唱片估計也是同樣來路。
  「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淒清長夜拭淚滿腮,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愛,舊緣該了難了換滿心哀……」
  作為一個北平人,我永遠無法理解上海佬兒阿譯在聽著這首歌時何以如此的哀婉。他愁苦而終窮的那張臉確實像郝獸醫模仿的那樣,快被打錯位了。路過的人們無法不側目那張怪異而酸楚的臉。
  我站住了,雖然我並不想站住。我看著那張扭曲醜怪的臉——阿譯本來可以說得上清秀的。
  「都瘋了嗎?」我問他,其實我知道我也是瘋的,只是發瘋的形式不一樣。
  他沒說話,回答我的是留聲機裡的靡靡之音。
  「……怎受得了這頭兒猜那頭兒怪,人言匯成愁海,辛酸難捱……」
  於是我走開。
  迷龍現在沒大礙,臉上見了拳痕,還剩了半幅的衣服,羊蛋子倒比他還要慘些。迷龍這哥們的耐力和蠻橫大概是要跟東北的熊羆相媲的,他剛放翻不知道第多少個,居然還在罵陣,「……欠削的土豆!欠槍子打的腦袋!欠刺刀挑的肚子!」
  我小心地拍了一下他,轉向我的是一個打紅了眼的表情和一個正要揚過來的拳頭。我做出了絕無侵犯之意的姿態,而我發現那傢伙還算沒瘋到底,他居然放下了拳頭,於是我向他示意了一下手腕,「表呢?」
  他居然就能明白了我的意思,「賣啦。祁麻子。」
  我為表謝意幫他提詞,「欠瘟死的老母豬,披軍皮的。」
  迷龍立刻現學現賣,罵周圍那些蠢蠢欲動想挑戰的人,「欠瘟死的老母豬,披軍皮的!」
  我離開的時候,三個人一起撲向了他,迷龍分出一個給羊蛋子,自個兒和另外兩個混戰。
  我拔起了要麻身邊的刺刀,要麻「噯」了一聲。「自己人打架,別用刀子。」我壓低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要麻沉默,我離開。
  我拖著我的腳趟過潮濕的石板路,我的右手籠在袖子裡,左手拉緊了衣服抵擋此地的潮寒之氣。我的衣服很單薄,實際上很長時間來我已經忘了什麼叫暖和。
  我看見了祁麻子,他就在上次迷龍揍他的地方,和一個我不認識的潦倒兵玩著袖裡乾坤——他倒像就是長在那裡的。我跛過去,摟住了他的肩,祁麻子轉過臉來時頗有些被打斷的不耐煩,「老弟,你這是……」
  然後他臉色變了,因為他感覺到我右手上的刺刀正頂著他的後心。
  「軍爺,這是幹什麼?」
  「表呢?」我問。
  祁麻子這會兒還不忘裝糊塗,「什麼?」
  我細心地用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肉,再往上挑了挑。
  祁麻子立刻從上臂的衣服裡擼出了阿譯的表,遞過來,「你們都這樣搞,生意要沒法做啦。」
  我沒理他,只是想迅速地離開。離開前我看了眼那個目瞪口呆正想出售一個銀鐲的同僚——那能給他換來半頓晚餐嗎?我跟這個潦倒同僚說:「別賣啦。又要去打鬼子了,咱們又要被當人看啦。」
  那具瘦骷髏的臉忽然泛起了亮光,然後便把他的鐲子握緊了。我拖著腿跛開。祁麻子並不氣急敗壞,而是冷靜地向我警告——我想與當兵的做生意,他也沒少碰這類事情——「沒死的話你就有麻煩了。」
  我最大的麻煩是我不知道在做什麼,遇事要往好處想,我想我們都不知道在做什麼。上午我做壞事,下午我做好事,大多數時候我們做不知道好壞的事。
  我這樣逃離禪達的東城市,一手拎著刺刀,一手握著阿譯的表。
  我把表扔在阿譯身上。阿譯訝然地看著我,他仍是那張醜怪的臉。站長的留聲機冒了最後半個音符,停了。迷龍還在院子裡打架,被他打傷的人被扶著從我們身邊經過。
  我和阿譯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想我甚至比阿譯更難堪,於是我簡單地評論說:「都瘋了。」然後拔步走,我想速速離他遠點兒。
  阿譯在後面叫我:「煩啦!……孟煩了。」我站住,看著他,他情真意切但是寡淡如水地說:「謝謝。」
  我忍不住惡毒地回他:「這回要能撈著上戰場,你還是努力殺身成仁吧。」
  一向如是,阿譯總搞不懂別人的惡言是什麼意思,或者他明白,只是不明白是他的閃避。他一臉赴死的表情,說:「我……會努力的。」
  他成功了。我咧了咧嘴走開,但我終於忍不住把下邊的坑對自己嘀咕了出來,「省得丟人現眼了。」
  都瘋了。
  迷龍現在很好看,一個打過十幾或者幾十個人的人自然也被十幾幾十人打過,那樣的人有多好看他就多好看。這老哥的衣服已經徹底被人撕巴了,他正撕下身上最後幾塊破布,臉上的腫和身上的青都懶得去檢查,他在查看胳膊上一條咬痕。
  你無法不注意到他身上那半幅團花簇錦,中間浮一個俊秀的龍頭,也無法不聽到那傢伙說話已經氣喘吁吁——說實話,從大早能向全體人挑釁並撐到現在,已經完全可以把他當妖孽看待。
  「誰咬的我?讓我瞅瞅你牙口!」他倒不是憤怒,而是犯嘀咕,「沒要揍你,就別給我整啥傳染病來。」
  沒人站出來。我進來時把刺刀釘在要麻身邊的地上,要麻看了眼,但沒去動,他像其他人一樣,看著迷龍。
  「……誰咬的反正都被我揍啦。」迷龍又開始叫囂,「還有找死的沒有?一塊兒上來嗅老子拳頭!」
  豆餅匆匆地過來,匯報觀察成果,「成啦成啦。他喘氣啦。」
  要麻自己也能聽出迷龍說話早已經氣喘吁吁了,他想知道的是迷龍已經跟多少人招呼過了。」
  豆餅扒拉指頭數,「十九……二十個!」
  「那是成啦。」這個心懷叵測也一直叵測的四川佬兒起身,起身時看了眼我釘在地上的刺刀,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他最後沒動那刺刀,他沒動他刺刀可我瞧出他右手掌裹的破布裡鼓著什麼。
  然後這傢伙就走上去和迷龍對眼,南方佬兒東北佬兒眼對眼好一陣。
  「瞅啥玩意兒你個巴山猴子?老子一拳頭就讓你爆麻辣腦花子!」迷龍提著拳頭,不錯眼珠地看著要麻。
  要麻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啊。」
  「好啥好的。我不知道啊?你跟那個湖南佬兒一直想把老子打趴下去,沒狗膽而已。湖南佬兒呢,一起一起。」
  要麻還是笑,猛然暴喝一聲:「豆餅,上!」
  豆餅哪兒有那種,要動不動也只是晃下身子,賺了迷龍回個頭,要麻也沒指望他上,只是不偷襲他也知道不是迷龍的個兒。要麻撲上,迷龍著了一拳,嘴角開始流血,還了一拳,要麻拿左手搪了,痛得迷龍直甩手。
  現在要麻可得意了,抖著兩隻武裝過的手,貓了腰繞迷龍直轉圈,看來是打算直取迷龍的下身。迷龍開始如臨大敵,彎下腰似乎要緊他早鬆開的鞋帶,到了卻是把一隻鞋砸到了要麻的腰上,緊接著砸過來的是他自個兒,把要麻撞到了牆上,附帶著一記膝頂。
  要麻立刻軟得像麵條了。
  豆餅離得老遠虛張聲勢地叫:「呀呀呀——」
  迷龍回頭瞅一眼離了他足五米遠,正對空氣揮王八拳的豆餅,也沒理,抓了要麻的右手一陣狠抖,抖出那貨裹在纏布裡的一塊鐵皮,擼了那傢伙的左手,看一眼那腕子上綁的樹棍,然後拖著只手把要麻拖出戰團摞在一邊。
  豆餅現在可有事幹了,撲上去——照料。
  迷龍回到能施展的地方,站好,一順氣又要開罵,來自背後不算輕的一記砸上了他腦袋,迷龍回頭時有些氣結,那是形同他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樣的羊蛋子。
  羊蛋子顯然因為這一下突襲的未遂而有些羞澀,「我也想去。」
  迷龍給他豎了個大手指,「成!」他當的一拳轟了過去,羊蛋子知道打不過他,拼著挨那一拳而抱住了迷龍的腰。我們看著那兩傢伙在天井裡推磨,迷龍看著一幫人仍在旁邊虎視眈眈,開始把羊蛋子狠狠往牆柱上撞,撞了好幾下後又加上了一拳,羊蛋子終於癱軟。
  迷龍回身,一共三個傢伙正想趁隙撲上,現在大家學了乖,知道要收拾這頭東北大熊只能是群毆。但迷龍這輩子打過太多架了,他掃一眼正攙著阿譯進來的郝獸醫,一腳跺在羊蛋子的膝蓋上。我們都聽見那聲響亮得讓人心裡發毛的骨裂聲,但羊蛋子只是輕哼了一聲。
  「誰還來?誰還來先跟獸醫那塊報個號!我給你們當兵,給你們去當個瘸子!這事兒地道!要做炮灰嘛,最好就不過瘸子!」迷龍打量著一圈子人,狠狠地說。
  現在安靜了,所有人都安靜了,作勢的三個人收回了架子,打算作勢的五個人退回了人群。他們最後決定安靜地把陣前反戈的羊蛋子抬出這處天井以便照顧——現在被打殘掉,就他們想做的事情來說不是個好的選擇。
  迷龍喘著氣,他也累夠嗆了,累得甚至連罵的力氣也沒了,他回到他的躺椅邊,端起旁邊的半桶水迎頭澆落,當他躺坐在他的躺椅上時,我很奇怪那椅子咋沒被砸成兩截。
  「跟個瘋子嗆什麼嗆啊?」有人嘀咕著,他很小聲,但現在所有不打算像迷龍那樣瘋的人都有了個理由,跟瘋子嗆什麼嗆啊,人們慢慢散去。我、康丫、蛇屁股幫著豆餅把要麻抬開。
  要麻哼哼唧唧地罵:「死湖南佬兒呢?要用的時候就是不在。」
  沒人理他。倒是康丫拿肩膀拱我,「副組長啊?」
  我被這冷不丁的一下稱呼叫得愣了一下,「啥事?」
  「有吃的沒?……我直說了吧,今天吃啥?」康丫簡直成了這世界上最現實的一個人了。
  我看阿譯,阿譯被郝獸醫在檢查傷口,五官錯位地看著我。我看所有人,所有人像我一樣呆呆地看著我。
  「我以為我們不用吃了。」我說。
  無論去或者不去,我們都已經被攪到廢寢忘食了。
  我俯首貼耳地站在迷龍的躺椅邊,後者閉著眼睛,把一個肉罐頭裡的東西往嘴裡送,看得我真是兩眼冒火。我的組員們衝我做著手勢,做著表情,但是絕不幫我,自昨晚到如今,他們都不同程度地得罪過迷龍,而要麻還躺在豆餅的膝上。
  「……明天就還。」我低聲下氣地說。
  迷龍指了他身後那塊「童叟無欺,概不賒欠」的牌子,「我不認字。上邊寫的啥?」
  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念,「童叟無欺,概不賒欠。」
  「我不認字,原來你也不認字。」迷龍看著罐頭不看我地說。
  我賠著半邊的笑臉,對了我們覓食小組那邊的則是半個苦臉,「迷龍大哥,都是同袍弟兄,有個擦碰那都叫情誼。昨晚上咱們不處挺好嗎?」
  「別學老子口音,沒用。昨晚上你們是吃撐著啦,我是後老悔啦。今天再給你們吃飽,老子說不定真要被你們拍扁啦。」他悻悻地看了我一眼,顯然對昨天晚上他也並不是多後老悔,「欠的就不給,去的都是欠的。」
  我算是有了點兒空子,壓低了聲說:「我是不欠的……我是說我是不去的。」
  那傢伙開始有了興趣,「你真不去啊?」
  「去倒是去,去也不做炮灰,你知道我這腿,那邊有藥。」
  迷龍和我湊得很近,我便給他一個亂世中以自私求生者的眼神,我想當然地以為能收到回應。
  「切了你條腿下鍋不就有肉了嗎?——熊樣兒!」那傢伙跳了起來,把他用來饞我們的那個罐頭摔在地上,這並不夠,他蹦了起來給那罐頭來了幾下泰山壓頂,直到那罐頭已經完全成了鐵皮夾著的一堆醬,不可能被任何一個餓鬼投胎的撿走。
  我避開了他,以免被他過於暴烈的動作波及。
  迷龍也不知道在指著誰大罵,所以我們只好認為他指著每一個人,「熊樣!去的是一副去的熊樣!不去的就一副不去的熊樣!」
  我回歸我的覓食小組之中,至少這裡比較安全。
  豆餅和康丫把一些殘破的菜梆子菜葉放入了鍋中,我們今天的晚飯是我們中最低能的兩個尋來的,在昨天的暴食之後,我們今天將吃到最慘痛的一頓。我們呆滯地看著,鑒於誰都沒有出力,所以誰都無權怨言。
  「有鹽的沒?」康丫本色不改。
  郝獸醫沉默著,拿出他眾多布包中的某一個,裡邊是個油紙包,他開始加鹽。老頭兒很難過,因為知道有八個傷員今天鐵定要餓肚子。
  我對郝獸醫附耳道:「我那份留給你。」
  老頭兒看了我一眼,擠出個比哭更難看的笑臉,「謝啦。我還是不信,我說你說的那些話。說了,但你做不出來。」
  我做出一個嚙牙咧嘴的便秘表情,這個表情僵在臉上了,因為一個圓形中空的冷硬玩意頂在我後腦上了,憑我的軍事生涯發誓,我斷定那是一個槍口,憑我身周人看著我身後的錯愕表情,我肯定那是一個槍口。
  我慢慢把手舉了起來,「別,別,一家弟兄……」
  槍栓在我身後拉響了,那一下叫我撲倒在地上,但那是個沒彈的空栓,我在所有人的狂笑中爬起來,毆打那個把槍玩兒到別人腦勺上的傢伙,那傢伙拿他的老漢陽造來搪,叫我吃了痛之後只好拿了截劈柴開掄。
  不辣,我們已經習慣光著的不辣,現在已經穿回了他的軍裝,這不算什麼,他居然拿回了他的槍——我們中間沒幾個人能保全自己的槍。
  不辣的道歉是夾著幸災樂禍的,「錯啦錯啦!他嚇尿啦!噯喲噯喲,痛啊痛啊!」他歡快地叫著:「真的錯啦!煩啦嚇趴啦!哈哈!真的痛啊!真的錯啦!」
  我管你呢?我一直把他砸進了人群,從他身上砸下來一整塊得有兩斤重的肉,我們都愣住了,顯然,那是豬的肉而不是不辣的肉——為了防止更強橫的同僚搶劫,我們一向是把這種稀罕物塞在衣服裡的。
  對這種事兒反應最快的康丫已經撲了上去,「有刀的沒?」
  作為我們中間最會做菜和刀工最好的人,蛇屁股的廚刀一向是帶在身上的,他開始切肉。
  豆餅口水滴滴地看著,表達著從地獄到天堂的淋漓感受,「豬肉燉白菜好吃。」
  我比他們矜持,我搶過不辣的槍檢查了一下,空槍無彈,我瞪著不辣那張仍然扭曲的奇形怪狀的臉,他的表情似乎劈柴仍著落在他身上。
  「你的槍不是早賣了嗎?」我問他。
  「我衣服還當了呢。」不辣擰著臉,一臉得色。
  郝獸醫也好奇,「咋就都回來啦?」
  不辣坐下,坐在要麻身邊,要麻被迷龍打得不輕,仍躺著,不辣用一腳作為招呼,要麻用一聲暴罵作為回應。
  「衣服好講。我講要贖,他講拿錢。我又往櫃檯上一躺,我講,拿人換衣服。他講拿去拿去,就是個虱子窩!槍就不好搞,槍我賣給黑市了。」不辣比手畫腳地講。
  「就是啊!他們連花機關都有,你蠻得過?」
  「蠻勿過就勿蠻啊。我講道理。」不辣居然擺出了文明人的架勢。
  「我信。我信你會放屁把人熏死。」我說,我才不信不辣會講理。
  「我真講道理!我講我要去打小東洋勒!他們講鬼信。我把咯扎小手指佬往嘴巴裡頭一絮。」他當著我們把左手的小手指往嘴裡一放,我們發現他實際上已經沒有了那隻小手指,那裡包著髒污也血污的破布,「喀嚓!」
  我們幾個在聽著他的人顫了一下。不辣,嚙牙咧嘴地快樂著,儘管我們現在知道了他的嚙牙咧嘴實在是因為疼痛,但那無法掩蓋他的快樂,「我吐出來!呸!半扎手指佬飛過半條街!他們扎臉都看不得啦,像老苦瓜啦。街對面有豬肉鋪子,老闆講咯是紮好漢,打扁小東洋,犒賞我兩斤豬肉!」
  我們聽著。我們沉默。阿譯的臉色慘白,我不想說話,但我還是忍不住說:「是你趁人被你嚇住,又敲了兩斤豬肉吧?」
  不辣嘿嘿地笑,顯然他就是這麼幹的。郝獸醫把他摁在原地,掏出身上的布包之一給他重新包紮。阿譯發了會子愣離開。
  我呆坐著,不想說話,不想看他們,也不想看康丫他們正下鍋的豬肉燉白菜。
  不辣和要麻,一對虛弱又堅強的難兄難弟,體質羸弱,氣勢洶洶。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們打架通常是同上,因為他們倆加在一起也許頂得一個人的份量。我很想問不辣,他是不是總在他一無所有的一生中告訴自己:「像個男人。」
  不辣一隻手一直不安份地在拍打負傷的要麻,要麻哼唧著,「湖南驢啊,我被人打了啦。」
  不辣挾餘勢之威就要掙脫郝獸醫躥起來,「四川皮噯,哪個打你?」
  被迷龍狠摔過後的要麻倒是安分多了,「算啦算啦。兒子打老子啦。」
  迷龍迅速口頭反擊:「老子打孫子。」
  一直在屋門口躺望的迷龍站起來,往屋裡搬自己的躺椅。他是退讓,因為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但我們能看得出絕不是因為害怕。
  那塊「童叟無欺,概不賒欠」的牌子被躺椅碰倒了,於是迷龍進屋時一腳把它跺斷了。
  我看著鍋裡的熱氣,我們想著自己的心事。
  屢戰屢敗的要麻已經恢復,和屢敗屢戰的不辣在我們這個圈子外玩耍。心裡模糊地洋溢著戰鬥的激情,他們的遊戲也成了這樣:豆餅在口頭鏘鏘的給他們配著鼓點,要麻勢若煞神地耍著不辣的漢陽造,不辣鼻子下塗黑了一塊,拿著要麻的刺刀權充日本戰刀。
  鏘鏘鏗鏗,不辣一次次射擊刺殺,要麻倒得沒完沒了。
  阿譯靜悄悄回到我們中間,他一向這樣悄然得像個鬼,我無精打采看他一眼,低頭,然後又抬頭,愕然地看他一眼。阿譯很赧然地被我看著,他和以前不一樣,他的胸口掛了幾枚小小的獎章。
  「這玩意兒……什麼玩意兒呀?」我盯著那幾枚此時此地超現實到荒謬的東西問。
  阿譯盡量小聲而謙卑,儘管他也知道我一嗓子讓除了在演武生戲的傢伙們已經全部注目,「二等績學獎章,頒與學術考試成績最優者;乙種二等光華獎章,因學術技能有特長而獲頒發;軍官訓練團紀念章,參予訓練團就有……」
  我在他誠懇的介紹中開始忍笑,康丫乾脆就已經哈哈大笑,「考試?」
  我也揶揄阿譯,「績學?」
  康丫接著問:「考個甲就給?」
  「不是。得要……」阿譯停住嘴,他看了看我們,得了,再木訥也知道我們啥意思了,阿譯面紅耳赤不再發聲了,他將身子佝僂到我們再看不見他胸前獎章的程度。
  郝獸醫站出來打圓場,「得了得了,康丫你倒把自個的姓寫出來我看?還笑人考試。煩啦你咋就什麼都不信呢?」
  我忍著笑,「我沒有不信。」
  「你可是沒有不信,實話說,你連不信都不信。」老頭兒看我一眼。
  這話狠,於是我們不再說話了,阿譯佝僂著,要麻不辣豆餅喧嘩著,阿譯偷偷摸著他那幾枚遭受取笑的小金屬片。
  鍋裡清湯見水的豬肉白菜開始沸騰。
  阿譯受了不辣的刺激,他總是瞻前怕後地渴望著壯懷激烈。天地為爐,陰陽為炭,造化為工,我們其中的人總是時不常地要沸騰。
  兩輛車以一種在這頹喪世界很難看到的速度風馳電摯衝了過來,車上的人根本是在剎車才踩到一半時就已經跳下。「集合!集合!」的叫喊聲立刻響徹了收容站內外,那來自剛跳下車的張立憲、何書光、余治、李冰幾個年青軍官,硝煙和征塵讓他們並不整潔,卻從頭到腳讓人覺得像剛磨過的刀鋒,那是與收容站群熊們完全不同的一種精神氣質,已經該用嚴厲而不是整潔來形容。
  他們全副武裝,幾乎沒有戴便帽的,混戴著德式M35、英式M1917甚至是日式鋼盔,毛瑟96C幾乎是他們中的制式裝備,並且就完整的背具和托式槍套來看,絕對不是像草寇那樣用的。有幾個人背著帶皮套的砍刀,做工在抗戰使用的同類刀具中堪稱精湛。他們挎著的拿著的槍械顯得有些過於沉重:中正步槍、湯姆遜(彈匣)衝鋒鎗、ZB26機槍之類的,這並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虞嘯卿徵兵用的。他們的著裝接近於草率,而在戰爭裝備上偏於精良——與這一切並不大匹配的是,何書光跳下來的那輛車後座上放著一架手風琴。
  收容站站長穿著軍上裝和褲衩子出院來看發生了什麼,立刻被張立憲用馬鞭抽了,收容站站長忙不迭地在鞭子下穿著一個女人遞上來的褲子。
  他的留聲機仍在哇哇地唱:「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窗下繡鴛鴦。忽然一陣無情棒,打得鴛鴦各一方……。」
  上校團長虞嘯卿蹙著眉,仍坐在車上,恰似歌中的無情棒。他的部下在幾十秒鐘內讓收容站外圍翻了個個兒,但他覺得不夠,在他的心裡尤其受不了厲兵秣馬與那些靡靡之音的怪異組合,於是他嘴角動了一動,「何書光!」
  何書光二十多歲,本該是個英俊傢伙,鼻樑上卻架了副近視鏡,不過那不妨礙他猛,雖然猛得有點兒過於大張旗鼓——他拔出了背上的砍刀向院裡衝去,收容站站長和剛套進一條腿的褲子蜷在一旁,院裡傳出一陣敲砸和摔打聲後,這世界清靜了。
  虞嘯卿下車,他並不像他的部下那樣把自己堆成武器庫,只在腰上掛了一支絕對不是擺設的柯爾特手槍和一柄絕對是擺設的中正劍。你會覺得最有殺傷力的不是武器,是他本人,他本人立得像支長槍,隨時能扎死人。他的部下看起來也能扎死人,何書光和余治還忠誠地做著虞嘯卿的近衛,張立憲和李冰不需要命令,已經捲向我們所蜷的院落。
  對收容站裡的人們來說,今天還太早,諸如我之類還在門廊下擠出的空間裡睡著,諸如迷龍和他的躺椅則佔據著更清涼和幽靜的空間。
  張立憲和李冰衝了進來,對這個懶散的世界來說,他們叫得如同殺豬,「集合!集合!」
  我們爬了起來,茫茫然地,因這道久被遺忘的命令而更覺茫然,我們只是爬起來簇成一堆,並沒做集合的努力,實際上就我們五花八門的來路,努力也徒勞。
  虞嘯卿進來,像支會走路的槍,張立憲這伙子人是簇擁在他周圍的刀。他看著我們,他不滿意,但他不會暴露出他的不滿意。
  「我姓虞!名嘯卿!我的上峰告訴我,如果去緬甸打仗,給我一個裝備齊全的加強團!我說心領啦——為什麼?」
  他掃著我們,我們低了頭,他甚至掃了眼人圈子之外的迷龍,迷龍在並不高的氣溫中毫無必要地搖著扇子,並且在被掃到時僵滯了——虞嘯卿的眼神是槍尖。
  「因為我要的是我的團!我的袍澤弟兄們,我要你們提到虞嘯卿三個字,心裡想到的是我的團長!我提到我的袍澤弟兄們,心裡想的是我的團!——我的上峰生氣啦,他說那給你川軍團!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軍團是已經打沒了的團!我說好,我要川軍團,因為川軍團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軍團有人說過,只要還有一個四川佬,川軍團就沒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個五體投地佩服川軍團的死湖南人!」
  我像夢遊一般,臉上看不出激動看不出沸騰,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沸騰,川軍團餘孽要麻那是一定的,湖南人不辣也保不準,阿譯的臉現在一定通紅。虞嘯卿那傢伙直接得像頂著腦門打的子彈,連「在下」、「兄弟」這樣的謙虛詞都沒有,一個個「我」字被他吼得像是用槍藥炸出來的。
  不辣很榮耀地向要麻擠眼,「湖南皮噯。」
  要麻便報以極大的不忿,「不得了啊?」
  虞嘯卿根本不看人,喝道:「何書光!」
  我們發現何書光不僅是近衛,還是一個會走路的刀鞘,虞嘯卿拔出他背上的刀,一柄極利於劈砍的掃刀,柄長平頭,自刀鍔延伸的寬刃,瞧起來能把馬也砍成兩半。虞嘯卿拿刀在手上揮動了一下,「這是二十歲時我自己鑄的刀,我一直拿它砍人。日本人拿刺刀捅我們,我們拿刀砍他們。可這回你們用不著砍,你們有更好的。」
  原來何書光還是個活動槍架子,虞嘯卿把刀交回了他,摘下他背上那支湯姆遜。虞嘯卿的操槍很嫻熟,但往下我覺得他是存心的,他讓一整匣子彈全部傾瀉在迷龍頭上幾米的房簷上,這也並不能怪他,拒絕扎堆的迷龍實在給自己找了個太醒目的位置。
  碎裂的磚瓦房簷落下,迷龍將胳臂交叉了護住頭臉,一瞬間我們認為迷龍會被砸死,但煙塵散去後迷龍和他的躺椅仍在瓦礫堆裡,最牛的是迷龍拍掉胳臂上的瓦屑粉塵,根本罔顧擦出砸出的血痕——他仍躺著。
  虞嘯卿和迷龍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像是槍尖對上了一頭睡獅。我幾乎肯定虞嘯卿是讚賞地看待這件事情——然後他把槍扔還給張立憲,再也不看迷龍。
  虞嘯卿覺得有必要跟我們解釋一下剛才那玩意兒是什麼,「湯姆遜手提式機關鎗,點四五子彈連馬都打得死。去了就是你們的。——李冰。」
  李冰把背著的中正式步槍交給他,虞嘯卿拉栓上彈,幾個急速的單發,鄰院的一個瓦當炸裂了幾次。
  「七九步槍,比三八大蓋准多了。你們的。——張立憲。」
  張立憲拿的是ZB26捷克式,虞嘯卿拿過來打了整梭子,我們閃避著,院子的磚牆又被啃掉了一角。
  「捷克式輕機關鎗,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孫。你們的。——勃朗寧重機槍,風冷的,太重沒拿得來,你們的。坦克、高射機槍、戰防炮、重迫擊炮、野炮山炮,你們的。」
  他伸出一隻手,余治知道是要什麼——余治掏出來的居然是一發迫擊炮彈,虞嘯卿玩兒似的在手上掂了掂,「被小日本手炮砸慘了吧?美國六十毫米迫擊炮,比它狠,比它准,比它遠,去了,你們的。」他把炮彈扔還給余治,看他們扔石頭樣的扔著炮彈,真讓我們這幫擔心兼之羨慕。「去了,槍炮管夠,吃穿管夠,一天是三頓,有野戰醫院,有美國醫生美國藥,美國飛機管接送,有軍餉,成仁了有錢發,要緊的,最要緊的-有鬼子可以殺。」
  他盯視著我們,我在發抖,其實不是我在發抖,是我身邊的不辣在發抖,帶累得我一起抖。崇拜的、敬仰的、懾服的,我身左身右身後沒一道目光不在放射著這樣的信息,我身前的虞嘯卿看著我們,他身後的精銳們如同雕像,迷龍躺在他們身後的屋簷下動也不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對我們中很多人來說,他是神仙,有把一灘爛泥變成標槍的魔力。我看著他,看著鳳凰,鳳凰飛臨雞群之上,讓雞們不再安於現實,但雞最後還得在泥裡啄食,他讓我發抖了,但抖過之後,我並不覺得我有了魂魄。
  對虞嘯卿來說,他要講的話已經接近尾聲,出征前昔他還有得要忙。「我是虞嘯卿,三十歲,湖南人。跟我來的袍澤弟兄們要記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飛,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時代,我會為他死戰,絕不去投他媽的汨羅江。——我話講完。要來的立刻參加體檢。我們是川軍團,川兵優先,上過學的優先,打過仗的優先。咱們前線再見。」
  要麻於是得意了,「聽見啦?湖南驢。」
  不辣於是很不忿,「這年頭的湖南皮胳膊都長反了呢。」
  虞嘯卿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去了,他的精銳們跟走了好幾個,留下了張立憲和何書光。
  張立憲幾乎無法掩飾對我們的不屑,「列隊檢查!列隊檢查!」但我們絕大部分人幾乎就在原地坐了下來。
  康丫還沒有從剛才的震懾中回過神兒,「我的媽耶。」蛇屁股摸著自己的菜刀把兒,說:「我要去,我要去。」不辣改口宣言,像他剛才沒罵過虞嘯卿似的,「湖南佬兒就是湖南佬兒!」阿譯一副神往的表情,「管他哪兒人,能帶我們打勝仗。」
  何書光喝道:「列隊!死剩了的,知道啥叫列隊?」
  而迷龍終於在此時跳了起來,如其說拍掉,不如說砸掉一身的磚土碎屑。
  他仰天長嘯,「什麼王八犢子?!」
  我們開始在天井裡列隊,我在一隊站作七八隊的隊列之後。我脫掉了左腳的鞋子,趁著沒人看見給扔了。
  張立憲東張西望地叫這:「醫生!醫生!誰是醫生?」
  郝獸醫擠出了那個難看的隊列,答道:「我是醫生。」
  我擠在郝獸醫的身邊,「我是醫生。」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我和郝獸醫交換著眼神,後者在猶豫,但我瞪著他。老頭兒囁嚅半天:「……他是我助手。」
  何書光指了指幾張已經並在一起的桌子,「快去檢查!」
  我隨著郝獸醫走向那裡,但被張立憲喝住,「你那腳怎麼啦?」我讓他看我沒鞋的左腳,「少只鞋,地不平啊。」
  「鞋呢?」
  「被一個死鬼子抱著不放,一塊兒入土為安了。」我說。
  張立憲實在是比禪達人更好哄,「要得。」
  我控制著自己盡量是瘸而不是拖地走向那幾張桌子,在桌上攤開非常有限的幾件診療工具。「排好隊!檢查啊!檢查啊!」我喊得比郝獸醫響多了。
  蛇屁股吃驚得看著我,「這樣也行啊?」
  我把他摁倒在桌上,拿聽診器捅他,順便掐他,「少他媽廢話。」
  康丫擠在我身後撓著肋骨,「煩啦,回頭寫上『不要臉』三個字,給我貼床頭長長見識。」
  「你有床的沒呀?貼了你又認識?『臉』換成『屁股』你分得清,那是多了個字,換成『臀』字你認得不?」我把他撓我的手打回去。
  郝獸醫在對面衝著我苦笑,「行啦行啦,你贏啦。不過聽診器能還我不?你不能拿它當刺刀使啊。」
  他說得也對,張立憲和何書光根本就沒怎麼在意我們這邊,說真的,他們盡量離我們遠一點兒,而我一直在用聽診器的金屬邊捅得蛇屁股痛不欲生。
  我把聽診器還給了郝獸醫,拿起一塊劃粉以便往檢驗通過的貨色身上劃上記號。混蛋們忍著笑不再說什麼了,看著我在蛇屁股身上畫勾。當我轉身時撞到了阿譯,那位是唯一沒忍笑的一位,並且他那一臉凝重對我的殺傷力大過別人的訕笑。
  「孟煩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的。你終於做了一件讓我感動的事情。」他誠懇地對我說。
  我愣了幾秒鐘,然後將他安頓在桌板上,死命摁著他很癟的胃,讓他大笑著鬼哭狼嚎。
  「你們都欠收拾啊?!」他從站起來以後就沒坐下過,手叉了腰瞪死了我們,並且我們都知道他所喊的是一句在東北很嚴重的挑釁話——形同他一個人在挑戰我們所有人。
  但是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瘋子」「腦袋叫馬桶砸了」這樣的話在我們中悄悄傳開,張立憲和何書光也聽得真切,於是當他是瘋子再也不看。
  迷龍鬱悶地瞪著天空。
  沒人理迷龍迷龍憋氣,可並沒人跟他對打對罵,於是他憋一會兒罵一句,連我們都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瘋了。
  「一幫子虎B玩意兒!」迷龍像個瘋子一樣在吼叫,但沒人理他。
  管他呢。參加過體檢的人下了桌子就走向另一張桌子,帶著他們的勾,向把關造冊的張立憲和何書光陳述自己,以圖能被登記造冊。一切的繁瑣讓我們並不悲壯,我們也覺得別人很滑稽,但仍然覺得自己很悲壯。
  要麻挺著他並不發達的胸肌,「李四福,原來是川軍團的。重機槍連下士。」
  張立憲因為「川軍團」三字而抬望眼,但也只是抬下頭,然後寫下名字。
  不辣還在為湖南人的榮耀而戰,「憑啥川軍團就優先?你咬扎手指佬下來我才服。」
  何書光理都不理他的茬兒,「上等兵?」
  不辣這回不敢玩兒了,啪啦一個近乎普魯士化的敬禮,「鄧剛,湖南寶慶,打過小東洋可沒上過學。第七守備團步兵連上等兵。」
  張立憲看了看不辣的漢陽造,「你沒丟了自己的武器。」
  不辣頓時又抖擻出一個敬禮,簡直是倍感榮耀,「人在槍在!長官!」
  但張立憲並沒有接著表揚下去,只是揮了揮手,「下一個。」
  插科打諢的勁頭已過,我確確實實在幫郝獸醫打著下手。
  我不用檢查,因為我就在檢查別人,我想了很多花招來矇混過關,但只一個就夠用了。對我們的檢收簡單得嚇人,快得嚇人,後來我想明白了,沒必要跟廢物利用的炮灰身上浪費太多儀式和手續。幾乎沒有人被淘汰。
  康丫哈著腰,「康丫,山西大同。打過仗。第十七整理師運輸營准尉副排長。」那傢伙諂媚地笑,「長官,我可會開車。」
  何書光半點兒沒給面子地示意下一個,「等打了勝仗就有車給你開啦。」
  豆餅拖著他過大的鞋,「谷小麥,河南焦作,五十一新編師輜重營上等兵。打過仗,莫上過學。」
  張立憲看了看豆餅的長相和身材,「我看你也就是十五六,怎麼成了上等兵?」
  「是餓的。我十九了,長官。我當兵五年了,長官。」
  也許張立憲會同情他,但同情絕不是說他現在會做什麼。豆餅身後是阿譯。
  阿譯一絲不苟地敬禮,在敬禮上他一向做得比我們好,「林譯,上海人,沒打過仗。」
  他有點兒沮喪,而張立憲則有點兒驚訝,「少校沒打過仗?」
  「是的。」阿譯明顯底氣不足。
  張立憲看見了他胸前那幾枚小東西,「你進過軍官訓練團?」
  「十五期的。」阿譯答道。
  「學長,我十七期的。」張立憲給了一個至今為止最為友好的表情,並且確實,無論儀表還是心態上他都來得比阿譯遠為年青。
  迷龍看見了他的大仇人,在人圈子外再度發作,「不要臉的李烏拉!你敢去!說說你害死多少人!整排人被扔那,你做兔子他爹!」
  李烏拉一如往昔,表情全無,從幾張拼桌上下來,帶著我給他劃的勾去報名。他的敬禮全無榮耀,一股高粱花子味,「李連勝……。」
  「連勝個屁呀?你爹給你起名時罵你呢!」迷龍大聲吼著。
  李烏拉便等著迷龍吼完接著說:「……吉林敦化,打過仗。」
  「打過很多敗仗!讓東北老爺們死得燒紙錢都收不到!他他媽是漢奸!他就打這種仗!」迷龍簡直要跳起來罵了。
  這種指控是沒有意義的,李烏拉微微向張立憲兩個哈了哈腰便蜷進了人群,他的特長是總能在想消失時立刻消失,留下迷龍在對著天空對著我們大喘氣。迷龍還想罵點兒什麼,直到看見被他打折腿的羊蛋子拄著樹棍做的枴杖在看著他,迷龍忽然有點兒啞然了,而羊蛋子經過他身邊時輕輕拍了他的肩,跛行出去。
  迷龍終於開始沉默了。
  草率的好處是可以讓進程加快,曾經簇擁著我和郝獸醫的人們都已經被分流到張立憲和何書光那邊。郝獸醫擦擦汗,看我一眼,就算不贊成我的行為他也是擔心的,然後他特意地走在我的前邊以掩飾我的跛態。
  郝獸醫向那桌子點了點頭,「郝西川,陝西西安,醫生。打過仗,可沒當過兵。」
  「……穿著軍裝叫沒當過兵?」何書光問。
  「被傷兵拖來的,長官。來了就走不了啦。」
  「……打敗小日本就走得了啦。下一個。」張立憲不耐煩了地說。
  下一個是我。「孟煩了,北平人,念過書,打過仗,八十三獨立步兵旅中尉副連長。」我特別謹慎地強調了一下,「郝軍醫的幫手。」
  郝獸醫現在是全心幫我的,「真的,我沒他可不行。」
  但這一切對於驗收我們的人都是無關緊要的,我注意到張立憲一直在看著我的左腳,「孟煩了,我希望你能去找只鞋子穿上。你總算也是個中尉。」
  我甚至無心去糾正他在正副職上的漫不經心,「是,就去,長官。」
  何書光填上了最後一個名字,張立憲將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他早已沒有耐心了。
  「站隊!——你們現在都是川軍團的人了!」他說話忽然帶上了川音,「瓜娃子的把腿子都抬高起來!老子我著實是巴不得鏟你們兩耳屎!」
  我們企圖排成一個隊形,而我在這種徒勞中苦笑。
  張立憲踢著我們的屁股,「亂七八糟!瓜娃子的搞慣球囉?」
  我忽然明白過來,要帶我們去作戰的人是小孩子,他們恨不得把鼻孔裡都裝上子彈,可僅僅為了讓我們列隊,他們只好放棄說得很流利的國語,祭起狠巴巴的鄉音——我們把命交給了小孩子。
  「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現在喊口令的已經換成何書光了,現在這整個天井也已經被我們踏得塵土飛揚了,現在我們的隊形也終於有點兒像個隊形了——而張立憲已經忍無可忍地出去了。
  我在濫竽充數,濫竽充數的同時我看著迷龍在天井那角喃喃地小聲地咒罵,有時他的罵聲忽然大了起來,但又被我們的踏步聲淹沒,迷龍看起來像是被我們踏出的煙塵激怒,但實際上他是頭困獸。
  那頭困獸踢到了他的躺椅,於是把他的躺椅抓了起來,很快他把那具躺椅給摔拆巴了,但是我們不管他,我們繼續一二一左右左。
  然後迷龍看見了站在院子門口的站長,後者有點軟兒體動物的習性,在被鞭子抽過不久後還能來這裡看熱鬧。他看著我們幸災樂禍的笑著,迷龍瞪他,於是他對迷龍微笑,迷龍越凶狠地瞪過去,他對迷龍笑得越發燦爛,最後迷龍也開始笑了,於是那哥們兒的表情立刻僵滯下來-迷龍很少笑,揍人時是例外。
  「站長?」這樣幾近溫柔的腔調,讓站長僵滯的表情立刻變為苦臉。
  「立定!——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們眼裡全是眼屎巴巴,我見不著神!——立著!」何書光惡狠狠地看著我們這幫暗淡無光的人。
  這又是個裝狠充霸的小屁孩兒,我們在自己踏出的灰塵中立著,不時有人被嗆得咳嗽。我們也在終於的寂靜中見識了迷龍對站長搞的那出。
  迷龍用一種拌了蜜糖的調門說,「賭一把唄,站長。」
  站長忙不迭地搖頭,「不賭,我賭不過你。」
  但是迷龍過去了幾步,把他那屋的門一腳踹開了,讓站長閣下看見裡邊堆滿一個角落的木箱、紙箱,拆了封的比裝了箱的更饞人,那全是禪達最緊俏的物資。
  迷龍手上拋著從不離身的骰子,「贏了,讓我揍你一頓。輸了,這屋裡東西全是你的。」
  我們無法站出何書光要求的神,因為那兩位的賭實在讓我們太分心。
  站長的眼睛發直,作為一個軟體動物來說,這樣的賭注實在太划算了。而迷龍也沒給他多少發直的時間,骰子已經在他隨手抄來的碗裡轉動,嘩嘩地轉著,然後往地上一扣。
  「單?雙?」他抬頭看著站長問。
  連我們都屏著息,連我們都可憐那位正在艱難抉擇的站長。連何書光都在猶豫著是不是要去管制一下這倆干擾軍紀的貨色,但物資緊缺對他也是一樣,窮人總願意看一筆巨款花落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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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長終於被迷龍逼到眼前的一對牛眼給逼出來了,「………………單!」
  迷龍掀開了碗,看一眼就把碗飛摔了,「哎啊媽耶!」他喜怒難辯地大叫,同時一把手抄走了碗底的骰子,快得他的對手根本沒及看清。「真是太犢子了!」他喊著這樣分不清其意的話,向仍傻蹲在地上的站長走近。
  站長終於明白他可能要挨一頓胖揍時就坐倒了,因為他現在就算贏了也是死無對證,骰子都已經抄回迷龍手上了。
  我們交換著幸災樂禍的眼神,能在走人時看見站長挨頓揍,是快樂的——而何書光摸了摸毛瑟槍的柄,他打算干預。
  迷龍沒費勁就把坐地的站長給提溜起來,「流年不利。我養的骰子咬我。」
  「啊?」全身癱軟的站長這會兒腦子都是癱軟的,根本反應不過來。
  迷龍鬆開軟體動物,說:「你進去可就別出來啊!我賭品不咋地,要被我看見你就興不認帳的。」
  然後他輕輕把站長閣下擻進了他的住房兼倉庫,站長仍沒緩過神來,那張驚慌的臉在門後晃了一下,門立刻關上了。
  迷龍轉了身看著我們,一個人看著包括何書光在內一整隊錯愕的人——我們剛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中間有限的幾個人剛意識到迷龍在做什麼。
  不管真的假的,迷龍用一把骰子讓自己輸光了。他背對我們時頂得禪達本地的中產人家,他轉過身來窮得和我們一樣。我只肯定一件事,他不再憤怒,不再向我們所有人挑釁。他有了答案。
  面對我們的迷龍何止是不再憤怒,根本是笑逐顏開,笑得讓大家錯愕於收容站一霸竟然如此燦爛。
  「完了!輸光啦!沒貨了!我跟你們走吧!」他這麼說也就這麼做,他走向隊列時被何書光伸手攔住。
  「咋說?」迷龍不解地看著何書光。
  「沒體檢,沒登記。」何書光是早想難為迷龍一下了。
  「體檢啊?」迷龍朝四周掃視了一下,我們在想誰會遭秧——阿譯的臉苦了起來,迷龍看見了他的花樹,安安靜靜地與世無爭,但是有個叫迷龍的傢伙走了過去,他把住了那棵樹,我們知道迷龍的怪力,但這樣炫耀也著實有點兒過份,他把那棵樹連根拔了出來,帶著泥土的根根須須足拖了有一米多的直徑,然後他把阿譯的愛物架在自己脖子上扳成了兩截。
  「檢完啦?行不?」迷龍問何書光。
  我很難描述何書光的表情——他做了個很孩子氣的動作,舔了舔嘴唇,扶了下眼鏡框,順便把剛才緊張時打開的槍套合上。
  張立憲匆匆從外邊進來,「讓這隊先走!何書光你過來幫我!」
  於是何書光又開始喊口號:「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我們踏著步,先是原地,然後起步,迷龍擠在我們中間,厚顏無恥地笑著,他現在真是太快樂啦,快樂得都可以把先他幾排的李烏拉罔視。
  迷龍對我們解釋說:「沒貨啦。老子去進點美國貨。」
  「你那麼想破財,我們幫你破了不行嗎?」康丫說。
  我們的隊首已經走出院門,迷龍屋裡的站長正在窺視,趕緊地掩上門縫。
  「那哪成啊?那就不是命。」迷龍幾乎是快活地認命了。
  「我就想整明白一件事,你真輸啦?」我問他。
  迷龍瞪著我:,別跟我說你那口子假東北話。」
  我聳聳肩。迷龍木了會兒,幽幽歎了口氣,讓我很奇怪這貨居然會這樣歎氣。
  「真輸啦。那個王八站長從沒贏過我的。我就尋思,這地方不要我了,該換地方了,我估摸該回家了。」迷龍歎完氣說。
  郝獸醫問:「回東北?」
  迷龍點頭,「嗯哪。」
  「倆方向。」我提醒他。
  「倆方向。」迷龍心不在焉地應道。
  阿譯抱怨說:「回東北那也不該折我的樹。」
  迷龍對阿譯是真不待見,「我還偏就折。」
  於是我們這樣踢踢踏踏地離開收容站,我們走出這院門時不約而同地回望了,我們發現那一片狼藉居然也讓我們有些懷念。
  迷龍也有些後悔了。「說真的,我都不知道我在幹啥玩意兒。」他又歎口氣如是說。
  我們踢踢踏踏走過巷子,走向巷口。被劃為收容站的巷子今天很清靜,因為大部分人都集合了,在做和我們一樣的鬧騰,遠遠的我們能聽到那邊的訓話聲。
  迷龍不明白,我們對他倒很明白,他很憤怒,憤怒來自失落了十一年的家鄉,守著貨物打盹時,誰都知道他的魂已經飛回白山黑水。他詛咒他的祖墳,因為那裡被日本人扒了做軍營。他頭回聽說重編,就被徹底征服,然後一次次反抗自己。一個試過很多次,失望很多次,居然還想試最後一次的庸人。我們很明白迷龍,我們不過是不明白我們自己。」
  我們走到巷口時,那兩個已經被張立憲一類的精銳整過來的哨兵居然敬禮,這種待遇是以往從未有過的。
  張立憲從另一個院子出來,出現在我們身後,提醒著:「何書光,精神頭兒!」然後他回了另一個院子,何書光則爬上還留在巷口的一輛車——虞嘯卿是早就走人了。我們顯然是沒得車坐的,因為那車只坐得四個人——一輛車,四個人,帶著我們全部。
  我又一次眺望了這個收容站。羊蛋子拄著棍子,站那看著我們。
  等到那些個年青的精英們離開時,收容站也鐵定空了,留下被迷龍打折腿的羊蛋子、郝獸醫的傷員之流。這次回頭時,我發現我們因此事而起的爭執都是白費,根本就沒得選擇——你或者別人都不容你選擇。
  何書光喝道:「掉過頭!精神頭兒!」
  我們看清那傢伙的架勢時不禁有些愣神,那貨不出所料是個愛需要的主兒,背上的刀和衝鋒鎗都被他卸了,更有甚者他脫光了膀子,讓人知道他雖然戴了眼鏡,可有一身還算發達的肌肉-他光膀子背著一架手風琴。
  他喊著口令:「一二一!左右左!」
  既然沒得選擇,所以我們在「一二一左右左」中遠去,在「一二一左右左」中被命令唱著歌遠去。何書光倒坐在車上,對著我們拉著手風琴——於是我們哇哇地唱:
  「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
  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作先鋒……」
  我們這小隊人馬已經進入禪達城外的郊野,房屋倒還稀落的有,只是人煙就快沒有,最要命的是開始下雨,把本來就不雄壯的歌聲切得更加支離破碎。在雨中何書光的手風琴停了,但那他憤怒地看著天,就不穿上他媽的衣服。
  前望路邊有一棟建築:它是個破廟或別的什麼,總之它是一棟什麼都沒有的廢棄建築。我們吱哇亂叫地擁了進去,何書光指揮著押送我們的士兵把門一封,算是不用擔心我們亂跑了。
  這個雨不是一般的氣人,它恰好就淋漓在這千瘡百孔的破廟左近。我們愕然地從破廟裡向我們逃來的方向觀望著,一百多米外便是一片乾爽和晴朗,而我們頭上暴雨傾盆——這是此地氣候更加惡作劇的一個部分。
  「我日老天爺啊!」他一嗓子把我們全喊翻了,我們又想衝到晴處去避雨。「換個地方換個地方!」「這地方就是找澆」,我們對著堵住我們的士兵亂嚷嚷著。
  何書光喊著:「就是這裡!」
  他的兵把槍栓拉得啪啪響,應聲蟲一樣喊:「就是這裡!」「不准亂跑!」
  鐵定是沒戲了,我們只好轉回身,看著這個很快就淋得通透了的破廟,我們很快也變得通透了。
  四個押送者,三個仍堵著門,何書光撓著頭,呆呆看著傾盆大雨之外的晴空,那廝仍背著手風琴,他倒是不拉了,可開始打噴嚏。
  押兵拿著衣服,勸他:「連長,衣服穿上吧。」
  何書光以噴嚏回應。
  我們在這個並不大的空間裡擁擠著,踩著別人的腳,因為有屋頂的地方並不多,並且還帶著臉盆大的漏洞。我們很快就成了落湯雞。
  這場局部暴雨終於是不再下了。押送我們的士兵蜷在門外瞌睡。而我們大多數人在瞌睡中擠在一起驅寒。「有火的沒」。康丫睡眼惺忪地發問,不辣拎起一塊滴答得很淋漓的木板對他晃了晃。
  我在廟後看著這一切,一邊用一塊破瓦片盛水給自己餵下兩片磺胺。我裹緊了其實根本不保暖的衣服,看著廟後一塊坍塌的矮牆。
  據說沒有接到下步命令,所以我們在老天爺的蓮蓬頭下滯留了整晚。我已經從軍四年,潰退和重組過十幾次,但從未見過這樣匆促草率的重組。無槍無糧,集結地都不確定,攏出人來零散地趕向一個大致方向。這一切不是我們臆想的勝仗。
  郝獸醫湊近了我,他比我更加心事重重,重到有點兒鬼祟。「腿還好吧?」老頭兒問。
  我瞟了他一眼,「有話你直說吧。它也用不著人問好。」
  老頭兒遲疑地說:「我想告假回站裡看看,那還有八個重傷號。你說他們會准嗎?」
  我看看廟門前那幾尊瞌睡的傢伙,「你說呢?我覺得我們現在加條繩就成壯丁了。」
  郝獸醫苦笑,「你就不能給我打打氣嗎?」
  「要氣幹啥?你看那牆倒了。」我袖著手,用下巴指指。
  郝獸醫明白我的意思時就嚇了一跳,「那是臨陣脫逃,要被軍法從事的。」
  「虞嘯卿嘯完了也就把咱們忘了。哪來的法?一二一左右左這叫法?就這亂勁兒你找不著法法也找不著你。」我看著他的猶豫擊他的軟肋,「或者你耶和華如來佛一起地求,求哪個好心人埋你的傷兵時能給寫個名字。」
  老頭兒現在真是難為壞了,作為我們中穿軍裝的一個老百姓,他一向比我們這幫兵油子更遵守規則,「我怕我剛走,你們也走了,我怕掉隊——你說除了你們我還認識誰呀?」
  「那我走。」我說。
  牛並不是吹的,我起身,那處坍塌的矮牆實在對我這瘸子來說都不是障礙,一步邁過,郝獸醫戰兢兢跟後邊,但所有人都在瞌睡著,沒人顧過他。
  我們已經走進我們垂涎了一夜的乾爽的土地,我走不動時老頭兒就開始攙著我。
  老頭兒攙著我的胳膊,說:「煩啦啊,你做好事時其實看著蠻順眼的。」
  「別煩啦。你又不知道我要做啥事。」我甩脫老頭的手。
  於是老頭兒遲疑地看看我不再說話。
  看守和押送根本多餘,因為我們彼此蔑視但互相依賴。老頭兒說除了你們我還認識誰呀?可不,在這南陲極邊,我們這些異域人就像瞎子背著瘸子一樣相互依賴。戰死好過餓死,一群人餓死好過孤獨地餓死,命運終於平等了。」
  禪達城離得不遠,我們遠眺禪達。
  我和郝獸醫,你護著我,我護著你,低頭搭眼地貼街邊走著,因為張立憲也帶了一隊顯然和我們一樣的重組兵過路。遠方的事態顯然越發緊急了,這隊兵的步速比我們可要急促得多了,而從對邊巷子裡被李冰領出的一隊兵則乾脆不是重組兵而是原裝的,他們搶在重組兵之前跑得地動山搖。
  慵懶的禪達忽然充斥了軍事意味。
  我們遠遠地看見收容站,這地方顯見得已空了,門前的崗哨都已經只剩一個了,羊蛋子像我一樣無味地站在巷口張了幾望,然後更加無味地向另一個方向跛開。
  我和郝獸醫選擇是岔道越牆,把郝獸醫頂到牆上很費了些功夫,然後我看了扒在牆頭等著的老頭兒一眼,叉了手走開。
  郝獸醫急大發了,「噯?噫!怎麼你?」
  我邊走開邊說:「我都說了,你不知道我要做啥事啊。」
  郝獸醫在上邊急得冒汗,「扯!你快……」
  「長官好!」我衝著老頭兒看不見的一個地方敬禮。
  老頭兒吃了驚嚇,以在牆那邊的一聲撲通落地作為收場,我聽了會兒那邊的動靜,想像著一個捂著腰眼子的老頭兒哀怨地離開。
  我對傷兵完全沒興趣,是注定要讓老頭兒失望的。我必須得回來,是因為虞嘯卿說重組川軍團時,我覺得被陰魂附體,被一個小姑娘的死哥哥附體,死人生前和我一樣是川軍團的中尉副連長。這種感覺很不愉快。
  我在禪達的陋巷裡跛行,竭力記憶起當時的路。我經常要在溜邊蹭縫的巷角尋找某種事物的殘渣。一個賊不大可能記得三天前倉皇逃過的迷宮一樣的巷子,但是這個賊當時抱著一捆不斷掉渣的粉條——我讀過跟著麵包渣回家的故事。
  我就著又一小段紅薯粉確定了又一個轉角,我轉過那個角就被嚇了一跳——一條我生平僅見的大狗正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這樣的狗在一個這樣近的距離上,只會讓人有一種被活撕掉的恐懼。
  那傢伙很快就確定我是一個不具威脅性的對象,眼光也變得漠視起來,它和我錯肩而過——實際上我已經快在巷牆上把自己貼成了紙——然後用一種讓人目眩的高速奔跑,迅速消失於巷子。
  「天靈靈地靈靈!死狗變成湯!」我驚魂未定地詛咒。
  顯然它沒變湯的修為,安慰了自己之後我繼續搜索粉條子。
  找到她做什麼?告訴她中尉副連長哥哥已經陰陽殊途?然後呢?我不知道。四年沒碰過女人了?我並不覺得這想法多無恥,但因此我就該冒著軍法從事的危險搜索另一個讓我愉悅的女人?不會。所以我斷定被陰魂附體。我是一個並不堅定的無神論者。
  現在我的搜索終於瀕臨絕境,因為在一處巷子的拐角,我看見幾隻正在啄食的雞,而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粉條子,或是蚯蚓甚至螞蟻的蹤跡。
  我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裡,瞪著那些雞,而且,這時候下雨了,雷陣雨,雞們在雨中驚慌地奔躥,我眼中的巷子迅速被沖洗得乾乾淨淨,巷邊奔流著速成的小溪,我的冒險之旅至此終止。
  我平靜地站在那裡,憑藉著我的家學淵源咒罵老天,「死太陽,死積雨雲,死熱氣流,死正電荷和負電荷,掉下來,砸我。」
  它們不理我,我不過是在暴雨中被淋透的一個傻瓜,然後我看見我不遠的院門開了,先出來的是我們那軟體蠕蟲一樣的收容站站長,一把由另一個人打著的傘遮在他頭上,那個打傘的人出來了,蠕蟲站長完全罔顧雨水把為他打傘的人淋濕了一半,一刻不安地摸索著對方的身體,沒有任何感情,就是一個男性在摸索一個女性的身體。
  我靜靜看著蠕蟲站長在全不抗拒的小醉身上揩油,但這並不干擾小醉關上院門,然後用那把雨傘遮護著站長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我靜靜看著院門上的一塊小小木牌,木牌上畫著一個八卦。我翻動了它一下,讓它轉到僅僅有木紋的反面。
  有一個賊,偷了人的東西,逃得太急,沒看見失主門上的八卦。有客時它翻成正面,無客時它翻成反面,在此地風俗中它表示一個公開的秘密:土娼。
  我拖著腿離開這裡。
  心裡有一種東西,讓我在禪達城外跛步時仍未意識到腿上的疼痛。在雨幕中有一個人拉住了我,然後他扶住了我,又像是靠住了我,我和郝獸醫不知道誰依靠著誰,在雨幕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郝獸醫一直在抹著臉上的雨水,後來我發現他在哭,「八個重傷啊!都比你重的!扔在屋裡沒人管由著爛的!他們說殺了我,殺了我。我沒有槍啊,我說我是來救你們的,我怎麼能殺人?我是醫生啊!你們咋說我也是醫生!」
  我沒理他,我們拚力把彼此從泥沼裡拽離。
  這時我又看見那條巨大的狗,它從雨幕和郊野的荒草之中射過而不是跑過,雨幕茫茫讓我根本看不清它的終點,所以我不知道它為何跑得如此瘋狂。
  當我和郝獸醫從後邊那條破牆縫子裡擠進來時,廟裡的地上已經開始飄浮零碎了,迷龍和他新結識的狐群狗黨坐在高處泡腳。
  「還當你們會騎著兩條大魚回來呢。就有魚湯喝了。」蛇屁股用腳拍打著水。
  我竭力把自己弄乾一些,「就瞧見一條狗。」
  康丫砸吧著嘴,「狗肉也好吃啊!」
  我擰乾衣服,說:「你去跟它說吧。」
  康丫不知死活地東張西望,「哪兒呢哪兒呢?」
  我無心再理他,因為郝獸醫正在提心吊膽向幾乎每一個人發問:「沒查人頭吧?點過卯沒?」
  我說:「獸醫,你真以為他們知道這裡有多少頭人嗎?」
  我說著,就聽見廟門外濺著水聲的急剎,還有何書光的噴嚏。
  張立憲問:「這裡有多少人?」
  何書光不太確定地答道:「七十多個吧?」
  我們從後邊簇擁到了前邊,通過押送兵們管前不管後的警戒線往外看著,何書光開走的那輛車在這神憎鬼不理的偏僻地方停下,泥濘的車上坐著同樣泥濘的人。
  押送兵給出的也是個模糊的數字,「報告長官,七十多吧。」
  於是從車上的幾袋大米中推落一袋,它濺在泥濘裡,押送兵讓開條道,不用他們吆喝,我們自行衝過去把米從泥裡拖出來,張立憲發動了車,給米和我們濺上了更多的泥。
  張立憲老遠地扔下一句,「原地待命!團座已經出發!很快就有行動!」然後和著何書光的噴嚏一起遠去。
  我們湊攏了為數不多的破舊鋼盔,尋找相對乾燥的柴草準備做飯——管它呢。
  已經徹底空了的米袋子蓋在郝獸醫身上,這是對年齡最長者的照顧。
  潮濕的柴草辟辟剝剝地燒著,濕煙讓我們在沉睡中仍被熏得兩眼紅腫和流淚。幾個一直在被當作粥鍋的鋼盔扔在一邊,有的被睡在泥濘裡的我們當作枕頭。
  我膝上墊了蛇屁股的菜刀,拿張破紙頭,一個破筆頭在那劃字,「……兒欲盡忠,則難盡孝。此戰渺茫,凶多吉少。兒思父恩,則生愴然……」。
  我們在這裡又耽擱了一天,喝了兩頓稀粥。除了稀粥還給我們中間某幾個封了官。阿譯營長,我連長,李烏拉和康丫做了排長,郝獸醫終於被正名為少尉醫官。我終於確定是真要打仗了,否則官位不會派得這麼大方。
  郝獸醫痛苦地翻個身,看了眼我,臉上有些責怪之意。我倒先喊了回去:「知道你風濕痛!睡覺,睡覺。」
  老頭兒絮絮叨叨地說:「又寫遺書呢?我說煩啦,你這合適嗎?左一封右一封遺書就照家裡捅,我要是你爹非嚇出失心瘋來不可。」
  我接著寫,不理他,「他不是你,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兒子。」
  「咱好好的不行嗎?」老頭兒不甘罷休,還說。
  「睡去睡去。」我已經不耐煩了。
  押送兵進來,開始吵吵:「出發啦!走啦走啦!」
  人們亂糟糟地起來,有的最後烤一把火,有的又忙著滅火。迷龍大聲地打著呵欠,要麻和不辣簡直在比劃跺腳,康丫一邊戴鋼盔一邊把鋼盔裡殘餘的幾個米粒撈進嘴裡,郝獸醫披著麻袋,聽見豆餅咳得不成話,又把麻袋披到豆餅身上。
  這是一支不僅飢寒交迫,還睡眼惺忪的軍隊。
  我最擔心的是把我們這七十多人當作一個營送上戰場,那這所謂的營還不夠一個日軍中隊甚至小隊塞牙縫。但是他們許諾說一個標準營在我們要去的地方等我們,我們的武器裝備也在那等著。
  我們出發,但大多數人擠在廟門口茫然了-今天大霧,厚重的霧氣把十幾米外都屏障了。
  我們在霧中艱難跋涉,霧氣厚到這種地步,以至我們只能一個人拉著另一個人以免掉隊。阿譯在咳嗽,我在咳嗽,要麻在咳嗽,把米袋裹在身上的豆餅在咳嗽,把米袋讓給了豆餅的郝獸醫也在咳嗽。迷龍「咳!咳!」的咳得聲動四野,但只有他不是在咳嗽,他在取笑別人的咳嗽。
  我們是一支穿越霧氣的咳嗽大軍。我們的領袖阿譯非常緊張,因為昨天有人告訴他,他是營長,最高長官,他得指揮我們打仗。
  阿譯湊在我身邊,咳嗽更凸顯他驚恐的眼睛,「我要幹什麼?到地方我要幹什麼?」
  我斜眼看著他,問:「軍官訓練團出身,你不會打仗?」
  阿譯有些赧顏,「除了練操典就是背語錄……我哪打過仗!」
  我看著他但是並不同情,我們有很多他這樣的軍官。
  我扭過頭不看他,說:「封你營長的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阿譯急得有些抓狂了,「他讓我督戰!——什麼是督戰?」
  這真是個讓我們所有要打仗的人都反感的字眼,我看了他一眼,走開了。
  我的漠然讓阿譯更著急,「什麼是督戰?」
  迷龍從他身邊過路時有意撞了他一下,「王八營長,犢子督戰。」
  阿譯被撞到了路邊,他看著以往就對他冷漠的人加倍地冷漠,於是他更加茫然。
  腳下的土地終於平了,我們踏著腳下明顯是用人工輾平的硬土,聽著霧氣中傳來的巨大引擎聲,被螺旋槳撞擊的霧氣像是有形質的怪物向我們撲來。
  豆餅驚恐地大叫:「日本鬼子!日本鬼子!」
  他猛然撲向了我們,讓整個隊伍更加混亂。押送兵和我們中罕有的幾個還有槍的人摘下槍往他指著的方向空比劃——但我們只看見霧氣中一個龐然大物的影子,引擎在預熱,它的螺旋槳緩轉著把霧氣推送向我們。
  要麻一巴掌拍在往人群中死鑽的豆餅頭上,「瓜娃子的笨蛋!看見飛機就喊日本!」
  康丫興奮地直蹦,「我們的飛機!打日本飛機的啦!噠噠噠噠噠!那麼大的炮,看見沒?」
  阿譯被他斬釘截鐵地說得拿不定主意,但還是決定糾正一下,「是美國盟友的飛機。」
  我看著那個被康丫說成戰鬥機的大傢伙,他說的炮是螺旋槳發動機,美國空軍的標識倒是清晰可見,我告訴他們:「C46是運輸機,這是駐華空軍特遣隊。」
  迷龍亢奮得不行,「我們要上去嗎?屁股擱哪兒?得有個抓手的地兒吧?」
  看這傢伙的架勢是以為自己要坐在翅膀上了,但在他往那上邊蹦之前,押送兵忙不迭地把我們趕開了——那是連他們也不敢碰的禁忌。
  我們在霧氣中攢行,已經凍麻木了的神經被現代工業的奇跡弄得又有點亢奮,「噠噠噠」「咚咚咚」的口頭模擬掃射和「烏滋空通」「噓-轟隆」這樣的模擬轟炸仍在我們中間層出不窮,我們實在已經被日本人欺得太久了。
  「我們要去打東京嗎?」阿譯驚恐而小心地問我,又帶了很多嚮往。
  我瞧了他一眼,「上海都飛不到就沒油了。」
  但是我在笑,那種笑並不全然是對阿譯的恥笑,我和其他人一樣興奮。
  學生時我寫作文,論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為民族之魂魄,論到最後也夾七纏八沒搞清楚,論民族之血為石油,民族之骨為鋼鐵,民族之神經為技術那部分倒是工整對仗,因為我父親就是早期留洋學機械的人。
  虞嘯卿做軍火展示沒讓我覺得什麼,因為近戰要拼我夾七纏八的魂魄,霧氣裡的機群卻讓我亢奮,像是個沒腿的人接觸到生平第一條假肢。
  我們中的很多人看著機側漆的那個裸體女人發呆,起反應的不僅是他們蠕動的喉頭,我們被帶到一邊,現在在霧氣中影影綽紳的是C46飛機龐大的屁股。
  一個貌似是地勤管理的軍官匆匆跑過來,「脫!衣服都脫啦!」
  「換新衣服啦!」「要換新衣服啦!」「發槍!」「對,還要發槍!」「娘的,我要花機關!」「花機關算什麼?那個叫什麼?」「燙媽生!對,燙媽生!」「癟犢子燙媽生,砸我一身瓦片。」「讓你充好漢。」我們興奮地聒噪著,低語著,爭先恐後脫著衣服,脫掉褲子。
  我擠向那個軍官,遞出我在破廟寫好的紙片,「長官,長官,能不能幫我寄封信?」
  那傢伙只是少尉,但對著我這中尉的架勢好像他是少將,「寄什麼鬼信啊?」
  我點頭,「就是鬼信。遺書。地址寫背面了。」
  那傢伙看了看我,算是接過去了,「你們是去打勝仗的。寄什麼遺書。」
  我點頭哈腰地回到人群中,看著那傢伙把我的信隨手塞進了褲子,也不知道會不會幫寄。我脫下褲子後便露出大腿上包紮的繃帶,我退進了人群,把迷龍和康丫拉到我的身前,郝獸醫也好心地遮過來——但隨即我發現,沒人管這種小事。於是我可以專心用褲頭上多出的一小截繩頭綁住我手上的磺胺藥瓶。
  那個軍官在我們中間看也不看地走過,一邊在他的登記簿上劃拉著什麼,他唯一關注到的是不辣仍背在肩上的漢陽造。
  他喝道:「放下!背著槍幹什麼?」
  不辣很不自信地囁嚅:「……打小東洋……」
  「到地頭美國人派槍,英國人派衣服,背這塊廢鐵去幹什麼?放下!」
  不辣很難割捨地把槍歸入脫了一地並被攏成一堆的那些破衣爛衫,其他幾個好容易保留了自己槍支的人有樣學樣,連要麻的刺刀,蛇屁股的菜刀也放了下來。
  軍官對了隊列外我們看不清的幾個人影叫喚:「發吧!每人一個!」
  「發裝備啦!」「排隊排隊!」我們自覺地站排了,亢奮地等著我們的新傢伙。
  然後便開始發了,人手一個,我們本來就更冷,現在更加冷,我們在霧氣中赤裸著或蒼白或髒污的軀體,很多人身上帶著暗紅色的新疤,我們發著抖,拿著我們新擁有的,並且替代了衣服和武器的東西——一個印著英文的紙袋。
  我的腦子已經被凍得有點木,我遲緩地念:「VOMITINGBAGS(嘔吐袋)?」
  「衣服呢?」「槍呢?」我們中間開始出現這樣的質問,終於是有點兒抱怨了。
  我們的軍官開始發怒,「聾了嗎?朽木!剛才說話你們在聽嗎?到地頭美國人發武器,英國人派衣服!就在那邊的機場!穿衣服帶槍幹什麼?」
  我們中間最強烈的抱怨是來自不辣哀哀的聲音,「冷啊,長官。」
  軍官挺起胸膛,掃視著我們這群瑟瑟縮縮的人,「我不冷嗎?這是上峰命令!國難當頭!委員長的早餐都已經是一杯清水一塊餅乾了!你們是裝備最精良的部隊,要想著為國內抗戰的弟兄節省!」
  我們都啞口無言了,軍官大人拍著我們的肩,被他拍到肩膀的人便裸著瘦弱的身子爬上側艙門的簡易舷梯。
  軍官大人現在友善了許多,「小心點兒。第一次坐飛機都會吐的。」
  我們挨個爬上舷梯,我前邊的郝獸醫、迷龍被機艙門吞沒,我後邊的阿譯用頭撞著我的屁股。
  我們小心地抓緊了VOMITINGBAGS,似乎嘔吐會是我們征程中最可怕的事情。
  我爬在那個跟垂直差不了多少的梯子上,我的身後起了騷動,我回頭,軍官正把要麻和他之後的人全攔住了,李烏拉和其他幾個人全在其中。
  軍官伸出手攔著他們,「再上超啦!下一架!等下一架!」
  要麻站在下面叫:「不辣!豆餅!——不辣你下來,咱們一起啊!」
  不辣就在我身邊,他有些囁嚅,顯然,他想一起,但他不想下去。
  軍官將他推開,「下一架就一起啦!喊什麼喊?再喊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我們頓時安靜了,要麻他們被轟趕到我們看不清的霧氣裡,我們被機艙吞沒。
  不管這飛機是用來運貨的,連舷窗都沒幾個,而且為了盡可能裝更多人,它已經拆掉了包括座椅在內的各種艙內設備,讓我們像罐頭一樣擠在一起,貼著彼此冰冷的皮膚。
  一個美軍飛行員從駕駛艙的隔斷裡看了我們一眼,仍然轉回頭向著機艙下的地勤人員大罵:「這是你們說的貨物嗎?他媽的!在這樣的天氣裡你們讓我運人!」
  引擎已在預熱,在貨艙裡聽來轟鳴尤其大,我們根本聽不見地勤的解釋。我看著簇擁在我周圍緊張的臉,阿譯的臉,郝獸醫的臉,不辣的臉……連迷龍現在都有一張緊張的臉。我們的皮膚快粘在一起了,在這樣一個從未經歷過的環境裡我們都不說話。
  飛行員一邊忙著起飛前的什事,想起什麼來時便暴怒地向飛機下抱怨:「我的護航呢?我開的是日本運輸機嗎?天上飛的戰鬥機全是日本鬼子的!飛虎隊呢?!」
  我流著汗,雖然冷我仍然流著汗。很近的距離上阿譯直直地瞪著我,「他說什麼?」
  我騙他,「他說眨巴眼就到了。」
  飛行員砸著他的座艙,起勁地罵著:「起落架沒修好!比起落架還該死的是中國的霧!比霧還該死的是美國的起落架!」
  阿譯瞪著我,無論如何他知道那不是在表示高興。
  我不再看他了,我轉向正對著郝獸醫蒼白的臉,這時候預熱好的引擎開始轟鳴,在它轟鳴的同時康丫開始嘔吐,他一瞬間就吐得天翻地覆。不辣和豆餅拚命地捶他。
  康丫邊吐邊哭號:「我不飛啦!媽呀我要下去!」
  我說:「還沒飛呢你叫什麼叫!要飛先得滑跑!」
  康丫從嘔吐袋裡抬起頭,「啊?」當他發現自己還在地面時,他的嘔吐也奇跡般地立刻停止了,他和不辣擠到小得比人頭大不了多少的舷窗邊,看著在C46轉上跑道時窗外移動的地面。他立刻輕鬆起來,「就跟坐汽車一樣嘛。」
  不辣悻悻地說:「飛不起來啊?美國人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而這時飛行員向著地面扔下最後一句,他說的時候也知道是沒人聽的,「他們不是凍肉!」
  然後這架飛機在簡陋的跑道上加速滑跑,震動轟鳴,我那點兒粗淺的理論常識不足以應付這樣的實際,正得意的康丫和不辣互相撕扯著摔在地上,艙板上人們擁擠著滾了一地。
  原運輸營副連長康丫對飛行員大罵:「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呀?」
  正副駕駛都沒有理他,我們的世界陡然傾斜,康丫摔過來時用額頭狠撞了我的顴骨。我們幾個人抱成一團在艙裡連滾帶爬。
  簡陋的標識燈在霧氣中閃爍,這架飛機載著我們,衝破霧氣升空。
  我們就此升空,據說在著陸的機場我們將會得到武器、衣服、完整的編制、一切。人手一個的嘔吐袋基本沒用上,雖然它是上峰們為我們考慮到的唯一細節,但嘔吐確實是我們一路上遇到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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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雲南高原上的雲層低到這種地步,C46剛爬升出霧氣,就又鑽進了雲層。
  在磅礡的雲層中它像是紙折的,在氣浪中顛覆,反倒是那些千奇百怪的雲層看上去像是固體的,像是龐大無匹的流動山巒。
  我們在機艙裡像貨物一樣被拋撒。每一個抓住一個固定點的人都成了一個大把手,有好幾個人攀附在他的身上,嘔吐袋在我們身邊活躍地飛行,但是誰還顧得上它們?
  機艙仍是傾斜的,整架飛機都在爬升中震顫。
  飛行員在駕駛艙粗野地大叫,文明在這樣的惡劣中也只好蛻變為野蠻,他對著他的飛機大罵:「爬升!爬升!否則我幹了你!他媽的爬升!」
  起飛時的震顫是豎向的,那算是正常,而在湍急氣流中的猛烈爬升讓這種震顫成了橫向的,這架老舊的飛機抖得快要散架,不是形容,它真要散架了——迷龍死死抓著的一個貨物固定環砰然脫開,迷龍大罵著,和攀附在他身上的幾個人一起砸在我們身上。
  而正副駕駛刺耳的怪叫聲幾乎把我們的嚎叫淹沒,飛機終於躍出了氣流,也躍升出雲層。它忽然平穩下來,雲層之上的日光從舷窗裡刺痛了我們的眼睛,我們從互相抓撓撕扯中安靜下來,雲層之上一根雲柱幾近直立地孤峰突起著,給人一種它在支撐天空的錯覺,太陽在它的後邊閃爍。
  副駕駛狂親著他的儀表板,「晚上我要拉你上我的床!該死的老妓女!」
  正駕駛大笑,「輪不到你啦,我要和這個老妓女飛上月球!」
  我們用中國人的方式慶幸,我們凍得簌簌發抖,擠在一起呆呆看著舷窗外的雲層。我不喜歡被人接觸,雖然擠在一起別無選擇,但仍一隻隻扳開在我肌膚上抓住了印痕的手。
  滇邊的雲層讓人有能踩在上邊步行的錯覺,它們自成世界。
  康丫舔舔嘴唇,說:「好像能吃的樣子。」
  豆餅一副神往的樣子,「俺爹說,這上邊住著神仙。」
  迷龍攥著把手說:「還住著龍呢,貓在雲裡頭,幾萬里長,一睡也是幾萬年。它從這把你吃進去,再拉出來時你就在東北了。俺們黑龍江就是這麼條禿尾巴龍變的。」
  郝獸醫撇了他一眼,「你自己害怕,你就非要把別人嚇死嗎?」
  被揭穿的迷龍哈哈地樂,現在我們都平靜下來了,於是我們都開始關顧別人。
  副駕駛把駕駛艙一堆也不知道幹什麼的帆布都給我們扔了過來,「中國兵,我們真的不想冒著生命危險送凍肉。但是你們著陸後得把它們留下。」
  我在校時學的英語現在說出來已經是一種非常吞吐的狀態了,但虧了我父親的嚴厲,記得很牢,我用英文跟他說:「非常感謝。請問我們要飛多久?」
  那個美國人快樂地瞪大了眼睛,「英語?太好了。我們僅僅是爬升,然後下降,然後就可以吃難吃的英國下午茶。」他從駕駛椅上背著身,用手比劃著爬升和下降,用皺得像苦瓜一樣的表情表示他對英國茶的態度。我想用一個玩笑回報他的幽默,但一直看著舷窗外的不辣快樂地打斷了我。
  不辣的表情簡直是燦爛的,「要麻他們也跟上來了。」
  我從他的位置看到了從C46機尾方向躥出的一架飛機,輕巧,兇猛,它一直隱藏在雲層之後,當笨重的運輸機爬離要命的積雲時才猛然現身。
  我用英文大叫:「戰鬥機!日本!」
  我們的兩位駕駛員在這樣的惡劣條件中實在已經把反應練得像戰鬥機飛行員一樣,他們聽見我喊也看見了我指的方向。機頭猛然地往下一沉,他們沒有任何緩衝過程地企圖再鑽進雲層。那架輕巧的零式戰機翩飛了過來,從機尾下方掠過時它開始開火。
  簡陋的貨艙上陡然開了幾個孔眼,我看著一個人猛然震顫了一下,然後軟在蛇屁股身上,十二點七毫米的機槍那一梭子幹掉了我們貨艙裡的幾個人,但因為站得太擁擠了他們甚至沒能倒下。
  C46再次開始劇烈的震顫,它瘋狂地想逃入雲層。氣流從彈孔中衝了進來,我看著不辣死死摳著剛打出來的彈孔保持穩定,包紮他那只斷指的布條已經鬆脫,在機艙裡飄揚著如同一面敗軍的旗幟。沒人喊叫,因為強氣流讓你根本喊不出聲。
  在我們鑽進雲層之前,零式進行了第二次攻擊,這回我看見剛才還在跟我胡扯的副駕駛象木偶一樣在座椅上掙扎彈跳,血濺滿了半個駕駛艙。他的同僚不管不顧,盡一切力量壓低機頭。
  我們被雲層淹沒,我看著那架零式翩飛上翻脫離了雲層,它沒打算做大海撈針的徒勞。我只能看見機艙外的茫茫白色,我們以近乎下墜的速度下降。
  日本飛機走了,反正今天還有的是我們這樣全無抵抗力的目標。
  在雲層裡往下掉時,我想把我們轟上飛機的人會不會幫我寄出遺書。後來看見了地面,我就想,雖然會說英語,但這是我的第一次出國。」
  從雲中到霧中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是霧中有著地面,叢林立刻就鋪天蓋地地來臨了,在一次把我們摔得四仰八翻的震動中,駕駛員完成了自殺式的著陸,駕駛窗的玻璃在他眼前碎裂,那老兄往後一仰後就此不動,在我看來是凶多吉少,往下也用不著他了,現在這架飛機已經成為一個慣性體,往下能活下來多少老天爺說了算。
  飛機在劇烈的震動中滑行,每一下都教我們快把牙關咬碎。我死死抓著一個固定處,聽著外邊起落架的折斷聲和金屬蒙皮被像紙樣撕開的聲音。
  終於停了下來,而貨艙裡一片死寂。我抬起頭,拉了一下我身邊的一名同僚,他卻全無反應——我抬頭看著,貨艙已經被叢林的枝幹撕裂了,他被一根伸進貨艙的樹枝活活擠死。
  然後我想起在我的理論常識中,墜機之後最可怕的是什麼。我昏頭轉向地爬了起來,「要著火啦!跳下去!跳飛機!」
  康丫昏昏沉沉對我嚷了回來:「會摔死的!」
  「你以為你還在天上嗎?」我四處找出口。
  他看了眼橫擔在頭上的枝椏,開始猛烈地驚咋起來,「跳飛機跳飛機!著火啦著火啦!」
  飛機當時超載裝了50多人,現在還剩下30來人,我真高興看見我們覓食小組的人們因為擁在一起,而避開了毀傷嚴重的後艙,他們除了一身擦傷淤傷外基本完好。門早打不開了,但貨艙被撕開了比門更大的縫,我們從縫裡跳將下去。
  當我們從C46的殘骸上落入草叢時,看到了那位美國人所做的努力。他曾是想讓飛機迫降在空地上的,但在厚重的霧氣中根本無法分辯地表,於是在最後關頭他選擇用枝叢和籐蔓來阻止撞擊,飛機在衝至叢林的邊緣時被阻止住了,小半截殘破的機頭露在叢林與空地的邊沿,我們跌跌撞撞,七葷八素,從枝叢裡扎進空地,然後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架載我們上天堂又下地獄的C46殘骸。
  它並沒有爆炸,但是我們卻聽到爆炸聲。我們下意識地躲避,然後才發現爆炸不是來自飛機殘骸,而是來自我們背後的霧氣之中-那是槍聲炮聲,和一種,比如說吧,把彈藥庫點著的聲音。
  我們茫然地看著身後的霧氣,就像我們剛才茫然看著身前的霧氣,直到聽見美式威利斯吉普的引擎聲。我們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一輛吉普衝破霧氣不緊不慢地駛來,車上坐著兩個同樣不緊不慢的英國軍人。
  阿譯大概覺得禮貌更適合這樣的外交場合,於是以一種中國式的拘謹微微鞠了一躬,「先生們好。」
  但是那兩位都是帶著武器的,於是立刻有了一支李恩斯菲爾德步槍和一支司登式衝鋒鎗指著我們。
  「我們是朋友。」我用英語說,我說這話時著實有點臉紅,因為無論如何不該出現一支只擁有褲衩的軍隊,「中國軍隊。」
  槍倒是放下來了,車繼續往前駛。
  我追著他們問:「我們是迫降的!這是在哪兒?」
  車駛過我們一段才停下的,車上的英國人用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看著我們,那種活死人一樣的漠不關心是如此熟悉,不但沒有關心,連好奇也沒有——通常我們也用那種態度對待彼此。
  英國人一點兒表情也沒有地說:「亞細亞啊,這該死的叢林難道會是歐羅巴嗎?」
  我笑不出來,從那幾位一絲不苟的表情上來看他們也沒認為這是玩笑,玩笑是要和地位平等的人開的,所以他們不和我們開玩笑——幸虧他們的司機覺得我們的差距還沒差到完全不可以對話。
  他說:「你們降錯地方了。」
  我真的很想笑,那種很想笑但表現出來是一種像哭的表情,「我同意。可我們是迫降,我們被日本人打下來的。」
  「機場在十一點半方向八公里。」那說急倒毫不掩飾他的憤怒,「你們總是搞錯地方。」
  我身邊的阿譯下意識地看表,但是顯然他只能看到他的手腕。我把他的手腕打了下來。
  我耐心地說:「尊敬的先生,只需要一個單詞,您就可以讓一群迷路的人知道他們的位置。」
  那位尊敬的先生驅動了車,冷淡地說:「看你們的地圖。」
  他那樣理直氣壯,以至我不得不看了一眼我僅有的一條褲衩,以確定那裡邊確實沒藏著一份高比例軍用地圖,而我抬頭的時候那輛車已經驅動。
  「您從哪兒看出我身上藏了包括地圖在內的整座倉庫?——我們他媽的在哪兒?!」我根本顧不得外交禮儀了。
  那輛車揚長而去了,你禮貌或者無禮對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他們只丟下一個死樣活氣回答:「我們在撤退。」
  阿譯問我:「他們說什麼?」
  我狂怒地揮了揮手,「說他們已經死了!不問活人的瑣碎!」我撿起一截樹枝照著吞沒了那輛車的茫茫霧氣扔了過去,顯然不可能命中,我只好聽著遙遠的爆炸中,惡毒地臆想著兩位活死人大爺已經被流彈命中。
  被我提醒到的郝獸醫忽然跳了起來,「沒死!噯呀!他還沒死!」
  他急急忙忙又向C46的殘骸跑了過去,我們不明所已地跟著,當想清楚他要做什麼時,我們跑到了他前邊。
  我們從殘骸裡把那位奄奄一息的美國飛行員搬了出來,我們盡可能緩解他的痛苦,因為他曾平等地對待過我們,郝獸醫盡一切能力救護,可惜只能是一些徒手的急救。
  美國人混濁的眼睛終於清亮了一會兒,看了看簇擁在他身周的我們,又看了看霧濁濁的天空。
  「去打仗啊。他媽的你們。」他說,然後就死了。我們愣著。
  迷龍疑惑地問:「他叨咕啥?」
  「他媽的你們,去打仗啊。」我說。
  迷龍問我:「……和他媽的誰打?」
  我問阿譯:「……營座,和他媽的誰打?」
  阿譯看起來此事完全與他無關一樣,也難怪,過很久他才想起他是營座。他總算在軍官訓練團混過,於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哦,我先得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煩啦,我們在什麼地方?」
  我看了他足足幾秒,讓阿譯幾乎覺得神秘莫測起來。
  「別逼我再說損話了。損人又不利己的。」我咬著牙說。
  於是我們沉默。過一會康丫撓了撓頭,「有鍬的沒?」
  不辣很奇怪康丫怎麼要那玩意兒,「衣服,槍,哪個都比鍬要緊啊。要鍬做么子?」
  康丫瞪眼,「埋了他啊!」
  我們瞪著他,因為這個不算自私的建議竟然來自一向只顧自己需要的康丫。
  用手刨坑是不可能的,我們最後能做的是把二十多具屍體在林邊排開,用拆下的樹枝遮蓋。
  這場進軍更像潰敗,在不知其然之中我們已經折損近半。死了的安詳,活著的倒茫然。我們聽康丫的建議簡單地料理了死者的後事,無論中國人還是美國人都是一樣,他們注定無名無姓地在異國的土地上埋葬。
  忙完這件事的迷龍開始嘗試著從飛機上找下的一根撬棍。阿譯拿著一支從飛行員身上找到的自衛手槍,和我一塊在地上畫地圖。那一幫傢伙在用鐵片分解從飛機上搬下來的帆布,想為自己找點兒御寒遮身之物。
  飛行員曾把我們當人看待,所以我們不扒衣服,他留下的手槍被派給了最高長官阿譯。阿譯和我成立了臨時指揮部,我們想找到十一點半方向八公里外的機場,但這是拿著地圖也會迷路的叢林和山巒。
  阿譯撓著頭,我撓著腿,似乎一切又回到收容站昏昏欲睡的無所事事中。
  背後傳來一句日本話:「你們好。」
  我們愕然地回頭,看著從霧氣裡出現的那名日軍,他拿著一支跟他一樣長的三八式步槍,向我們鞠了一個躬,介乎於友好和羞澀之間的微笑。那貨應該是從叢林裡鑽出來的,一手提著砍山刀,身上的衣服也被荊棘籐蔓撕開了——我們瞪著他,我們驚訝得喘不過氣來。
  他微笑著叨咕:「緬甸人,朋友。德欽人,撣族人,克欽人,朋友。英國人,中國人,美國人,敵人。」
  我們沒人聽得懂日語,只能傻呵呵地瞪著他,而那位顯然也不會說緬語,他已經先入為主地把我們當作緬甸反英武裝,於是又鞠了一個躬,並絲毫不帶戒心地打算從我們中間通過,他甚至又哈了哈腰希望我們讓一讓。
  緬甸人反英反了上百年,日軍嚷著解放緬甸進入緬甸,於是緬甸人連帶著把中美英同盟一塊反了,幾月後他們開始反抗繼英國之後侵佔他們國土的日本人。
  現在我們這副尊容被他當作友軍,因為看上去我們在打劫美國飛機,而且常年出沒叢林的人確實不怎麼愛穿衣服。」
  「你姥姥!」隨著怒罵,迷龍一撬棍把那個日本人拍死了,然後從屍骸身上拿過了步槍掛在自己肩上,接著開始扒那日軍的衣服,信奉著一個人的就是大家的這種邏輯,我們都過去扒那日軍的衣服。
  一發子彈從我們這幫食腐動物頭上飛過,我們抬頭,看見從叢林裡鑽出的又一個日本人,迷龍站起來打算再拍死一個,但我們接著看見的是仍在與枝葉與籐蔓糾纏不清的又十多個日軍。開槍的日軍一臉不善的神情,那是自然,因為我們正在扒他們的斥候。
  日軍遠遠喝道:「你們在幹什麼?」
  迷龍槍仍背在背上,揮了一下撬棍做出一個攻擊姿勢,我以為他要冒死上去拍死一個了,但結果他是以進為退地撒腿就跑。
  康丫叫道:「跑啊!」
  我很想為他這句話抽他,但迷龍一馬當先,康丫奮起直追,眾人已經一潰如沙,我只能拖著一條腿希望不要跑成最後一個。阿譯用一種驚訝之極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後跑在我之前,當我已經快落在最後一個時,郝獸醫和不辣一邊一個架起了我,我們沿著林邊奔跑。
  康丫那一聲鬼叫和我們這通跑已經讓日軍完全醒過味來。「中國人!(日語)」「射擊!(日語)」這樣的吆喝聲在身後此起彼伏,他們開始射擊,落在最後的幾個同僚一頭栽倒。我們開始插斜道往林子裡鑽。
  林中的那條羊腸小徑在我眼前直晃蕩,我的腿痛得像要爆炸,痛出的冷汗澀得我視線模糊。我身邊的郝獸醫和不辣也在氣喘如牛,長期饑饉讓我們的體力根本不堪這樣的狂奔。
  我們三個猛然絆倒在什麼東西上邊,我飛跌出去的時候把自己摔得兩眼發黑。我被一個人扶起來,那是阿譯,同時我視線昏沉地看了一下那個絆倒我的東西:那是豆餅。
  阿譯問我:「怎麼辦?」
  「你是營長!你說怎麼辦?」我反問他。
  「你是連長。」阿譯居然有臉這麼說。
  我愕然了一下,看著阿譯那張絕對六神無主的臉,剛才他得到斥候的上衣而迷龍得到了褲子,都不合身,但一個有上衣而沒褲子的男人看起來絕對比光屁股還要滑稽。而我們周圍,所有跑不動的人全癱在這裡等著我的一個辦法,那幾乎是我們全部。
  我說:「分開跑。只能這樣。」
  「不行。」「那哪成?」「扯犢子呢你。」「不中。」「扯卵談。」「放屁你。」這種天南地北的否決語在同一秒鐘之內蹦了出來,來自阿譯,來自郝獸醫,來自迷龍,來自豆餅,來自不辣,來自康丫,來自所有人。誰曾被五湖四海同時否定過嗎?我只好看著他們發呆。這是我想到能跑掉幾個的唯一辦法。但是我忘了我們是啞巴牽引著的瞎子,無臂人背著的無腿人,誰也不敢離開誰。我們的上峰把我們成捆地計算,我們自己也把自己當人捆子。
  我看了看他們,說「那就打。沒時間了。」
  阿譯問:「那怎麼打?」
  我瞪了阿譯一眼,碰上這樣一個一切問題都扔給你的上司也真就欠上吊了,「他們打仗步兵前,火力支援後。又是霧又是林子的,機槍擲彈筒不好打的。別怕死,撲上去搶前邊步兵的槍。」
  於是阿譯像木偶一樣向眾人重複:「別怕死,上去搶槍。」
  我看著所有人木頭一樣仍呆在原地,不好踢阿譯我只好狠踢了康丫,「再蹲這就永遠用不著怕死了!都藏起來!」
  這群殘兵散勇總算是明白了,往茂密的枝叢裡去找躲藏的地方。我拉了一把阿譯,看著他的槍——衝上去的時候我需要那玩意兒。阿譯看了我一眼鑽進枝叢,他裝傻充楞當沒看見。我又看了眼迷龍,他總算把撬棍插回腰上而把步槍拿在手上。
  我需要那枝槍,它是我進攻的武器,但就像我需要阿譯的手錶一樣,他不給我——儘管在他手上,那只是讓他覺得自己還算安全的工具。」
  於是我只好一臉失敗樣兒地去找我的窩藏之地。
  追趕我們的日軍終於在林徑上出現,正像我以往經驗中的一樣,他們拉的是三角隊形,輕裝步兵在前方搜索,一組輕機槍和一組擲彈筒在後邊掩護。我只能看到第一個輕裝組,另外的支援兵都在林中和霧裡,我們看不見他們就像他們看不見我們一樣。
  盧溝橋響槍時我棄學,徐州會戰時我從軍,四年來敗戰無數卻屢屢逃生,逃到後來我很憤怒,飛機坦克沒有咱不說它,對方步兵戰術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譯的親傳。一萬年不變的三角隊形在叢林和大霧中居然照用,火力兵力都被分散,打過半年仗的中國兵都會說找死了。
  但敗的仍然是我們。直敗到有一天,我只好想,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
  那幾個排頭的日本兵在狹窄的羊腸小徑上仍堅持著三角隊形,困擾我們的叢林和大霧同樣在困擾他們,籐條纏住了腳,在枝葉上碰出了響動,諸如此類。遠處快被霧氣遮沒了的枝叢裡,他們的支援火力終於呈現為模糊的影子。我的注意力被排頭日軍刺刀尖上滴下的鮮血吸引,那顯然來自我某個落後被殺的同僚。
  我回頭看了一眼蹲在枝叢中冒著冷汗的阿譯,開始緩慢地移動,幾個前鋒的同僚和我一起移動,我把我們調整到與日軍支援火力呈直線的位置,而那個排頭的三角型是中間點。
  我低聲和我身邊的人耳語:「這邊上。他們擋住了機槍。」我同時看了一眼身後的阿譯,發現他拿著槍的手在顫抖。「瞄穩了。別打著自己人。」說完之後,我再無暇關注他。
  我很早就明白,當沒得選擇時,中國人並不怕死,我在我的同僚背上拍擊了一下,我們的前鋒已經向幾米開外的那幾個步兵撲去,日軍開槍,槍法倒是奇準,兩支槍命中一個中國兵,一支槍命中另一個,但這邊也是真不怕死,我被雙槍齊中的同僚倒下了,挨了一槍的那個仍撲了上去,他被日軍用刺刀捅入了身體,但也用身體滯留著對方的刀尖。
  我是撲上去的第三個,當我抓著一塊尖石躍起時,一根彈起的枝條狠狠抽在我的腿傷上,我痛得一下跪了下來,第四個和第五個同僚從我身邊躍過。此時我聽見一聲尖厲的槍聲,那發子彈貼著我的耳朵劃過,我的髮根都徹底被燎焦了,毫無疑問它打的是我,同樣毫無疑問,它來自我的後方。
  我回頭,阿譯雙手持著他的手槍,他抖得不像話,槍口對著我,「不許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憤怒地看著他,阿譯畏縮了一下,但槍並沒放下,「……我在督戰。」
  他嚇瘋了,他下輩子該投胎做蝴蝶或者花樹。我們已經完蛋,我們出了問題。
  我回頭看我們的戰場,第四個兵已經飲彈身亡,第五個兵正被兩名日本兵合力捅死,最要命的是第二個三角已經從直線轉為側翼,機槍火力橫穿叢林,斷絕了我們再撲上去的任何企圖。
  我轉回了身,喊:「跑!跑!」
  阿譯的槍仍瞄著我,忽然清醒了似的打了個突,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逃跑了,同時帶跑了絕大部分人堅持下去的勇氣,他的身後跟上了一大群。
  我艱難地跟隨拔步,看見迷龍瞄著我,他開槍,打死了正追到我身後要給我一刺刀的日本兵——我們唯一的斬獲。
  迷龍大罵:「跟你們一夥還不如跟耗子認親家!」但是他還是衝過來兩步拽上了我,那傢伙力氣非人,我瘸都比原來瘸得快了一倍。
  我們再度倉惶逃離,日軍的擲彈筒和歪把子在追擊中都無法大展拳腳,但是步槍的射擊中我身邊的又一個倒霉蛋倒下——我們的處境比剛才更妙了。
  我在狂奔中瞪著林子盡頭透出的一點微光,阿譯跑在最前,光著腿,日軍斥候的上衣在他身上如同張開的烏鴉翅膀,一堆被恐懼左右的傢伙追隨在盲目的阿譯之後。
  我被迷龍拖拽著,使出掙命的力氣對阿譯大叫:「別跑出林子!你他媽找死!」但是那傢伙頭也不回,以少有的果敢跑出了林子。我只好向其他傢伙嚷嚷:「由他去死!往林子裡跑!」
  可追擊的子彈從林子裡射來,他們像被牧羊犬咬到的羊群一樣追著阿譯跑。
  我也只好緊隨其後跑出了叢林,並且弄明白了阿譯為什麼亡命地跑向他正跑去的地方——霧氣中有火光,因為火燒著,影影綽綽映出火光下的建築剪影。
  我拼勁力氣大喊:「別往有火的地方跑!你們嫌小日本槍打得不夠準?」
  一點兒用也沒有,在迷霧和恐怖中他們毫不猶豫跑向他們不知所以然的燈塔。我絕望地站住了,喘了口氣,順便大罵一句:「王八營長!犢子督戰!」
  阿譯回望了我一眼,繼續衝向他的光明,也就是說我剛才的嚷嚷他全都聽見了,只是他完全放棄看思考——一發追踵而來的子彈幾乎打掉迷龍的腳後跟,迷龍跳了起來,拉著我繼續這場亡命的長跑。
  終於我看清了阿譯他們尋找到了什麼:林邊空地上的兩棟簡易建築。兩棟都在燒著,一棟火小一點兒,一棟火大一點兒,火大的那棟燒得辟里啪啦地正在爆炸,火小一點兒的那棟旁邊,兩個英國兵正在試圖讓它燒得跟另棟一樣大,他們的工作已經將完,三加侖的汽油桶已經連桶扔在了屋邊,他們正在上車。
  我用英文喊過去:「站住!」
  儘管沒著意瞄準,他們著實是向我們開槍了,我們胡亂地躲避,沒打中什麼,但堵住了我們任何逃跑的可能。
  「該死的緬甸佬!」英國兵邊罵邊發動了汽車,像我們所遇見的第一輛英國車一樣,瞬間便沒入了霧氣。我清楚地看到罵我們的那個英國人對著我們用手指在頸下劃過,吐出了舌頭。
  日軍的影子在我們身後的霧氣中隱約地出現,機槍的火力掃射過來。我們在原地沒動,,他們現在終於可以使用他們設計蹩腳的歪把子機槍。又一個人倒地了,阿譯們再次拔步。
  我聲嘶力竭地叫:「分開跑!別進屋!我求……」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魂飛魄散的他們根本沒勇氣去衝越日軍那條有組織的射殺線,阿譯一頭扎進還沒燒得太狠的屋裡,其他人也都扎進屋裡,於是我的最後一次嚎叫也變成了嘟囔:「……你們。」
  那棟火大的房子燒得發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什麼東西燒得哧哧亂竄,像是剛點上就被人給踢倒的一個大號煙花。
  迷龍大罵,他手上挨了一下,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幾,把我也拖進了屋裡。
  這棟房子的結構非常簡單,單層,幾乎就是用單層水泥板搭的,它明顯是源自某些只想偷懶的英國工兵,而非緬甸人的設計,有一條折了個彎的走廊,分出了很多單獨的房間,像是個簡易營房。
  衝進這裡的人便在地上癱了一堆,阿譯幾個體質虛的已經跑得哇哇地嘔吐。迷龍把我扔在他們中間,叫罵連天地對門外的迷霧裡開了一槍,那最多算揚刀立威而已,根本不可能命中。
  我不再管他們,逕直衝向裡邊,我想找一個出口,但只找到一堵死牆,我瞪了半晌那堵牆也沒在上邊瞪出一個出口來,我砸了砸這建築裡的幾扇門,它們乾脆是那種包了薄鐵皮的玩意兒,無一例外地鎖著,我確信憑我的力量無法打開它。
  我蹣跚地回去屬於我的人群,被燃燒中瀰漫了這建築的煙霧嗆得咳嗽著,也聽著來自隔壁建築的爆炸和尖嘯。阿譯們在那又嘔吐又咳嗽地把自己整治得夠嗆,有人在做和我曾做過的徒勞,砸門。
  我靠在旁邊的牆上,待了一會兒後開始大笑。
  阿譯用一種知道做錯了事的哀憐眼神看著我,那真叫我受不了。
  我邊笑邊說:「你真行,真行。滇緬人的房子都是四通八達,你偏就能找到一棟只有一個門的英國倉庫。」
  醒過神來的阿譯現在想亡羊補牢,他揮舞著手槍,「準備防禦!」
  「來不及啦。你打過仗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敗了的時候就好像受驚的綿羊,顧頭不顧□扎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然後叫人圈起來殺?」我失望地都不想跟阿譯說話了。
  阿譯還想維持著他的身份,揮著槍說:「你不要動搖軍心!」
  「再給我一槍啊——別揮那槍啦,又不是你們訓練團的教鞭,要走火的!」我說。
  他現在清醒些了,不會亂揮槍,也沒打算再給我一槍,但他向其他人招呼:「跟我來!衝出去!」
  「弟兄們,讓他先走十秒再上。」我在背後大聲說。
  好了,現在大家都相對冷靜了,於是不再死跟著阿譯跑了,也用不著十秒鐘,阿譯剛衝到門口就被幾支精確已久的步槍蓋了回來,郝獸醫亡命地搶上去,拖回一個腦子慢到跟阿譯跑的兵——那位現在已經成了傷兵。
  迷龍罵著,衝到門邊舉起我們僅有的一支步槍向外瞄準,他根本看不見霧氣裡的日軍,只有遠處的霧靄和近處的火焰。
  我推開了那個勇猛的傢伙,用來轟他的是機槍的彈雨和一枚失近的手炮彈,三角陣的那兩個角一起發動,機槍在他剛站的地方鋤出一排坑,炮彈在門外炸出一片煙塵。氣浪把我們倆掀了回來。
  我們狼狽地回到相對安全處。迷龍吐著嘴裡的沙土,他居然被炸得有些服氣,「小個子狠啊。從東北到西南,這小炸彈還越扔越準了。」
  不辣居然有點兒得意:「小個子就是狠。」
  蛇屁股掃他的興,「他說的是小日本。」
  不辣喪氣地吐口水,「呸呸。」
  我不想說話,我看著阿譯,阿譯坐回了他沖之前所呆的地方,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因為我的眼神很惡毒。
  我決定不放過他,「被封住了,營座。你跑進來的時候沒想過?頭上燒得火光沖天,眼珠子熏得快掉出來了,你看不見他們,他們看著你,你們跑出去比個固定靶還好打,因為你是瞎子。我們可以休息了,他們不會進來,他們現在連子彈都想省了。房頂很快就燒通,這裡塌了,簡單死啦,簡單死我們啦。」
  阿譯再沒說我動搖軍心,但郝獸醫把我拉開了,我坐了下來。
  終於結束了,活著這件事情。我的遺書到不到得了沒啥關係,我慶幸我曾綿盡薄力讓家人南遷,去了一塊暫時還算安全的地方。父親並不愛我,母愛也不適合一個憤世嫉俗的男人,未婚妻文黛也將會很快嫁人。我希望她不要嫁給一個漢奸——但是那關我什麼事呢?」
  我從褲衩裡掏出了藥瓶,登機時我用繩子把它們綁在褲衩裡。我看了看瓶裡,又看看周圍,眾生在臨終前的沮喪實在沒什麼好看的,於是我又看著藥瓶——我還有四顆磺胺。
  我把那四顆藥全倒在手掌上,團弄著,這是我最後擁有的東西。嚼掉了它,嚼掉了我和世界最後的聯繫。
  我把它們全放進了嘴裡,嚼著,很苦,藥味可稱辛烈。
  郝獸醫看著我嚼藥時扭曲的表情,提醒我:「吃太多了。這藥反應大。」
  我樂了,「你這時候還裝什麼醫生?」
  郝獸醫說:「我就是醫生。」
  「我要是蠢得什麼都信了,就會信你是醫生。」
  「你不會用最後的時間來跟我打嘴仗的。」
  「我就是要用最後的時間來跟你打嘴仗。」
  但是他不理我,他和阿譯耳語,阿譯從衣服上撕下了一些布給他,他去包紮那個跟著阿譯衝擊未遂的傷員。
  我看著他們忙活,不忘自己的刻薄本色,「以後我們的墓碑上寫著,他們有一條褲衩——如果我們有碑的話。」
  他們無動於衷,我嘴再損也損不過即將來臨的死亡。
  我們出去不得的門就在一支歪把子機槍的準星之下,那枝槍架在樹杈上,封鎖我們的日軍連拿槍的力氣也都省了。
  我們相鄰的建築發生了一次更大規模的爆炸,一角屋頂被炸飛了。我們所在的地方冒著煙,煙與霧絞在一起,冒著火,讓我們像在黑夜中呆在一座燈塔之下。
  遠遠的有汽車的引擎聲。
  我們都在呆呆地等著這房子坍塌,沒人在哭但又每個人都在哭,因為煙霧已經徹底瀰漫了這棟建築,每個人都在咳著流淚。
  康丫居然還在跟人要東西,不過這次他要的比較特別,「有種的沒?給我一槍得了。」
  迷龍站起來說:「好啊好啊,我喜歡痛快人。」
  他說成那是真成,拿著步槍就瞄住了康丫的腦袋。康丫倒也冷靜,仔細端詳了一下槍口,說:「算了算了。」
  迷龍為之氣結,「你崩死我得了!誰能痛快點兒?」
  他氣不過,迷龍氣不過的時候一向覺得得做點兒什麼,他去砸門,拿槍托砸不開索性拿肩膀撞,我們看著他的徒勞,那傢伙從門上被彈回來。
  蛇屁股勸阻他:「弄不開的,我試過。」
  不辣更實際,「弄開也沒用,這屋子沒窗。」
  但迷龍發了邪勁,他又猛撞了一次,又被彈回來,他肩膀上已經明顯地腫了一塊,那傢伙操起槍,對著鎖頭砰砰地來了兩槍,再撞,再被彈回來。
  「東三省要以後就姓了日,你他媽就給我開不開!」迷龍發狠了。
  真是瘋子自有瘋子的招,我們看著他一頭撲了過去,那扇薄鐵包著的門居然直直地倒下,連門樞都被他撞脫了,迷龍一頭紮了進去,我們聽著來自裡邊的木頭碎裂聲。
  我們從那堆木箱碎片中把迷龍拽出來,那傢伙還有點兒發暈。我們打量著這間被他撞開的房間,這地方像它的外觀一樣,明顯是英軍的一個簡易倉庫,這間屋大半物資已經被搬空,迷龍撞進來正好撞在剩餘的那半角物資上——某些對東方很有雅興的英國軍官收羅的緬錦一類的,用木箱草草盛著,現在那些木箱已經被迷龍撞塌撞碎,郝獸醫好心地給迷龍拔著紮在身上的木刺。
  蛇屁股抱怨,「什麼有用的都沒得。」
  不辣看著同樣透進這屋的煙霧和火苗,提醒道:「把門裝回去!一點就呼呼燒。」
  迷龍可算費力不討好,撞開了門還要往回裝,蛇屁股幾個幫著他把門往回搬,但迷龍忽然想起啥來,把搬半截的門一扔去搗騰那些花裡胡哨的織物。
  險些被砸了腳的康丫抱怨:「有嘴的沒呀?放手你要說啊!」
  我一直在門口悻悻地看著,「迷龍,陰間的黑市花布好賣嗎?」
  但迷龍根本不搭理我們,他扯了一截緬錦,往自己身上一纏,他向我們轉過身時就活像個托缽僧一類的人物。
  「老子不咋想光著死。」說完他陰著臉出去了。
  我們呆了一會兒,然後都開始動作,不辣幾個沒什麼想像力,像迷龍一樣拿布在身上纏,郝獸醫不想太像個印度托缽僧,像纏繃帶一樣地纏。
  郝獸醫看著康丫,「你像個緬甸人。」
  康丫還嘴,「你那是老不死的裹屍布。」
  這時候其他人也相繼進來和出去,顯然是被迷龍提醒了,我們瓜分著布匹,後來阿譯也悄沒聲地進來,他也知道光著腿穿上衣不好看,給自己纏了個裙子。
  我拿著比他們都少的一截布,在倒在地上的門上找到一個釘子頭,我就著那截釘子在布料中間撕開了一個口子。
  一邊忙活著裹屍布我一邊覺得很好笑,覺得悲哀和荒唐,不光著死掉在我們心裡居然這麼重要。幾年來我想這件事已經想得腦袋上快開了一個口子-我們所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我拿起一截被他們扔在一邊用來捆布匹的繩子,就著布上的口子套進了自己的頭,然後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
  我的一直沉默的同僚啞然地回頭看著我。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不辣讚歎道:「娘的,他成地主老財了。」
  郝獸醫點頭,「連坎肩都有了。」
  康丫也四處找繩子,「這小子是聰明。」
  大家都開始去搶繩子,因為布肯定夠,繩子卻肯定不夠。
  然後我們聽見屋外轟鳴的汽車引擎聲,和一個用日語大叫著「烏哉(萬歲)」的聲音——我們都打過仗,不懂日語但至少懂得這一句,我們也都能聽出那裡邊的狂熱。
  我們花花綠綠聚集在同樣花花綠綠的迷龍身邊時,他正拿著槍看著外邊——當然,聰明到並沒有靠近門——從我們有限的視野裡,外邊仍是大霧,而車聲在外邊奔躥迂迴,東邊在烏哉,一會西邊也在烏哉,伏擊我們的日軍也在狂熱地響著烏哉,聽起來我們像是被足足一個中隊的狂熱日軍給包圍了——當然,一個中隊或半個小隊,最後的結果對我們不會有什麼區別。
  康丫迷惑地問:「搞什麼玩意兒?」
  不辣說:「圍我們的鬼子都死脫了,叫魂呢。」
  我們只好裝沒聽見,這樣美好的願望當然不會是真的。
  「我看他們是要衝鋒。」阿譯瞎猜著說。
  我語中帶刺地說:「不該沖的時候來個萬歲衝鋒,如此這般這指揮官跟我方戰術就是棋逢對手了。」
  阿譯只好青著臉當沒聽見,連郝獸醫也只輕咳了一聲,被他害慘了的我們是不會為他打抱不平的。而現在那烏哉的聲音已經完全來自一個方向,我們所正對的前方,儘管我們只能往那片看見大霧茫茫。
  迷龍對外喊:「出不來氣了就趕緊歸位!回你們那島上去嚎喪!」
  他真是個惹事精,他剛喊完那邊機槍就響了,轟轟地響了一個長連射,我們吃過苦頭的全都以最快的速度閃回房中,那個連射停了,卻沒有子彈掃射到我們,我們探頭,槍這迴響了一個短點射,偏高的火線幾乎把阿譯給報銷。
  然後安靜了下來。
  我們屏著息,一片死寂。
  一個人跳下車,我們可以聽得出他在換著彈匣。架在枝杈上的三八步槍仍瞄著我們出不來的門,他沒動手,低下頭瞄了一下。
  我終於探了一下脖子,從門框給我的有限視界中看見霧裡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我能確定的只是那傢伙持著一挺機槍。我看了一眼阿譯,「他們真要衝進來。」
  阿譯的表情像是死了。
  迷龍浮現出一副笑容,當他打算把誰往死裡揍時就會是這種表情。「進來就對了。」他舔了舔嘴唇,「在那邊只好揍你們這幫王八孱蛋,來這才有鬼子殺。多有得罪啦,弟兄們。」
  如果沒聽錯,迷龍是在道歉。那意思就是說我們中沒人相信自己還能再多活五分鐘。
  我站了起來,瘸向這L形走廊的拐角處,迷龍愣了一下,沒說話跟著,當看見我藏在拐角里,他樂了,我發現連同阿譯在內,我們僅存的二十出頭的人也跟了上來。
  迷龍看出我的心思,「多干一兩個?」
  我簡單地嗯了一聲。
  於是迷龍向所有其他人揮著手,「後邊貓著去。我們死躺了,你們上。」
  大家已經沒得選擇了,於是很聽話,這地方實在沒什麼藏身處,他們只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可能避過第一陣彈雨更便於撲上去用牙撕咬的位置。迷龍夾塞到了我的前邊,不辣在我後邊,我們三個看來將是第一批死的。我不放心地看了眼阿譯,他現在看上去倒也平靜了,用雙手握著他的手槍,雖然沒舉起來,但槍口確實沒指著我們,而是指著拐角的方向。
  我捅了捅迷龍,向他伸了一隻手。迷龍稍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腰上別著撬棍,手上拿著沒下過刺刀的三八槍,他一個人佔有了全體三分之二的武器,還特無辜地看著我,「你要啊?」
  我問他:「你不指望你被機關鎗掃的時候,我只能在旁邊對日本人吐口水吧?」
  迷龍樂了,「那倒挺像你幹的事。」
  我有點兒氣結,但那小子下了三八槍的刺刀給我,他尋思了一下,乾脆把那支槍也遞了過來,我很振作地去接,但他是把步槍交給了不辣,這讓我有點兒發愣。最有用的武器並沒交給我,我發現我不比阿譯好多少,我出了最多的主意,卻並不被信任。
  迷龍拔出了他的撬棍拿在手上,那玩意兒對他的距離和身板來說確實都更加合適。不辣迅速檢查了一下他的槍,把槍背帶解了下來,猶豫一下,交給豆餅,「等我們都死了,你上去勒。」
  康丫探出頭問:「有我的沒?」
  不辣回頭罵道:「生得比驢還笨。你待會兒問鬼子有我的沒?」
  康丫辯解道:「天地良心……」
  「閉嘴!」我喝止了他們死到臨頭的辯論。
  好吧,他們閉嘴了,我知道他們只是想緩解一下緊張,我們這樣貧著開始,也就這樣貧著結束……
  一個人影和他的機槍一塊在門口晃蕩,我聽見一聲輕輕的咳嗽。
  那雙腳在門外輕輕地停住,從聲音我們聽得到他在吸氣,吸進這倉庫裡嗆人的煙霧,以便讓自己前行時不受太多干擾——這是一種很古怪的處事邏輯,但是他成功了,又輕輕咳了一聲後他便可以壓制住了。
  我們也在輕輕地咳,我沖身後那一片狠狠地揮著拳頭,讓他們摀住自己的嘴。
  那雙腳踏了進來,在牆上的彈孔前停頓了一下,在迷龍撞開的門前又猶豫了一下,但基本沒有停滯,他越來越靠近我們所呆的拐角。
  迷龍舉著撬棍,我平持著刺刀一個刺的姿勢,不辣為了更好的射界,稍偏離我們的身後,從一個小銳角上對著拐角,豆餅把槍背帶勒在兩隻手上,其他人像一群撲食動物的標本一樣待勢著,我們很像一組群雕,如果留到很多年以後可以讓後人見識一下什麼叫一無所有。
  腳步聲停住了,停在拐角那頭。
  我聽見身後一聲輕輕的咳嗽,我回頭,郝獸醫正死死摀住不辣的嘴,不辣端著槍,一臉闖禍了的表情看著我。
  然後那個腳步聲開始動了,你可以想像,他也知道咳嗽的人一定失驚,於是一個橫向的跳躍,把槍口對準了我們。
  不辣「砰」地開了一槍,「殺」「啊」「哇」「呀」——我們齊聲開始嘶聲大叫,二十來條嗓子在這封閉空間裡做這樣的獅吼真是讓叫的人也夠一嗆,它足夠把人吵死。
  迷龍和我撲了出去。
  那個人是可以開槍的而沒有開槍,也許是被我們吵昏頭了,也許是看清了我們,總之有很多解釋。距離太近,迷龍都來不及揮撬棍,直接撞上了他,將他猛撞在牆上倒下然後被迷龍用沉重的身軀砸住,我閃開了迷龍的背脊錯步到兩人側面找來襲者的要害時,迷龍已經半點兒不耽誤地揮起了撬棍打算砸爆對方的頭,而我也用刺刀對準了來人的下頦,打算由下至上地直通到天靈蓋。
  那個人平靜地對我們說:「喂,我是你們團長。」
  我們呆呆地擠在並不寬敞的走廊裡,迷龍的撬棍揮在半空,我的刺刀頂在來人的頦下,不辣保持著一個拉栓上彈的姿勢,退出的彈殼還在他腳下旋轉,豆餅蹲踞著展開他的槍背帶,像是個六扇門裡的狗腿子,郝獸醫好像要咬人,蛇屁股好像要撲人,康丫窩在某個門旮裡不易被打到的地方,阿譯臉蹙得像苦瓜,平舉著他的手槍,眾生百態,此時無聲,齊刷刷瞪著一個正要被迷龍開瓢被我穿刺被豆餅勒死,並且已經被不辣在肩膀上打出一個洞來的國軍中校。
  他很年青,比我大但大不了一輪,如其說骯髒不如說一身硝煙,他的衣服上濺著血跡,如其說疲倦不如說有些厭倦,與這種厭倦相背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可能是我曾見過的最亮的一雙眼睛。他總是帶著笑容,第一眼見他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但這種笑容並不見得讓人舒服,因為你會覺得他是把笑容叼在嘴上的,就是說那並不是笑而是一種態度,你用不著質疑他的幽默但你會痛恨他的態度,尤其如果你是我這種喜歡藏起很多東西的人,你會覺得你所有的藏匿都像三歲小孩想藏起一頭恐龍的企圖。
  他不是我們的團長,我們的團長是虞嘯卿。這種笑容讓我覺得熟悉又陌生,後來我想起來,如果狗會笑,在禪達亂躥的一條大狗會是這樣笑的。
  他耷拉著眼皮,似乎想看見頂在他下頦上的刀尖,又看了我一眼,我收回了刀,至少有半公分的刀尖已經捅進了他的肌膚,但我毫不歉疚,因為那傢伙的眼神和表情絕對讓我覺得深受其辱。
  然後他看著迷龍,迷龍仍舉著他的撬棍。
  他不緊不慢地說:「你們不錯,一路過來,英國佬兒在跑,中國佬兒在逃,你們是我看見唯一在和日軍開戰的——喂,你老兄?有完沒完?」
  他喝的是迷龍——我猜想迷龍對此人的感覺和我一樣,因為迷龍起身讓過一旁時沒有絲毫的內疚。那傢伙並沒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不辣拿步槍穿出的一個洞,然後拄著槍站了起來——被迷龍這東北犀牛撞了一下後他居然沒有放脫手上拿的英制布倫式輕機槍,他先去找了一下他身後牆上的彈孔,他找到了,那發子彈穿透他肩頭的肌肉後射進了牆裡。
  他轉過身來,立刻在我們身後找到了開槍的人,「真行。再哆嗦一個公分,我這肩胛骨就叫你廢了。」
  不辣站在充斥了這建築的煙霧中哆嗦,他的槍也在哆嗦,像支毫無殺傷力的燒火棍子。那傢伙看著他,除他之外我們都看得出那傢伙幾乎是在讚賞地看著他,但不辣看不出來,他越來越抖,抖得不像話。
  不辣最懼長官,而一分鐘之前,他打穿了一個中校,現在,該中校成為他這輩子曾對話過的最高長官。
  當煙霧漸漸散了點,現出不辣身後的那群芸芸眾生——大多數人還保持著自己生動的造型——那位中校的眼神忽然變得冰涼了,像是凝固了,並且讓他目光注視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他看著我的同僚,我從側面看著他的眼睛。
  我討厭這樣的眼睛。看你時他是仵作,你是屍體,這樣的眼睛不會隱瞞必然的死亡。這樣的眼睛告訴你,他殺過很多人,那也是他的同類,他丟棄了很多事,他經歷過很多次的冷靜和瘋狂,傷逝與悲憫-來自屍山血海的眼睛。
  不辣忽然不再抖了,但是從他身上裹得架裟一樣的緬錦下,漸漸浸出一灘水漬-他嚇尿了。
  我們一片死寂,然後那位中校終於開始動作,他動的時候就顯得活躍多了,你不會覺得有一個人正在為你掘好墳墓,他像你一樣,是個活人。
  「你不錯。向你認為是日軍的人開槍,並且一槍命中,要是少點哆嗦就好了。」他為不辣點評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個用不著哆嗦的地方。賞十塊半開,我沒帶,打完這仗給你——你們有多少人?」
  我們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最後一句問的不是不辣,於是所有人看著阿譯。而阿譯理直氣壯地看著我,「孟連長?」
  於是那傢伙也看著我,我低了頭,我不願意被這樣一個人的目光穿透,「不知道。沒時間點數。」
  但他已經數完了,一眼撣十個地數,「好像是二十二個。——被四個日本兵圍著當兔子打?」
  我解釋道:「日本兵是二十多個。我們沒有槍,飛機迫降時我們只有一條褲衩。」
  那位用機槍嘴碰了碰我手上的刺刀,「這是你先生的褲衩?」
  我終於抬頭了,看著那傢伙戲謔的眼神,那樣的神情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真是讓我憤怒,「長官,如果您想整死我,還可以說我還有一嘴牙可以咬死日本人。」
  那位看著我,直到我受不了又低下了頭。「一口好牙-中尉,你經常覺得有人想整死你?」他說。
  我咬著我的那一口好牙。他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被迫害狂,可我清楚我只是個被老天爺整的無神論者,不巧碰上一個比我更損的人。
  那位把他的機槍扔給了迷龍,用空出了的手檢查自己肩上的槍傷,「只有四個日本兵,多出一個,我自己砍一手指頭。你們大概真的被二十個日本兵追過,可他們分出了十六個去追英國人。他們覺得不值得用二十個人對付你們全部,只用一挺機槍,四個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脫掉了半邊上衣,找出一個急救包包紮肩上的傷口,那樣動作很不便利,他抬頭看著我們,用一種「為什麼不幫我」的責難表情看著我們,遲疑了一會兒,郝獸醫終於上去幫他,但郝獸醫顯然也不願意靠近他。
  那傢伙摸了摸包紮利索的傷口,「如果只有一條褲衩,那幹嗎不用褲衩干死日軍呢?」
  我在煙霧、隔壁建築的爆炸、這棟建築已經從頭頂上透進來的火光看著那傢伙,他看著我們全體,燒碎了的木頭瓦塊在他身後也在我們身後落下,我們已經聽見這建築的某個部分被燒得坍塌,但那傢伙一動不動的,平靜得像掘墓人一樣看著我們。
  他是個瘋子,說了句瘋話。只有瘋子才會在這樣的世界裡這樣平靜。
  那傢伙終於轉身向外走去,用的是散步一樣的速度,於是我們也保持著和他一米開外的距離出去,速度很慢但必須等待,因為我們寧可面對煙熏火燎也不想走在他前邊。
  我們在日軍曾經隱匿並封殺我們的林沿慢慢走動,這裡停著一輛吉普車,車邊有四具日軍的屍體,而車上有一具中國兵的屍體。我們沉默著,沒人想跟這麼個無法預測的傢伙說話,我們一聲不吭地解除死人們的武裝歸我們所用,往下是衣服。那傢伙似乎也不想理我們,他背著我們,一直看著那兩棟燃燒的建築。
  但這瘋子真的救了我們,據說他乘的飛機平安降落在機場,然後他就和他的親兵弄了輛車來找散落在四周叢林裡的部隊。他發現我們被圍,便在霧裡喊著萬歲左衝右馳,日軍以為上司駕到而暴露位置集合,被他用一匣機槍子彈全部報銷。如果不算不辣開的槍,他毫髮無傷,傳令兵死得也與此無關,傳令兵死了,因為他曾經駕車衝過包圍機場的整個日軍聯隊。
  我們是他找到的第一支中國部隊。他說他叫龍文章,正在找應該歸他指揮的川軍團。
  龍文章忽然回過身來叫我:「孟連長!」
  我用日軍的水壺喝水,他那樣毫無前兆的大叫讓我嗆著,我忍著咳嗽沉默地看著他。
  他說:「你被撤職了。到底了,二等兵。」
  我輕輕地把忍住的那半個咳嗽咳完,因為往下需要憤怒的力量,「你不是我們的團長。我們是川軍團。」
  他厚顏無恥地看著我,「撥給我指揮的就是川軍團。」
  我盯著他,「川軍團的團長是虞嘯卿。」
  龍文章半點不嗑巴地說:「他死了。你們現在歸我管。就是這樣。」
  我只好沉默,現在他最大,怎麼做他說了算,你能怎麼辦呢?
  那傢伙解決了我之後,思維立刻跳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和英國佬兒打交道是真他娘叫三屍神暴跳。你們不會正好有人會說英語吧?」
  我立刻力圖離開他的視線,但那群折騰日本零碎的傢伙無一例外地看著我。於是我們這位初次謀面的團長把大手一揮,把我們全包在裡邊,「你們從現在起就是我的指揮部了。」然後他對我說:「你升級了,上等兵,你以後做我的傳令兵。」
  我無法讓自己不去看車上那具中國兵的屍體,他的上一位傳令兵,現在成蜂窩了。他明白我那意思,自覺有趣地看了我一眼,說:「看你運氣了。那條腿怎麼回事?」
  郝獸醫替我回答:「他拿手榴彈敲死一個軍曹時被敵軍用刺刀從後邊捅了。」
  老頭兒有點兒氣乎乎的,所有人都有點兒,因為都知道我在替阿譯受過。
  龍文章饒有興趣地重新打量著我,「原來你能做好一個上士可做不好連長?上士放心,這仗打完,治不好你的腿,就拿我的腿給你接上。」
  我們無法不錯愕地看著他。但我看著他的時候絕對不是錯愕,是恐怖。
  我的連長做了二十八小時,二等兵做了一分鐘,上等兵做了二十秒鐘,現在我是孟煩了上士。我怕得打寒噤,他完全不在乎銜稱,心比天高,一個心比天高的指揮官眼裡,我們全是長了腿的炮灰,他會讓你死九十九次,還問為什麼不湊夠一百次。
  現在他完全不管我了,他走向我們那群正在打劫日本屍體的人,現在我們又多了四支三八步槍,一支中正步槍和一支布倫機槍,就算不好意思扒中國兵衣服,我們還有四個人可以穿上褲子,四個人穿上衣服,我們正在做這件事。
  龍文章打量著我們,「你們怎麼找著什麼都往身上套?」
  康丫也並不總是隨和,看來人人對他有義憤,「我們光著呢,長官。」
  長官譏諷著下屬,「身上包的旗袍還是裙子?」
  蛇屁股答道:「緬甸布。我們就找著這個。」
  龍文章擺擺手,「都扯掉,連鬼子衣服,都脫掉。」
  我保證這比撤我的職更讓人們憤怒,從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出來。
  迷龍衝著龍文章不快地說:「長官,送死就送死,死不高興趴個一字,死高興了躺個大字,可至少得有塊布。」
  那傢伙乾脆利索地說:「你們有褲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褲衩它也是條中國褲衩。」
  只有人僵峙,沒有人響應。
  我身邊的郝獸醫跟我附耳:「這傢伙……搞不好鬼子罵聲中國豬,他就會讓我們為這三字往槍口上衝。」
  但是那傢伙耳力好得出奇,手一抬,立刻就把類似郝獸醫的這種異議給說服了,「我沒那麼瘋——你們都聽好了,這裡是緬甸,這些天這裡會死很多黃種人,死了以後唯一能拿來認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這仗打不贏,很多人的屍體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們願意死了以後跟日本兵埋在一起嗎?你們死了做鬼,再跟日本兵同寢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我父親愛看《三國》,諸葛智似半妖,被他喜稱為妖孽。我眼前有這麼個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進,他能輕而易舉讓一群人做他們最不想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忙不迭撕扯掉身上的緬綿或任何不屬於中國的衣服。
  近夜的霧色下一個倉庫在爆炸,我們曾待過的那個倉庫已經燒得在坍塌,我們在火光襯映下搬送中國兵的屍體,把他們排列成行放置在空地上。
  後來我們把我們的死者排列成行,我們的傷員死了,龍文章要求我們把林間死於日軍追殺的屍體也集中過來,天黑了,我們只找到五具屍體,加上他,我們還有二十二個活人。
  迷龍和康丫把車上那具中國兵的屍體搬過來並排放置,迷龍把屍體放下後開始扒中國兵身上的衣服。
  龍文章攔住迷龍,「幹什麼?」
  迷龍是理直氣壯的,兩隻解人扣子的手仍停在死人的扣子上,「穿衣服啊。這樣死了也不會跟小日本埋一塊。」
  「你要穿就得有人脫。手拿開。」
  「是活人穿,死人脫。」迷龍明顯是不忿的,他的手仍停在原處沒有動過。龍文章從他身邊走時在他頭上推了一把,讓他坐倒,「我不希望你們覺得你們死了以後還會被人扒衣服。這樣就更加沒種死啦。」
  然後他開始脫,地上有四具只有褲衩的屍體,他摘下帽子為其中一個戴上,然後把上衣脫給了另外一個,對第三個他脫下了他的襯衣,對第四個他脫掉了他的褲子。
  「幫他們穿上。」那個已經像我們一樣赤裸了的男人說,聲音有點兒發悶。
  我們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始做那件事情。只有一條褲衩的中校背著一支中正步槍,在我們身後看著我們做這種忙碌,我們的動作慢慢地由開始的機械生硬轉成後來的柔和,郝獸醫甚至用手托著死人的後頸,以免放下時磕了他的頭。
  「你看,你們開始記事了,他們是你們的同袍,死了也是。」龍文章在我們背後說。
  當我們忙完這件事後,我們在屍體邊沉默著,他往前走了兩步,看了看那些已經被打上了中國標記的屍體,他又走了幾步,幾乎已經瀕臨了那兩棟燒著的建築,一棟在炸,一棟在塌。他轉身看了看我們,「現在我跟你們一樣了,我要死了就會跟你們埋在一起。你們不要嫌煩。哈哈。」
  那種直接念白出來的笑聲讓我們有點兒不寒而慄,那棟爆著的建築又爆炸了一次,然後整堵牆坍塌了下來,那傢伙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被驚著了,而是為了提醒我們該看著哪裡。
  「你們知道在爆炸的是什麼吧?——那個一臉驢勁兒的,我問你呢。」龍文章用下巴指指迷龍。
  一臉驢勁兒的迷龍悻悻地地說:「槍、子彈、手榴彈,那啥那啥的。」
  龍文章揶揄著我們所有人,「連你都知道,那就所有人都知道。在爆炸的是英國人本來說要給我們的槍,你們本來可以有武器的,你們直奔那裡邊,就有了武器,可你們直奔你們的遮羞布,然後被區區四個日本兵圍起來打。」
  「英國人把彈藥庫點上了,它在爆炸。」阿譯說。
  龍文章看著阿譯,「被炸死,被少你們五倍的日軍圍起來打死,喜歡哪個?」
  我們沉默。哪個都不喜歡,但如果非得選擇肯定每個人都會選擇前者。
  「現在英國人可以說了,連交給我們的槍都保不住。」龍文章說。
  然後他跪了下來,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炸著燒著的霧夜裡,他向那五具中國兵的屍體單膝下跪,姿勢很怪,單膝,一手拿著武器,一手墊在膝上,然後他把自己的額頭放在墊在膝頭的手背上——他那樣做了足有半支煙的功夫。
  我們看著他,現在這個神經質的傢伙做什麼我們都不奇怪了。
  他給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說話,說的什麼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說話時變得很平和,再也沒有嘲弄。他對死人很尊敬,和他們很平等。
  龍文章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死去的士兵,「走啦,走啦走啦,現在可以走啦。」
  火光映著那張平和恬淡的臉,映著冷靜與瘋狂,映著傷逝與悲憫。
  我沒見過對這樣專心對待死人的人,對活人卻漫不經心。
  遠處的火仍在燒著。我們找到了一個廢舊的汽油桶,往裡邊灌注了水。
  那個只對活人缺德的傢伙用一個手提的五加侖油箱往桶裡倒著東西,黑乎乎的,也許是染料,或者是瀝青,甚至是原油,總之讓整桶水立刻成了黑色。
  我們在禪達聽到的大勝現在已經成為潰敗,英軍不希望中國盟軍進入他們曾經的殖民地,以至我軍坐失良機,日軍橫插直入,成為緬甸土地上的決勝者。我軍主力向滇邊撤退,而英軍撤向印度。
  我們這樣的人被草草組織,然後扔進戰場填補空白,結果只是在潰兵中增加更多潰兵。我們趕上的是這場戰爭的尾巴,最糟糕的部分。
  龍文章放下了桶,鑽進了桶裡,我們瞪著那小子又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看了看我們,把頭也浸進了那黑漆漆的液體裡。
  黑色液體上冒著那傢伙在裡邊呼吸造成的氣泡。迷龍拿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槍做了個刺殺的姿勢,當然,現在那還只是半真半假。
  那傢伙再冒出頭來時,已經完全成為一個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臉,笑了一下,齜一口白牙,露兩個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樣,摸著黑走黑林子。」
  那個黑色得像妖異一樣的生物從油桶裡跳出來,像狗一樣抖擻著身子,甩得我們一身黑點子。他做著請君入甕的手勢-往下到我們。
  那玩意臭得讓人想嘔吐——我們一個個鑽進去,把自己浸進去。
  他弄了一桶臭哄哄的東西讓我們鑽進去,當出來時我們足夠嚇死自己的老媽。我慶幸我的父親不在,否則他一定會說我有辱門庭——辱及了我從來不曾覺得光耀的門庭。
  我們一個個鑽出來,站在那兒,一個個淌著黑水,不知所措——連郝獸醫也沒曾被放過。很難形容這樣的一支軍隊,光著裸著,黑得像霉爛了的樹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掛著臨時湊就的背具、彈袋,手榴彈用繩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綁在腰上,我們盡可能地均分了來自死人的武器,讓每一個人都有可用的傢伙,有人操著一頭粗的樹棍。
  而龍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爾德步槍,「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動靜,活人去打仗。」
  不辣發牢騷:「他媽光著。」
  龍文章文縐縐地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大老粗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和阿譯幾個聽得懂的,我們要很久以後才明白他那八個字有夠多貼切。
  於是我們出發。
  我們一群山魈一樣的東西,以一個散兵隊形在林中推進——帶隊的龍文章顯然深諳軍事,儘管他罕有使用軍事術語。斥候,主隊,側翼和後方都被他用這區區二十二人照顧到了。指揮我們的人是個謎團,他肯定打過很多仗,從來不用軍事術語,卻兼顧諸種戰術細節,只有戰場上泡出來的人才會這樣。但是他比阿譯還可惡一百倍——比阿譯可惡一倍的人就該處決了,我覺得。
  迷龍拿著那支布倫式輕機槍,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派給了他,但他不滿意,他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他加倍地不滿意。
  康丫抱怨道:「我餓了。」
  迷龍把手上的東西抹到樹上,說:「我快吐了。我好像剛跟茅坑打過仗。」
  我提醒他,「那你肚子裡也得有東西吐。」
  康丫有了聲援,於是加倍抱怨,「他吃飽了來的。可我們呢?啃樹皮也得給點空兒啃吧,就這麼走啊走的。」
  他沒吃東西來的,他那車不光沒油了,連個食物渣也找不著。綜合英軍對我們的態度,我認為那車是偷來的——可是這要緊嗎?
  我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轉到別地方,「吃的待會兒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他要帶我們去哪兒?」
  有我這樣煽火,迷龍立刻開始衝著前方的龍文章大叫:「喂,這黑七麻烏的,我們也黑七麻烏的,你要帶我們上哪兒?」
  龍文章的回答簡直是敷衍,「前邊。前邊。」
  我提高嗓門說:「往哪兒走不是前邊啊?」
  龍文章還是敷衍著,「前邊,前邊。」但我倒是提醒他了,他衝著我叫:「傳令兵,上前邊來,你不該離開我三米之地!」
  誰去他那兒呀?走得不知道什麼叫累似的,還是一個易受攻擊的角度。我裝沒聽見,繼續跟迷龍他們低語:「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混蛋。混蛋,八嘎。」
  康丫說:「以後咱就叫他八嘎。」
  龍文章還在叫:「傳令兵!」
  我裝沒聽見,「不,八嘎不夠,他叫死啦死啦。」
  迷龍點頭,「死啦死啦好,我整死他。」
  我們前邊走的郝獸醫回過頭來,看了看我,「煩啦,你在想什麼呢?」
  「你脖子擰回去朝前瞅,別閃了老胳膊老腿。前邊那是損家他祖宗,叫個死啦死啦。」我用下巴指指龍文章。
  龍文章提高了嗓門,「傳令兵!立刻過來!」
  這回我聽見了一聲槍栓響,我前邊的弟兄們可倒好,齊刷刷閃開,露出那傢伙抬槍對著我。我旁邊的迷龍還夠意思,站我旁邊,像我一樣陰沉地看著他,說「我整死他。」
  「只好當你說笑啦。」我說,然後走向那貨,照他已經被我拖延了三次的命令辦事。
  迷龍在我身後恨恨地嘀咕:「我真整死他。」
  而當我走到死啦死啦身邊時,那傢伙居然樂了,拍了下我肩膀,「想讓老子成空銜團長嗎?你還太嫩了。」
  我冷淡地說:「我腿有傷。」
  死啦死啦居然說:「所以你該走快點兒,好看醫生。前邊前邊。」
  於是我們繼續走,向前邊走。
  後來我們一直就叫他死啦死啦。後來在我的餘生中,最愛看抗戰老片,一旦屏幕上的日本兵大叫死啦死啦,我就從心裡開始笑,笑紋從心裡一直泛到嘴角。
  那是死啦死啦留給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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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們仍在那沒完沒了的叢林裡沒完沒了地走,獸類和夜梟的啼叫已經很難讓我們驚了,是木了也是累了餓了。死啦死啦走得慢了些,並且調了不辣上來扶著我。
  「我們上哪兒?」我問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撇我一眼,「找機場啊。我在找機場。」
  我提醒他:「這不是十一點半。」
  死啦死啦看了看表,「哦?三點半了。」
  我看著那傢伙裝傻充楞,他不僅一直在嘲笑活人的七情六慾,也這樣嘲笑活人的智力和智慧。
  我故意把話說得明明白白的,「機場在十一點半方向。」
  死啦死啦便把他的手腕轉動了一下,「看,十一點半方向。」
  「別把所有人當傻子。徐州會戰我就在跟日軍打,我也受過教育。」我看著他說。
  死啦死啦便又樂了一回,「直線過去有日軍啊。我帶你們走的路乾乾淨淨的。你們現在撞上日軍能來一仗嗎?」
  這方面他算把我堵得死死的了,但我仍狐疑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我是川軍團團長。」死啦死啦不容置辯地看我一眼,看得我將目光轉開,那傢伙對後邊的人揮著手,把隊形又做了一次調整,以適合越來越寬的路面。
  我們想要回去。昨天我們鬼纏身似的要來,今天我們鬼纏身似的要回去-借迷龍的話,人就是欠的。我們以嘩變相脅,他最後答應先帶我們回機場補充給養,我們居然相信了他,因為那時我們不知道他比我們加起來還欠。
  路越走越寬,已經不再是人獸踐踏出來的,而是人工修築的。我們的單縱也成為了雙縱。
  那傢伙忽然從路右蹦到了路中,交溶的霧色和夜色裡根本看不清什麼,他也沒浪費時間,伏在地上聽著,然後跳起來猛力地揮動著手勢。
  雙縱響應了他的手勢分別藏入了兩側路邊的草叢和灌木。我趴下時又撞到了腿傷,痛得想叫一聲,被他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於是我嘴裡叼著草和泥土看著公路上的景觀。首先是車燈光刺穿著夜霧,然後是摩托車、卡車、腳踏車,轟轟的聲音也加入了——居然還有坦克。那個日軍縱隊過了很長的一氣,長到他們終於過完時我已經瞪圓了眼睛。
  終於摁在我頭上的那隻手安慰性質地拍了拍我,這樣廉價的安慰有什麼意義呢?我吐著嘴裡肯定不解饑的玩意兒坐了起來。
  我直盯著這個人,問:「你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死啦死啦根本沒浪費一秒鐘時間聽我說話,他在我身邊閃了一下,出去了。我們驚愕莫名也驚駭莫名地踏上那條再也不覺得平穩的路面。
  死啦死啦猛一揮手,「跑!」他開始猛力地跑,我們已經快要悲憤了,但在這片茫然中只有跟著。幾個人自覺地扶著我,在共同面對一個惡人時大家居然團結許多。
  那傢伙跑幾百米後,猛的又停下開始揮手,然後一頭扎進了路邊的樹林。我們亂哄哄地跟著紮了進去,這回我小心了很多,臥倒時讓自己仰臥,盡可能沒碰到傷口。
  於是這回我有幸仰面瞻仰了又一個日軍縱隊的過路,燈光、車輪、摩托車、腳踏車、卡車,諸如此類的。
  然後那傢伙一言不發地又起身往叢林深處,我們只有沉默而憤怒地跟著。
  現在死啦死啦終於停下來了,坐在一截枯倒的樹根上休息,我們走過他的時候也快氣爆了,因為那傢伙在笑,「我說,我們這是跑什麼地方來啦?」豆餅傻呵呵地答道:「緬甸吧。」
  豆餅慘叫,因為被蛇屁股狠拍了。我們瞪著他,我們已經出離了憤怒。
  「在你想騙我們來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說。
  死啦死啦攤了攤手,「天地良心,我不知道。」
  「剛才過去的至少是兩個日軍中隊——兩個中隊。」阿譯說話也帶著憤怒。
  死啦死啦笑了笑,他屬於那種能在嚇死你、氣死你、笑死你、哭死你之間忽悠的人,極具感染力,卻完全罔顧被他這樣感染之後造成的落差,於是在這樣的落差中你永遠覺得被嘲弄。
  死啦死啦說:「我看他們好像在撤退。」
  我說:「胡說!撤退有這麼長幼有序的?他們絕對在進攻!」
  死啦死啦抬頭看著我,「你也這麼覺得?那也許是我們在撤退。」
  「我們也在進他媽攻!被你騙著進攻!——你是漢奸嗎?騙著我們往包圍圈裡鑽,我們被你賣多少錢一個?」我在生氣,我也想煽動別人生氣。
  死啦死啦無所謂地笑了笑,「煩啦你自己報個價,這麼根揪著頭髮就能把自個揪離地面的輕骨頭,能賣幾個大子?」
  我氣結和語塞,在我的罵戰史中這相當罕見,他真是太擅長打擊每個人最在意的部分。我的反擊無力得我想抽自己,「孟煩了,煩啦不是你叫的。」
  死啦死啦笑道:「煩啦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個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夠格啦。」
  迷龍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佔便宜,乾脆直話直說:「我不跟你們學娘們默唧。我要回去。」
  死啦死啦饒有興致地看著迷龍,用東北口音說:「回東北那旮嗎?東北大老爺們,你走錯向了啦。」
  如果我是氣結,迷龍那一瞬快要爆裂了,他立在那像一段木頭,但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聽見他咬牙的聲音。
  他咬著牙說:「老子就回去。」
  死啦死啦說:「機場快失守啦。搞不好已經失守啦。」
  迷龍仍然咬著牙,「誰要回他媽的英國人機場?回去。」
  「這麼的走回中國?比跟那兩中隊打還沒戲。」死啦死啦試圖勸服迷龍。
  迷龍堅持到底,「就回去。」
  當迷龍一直那麼毫無花俏地堅持時,死啦死啦的表情沒了嘲弄,多了黯淡,他歎了口氣,像是一個死者看著冥河對岸。
  死啦死啦嘴裡念叨著:「對不起啦,死了的弟兄,咱們不打了,他們又要回去窩著了。東北東南死了的弟兄,戰死中原的弟兄,死在江浙的弟兄,湖南湖北埋在焦土下的弟兄,死在緬甸的弟兄,人間不葬天來葬。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疾疾令。」
  我們沉默著,他讓我們很內疚,有些人低著頭。
  我們聽得很內疚,但人不會因內疚而死的。應該不會。
  他一直看著我們,然後他不再黯淡了,他又站了起來,「好吧,回去。我去給你們探探道。」
  我們看著那傢伙背著他的槍消失於叢林深處,我們仍然在沉默,這種沉默需要一個最擅長在心智上閃爍其詞的人來打破。
  「他真會帶我們回去嗎?」我問。
  這是個設問,設問通常是個坑,總會有人奮勇跳。迷龍是第一個,「會就有鬼了。你看他那一臉狗拿耗子的樣兒。」
  郝獸醫提出異議:「啥叫狗拿耗子?」
  不辣一覽無餘著我們所擁有的,說:「你講我們有什麼吧?打不贏還要去送死,這個就叫狗拿耗子。」
  郝獸醫有些語塞,「……反正跟日本鬼子打仗,不叫狗拿耗子。」
  「獸醫,害我們掉坑裡的是實事不是道理。你殺過半個鬼子?治好過一個人?能不能做成件事再來講你的道理?」我說。
  在黑皮上我看不出郝老頭的臉色,只看出他鬱悶了,死啦死啦不在時我還是很具殺傷力的。我開始趁熱打鐵,「他會把我們全扔給日軍。我沒說他是漢奸,可他是瘋子——咱們從天下掉下來瘋到現在,上天時五十多個,現在你們點點數,瘋剩二十二個了——被個瘋子帶著亂跑,在日軍的防禦圈裡瘋。」
  不辣輕聲地說:「要麻也沒了。」
  豆餅更輕聲地說:「要麻好著呢。」
  我瞪了一眼這兩碎嘴,以免話題被引到不知何處去。幸好我的新朋友迷龍總是直切主題的人,「我整死他!」
  我明著勸迷龍,實際上煽風點火,「你整不死他。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剩吐著舌頭喘氣了。」
  迷龍揮了下撬棍,這傢伙拿著機槍,可他也沒放棄撬棍,這傢伙本性上有點兒貪,「誰跟他磨嘴皮子了?我真整死他!」
  他吼完了,我們都沉默了,沉默得很曖昧,大部分沉默地看著迷龍,只有郝獸醫和阿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把他們倆瞪回去,然後看著所有人,說:「你們都不吭氣?你們吭個氣?」
  沒人會吭氣。他們有時敏感有時愚鈍,現在他們因敏感裝愚鈍。
  我又對準了迷龍,「算了迷龍,他們不會讓你幹的。他們也不知道那傢伙哪兒來的又是幹什麼的,咱們團長是虞嘯卿,他嘴巴一動就說虞嘯卿死了,他是團長。我拿馬口鐵剪兩星子往衣服上一整也能這麼說——可他們就能被那玩意兒騙得團團轉。」
  迷龍不傻,他的直覺是精明的,他立刻明白了這種會意格,於是他掃視著——或者說蔑視著所有人,「哦,懂啦,就是說裝孫子的時間到了。是吧?」
  「嗯。到點了。」我點點頭。
  現在他們有點兒沉不住氣,有點兒蠢蠢欲動,他們看我和迷龍,低下頭,再看迷龍和我們。
  康丫囁嚅著說:「我說……那啥,有別的法子沒?他高低也救過我們。」
  「迷龍也說過整死你整死我,你我死了嗎?被他打趴下得了——迷龍,你說的是把死啦死啦整暈啦,對吧?」說後半截話的時候我轉向迷龍。
  迷龍點頭,「嗯。他扛揍的話。」
  我表示同意,「他挺扛揍的。」
  不辣遲疑著說:「我們……我們二十幾個怎麼也能把他拖回國,他再瘋下去早晚是個死……這也算救了他對不對?」
  「你們算是開竅了。他救過我們,現在我們在救他-營座,你說呢?」我看著阿譯。
  我們的營座一直在看著表,這會兒表好像變成了最好看的東西。我看了看那表,把他的腦袋扳起來看著我們。
  「別看了,表也不是你弄回來的。再說你忘上發條了——看著我們。」我在提醒阿譯表是誰幫他弄來的。
  阿譯的嘴好像被縫上了,但終於點了點頭。
  這正是我要的,「營座的意思,這事不是迷龍干的,是我們所有人幹的。」
  沒人吱聲,但我堅持著看到除郝獸醫外的每一個人都點了頭。
  迷龍說:「你這話真是清楚得像脫褲子放屁。你是個壞東西。」他繃著臉,但無疑是有一點兒感謝之心的。我也繃著臉,「得說清楚。我不坑人。」然後我碰了碰他的撬棍,那傢伙在這上邊有點兒少筋,反而猛揮了一下,直到我跟他小聲說:「會打死人的。」
  於是迷龍明白了,去收拾他的撬棍。那用不著我幫手了,我看了看旁邊的郝獸醫,老頭兒鬱鬱地坐了下來,我盡力從他身邊繞開。
  郝獸醫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煩啦可真還是不坑人。不坑人呵。」
  那是含諷帶刺,我沒理他,我也不走開了,就站在他身邊看他還有什麼說道。
  老頭兒歎息道:「……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我們?」我看著老頭兒。
  郝獸醫再也沒說什麼,於是我看著迷龍在那用籐條纏裹他的撬棍,最細心這種水磨功夫的蛇屁股過去幫他。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你們」,那表示某種妥協,於是我也就沉默。我們到底在幹什麼?我們只是一群無法主宰自己的人,無法主宰自己,可也不願意被別人支配。
  這樣的行為當我們多少有點無精打采,我們沉悶地或坐或立,沒人說話。迷龍拿著他那根纏得怪裡怪氣的籐蔓大棒時也不那麼生猛。周圍並不安靜,槍聲一直在遙遠地傳著,實際上從我們落地後,槍聲一直在提醒著我們已置身戰場。
  我們終於看著那傢伙從霧靄中出現,他的槍提在手上,從枝葉和霧靄中貓著腰過來,迷龍就想迎上去,我踢了他一腳,迷龍站住了,等著死啦死啦過來。
  死啦死啦在接近我們時把槍掛回了肩上,那是一種終於放鬆的姿態,而他臉上有一種陰睛不定的表情,「前邊有……」
  然後他打住了,因為他看見了迷龍的表情也看見我們所有人的表情,那是一種在門頂上放了一整桶水然後等著某人推門的表情。迷龍不再等了,把棍子猛揮了過去,但那傢伙猛往後跳了一下讓棍子揮空,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逃跑,迷龍毫不猶豫地拔腿就追。
  我們暫時還沒有幫迷龍的勇氣,我們只看著那兩貨在叢林裡繞著樹跑,看著迷龍的棍子屢屢揮空,那傢伙非常缺德,他老哥脫得跟我們一樣光卻沒脫鞋,而迷龍卻一直無法在死人身上找到合他尺碼的鞋,現在死啦死啦開始上躥下跳盡找一些多災多難的崎嶇地形,他蹦著坎,往叢棵子裡鑽,迷龍跟著鑽刺棵子、蹦下坎。迷龍剛蹦下一個坎,痛苦地抬起一隻挨扎的腳,那傢伙回身,猛一拳揮在迷龍側顱,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迷龍被他一拳打躺,然後拿腳猛踢。那傢伙下手極狠,迷龍怪叫。
  他又在迷龍肋條上來了一腳,然後看著我們,「日軍現在就跟地上這蠢貨一樣。」他喘口氣,又一腳,迷龍怪叫。「他們當他們贏定了。英國人跑瘋了,日本人也追瘋了,一個聯隊拉出了一個旅團的戰線,我們輸得潰不成軍了,他們贏得潰不成軍了。一直沒人對他們開槍,他們再追下去連槍都要扔了。想打勝仗,只要像對這個追我追得自己都站不穩了的蠢蛋一樣,一指頭捅下去……」
  為助長聲勢,他又對迷龍捅了一指頭,就是說猛踢了一腳,迷龍怪叫,但抓住了他那隻腳——他還是小看了迷龍扛揍的程度,迷龍的慘敗至少有一半是裝的,於是趁勢抓住他的腳,另一隻手一拳打在他的褲襠上。
  我們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兩位:死啦死啦夾著褲襠蹲著,蹦著,一蹦一蹦離開迷龍這危險品。迷龍搖搖欲墜地往起裡爬著,他也被揍得夠嗆,在地上摸索著他失落了的撬棍。
  迷龍衝我們大叫著,而死啦死啦在他身後一蹦一蹦蹦進了樹叢,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做著這樣一種事情,我想我們都已經要笑瘋了。
  迷龍四處張望,「我家巴事兒呢?家巴事兒呢?人呢?他人呢?」
  為方便行兇,他的機槍是交給康丫拿著的,康丫把機槍塞到他手上。
  迷龍揮了一下,發現不怎麼對,「你飆乎乎的!我又不是要整死他!」
  但是管他呢,那傢伙的體力是飆到能把機槍當棍子掄的,他掄著機槍衝向樹叢,然後被一記步槍槍托給砸了回來,跌撞了兩步摔在地上。
  我招呼著:「一起上啊!」
  一群蒼蠅會釘雞蛋,因為有我這種人開縫。烏乍乍一下大伙齊動,我看著那傢伙三蹦二蹦消失於叢林,迷龍這個屢屢挨打卻說死不倒的貨又在往起裡爬,康丫從腐殖層裡撿起了他的撬棍。
  不辣一馬當先,被枝叢裡伸出的槍托一下絆倒,死啦死啦從枝叢裡蹦了出來,體重加速度雙腳落在不辣背上,踩得不辣差沒吐血,然後那傢伙瘸著,劈了胯一樣的跑姿與我神似,他挑了個方向一路瘸過去。
  我喊道:「別亂啦!有鞋的包抄!沒鞋的直追!」
  我們烏乍乍地追在後邊,即使不算猶猶豫豫的郝獸醫也是二十二個對一個。
  那傢伙在霧靄和枝從中出沒,靠他太近真不是什麼好事,每當他轉身停留,消失然後又再現時,總有一個人被他捅了一指頭,然後倒在地上。
  我組織進攻隊形,「纏著他!旁邊人速速上!」
  但是我還沒能瘸過去,蛇屁股又被他一腳踢得從山坎上滾下來,康丫一邊張牙舞爪揮著撬棍,一邊從旁邊繞了個絕不妨礙死啦死啦繼續跑路的角度,死啦死啦倒也領情,掉頭便往上山道跑,康丫遭遇到的主要不幸是被從後邊趕上來的迷龍狠踢了屁股。
  死啦死啦逃向山頂,在霧靄中一閃而沒。已經痛過勁了的迷龍一驢當先,挾一幫烏合之眾追在後邊。
  我瘸啊瘸啊地使勁蹦著,直到郝獸醫扶著我。我瞪了一眼甚至還落在我們後邊的阿譯,讓他良心發現終於開始往前躥。
  我看著郝獸醫臉上的苦笑,我也開始苦笑。
  這個本來很嚴重的事件已經被死啦死啦搞得像是戲謔,但我們還得追下去——如果他真像他宣稱的那樣是個團長,法不責眾四個字對我們是不適用的。」
  迷龍倒提了他的機槍,以便掄砸而不是開火,他跑過去又跑回來,因為發現他追的人居然若無其事蹲在岔道的樹後——而且是背向著他。
  迷龍學了乖,躡手躡腳改了潛行,並且發現用機槍也是能砸死人的,他槍上肩,從地上撈了根粗大的樹棍。
  然那傢伙轉頭衝他噓了一聲,然後又把頭轉回了原向。以迷龍的性情很難打這麼一個沒把自己當對手的對手,於是他也看向那個方向。
  我們絡繹地到齊了,我們也看向那個方向,我們沉默著,槍聲很近,是三八式步槍的單發射擊,而槍響的間隙中,我們清晰地聽見迷龍咬牙切齒的聲音——那樣的聲音讓你很想在他嘴裡塞截樹棍,以免他把牙齒咬碎了——但我看迷龍時,看見的表情卻是悲傷而非憤怒。
  我們下望的地方是在這座小丘的山腰,而瀕臨山腳的位置有一個日軍的簡易陣地,它僅僅由幾個散兵坑形成,而裝進包裡的土則壘了些簡單的沙袋工事,一挺九二重機扔在那監視著山腳下的河灘,但沒有人管,那地方的十幾個日軍在玩一件他們覺得更有趣的事情,河灘上倒著十數具屍體,但他們在用步槍精確射擊著其中還動彈的一具。那顯然是一個賭賽,他們的槍幾乎都扔在射擊位置上,為保公平他們共用一枝三八步槍,伴隨著槍響,和來自那具軀體的慘叫,他們中間爆發出「我打中的是腿」「他又在叫了」這樣日語的歡笑和喧嘩。
  河灘上倒著的那個人在霧靄中不可能看清,但他在喊叫,那也是迷龍悲傷和憤怒的原因——那是李烏拉。
  李烏拉一直在叫:「我是李連勝!吉林人!那邊的王八犢子!你們別貓著!給我一槍啊!你們有槍的!給我一槍,我是李連勝!跟你們一塊兒來的!」
  你可以肯定他叫的絕不是日軍,但開槍的是日軍,又一槍打在他肩頭,李烏拉現在連叫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哆嗦了一下,將頭埋在淺水裡。他在抽泣。
  我的身邊響了一下,迷龍衝了出去,如果追打死啦死啦時他像是一頭不得其門的笨大猩猩,現在他則像是一頭會輾碎一切的犀牛,我還沒從見一個人這樣抓著槍管倒提著一挺機槍,另一隻手揮著本來用來整死死啦死啦的樹棒,他從這個坡度上衝下去的速度快得讓枝條在他身上抽出了血道,一棵橫在路上的小樹被他一撞兩段。
  第二個是死啦死啦,那傢伙縱起身來的時候不折不扣是頭黑豹,他抓著他的中正步槍,挺著槍上的刺刀。第三個是不辣,儘管他跳進來時幾乎絆倒,有礙了勇往直前的觀瞻。我想做第四個,但蛇屁股做了第四個。第五個則是一群——中國人辦事,就是得有個起縫的,現在有了四個。
  當我們已經成為一群時,迷龍已經和一個正離開了遊戲在一邊小便的日軍遭遇,他甩出了那根手臂粗的樹棒,那東西飛旋而出而迷龍根本沒做停留,他又衝幾步後,那根飛來棒喝在顱骨上砸出的悶響連我這兒都能聽見,然後迷龍用一挺二十多磅重的機槍把一個背對著他的日軍砸塌了架。
  我一邊連滾帶爬地下山一邊確定那名日軍已經死定了。
  迷龍終於對上了一個可以與他匹敵的,一個日軍軍曹拔出了刀,他反應快到甚至還沒轉身,而是拔刀後再旋身砍劈。迷龍的傢伙事重到他這一下回身不過來,於是對著那軍曹張一嘴白牙吼叫——我看見這場戰爭中的一個奇觀,一個黑得山魈一樣的傢伙對著一把足可把他劈成兩半的刀露了兩個眼白和一嘴白牙吼叫,而那個持刀的傢伙在猛的一下愣神後完全放棄了砍劈的架子,他拔腿就跑。
  一個黑漆漆的人影衝過迷龍身邊,無聲地把槍刺扎進了那名軍曹的後腰,那是死啦死啦,他向一堆仍扎堆在一起,但已經放棄遊戲轉過身來的日軍衝去,又挑死一個日軍後他正對了那支一直用來比賽的三八步槍,槍後邊還有三個人,但被這個霧裡衝出來的黑魅嚇得不敢上前。
  那個槍口抖得不成話,那名日軍嘴裡嘀咕的我們用心都可以聽懂,因為它本就是漢語的發音:「妖怪,卻散-妖怪,卻散。」
  死啦死啦彎著腰平移著,忽然怪叫,我曾聽過一些還在刀耕火種嗜食生肉的南陲土著發出這種戰吼,那名日軍開槍,如此近的距離上居然嚇得打了歪掉,死啦死啦把槍刺由下至上刺入他的咽喉。
  往下撞進那些日軍中的便是我們全部了,沉悶的撞擊聲中肢體翻倒,黑色的軀體和黃色的軍裝扭在一起,漆黑的手指掐住黃色的喉頭,白色的槍刺下濺起紅色的血,漆黑的樹棍揮起,棕色的槍托落下。
  我終於從我一路連滾帶爬的下山旅程中到達山腳,我爬起身來時那一場廝殺已是尾聲,漆黑的身體正與黃色的軍衣分開。我愕然看著我熟悉的兵油子們,這樣刀刀見肉的廝殺是可以讓人沉迷的,我那些狐群狗黨們正在沉迷,熱血和憤怒衝破他們的腦門。
  我沒打過這樣的仗,綿羊在幾分鐘內撕碎了豺狼。殺人者原來如此虛弱,死去的日軍在最後仍認定霧裡衝出山林的這群黑色幽靈是異國的山魈——如果衣冠楚楚絕不會打得這樣順利,應了那傢伙的話,我們用褲衩殺敵。
  我聽見一聲尖叫,我回身時是被迷龍用樹棍子甩暈的那個日軍,他在女人一樣的尖叫中拔步便逃。迷龍過來排開了我,這貨終於覺得機槍應該是用來開火用的,他射擊,半匣子彈飛過了那名日軍頭上的樹梢。
  死啦死啦接過機槍,用半梭子彈將那名日軍撩翻,他看了迷龍一眼,但迷龍沒有看他,迷龍徑直走開。
  迷龍走向那處河灘,淺灘裡倒臥著李烏拉生死未知的軀體。
  我們看迷龍的步態是要把李烏拉給再揍一次的德行,但他近前了,撥弄了一下李烏拉,然後從水中把那具軀體抱起。
  當迷龍抱著李烏拉看著霧靄一動不動時,我們以為從河灘那邊又來了敵軍,我們悄沒聲地去抄起那些日軍丟棄的武器,但我們站住了,在霧靄裡緩緩現身的那些人,狼狽不堪,但是有衣服,有武器——少量的英軍,和一些中國軍人。他們在劫後餘生之後仍在沉默。
  不辣忽然大叫:「要麻!你是個死豬腦殼!」
  他踩著水跑過去,中國人尤其是中國鄉下人不擁抱,他左一下右一下猛鑿要麻的頭。豆餅在我身邊發出一種難聽到只能是笑給自己聽的傻笑。
  豆餅叫了聲「要麻哥」,就開始鼻涕和擦眼淚這種沒完沒了的工程。
  要麻遠比我們大多數要幸運,他搭乘的飛機平安無恙地降落在機場,他領取了裝備然後被編入一支臨時的巡邏部隊。一支日軍部隊把他們趕入了這個口袋形的河谷,然後像對我們一樣,主力追擊,小隊留守。他們幾次衝擊都被那挺九二式堵回,但那挺重機槍現在屬於我們了。
  要麻在和他曾在河谷裡共處的難友們嘀咕,嘀咕的結果是幾個人開始脫下衣服——衣服和著食物拿給了不辣,但是不辣搖頭,他只要食物。
  要麻覺得奇怪,「還光上癮了?」
  不辣不說話,只管摘了植物的大葉擦他的刺刀,那刺刀剛見過血。
  「……穿上穿上!你也不穿!」要麻這樣喝的當然不是不辣,而是一向受他庇護的豆餅。
  豆餅笑著說:「不知道咋的,光著膽還壯壯的了。光著我還打死個鬼子。」
  「吹吧吹吧,再吹你說你是杜聿明他兒子啦。」要麻說。
  豆餅立刻就有點兒心虛,「……其實我就打死半個鬼子,我拿槍帶勒他上半截,下半截是不辣拿刺刀攮死的。你打死幾個?」
  於是屢戰屢敗的要麻也有些沮喪,他選擇不再和不辣、豆餅說話。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要麻搞不懂,他和一向被他庇護的豆餅可是今上午才分的手。他也搞不懂一向得占就占的不辣為什麼不要白給的衣服。」
  要麻誘惑不辣,「剛從英國佬倉庫裡搞出來的,摸著聞著,心裡都暖和。」
  不辣拒絕,「我他媽就摸著聞著娘老子給的皮暖和。」
  「黑的?」
  「黑的。」
  我安靜地坐在一邊,郝獸醫用剛從這群潰兵手上得到的急救包在給我包紮,我沒再去在意一直在惡化的傷口,我一直在盯著死啦死啦。
  他像是個沒有感情的人,此時他沒和任何人打交道,而是在拾掇那挺沒人去管的九二式重機槍。
  迷龍抱著李烏拉走過,確切說是迷龍而不是李烏拉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受盡折磨的李烏拉已經完全寂靜下來,連呻吟都不再,於是我看著迷龍走過我們,把他手彎裡的東北人放在一個最安靜的角落。
  安靜地照顧著一個垂死者的迷龍看起來讓人心碎——如果你注意看的話——他用草葉為李烏拉墊高了頭,用一雙剛砸碎過幾副骨架的手理清李烏拉濕透了的頭髮,他把他得到的那份食物全放在旁邊,掰下很小的一塊,放進李烏拉的嘴裡,他甚至有耐心去幫對方的下牙床用些微的勁把餅乾壓碎,然後用適量到絕不會嗆著一個垂死者的水幫李烏拉沖服。
  我輕輕捅了在幫我包紮的郝獸醫,郝獸醫只是抬頭看了眼便低下頭搖著,「救不了。挨了十好幾槍,血還在水裡就流光了。」
  於是我只好又看著,迷龍把肉乾嚼成了絲塞進了李烏拉的嘴裡,我看著一個東北黑龍江人抱著一個東北吉林人濕透了的頭顱,用他們真正道地的東北話在垂死者耳邊絮語,偶爾能飄過來兩句,如果能聽懂的話全是「好啦好啦」「沒事啦沒事啦」「算啥玩意嘛」「老爺們啦」一類全無意義的絮語。
  我們從來不知道迷龍和李烏拉到底有什麼恩怨,只知道迷龍總揍李烏拉,但總在後者餓得半死的時候給他食物。我們因此更加躲著迷龍,我們想得多恨一個人才能這樣對他,讓他活著僅僅是為了承受怒氣。
  但迷龍擁有的好像不僅僅是怒氣。
  我們看著迷龍用額頭頂著李烏拉的額頭,那是我們從未想見過他會對他人而發的親暱舉動。
  死啦死啦的隊伍仍在叢林裡前行,現在它擴張了好幾倍,已經完全是一個連建制。黑皮的走在前邊警戒,穿衣服的照顧著兩翼和後方,現在大多數人有了武器,而且那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死啦死啦派了人抬著。
  迷龍背著李烏拉走在隊伍中間,李烏拉身上披了別人的衣服,確實像郝獸醫說的,他不再流血了,滴答到地上的不過是水。
  李烏拉後來動了一下,失血太多其實已經讓他看不見了,他用搭在迷龍肩上的手摸索著迷龍的額頭,迷龍面無表情地走著,由著他背上的人做這種摸索,那隻手從迷龍的額頭摸過了鼻樑,然後掉了下來。迷龍全無表情地感受著一顆頭顱垂落在他的肩上。
  迷龍走著。他沒打算停留。
  河谷一戰讓死啦死啦擁有了一整個對他死心踏地的連,然後他仍拉著我們在叢林裡晃,真像他說的,日軍把戰線拉得過長,兌了一桶水的一瓶酒,頭髮絲吊著的戰爭。
  李烏拉在我們開拔十分鐘後就死了,但迷龍一直背著他,他背著他的同鄉一聲不吭地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死東北佬兒迷龍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東北佬兒了。
  在叢林的晨光裡,迷龍仍背著那具屍體在走著,他的表情步姿甚至都沒有過絲毫的變化。他像是不知疲累,一具背屍骸的機器。
  要麻背著本該迷龍拿著的輕機槍,似乎是為了出一份自己沒出的力。
  郝獸醫從他身邊走過時根本都不敢看他,「迷龍。」
  沒響應。
  郝獸醫輕聲說:「人早死了。」
  沒響應。
  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門兒,「你槓了門山炮麼?能兌死小日本麼?飆啥玩意兒嘛?」
  我們吃了一驚,看著站在路邊的死啦死啦,因為從那傢伙嘴裡蹦出來的是東北話,我們幾乎以為這貨是一個東北人,但那做不得數,他之前就用東北話和迷龍吵過嘴,用北平話和我鬥,用陝西話和郝獸醫搭茬兒,他嘴裡甚至蹦出過邊陲少數民族的嘶吼,什麼都做不得數——那貨是個方言機器。
  迷龍瞪著他,因為「山炮」是句很嚴重的東北罵人話,而且是對一個死者。
  死啦死啦好像覺察不到迷龍的眼神似的,接著說:「該幹啥知道不?拿機槍去殺人。整個死人膩乎著忽悠誰呀?鱉犢子玩意兒。」
  他頭也不回,逕直去了他的隊首。迷龍看上去不是憤怒,而是茫然,他茫然了一會兒,然後在路邊放下了李烏拉,回頭從要麻肩上拽回了他的機槍。
  在十一年的流亡中,迷龍早已是個對自己夠狠的人,他離開路邊那具屍體時再沒有回頭。我提心吊膽看著他從死啦死啦身邊超過,去了隊首。
  我很擔心迷龍整死他,因為迷龍沒說整死他——後來我發現,迷龍把自己禁言了,他往下一直不怎麼說話。
  死啦死啦在叫我:「傳令兵!三米以內!你立馬給我到一個耳刮子就能抽到的距離!」
  於是我一瘸一拐地跟上。
  我們這幫子黑皮鬼在林邊沿的樹後蹲了第一線,而穿衣服的是這次衝擊的第二線。
  我這回沒離死啦死啦三米之外,我蹲在他身邊看著林外——一個英國人的全埋入式地下工事,日軍擁在那裡對著洞口往裡一個一個扔手榴彈,機槍在對裡邊盲射——幹什麼不問而知。
  死啦死啦悄聲說:「傳下去。我左手左邊抄,右手右邊抄。等揮手。」
  我傳給不辣,不辣傳給蛇屁股,蛇屁股傳給迷龍,迷龍該傳給豆餅,但他現在鬱悶地在給自己禁言,而豆餅不但在四米開外,一個用手掌絕對拍不到的距離,而且專心地向著他的庇護者要麻。
  迷龍從地上撿起塊石頭扔了過去,那塊石頭過大了點兒,又被他在豆餅頭上砸個正著,「光當」一下,豆餅終於回過頭來,看了迷龍一眼,然後直挺挺地栽倒。
  在我們眾人的訝然中,要麻撲過來和迷龍廝打,我們手忙腳亂,穿衣服的和黑皮鬼一起把那兩個分開。
  幸虧幾十米開外的日軍一個個手榴彈正炸得興高采烈,否則我們這幫伏擊人的就要被人伏擊。
  死啦死啦的左手開始揮下。
  迷龍開始射擊,他臂力倒是驚人,但用得全不在當,其機槍火力的威懾性遠大於殺傷力。
  值得一提的是他眼窩上擁有要麻猛一拳打出來的烏青。
  我們從左右兩翼同時開始抄上,射擊。
  要麻一邊射擊,被迷龍打出來的鼻血一邊歡暢地流著。
  我們的隊伍又擴張了,雙縱變成了三縱,中縱是人力抬攜的重機槍和輜重,要麻抬著機槍一角,一邊忿忿地擦著鼻血,顯然那對他而言是懲罰。
  迷龍走在中縱的隊尾,背著仍在暈迷中的豆餅和他的機槍。
  我們在叢林裡遊蕩了整天,襲擊只顧唱空城計的日軍,讓一隊隊無主孤魂的我軍加入我們,入夜時分死啦死啦終於適度地表示了他的滿意。
  我看著周圍的人說:「都快他媽拉出半個獨立營來啦。」
  死啦死啦用這種方式表示了他的滿意,「哼。」
  夜色下的機場地平線上閃爍著炮火、彈道,炮擊並不猛烈,因為那主要來自我們監視下的日軍所發射的一些輕型迫擊炮和擲彈筒,打得也是三心二意,威嚇遠大於實際殺傷,爆炸得最燦爛最猛烈的反而是一些被日軍也被英軍擊毀的飛機,和他們自己點燃的彈藥庫。
  死啦死啦哼了那聲後我們終於不用再做野人了,被引上了回機場的正途。機場正在被日軍攻擊,這裡的英軍也在燒東西,如果二十四小時前我們會視此行軍為自殺,但是現在……我們所遭遇的日軍沒有一家不是在唱空城計。
  死啦死啦看夠了,把新得來的望遠鏡交給了我,他特意留時間給我看,他不急,因為他的人馬正在日軍挖設於機場邊的戰壕之後設伏,順便架設新得來的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和,和幾挺輕機槍。
  我眼睛不離望遠鏡,一邊說:「兩個小隊加幾門炮,打腫了也就一百四五十頭。諸葛亮要被氣成□了,人家的空城計一輩子就唱一次,日本人一日三餐地唱。」
  死啦死啦看不出什麼歡喜,他淡然得很,「他們的運輸力量根本沒辦法短時間內在這地區形成壓倒優勢,全部主力都往印度往緬北追過去了,後邊就他媽孔雀屁股的後邊——順便問下,什麼是□?」
  「人死變鬼,鬼死變□,鬼之畏□,猶人之畏鬼。」我解釋給他聽。
  死啦死啦笑起來,「淵博得很哪。徐州你就在吃軍糧,那打四年仗啦?以前一直在做學問?」
  在我並不得意的人生中,這是一直讓我忿忿的部分,「唸書而已。把人味兒念成爛書頁子味那種念法。」
  死啦死啦樂了,「怎麼個念法呢?我倒想知道。」
  他並不威嚴,但總有一種與威嚴全不相干的感染力,讓我這類對他極牴觸的人有時也在不知覺中就範。於是我給他展示了一下,用一種駟五駢六,搖頭擺尾,畫鬍子抹圈子的姿勢背梁啟超之《少年中國說》,有時它乾脆是唱出來的,以一種文化殭屍的姿態念誦這樣一篇激揚文字,本身即為悲哀。
  「日本人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歐西人之語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啟超曰:惡,是何言也!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我做作著,他樂著,我在「少年中國在」五個字上忽然一下哽住,哽得那五個字都變了調——我愣住,我忽然覺得很疲倦很悲傷。我以為這種悲傷早跟我沒相干,因為我早就不相信它。
  今天學到個乖,別在人前調侃曾經的理想,信不信另說,你一直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緩過來就用我啞了的嗓子說:「……現在不是扯這蛋的時候。」
  他不樂了,哦了一聲,似乎剛意識到馬上我們將面臨一場戰爭,「對啊。不過你們不太用我操心,能蹭到這塊兒的都是老兵油子,保命的功夫一流——就是說都挺會打仗。」
  他說沒錯,林中的我們沒消停過,兩個重機槍巢已經被加固和隱蔽到即使開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輪廓;蛇屁股把裝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槍架在上邊以便更為精準;要麻上了樹,因為這樣更加居高臨下;不辣把別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掛彈袋,把手榴彈吊在脖子上,他這樣的衝鋒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彈,決定了他的生死——並不是他們幾個,每個人都在做類似的事情,這確實是一幫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有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欲言國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將來,思既往故生留戀,思將來故生希望。煩啦煩啦,你跟我沖了看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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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你太危險。」
  他於是從那種調侃中回頭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氣。他開始調動要和他衝鋒的人,我跟在後邊。
  我想他說的並不是這次衝鋒,我說的也不是。
  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較損德的一戰,雖然人數佔優還是背後偷襲,他連兩個小隊的兵力都沒打算硬撼。他、我、迷龍、不辣一幫子人輕而易舉地爬進了日軍因兵力空虛而空空如也的二線戰壕,一通步機槍手榴彈臭蓋過去,其間夾雜著死啦死啦幾個缺德貨手上一亮——他們扔出的是點著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著「趴!趴窩!」,他自個兒帶頭往壕溝裡一趴,連個頭都不露,那可叫迫擊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軍分出半數兵力來攻擊背後,當瀕臨二線戰壕時,那點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經足夠給暗地裡的傢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樹林裡迸射槍火,兩挺早標定好的重機槍彈道將沒地兒躲的日軍一個個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槍手們叮叮噹噹地收拾著漏網之魚。
  幾挺輕機槍全被死啦死啦帶在身邊。迷龍們趴地上,拿機槍掃射著沿交通壕過來的第二部分日軍,不辣們光光地扔著手榴彈,在林間的火力掩護下往前推進。
  這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殺,損失過半的日軍很快向側翼撤退,我們追擊。
  我用步槍點射著竄入夜幕中的日軍,看著他們栽倒。我把一個正在裝彈的日軍擲彈手打倒在他的擲彈筒上,看著已經裝入炮彈的擲彈筒被壓在他身下爆炸。我看著我的射界被我的同僚們阻礙,他們在追擊,我站起來拖著我的步槍一瘸一拐地追趕。
  如果我們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這樣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國在。但它晚來了好幾年,我已經成了個年青而又蒼老的男人。
  言國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年青而蒼老的我,年青而蒼老的我的祖國。
  那個黑皮的,赤裸的中校沖在兵油子堆裡怪叫和射擊,他真是不像一個中校。
  死啦死啦現在把自己攤在日軍陣地上的機槍工事,能讓自己舒服時他會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著一個日本罐頭,一隻腳光著,以便他用腳趾把地上的幾個日軍徽章翻過來翻過去地排隊和打量——他在認日軍軍銜。
  我們散落在周圍搜刮著戰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掛滿了日本手榴彈,我翻尋著一個標著十字的軍用醫藥包,迷龍抱著機槍坐在屍骸中,他大概還在想著他是最後一個東北人。
  林子裡的人絡繹地過來,蛇屁股、要麻、包著腦袋的豆餅、郝獸醫和阿譯,諸如此類的,我們衝鋒的臉上寫著不適,他們打援的加倍寫著不適——不適於這樣一場一面倒的戰鬥,這樣的勝利讓他們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揮著他的日本小勺對新來的大叫:「請進!請座!請上座!——你們諸位現在就是我的爺爺,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鬆,這傻子都看得出來,這種時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至我們更加訝然。「咋這麼說捏?」他對迷龍說,迷龍橫了他一眼;「何解羅?」他對不辣說,不辣嘿嘿一樂;「別傻笑,中不中?」他對豆餅說,豆餅連忙整容。
  死啦死啦看起來簡直親切得要死,「今天諸位得上座!因為以前你們拿到的,要麼是大老爺不要的,要麼是天老爺扔給你們的,要麼靠自己可憐巴巴,要麼等別人好心——今天,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我拖著那個醫藥箱,交給郝獸醫,一邊低聲:「他媽的收買人心。」
  老頭兒說:「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頭兒嘿嘿地樂,但他樂不了幾秒,因為迷龍猛站了起來,把他的機槍架在工事上,他雖沒說話但那是個提示,我們紛紛就位。
  夜色與霧靄中,極目的機場那廂晃動著人影,隱約地響著鼓點。
  我們很多支槍口指向著從霧靄那端來的那小隊英國軍人,整著隊,踏著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著鼓走在他們的指揮官身邊,指揮官閒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陽傘似的打著一桿掛在竹竿上的小白旗——這個機場曾經的擁有者,他們以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機場。
  蛇屁股拉響了槍栓,以便讓他們停步。不辣把一個火把扔了過去,而陡然增強的亮光下我們看到以上的細節——這一切讓我們啞然。
  指揮官,那是一位頭髮已見了花白的軍人,長得幾乎是讓人尊敬的,他莊嚴地甚至是儀態萬方地舉了舉手上的白旗,「先生們,我們要做的事情正像你們看到的。我們決定接受《日內瓦公約》的保護。」
  死啦死啦在我身邊詫異著,「啥意思?」
  我說:「投降。還有什麼《日內瓦公約》的。」
  死啦死啦眼裡頓時閃爍了貪心的光,「就是說我們要什麼都可以?」
  我卻有點兒沒精打采,「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於是那傢伙走了出去,他剛走了出去那那指揮官身後的英軍已經拉響了槍栓,我們可敬的指揮官伸手止住——不是每一個人都看得習慣一個黑漆漆的,掛了一身武器的赤裸著上身的軍人——老頭兒的閱歷讓他可以容忍,但絕非說他決定接受。
  指揮官含蓄地打量這死啦死啦,「奧塞羅先生,一支歷史悠久的軍隊在他新崛起的對手面前放下旗幟,是值得你們驕傲的事情。所以,為什麼不穿上您的衣服,像個紳士一樣和我們說話呢?」
  這話很長,換成英語加倍長,死啦死啦一直一臉外交笑容地聽著,聽完了之後找翻譯,才發現翻譯被他扔在工事以裡了。
  死啦死啦又喊我:「三米以內!傳令兵!」
  我不怎麼情願地去他三米以內,於是我們儀表堂堂的盟友又一次目睹了一個黑皮的赤裸的瘸子,我不知道在他藝術的心裡叫我雅古,理查三世,還是伽西莫多。
  我告訴死啦死啦:「他叫你奧塞羅,奧塞羅是摩爾人,就是黑人。他說他是很有面子的人,而你差不多光屁股了。你能不能把自個兒裹上點兒?這樣大家都有面子。」
  死啦死啦才不管這個,「他媽的!因為他們燒光了我們的衣服!給我譯!『他媽的』也要譯出來!」
  我把他的意思文雅化了許多,「我們無法扮演紳士,因為您驍勇善戰的士兵燒掉了衣服、槍枝、彈藥、食物、藥品,等等一切,我們得到的唯一戰爭物資是嘔吐袋。我的指揮官因此表達他對此事的看法:他媽的。」
  我得佩服那位老紳士的涵養,他只是睞了睞眼睛,「年青的先生為何生氣?向你們提供物資不是我的份內,斷絕你們的物資來源,遏制攻勢恰巧倒是我的職責。當然,那是在我撕毀我心愛的床單,做成這塊小白布之前。」
  我低下頭,我沉默,我抬頭看了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安心地等著我譯出以上內容,:「別著急,慢慢譯。我也常忘字的,忘漢字。」
  於是我繼續沉默地看著他,我一邊輕輕捏著自己的指頭讓骨頭輕響,老紳士皺眉看著,並不掩飾他的驚愕,也許這又是個很不紳士的行為。
  我怎麼解釋我們的盟友寧可向日軍投降,也不願相信他們被中國軍隊搭救?我們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漢語和日語,或者更該說他們懶得分清。
  我們用半個小時解了機場的圍,但為了向機場守軍說清我們來自早被他們放棄的戰區,是盟軍——這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老紳士終於折斷了他的白旗,扔在一邊,踏了一腳,這樣表示過他終於明朗的態度後,他讓在一邊,他的幾個護衛列個儀仗隊,他的鼓手開始敲另一隻曲子。
  我們大部分人都已經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我們從我們不紳士的行為中站起身,一臉的厭煩,打著很不紳士的呵欠,我們終於可以進入這座我們本該在裡邊換裝整備,全編製出擊日軍的基地和機場。
  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剛才太費勁了,我讓在一邊好走慢一點兒,一個人扶住我,扶我的是郝獸醫。
  老頭兒一臉的苦笑,「救了整座機場,你覺得榮幸嗎?」
  「我不覺得榮幸,一點也不覺得榮幸。」
  死啦死啦離著幾臂遠,精力過剩地衝我吵吵——他實在是我們中唯一一個還看不出倦態的人,「你都能教會英國佬分清中國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我又想給你陞官啦!」
  我斜了他一眼,我不想跟他說話,但我願意跟郝獸醫說,「就算咱們真救了整個快被英國人敗光的緬甸,英國人也不過覺得這是一場中國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戰爭,又愚蠢又自負,就好像我們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還嚷什麼以夷制夷一樣可笑。還有啊,我們說英國人敗光了緬甸,這可只是他的殖民地,我們呢……我們快敗光了我們自己的祖國。」
  「他想法真多!」死啦死啦猛力拍了拍我,從我們身邊超過,他走向前邊的迷龍,看來又有人要被折騰。
  我不理他,我發現這貨在時要想說自己的話最好就是不理他,「我越來越後悔來這趟了,郝老頭,你害死我了,我該安安靜靜在禪達爛死的。」
  郝老頭乾笑了兩聲,而答腔的仍是前邊的死啦死啦,這傢伙的耳力有點兒非人,「翻譯官,我立馬就弄個英國醫生來治你的腿。」
  我怒從心頭起,瞪著他,「我告訴你件事吧?」
  死啦死啦無所謂地說:「說吧,我啥破爛都收。」
  「你再能打也沒有用。緬甸這場仗,咱們輸死了。」我瞪著他,我已經說了夠軍法從事的話,但夠軍法從事的事我之前也沒少做。他看著我,那表情與軍法什麼的完全沒相干,「我又不是在為英國人打仗……你瞪著我幹什麼?」
  這回他真走了,拍著打著一言不發的迷龍,再不管我這邊。
  郝獸醫唏噓了一下,「他是在為我們打戰呢。」
  我潑他的冷水,「老頭子啊,亂激動的老頭子,你要小心中風啊。」
  我們睡在倉庫裡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比較會照料自己的人睡在倉庫裡俯拾即是的板條箱上,我們每個人都盡量讓自己來之不易的武器離自己近一些。
  鼾聲如雷,我瞪著黑漆漆的穹頂看-一群人的鼾聲夾在一起實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調,有低音,迴旋的,詠歎的,歡呼的,如泣如訴的。
  行伍多年,最恨的事就是打鼾。家父要求寢食無聲,打小就家法高懸,揍得我對睡覺和吃飯都有下意識的厭惡。
  我拚命跟自己說這覺來得不易,從登上飛機就進入一個瘋人的世界,瘋子累了倒地就睡,我們卻又得瘋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騙不來的有幾件事情:心安理得、誠實、天真、睡著。
  我看著郝獸醫從漆黑裡摸了過來,一會兒撞了箱子,一會兒絆了板子,他背著我給他的醫藥箱,就算伸手就能夠著我們這幫躺著的傢伙,可剛從外邊有亮的地方來,老頭兒在這黑過頭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我輕輕噓了一聲,於是郝獸醫摸上了我的臉。
  「那是我的鼻子眼。」我說。
  「對不起對不起。」他摸索著坐了下來,「英國人這給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裡似的。」
  「倉庫啊。放我們這幫野人到處亂跑要丟了他們的英國面子的,老紳士說不定還真在想法給我們塞回娘肚子呢。」
  老頭兒嘿嘿地樂,「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給死啦死啦治肩膀啦?你加把勁兒把他治死好嗎?像對我們一樣。」我問老頭兒。
  老頭兒搖搖頭,「你要不遂願啦,那傢伙屬四腳蛇,傷肉不傷骨的,拿簽子蘸了藥捅進去就好,連他和英國人拌嘴都不耽誤。」
  「他又在跟英國老潑皮拌嘴呢?」我開始往起裡爬,和英國人吵架是我願意做的事情,但被郝獸醫拉住。
  老頭兒拉住我,「得了得了。老潑皮明說了不歡迎沒有紳士風度的翻譯,而且弄來一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翻譯。死啦死啦也說讓你好好躺著,明天再三米以內。」
  於是我又躺下了,躺在板條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我問。
  郝獸醫答非所問,「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國人要醫生,治你的腿。不是我這樣的醫生,是像樣的醫生。」
  我沉默,在沉默中摸索著我的腿,「這是誰的腿?我忘球的了。」
  郝獸醫歎了口氣,「睡吧睡吧,這年頭誰又還記得個什麼?你看老子,被你們死丘八裹進來打仗,就成了個浮萍的命,就心裡記得自己個根。」
  「他媽的睡不著。」我說。
  「年紀輕輕,你憑什麼睡不著?」
  「明後天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憑什麼睡得著?」
  「最不濟像我,一事無成,就這麼老死。可憑什麼睡不著?」老頭兒不依不饒。
  「沒心思跟你老糊塗扯了。」
  郝獸醫在黑暗中苦笑,「你睜著眼的吧?你閉上眼。」
  「閉上也睡不著。」我說。
  「你閉上。」
  我閉了眼,一瞬間腦子裡充滿了血肉橫飛,馬驢兒在機槍彈的衝擊力下飄走,連長在燒,迷龍抱著李烏拉的屍體站在淺灘,死啦死啦像個猿人一樣挺著滴血的槍刺鬼叫,這中間閃現了一個女孩,在這樣的紛亂中我記得她叫小醉。
  然後我聽見郝獸醫在哼歌,就他那嗓子跟老鴉有一拼,大概是陝西人哄小孩子睡覺唱的歌。
  我轉了個身,「嚎什麼嚎啊?我他媽又不是你兒子!」
  郝獸醫「嗯」了一聲,「我兒子跟著湯恩伯的部隊在打仗呢。閉上眼,閉上眼。」
  「閉上眼也睡不著!」
  我閉上眼,這回很安詳,再沒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出現,郝獸醫輕輕拍打著我的手,他還是哼哼他難聽的老鴉調。
  我就想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就這麼一直把自己想睡著了。
  我被人推擻著,我開始驚叫,那叫聲嚇到了我自己,我猛坐了起來死掐著推我的人——然後我在那群老油條的哄堂大笑中清醒。
  不辣、要麻、康丫們大笑著看著我,我手上死死掐著阿譯的脖子,連嚇帶掐,阿譯臉色慘白,我訕訕地放開,阿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壓抑著咳了兩聲。
  「我就是告訴你有衣服了。」他說。
  我看了看他新穿上的英式軍裝,而更讓我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拿的剪子-和一個剪零碎了的馬口鐵罐頭。
  阿譯解釋說:「英國人的銜跟咱們不一樣,我剪幾個咱們中國的銜戴著。」
  我想嘲笑他可是未遂,最後摸了摸他被我掐過的喉頭。
  我打算忘掉曾被阿譯打過黑槍——只要不用和他一塊兒再上戰場。」
  我睡眼惺忪地走過倉庫,王八蛋們都早起來了在外邊洗漱自己,這倉庫裡幾乎空著。我看著板條箱上放著的那些東西:我們每個人都有衣服、一副綁腿、一個背包、水壺和少量而難看的M1917式鋼盔。逆著打開的倉庫大門透進來的日光,那些東西看起來很溫暖-我觸摸它們,那種溫暖讓我覺得很悲傷。
  我們中間黑皮的那幫傢伙在倉庫邊,用膠皮管子的水龍洗淨自己,用剛拿到的毛巾包著剛拿到的肥皂當流星錘打仗。我們抓住跟著要麻上了一班機的一個傢伙,束住了他的褲腿然後往裡邊灌水,讓他舉步維艱地穿著一條燈籠褲。
  英國人的哨兵奇怪地看著我們——郝老頭兒給自己打了滿頭的肥皂卻找不著水管,他閉著眼摸索著,我們卻一直在移動著水管,放在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
  康丫得得令台令令台地唱著某段武生戲文,包著肥皂的毛巾被他當馬鞭子揮舞,肥皂飛了出去,滑了一段落在獨霸一個水管子正在沖洗自己的迷龍腳下——其後果是滑得迷龍仰天一跤。
  我們都老實了,我們中的康丫有一種頭破血流至少是鼻青臉腫的預感。
  迷龍暈頭轉向地坐在地上看了看,然後抓起那塊肥皂給自己打肥皂。
  我們只好呆呆地看著他。
  迷龍也許完了,迷龍真的是不再像迷龍。
  我們給自己套上乾淨的衣服,這是英國人還沒來得及燒光的物資之一。康丫給自己頭上扣上了一頂M1917鋼盔然後開始大驚小怪——這傢伙他沒使過,於是他拿著打仗得來的日式鋼盔比較。
  「有和面的沒?現在可以煎烙餅啦。大鼻子在拿餅撐子糊弄我們。」康丫比較出結論如是。
  蛇屁股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你就少見多怪。老子打淞滬就頂鍋子來的。」
  但是康丫仍然戴上了撿來的日盔。
  不辣拿槍在他腦袋上捅得匡匡響,「要想腦殼被自家人開天窗,你就頂個日本盔晃。」
  「可不?英國人連中國話日本話都分不清,他會來分你日本盔下邊的中國腦袋?」我說。
  康丫終於老實了,就是說他開始把兩頂盔一前一後掛在身上試驗做護心鏡,這樣試驗的結果是他發現可以拿兩把槍刺光光地把自己當鼓敲。
  外頭傳來死啦死啦的大叫聲:「立正!長官駕到!」
  就死啦死啦來說,這樣嚴重的吆喝他還從未有過,他行風立松地捲進來時我們簡直以為虞嘯卿附了他的身,只是後邊跟著的並非張立憲何書光之類,而是一個一臉懷疑精神的英軍上尉醫官。死啦死啦也換了衣服,我們終於可以看見一個乾乾淨淨的軍官,他幾乎有些清秀。
  我們衣冠不整,但終於算是給面子的立正。阿譯把他好容易剪出來的幾副中國銜交給了他,「團長,你的軍銜。」
  那傢伙大大咧咧接了,「謝啦!」他像一個軍官那樣打量著我們,順便將康丫當鑼敲了個響,然後叫道:「孟煩了,你那爛腿拿過來看看!」
  我瘸過去的同時那名醫官已覺受辱,他開始叫喚:「他是個士兵!我是軍官專屬的醫生!」
  我站住了,我還要為這條腿受多少氣呢,「他只為軍官服務。還是郝獸醫比較配我的腿。」
  郝獸醫苦笑,而死啦死啦大踏步地過來,啪的一聲來了個足可以應付得過蔣中正公的敬禮,「團座!報告團座!請坐下,伸您的貴腿。」
  我說:「別鬧啦。一天做二十四小時的小丑,你不歇嗎?」
  死啦死啦保持著一臉的恭敬,跟我說:「總好過一敗再敗,敗成二十四歲的煩啦。是吧?團座?——你們不會伺候長官的嗎?」
  他喝的是我的那幫狗黨,此時他們一窩蜂而上的,以一種恭敬之極的姿態架著我扒掉了褲子。我一邊氣著,一邊被他們摁在板條箱上坐下。我從人渣們的頭頂上看了過去,醫官以一種瞠目結舌的表情看著我們。
  死啦死啦蹦起來,給我打了個敬禮,又過去給那名醫官打了個敬禮,「請為我們的指揮官治療!」他甚至刻意夾雜了剛學會的英語詞彙「指揮官」。
  那個醫官終於走到我身邊,蹲下了身子,「對不起,我不清楚中國人的軍銜。」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檢查。
  我看著死啦死啦走開,離開我們。
  迷龍在倉庫外的角落坐著,英國人願意把我們安排在這裡有很重要一部分是因為這裡有隔離網,迷龍呆呆地看著隔離網。死啦死啦從他身邊走過,幾米後又繞了回來,他又在挑事,一腳把迷龍靠在自己肩上的那挺布倫式給踢倒了。
  迷龍看了看他,把槍扶起來仍架在自己肩上——死啦死啦好像那不是自己幹的,他正專心給自己佩上阿譯製造的中國中校銜——只是然後他又走過去一腳把機槍踢倒了。
  於是迷龍終於開始往起裡爬,「我知道咱們誰看誰都不順眼……」
  死啦死啦就是要挑起迷龍的火氣,「東北佬兒就是不會打仗,虛耗糧餉,浪費我子彈。」
  迷龍不再說話了,把住他肩,照道理下邊應該是肚子上一拳,但死啦死啦開始動嘴,「我半匣子彈打死四個,你一匣子彈打死一個。這要等你打到東北,打空的彈匣都夠堆個山海關了。」
  迷龍沉默,仍帶怒氣的沉默,但過了會他開始囁嚅:「我沒使過機槍。」他沒說出來,但眼睛裡已經寫著「你教我」了。
  於是錘人的不是迷龍而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錘著迷龍的臂膀,「身板是個使機槍的身板,準頭也不錯,可幹嗎非連發呢?頭兩發命中,往下的全上天,跟天上飛的有仇?」
  迷龍變成了迷惑,「機槍就連發呀!」
  死啦死啦拿過那支槍,「短點,短點,短點。」他一邊說一邊在開火,扳機扣得訓練有素,每次出膛都是二到四發的短點射,說了三次短點,三塊石頭被打得粉碎。
  「這是布倫式,跟咱們國內用的捷克式是一家。是咱們最拿得出的槍,也是小鬼子最恨的槍。看你人不錯才讓你扛——要不要學幾個使這槍的損招?」
  迷龍沒說話,因為迷龍已經欽服。
  我拖著我的腿從倉庫裡跛行出來,那怪異的「噠噠」「噠噠」的短點吸引了我。我走了幾步,便看見迷龍在那用短點打斷遠處的樹枝,這傢伙比死啦死啦來得更狠,他因為臂力大是用跪姿在射擊,左手扶著槍身,整支槍的後座全作用在右臂上——對他來說那似乎不算一回事兒。
  死啦死啦已經結束了他的教程,坐在一邊看熱鬧。我看看他,他掃我一眼又開始看迷龍的射擊,而我覺得有必要跟他說一聲。
  從回到機場,死啦死啦忽然開始像我們自己人,他通宵達旦地從英軍那裡磨來我們急需的物資。即使不算我的腿,我對他的印象也好了一點兒。
  「下午就給我做手術。」我對他說。
  「哦,好啊。」
  我想走,但我又覺得有必要吭一聲,「……謝謝。」
  「腿治好啦,就別老掉隊啦——三米以內。」死啦死啦提醒我。
  我不那麼想回答這個問題,我回身,老紳士指揮官正在匆匆過來,並且帶著他的英國籍的翻譯。
  老紳士嚷嚷著:「你答應過我們,你的部下會幫助我們加固防禦工事!」
  我搶在那位英國人之前給翻譯了,我不是紳士,「他要我們幫忙加固防禦工事——我去叫人?」
  死啦死啦攔住我,「不,誰都不准動窩。我的團需要休息,都累成灰孫子啦。」
  於是我們都堅持著不動了,我看著他,迷龍也看著他,我們幾乎是感激的。
  是的,我們都快累散架了。我們只是想替他分擔。
  於是我幾乎是溫和地跟他說:「你沒有一個團,只有三百多敗兵。」
  死啦死啦堅持道:「我樂意,就是我的團——告訴老紳士,我們不是來加固防禦的,我們不是泥水工,是軍人,我們休息好了就主動出擊。」
  「我們……」我沒譯下去,因為我剛意識到那位一秒鐘前還讓我們感激得不行的傢伙在說什麼,我轉頭看著他,迷龍也看著他,我們都在訝然。
  「……瘋了?」我沒有改過來,這個詞還是用的英語。
  老紳士也道出了對他那翻譯譯出內容的看法,「瘋子!日軍多得像會移動的森林!」
  「是啊,日本人瘋了,兩個小隊就敢襲擊機場,對付這樣的瘋子,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十個人就敢襲擊他們的聯隊——我的團可有三百人。」他笑吟吟地說,確實,這樣胡來的戰略不大可能用軍人的一本正經說出來。
  我只好瞪著他。
  老紳士在再度得到他的譯文後掉頭就走,:「上帝,他們要自殺,我要去聯繫他的指揮官!上帝保佑這該死的通訊,讓我趕緊聯繫上他的指揮官!」
  我向死啦死啦說:「他說我們自殺,他要去聯繫咱們上峰。」
  死啦死啦向老紳士的背影嚷著,其實他根本不在乎對方能不能聽懂,「跟自殺對著幹,我這是降低傷亡的最好辦法!」
  「你贏了一小仗,可這是場大戰。眼下你賺到了,可過去我們輸得太狠,我們會死得精光。」我盯著死啦死啦。
  「大仗就是小仗疊出來的。我就有三百來人,就打小仗。」死啦死啦說,說完他追著老紳士去了,看來他的口角還遠遠未完。
  我看了看迷龍,迷龍看了看我,抱著他的機槍在塵埃裡坐倒。
  迷龍還抱著他的機槍坐著,只不過換了個地方。我坐在他的身邊。
  「我不是不知好歹,只不過是知道他心比天高,心太高的人草菅人命。迷龍,我以前也是這號人,跟弟兄們混著我就混會一件事,命挺值錢。自己的命沒得價,別人的命也很金貴,不能那樣用的。」我苦口婆心地跟迷龍說。
  迷龍有點兒心不在焉,「多少錢?」
  我默然了一會兒,索性直奔主題,「……他會害死我們。」
  「我整死他。」
  我啞然了,迷龍帶著微笑說這話的,他眼裡又放著光,像是終於撞上一個他流亡十一年來從未遭逢的精彩遊戲,那樣說整死誰,簡直近乎於親暱。
  「他說給我配個副射手,這樣的機槍才好使。」迷龍跟做夢一樣說。
  我仍然不信任他,他也似乎並不希圖我們的信任。但是看著迷龍在失去最後一個同鄉後居然還能這樣微笑,我明白一件事,他真的會整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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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噠噠」「噠噠」,在迷龍精確的點射下,緬甸叢林小徑裡的日軍栽倒,而炮彈也在我們的陣地上爆炸。
  一個九二機槍巢被直接命中,一個同僚飛起落下,落在要麻和不辣的中間,不辣把他扒拉過來看一眼,對著正蹣跚過來的郝獸醫大叫:「獸醫別來啦!死翹啦!」
  於是郝獸醫以一種歎息的表情蹣跚向另一個方向的傷員。
  要麻「噹」、「噹」地一槍槍射擊枝叢裡一個晃動的目標,直到那個中了彈的日軍衝出來做瀕死一擊,在他和不辣的攢射下滾落山坎,然後他心不在焉地在陣地上逡巡什麼——「豆餅呢?」
  不辣回答:「拖子彈去啦!」
  迷龍在一旁罵道,「換槍管子啦!撞上你這麼鍋夾生飯,機槍快成老套筒子啦!」
  要麻一直在逡巡的人終於出現,豆餅拖著沉重的彈藥箱和備用槍管從彈坑裡爬了出來,要麻盯著那兩位不大配合地更換槍管,副射手豆餅經常要挨迷龍一下不耐煩的毆擊。
  陣地上的炮擊漸漸平歇,這也意味著日軍的這次攻勢再度宣告放棄。死啦死啦用接駁著槍托的毛瑟槍點射追擊著已經在撤退的林中人影——這種使用方式意味著他也許在某個德械師呆過,我這次沒離開他三米以內,並且確定我用步槍擊倒了一個日軍。阿譯瞄了很久,也許是從這仗從開始到結束那麼久,最後「砰」出一個很不光彩的空槍,成了這次陣地戰的句號——一隻被打落的大松塔掉落下來,以至我們這些他左近的人都看了他幾眼。
  「又跑啦!別打啦!」死啦死啦讓大家停火,順便發著牢騷,「英國子彈不好要啊!」
  於是我們開始清理和修整陣地,抬走屍體,包紮傷員,因為疲勞過度我們都像是陣地上的遊魂,配發沒多久的衣服又跟收容站裡一個德性了,成了沾滿了血和泥的破布。我們的陣地倉促而草率,幾乎無法防住炮彈,現在它已經快被炮火撕裂了,我們從浮土中扒出人,從打斷的灌木下拖出人。
  零碎的小口徑炮彈仍在我們周圍炸著,但現在可以喘口氣了。
  被踢了屁股的日軍沒等我們主動出擊,兩個中隊掉頭反撲。我們不能把自己抹成黑皮往林裡鑽,得保護機場。陣地仗開始,死守,一點點被絞碎。
  死啦死啦一直推銷他的方案:繼續往我們死守的機場投送兵力,拖延甚至壓垮日軍空虛的後防。聽著不錯,但我軍歸心似箭,英軍忙撤往他們最愛的印度,我們是被扔在緬甸的最後一批。我們背後機場上的盟友熱心和總部聯繫,只是為了驗證死啦死啦的身份。他們的炮兵一直在轟擊據說有日軍囤集的遙遠森林,拒絕讓任何一顆炮彈落在攻擊我們的日軍頭上——這關乎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尊嚴,所以不可說服。
  我向著康丫牢騷:「一萬年不變的小日本。炮兵轟,步兵沖,步兵沖時炮兵轟。你躥出來打,步兵退炮兵轟,你不管,炮兵轟完步兵沖,一次次給你耗完了,就這麼個死板打法也吃掉半個中國——你服不服?」
  康丫死樣活氣地抱怨:「我不該改名。我們村師塾本來給我叫康有財,算命的說我其實是何仙姑的丫環投胎,愣給我改叫康丫。」
  我安慰他說:「丫比有財好聽多了。四萬萬同胞怕有四千萬叫有財的,死了都沒人知道。」
  康丫有點兒犯愣,「是嗎?可我覺得我不是何仙姑的丫環,我大男人叫康丫,能折壽成二十五歲。」
  蛇屁股推搡著他,「呸呸。你快呸呸。」
  康丫很聽話,「呸呸。我今年二十五歲。呸呸。」
  遠處死啦死啦又在叫我,「傳令兵!再無所事事,惑亂軍心,視與日寇同謀!」
  我回頭,死啦死啦指了指在剛才炮擊中被炸塌的九二重機槍槍巢,那意思是你過去打理一下。我艱難地站起來,並且特意繞了點遠繞到死啦死啦身邊。
  「傳啥令?」我問。
  死啦死啦忙活著擦槍,把他的毛瑟712收拾成此陣地上最乾淨的東西,「我哪兒知道?你不是從徐州打到緬甸嗎?」
  我知道他又在損我了,我瘸過去,那一發七五山炮把整個槍巢炸塌了,除了死掉的同僚外外還把副射手炸死在槍巢邊,我過去時當兵的正把副射手抬走,但剩下的人很撓頭,因為槍身倒還完好,槍架卻被炸毀了。
  「撓出腦花子來也沒人管你們的。賣點兒力氣,我只出嘴皮子。」我打算袖手旁觀。
  我指揮著他們用沙袋壘出一個倒三角的槽口,把槍管卡在上邊,槍身用又幾個沙袋墊住——死啦死啦看到此時也就不看了,擦完了毛瑟便專心擦他的李恩斯菲爾德步槍——反正我也不是弄給他看的,我讓他們在槍管上又壓了一個沙袋以抑制槍口上跳。
  「瞄就得老天爺幫了,好過沒有。」我隨手抓了一個同僚的差,「你探半拉腦袋幫看位置,被打飛了別說我沒提醒。」
  我懶得管他因為剛才那個飛起落下的同僚之死而生的哀慟和因我的說話而陡變的表情,我走開,轉身時碰到了郝獸醫,並且注意到他一直在打量著我的腿。
  「剛動了手術就能亂躥了?」他有點兒酸溜溜的,「英國獸醫是強點兒。」
  「醫術和架子都是您老人家的一百倍。痛死了,挖掉那塊爛肉後痛炸了。」
  郝獸醫勸我:「你該躺著。」
  「躺著就只好拿英國話損人,隔著鞋撓,來這說中國話才損得過癮。」
  我們身後又出了異響,迷龍一腳把他的副射手豆餅踹躺在戰壕裡,由此引發了要麻與他觸及體膚的衝突。要麻又屢敗屢戰了,因為不辣在,他們有兩根脊樑。
  「不辣上啊!日翻他!」
  不辣喊著衝了上去,「哥哥我給你報仇!」
  我們無所謂地看著,迷龍一臂彎裡箍著一個,那兩位砰砰地對迷龍的肚子和背脊飽以老拳,迷龍抽空子對兩人的小腿報之以腳。
  一聲異響,肉眼難見的飛行物呼嘯著從我們頭上飛過,那三個貨終於和諧了,齊齊地撲倒,我們這邊哈哈地大笑。
  蛇屁股說:「笨蛋!是過路的小手炮啦!」
  那發小炮彈在我們的視野之外爆炸,但並不是這一發,「咚咚」地又有幾發飛過,「轟轟」的又有幾發爆炸——我們終於回去自己的陣位。
  死啦死啦悠哉游哉地從緊張到汗毛髮豎的我們中間走過,那種輕鬆本身就是一種奚落,他用望遠鏡觀察彈著點。
  我們看著我們側翼的山道,那輛吉普車在並不寬敞的山道上一路七拐八拐拐著急彎而來,那是英軍司機為了躲避因為樹林障礙而失了準頭的擲彈筒炮彈,砰砰砰砰的,那炸點遠得像在演習,司機也使盡了渾身解數。
  我們在我們的陣地上看著。
  康丫納悶地問:「他們躲什麼呀?一路直躥不早就過來啦?」
  「他們誓不與你康丫同見識,否則就沒了尊嚴。」我袖著手說。
  郝獸醫說:「我說這日軍是攻了十幾次啦,這英國盟友可還是第一次上咱們陣地來呢。」
  死啦死啦大點其頭,「對了。獸醫說得對,要客氣,要待以上賓之禮。我惦記他們那幾門維克斯大炮每天也往咱們陣前打一兩個基數。」
  老頭兒有點鬱悶,因為死啦死啦根本在無心中就把他叫作獸醫。我拍老頭兒,安慰一下。
  「完啦完啦,撐不住,要拉稀。煩啦,你上午說他們多久沒打過仗了?……得得,要跳車啦,一二三。嘖嘖。」康丫一邊觀察英國人的動靜一邊說。
  前運輸連副排座康丫在這方面看得比我們准,小手炮遠遠地爆著,雖遠卻也考驗著司機的勇氣,他終於頂不住一腳把車踩熄了火,扔下他車上端坐的指揮官跳了車就跑,還好紳士風度萬歲,他跑兩步總算猛省,去扶了老紳士下車。老紳士行不亂步,下車後再繞一邊去拿下一個精緻的公文包,最大限度地考驗著他部下的勇氣。
  於是死啦死啦在他們還沒上來之前衝我們嚷嚷:「儀表!軍威!想不想火炮支援!給他們拍舒服啦!」
  他帶頭整理身上的破布,我們也就整理身上的破布,幾個天體愛好者忙不迭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阿譯提醒我:「軍裝不是這樣穿的。」他把我衣服上一直到領口的扣子也給扣上了,勒得我透不氣來。
  我用一種正在上吊的表情整理著過緊的領口,跟著死啦死啦去迎接大英來使,剛才的烏合之眾們拉著一個丟三拉四的小隊形跟著去扮演儀仗,就我們一向的習氣和此地環境,我們已做到了極限。
  死啦死啦半真半假地跟我起哄:「快想詞!能把老紳士感動得抱你親一嘴,你立刻就是尉官啦!」
  曾經是中尉的我頗有點兒悻悻,「想從你那兒佔便宜的人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死啦死啦哈哈地樂,「哦?哈哈。我窮嘛。」
  然後我們列隊站在陣地口看著那面瓜司機攙著老紳士氣喘吁吁地往上爬,我看著老紳士在胡思亂想,我們像賣水果的,把所有還看得過眼的全拉到了陣地口。
  我真的開始想詞,「最可尊敬的親愛的先生,榮耀的日不落的戰士」什麼的,我看著他,「甜心,陛下」這種八桿子打不著的詞都快冒了出來。我們真的很需要炮火,我們真的已經糟得不能再糟了。
  老紳士終於上了來,拿著他的公文包喘著氣,我們齊刷刷一個敬禮,我一個箭步瘸了上去,「最可尊敬的親愛的先生……。」
  老紳士怒眼一睜,再也沒有他一向的溫文,氣都沒喘過來他扔過來的便是一堆比日本山炮猛烈得多的語言轟炸,「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哪一個國家的哪一支軍隊?你們根本不存在!你們所謂的四川團已經回到你們的國家!和你們的團長一起!我記不清他那個古怪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他絕不是眼前的這個乞丐和騙子!這位巴黎的愚人王是哪個部落的首領?年青的瞪著我的先生?!」
  我周圍的所有烏合之眾都在愣著,而我就是那位年青的瞪著他的先生,而從公文包裡掏出的一紙公文摔到我的手上,我沒接,它散落在地上,我看著,那是英語的,我們這些天從這座機場和基地提取的全部物資的清單。
  老紳士厲聲說:「我必須收回已經被你們騙取的全部物資!立刻!」然後他終於溫和下來,這種溫和比剛才的狂怒更打擊我,「我很抱歉,沒能堅持和你們像紳士一樣交流。但是這太無恥了,年青的先生,你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連一顆鈕扣、一粒子彈都不該屬於你們。」
  我閉上眼,我聽著炮聲遙遠地在響,我轉開臉,我看見被排列在戰壕裡的屍體,我強迫自己再把眼睛閉上,但我發現我自己在死擰著肩上步槍的背帶,再睜開眼時,我發現我已經把步槍下肩,然後我拿槍口猛杵著那位老紳士的胸口,幸虧沒上刺刀,否則他早被刺穿。
  「它存在嗎?我們不存在,所以它是假的!對您來說它不存在!我用我不存在的手指給您一顆不存在的子彈好嗎?那邊的屍體也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守衛著您那座高貴的肯定存在的機場!存在的紳士大人……」
  老紳士白著臉,但為了他那無論如何都要存在的尊嚴而生挺。我的狗黨們一擁而上把我拖開,我掙扎著,我們的人發現我的掙扎主要是為了把那些物資單踩進泥塗時也就由得我了。老紳士最後瞧了一眼我的幼稚舉動,我知道,槍不再杵在他胸口了,所以他現在看我無疑像看一條基本無害的瘋狗。
  「我知道無法與諸位進行理性的交流,我抱歉將會採用更極端的手段。」說完這話,他和他的司機們離開了我們的陣地,艱難地跋涉向他們那輛熄火的車。
  我被我們的人放開,就勢癱坐在地上,現在我倒是平靜了,一個泥巴糰子打在我的眼皮上方,我像獨眼龍一樣轉頭逡巡著來襲的方向——死啦死啦正在摳著胳膊上的泥。
  「傳令兵,三米以內。」說完,他走向陣地後沿,我們已經是在後沿,所以他是走向陣地後方的叢林。
  我瘸過去時死啦死啦已經在一個斷樹樁子上坐了,並且把坐著更舒服的斷樹留給了我。他已經又摳下了一團泥垢,並且在向我瞄準,我拿手擋著,趕在他再來一下之前坐下。「他沒有抱著你親嘴,所以你升不了尉官。」死啦死啦說。
  我悻悻瞪了他一眼,而他彈出他的泥垢,這回準確地打中了我的眼睛,我低頭揉著眼睛。
  「我肯定你沒做錯事,可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我。
  「你沒資格升我的尉官,就像你沒資格免我的中尉或者升我的上士——你到底是誰?」我盯著他。
  「龍文章,你們團長,還有你們給起的那個名字,死啦死啦。」他開始樂,「煩啦煩啦,死啦死啦,很對仗嘛,橫批,煩死啦。」
  我笑不出來,「你不是軍官,軍官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你也不像個軍官,軍官不該這樣損嘴德。阿譯也不像軍官,軍官不該那樣沒用。可在我撤了你之前,你還真是連長,阿譯現在還是營長。」
  「我是憑著念的那點兒打仗一點兒用不上的書當官的,不這樣我會被那幫老粗排擠死——阿譯的沒用就是被擠出來的。」我看遠處的阿譯一眼。
  死啦死啦搖搖頭,說:「說不定我跟你一樣呢。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得捧著你們,我想有自己的軍隊啊。」
  「至少你絕不是川軍團的團長……」
  我又聽到小口徑榴彈的呼嘯聲,第一發在我們視野外的陣地上炸開,掀起了迷龍幾個的大罵,第二發對我們倆個來說是失近彈,它在死啦死啦背後炸開。死啦死啦的表情一下僵硬了,直挺挺地往後倒下。
  我愕然地過去,這一切實在有點兒太過於突然。我開始相信那是真的,我搖晃他,我終於見了焦急,摸他的心臟。
  「我不行啦……這隊人只好交給你了……你現在就是他們的團長。」死啦死啦裝作瀕死的樣子說道。
  我愣了一下,把那傢伙摔在地上,鐵青著臉坐回了我的斷樹,炮彈在林子裡外又炸了一發,但是關我個屁事呢?
  死啦死啦啐著剛濺在他嘴裡的塵土坐了起來,「沒摔著——你瞧,連你都差點兒做了團長了,我就做不得?」
  我正色對他說:「你聽好了,有兩個國家不認可你這個團長,你說虞嘯卿死了,可虞嘯卿已經帶著川軍團回國,所以我們在行文上並不存在。你還希望英國人的炮火和物資,可人家英勇無畏地跑來,是為了收回你已經騙到的部分。那幫化石腦袋想的是列了清單的物資必須給名單上有的人,或者是銷毀或者是被日軍繳獲也能滿足他們形式上的圓滿。英國人來之前我以為事情已經壞到極點了,但是我又天真了——你問我到底怎麼回事,事情就是這樣。」
  那傢伙若有所思地玩兒著他佩帶的毛瑟槍。
  我直白地跟他說:「老化石走的時候說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他們肯定不屑有和我們這幫騙子打仗的種,但肯定能輕鬆弄張來自我們國內的處決令。我回陣地上,然後你愛上哪兒上哪兒吧,你這種人到哪兒都能活下來的。」
  「你不是一直在撩撥大伙整死我嗎?」他看著我的表情開始樂,「別說,我還真怕,所以要你三米以內,你是地頭蛇,我真怕會撩拔的地頭蛇。」
  我沉默了一會以組織詞彙,這不是我想像的對話方式,「……是要整死你,一直要整死你,越來越想整死你——不是迷龍那種整死,他是拿你當朋友了,崇拜你的老粗也越來越多了,你怎麼做他們都會跟著。你這種人我明白得很,你們狂妄,你們有信仰,根本不在乎軍功和出人頭地,跟在你後邊我們也別想有軍功和出人頭地,只有像蒼蠅一樣死掉,你把我們救出來就是為了讓我們這樣死掉。你根本不會內疚,因為你知道,不管做第一個還是最後一個,你一定也會這樣死掉。」
  那傢伙在我說話時早已站起來,在周圍晃動著,純粹像是為了分散我注意力一樣晃動著,「你怕死?你其實不像你嘴上喊的那麼怕死。」
  我說:「怕不怕不是嘴上喊的,可我怕他們死。從傷了這條腿,沒他們我死很多次了。一個鍋裡做飯的人,白菜豬肉燉粉條。——你很會打仗,搞不好是個天才,沒人想吃敗仗,所以那幫兵油子見你像蒼蠅見了屎。你想想,打機場我們是三百,後來又搜羅了一百,現在我們還剩兩百,死一半了。沒一個有怨言。你想想。」
  那傢伙居然還在沉吟思索,「如果有炮火,只會死一百。」
  我不再顧我的瘸腿,蹦了起來,雖然很虛弱,但是我像要殺人一樣揮舞著我的手,「不用死一百,只要死了你!你騙得那幫傻子有了奢望,明知不該有還天天去想!他們現在想勝仗,明知會輸,明知會死,還想勝仗!我頭眼就看出你來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你妄想,拖得我們也玩兒完!我管你想什麼呢?可你拿我們當劈柴燒!你看我們長得像劈柴嗎?我們都跟你一樣兩隻眼睛一張嘴巴!」
  他沉默,他打著休息的手勢讓我坐下,我終於坐下,我瞪著他。有時我以為他眼睛裡的閃亮是他在哭泣,但最後我確定那只是他眼睛的閃亮。
  死啦死啦低了很久的頭,然後抬起了頭。
  我很少看見他對活人這樣嚴肅。像對死人一樣嚴肅。我曾經判斷他一心殺戳,敬重死者卻渺視生人,曾經覺得在他眼裡我們雖不叫炮灰,但也是祭品。
  停了很久,死啦死啦說:「謝謝你轟走那具老化石,省得我費口舌。」
  「什麼意思?」
  死啦死啦看了看四周,「估計日軍在天黑後會再來一次進攻,兩個小時,發現陣地空了他們會直撲機場,有整個晚上。」
  「整個晚上做什麼?」我問。
  「撤退,我帶你們回家。」
  我們又在林中以雙縱前行,路越行越窄,讓我們成了單縱,這回我們穿著衣服,攜帶著並不多的一些物資,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仍然殺氣騰騰雄氣勃發,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做什麼。
  撤退是災難。我們想回家想瘋了,可也知道撤退是災難。沒援助沒基地沒物資沒據點沒側翼沒後衛,戴安瀾成仁,光榮而慘痛,孫立人一諾千金,護著盟軍撤往印度,杜聿明錯進了野人山-想家想瘋了的傢伙最理解他,他有一顆小嘍囉一樣脆弱善感的心,他想回家——於是全軍盡墨,我們回國後很久,還看見那些不人不鬼的倖存者從莽林裡出來。
  我們是一小撮永不會被記載的小人物和散兵游勇,走一條地圖上沒有的路插過封鎖線,追尋主力的尾巴。
  要麻這次是排頭兵,拿刀開著路,迷龍在他後邊,迷龍很輕鬆,作為隨時備戰的機槍手他一直輕裝,就帶機槍和幾個備用彈匣,代價是他旁邊的豆餅根本是頭人形騾子,連乾糧袋裡都裝的是備用彈匣。
  不知倦的死啦死啦從隊首跑向隊尾,「別拉一個!拉一個你就是下具路倒屍!」
  郝獸醫拍拍我,「傳令兵,三米以內。」
  我搖頭,「用不著。這回我不會撩撥。」
  郝獸醫簡直不相信自己耳朵,「啥?」
  「這回我跟他合作!」
  迷龍簡直是興高采烈,「咱們又去捅小日本的屁股吧?咋不脫呢?」
  我沉默地看著他,以至迷龍拿手指頭在我眼前晃動。
  要麻揶揄他,「你脫上癮啦?林子裡又沒得你婆娘。」
  「不好了,我機槍要走火,攔我前邊的要做大漏勺。」迷龍嚇唬他。
  「你來前面囉。」要麻說。
  他回身,手上抓著一條開路開出來的蛇對著迷龍晃當,迷龍臉色煞白地退了一步,東北人見蛇見得少,他怕蛇。
  要麻一臉的勝利表情,「怕啥子?你老婆勒!看不上?前邊還有幾百條等著。」
  死啦死啦在後邊大罵:「開道兵,要不要我調傷員上來替你們?」
  大家都老實了,要麻隨手把那條蛇甩進了路邊的叢林,而蛇屁股絕不浪費地離開隊列去把那條蛇打入自己的行裝。
  、放棄陣地時死啦死啦什麼都沒說,以致很多人——比如說像迷龍要麻這樣的,壯志在懷雄心勃發,堅持認為這是他們一直憧憬的主動出擊。
  天色越來越暗,我們仍在前行,誤會讓我們中間瀰漫著一種脆弱的勝利氣息。側翼的康丫岔出隊伍去摘來一朵野花插上了不辣的槍口,他的庸俗和他的靈感並非不共戴天-只是不辣很不風雅地抖掉。
  野花野草多得是,於是康丫又左手拈花,一臉涎笑。
  不辣威脅康丫,「你再來我叉死你哦。」
  康丫仍是涎水笑,「你叉死我吧。」
  叉死他也要拿不辣的步槍當花瓶,不辣沒有叉他,也不再抖掉,他衝著那個死乞白賴的傢伙揮了揮手像轟走一隻蒼蠅,他心思不在這兒。
  死啦死啦在隊尾大叫:「獸醫!這塊兒有你生意!」
  郝獸醫匆匆從不辣身邊跑過,一邊嘀咕:「你老子才是獸醫。」
  而不辣張望著隊首。
  不辣的牽掛是我的地獄,他的摯友要麻正和迷龍同為排頭兵。
  我走在要麻和迷龍的身後,拄著槍,我很悻悻,因為腿很痛,也因為這一路上那兩位的口角從未停過,郝獸醫去了隊尾照顧病患,我身邊走的豆餅跟個氣喘吁吁的木頭疙瘩差不多。
  竟然連這密林裡從未停過的鳥鳴獸啼也讓那四川人和東北人吵得不可開交。
  「貓頭鷹在叫。在數東北佬兒的眉毛,等它數清數了,你瓜娃子就回老家啦。嗚呼哀哉了。」要麻挑事兒。
  迷龍不屑地說:「吹。你就照死了吹。我老家夜貓子多過老母雞。我家耗子個大點的都能吞了你。我家還有大熊瞎子,見你小南方佬當小板凳坐,你吱一聲就完了,直接就大蔥卷巴了你。」
  要麻接著應戰,「我老家……。」
  我快被煩死了,「都他媽死回你們老家去!有完沒完啦?」
  我們上著山,一條道,兩邊陡坡上都長著密不透風的植被和層層疊疊得像牆一樣的大樹,而那兩位顯然沒一個把我當成對手。
  「你老家有個錘子。我老家有大野人,剃了毛就跟你瓜娃子生得一個樣。叫的這個鳥你老家有嗎?叫啥子?」要麻偏頭指著鳥叫的方向。
  叫的那隻鳥恰巧是某種南方獨有的鳥類,迷龍頓時噎住,「……寒號子。」
  要麻恐怕並不知道啥叫寒號子,但他的宗旨是迷龍說什麼都不對。「寒號子?」他跟著那鳥叫喚,「郭公郭公?」
  迷龍遲疑地猜著,「……飛龍鳥……」
  要麻窮追不捨,「啥子名堂嘛?」
  「飛龍鳥跑緬甸來了?迷龍你把大興安嶺揣背包裡了?」我打斷迷龍的思路。
  在迷龍抓耳撓腮的時候,前邊陡坡密林裡的鳥開始應和,調子和要麻完全一樣:「郭公郭公。」
  要麻驚奇並且快樂了,「這個鳥懂事噯。——郭郭郭公!」
  鳥兒也叫:「郭郭郭公。」
  我們前邊的道上有一小塊空地,鳥聲自上邊的陡坡傳來。要麻加倍地抖擻了,對著林子賣弄他剛會的鳥語:「郭郭公,郭公,郭郭公公,公郭公……」
  「八嘎!」我們看著陡坡上的灌木響了一下,露出一個身上纏滿了枝葉的人,纏滿枝葉的鋼盔下露出他那張日本式的驚奇而憤怒的臉,要麻當他是鳥,他可當要麻是哪個混蛋同僚的戲謔。
  我們互相瞪視的沉默時間足足有好幾秒,然後那名日軍掉頭想鑽回隱蔽他的叢林,他一腳踩滑了,稀里嘩啦一滾到底,一直滾到要麻的腳邊,連槍都被他摔掉了。
  我們在同一時間清醒了,我把拄在手上的槍上肩,迷龍抬起他手上的機槍,要麻反應是最快的,一挺刺刀扎進那名路遇者的胸口。
  我聽著陡坡上再次簌簌的大響,看著枝叢裡鋼盔的微光,槍響了第一聲,我在後邊看著要麻的頭上騰起一團血霧。他最後的意識是想借仍紮在敵人身上的槍刺保持站立,他試了一秒鐘左右,然後直挺挺摔在日軍的屍體上。
  我叫喊的聲音快把我自己嚇著了,「日軍!」
  迷龍撲倒,打開腳架,我盲目地開了回擊的第一槍,豆餅忙著撿起他臥倒時掉了一地的彈匣,然後火舌幾乎是垂直地傾瀉下來,澆在我的周圍,我要開第二槍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後退,那是豆餅和其他幾個排頭兵在抓著我的腳往後拖,剛被拖開機槍彈就打在我剛才的臥倒位置。
  我們鑽進了扎死人的刺棵子裡。迷龍連滾帶爬回到我們中間,他和我和豆餅比較幸運,扎進了一個多少有點兒遮掩的低窪。
  迷龍憤怒著,因為他至今沒放出一槍,「缺德玩意兒!樹上也有!」
  我看了一眼趴在日軍身上的要麻,可以慶幸,這場遭遇戰中的第一槍就把他打死了,他身下的日軍在呻吟慘叫,樹上的機槍手並不能分清這慘叫來自敵方還是己方,於是機槍的火舌移向了他們,把那兩個人又掃了一遍。
  現在慘叫聲也停了。
  迷龍徒勞地還擊了一匣子彈,「副射手!副射手?——他媽的豆餅?!」
  我和迷龍回頭,豆餅把頭深紮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們的第一感覺是他死了,於是我去碰他的鋼盔,我們以為死了的人抬了頭,我發現豆餅在為了要麻哭泣。
  我伸手到豆餅的背具裡抽出一個彈匣遞給迷龍,迷龍沉默地裝上。
  死啦死啦在槍聲中從隊尾跑向隊首,一路拍打著他覺得能用上的人,那包括抬著僅存的九二機槍的全組人,不辣伸著脖子指望被拍到,但恰巧就錯過了他。
  不辣愣了一秒鐘,「怎麼就沒我?」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在後邊。
  我們聽說過日軍喜歡上樹,用鳥鳴猿啼作為聯絡,藏在幾百上千棵密不透風的參天大樹中,三四個人盤踞在一棵樹上對著幾百個逃亡的人射擊。逃亡者無暇搜索,只能拿腦門承受子彈。
  用腦門承受了子彈的要麻靜靜壓在他殺死的日軍身上,兩挺設在樹上的機槍仍在掃射,一挺對付的是我們這些排頭兵,另一挺在封鎖我們身後的狹窄山路,陡坡上的日軍也在向我們射擊。
  又一個排頭兵倒下。一發子彈打在迷龍剛架好的機槍上,迷龍大罵著從身上摳出那發橫向嵌入皮肉裡的跳彈。
  死啦死啦跑來時,被擊中的排頭兵正滾落到他的腳邊,被與排頭兵分隔開的主隊正向著樹冠和灌木裡盲射,那是個大於45度的陡坡,一切實在是便利早已在樹冠中打好位置的日軍,連主隊中也在出現傷亡。
  死啦死啦拿步槍戳著地面,「架機槍!在這裡架機槍!」然後他看著原地不動的士兵,「窩在這幹什麼?排頭的死光了就輪到你們!」
  但在來自暗處,幾乎是垂直穿透的彈雨中衝擊實在是需要勇氣,剛站起的一個士兵就被打得仰天摔倒。死啦死啦看坡上,又一個排頭兵在灌木中被打成蜂窩,看背後,九二機槍此時才拉到隊中,他壓低身子手足並用開始穿越那道封鎖火力。機槍削飛他臉前的泥土,一發步槍彈打得他的頭盔發出一聲尖響,飛了來多高又滾回坡下。
  我和迷龍豆餅藉著一處稍為低窪的灌木苟存,當又一個排頭兵企圖爬向我們卻在彈雨中安靜之後,排頭兵就剩我們三個了。我死死揪住要出去和人對射的迷龍,一邊瞪著坡路上死啦死啦的愚行,有膽跟他沖這個坡的人已經悉數變成屍體滾回去了,就剩下一個不辣也不知躲閃地跟在他的後邊。
  迷龍掙了幾下後才回頭,回頭時也就愣住了,然後看著那兩貨一頭扎進我們這個小低窪裡,把本來就窄的地盤全部填上了人。
  迷龍盯著死啦死啦,「你黃鼠狼變的吧?這都不死?」
  死啦死啦沒理他,呸呸地吐著滿嘴土。
  不辣說:「我孫猴子變的。要麻死哪去了?」
  豆餅抽泣著說:「死啦。」
  不辣把這當作一種修辭,「我說的是死哪兒去啦……」
  然後他看見要麻的屍體,便猛地站了起來,又立刻被死啦死啦拽住一隻腳結結實實地拖倒。
  、「死啦!要麻……」不辣沒能悲憤下去,因為叮噹脆響了一聲,死啦死啦把一個拉了環的日式手榴彈舉到他的臉邊。死啦死啦盯著樹冠裡透出來的火舌閃光,而我們死盯著他-那傢伙沒有半點兒要把手榴彈扔了的意思。
  迷龍的聲音有點兒乾澀,「……扔了啊。」
  我也差點兒發不出聲來,「……喂?」
  死啦死啦終於蹦了起來,在陡坡上猛跑了兩步才扔出那個手榴彈,他趴下時子彈快在他頭皮上犁出溝來,而那傢伙把頭低壓在土層裡大叫:「迷龍!」
  迷龍剛把自己從臥姿調整成跪姿那個手榴彈就在樹冠中爆炸了,死啦死啦把它拖成了空炸,硝煙在樹冠中炸開,而殺傷碎片不僅飛在樹冠中也飛在我們中間。機槍停止,一名日軍掉在樹下的灌木叢裡。
  迷龍對著原來噴吐火舌的地方打了兩個扇面,我們也爬起來跪姿射擊,不辣開槍前很愣了一下子,因為他的槍口仍插著康丫插上的野花。不辣喃喃地罵著開槍,花瓣花梗在衝擊中粉碎紛落。
  又一名日軍掉下來,機槍手和著他那挺歪把子掉至中途戛然而止——他是用繩子綁了腰把自己固定在樹上的,於是便搖搖晃晃地掛在那裡。
  九二機槍的轟鳴加入了我們,我們僅存的那挺重機已經在坡下架好,開始向另一挺樹冠上的機槍打概略射擊。他們算是吸引了那挺機槍的火力,但灌木叢裡的那幾個散兵仍在向我們這些排頭的射擊,他們距離更近,打得准而狠。
  迷龍開始「噠噠」「噠噠」的短點,在還剩幾發子彈的時候便換了彈匣,順手把換下的彈匣往坡上一摔,讓它一路聲音地滾下。我瞪著迷龍不知道他幹嗎搞這套花樣,而陡坡上的灌木叢裡一下衝出了四個日軍,倒有兩個舉著手榴彈。
  迷龍開始現出一種被餡餅砸到的得意表情,「賊好騙啦!老子有的給你們吃!」他又叫又笑的時候也就開火了,「噠噠」了四次,灌木叢裡再沒有站著的日軍,兩個沒及扔出的手榴彈轟然爆炸。
  打好了支架的重機槍此時也顯現出持續火力的優勢,剩下那挺日軍的機槍很快被打啞了,於是樹冠下又多出了幾個掛著的人體。
  迷龍笑逐顏開地轉向死啦死啦,「我尋思回頭再找你學幾個損招……」
  死啦死啦根本沒功夫搭理他的歡喜,他跳了起來:「走!走!」
  坡下的主隊終於跟我們續上,重機槍組愛惜地在收起他們威力強大的武器。
  死啦死啦招呼著:「不要啦!走!」
  「不要啦?」迷龍實在是詫異得不行,不過也沒詫異多久,一發冷槍把剛衝上來和我們會合的一個士兵掀翻,仍然和剛才一樣,滿目黑沉沉的森林,如果能挨到天亮也許有些須的可能找出他們。
  死啦死啦叫道:「跑啊!不會打仗還不會跑?!」
  於是這個隊伍終於開始跑。死啦死啦回衝了幾步,掀翻了重機組仍抬著的那挺機槍,讓它順著坡道滾了下去。他又跟著隊伍跑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不辣和豆餅一邊一個,一跪一坐地在要麻的屍體旁邊。不辣什麼也沒做,豆餅在給要麻永遠不好好穿的軍裝繫著扣子。
  死啦死啦一個大飛腳過去,跪著的不辣被踢得嘴啃地,跳起來便要打,死啦死啦一個大耳光足揮了一百多度摔將過去,毫無疑問他把不辣給打傻了。
  「好了嗎?」他問不辣。
  「……好了。」
  於是死啦死啦又加了一腳讓不辣加入逃跑的行列,一邊大叫:「迷龍,你自己的人自己管!」
  迷龍仍在對著黑沉沉的樹林裡猛瞄卻毫無收穫,聽了這話他開始犯愣,「我自己的人?誰呀?」
  我把他腦袋扳到能看見豆餅的位置,然後開始加入逃跑大軍。
  迷龍猛省,過去一把揪了豆餅的背具把他拖翻,他們倆是我們中間最後一個開路的,豆餅在被拖拽時一直看著他曾經的庇護者。
  僅僅在那個坡道上下我們便扔下十數具屍體。
  我們在黑暗的叢林裡狼奔豕突,既成潰軍,便再也談不上隊形。羊腸小道的樹密得像牆,不斷閃動著槍火,於是我們也不斷有人倒下。
  死啦死啦拍打一個憤而停留還擊的部下,「跑!不要還擊!」
  他剛拍到那傢伙的肩膀,那傢伙已被命中,於是死啦死啦繼續開跑。
  這種戰沒法打,我們像被割草一樣。虧了死啦死啦跑得快,我們在森林裡只留下了四十具屍體。凡事要往好處想,好處是死啦死啦現在不用再費唇舌啦,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們正在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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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脫離了那片地獄一般的莽林,我們累得像一群死狗,一身的擦傷掛傷摔傷,相互拉扯提攜著攀上植被相對稀疏的山巒之頂。
  我們終於逃離了森林,爬上了山頂。日軍沒往這上邊扔兵力,因為他們一心獵殺的中英軍主力不會走這種山羊摔斷腿的鬼路。
  死啦死啦停下了,用他的望遠鏡張望著峰巒之下,其實不用望遠鏡也看得清楚,那裡的一處平地上冒著滾滾的濃煙。
  我看著濃煙說:「礙眼的我們不在了,老紳士投降了吧?他們的使命就是燒掉寧可成灰也不能落到我們手上的物資,還有很有面子地投降——不過咱們把日軍惹急了,日本人為了他們的日本面子大概不會太顧英國面子。」
  死啦死啦諷刺我,「損兩句你就安寧了?心裡填實了?」
  我瞟了他一眼,「得,狗得拍,貓得捋,你心裡有火,要捋還是拍?」
  「你們要我捋還是拍才成個人呢?」他轉向我們所有人,「看看吧,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勝仗了,實話說我不知道是哪年。」
  我們沉默,他也沉默,看來是不看不放行。
  蛇屁股有些不服氣,「有啥好看的。英國人輸了又怎樣?他們還不如像小日本一樣衝我們開槍呢。」
  康丫低頭看山下,「就看見緬甸國,先英國佔了後日本佔了,跟我們啥關係?」
  死啦死啦提醒他,「蠢貨,看著地上幸災樂禍做什麼?看天上。」
  天上並不壯觀,除了個要升起不升起的太陽和雲海,我們並看不見什麼。
  死啦死啦不屑地說:「看不見?睜眼瞎?活人在泥裡,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飄著,一樣的靈魂在飄蕩。不辣,你哥們兒要麻在那兒呢,你沒瞧見?他瞧著你可沒個好臉。」
  往下發生的事情讓我們多少有點兒毛骨悚然,他做了個與要麻生前酷似的鬼臉,那鬼臉要麻通常用來對我們表示全無希望的不屑。
  「要麻你說話慢點兒,川娃子說話太快我聽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說,你個錘子,老子死噠你除了把喪嚎就是嚎把喪,你搞點中用的要得要不得?」死啦死啦模仿要麻的口氣說。
  不辣的臉有點兒慘白,死啦死啦本來就是個方言機器,但他實在是把要麻的語氣和神氣都學了個十足,不辣的嘴唇在蠕動,像要哭嚎又像要鬼叫。
  我們很不屑地看著那傢伙拿剛死的人嚇活人,但我們中就是有傻瓜當真。
  豆餅問死啦死啦:「我是豆餅,他跟我說甚?」
  死啦死啦答:「屁都沒放一個,撩蹶子走了。你沒老大了,你自在了。」
  見過從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嗎?豆餅現在就是這熊樣了。
  我拆穿死啦死啦,「團座,如果真有死鬼,那也是飄的不是走的。別穿幫了,團座。」
  「這輩子就是一個個未竟之志鋪起來的,你們飄得起來嗎?」死啦死啦很悲天憫人地看著我,而且是不看別人就看著我,真要把我氣死。
  迷龍從身上拔了根不知道什麼毛對著死啦死啦吹了過去,這當然不是表示尊敬,「硌應玩意兒。你就跳神漢吧你就。」
  死啦死啦對他的回應是啪的一掌拍在迷龍的後腦上,半真半假,似親暱又似懲罰,打得迷龍直起脖來時不知是否該做還擊。
  「鳥人。死那麼多人對你們算是白死了,死人有話跟你們整窩的鳥人們說。」死啦死啦說。
  康丫在做他那注定無人要聽的嘀咕,「……走吧,回家啦。」
  死啦死啦不理會康丫的嘀咕,「英國鬼說他們死於狹隘和傲慢,中國鬼說他們死於聽天由命和漫不經心。所有的鬼都說他們是笨死的。」
  我們聽天由命地看著他,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聽懂了和沒聽懂的人都是一樣的。
  我無所謂地說:「隨便。你隨便怎麼罵吧,你總算救了我們。」
  「那就隨便。」死啦死啦說。
  但他轉過身時看著山巒和雲海時就再也沒了隨便的表情,我們第二次看見他拖著槍,向著他所說死人所在的方向下跪。他嘴裡念誦那些奇怪的音符時,我們有一種步入雲海中的錯覺。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諦?阿彌唎哆?毗迦蘭哆?伽彌膩?伽伽那□多迦隸莎婆訶。」然後他在我們的面面相覷和不知所措中站了起來,「走啦走啦。死的已經死啦。活著的鳥人,我帶你們回家。」
  我們在雲海中走著下山的路,有時陽光透過雲層照射在我們的身上,但那並不能讓我們振作。
  我們回家。日軍欺軟怕硬,十比四十的戰損讓他們轉向去啃全無組織的大隊潰兵。-而我們這小隊人腳走出了雲海,心又進了雲海,曾經我們幾乎有了方向,但現在我們像這裡的氣候一樣,模糊、潮濕、晦暗。
  迷龍一向是排頭兵,不光是行軍打仗,也包括做好做壞,上升或者下降,於是迷龍第一個垮掉。」
  這裡的地勢已經相對平坦了,死啦死啦在用一個英式指南針辯認著方向。我們都已經疲憊,拖著步子拄著槍,踢到個小樹枝都能讓我們摔一跤。我們中間體力最強悍的兩個人是迷龍和死啦死啦,迷龍跟他身後負擔沉重的豆餅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在飄一個在爬,但偏偏就是迷龍向死啦死啦異議:「再不歇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根本置若罔聞,並不在意迷龍空洞的威脅,但看了看他那不堪其慘的隊伍,他也知道已經到了極限。
  「再走半小時,歇十五分鐘!」他對著隊尾叫喚,「別拉太狠!我從第一個人坐下開算,這麼個十五分鐘-能不能歇到看你們自己!」
  於是隊伍加快了。
  我們又走了半個小時,然後又走了一個小時,因為我們所到達的地方,即使我們走斷了腿也不會在那裡歇息。蒼蠅哄飛的聲音像是低沉的雷鳴,而我們的眼神像驚駭的兔子,我們看著路邊的那些屍體走過叢林。被射殺的、刺死的、死於掃射的、死於爆炸的——勝利的日軍會把自己人的屍體搬走,這裡留下的全是我們的友軍。
  死啦死啦站在路邊看著我們每一個人,他並不想掩飾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場慘敗。這條點綴著屍體的小路長得讓人麻木,大多數人盡量看著前邊人的脊背,間或有一個實在無法抑制的跑到路邊去嘔吐。
  我用一塊布蒙住了口鼻,去查看死啦死啦身後的那具屍體。
  「是主力軍。」我斷定。
  死啦死啦查看著他的指南針,「就是說,我們至少把方向走對了。」
  我問他:「你怎麼不念南無阿彌多婆夜了?」
  「因為活的比死的更讓人操心。」
  我回到隊列,插入郝獸醫和阿譯中間。排頭兵迷龍已經把自己放任到我們前邊,他不是走不動了,只是在東張西望。
  我們不想說話,這不是個說話的地方。
  迷龍忽然就手把機槍扔給了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豆餅,那一下幾乎把豆餅給砸塌,然後迷龍掉頭去了路邊,從一個死人的手上捋下一塊手錶。我們沉默地走著和看著,而迷龍看我們像透明的一樣從我們身上穿越。
  迷龍好像剛恢復記憶,他是宣稱過要來發洋財的,他立刻把老宣言付諸實施。我們看著迷龍迅速成為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
  迷龍從我們中間穿過,他粗莽地推開擋了他道的郝獸醫,去那邊路上的一個死人身上摘下一枝鋼筆。
  死啦死啦視而無睹地走向隊尾,我們盡量視而無睹地前進。我們不想說話,這不是個說話的地方。
  迷龍手上戴滿各種質地的戒指,脖子上連項鏈帶長命鎖金的銀的戴著好幾個,他有三至四隻手錶,胸口插的鋼筆多到你只好以為他是個修鋼筆的。
  他在草叢深處跋涉,目標是那裡邊倒著的一輛手推車,他趴拉開車上倒臥的那具屍體,翻檢車上載著的餅乾和罐頭。
  我們只能坐在這裡休息,儘管視線裡仍有同僚的屍體,但哪裡又沒有這些屍體呢?我們的鼻子早已喪失了知覺。
  我和郝獸醫、阿譯坐在一起,我在清理我的步槍,我看著迷龍推著那輛車從草叢裡鑽出來,開始清點他新得的財物。
  「迷龍那傢伙該死。」我說。
  郝獸醫理解地說:「誰都有鑽牛角尖的時候,鬧脾氣,跟自己過不去。喊發洋財,他攢東西好像就為敗掉,喊回家,他家可是被日本人佔著。」
  阿譯立刻響應我,「就該軍法從事。」
  我和郝獸醫都瞧了他一眼,我們的眼神透著陌生和怪異,叫本來信心滿滿的阿譯忽然不自在起來。
  我說:「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挺該死的。我們。」
  阿譯赧顏,「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麼不成話的軍隊,真該有個軍法……來管管。」
  「軍法?沒打過仗的白癡,就知道跟衝鋒陷陣的聒噪什麼軍法,這樣你們就有用了。除了行刑隊你們又給我們什麼了?給頓粥都是霉的。」阿譯的話勾起了我的火。
  郝獸醫勸道:「煩啦你又放什麼邪火?阿譯什麼時候又成了行刑隊?他吃的米也從來沒比你多一粒。」
  那是邪火沒錯,我決定閉嘴。阿譯也囁囁嚅嚅的。「我不是什麼你們。我和你們是一樣的。」他在這樣自相矛盾的句子裡漲紅著臉,「我是說秩序,我們差勁,就差在沒有秩序。」
  本來下去的邪火一下又冒了上來,剛擦好了槍,我把槍托槓進了阿譯懷裡,我把他的手合在扳機上,把自己的腦袋頂在槍口上,「秩序?來吧,幫個忙,從這裡頭就是亂的,被你這樣人攪的。幫個忙,給它軍法從事了。」
  阿譯想把手拿開,我又給他合上,要不是郝獸醫給我後腦勺猛一下,我本來會用阿譯的手把扳機扳下去的。
  「撞邪啦你?老兵了,拿枝槍這樣鬧有意思嗎?」老頭兒罵道。
  我也覺得孩子氣了,悻悻地把我的槍拿了回來,「槍都不會用還妄談殺人。我就是嚇嚇他。剛擦的槍有鬼的子彈?」
  我把那支槍往身邊一摔,於是「砰」的一聲,一發子彈擦著我的身邊不知飛哪去了。郝獸醫、阿譯和我,我們三個呆若木雞著,其他的同僚只是看我們一眼,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他們也不知道剛才我險些把自己的腦袋打成碎西瓜。
  我一腳把那支鬼槍踢得離自己又遠了些,然後蜷在那裡使勁揉自己的頭。阿譯一直瞪著我,嘴唇在發抖。
  「你們都……你們就都那麼想打回去嗎?」郝獸醫看著我們。
  鬼門關的那趟旅行讓我語無倫次,讓我的碎語倒像象詛咒,「想打個勝仗。可已經不想了。又被騙了,這是騙最後一次了。不是不是,沒人騙我,我自己騙自己。早幾天我跟自己說,孟煩了,除了缺德,你也能有點兒人動靜的——那是最後一次了,我再也不會說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說這種話的。」
  阿譯茫然地看著我,看完我就看地面,即使是泥土也讓他有一種經久的恐懼神情。郝獸醫看著我,看完就茫然看著其他人。我們像在苦刑的間隙休憩,有人躺得像具死屍一樣以圖恢復點兒衰竭的體力,有人機械地拭擦多半用不上的槍械,有人在撮土為爐跪拜一下沿途不絕的同僚屍體。
  郝獸醫喃喃道:「……死啦死啦說得對呢,這趟出來要死很多人呢。」
  我打斷他,「這世界上最不管用的就是說得對了。」
  郝獸醫並不理會我,「美國人是想當然死的,英國人是太高看自己死的,日本人是狂死的貪死的——我們怎麼死的呢?」
  我心不在焉地問:「我們怎麼死?」
  「迷龍是漫不經心死的,阿譯是聽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們強還是比他們慘,你兩樣都占。」郝獸醫說。
  我惡毒地問著,以圖找到一個打擊他的缺口,「你呢?獸醫,你怎麼死的?」
  「我看著你們,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做不了,只好看著你們。我是傷心死的,看著你們傷心死的。」他最後的一句話實在是讓我啞然,我看著他混濁得像瞎子一樣的眼睛,我放棄反擊。
  我一輩子也沒法忘記老頭那時的眼睛,他死了很久以後我還記得他的眼睛,乾涸的,一口枯井。像他以前說的他老家的井,你一直在裡邊打水,但是有一天,它枯了。
  迷龍在遠處大叫:「來了這兒,要麼打鬼子要麼發財,打不了鬼子那就只管發財!你們誰幫我推這掛子車?老子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賺多少都分他兩成!」
  「有數的沒?兩成是多少?」康丫問。
  迷龍打著包票,「包你回去不用跪著要吃。包你不餓肚子!」
  康丫把掛帶挽在自己肩上,一起上的絕不止康丫一個。
  我看著郝獸醫低下頭拭擦著自己的眼睛。
  先行去探道的死啦死啦回到了我們休息的這片空地,操著已經啞了的嗓子喊:「前頭平安無事囉!連死人都沒有!走啦走啦,活著的混球們!」
  他只是看了迷龍那一夥子一眼——迷龍在半分鐘之內便把他的掛車發展成可以三班輪換的運輸工具——然後便開始喧嘩著把我們這幫散沙聚成隊形。
  我很難自控地去幫助郝獸醫起身,攙扶著他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絕不僅僅是年齡和體力上的衰竭。我們走向死啦死啦正在聚攏的那個隊列。
  迷龍拍了拍他由康丫拉著,一個同僚推著,另一個同僚扶著的滿車貨物,他剛注意到他旁邊有一個人在發抖:豆餅背著他份內沉重的彈藥、步槍、備用槍管和本該迷龍背的機槍在發著不堪重負的抖。
  「大姑娘養的,累死也不知道崩個屁。」他把機槍和步槍都從豆餅肩上拿了下來放在車上,想了想,他把車上最不值錢的一箱餅乾砸到了不辣懷裡,把豆餅的負荷全加到了車上。
  康丫因越來越重的車子而抱怨:「這也能賣錢麼?」
  「不要臉了,啥玩意兒不能賣?」迷龍說。
  康丫因此便開懷了,賣力地拉著車子。
  我們開始繼續漫長的回家之路。
  我們走著,一邊分食著餅乾,從不辣那裡來的餅乾很快就吃光了。
  死啦死啦這次做了排頭兵,不過他這個排頭兵是倒著走的,他一直在注意他這隊伍裡可能的掉隊者。
  我攙扶著郝獸醫,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在隊首的死啦死啦身上。
  我們身份曖昧的團長是個倒行逆施者,此時他正倒行,而且一直逆施。初見時他對整群並不馴服的傢伙施行高壓,強迫我們作戰,我們幾乎讓他成了叢林裡的無名屍。潰逃時他大可對我們開槍,他倒放棄了所有條令紀律,只要我們記住一條:別掉隊,掉隊就別再提回家。
  死啦死啦在嚷嚷,很難理解那個從沒休息過的傢伙怎麼還能喊出那麼大聲音,他用一副嘶啞的嗓子喊:「別他媽掉隊!掉隊你也就偷個盹!盹完就連回家的夢都沒得做了!」
  他迅速從我們身邊跑過,毫不留情地踢打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同僚,這個同僚是我們從淺灘上救出來的一個,也是重機槍射手之一——「叫啥名字?哪裡人?」
  「羅金生。揚州,觀音山。」
  死啦死啦說的未必是揚州話,但至少是江蘇話,「肉而又臭,講再細你媽也不會知道你死緬甸了,麻裡木足麻木神,羅金生。」
  我們不知道羅金生是被什麼刺激得又開始行走,我們看著死啦死啦旋風般又捲回了隊前,仍然是倒行。
  「各位叔叔大爺,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求你們烏珠子也別光瞪著地皮,旁邊有摔的倒的要裝死的也幫襯一下好不好……」
  我們看著那傢伙在倒行中從坡坎上一跤絆了下去,在噯喲喂的痛叫中消失於我們的視線,我們目瞪口呆一擁而上,看著那傢伙從坡坎下的一堆灌木叢裡爬將出來。
  「好看嗎?提神嗎?有力氣笑的笑一個,給個人場,笑完了茬兒走人……」話沒說完他愣住了,他愣住是因為看我們一直愣著——我們的發愣不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他身後的坡下,死啦死啦轉過身。
  我們終於走出了叢林,而山坡之下,是一條終於可以行車的大路,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條泥濘而糟糕的路上,自極目的山巒中而來,往極目的山巒中而去的都是我們潰不成軍的,疲憊而潦倒的同僚。
  死啦死啦看了看他們,又回頭看看我們。我們呆呆地望著前塵的時候死啦死啦不再看我們了——他走向那支潰敗的大軍,我們跟隨,並匯入那支潰敗的大軍。
  他創造了一個注定被淹沒的小小奇跡,在與日軍的那場遭遇戰後,我們倖存一百六十一人,我們回到屬於我們的人流中時,仍是一百六十一人,沒一人掉隊。然後他開始竭力讓這個小奇跡不被人流淹沒,他的辦法是讓它變大。
  死啦死啦仍然倒行在泥濘的路面上,有時候他摔倒,那沒關係,他很擅長爬起來,爬起來然後向我們現在還看不見的隊伍叫喊。
  「你們當自個兒是老鷹嗎?各顧各地走?路邊水窪裡照照,你們長得像老鷹嗎?你的槍呢?你肚子裡有食嗎?這兩條木頭樁子是你的翅膀?你連麻雀都不如。我告訴你們怎麼回去,見過大雁沒?飛成兩行,受傷的被挾在中間,幾百隻小翅膀變成兩隻大翅膀,飛得比老鷹遠十倍——就這麼回去!——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是打過仗的,一路殺著日軍過來的。」
  我們的隊伍已經長了很多倍,到極目處再被山彎掩映,並且不斷有散兵加入我們。我們瞧著讓人信任,走在最前的是第一批的一百多個,和別人相比我們都保留著武器,我們從來沒有散過我們的隊形。
  我走到他的身邊,看著他在路邊的水窪裡喝水,以潤澤早已破了的嗓子。
  「你想幹什麼呢?」我問他。
  死啦死啦樂著,他現在如果不喊的話,聲音就像破風箱,「我有我自己的軍隊啦。」
  我質疑道:「就算你真拉出一個團來,等回了你說的家,你還是團長?」
  「那也叫做過了。回頭我有得吹了。」
  我忽然間熱淚盈眶,那不是感動,而是源於路邊飄來的青煙,每一個膽敢從這裡走過的人都被熏得熱淚盈眶:一個傢伙在路邊的林子裡堆了一堆巨大的樹枝在燒著並且已經燒完,那些根本還飽含水份的燃料燒出了足夠熏死人的青煙和一大堆的黑灰。死啦死啦深一腳淺一腳走向那裡時,縱火的傢伙正在對著灰堆磕頭,然後從灰堆裡撿出什麼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包上。
  死啦死啦問那個傢伙:「噯!幹什麼呢?報訊通敵啊?」
  縱火的傢伙是一口我們來時已經熟悉的雲南腔,「我燒我弟弟。」
  我和死啦死啦看著那傢伙把我們置若罔聞地放在一邊,從灰堆裡把熏得漆黑的骨殖撿入他的布包。
  死啦死啦說:「你這燒的,隔三座山日本人就看見我們了。」
  縱火的傢伙糾正死啦死啦,「沒三座山。日軍前鋒就跟在我們後邊,能咬一口咬一口,我弟弟就被他們咬死的。」
  於是死啦死啦撓著頭替人計劃著:「背不動了?燒了好帶回家?跟我們走吧,我們回雲南。」
  那傢伙沒什麼反應,他脫光了上身,把那個裝滿骨殖的包貼肉束上,然後再把衣服穿上,「回四川。這邊山風傷人,我弟想回四川——我從小跟我爸來雲南跑馬幫,我媽跟弟弟在四川,好容易在緬甸剛見著面。」
  死啦死啦想了想,問那個傢伙:「……要不要宰幾個咬你弟弟的傢伙?」
  那個一直無精打采的傢伙忽然有了精神,拿起他放在一邊的槍——我不得不注意到他是為數不多把自己的武器保養良好的傢伙,並且他還有一柄紅布條束把的長柄砍刀。
  我們站在路邊,從我們的大隊中募集願意參與我們這場小戰的兵力,不辣已在我們之中,蛇屁股不知從哪裡又找到一把菜刀,非常不忿地偷著和燒死人傢伙背後的砍刀比量尺寸。我們看著隊尾的迷龍,我們還需要一挺機槍。
  那傢伙和他的掛車、以及和他的新狗腿子康丫等人,以及掛一臉後娘所養表情的豆餅——這一大嘟嚕子已經落後,因為他們忙著打劫路邊一輛被日軍火炮擊毀的卡車,那車已經被潰兵搜羅過很多次了,迷龍們接近一無所獲,於是陰著臉跟上隊列——並且在看見我們時臉色顯然更陰。
  死啦死啦問迷龍:「小日本來了。想反咬一口嗎?咬跟著我們咬的日軍。」
  迷龍看了他一會兒,「咬完了還接著撤?」
  「明知故問。」
  迷龍於是開始撓他的肋骨,他又成我們中間把軍裝穿得最不像軍裝的人了,敞著懷,又撕掉了袖子,「那就不去了。我又有錢了,這條小命還是留著給自己玩合算。」
  死啦死啦激迷龍,「你是想死呢?還是怕死呢?」
  迷龍並不上當,「我怕被人忽悠死。」
  於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的槍扔給一個願去而沒武器的兵,去迷龍的掛車上拿了機槍,順便又拿了幾個彈匣。他掃了一眼迷龍,被人拿走了曾經心愛的機槍,但迷龍的表情幾乎沒什麼改變。
  「我們走吧。煩啦三米之內,我知道你是傷員,可你比這位還好點兒,這位活死人大爺。」死啦死啦說。
  即使是康丫和豆餅都覺得羞愧,但活死人迷龍仍在撓著他的肋骨。我看了他一眼,然後我們跟著死啦死啦鑽進路邊的樹叢,我有種我們想盡量遠離迷龍的感覺,而我回頭時迷龍他們也已經開路,他們也想盡量遠離我們。
  我們埋伏在林中,死啦死啦的損德讓他照搬了日軍的做法,他和大部分人是爬在樹上的,用乾糧袋或背具做了射擊依托。潰軍已經過完,林外的公路現在當得上死寂。
  我不在樹上,我和一組人倒伏在叢林中,卡車和火炮的殘骸之間冒充死人。
  我被命令扮演戰死在緬甸的同袍之一,這是美差,不用爬樹,膽子大的甚至可以睡覺。可我一直瞪著林梢上的天空,惟恐我真的死了。我一直覺得我已經被那輛日本坦克殺死了,現在是我不知所謂的軀殼在遊蕩。
  迷龍怕被忽悠死,我同意。暈忽忽衝上我第一次的戰場時,我立刻明白一件事,我唯一擁有的只是我的生命,我如何支配它,是個巨大的問題。我肯定世人怕的不是死,但支配自己的生命是每個人的渴望。
  我仰天躺著,看著樹上的死啦死啦做了一個手勢,然後連我也聽到枝叢沙沙的輕響:銜尾的日軍斥候終於出現。
  我們開始對那些只知注意林外的大路,而對身邊的樹梢和屍骸毫無防備的日軍射擊,步機槍、手榴彈、刺刀,死啦死啦相當陰險地只管用機槍攻擊隊尾,把日軍的退路封殺。
  順利之極,潰軍一直的無所作為是我們最好的掩護。日軍的斥候從此學會不再出現於我們的視線。
  最後兩個日軍逃跑,我們想要射擊卻無法射擊,因為那個燒他四川弟弟的雲南佬拔出他的砍刀衝上去攔住了我們的射界,我們看著他在狂奔中劈翻一個,第二個跑得賽兔子,但雲南佬真是只打雷不松嘴的王八,他幾乎追出我們的視野。
  我拿槍瞄著,我槍法還可以,可以把那個一直被雲南佬叼著尾的日軍幹掉。
  死啦死啦攔住我,「別打。別打。我看他能跑多遠。」
  於是雲南佬一聲不吭把第二個砍翻了,然後一溜小跑回我們正在收隊的隊形——於是我們回歸我們的大隊。
  我們草草收拾了這裡的戰場,並打算離開。死啦死啦趕上了那個雲南佬兒,他也並不是個喜歡向人表示讚賞的人,但他也從不掩飾好奇,「叫什麼名字?」
  那個雲南佬兒像我所見的山民一樣耐勞,背著三支槍和一把刀也看不出疲勞,「董刀。」
  死啦死啦瞄了眼那傢伙背上的刀,有點兒啞然,「那個……那你弟弟懂啥?」
  「董劍。」
  「……砍過很多人?」
  那位就有些赧,「……這是武術啦……沒砍過人,第一次砍。」
  面對著一個全無幽默感的人,死啦死啦只好撓頭,順帶說些全無意義的話,「回頭就要回四川了吧?」
  「嗯哪。」
  「好走。」
  「嗯哪。」
  我很高興看到死啦死啦被人悶得沒話說,而死啦死啦也意識到,則不懷好意地看我,我立刻瘸開了。
  董刀走了很多次也沒走了,就跟著我們混。除了洗澡,他都背著他老弟的骨頭,幾個小時後,我們叫他喪門星。
  這次伏擊讓兩百多潰兵加入我們,即使潰兵也有強弱,強弱以日軍斥候是否敢惹為衡量,於是第二天又有兩百多加入我們。
  當終於到達中緬邊境時,死啦死啦已經有了近千人,考慮到我軍的編制一向內虛外空,可以說他幾乎擁有了一個團。
  我們這群伏擊歸來的人終於趕上了大隊,先趕過迷龍的那掛子鳥人,然後是我們大隊人馬的隊尾。迷龍那幫子人頻頻地張望我們,而我們盡量不去看他們。
  死啦死啦又開始跟拉在隊尾的人嚷嚷:「別拉一個!你後邊要多一具路倒屍,恭喜啦——你老兄離路倒屍就又近了一步!」
  三米以內,我姿勢難看地隨著死啦死啦瘸往隊首。
  除了他的團,他還擁有了一批死忠,一群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又沒打過多少仗的年青人——不,絕不包括我們,我們已經踏過太多個戰場,一次次從屍堆裡爬出來的人不知道什麼叫作忠誠。
  死啦死啦看著路邊的那塊碑,上邊標示著離中緬邊境還有若干公里。他轉過身來聽著隱隱的炮聲,炮聲似乎在後邊追趕。他身邊簇擁著一群拚命讓自己顯得鐵血一點兒冷酷一點兒的大小孩兒。
  我不知道虞嘯卿是不是真死了。但我看見又一個虞嘯卿,只是我們不想做他身後的張立憲何書光們。
  我盡量不看那幫小子,只是把望遠鏡遞給了死啦死啦,並指了一個方向。
  死啦死啦衝著那個方向,在遙遠的被我們拋在身後的山巒之頂上看見幾個小小的人影,他們大概也在看著我們,槍刺上飄著小旗——那是終於學了乖的日軍斥候。
  雙方都鞭長莫及,死啦死啦也就懶得再看他們,「到你認得的地方了吧?」
  「前邊那座山就是中國的山,因在西南邊陲而稱南天門,下了南天門就是怒江,有一座橋叫行天渡,過行天渡就到了禪達。」我特意停頓了一下,「我們來時的地方。」
  「也是我來時的地方。」說完,他開始衝著大家們嚷嚷,「別拉一個!就快回家了!鐵拐李們,拐起來!」
  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得快和我一個德行了,於是我們振作精神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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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踏上了自己的國土,我們的腳步便鬆快得多了,儘管還是被死啦死啦謔稱為鐵拐李的德行,但至少從步態上不再像是被鬼追著。
  我這次在隊尾,我們正絡繹地上山,先頭已經絡繹地在下山。我們在緩緩的行進中看著路邊那個女人,她又髒又累,以至她身邊那個約摸五六歲的孩子都比她乾淨整潔得多,我們看她,一是因為一個異性引起的必然的好奇,二是因為她身邊停著的那個死人——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看衣服家境還不錯,只是就泥濘來看生前沒少折騰。他像我們這些天見慣的難民一樣躺在路邊,頭下邊墊著衣服卷,誰都看得出他已經死了。
  「過路君子,誰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過路君子?」女人念叨著。
  不辣戲謔地使勁捅我的肋骨,「過路君子。」
  「滾。滾。」我說。
  「誰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她隔上十數秒便這麼念叨一遍,但瞧來就像念天上掉餡餅吧一樣不抱希望,她並不悲傷,看起來很平靜,但我們已經很熟悉悲傷,所以能無師自通地明白那恰好是早已過限的悲傷。她的孩子也不悲傷,很亮的眼睛讓我們明白這傢伙平時絕非現在這樣安靜,他看著我們,像一條對我們不感興趣的小狗看著一群他也明知對他不會有興趣的大狗。
  一道命令從隊首的死啦死啦那裡被喊叫下來,近千人的長隊,隊首我們已經看不見,「原地休息!——原地休息!——原地休息!」
  反應慢的傢伙、走暈頭的傢伙們還是要撞在前邊人身上,我們擠擠擁擁地坐下來,這時候就有某些好奇心過強的,比如說不辣這樣的貨,累成這樣還是要好奇——他走向那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活人和一個死人。
  「難民吧?住緬甸的華僑?家裡做生意的還是唸書的?看穿著家境不錯呢。嘖嘖。」不辣搭訕道。
  女人只是接著念叨:「誰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
  要麻死了後,不辣變得很討厭。有的人一生只需要一個朋友,他怎麼頭撞南牆,這個朋友都不會讓他碰壁。不辣於是像被斬成兩段的蚯蚓,蠕動著,嘮叨著,想給自己再湊合出一個朋友。
  「不辣,你給人個安靜好不好?」郝獸醫叫他。
  不辣現在看起來確實很討厭,別人並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他也一勁兒自問自答,就是那種拿街頭遇上的他人的痛苦當作談資的鳥人——而那女人顯然有與她曾經的家境相應的聰明,她明白這一點,因明白而根本不看他,她說話幾乎只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原來的韻律,我不知道她已經在這種單調的韻律中等待了多久。
  不辣還在叨逼:「丈夫呢?死了吧?日本人殺的還是緬甸人?這是你公公?很厲害呢,能走到這兒。我們路上撞見好多,能爬上南天門的還真沒幾個……」
  我提高聲音叫他:「不辣!」
  不辣回頭問:「么子事?」
  「回來!」郝獸醫說。
  「我又不累。」
  我說:「誰他媽管你累不累?你明知道幫不上忙就滾回來!」
  「我陪她講話,蠻可憐的。」不辣不打算回來。
  郝獸醫說:「這有鏟子。你要真可憐她就把人埋了,好讓她走人。」
  「你都累散了,我哪兒有力氣?走人往哪兒走?禪達?有她吃有她住啊?」不辣只打算動嘴。
  我說:「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你這種一分錢一輪船的同情心!都快亡國了你歎口氣就對得住天地君親師了?」
  剛和我一邊的郝獸醫居然在旁邊為不辣抱不平,「不辣倒也不止歎口氣……。」
  「郝道學你閉嘴!——不辣,不回來我拿槍打你啊!」我倒不會真開槍,但我拉了槍栓。
  郝獸醫攔著我,「你不要又亂玩槍。」
  「要得勒,要得勒。」不辣說著很不忿地回來了,我現在學小心了,我先退出那發子彈。
  可是回到我們中間,不辣立刻開始播報其實我們剛才都聽得真真切切並且全是他一言堂的新聞,「她是華僑,全家都在緬甸做生意,人家家世不錯的,全讓打仗給搞胡了。她丈夫死了,公公上到南天門也病死了……」
  蛇屁股揶揄道:「這是你說的還是她說的啊?」
  「這種事我見太多了。——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不辣吹噓。
  我拿話堵他:「沒人想知道怎麼回事。」
  惰于思的人偶爾也接近真理,不辣幾乎猜對十之八九。僅需要補充兩條:她舉家——包括娘家和夫婿家——在一周內毀於戰火;她的好家世也讓她受過好教育,和不辣比堪稱學富五車,實際上她是那類能把書的精華讀進人的生命的少數派。
  我們聽著車聲轔轔,那輛破推車在這漫長的山路上恐怕已經把輪子都硌變了形,但架不住迷龍老哥招募的人力,老遠就能聽見那貨地主喚長工似的吆喝:「加把勁兒加把勁兒!康丫你這回下坡可把牢了!還會開汽車呢你!」
  「你給我個汽車來開。」康丫頂嘴。
  傳來一陣巴掌聲,毆打聲,康丫喚痛聲。
  我們便沉默,我們轉開了頭。
  我們明白迷龍,但他仍是我們的羞辱。
  迷龍活動著剛打過康丫的腕關節,剛挨過打的康丫這回在後邊把著車,另一個人跟前邊拉著,後娘養的豆餅跟在車邊。迷龍那一攤子壯大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貨物,也包括他們的人丁,現在即使一次上三人,這輪車也夠三班倒的。終於踏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迷龍也終於有些高興,他該帶的不該帶的全扔在車上,邊吆喝著康丫邊就這盤腸高坡觀望細小蜿蜒的怒江。
  「大耳刮子好呢汽車好呢?」迷龍問康丫。
  「……大耳刮子好。」
  迷龍於是就高興到摸康丫的頭,「乖兒子。」
  康丫不看我們,我們也不看他們,但是迷龍現在心情好,迷龍就偏要看我們,「噯噯噯,那都誰啊?脖子錯環啦都?我給你們正過來。」
  他他媽的是有辦法,車上還有一箱餅乾,那傢伙端起來就往路邊一個平摔。撲啪一響,箱子拍地,飢腸轆轆的我們立刻轉頭。
  「獸醫不好了,我搶了你飯碗呢。」迷龍壞笑。
  郝獸醫只好乾澀地笑笑,但我們中自有臉皮厚的傢伙,不辣毫不介意地把那箱餅乾撿了回來和我們分食,一邊還要忙活和迷龍打嘴仗,「迷老闆,有罐頭一人打賞發個唄?」
  迷龍說:「吃飽了好有力氣跟我翻白眼球?白日夢白日做吧。後邊死人堆裡倒多得是,小日本也多得是,有種自己拿去。」
  蛇屁股提醒他:「休息呢。你別往前走啦,死啦死啦一見你怒從心頭起,直接崩掉。」
  「他好意思崩我?他好意思崩我們哪個?」迷龍說。
  話這麼說,但可以確定迷龍並不是找死的貨,他拍著康丫的背,讓他的苦力們把車拖停了。迷龍也不甘於和我們坐,靠在車上,向路那邊的兩個活人一個死人張了一望。
  康丫如蒙大赦,看得出他這幾天過得不比我們好多少,「有水的沒?」
  蛇屁股說:「拿罐頭來換。」
  康丫忙說:「天地良心。我哪兒有啊?」
  「可保他那褲腿裡就藏著好幾個。我還可保就偷你老闆車上的——喪門星!」我叫那個雲南佬兒。
  可憐喪門星也算個會家子,卻淪落成打手兼為走狗,他猛跳起來卡住了康丫,不辣把康丫的褲子猛然一鬆,兩個罐頭滾落坡地,蛇屁股連滾帶爬地逮住。
  我們哈哈大笑把康丫推落在我們中間,我拿了一個半滿的水壺砸過去,但康丫現在想的不是解渴了,他耷拉著頭根本不敢看他的僱主迷龍,「迷龍非打死我不得……你看我身上這烏青。」
  我說:「才不會呢。他好意思打死你?他好意思打死我們任一個?」
  因為康丫提到迷龍所以我看迷龍,我發現迷龍根本沒看我們,包括剛才的鬧劇,現在錯環了的是他的脖子,他一直靠在車上看著路那邊的兩活人一死人。
  「獸醫,有人脖子錯環了,要你正過來……迷龍?!」我叫他。
  迷龍轉頭看了我們一眼,嘟囔了句傻瓜玩意兒一類的,然後又轉回去。
  於是我們開始忽哨和笑鬧,迷龍又看我們一眼,嘟囔了一句傻瓜玩意兒,然後站直了做一些整理貨物的雜事,那完全是心不在焉的,僅僅是為了止住自己走向那廂的一種徒勞,但他一邊整著一邊仍看著那邊,最後他連這種徒勞也不做了,他走向那裡時,剛被他整過的一部分貨物落在地上。
  只有最麻木的豆餅去把那些並不屬於他的貨物拾撿回車上。而我們都啞然了,因迷龍的表情實在太過於認真,沒有別的,只是認真和小心,那樣過份的認真和小心、溫和、悲傷、歡樂、傷逝、懷鄉、心碎只該屬於夢境。
  不辣叫他:「迷龍,你讓人安靜會好不好?」
  迷龍的嘀咕像是對自己說的:「怪可憐的。」
  「你又幫不上忙。」不辣補上一句。
  沒有回應。
  迷龍那年三十八歲,他拒絕在日占區生活流亡入關時是二十七歲,我們不知道他之前的二十七年中有過什麼,也不知道他在關內的十一年如何渡過。我們只知道那天我們看見個夢遊的,他夢見已經永遠消逝的一切,我們覺得他驚醒時就會橫死在我們眼前。
  迷龍在我們的訝然中橫穿山路,這最多可過一輛汽車的寬度對他來說也許比這幾天所有的路加起來還長。
  迷龍站在那兩個活人和一個死人面前,對死人他完全忽略,但我們無法確定他看女人更多還是看孩子更多,他的目光是貪婪而不是好色,因為他只生了一雙眼睛,卻想在同一時間內把兩個人從眼裡收進心裡。
  那個女人並沒有看他,低垂著幾乎是披散的沾著草葉和泥垢的頭。那孩子瞪著他,如一隻幼犬瞪著巨大的同類,只是此時的迷龍如果像狗也只是像一匹超級巨大的溫馴松獅。
  女人低聲說:「你能不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
  迷龍開口,我們發現他在這一瞬居然變得粗嘎和磕巴起來,「你……你那啥……從哪兒來?」
  他開口了,我們也清醒了,我們也又可以笑鬧了。
  不辣說:「東北啊!哈哈,緬甸他東北的!」
  我們笑,連郝獸醫也笑,我們竭力用這樣粗野的笑謔來排遣迷龍帶來的悲傷。
  但迷龍從掉過頭那一會兒就對我們單方面喪失聽覺了,「你兒子?」
  女人沒抬頭也沒回答,而迷龍遲疑地伸了手想去摸那小孩子的頭,不管是幾天還是一周的顛沛流離都足可以把那麼一個本就很淘的小傢伙逼成小野獸,他爪子揮了一下,迷龍手背上多了幾道撓印。迷龍珍惜地用嘴吮了吮傷口,也不知道是惜自己的血還是惜那幾道傷痕。
  「你丈夫呢?」迷龍問。
  蛇屁股替女人回答:「死了唄。一頭擔子不好挑,迷龍,要不你已經有掛車了,你湊合著再來一挑子?」
  我們並不覺得好笑,但是我們笑。
  那女人低著頭,我們都沒人能看見過她的臉。我能肯定那是出自尊嚴而不是羞澀,她有那種默默承受傷痕的自尊——因為迷龍發了半天癡,伸手像是想撩開她頭髮看一眼時,她不是羞澀或驚恐地搪開,而是堅定地抓住了迷龍的手放回原處。
  迷龍的手指上拈著一片草葉,那是從她頭髮上拈下來的,我確定那女人在她的頭髮下看著,她也看見她的兒子兼保鏢立刻一腳踢在迷龍的膝蓋上,而迷龍照舊哈著腰直著腿,保持著他虔誠的姿勢和看見上帝的表情。
  「我那個……拿掉這個。」迷龍讓手上的草葉落地。
  女人問:「你能不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
  迷龍問:「你能不能嫁給我?」
  我們啞然了。我啞然了一會兒後,一拳錘翻了康丫正仰脖子在喝的水,讓水灑了他一身。我開的頭讓我們使勁地笑,而我瘋狂地笑。
  我一邊笑一邊揉著我確實在發痛的肚子,一邊抹平我的笑紋。
  我大笑,我假笑,因為太好笑了。我笑得心快碎了,因為我想我一直忙活著悔疚和憎恨,迷龍卻在路邊撿到他的幸福。
  那女人特意等到我們笑完了才說話,因為她的教養讓她不習慣以大聲來壓過笑聲,「我公公給自己做了個生柩,才三寸厚就連房子一塊被燒了。如果你能給他三寸厚的棺柩,可以。」
  迷龍說:「我能啊。不過你別聽岔了,我說的是你嫁給我。」
  顯然那邊並沒聽岔,因為她的回答毫不猶豫,「如果你能帶我們回中國,給我們個家。我就嫁給你。」
  迷龍因這要求的輕易和艱難撓了撓頭,「那可不唄,我又不想娶個外國人。」
  於是那女人提出她的最後一個要求:「如果我死了,你也能好好對雷寶兒。我就嫁給你。」
  迷龍在她剛說出最後一個字便開口了,他根本是毫不猶豫的,而我們已經因那兩個混蛋認真到只能當作戲謔的對答而徹底安靜。
  「就算你不死,我也會好好對雷寶兒。就算你不嫁給我,我也要帶你們回中國。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讓我屁股後邊這幫子混蛋玩意兒帶你們回中國。」
  女人說:「那我嫁給你了。」
  迷龍直起腰來,看著狼牙般的山勢中細長如帶的怒江,看著南天門頂上那處被樹籐樹根爬得光怪陸離的巨岩和其上的巨樹。
  剛辦成人生第一件大事的迷龍長長地吁了口氣,還沒及轉身就對我們嚷嚷:
  「有家巴事兒沒有?!」
  我們在同時扮演著傻子和啞巴。
  迷龍先把他訂下的家庭放在一邊,邁過山路走向我們,山風吹著很輕快,他回來時比過去時快了至少五倍。
  我們仍在扮演著傻子和啞巴。而迷龍幾乎是在以一種詠唱調和我們說話。
  「傢伙事呀傢伙事?誰有他媽的傢伙事呀?」
  「什麼是傢伙事?」阿譯問
  迷龍做了件以前會嚇著我們的事情,他摟著他從不願接近三尺以內的阿譯搖晃,但我們現在已經沒空去驚奇這個了。
  「刀啊,鋸子啊,刨子啊,斧子啊,銑子啊,做棺材的那些!」
  我問他:「……你以為我們要在這歇一周嗎?連吃帶盹一個小時,你做副棺材?三寸厚的棺材?」
  迷龍現在開始搖晃我,讓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的牙床在撞得發響,「所以要趕緊的啊趕緊的!趕緊的啊!」
  我們仍在發呆,而迷龍很快為自己想到了加快速度的辦法,他一伸胳臂,展示掛了半腕子的手錶,「把你們能用得上的傢伙事都交出來!一件傢伙事,換我一塊表!」
  對我們這樣一群混蛋來說,利誘大過其他任何衝擊,而一隊這麼大人馬工具多少還是有一些,刨子銑子是沒有,工兵鏟、鍬、斧、刀甚至是鋸倒是在地上扔了一堆,其中夾雜著喪門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
  迷龍一屁股蹲下挑揀著,他絕不在乎這樣一件簡陋的工具要他付了幾百倍的代價,斧子、鏟子、方頭鍬什麼的被他抱了滿懷,然後順手把他所有的表都如搓泥一般地捋在地上。
  我們愕然地看著,並沒人想起去撿,而迷龍一次扛著至少四件工具進入路邊的山林時先向我們呲牙一樂,然後對著路那邊那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的家庭嚷嚷。
  「三寸厚!少半分就地閹了我!」
  我們鬱悶地坐在路邊,從康丫那裡撬來的兩個罐頭已經打開,但沒誰想去吃,實際上我們中間的康丫和不辣已經消失,他們也鑽到林子裡看熱鬧去了。
  一個從路邊山林裡傳來的聲音一直敲擊著我們,那是迷龍用斧刃砍擊樹幹的聲音,急促、有力,幾乎與人的心跳同步,間或伴之以迷龍快意淋漓的叫喊聲。
  「順∼∼山∼∼倒嘍!」
  然後我們就聽到一個龐然大物倒地的沉重聲音,而又一截樹的尖梢在我們身後的林中消失。
  康丫和不辣深一腳淺一腳從迷龍砍樹的林子裡顛了出來,老粗對這事的免疫力強過我和阿譯、郝獸醫這樣的,但仍有些茫然。
  「罐頭開啦?有筷子的沒?」康丫問,但那純屬心不在焉的廢話,他也是說完了就自己去樹上折筷子。
  不辣讚歎道:「烏龜王八出娘胎時大概就是個砍樹的,山妖呢……你們開兩罐頭,他砍了四棵……」
  「迎∼山∼倒∼嘍∼!」又一聲巨響,又一塊樹梢自我們的視野中消失。
  康丫數著:「五棵。」
  我實在再按捺不住,起身走入康丫不辣剛出來的地方,並發現郝獸醫也跟在我的後邊。
  我們看著那個在林子裡埋頭猛干的傢伙,那傢伙把上衣脫了纏在自己的腰上後,仍像個剛出籠的包子一樣冒著熱氣,但除了熱氣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能讓人聯想到包子,他幾乎是同時使用著四件工具,在猛力的揮擊後在切口上釘入楔子,再用斧背把碗口粗的樹按著他要的方向擊倒。
  輕信、莽撞、永不思考、發人來瘋,我在心裡評論。而他用斧子回擊:抑鬱、自閉、多疑、坐以待斃的癟犢子玩意兒——最要命的,砍樹的根本沒操心我的嘀咕,他只費力不讓樹倒下時砸到他的兄弟……他是山妖,愛惜他的樹木兄弟。
  後來我不再腹謗了,於是我看見野豬的兇猛,豹子的敏捷,熊羆的豪雄和靈長目的智慧……我多想這樣使用我的生命。
  我呆呆看著那場人與樹木的舞蹈,急促而不失韻律,迷龍踏著一種伐木者獨有的舞步,移動於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半圓之上,讓他的斧刃每一下都精確地揮擊在他的目的上。他像是解牛的皰丁,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身上的紋身為什麼是花瓣與蒼龍,粗獷與細膩的姻緣。
  迷龍將他的斧子砍入了地裡,開始擁抱他砍的那棵樹,看起來幾乎是在與樹親嘴——別誤會,他只是在瞭解那棵樹將倒下的方向,然後他用膀子撞了兩下,以讓這個方向更加確定,然後他在切口上打了楔子,然後退兩步,拿起斧子,用斧背揮了大半個圈敲擊在樹幹上。
  樹木倒下時夾著迷龍歡快的聲音:「∼順∼山∼倒∼嘍∼!」
  這個順山倒的樹梢就砸在我身前兩尺之地,枝葉和土屑草葉飛濺,一瞬間我的天地像要坍塌。
  迷龍大笑,「完啦完啦完啦!完犢子啦來不及啦!哈哈!」
  那傢伙猿猴一樣從剛坍塌完的天地那廂蹦躥過來,為了過路方便還順手推了我一把——其實我根本沒擋著他,我往後一退摔在草窩裡,他顧自跑出林子去了。
  我茫然坐在草窩裡,身邊站著同樣茫然的郝獸醫。
  郝獸醫仍茫然站在我的旁邊,我就勢那麼坐著,茫然看著已經被迷龍清空了一小片的林子。
  而這時迷龍已經帶著他的狗腿子兼苦力們回來,他們手上拿著刀、鏟,鎬,-連喪門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現在都徵用了。
  迷龍指揮著他的狗腿,「速速地快著點!你們幾個把樹枝子都砍了!」他劈叉兩刀砍掉一截枝枝,並特意留著枝幹接合處尖銳的頭,「這個要留著,老子沒多少釘子。梢頭的枝葉別砍光了,老子要好看。——你們幾個,這邊!」
  他一手劃定了拿鏟拿鎬的幾個,我不得不承認美與教育無關,是在每個人心裡的,他一指就指定這片空地間最漂亮的地方:「跟這刨坑!」
  剛才的伐木場立刻成了揮傢伙大干的勞工場。我發現我身邊的郝獸醫消失了,然後發現他也跟豆餅們擠一塊拿把小刀在清除枝梢。
  迷龍現在又在敗家,他在分解他的推車,以得到必須的釘子。那掛車在他斧子的敲擊下分崩離析,車上貨散了一地,迷龍一邊拔出其中的釘子,一邊衝著路那邊他的家諂笑,招手。
  雷寶兒陰著臉過來,迷龍用糖果諂媚他,「叫爸爸。」
  雷寶兒回答:「兔子。」
  迷龍哈哈大笑,高興得像被人叫了一百聲爸爸,現在他有膽對從沒正眼看過的妻子喊了:「老子去幹活!要不要瞧瞧你家老爺們兒幹活?!」
  他並沒等待回答,因為他時間很緊,他抓著滿把長釘躥回他幹活的地方。
  我待得也實在不是地方,進出必經之道,於是有人在後邊推我的屁股,我低頭看著一臉戾氣的小霸王雷寶兒。
  「我過去。」他說。
  我又站回了我曾摔倒的草窩裡,雷寶兒後邊是迷龍的老婆——儘管我根本還看不清她長什麼樣子,但已經在心裡暗稱她為迷龍的老婆。比起我的訥訥來,其他的丘八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們悄沒聲地給這母子倆讓出一條道來。
  迷龍正在錘打他一手造就的棺柩,沒木工架子不要緊,他的苦力們把截好的原木段抬上位置,然後那傢伙全憑蠻力用斧背敲砸上去——說他全憑蠻力也不對,那傢伙算計著每一段木頭的粗細,只是你根本看不出他在算計。砍去枝丫後原木上的尖銳突起是他的楔釘,他精確地靠著這些,只在最重要的著力處才敲上個寶貴的釘子,把一副棺柩敲得嚴實合縫。那傢伙前後左右地忙著,在關鍵處補上幾下,你簡直可以相信他在一個小時內連房子也蓋得出來,並且還能精益求精地對他的苦力們進行挑釁,「這木頭誰砍的?你胳臂跟大腿一般粗嗎?你脫了褲子比比?」
  他這會兒是絕不會浪費時間在嘴上的,說著罵著自己去挑剛砍下來的木料。他把一整段幾米長的原木豎起來上肩,回身時便發現小人雷寶兒正在他身後仰望。
  迷龍說:「叫爸爸。」
  雷寶兒答:「弟弟。」
  迷龍又一次美得哈哈大笑,「康丫,抱你家大爺上來。」
  康丫愣了半晌神兒,才想明白大爺乃雷寶兒是也,他悲苦地把雷寶兒抱到迷龍扛在肩頭的原木上。迷龍一手扶了原木一手扶了雷寶兒的屁股,雷寶兒顯然很滿意這樣的待遇,居然就讓迷龍這樣一直把他扛到棺柩邊。
  然後郝獸醫把雷寶兒從迷龍肩上抱下來——順便被雷寶兒扯走了幾根鬍子。迷龍小心地把那大段原木放在地上——那是怕傷著雷寶兒——他開始就地取材,這回嚴絲合縫上了。於是迷龍開始他進一步的修飾,一手蛇屁股的菜刀,一手喪門星的砍刀,前後左右地走著,砍掉削掉或者砸掉任何一根有礙觀瞻的樹丫樹瘤。雷寶兒也拎了把三八刺刀——對他來說那是雙手劍,跟著迷龍顛著轉著幫倒忙。
  我瞄了眼迷龍的老婆,她站在遠離了我們的地方,我仍然無法看清她,但我能確定她一定在看著那個在陽光和莽林中蒸騰著熱量的男人。不論之前曾遭遇過什麼,現在遇見這樣一個男人當是她和雷寶兒的幸福。
  迷龍抱起了那具屍骸——之前他已經盡量地把這個他不知該如何稱呼的老人給打理乾淨了——輕輕地放進了棺柩,他小心地搬了下死人的頭顱,以便讓頭顱能就上他墊在下邊的毯子卷,那是個讓人感動的動作,因為他居然能擔心死人躺得不舒服。
  迷龍直起了身子,又盯著他老婆的前公公看了兩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合上。」他拉開了嗓子,「——蓋棺嘍!」
  同時迷龍的老婆也就跪下了,同時拉著雷寶兒也跪下磕頭。我們沒有聽見哭聲,我們不知道迷龍的老婆是個什麼人,但絕對絕對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迷龍和他的苦力砸上了最後的四個長釘,同時用釘棺柩之前就鋪在下面的籐蔓將棺柩纏繞,於是我們看見了我們所見過最美麗的棺材:它完全是原木的,在這樹林中它像是就著這裡的水土生長出來的。只要有心,迷龍其實細膩得很,他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了一些樹枝,青得讓人舒心,你簡直覺得把它埋到土裡後還會繼續生長。我們的鼻腔裡沒有死人的氣息,只有樹液的清甜。
  郝老頭緊趕了兩步,把一個野花野草的花圈放在棺材上,但我覺得就迷龍的裝飾美學來說,那有點兒多餘。
  而迷龍愣了少頃,也開始跪下磕頭,第一個頭磕得別彆扭扭,第二個就自然了很多,磕第三個時有人在後邊踢他的屁股。
  迷龍轉過頭來,死啦死啦在後邊站著。我們也搞不清他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死啦死啦問:「這是在幹什麼?」
  「我辦喜事吶。」迷龍答。
  「哪兒來的?」作為一個一眼能從丘八群中找出誰沒上槍栓的人,他顯然早看見了那母子倆,這是官樣的裝傻,而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樣,這是不詳之兆。
  「娘生出來的唄。你哪兒來的?」迷龍帶點兒挑釁地說。
  死啦死啦看著我們,「誰來解個惑?」
  我們都沉默,沒人來解惑,死啦死啦掃視我們閃爍的眼神,他很快就從我們中間挑出了對這件事執異論者,「林營長,你是軍官,如果我死了就是你帶他們。你做錯過事,你曾經讓孟煩了替你受過,你對不起軍官這兩字——你又打算再來一次?」
  我知道要糟,而阿譯已經開口了,「他替人做副棺材,人嫁給他——就這樣子。」
  於是死啦死啦看著迷龍,迷龍一臉子漫不經心地說:「不止娶媳婦,還認個兒子。二把刀的營長漏說了。」
  「綁起來。」死啦死啦下命令。
  我們不去撲迷龍,但死啦死啦幾天來自然建立了威信,那幫一臉冷酷的小孩兒跟得他是形影不離,呼地便撲了上去,迷龍掀翻了一個,一看不是路便退一步開始討價還價,「成。成。鞭子還是軍棍我都認,就別當我兒子的面。咱出去整。」
  也沒人答理他,只有人把他綁了。一幫傢伙跟他也不熟,早煩了他的跋扈,下狠手把迷龍綁得像待宰的生豬
  迷龍仍在逞他的英雄,「走,軍棍還是鞭子,找地方整。」
  死啦死啦說:「讓他自己找個喜歡的地頭。斃了。」
  迷龍愣登了一下,我們也都驚著了,但與迷龍不相識的那幫傢伙並不會驚著,他們根本是以一種令出如山的架勢架了迷龍往林子外走。迷龍暈暈然被推了兩步,開始掙扎和抱怨,「小屁孩兒一邊去,沒工夫跟你們鬧——死人還沒入土呢。……喂?我嚇大的!喂喂?!」他終於確定這是玩兒真的,「死啦死啦!我早沒整死你……」
  死啦死啦的死忠們可容不得這樣的褻瀆,一槍托杵在迷龍背上,叫他有啥屁話都吃回了肚子裡。一群人乾脆是把他拖得腳都離了地,迷龍想勾住個樹樁子駐留一下都不可為之。
  「看戲啊!過河拆橋的好戲啊!一折子叫卸磨殺驢,二折子是燉完了肉就砸鍋啊!唱戲的是個臭不要臉的戲子叫團座!叫該死不死,又叫死啦死啦!打鬼子是一二一向後轉,對自己人左右左騙死你……」迷龍的嘴被人摀住了,叫罵變成了支吾而遠去。死啦死啦掃了一眼那空地上的棺柩,隨在後邊出林子。我們這批跟迷龍要好的老人惶惶地跟在後邊。
  林子裡只剩下迷龍的老婆和雷寶兒跪在棺柩邊。我回望了一眼,不由對那女人有些恨恨——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與她無關。
  迷龍終於找到了阻滯行刑者們前進的方法,他不再用腳去夠那些吃不上勁的樹幹和灌木,而是把腳纏上了人行進中的腳,一下子幾個人在山道上成了滾地葫蘆——五花大綁的迷龍爬起來便做了件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他開始望無人處狂奔,那貨在逃命,看來他也終於明白了事態之嚴重。
  死啦死啦叫:「喪門星!」
  我們中間最擅長追逐砍殺的喪門星拿出了一個狂奔前發力的架勢。
  我小聲地嘀咕:「喪門星?」
  「啊?」喪門星明白過來啥意思時便洩了氣,於是死啦死啦毫不磕巴地抬起了槍。
  我瞪著那個隨迷龍的背影移動的槍口,叫道:「……喪門星!」
  「哦!」那小子應了一聲後發力狂奔,他跑起來像是山羊又像是野馬,而迷龍仰著頭喘著氣,被綁著的手也無從借力,倒像頭中了麻醉槍的猩猩。喪門星對付小兒寒一樣一腳踹在他背上,迷龍滾進了路邊的草棵,一群死小年青的衝上去把他拖了出來。
  迷龍掙扎著說:「你給過我們啥呀?別裝,拿著桿破槍一臉欠勁兒的那個!那扮相等縮回窩裡給你禪達的娘們看去!這裡就我老婆一個女人,你犯不著演爺兒們!他媽的你沒事兒干就在水坑裡照自己,我們沒看見你光屁股啊?別充正人!」
  我不得不承認,迷龍喝得死啦死啦那一臉的剛毅堅忍、滄桑憂患多少有點兒難堪,我也不得不承認死啦死啦是個比較注意自己扮相的人——儘管作為一個領袖者外觀上的說服力確實很有必要。
  「……迷龍,自己挑個地方吧。」他說。
  迷龍衝他大叫:「不挑!——你現在有人啦?幾百上千的蛋子包著圍著?沒打過仗的蛋子好哄啊,你叫他們死就死,讓他們活就活,比我們好使好哄。你用過我們啦?用完我們啦?你屁股擦完啦?死人給墊出來的功,你馬上要陞官晉爵啦。給我看那張臉吧!要哭像笑,要笑像哭的,你整出來哄我們那張臉呢?你衣服穿上臉也捂上啦?板著繃著你好大的官威啊!不說只有褲衩就拿褲衩殺鬼子嗎?我們現在連裡子帶架子都有啦!我求求你帶我們殺回去啊!殺回去啊!」
  死啦死啦等著,一直等到迷龍在暴罵中換氣,「就地槍決。」
  「就不就地!我就要挑地兒!」
  「那挑吧。」死啦死啦說。
  「我挑最遠的!累死你們連羔子帶犢子!我挑大興安嶺!」
  死啦死啦沖那幫小年青的示意,「就地崩了。」
  迷龍喊:「我挑那兒!挑那兒!老子光天化日站高看遠,氣死你們一幫偷摸耗子!」
  他挑的是南天門的頂峰,身在南天門不可能不注意到南天門的頂峰,它是一塊孤峰兀起被籐蔓樹根完全纏繞的巨岩,一棵巨大的樹根本是從石頭裡鑽出來的,你在這裡看著它很小,但到它跟前時會發現它巨大得讓人窒息。
  死啦死啦看了看那個地方,說:「會挑地方。四天王守著南天門,神石神樹神廟神江,現在又多你一小鬼。」
  這表示允許,於是迷龍被拖拖拉拉地拽向那裡。
  我們瞪著死啦死啦,我們一直在瞪著這事發展成一個死局。我狠踹了阿譯一腳,阿譯現在是一臉悔之晚矣。
  阿譯囁嚅著說:「……團座,刑罰太重,發死人財,敲詐勒索……一百軍棍就夠了……」
  「他們搜刮斂財,源出無糧無餉,不能替軍官受過。可潰兵如山,落井下石魚肉百姓,脅迫同胞姐妹,是做人做到死有餘辜——你是說我用軍棍把他刑罰至死嗎?我不喜歡苛刑,但非常時日,可以考慮。」死啦死啦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氣。
  阿譯立刻就歇菜了,「我……也不喜歡苛刑。」
  我在後邊嘀咕:「說那麼多,其實只是猴子多了管不來,只好殺隻雞。」
  那傢伙立刻看著我,我索性便瞪著他,不是看團長的眼光,而是看一個贗品的眼光。而死啦死啦象慣常那樣,你懷疑地看他,他就樂,「猴子和雞比得好。做人沒主見,人性和血性也是時有時無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會發急。你惹過峨嵋山的猴子嗎?」
  誰他媽有心跟他扯這個,我悶聲搖了搖頭,「沒去過四川。」
  「你該去試試看。」他給我展示他後腦上一個大疤拉,「一群猴子大發脾氣,拿石頭給我開了瓢。我的爺,比日軍厲害多了,我那回逃得比這回慘十倍。你殺過雞嗎?」
  我看著他,「顧左右而言它,是因為心虛?」
  「我心虛,你就不能虛心?言什麼它?我嘴裡只能說尊耳想聽的東西?我殺雞,一刀割喉,腦袋別在翅膀下扔一邊,放血,最強的雞最多把腦袋掙出來,跑兩步再歸位。我瞧不上雞。你們要做雞?迷龍在搜刮死人時是只孬猴,可槍一響會成一隻怒猴撲過去。可剛才他堆在那兒,磕頭,對個他根本不認得的人,為點兒淫樂之心,假惺惺,雞一樣的苟且。我看不得日本人來割他的喉把腦袋別在翅膀下,我給他壯烈的一刀,斬了他那顆已經苟且的頭顱。我的軍隊不需要這種人——你那麼看著我幹嗎?你是只怒猴,雖然怒得無濟於事可也不苟且。湊合。」
  「我一直擔心,回禪達你的腦袋就被別在翅膀底下,結果還沒到禪達你就割別人的脖子。我白費心了,團座,當此亂世,您是梟雄,自能逢凶化吉飛黃騰達,因為我們的脖子是為您的見解而生的。您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在這種時代定被重用,這樣您都找到了你的炮灰——也就是你嘴裡說的軍隊。」我說。
  我走,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我一直想傷害他,現在終於做到了,但我不想看,因為真的很難看。
  死啦死啦在我背後大叫:「治軍只能這樣!——你上哪兒去?」
  「去行刑啊!給迷龍壯烈的一刀,斬斷他妄圖苟且的脖子!」
  「可以。若私行縱放,你們所有人就自己割了你們那六斤半吧。」他說所有人是因為我說了去行刑之後,身後就跟了一拔,那幾乎是收容站出來的全部人,連阿譯和後來者的喪門星也猶猶豫豫跟著。我瞪了他們一眼,我想這樣的積極一定是提醒了死啦死啦。
  「團座真是心思慎密決勝千里!心思這樣慎密的人何不去看一眼迷龍造的棺材,您試試用您的淫樂和苟且之心造這樣一口棺材?」說完,我走,一邊緊了緊肩上的步槍。收容站出來的兵油子們跟上了我。
  我們沿著陡峭的小徑,去追上峰頂的迷龍他們,我們都沉默著不想說話。憤怒是因為曾經很在意,實際上現在仍然在意。實際上有幾天,死啦死啦只要一揮手,我們都會心甘情願做他的炮灰。
  我永遠沒法劃著我的火柴,因為那個時候已經過去。
  我又在玩我的火柴,用火柴梗在我的傷口附近劃拉著。
  郝獸醫好意提醒我,「別老搗。會爛的。」
  我看他,我笑了,我攙著他。
  我們在將近峰頂時才看見迷龍一行,那幫死啦死啦新收攏的傢伙推擻著他,用槍托杵著他,以免那傢伙走得太拖拖拉拉。那幫傢伙在發現我們跟上來時,便警惕地看著,像是獄卒面對一幫要劫法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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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了阿譯一把,低聲地附耳:「請你今天說句有用的話。」
  於是阿譯盡可能讓人看見他是個少校,「團座有令,犯人改由我們行刑。」
  這小子的半吊子官架對小屁孩兒還是管點兒用場,那幫傢伙一邊狐疑著一邊回了半個禮,一邊讓開。我們毫不客氣地擠了過去把他們和迷龍岔開,我們也毫不客氣拍打迷龍被五花大綁的帶著紋身的脊樑。
  而迷龍給我們的回應實在讓我們氣結,「來啦?怎麼才來啊?磨磨蹭蹭的——快給我鬆開。」
  郝獸醫說:「我說迷龍……你這傢伙,以為你在幹什麼呀?」
  「幹什麼呀?能幹什麼呀?一肚皮髒氣不洩洩要憋出病來的,我罵罵,吵吵,鬧鬧,打打,出出氣啊。王八羔子幸災樂禍!沒事了就快給我鬆開啊!」
  「原來你怕憋壞身體啊?現在你要被鐵花生米噎死了,不知道啊?」我提醒他事態的嚴重性。
  迷龍嘿嘿地樂,「扯犢子啦。咱跟死啦死啦什麼交情啊?一路敲腦袋踹屁股過來的,就這也要崩,嚇我兒子去啦。」
  我們已經氣得不想說話了,不辣跳起來一個爆栗鑿了下去,迷龍的腦袋鑿起來真是很響的,我們七手八腳地鑿著,踹著他的屁股,迷龍慘叫著想躲,只是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無論也逃不過小一個班的圍毆——新入伙的傢伙們看得眼都發了直,我們下手可比他們狠多啦,而且迷龍逃避著我們的爆栗和腳踹,也跑得比原來是快多啦。
  康丫叫得最歡,「錘死他算啦!」
  蛇屁股跟著叫:「省顆槍子啊!」
  豆餅鼓舞地附和:「沒錯沒錯!」
  迷龍在奔逃中對中間的一個尤其義憤填膺,「豆餅你個牲口嚼的貨!小人!老子命裡犯小人!忘恩負義……噯喲!死湖南猴子你手夠狠啊!」
  那是咬人而不叫的不辣悶聲斜刺裡插出來又給他劈頭蓋腦的一記。迷龍不再罵了,加速逃跑,我們倒開始罵了,各地的土罵七嘴八舌地追在他後邊。
  那傢伙在奔跑中看了一眼前方,山頂的空地,一整塊高如樓房的火山石突兀而起,一道裂縫從巨石底座延伸到頂端,讓你覺得它是由兩道飛來巨石伴生而生。那石頭的質地也不像石頭,它被籐蔓和樹根纏裹得像一株碩大無朋也怪異無比的植物,它的頂端也真的不再是石質,而是從裂縫中生出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參天之樹,樹冠延伸開來,幾乎覆蓋了這山頂的整塊方圓。巨石之下有一個高不過兩米的小小神龕,裡邊供奉著一尊恐怕在任何典籍中都無法查到的神祇和凌亂的香火甚至野花,雕工也是極其古怪,更像是出自當地土民的狂想。
  一切都讓人覺得陡然回到了上古洪荒,沒有銅和鐵的那個時代,人們還在用石頭和樹棍與洪荒怪獸打拼的時代,這就是所謂守南天門的四天王,神廟神石神樹,加上南天門下伴流而過的神江——怒江。
  迷龍這小鬼兒跑得看不是路,他顯然不可能攀上那山峰一樣的巨石,於是往岔裡跑,他站在路頭愣住,往下看去怒江小成了一條線,這面山峰客觀地說也是大於七十度的,一個雙手不自由的直立行走動物衝下去只能是高山滾鼓。
  於是那哥們兒回頭跑了兩步,看著追上來的我們和惟恐跑了要犯,緊追我們之後的新丁,「打!老子一顆好頭由你們打!打痛快了給老子鬆開!」
  然後他忍恥負重地低下頭,要不是還有頭髮在,估計我們已經能看見那顆腦袋上遍佈的疙瘩了。
  我們沉默了,我們倒也不打了,我們推推擻擻推出幾個人——不辣、豆餅、蛇屁股,他們磨磨蹭蹭拿下來肩上的槍。
  「王八羔子,真打呀?」迷龍有點兒呆了。
  郝獸醫臉都快皺成苦瓜了,「爺爺噯,麻煩你扳著手指頭算算,這一路你惹的事夠斃多少回了?」
  「我咋扳手指頭呀?豆餅你給我鬆開。」
  豆餅傻不楞地真打算去解,我忙給喝住:「豆餅想秤你脖子上那玩意是不是六斤半?你解開他要不跑我是他灰孫子。」
  迷龍於是望望天,欲哭無淚,「不仗義啊你們。死啦死啦也不仗義。」
  「他是團座,用不著跟你小小丘八仗義——阿譯營座,你說是不是?」我問阿譯。
  迷龍罵阿譯:「癟犢子營座別說話!就是他害得我!」
  阿譯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說:「他也沒害你。我們就是來送你上路的。你要誰?要他們?」
  迷龍看了看那幫新丁,那幫新丁現在倒畏縮了,誰有殺死自己同僚的勇氣呢——迷龍很認真地把這雙方比較了一趟,得出的答案和我們差不多,「被他們崩就是陰溝裡翻船了。還是你們吧……你們也是陰溝!」
  蛇屁股催促道:「行行,不辣你們快點兒吧。早死早投胎。」
  於是不辣那幾個抬起了槍。
  不辣說:「迷龍,到了那邊別跟要麻打架,他一個打不過你,你要地道,等我過來再打。」
  迷龍說:「我每天早晚的把他收拾成扒豬臉子!中午是小雞燉蘑菇!……噯噯,這霉地方,我得瞧著東北向死。」
  康丫放下了槍開始撓頭,「你自己挑的地啊!」
  「別吵,容我找找……東北向?」我們看著那傢伙足把自己轉了兩圈,又轉成了面向我們。
  郝老頭兒苦笑,「咋又見面了?」
  迷龍說:「我還就不東北向了。我還就瞅瞅哪個王八羔子死不仗義的先開槍!」
  「嚇唬誰啊?你這幫老熟人有怕死人的?哥兒幾個,我數一二三。」我開始數。
  迷龍打斷我,「噯!噯!大事忘了,帶我老婆孩回禪達成不?」
  我答應他,「行行。一二……」
  迷龍又叫:「煩啦你別猴急成不?!耽誤不了你拉泡屎的功夫!大事兒還沒完!」
  現在連不辣都學會了苦笑,豆餅都學會了撓頭,我乾脆閃一邊摳樹皮。
  不辣說:「有屁快放該走就走。國難當頭,你留點兒時間給我們打小日本行嗎?」
  「我想哪!在想著呢!……對了,叫我老婆別給我守寡。」
  蛇屁股提醒迷龍:「她不會給你守寡的。人要守也是給姓雷的守。」
  「……也是……對了,哥幾個你們說我是不是虧得慌啊?」迷龍看著大家。
  我說:「你不虧。上輩子你欠她七石八斗米,三張猞猁皮,一斤高麗參,全攢這輩子還了。」
  迷龍瞪眼問,「你咋知道的?」
  我說:「待會兒你跟閻羅王對下賬就知道了——一二……」
  迷龍又打斷我。「喂喂!」他特無辜地瞪著我們,「我說那個誰啊,我渴。」
  我們面面相覷,終於豆餅解下了水壺,然後大家又面面相覷,水壺遞到了我手上。
  「我琢磨著等他解了渴,就得要我們辦滿漢全席。」我說,但仍然忍著氣灌迷龍的水,那傢伙滿滿當當喝了一大口,然後一點兒不拉全噴在我臉上——他開始嚎啕,光當一傢伙跪了下來開始嚎啕,那很像一頭一臉吃人相的熊瞎子忽然趴下來跟你要糖果。
  「爺們兒歪,我的不仗義的爺們兒歪,弟兄們歪,良心叫狗叼跑了的弟兄們歪,你們就真忍心看我去死啊?沒人幫我求個情啊?」
  我愣神,我們大家愣著神,不辣衝他大叫:「早給你求過了啦!」
  迷龍叫:「再求一次啊!」
  「你還有什麼孬事沒幹?什麼屁話沒說?你這樣東西待在哪兒都是個禍害,你呆過的軍隊最好直接散伙!你說死啦死啦留著你幹什麼?」我問他。
  「我好好做人啊!他說什麼我都聽了,你去跟他說,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就崩個屁我都猛吸……別!別!這麼說能整死我,你說他是個大好人,我說真的,他不是東北人可是個好人,我願意跟他干啊。你跟他說誰還能像我這麼使機槍的?不辣還是你啊?你們看我機槍使的,嘖嘖。」迷龍開始自我讚歎。
  我學著他的口氣,「嘖嘖。」
  我又鑿了那傢伙一個爆栗。
  郝獸醫說:「煩啦,你就去給他說說吧。」
  「我不去。當官的去,阿譯去。」
  阿譯也算知道自己的能耐,「真想迷龍死就我去。就團座那張嘴,也就你還能擋個兩合。」
  我有不去的理由——「我腿痛!」
  康丫趕緊話茬兒:「我背你去。」
  「……你好好在這拿槍比著,我自己去!——全都不是東西!」我拖著我的腿下山,康丫仍混水摸魚把槍塞給了郝獸醫跟我屁股後邊,拜迷龍所賜,我所有的悲憤都成了好氣又好笑。
  死啦死啦站在林間,聞著被迷龍伐倒的樹的清香,看著那口棺材,他已經看了很久,有時他撫摸斷樹的年輪,有時手指掃過迷龍特意在棺木上留下的枝葉。
  那確實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棺材,它甚至讓你忘卻了死亡而只記得生命,一個一次次死裡逃生的人一定能意識到這個,然後想起這是迷龍為他的未來而做的聘禮。
  迷龍的老婆仍跪在棺材邊,謹守著中國關於老人還未下葬小輩就得守靈的規則,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她一邊靜靜地梳理著自己,用的是帶著露水的樹葉。雷寶兒為他的媽媽摘來更多的枝葉,這並不耽誤他仇恨地瞪視眼下這個全副武裝的龐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邊還隨著一名死忠,於是他向那小年青的發話:「去找些人來。幫人把棺柩入土了。」
  那小子掉頭以一種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頭,向著棺柩鞠了個躬——這也是他能對一個素味平生的死者表示出來的最大敬意——然後他轉身打算離開,離開時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龍和我帶給他的怨憤。
  「女人,你斷送掉的男人本來夠種殺掉上百的日軍,現在被打發給名存實亡的軍紀了。」
  迷龍老婆說:「我看太多殺戮了。」
  於是死啦死啦站住了,回頭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們走,過了怒江去個你覺得適合的地方。我們還得在這兒做你看煩了的事情——等殺了我最好的機槍手以後。」
  「你這種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看著那女人的背影,但對方並沒打算讓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種非常大方的儀態調過了身來,她第一次讓人看見了她的正臉,因為她已經把自己清理乾淨了,她不喜歡被人看見她的困窘與潦倒。
  我和康丫進林子,然後我們在死啦死啦左近愣住,我們第一次看見迷龍老婆長什麼樣子,連迷龍都沒看過她長什麼樣子。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長大的地方,有一種孩子,叫作鬼嬰,生下來就要被拋棄,因為他命裡要禍秧別人。他身上有個標記,寫著要出人頭地,他不知道人這輩子要做什麼,但他不管怎樣也要出人頭地。他很聰明,強取豪奪,沒人比得過他,他要的不光是錢,也不光是權,他要勝利可不知道什麼叫勝利,所以他什麼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實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間來收魂的惡鬼,什麼都沒法讓他開心,他最後只好要別人的命。我丈夫就是這樣的人,他成了巨富,上周別人燒光了他的錢,要了他的命。你也是這種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樹皮,看我們,看他的掌紋,「我知道我要做什麼的——把日寇清出這片土地。我確實是不會知道勝利長什麼樣,因為它來之前我已經死了。」
  「您準備好死了,所以我們也就應當為您的理想去死了。團座,你們是恨天無柱恨地無環的強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從日本來的精英,頭幾十年可以為了扶助他們的中國兄長而殤,後幾十年可以為了保持他們欺凌弱小的權力而死。你們是那種交合剛畢就互相嚙食的毒蛛,你們為了理想要凌駕眾生,為了凌駕眾生再把理想當作肥料,你們是林子裡的霸王樹,你們生長的地方連灌木都長不出來。」
  我無法不啞然地看著死啦死啦在一個女人面前面紅耳赤,他很想走,可走了對他更是無法認可的失敗,我幾乎不知道該同情或是幸災樂禍。
  康丫可以開口,因為勝在麻木,「團座,迷龍說……」
  死啦死啦煩燥地揮了揮手,讓康丫住了嘴,現在連康丫都意識到這從未有過的煩躁。
  「煩請各位轉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龍?」她在我們的點頭中不慍不火地繼續說,「這些天我一直看著我的親人在死,我還得把雷寶兒帶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煩請轉告,本來是想葬了公公後就去尋死的,現在不會了,我得對得起這樣……一份聘禮。」
  我們愕然地看著她。
  如果說越鮮的花插大堆的牛糞,那麼迷龍無疑是我們中最大堆的……我只是在替迷龍擔心,他和這樣一個女人也太不般配。
  死啦死啦在煩燥中忽然猛烈地揮手,「轉告個屁?放啦放啦!」
  我們啞然地看著他,小死忠拉過來一班人以繼續那半路被打斷的葬禮,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屬們,他揮著他的手出去,「沒聽見?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於是埋死人的擁向棺柩,而我和康丫仍跟在他後邊。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便站在路邊,望著他疲憊不堪,雖有隊形但確實也潰不成軍的部下發呆,他的眼光又有點兒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樣看著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的看著他。
  我擻了一把康丫,和他附耳,於是康丫飛跑著去峰頂宣佈迷龍的赦免。我想跟去,但我回頭看了看那傢伙破碎的表情——確實是破碎,一個人把自己被打得支離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臉上就是那樣,好像碰一下就會成垮掉的沙子。
  我站住了。我和其他很多的丘八們看著那傢伙,那傢伙目光全無焦點地看著我們,他往後退了一步時有點兒搖搖欲墜,他用手摸著身後的溝坎,慢慢坐下,然後將身體和頭顱都斜靠了。那雙眼睛只能讓你想起一個將死之人,全無好奇心地凝望了一會兒他待會兒就將升騰上去的上蒼,然後閉上。
  眼睛剛閉上,支撐脖子的力氣似乎就消失了,順著溝坎歪了一下,然後就那麼歪著——只要不是被炮火衝擊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時大概也是那麼個姿勢。
  我們瞪著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後退一步。我們瞪著。
  他就地睡了,在我們即將開拔的時候閉上了眼,實際上,十五分鐘前我們就該向行天渡進發。」
  我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於是成了最靠近他的一個人。他看起來沒有呼吸,胸廓幾乎沒有起伏,我看著一具泥濘的,煙火熏燎過的,神采渙散的軀體。
  我忽然明白過來,他是死了。我們忽然想起來從沒見他睡過,從緬甸到這裡他一直像只瘋狂跳踉的猴子。我們一點點抽掉支撐他的全部支架,讓整座南天門壓在他頭上,我們成功地幹掉了他——他累死了。」
  「團座?……死啦死啦?」我輕聲叫。
  全無動靜,於是我輕輕碰觸他不知是因體溫流失還是山風吹拂變得冰冷的軀體,然後一籌莫展地看著我周圍那些我並不熟識的人。
  炮聲在遠遠的背山又響了起來,我們曾經擺脫了那聲音幾天之久,但它現在又追了上來,讓我們竊竊私語惶恐不安。
  「團長!」我搖撼他,我看著那具軀體從他倚靠的溝坎上滾落下來,仍然是了無生氣的。
  「日軍追上來啦!」我大叫。
  我現在能確定一件事,他就算沒死,也至少已經暈厥,只是靠他最後的精神頭兒做出一副睡去的樣子。他仍然沒有動靜。
  我的身後在嗡嗡的碎語,有腳步聲。我回頭,看著竊竊私語的人們中已經有一部分開始拔步下山,又有一小群兵從我們面前走過,他們並不屬於我們這個隊列也不成隊形,但是他們帶動了我們中的人跟著他們。
  「白眼狼!他沒扔了你們你們扔下他!」我沖那些人叫。
  那無濟於事,我回頭始抽打他的耳光,「你這叫畏罪自殺!改天再裝神扮鬼行嗎?起來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們的小死忠們從林子裡出來,迷龍老婆和雷寶兒跟在後邊。死忠們幫不上什麼忙,他們盲目的崇拜讓他們幾乎喪失判斷力,只會茫然地站在旁邊,聽著遠處的炮聲甚至生了去意。雷寶兒擠進人群,看了一眼認為是不會有興趣的事情,又擠出人群飛奔了開來。
  他奔向的是山路上的上坡道,我不知道他奔向什麼。
  我擠出了那個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邊,看著開闊的山脈和雲層,我轉回身看著那群束手無策的人,越來越多的人在越來越零散地走。
  這個凌亂的隊形從緬甸走回雲南,終於在南天門上散掉。我忽然不想再走。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隊形原來是我們每個人的腿,腿沒了,我們就得蠕動著爬回家。我很想跟他說,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麼都行,說什麼我都聽,只要別讓我再無能為力地看著我們不戰自潰。」
  我想哭而哭不出來,想笑比哭還難看,我覺得我虛弱得快被山風吹跑了。我看著雷寶兒在山坡線上浮現,那順理成章,因為他騎在迷龍的肩上,接著我聽見馬叫驢叫狗叫,以及老虎叫狼叫和豬叫,一下冒出來那麼多動物順理成章,因為那都來自迷龍的一張鳥嘴。
  我瞪著迷龍,他像一個已經獨力趕跑了所有日軍的功臣,被不辣豆餅康丫這樣的傢伙簇擁著,做著雷寶兒專有的巨大的馬,轉著圈,拐著彎,學著蛤蟆跳,現在雷寶兒的笑聲對他就是一切。
  迷龍說:「叫爸爸!」
  雷寶兒答:「狗狗。」
  迷龍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樣開心,並且和他的老婆會合,他基本不怎麼注意那個人圈子,在他和他那一家子大步邁下山道時,總算還記得和我招呼一聲,「快走啊!鬼子打炮呢!」
  我仍然以我原有的表情看著他,那傢伙神經粗到——或者說他幸福到根本不關注這些,於是他走過我身邊後,背上著了狠狠一石頭。那傢伙在怪叫聲中轉身。
  「誰砸的我?」
  我向他展示手上一塊更大的石頭,這一塊無疑可以讓他頭破血流,只要我不在乎傷著雷寶兒。
  郝獸醫衝著我叫:「煩啦你搞什麼?」
  我看那個人圈子,又看了眼迷龍,郝獸醫以他的職業敏感而一頭扎進了那個圈子,幾秒鐘後便傳出來他的嚷嚷聲。
  「散開!都散開啊!你們這樣圍著是想憋死他啊?」
  於是人圈散開,迷龍不再瞪我了,看著那具全無活氣的軀體,「咋?死啦?」
  我抬起胳臂準備投擲。
  迷龍忙說:「別別!暈啦我知道,被我氣暈的。」
  不辣一邊忙著把死啦死啦扶起來靠在臂彎裡,一邊大叫:「累暈的!」
  我們看著郝獸醫在那手忙腳亂的救治,掐人中,掐耳垂,康丫拿衣服在一邊給扇著涼風被郝老頭一巴掌抽開,然後郝老頭開始翻身上的布包,拿出幾支也不知什麼時候攢的金針開始扎針。
  看著郝獸醫的徒勞,康丫的衣服已經改用來擦眼淚和鼻涕了。
  我們把他弄丟了。每當獸醫這樣滿頭冒汗時,我們就又少掉一個人。我們合力幹掉堅強、主見和信心。
  迷龍從頭頂上抱下了他雷寶兒,抱著雷寶兒湊近了死啦死啦,看起來他像要把雷寶兒當作一顆碩大無朋的藥丸餵給死啦死啦。
  不辣叫道:「迷龍你搞什麼?」
  「我不要!討厭他!」雷寶兒踢蹬著反抗的雙腳,一腳沒拉,全踢在死啦死啦身上。連正忙著在死啦死啦人中和太陽、虎口亂扎一氣的郝獸醫都氣得大叫:「你們大小兩忘八羔子非得弄死他嗎?」
  於是迷龍不讓他兒子靠死啦死啦那麼近,他把雷寶兒抱遠了拚命癢癢,雷寶兒連哭帶笑快岔了氣。
  我們看著,也不知道是郝老頭治的還是迷龍鬧的,死啦死啦睜開了眼睛,他睜眼時是旁若無人的,直接跳越了我們看著頭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見青空那樣羞澀和好奇,然後他看了眼我們,基本不帶感情,然後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像在對焦,幾十年的蒼涼落寞生進死出在一瞬間全回到了他的眼睛之中。
  我們瞪著他在幾秒鐘之內由十九歲長成了九十歲,然後他從不辣的臂彎裡坐起了身,這時候表現出來的精力是他的真實年齡,一個擁有豹子般體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幹什麼啊?這裡是南天門!要回家還得過行天渡!鬼子在打炮了,沒聽見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抹臉,然後發現虎口上紮著幾根針,他拔下來就想扔了。
  郝獸醫忙不迭地地說:「我的我的!」
  於是針回到郝獸醫手上,被他珍惜地往布包裡收。而死啦死啦凝神聽了聽炮聲,「七五山炮。攏算下來他們炮兵離我們還八公里,步兵大概就兩三公里。」
  他心不在焉地抹了抹雷寶兒的腦袋,於是又被雷寶兒踢了一腳,他的親近和雷寶兒的反擊都被他當空氣一樣漠視了,他從地上蹦了起來,我們散開,去扶這樣一個暴發力驚人的傢伙純屬多餘,哪怕前一秒他還像個死人。
  「攏隊!走人!」死啦死啦提高嗓門叫道。
  我現在平靜了,我平靜地承清現實,「有人走不動了,有人倒先走了。散了。」
  「拉上走不動的,追上臭不要臉先走了的。這不簡單嗎?三兩腳就踢出一個隊形,走一隊就同心同德了。誰願意一個人走啊?」
  於是我們開始整隊,拖拖拉拉,但在恢復隊形。
  「哪部分的?不用報!跑散了的全給老子歸置進來!」死啦死啦踢著與我們平行前進的一小隊散兵游勇,把那隊沉默寡言的傢伙也踢進了我們的隊伍。
  然後那傢伙又開始倒行了,在下山時這真是難上加難,但那傢伙就是那麼幹。
  「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龍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腳踢得我現在還痛,這腳力還用人抱嗎?交給你老婆!你幹什麼的?你在我這隊裡是幹什麼的?」
  曾經屬於迷龍的機槍被從一個小年青的肩上摘下來,死啦死啦用它把剛放下雷寶兒的迷龍砸了個滿懷。
  「郝獸醫你給我走隊中間!拿破侖說讓驢子和學者走隊伍中間,你都會針灸了你當然就是學者!孟煩了你抓塊石頭幹什麼?我脖子上扛的這玩意兒就叫腦袋,伸給你你敢拍嗎?」
  於是我扔了那塊石頭,看它順著山勢滾下去。
  「煩啦,你笑什麼?」那廝問我。
  我連忙繃掉臉上半個幾乎有點兒燦爛的笑容,「王八羔子才笑了!」
  我們前進。
  上千人的渙散被他說得如此簡單,後來也證明就是這麼簡單。他一腳一個把散兵游勇踢回了他的軍隊-我們又有了腿。
  你好,我的腿。」
  山和雲現在都在我們頭上了,炮聲離我們越來越遠,而我們甚至能聽見怒江轟鳴的水聲,雖然在蜿蜒中我們仍看不見。
  康丫向我們投以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聽見水聲啦!」
  我身邊走著迷龍,郝獸醫和迷龍老婆在我們之後一個聽不見我們小聲嘀咕的距離,老頭兒以老頭兒的方式牽領著雷寶兒。
  「我說迷龍,你二十七歲都在東三省過的嗎?」我問迷龍。
  迷龍立刻露出懷念的神情,「啥東三省啊?就是黑龍江啊!」
  「你有老婆孩子吧?你離家時,孩子跟屁股後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迷龍瞄一眼屁股後,搖頭不迭,「沒有。我有個屁孩子。」
  我也瞄一眼又回頭,「那就只能說飽暖思淫慾了。」
  「你懂個屁的飽曖,鬼的淫慾,你成過家嗎?小童子雞。」
  我樂著,不去追究他話裡的自相矛盾,因為我看著迷龍眼裡已經有深重的憂傷與懷念,但也有著能補償了一切的歡喜與希望。
  「我不信你在黑龍江能娶到和你這麼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們黑龍江除了鮮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屎啥也不堆。」我說。
  迷龍發著狠說:「我那個老婆可不比這個差。我跟你說,小孩子最好玩兒就是五六歲,煩死狗似的跟你飆啊鬧啊,我兒子也就活到六歲。噯,我都跟你說了吧,我老婆是個水桶腰,能生養,可跟這個真沒法比。」
  說著他就色迷迷回頭去瞄他老婆的腰肢,以至死啦死啦在隊伍外瞄著他,琢磨是不是該杵他一記。
  迷龍今天歸心似箭,想回的地方不是東三省而是禪達。迷龍不再想他身邊再沒有活著的東北人了,我猜他現在最想的地方就是禪達城裡的一張床。
  於是我也開始想念禪達。」
  一個女孩在簾子外的半張臉電光火石地穿透了我懶散的思維。
  小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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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們沿著江畔的路行進,隊伍拖了很長,江水在我們腳下轟鳴。
  遠遠就能看見行天渡了,行天渡曾經是個渡,但後來有了橋,橋與渡並存,
  那座簡易橋危危乎地立於湍急的江水之中,但與橋邊的渡相比那不算什麼,渡僅僅是一條連通怒江兩岸的繩索,把著它你可以牽引一葉簡陋的竹筏。
  但遠遠的我們看不清橋也看不清渡,我們第一個看清的是橋頭橋上擁擠的人和車,渡口擠成了團的人。
  我們離了一段距離站住,我們站住的時候並沒有人發令。
  日本人的炮彈還在南天門那頭響著,死啦死啦並沒下令,可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住。隊伍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讓你有自尊,我們仍有隊形,我們有腿,不想加入潰亂擁擠的散兵。他們在爬行,我們在步行。」
  我對迷龍說:「我打過二十多次敗仗。」
  「我比你還多!」
  我說:「誰要跟你比這個?我是說,這是敗得最像樣的一次。」
  迷龍點頭,「那是。」
  「傳令兵!三米以內!」死啦死啦叫我,我莫名其妙瞪著他,直到正在眺望東岸的他氣得對我揮拳頭,「望遠鏡!」
  我就爬上他站的那塊石頭,我把望遠鏡遞了過去以便他更好地張望。
  江那邊有著守軍的陣地,修得草草,那一個營的守軍如其說是在維持秩序不如說擾亂秩序,他們明目張膽地在橋頭和橋墩上安放炸藥,讓本來就混亂的人們接近歇斯底里,一輛拋錨的車橫堵在橋上,以至過橋的人只能從留下的寸許邊緣小心翼翼地蹭過。
  死啦死啦把望遠鏡扔給我,在我的視線裡,一個被擠下水的人在江流裡打個花就沒了,沒人驚叫沒人呼救,這場災難長了點兒,長得足夠讓我們學會沉默。
  「跑啊跑啊,本說是要把日軍趕出緬甸,現在被日軍從緬甸追到中國。跑的人大概還沒工夫想吧?怒江已成西南最後防線,如果再不築防,日軍這麼居高臨下一衝下來,說不定能直衝到重慶吧?——要成流亡政府啦!」死啦死啦說。
  我放下望遠鏡,沒去管他的失落的雄圖大略,我有更現實的要關注的問題,「那不是你冒牌團長管的——守橋的是我師特務營。我們報什麼名號?川軍團可是一早就到禪達了。」
  中國兵!還沒跑得丟盔棄甲的中國兵!」看著橋上渡上只知逃亡的人們,他還真是牢騷滿腹,「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我對他翻著白眼,「你饒了李清照吧。」
  那傢伙沒完,他拿手在嘴上合出個喇叭,對著人群嚷嚷——這會兒他很像迷龍,李清照的句子被他喊得殺豬一樣難聽,「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當然沒人理他,除了我,「噯,我說團座,你不是雷寶兒。專心逃命好嗎?」
  死啦死啦瞪著那座像煎鍋一樣的橋,湯鍋一樣的渡,「有兩個辦法可以過得此橋。一是我喊一聲眾兒郎與我上,嘩的一聲刀劍齊下殺將過去,無辜是一定秧及,可咱們整建制過了江可以協防;二是我喊一聲眾兒郎與我散,化整為零大家一窩蜂擠過去做東北佬兒的亂燉,過得幾個算幾個,本團就此解散。孫子繼續往東跑,老子幫忙協防。」
  我和他面面相覷了一會,我看看江的那邊,我很艱難地說:「整隊人衝過去,老子也協防。」
  死啦死啦裝傻充楞,「啊哈?」
  我看看那要了命的橋頭,「這樣的潰兵怎麼打戰,怒江一玩兒完,日軍挾高地之勢一路席捲,跟泥石流似的。」
  「會死人的。你不是很人道嗎?咱一個沒身份的團又管什麼事?」
  我只好瞪他,「三團就一師啦,幾個不怯戰的師就把江守住了。你說亂世中人性血性沒數的,就是說它還有還在,咱說不定來個台兒莊呢。」
  「人道呢人道呢?」
  我說:「我不喜歡流亡政府,好嗎?……你有完沒完?」
  「沒完呢,我還沒說第三種辦法。」死啦死啦神憎鬼厭地笑著。
  我真的很想把他從石頭上掀到江裡。
  我們的隊伍駐留在江邊,迷龍帶了一小隊人衝向那處渡口,他的機槍已經替之為一大盤繩索,和手上掂著的一根粗頭大棒,他帶去的那幫傢伙如狼似虎地揮舞著槍托與大棒,活生生地在渡口擁擠的人群中砸出一條路來。
  迷龍又敲翻一個跟他張牙舞爪的,在槍托的衛護下將繩索盤上了江邊的巨石。
  他們這樣帶著索頭硬生生擠上了筏子,不斷有人被我們這邊齊心協力的混賬玩意兒擠得落水,幸好落的是淺水,他們罵著又爬將上來。
  於是那幫傢伙把筏子扯向對岸。
  第三種辦法就是第三條路,我們搭出我們專用的第三條索渡,整建制過江,協防。
  郝獸醫和不辣協眾在江邊造著筏子,也沒什麼別的講究,盡可能的結實一點兒,大一點兒,剛砍下的木頭和竹子不斷被我們的人送來。
  我們聽著隱隱的炮聲,現在我們又能聽見它了。我們看著我們的人在急流中與怒江較勁。
  橋頭的那些守兵也聽見了,裝設炸藥的人明顯加快了進程,但更多的人是不知所措地張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南天門峰頂。
  死啦死啦聽著炮聲,看著我們自己的守軍,「炮兵五公里,步兵更近……我猜他們正在爬南天門。」
  我沉默著將雷寶兒帶到路邊,讓他不要妨礙我們幹活。那孩子現在很懂事,無聲無息地和他的母親站在路邊,看著江流裡那個他不知道該當作什麼的人。
  迷龍那幫人終於將筏子駐留於江對岸的亂石裡,他們踩著江水上岸。
  我們看著,我們鬆了口氣,迷龍他們登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一棵可以固定繩索的樹,或者深植於江岸中的礁石,他們也已經找到了,但立刻被從橋頭分流出來的一幫兵拿槍比住。
  我的眉毛立刻就打結了,我瞧了眼死啦死啦,覺得他的咬肌現在格外分明。
  「完啦。他們要身份證明。」我說。
  「哪那麼容易就完啦?你動輒就煩啦,然後就完啦。」
  「我們有任何人有身份證明嗎?除了條中國褲衩?」
  他不理我,而是走開,「扎筏子的要快啦!其他人在隊列裡別亂!」他就這樣往隊尾去了,直至消失於我們視野。於是我們只好繼續乾瞪眼。
  迷龍他們在那邊跟人指手劃腳,叫喊跳踉,說什麼我們不知道,只知道槍頂得他們越來越緊,迷龍打算硬去把繩索套上時乾脆挨了一槍托,幸好他往江這邊看了看,總算沒跟人開干,而是脫了褲子讓人看他的中國褲衩。
  阿譯也在我旁邊望眼欲穿,「他總算有數了。」
  我問他:「你啥時候有數,阿譯?」
  阿譯就又有些鬱悶,而我們所注目之處,守橋傢伙們的槍口讓開了一些,可槍並沒放下,他們看看江這邊我們這個隊伍,繼續與迷龍們為難,而現在脫褲子讓人驗褲衩的不止迷龍一個,而是我們過了江的一幫。
  不辣說著風涼話從我們身邊擠過,去完成筏子的最後一道工緒,「要得。現在守橋的老爺當他們是連褲衩都扒的鬼子兵。」
  我很惶急,我的視野裡看不見死啦死啦,我沒了主見,離我最近的是更沒主見的阿譯。
  「我們唱歌吧?要不我們唱歌?」阿譯拿不準主意地說。
  「啥玩意兒嘛?」我說,但我立刻意識到這小子終於提出了一個有數的辦法,「……唱什麼歌?」
  對一個只學過政教而從未學過軍事的軍官,我可算問了阿譯一個正中他下懷的問題,「唱這個,這個歌!」
  那傢伙從我身邊躥開,跳上一塊石頭,賣力地揮著手以引起大家注意。好吧,我們注意到他了。
  「我是林營長!大家一起來,跟我唱!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於是我們就開始嚎上了,整隊的人站在江邊對著對岸吼: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
  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
  棄我昔時筆,著我戰時衿,
  一呼同志逾十萬,高唱戰歌齊從軍。
  齊從軍,淨胡塵,誓掃倭奴不顧身!
  忍情輕斷思家念,慷慨捧出報國心……」
  我仰望著阿譯吼,那真不好受,那傢伙以一種顛狂的狀態打著拍子,眼淚鼻涕說不定還有口水全對著我紛落如雨。
  我抹著眼淚,「你他媽哭哭哭什麼?」
  「我他媽哭哭哭什麼?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為做漢終軍,我成為粗鄙不堪的丘八,班定遠越來越遠,我成為昔日拿著水龍和槍托對我的同學猛揍的人……可是阿譯你他媽哭哭哭什麼?
  我們的歌聲終於漸停。對著迷龍的槍口放下,來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向他發問,客氣了些,至少是在理論而不是毆之以槍托,向之以槍口。
  喪門星又在唱歌,已殞戴安瀾將軍的《戰場行》,沒阿譯那麼誇張,但哼的也帶起來一片。我聽了會兒那比較沒文采的歌詞,激動過去了,我們雖然拖了時間但似乎也可平靜地過江。
  康丫在後邊拍著我的肩,「耳朵拿過來。」
  我把耳朵拿給他。康丫的咬耳朵真是不折不扣的咬耳朵,「小日本干到東京了,別跟別人說。」
  我退了一步,撓著被他弄得生癢的耳朵,「什麼意思?」
  「不知道。隊尾傳過來的,讓小聲跟熟臉傳下去。」
  「……別跟別人說還往下傳?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怎麼傳?」我問他。
  但我傳給了郝獸醫,並且聽著再從不辣嘴裡傳幾道後就成了「跟你熟我才說,小鬼子把小東京打了,小日本只好家搬到緬甸了」。
  豆餅瞪著眼驚咋,「那太擠了吧?!」
  我瞧不下去了,我在隊列裡週遭尋找死啦死啦,我仍然找不到他,於是我離隊走向隊尾。
  還沒到隊尾我就看見了死啦死啦,他站在樹邊,看見我來就嘻裡哈啦地向我揮了揮手,一邊解著褲子扣走向樹後,看起來他像要去小便。我跟上。
  我到了樹後,這裡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死啦死啦全無便意地站在那裡看著樹後,我過去看著他看的東西:一個已經死了的中國兵靠在樹幹上,刺刀紮在他胸口,血還在流——如果我對他有什麼印象,就是他是被死啦死啦從散兵游勇中踢進我們隊列的潰兵之一。
  「是日軍。你們唱歌時他干張嘴,我瞧出不對,他也瞧出不對,他進林子,我跟,他想殺我。就這樣了。」死啦死啦說。
  我問:「你往隊首傳話的就是這個?」
  「別聲張,日軍就在我們中間,向你熟人傳話。我讓蛇屁股傳的話,怎麼啦?」
  「找個廣東人傳話?!現在都傳成小緬甸打了小東京,小鬼子和小日本鬧分家啦!」我說。
  死啦死啦啞然,但他現在笑不出來,我也笑不出來。
  他說:「我錯了,錯了錯了。光想這事兒了——去叫你最信得過的人來這。」
  我一邊出林子一邊嘀咕,「什麼叫最信得過的?」
  死啦死啦在搜索著那具屍體,「就是比你可靠的,快去。」
  我悻悻地瞧他一眼,出去。
  阿譯在看著對岸,也聽著炮聲。
  迷龍仍在和那名軍官理論,守橋兵收走他們所有人的槍械。他們並不緊張,因為那只是為了保險。
  裝設炸藥的工兵已經退離位置,他們的工作已經完畢。而橋上橫著的那輛車終於被齊心合力推進江裡。
  現在我們是很多人看著那具屍體,郝獸醫、不辣、蛇屁股、豆餅、喪門星、康丫,幾乎都是收容站裡出來的傢伙——我碼的。
  「可靠不可靠就不知道,反正這些都是一起從禪達出來的——就這些了。」我說。
  死啦死啦沒理我話裡的挖苦、惆悵與牢騷,他整理著死人圍在脖子上的一條白毛巾,甚至是刻意把它弄工整一點兒,「上回跟咱們交一手就蹤影不見的日軍斥候。現在出來了。想的是跟著潰兵一塊兒混過橋吧,要是佔了橋他們大軍從南天門衝下來就真是一瀉千里了。這是他們防止誤傷的標識,我剛才在隊裡看見十幾個。」
  我說:「我剛看見個扎毛巾的開小差往南天門上去了。他們不想被裹進來,亂他們才好混,可團座把他們編進了隊裡,咱們這隊人可不亂。」
  不辣發急,「宰了呀!這批打前鋒的猴子挺好打的,一挨槍就掉頭找媽。」
  於是我們一起看著那個傻瓜。
  豆餅附和道:「嗯哪!」
  於是我們又多了一個傻瓜可以看了。
  死啦死啦問不辣這個傻瓜:「壯士,就現在這態勢,你就看看迷龍被逼脫了褲子,槍聲一響說打鬼子,你覺得橋還能在嗎?然後堵這邊上萬人陪你楚霸王玩破釜沉舟?」
  不辣語塞:「……哦,是啊。」
  死啦死啦看著大家說:「諸位都是本人的親信。」我斜眼向著那個涎不知恥的傢伙,他可不在乎。「諸位親信,各自再找信得過的人——你們不會笨到把日軍當中國人吧?——各自盯好一條毛巾,等我號令一起動刀,別開槍。」他用肩上的槍拉了個空栓,「這就是號令。」
  這樣的事態嚴重得讓我們無心說話,我們沉默地離開,一個沒有刺刀的同僚拔下了死人胸上的刺刀,我拽掉了死啦死啦剛整好的毛巾。
  死啦死啦頗覺得有趣地看著我,那是他那種方式地表示讚賞。
  我一邊走一邊往脖子上繫著毛巾。郝獸醫跟在我身邊,緊張地依樣畫瓢,只是他那條白毛巾完全是灰黃色的了,整個一條破布。現在我們無心去管這些細節,我們從我們的隊伍中走過,現在看任何一個人都像中國人又像日本人,好在還有毛巾。
  我走過一個確定無疑像我一樣繫著白毛巾的傢伙,但是不辣已經和豆餅在旁邊起勁地挖鼻孔,我只好錯開這朵有主名花繼續前行,我幾乎和另一個傢伙臉對了臉,可他的毛巾不是繫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著他。
  那傢伙便橫了過來,「看什麼看?」
  我說:「不看白不看。誰讓你長得像萬獸園。」
  和丘八們混一堆我早已學會了狠惡,那傢伙看我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讓道和惹不起的意思,我和老郝從他身邊擦過,這不可能是個日軍,他的北方話實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沒費什麼事了,一個系白毛巾的傢伙非常主動地向我猛點了一下頭,那實在是個非常日本化的動作,我依樣畫瓢地還了回去,一邊奇怪怎麼這麼明顯的一個日軍會沒被旁人認出來。然後我便站在他左近與他面面相覷,那傢伙嚴肅地看了看我,然後又很有潔癖打量郝獸醫那條灰黃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圍看了看,喪門星是離我最近的,那傢伙獨身盯住了一個,並且很若無其事地抱了膀子看著對岸的迷龍在跟守橋的點頭哈腰,而他身後那位白毛巾義憤填膺地瞪著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尋思這玩意到底砍過他多少同僚。
  死啦死啦從人群中冒頭,他爬上了阿譯領歌的岩石,他的目光從這整隊人中掃過,一手玩著肩著的步槍。
  我在冒著汗,我用毛巾擦著汗,我視野裡的迷龍跟人鞠了十七八個躬之後,終於和人拿著繩索走向一塊他早看好的夠粗的大樹——守橋的總算是不再攔他了。
  我轉回頭就不得不正對那名近在咫尺的日軍,並且他很想和我說話。
  那個人用日語跟我說話,鬼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我嘬著唇,像我所見過的日本人那樣嚴肅地搖頭。
  那傢伙幾乎忍不住要給我鞠個九十度的大躬,一遍日語嘟囔,好像在認錯。
  我只好繼續嚴肅地搖頭,搖頭中我看見郝獸醫憂急地瞪著我,於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死啦死啦,我回頭時那傢伙已經把槍下了肩。
  那傢伙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地拉了個空栓。
  我轉回頭向我身邊那位多嘴的先生,轉頭的時候已經把手按在後腰的刺刀上,然後我看著多嘴先生對著我咕嚕咕嚕地想說什麼,郝老頭兒以一種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絕對不可能用來格鬥的小刀從他後肋上拔了出來,面對我的愕然他幾乎有點不兒好意思,「……其實他們的心肝肺和咱們長得沒啥兩樣。」
  我轉開頭,喪門星正猛然轉了身,讓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軍忽然對了他那張沒表情的臉,然後他在人發愣的時候就拔了刀,順著拔刀的勢頭就一刀把對方給劈了。
  然後我聽見一聲怪叫,剛才我沒看見的康丫從人群中跑了出來,我簡直不知道那傢伙是咋想的,後邊追著那個狂怒的日軍屁股上紮著康丫的刺刀。死啦死啦從岩石上跳下來,把一桿沒彈的步槍當暗器飛了過去,那名日軍被砸得摔倒,喪門星虎跳上去補了一刀。
  死啦死啦拔出了他的刺刀,「走!」
  我們的隊伍中已經開始出現了騷動,幸好那種騷動還不會被對岸發現。
  我擻著臉色慘白的阿譯和不知所措的郝獸醫,「告訴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聲張。」
  阿譯扯得嗓子都變了調,「——大家聽著!」
  我低聲喝道:「不要聲張!」
  阿譯壓得嗓子都變了調,「……你們過來聽我說……」
  我瘸著,跟著拎刺刀的死啦死啦和擎大刀的喪門星。
  我們的本意是給像康丫這樣不能收拾殘局的傢伙幫忙,我們飛速跑向隊尾,所過之處,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豆餅在用石頭狠砸。
  萬獸園被我前邊跑的兩位推得足一個轉,我把他那張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臉又推了半個轉,我們所過之處,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剁,好幾個同僚把一個擠在山壁上捅,隊尾處的狀況更好一些,一個同僚已經幹掉了他的目標在和一群驚慌的傢伙小聲解釋。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雖沒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喪門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費那個勁了,我氣喘吁吁地站住。
  然後我聽著身後傳來的砰然槍響,我轉身,看見豆餅目瞪口呆看著腹側的一個血洞。一個人從他那邊向我猛衝過來,快被他撞到時我才看清那傢伙是已經兩次與我擦肩的萬獸園。
  我根本經不住那一下撞,騰空飛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傢伙野牛一樣從我身邊跑過,用一種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門的路,連剛反應過來的喪門星都追不上他。
  我暈頭轉向向著死啦死啦大叫:「他是中國人!」(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而那傢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經給了我們答案:「皇軍!皇軍!」
  然後槍響了,那傢伙掙了一下,順著峭壁滾進了怒江。
  我轉頭看著站在石頭上的阿譯,他終於打准了一槍,也是不該打的一槍。
  我轉頭看著死啦死啦苦澀的表情,無聲已經沒有必要了,他把一個彈夾裝進彈倉。
  我轉頭看著被不辣扶住的豆餅。
  我轉頭看著站在山道上發愣的喪門星。
  我轉頭看著江那邊正拿著繩子在發怔的迷龍,和不再管迷龍退往工事的守橋兵——引爆裝置無疑就在那裡。
  我轉頭看著拿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從隊伍中站起來的蛇屁股。
  我再轉頭時一下什麼也看不見了,一聲巨大的爆炸震盪著怒江兩岸,本來就震耳欲聾的聲波在山野裡再一次次被放大,我們的隊首在爆炸中臥倒躲避即將紛落的石塊和斷木。
  我呆呆看著那座橋在爆炸中分崩離析,連同橋上的一切,死了的人,還沒死的人,隨同橋的殘骸一起升騰。我呆呆看著迷龍們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著守橋兵中最勇敢的人給了行天渡的渡索幾刀,卻沒能砍掉它就跑進了那邊的工事。
  曾經是行天渡的碎片開始在我們頭上下雨,讓我只好抱著頭什麼也不敢看了。
  我曾經信過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試,可我沒辦法劃燃,永遠沒辦法劃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南天門的喪門星沒有被震波波及,他在衝我們大叫:「斥候!」
  槍林彈雨幾乎把他覆蓋了,他用一個習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到我們的隊尾。被震得頭暈眼花的我呆看著死啦死啦向彈著點發起衝刺,他不是要衝鋒,而是要看清楚目標。我們很快就都看得見了,南天門的山峰上出現曾經被我們打得不敢再現的身影,刺刀上挑著日本旗的日軍在向我們射擊。
  不知誰在大叫:「跑啊!」
  我們頓時就亂了,隊尾擁向隊首,隊首衝向渡口。我立刻被擁了起來,我發現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轉身隨大流,我轉了身,並且以我以為一個瘸子不會的潛力領先。
  我在奔跑中看著我們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邊的迷龍搖搖欲墜地在東岸爬起身子。
  迷龍從東岸看著我們,主要是看他的妻兒,在他的視野裡,迷龍老婆和雷寶兒都徹底被擁向渡口的人群淹沒了。
  迷龍大叫:「快來幫手啊!」
  他左右環顧了一下,一個被碎石擊中額頭的同僚躺在水窪裡,其他的正散向東岸臨山的防禦工事。
  迷龍連罵都不罵了,他得節省自己的體力,他用繩索在樹幹上繞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打了死結,然後脫了衣服掛在繩索上,他後退了幾步把自己蕩了起來向西岸滑行——他想這樣把自己送回妻兒身邊。
  也許迷龍曾見本地人這麼做過,但這未必適合一個東北佬兒,蕩過三分之二的距離他就滯在那了。迷龍聽著衣服發出的撕裂聲,他在兩岸的喧囂聲中抬頭,看著那件本來就跟破布相差無幾的衣服上出現一個裂口。
  我在奔跑,被推擠,扒拉開別人也被別人扒拉。山頂日軍的槍彈在我們中間攢射,儘管遠成了這樣只能算是流彈,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著迷龍從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裡,連個花都沒打就消失了。我沒空感歎,繼續奔跑。郝獸醫正臉色慘白地在山壁邊護著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我猶豫一下,拉上了他們。
  橋頭的倖存者現在正擁向原來的渡口,而迷龍的努力讓我們擁向新搭的渡索,幾個當頭的傢伙已經把紮好的筏子推進水裡,而原來渡口的筏子正被從東岸拉扯回來。
  這時候一個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團混亂中間,一手揮著連鞘的刺刀,一手倒掄著步槍,雙手齊掄簡直是李無霸錘震四平山的威內,一個搶上筏子的被他一槍托掄倒,另一個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奮勇當先猛撲上去,被一槍托給生頂了回來,我狂怒地一拳轟了上去,打完後才想起我打的是誰,我愣了那邊可不愣,一腳把我踹成了捂著小腹的蝦米。
  死啦死啦鼻血長流地瞪著我們——我一拳的所賜——他瞪著我們所有人。
  「準備打仗!——我倒想知道他媽的剛才誰動手打我?!」
  我認賬才怪呢,但我身後的人仍在擁來,把我們前邊的擠得向他直撞,於是那傢伙用一種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還從未見過能把一支手動拉栓的步槍打得那麼快的,他把一倉子彈全打在我們腳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擠向彈著點,差點兒沒被他打死。
  人潮終於止住。而那傢伙毫不耽誤地又上了一個彈夾,他斜提著槍沒有瞄準,但你完全不用懷疑他會打死我們任何一個人。
  死啦死大叫:「擠什麼跑什麼?回頭!你們會用屁股開槍嗎?」
  我們醒過神來,南天門上的日軍並沒有往下衝,而是在射擊山道上的零星目標。流彈從我們中劃過,我們開始為自己尋找掩體。
  這也要被那傢伙拿腳猛踹,「祖上損了多少德給你們修來的破陣地?這裡人不睜眼都能打死你們一半!搶山頭!那只是幾個斥候!」
  於是我們開始猶豫了,我們看著他,他阻住了我們往渡口去的路,我們也不想往南天門上衝。
  死啦死啦揪起來一個,但剛放手的那個便又鑽回了掩蔽之後。子彈在他身邊穿射,看起來很英勇,可他的咆哮聽起來也像徒勞。
  「衝上去啊!幾個急著回東瀛島的送死鬼,衝上去把他們一壓到底!」
  我在他放開我後便蹲回屬於我的石頭後邊,我身邊是正在料理豆餅傷口的郝獸醫和迷龍老婆,雷寶兒認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內部構造。
  郝獸醫安慰道:「還好還好,子彈穿出去了。」
  迷龍老婆用手幫豆餅擦去汗水,「有急救包嗎?」
  「沒有!」我說,但把一個急救包摔在豆餅身上,又看著正在叫囂跳踉的死啦死啦。
  「誰會衝出去?離開江邊衝上南天門,放棄已經相當渺茫的活命機會。我們總是抱著這種千分之一的機會死去,像以前一樣,決定結局的不是勇氣和邏輯,而是怯懦、茫然和猶豫不決。
  一個人從江水裡鑽了出來,那個水鬼一樣的傢伙不是游上來的,是一步步走上來的。迷龍那個命賤過蟑螂也強過蟑螂的傢伙抱著一塊大石頭從江水裡一步步走出來,赤裸的身上到處是被江底暗礁劃出的傷口,血倒是被沖洗乾淨了,他暈頭轉向喘著大氣,而且就這樣仍喝醉了酒一樣抱著他的救命石頭。
  「……我老婆呢?!」迷龍問。
  死啦死啦在叫囂中停住,冷冷地瞪著他,迷龍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塊石頭——險些把死啦死啦的腳板給砸爛了——他的清醒相當程度是因為看見了他的妻兒,那傢伙跌跌撞撞衝了過來,拉了一個,抱了一個,「走啦走啦。噯喲媽呀,整死我啦。」
  於是我們也起身了,並不擁擠,稀稀落落地跟在後邊——因為顧忌那個惡狠狠瞪著我們所有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們了,他大踏步地回身,還走在迷龍前邊——被他一頓快槍嚇退後,剛搶搭出來的索渡仍無人敢光顧,半截筏子浸在水裡。死啦死啦一邊走一邊拔著他的駁殼槍,都懶得去看那邊搶得一團糟的老渡口。
  然後他把槍頂到了迷龍拿命換的渡索上,一兩寸的間距,二十響的彈匣被他打了兩個連發,這真是徹底——被打斷的渡索落在江裡,立刻被衝下去了,牽在東岸像一條若隱若現的死蛇。
  迷龍左牽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連他的血液都有那麼幾秒鐘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礫石上,恐怕是已經全然脫力了,雷寶兒掙脫他的臂彎沒費半點兒力氣。
  「……俺那親媽耶……」迷龍跪在地上開始嚎啕。我們呆呆越過蜷成一團的迷龍看著那個砍掉了我們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著駁殼槍看著我們,他還有子彈,單發的話至少能收拾我們十來個。他肩著步槍所以還有一隻空手,用來對我們做了一個輕蔑之極的手勢: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對我們這幫人向天伸出一個小指。
  他這麼幹的時候,一發從山頂飛來的子彈斜削進他身後的水裡。
  「我跟藏邊人學來的最輕蔑的手勢,這意思是雜碎,看見你們我寧可瞎了我的眼睛。——從緬甸相扶相攜走到這,在自己的地方把腦袋逃過東岸,身子扔西岸給人碎剮?不痛嗎?你們屬死蛇的?我覺得很痛。」他用手劃拉著自己的腰際,「我寧可你們把我從這裡切開,就在這裡,現切。」
  當然我們不會那麼做,知道什麼不能做,情緒也就漸漸平息。
  「我要帶你們全過江。不過幾個狗日的斥候,干死他們,然後大家一起過江。獸醫,你帶傷員婦孺先過,我們東岸會合。」死啦死啦說。
  傷員就是豆餅,死不了但是佝僂,一張痛苦的臉,「我沒事。我是副射手。」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們自己能過去的。」
  迷龍已經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兒,手撐在地上,干張嘴,不出聲。
  「那我還過江干球的?」郝獸醫說。
  於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這些瑣碎了,迷龍在過江前把他的機槍交給了我們的一員,死啦死啦把它從人肩上拽了下來,光噹一聲扔在迷龍身前,迷龍猛一下躥了起來,甩著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時佔領山頭。誰死在江邊,等老子打了勝仗回來,全大頭朝下倒著埋——因為那是孬種。」死啦死啦說。
  我們仍在發愣,死啦死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還是呸我們,他開始發力,從我們一群呆若木雞的傢伙中間跑過,別當他會老老實實一個人衝上山頂,他跑的時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讓它與我們的臉頰接觸。我首當其衝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見過一個人一巴掌抽到幾百人的耳光嗎?他正在做這件事情。
  死啦死啦喊道:「送他們回老家!然後咱們回禪達快活!」
  我們仍在沉默,但一個老態龍鍾的和一個佝僂的跟著他,然後是不辣和喪門星,我摸著我挨過抽的臉,很多人摸著挨過抽的臉。
  迷龍嘬著險沒被砸斷的手指頭,痛得在那只跳,跳下來他就看著他的妻兒,他的妻兒怔怔地看著他,迷龍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機槍衝著已經從灘涂衝上山路的死啦死啦大叫:「老子整死你!」
  於是他做了第六個,我做了第七個,第八個是一群,第九個是全部。
  死啦死啦發出一陣我曾經聽聞的怪叫,那爆發在他赤裸著一張黑皮對著一群日軍時,於是我們全都那樣怪叫。
  我們衝上了山路,日軍的射擊已經不是原來打在我們中間的盲射了,他們在隱蔽物後精準地命中我們,不斷有人倒下,他們不打算放棄這個制高點。
  死啦死啦還在怪叫,你覺得他一定會叫到氣竭翹掉,但那傢伙回頭看了一眼他不斷在倒下的部屬,長吸了一口氣,接茬兒鬼叫。
  迷龍終於追上了他,凶神惡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一耳光扇在他臉上,把那傢伙打了愣掉,然後死啦死啦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個滾,然後爬起來上衝。什麼也沒說但是其意明瞭,我們都跟著往山坡上下餃子,摔得鼻青臉腫連滾帶爬。阿譯那倒霉蛋乾脆摔得是連影子都不見了,他坐上滑梯一樣滑出了我們的視野。
  放棄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幾十具屍體,日軍從一個七十多度的坡上隔著枝從灌木命中我們已經不那麼容易了,我們也不再叫喚了,手足並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著,抓著枝草把自己往上拽,迷龍在後邊猛敲我的屁股,死啦死啦就在我身邊,但迷龍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賬。
  我邊爬邊說:「騙我!」
  迷龍不解地問:「啥玩意兒?」
  我說:「沒跟你說!」
  死啦死啦問:「你又被騙走啥啦?」
  我們都是氣喘吁吁的,往上爬著,一邊往下滑著,一邊鬥著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著讓女人孩子走!斥候哪有這麼猛的火力!是前鋒!日軍前鋒!」我恨恨地說。
  迷龍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死啦死啦說:「我說,你們最怕什麼?我最怕的就是現在,打現在這樣的仗。我還怕狗,比怕現在還怕狗,見了狗我就嚇得想尿。還沒尿的時候我就衝上去,連沖帶瞪的,心裡想著,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凶的狗也嚇得夾尾巴就跑。」
  我爬得連血都快吐了出來,我瞪著那傢伙居然在這種時候——槍彈在頭上橫飛,爬上去三米滑下來兩米——那傢伙在這時候嘮碎磕,居然還一臉溫情的微笑。我看我後邊的,阿譯和豆餅相扶攜著,再加一個郝老頭兒,他們跑上來兩米滑下去三米。
  死啦死啦接茬兒嘮:「就有一條狗沒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點夾了尾巴,後來那傢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狗咬狗。」迷龍說。
  我沒心貧嘴,我只好歎氣,「我們全得死在這裡。」
  爆炸聲壓住我說的話,我們離日軍已經近到這個地步,他們縱臂從我們看不見的坡頂上甩出手榴彈,在我們中間爆炸。
  「狗齜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死啦死啦直起了腰桿,一隻手仍攀著在往上爬,一隻手摔出他的手榴彈。
  我們與日軍的交鋒在互擲手榴彈中開始,山坡和坡頂都爆炸著煙塵。一個很悍的日軍從爆炸的煙塵裡衝出來,一刺刀把我們一個同僚攮得從峰頂翻滾了下去,他身後還有一群這樣要跟我們玩白刃仗的傢伙。
  這裡山勢見緩,我們已經可以做回直立行走動物了,死啦死啦一邊上著刺刀,一邊衝向那一片刀尖,一邊嚷嚷:「迷龍啊!使損招啊!」
  我不知道迷龍和他有什麼默契。我們都在沖,死東北佬兒後來者居上地沖了第一個,他居然像揮木頭棒子一樣揮舞著他的機槍。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瘸著徒勞的想追上他,我罵著但知道在槍聲和爆炸中他也聽不見,「機槍掩護啊!大叫驢!」
  那叫驢已經領先了我們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見他的日軍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刺刀都調向他,捎帶著另一種頻率的尖叫向他撞來。
  叫驢忽然不叫了,砰的一聲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至衝到他跟前的一名日軍連人帶槍從他身上飛摔了過去,後邊不辣給補上的那一刺刀毫無懸念。
  機槍開始轟鳴,叫驢迷龍沉默著開始「噠噠」「噠噠」的短點,讓衝出煙塵的日軍幾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帶著對這一損招的印象衝入煙塵,在極低的能見度中和一具人體撞在一起,我瞪著眼前那個日軍獨眼龍,並且發現在衝擊中我用整段刺刀把他捅穿了。那傢伙發出一種我似曾聽聞的咕嚕聲,一個裝經文的小袋從他脖領裡掉了出來,我沒法不注意到上邊的兩個小字——「橋本」——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種感觸,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
  那傢伙倒下時把刺刀連著槍從我手裡帶走,我低身去卸脫刺刀與槍座上的卡銷。我身邊響著人體與人體的撞擊聲,我看著死啦死啦把上了刺刀的步槍當標槍沖煙塵那頭投擲過去,然後抽出他的毛瑟槍開始對煙塵那邊射擊。迷龍在他身後,赤裸著,加入了他的射擊——可惜那傢伙快活到忘了換彈匣,「噠噠」剛一下就熄火了,死啦死啦的槍剛用來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響了一個連發。
  於是我們看著足十好幾個衝向我們。
  我死命扳著卡死的槍栓,然後發現扳的根本不是槍栓而是一個固定部件。我想著這番是死定了,但迷龍和死啦死啦衝著幾把對我攮過來的刺刀撞了過去,迷龍砸翻兩個,死啦死啦拿槍柄敲倒了一個,第四個生得像猴子卻以一種相撲的姿勢撲了過去,被迷龍一橫膀子給橫掀在地上,死啦死啦撲過去拿槍柄狠敲。
  我開始射擊,直到打完彈倉裡少得可憐的五發子彈,而我更多的同僚從硝煙裡衝過來加入我們。
  我們在硝煙裡用槍刺、軀體和子彈撞擊,每一次撞擊後雙方曾經的鋒銳都所剩無幾。當我們用來撞向日軍的軀體已經倒下第四批後,我們發現居高臨下的已經變成了我們,我們生生把他們從峰頂上撞下去三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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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終於又有空給他的毛瑟裝上了子彈,並且也裝上了槍托,有得選擇的時候他總願意選擇效率更高的方式,這種思路決定了他喜歡蹲在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地方對著和我們纏鬥的日軍精準射擊。
  迷龍的機槍是早不見了,拿著柄也不知哪來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對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斷了。迷龍拎了半截斷刀回身,他終於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見後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龜孫犢子!。」
  他跌跌撞撞的回過身來,拎著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為一個死了的日軍枯籐纏樹一樣死死纏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著:「臨陣退縮者斬。」
  迷龍渾沒理那麼回事,只叫:「你掉頭看看!看缺德玩意兒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頭,又射倒了一個正要對蛇屁股下手的日軍。他知道迷龍要他看什麼。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強比你橫。」
  迷龍在硝煙中陰鬱而昏沉地看著山峰下的行天渡。
  僅存的渡索處人已經擠成了團,筏子又一次被推離了江岸,一群後來者居上的兵們在筏子上搶著位置,幾乎把迷龍的老婆孩子擠到湍急的江水裡。
  那女人死死把著僅有的一個握手處,被人推擻著,另一隻手抓著雷寶兒,她看著山巒線上的那個陰鬱而昏沉的傢伙,而身邊那個胖大傢伙則在更猛烈地推擻她,以至她一部分身子已經浸進了江水——死胖子實際上已經佔據了筏上最寬敞的位置。
  雷寶兒開始反擊,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喲喂的大叫著,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頭小型猛獸,他第一反應像是要把雷寶兒扔進水裡的,但他先看了迷龍老婆的視線,於是他回頭看見了山巒上一臉陰沉,還未從死戰中還魂的迷龍。
  胖子放開雷寶兒,代價是被雷寶兒不分好賴地咬著他的肥腰,他啊喲喂地慘叫著把迷龍老婆從那個搖搖欲墜的位置拉近他的身邊,從腰上連人帶嘴地把雷寶兒撕巴下來塞回迷龍老婆懷裡,然後用他肉山一樣的身體把迷龍的妻兒環抱了,做了一道擋住他人推擠的圍牆。
  筏子被拉扯著向江心駛去。迷龍在山巒上向那胖子鞠躬。
  死啦死啦又打光了一個彈匣,在換彈匣時他才有空看了江面上一眼,對迷龍說:「照顧你自己,你家人你是最沒出息的一個……和死人那麼親熱很好看嗎?」
  迷龍終於意識過來,抓著扣在他腰上的那兩隻手掰開,死人如土委地,迷龍從地上找到一支步槍,卡的一聲上好了槍刺。他再回殺場時了無掛礙,抬手就刺死了兩名圍堵康丫的日軍之一。
  剩下那個開始逃跑,康丫開始猛追,打了幾發子彈卻無一中的。
  日軍開始潰退,居高臨下之勢一旦不存就氣勢喪盡,他們退得簡直是連滾帶爬。槍聲零星了許多,因為只剩下我們追射的槍聲。
  我們追射。
  我在打又一個彈夾,知道彈藥緊張,我盡量不虛耗每一發子彈,我在瞄準被康丫追的那名日軍,那傢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樹林中繞著圈跑,弄得槍槍放空,讓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極。康丫在我身邊跳腳大罵,他已經沒子彈了,拿石頭居高臨下的亂砸,邊砸邊罵:「有種的沒?回來老子給你日啊!」
  那太沒有殺傷力了,我扔了個長柄手榴彈給他,那傢伙接住了,看也不看當石頭扔了出去,居然準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傢伙正從樹後邊鑽出來,簡直是拿腦袋在就這飛來之物——我看著那傢伙撲通摔倒。
  我罵著以掩飾我的驚訝與欽佩,「沒拉弦!你真他媽浪費!」
  康丫高興地說:「秦叔寶的撒手鑭!撒完還要揀回來的啦!」
  他就連蹦帶躥地從我身邊跑過去揀那枚手榴彈,揀回了手榴彈那個被砸得暈頭轉向的日軍也在往起裡爬,康丫過去一腳踹上了人的屁股,「有臉的沒?拿屁股瞅你爺?」
  他腳下是個完全被打得心智潰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來,只管把腦袋往灌木裡鑽。
  對康丫來說這真是個太有趣的遊戲了,他連三接四地拿腳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門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後我聽著步槍的連射,至少是兩支,看著他頭上的枝葉被打斷。
  我大叫:「康丫回來!」
  康丫就這麼著還在那尊屁股上撈了一腳,讓那個日軍完完全全是爬進了灌木,從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裡殺回馬槍的日軍,只看見追射著康丫的彈道,那小子在彈著點中間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醜陋得丟盡了軍人的臉,我清晰地看見跳彈蹦到了他的身上,這大概讓康丫很憤怒,他不跑了,站在彈著點中間對著灌木裡大罵:「他媽的!有夠的沒?都打著了還打?!」
  他手揮了一下,一道拋物線飛進了那處灌木裡,我想那傢伙又把手榴彈沒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著蹦回我身邊時我聽見了灌木裡的爆炸,灌木裡啞然了。
  那小子坐在我身邊,笑得直咳嗽,「拉弦了,這回我拉弦了。」
  我回頭看了看我們曾血戰的山頂,硝煙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樣剛放棄追擊的,還有一些氣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剛爬入我們中間的,像阿譯豆餅郝獸醫這一拔子——那一批剛進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嘔吐。死啦死啦把他們踢起來,而迷龍把一面日本軍旗拔下來扔了。
  我呆呆看著他們。
  與死啦死啦為伍就得預備好在謊言中生活——被我們從山頂撞下去的日軍足一百多人,兩個加強小隊,斥候絕沒有這麼大規模——他們甚至已經在峰頂插上了軍旗。
  沒死的人傻呵呵地樂,十五分鐘,我們把佔絕對制高點的敵軍趕回林裡吃草,幹掉他們三分之二。我們衝向一條巨大的惡犬,齜出我們以為早已經退化沒了的獠牙,吼著。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揮動著他的雙手,「築防!沒死的都起來築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樂。
  康丫對我說:「想逃工啊?又偷懶?」
  我有點兒歇斯底里地輕笑,並擻著他發出他不明其意的吠聲,「汪汪。」
  「別碰我的傷啊。」康丫說。
  我撥拉開康丫那條炫耀般橫在我旁邊的腿,它中了跳彈,「賤人賤命,一個找死貨打這種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媽還真給你改了個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頗有豪氣,一邊帶著咳嗽,「賤?老子有汽車開那會,油門一響黃金萬兩,你們這幫路邊蹭的才賤過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瞪著康丫,康丫輕輕地壓抑著他的咳嗽。
  我沉默著在他身上尋找,我找到了,日軍的第一槍就擊中了他的肺部,傷口冒著血泡,而我一直以為他僅僅被跳彈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著,給我一個蒼白而無奈的表情,「有繃帶的沒?」
  「……獸醫!!」我大叫。
  我從望遠鏡裡看著。死啦死啦在一個遙遠之極的距離喝叱著——阿譯帶著幫身上沒有硝煙痕跡的人在挖散兵坑,用少得可憐的一點兒工兵工具,他們連刺刀和飯盆都用上了——距離很遠,叱聲卻就在耳邊,「林營座,這是你們為弟兄們挖的坑,你自己蹲下試試。」
  阿譯只好蹲了,那坑又窄又淺,阿譯只好抱了膝,像極了拉屎,而且整個腦袋很無辜地露在外邊。
  死啦死啦責問他:「要擦屁股紙嗎?這是屎坑還是散兵坑?弟兄們把命交給你們,你們只負責屁股?」
  阿譯只好苦著臉,「工具太少了。這土又硬,硬膠土。」
  「列位在受罰,山頂開打,你們還爬在半山腰,讓你們的袍澤兄弟以寡擊眾,如果他們也像你們一樣差勁,我們已經被日軍分幾口吃掉了——看得出你們很抱歉,能不能讓你們的歉意變成夠深的散兵坑呢?」
  「能……可我不是怯仗。」阿譯說。
  死啦死啦說:「真好,我知道你們是體質嬴弱,營養不良,可還有一個體質羸弱營養不良的死瘸子居然一直跑在我的身邊……」現在他看見我了,便遙遠地指著我叫囂,「孟煩了,我不是在誇你!你那樣反拿了望遠鏡,是覺得離我遠一點兒比較安全?」
  我悻悻地放下望遠鏡,讓一切回到一個正常的距離。
  「去檢查陣地!我會來找你麻煩的!」死啦死啦看了眼仍死心眼兒在坑底使勁兒的阿譯,「挖不下去你也壘不上來嗎?從這往上壘呀!我的營座爺爺!」
  我連忙在他還沒工夫來找我麻煩前走開。
  我用望遠鏡看山腰的林子,日軍不見蹤影,樹枝剛動了一下一發子彈就飛了過去——我用望遠鏡看腳下的蛇屁股,讓他更加醜怪,剛才是他開的槍。
  蛇屁股在望遠鏡裡衝我咧開一個海闊天空到鋪天蓋地的笑容,「小鬼子改娘娘腔了,光挨打不還手。」
  我囑咐他:「節省子彈。」
  我走開,走向山的另一側。我所過的地方迷龍正拿著他的機槍在發愁,這傢伙總拿機槍當開山大斧使現在可招了報應,倆腳架砸成了一腳架,顯然他是再無法固定射擊了。
  「咋整?」
  「找日本天皇賠。」我說。
  迷龍呸了我一口,而豆餅怯怯地把幾個備用彈匣給他。
  迷龍立刻開始發威,「老子衝鋒陷陣的時候你跑哪裡去了?」
  豆餅如臨大禍,「爬爬爬爬……。」
  我趁早走開了,但身後毆打聲和呼痛聲仍不絕於耳。我掃視我們這個陣地,說真的,對攻擊意志旺盛的日軍它是居高臨下的寶地,對只有防禦能力的我們它可真不咋的,不僅因為阿譯們的散兵坑始終深入不下去,更因為它在一個很容易被炮兵收拾到的山頂,光禿禿的一覽無餘——我甚至覺得它還不如山腰上日軍退進去的林子。一些石頭大概是僅有的天然掩體,裡放下一些傷員後就基本沒什麼站腳的地方了,那裡現在被郝獸醫佔據著,不辣坐在康丫旁邊看熱鬧,而郝獸醫在擦汗,我過去看康丫,他懨懨地瞧著郝獸醫搗咕他的傷口,一臉的萎靡。
  「就為踢人的屁股。今天傷得最不值的傢伙。還好嗎?」我問他。
  康丫鬱鬱地地說:「不好。」
  不辣的神情與我們迥異,你會覺得他簡直有點兒沾沾自喜,「獸醫擦汗啦。獸醫一擦汗我們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頭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傷也沒轍,只好對不辣吼:「你給我滾蛋!什麼忙也不幫,就會在旁邊放屁!」
  不辣一臉的涎笑,油鹽不進。康丫則長吁短歎:「你們要叫我康有財。叫康丫我活不過二十五。」
  不辣說:「康丫。」
  現在我明白郝獸醫為什麼對不辣發火了,連我都覺得他有點兒討厭了。他似乎聽不到因為肺打漏了,康丫說話的聲音都和平時大不一樣。
  康丫說:「有財。康有財。」
  不辣堅持說:「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沒完沒了。」
  「康丫。」
  我的腳尖和郝獸醫的巴掌同時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著-一個無聊傢伙,開了一點兒不好笑的玩笑,還要自己樂,煩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煩人精。不管路邊的陌生人還是受傷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棄背後,是不是都希望我們死了最好。
  康丫又歎了一口漏著氣的氣,「算了算了。隨他叫吧。叫什麼也不管用啦。」
  對郝獸醫這種永遠無計可施的醫生來說,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緒,老頭子便青筋暴露地衝著不辣發火,「滾!滾一邊兒去!你把我們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來!」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來走開,他臉上還帶著笑,讓你恨不得想踢他。我們剛放鬆點兒他就又回頭,「康丫想要什麼?」
  康丫沒聽清,「啥?」
  不辣說:「就要死的人了,總有個心願吧。要什麼?」
  郝獸醫喝道:「你才他媽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說。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著說:「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來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說啊,來這其實我連羊皮都沒吃過。我想吃綿羊肉。」
  不辣罵道:「要死啊。這上哪給你找去?換個別的。」
  郝獸醫忙不迭地接茬兒,「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換個別的。你平常不老要這要那的嗎?要個伸手就拿得到的,別讓我們乾瞪眼。」不辣說。
  郝獸醫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攔住郝獸醫,「……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為一個打醒了精神也火柴頭也要向人要的傢伙,他心灰意冷的樣子著實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開。
  「沒得什麼不得了的,你想想。你還運氣呢,要麻想要什麼都說不出來,屁都沒得一個,腦袋就開花了。」不辣說。
  我不知道那算是開導抑或詛咒,我掉頭走開。迷龍正抱著暈厥的豆餅過來,「獸醫,這傢伙怎麼兩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裝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獸醫就氣得直跳,「你怎麼打傷員?!」
  「什麼傷員?怎麼受的傷?仗打完了才爬上來。哪兒有傷?」迷龍問。
  郝獸醫氣得撩開傷口給迷龍看。我迅速遠離這是非之地。
  我看另一側南天門之下的怒江,這才是最讓人憂心的地方,以至我繞了那麼大圈後才敢來看它。渡口仍在過人,西岸仍簇擁著人群,僅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過完是一件很漫長的事情。
  東岸曾和迷龍對話過的特務營長官也用望遠鏡在觀察著我們的山頭,他看起來是個營長,比阿譯遠為油滑但也和阿譯一樣無能的營長,他的陣地仍然一團糟糕,在把橋炸掉後就沒做過任何戰爭準備。他的大部分部下在望呆,看著剛過了索渡漫向禪達的潰兵難民,小部分在往車上搬東西,戰壕裡竟然連重機槍位都空著,沒幾個人——我們在這邊做什麼看來與他們無干,他們只是隨時做好逃逸的準備。
  和那幫得過且過,到死才想起棺材的傢伙相比,我多少會想想一個小時以後,所以沒法像他們那樣激盪勝利的豪情。
  看看江對岸就知道,我們又一次把自己變成了棄卒,這回我確定我們就要死了。
  我看我的身後,迷龍已經把豆餅抱到了郝獸醫的傷員堆中,郝獸醫在砸他的蠢腦袋。不辣還沒走,倒坐回了康丫身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講他哪門子的人生課。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斷絕,憑仗那繫於獨索之上的一葉孤筏,那個過程在我們這死守的人眼裡看起來簡直沒了沒完。東岸的陣地在做好一切撤退準備後開始吃飯,我從望遠鏡裡遠遠看著他們的食物,我很難控制住我的飢餓感。
  死啦死啦過來,有時我懷疑他腳底是不是真生了貓科動物的肉墊,被他拍得猛顫了一下我才發現他已經到我身邊。
  「心虛什麼?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來什麼?」
  我說:「特務營連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沒有來過,他們是直屬,我們就是幫來歷不明,該死不死的野貨,就更不會有增援。」
  死啦死啦只管搶了望遠鏡自己去看,「早晚會有的。屁股上著了火的人,當然就要嫌救火的來得慢。」
  「他們本來可以挾東岸天險,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細軟,就這份鬥志,炮響時咱們穩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死啦死啦一邊往對岸看一邊說:「我現在瞻仰的還是他們的尊容,只是有點提心吊膽怕掉腦袋。特務營這樣的親信也要怕掉腦袋,就是說怒江多半已經是上峰死令的最後防線。我猜指揮部現在比東西兩岸更像一鍋粥,這是淘金的篩子,淘盡苟且混世的傢伙,這時候敢站出來的是不怕掉腦袋又會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著他,我無法不這樣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好事?這一千人要在這死光了。哦,八百,為搶這死禿山已經死兩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南天門,神廟神樹神石神江守神山,說禿山要遭天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給我模仿一個被雷擊的聲音。
  「可我們搶到的是禿山頭。硬膠土,火山石,沒築防工具,阿譯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幾寸,我們還是得在小屎坑裡放槍,到時候——」我以炮彈的飛行和爆炸聲回擊,「借您的話,活的在泥裡,死的在天上,圓滿。」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飛去東岸?」
  「我們能用的陣地只能是東岸啊!你那肚子壞水,從只想跑路的特務營手上搶陣地還不容易?在那邊築防。你看見的,這些死了的日軍連築防工具都沒帶,一味快攻輕取,敗進林子裡就一槍不發。是怕了我們嗎?因為他們主力快來了,犯不上和秋蟬死擰啊!——照他們那瘋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個人守不住東岸。」
  我氣結,「……我們啊!你有一千人!」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麼把你們這堆沙子攏在一起?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回家的空頭許諾。過了江,那一條道分成了幾十上百條,大家有的是去處,一窩蜂,猢猻散,誰還理空頭許諾?到了江那邊,我怕要連個班也剩不下來。聽說你敗戰沒少吃,不知道怎麼打贏,總知道為什麼屢戰屢敗吧?」
  我知道但是不想接接茬兒,我看著江那邊發呆。
  為什麼總打敗戰,就我所感,打敗我們是渾噩的生命。從來沒有任何事值得做什麼,做什麼也都無用,於是當危險來臨,我們便只好一再開動逃跑的本能。有時我也想逆著潰兵沖它個一了百了,算給自己個交代,但想只是想,有人為女人殉情,可我不認識誰為了想撒手掉小命。
  死啦死啦在一邊叫我:「喂喂。魂呢?」
  我岔開話題:「你喜歡這死禿山頭,尤其這塊陣地,它生得像個戲檯子。」
  「我煩死這山了。我沒見過這麼爛的陣地。」
  我說:「你喜歡。你騙到手了一支軍隊-你要座戲檯子,現在你有了,一眼撣到底,孤立無援可萬眾矚目,你要在這表演拼光最後一個人,這叫壯士斷腕,我們是腕,你是壯士,大智大勇,連因此得以鞏固東岸防禦的大人物也要擊節讚賞,當你是砂裡淘出來的金子,當然,砂子就沉了底,砂子死球在南天門了。」
  那傢伙居然輕飄飄地聽著,輕飄飄是說他的精神狀態,他輕飄飄地拍打我,「你又憤什麼呀?我派你回東岸求援好不好?」
  「求不來的。我不去。」
  「別當真。我是說給你條生路。」
  我搖頭,「不去。我看這麼久,就當江那邊跟我們沒關係了……要去了那邊,我會不合群的,比在這邊還不合群了。」
  是的。我不去。這還是第一次,我想衝向一場輸死的戰爭時,身邊的傢伙沒有潰退。
  那傢伙猛地拍了我一巴掌,開始大笑,「你這傢伙就是那種!嘴上永遠說不,心裡永遠說是!」
  「你他媽的嘴上說是,心裡說不。」
  「我嘴上說是,心裡也說是的人。不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好吧,在這戲檯子上咱們要演的只有一出……」他住嘴了。我們轉過身。
  我們都聽見山野裡傳來的一個巨大聲音,在我所記憶的各種恐怖聲音之中,那是最恐怖的一種。
  陣地上頓時亂了,我們的人紛亂地衝向阿譯這幫臨時苦力造就的單向壕溝,它實在是還草得很,加上把挖出的土壘成鬆散的胸牆,也只夠我們在裡邊保持個跪姿,而且根本不夠我們用。
  我們亂哄哄地炸著刺,衝上——更該說為自己搶到一個射擊位置。
  那聲音震動著山野,鳥雀驚飛,獸吠滅絕,我的耳膜裡似乎只剩下這一種聲音。迷龍撲在我身邊彆扭之極地試著能不能架起他一隻腳的機槍——當然不可能。
  敗到林子的日軍遠遠的明目張膽地跑到了山路上來迎接那巨大的聲音,儘管很難擊中但那仍在有效射程內,可我們因那聲音訝然到忘了開槍,死啦死啦也在我們身後大叫著「別開槍!省子彈!」
  我瞪著那聲音,似乎我可見看見那無形的聲音。我憤怒而沮喪地沖阿譯大叫:「防不住的!」
  阿譯在那擁擠的散兵坑裡擠得根本沒地去,他和三個人擠在一個最多能容兩人的坑裡,「防不住什麼?」
  我越發地憤怒和沮喪,「根本沒有用!」
  然後我企圖把自己的坑挖深一點,找不到工兵用具,我用槍托在進行我的徒勞。
  迷龍大罵:「你瞎整啥?那是老子的腳!」
  我大叫:「機槍不管用!」
  迷龍聲音更大,「什麼呀?什麼?」
  「TANKS!」
  迷龍瞪著我不知道我在說啥,我又刨了兩下,然後因偶然的一下抬頭再也沒有低頭,我愕然瞪著那巨大噪音的源頭。
  那條土黃色的毒龍從山脈裡滾滾而來,僅僅是它的頭就完全覆蓋了我們曾走過的南天門山路。當它再近了時,我們終於能看清那是根本無法計數的日軍,他們瘋狂地踩踏著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腳踏車,累得像死狗,狂像像瘋狗,在自己製造出來的巨大灰塵和噪聲中使勁地咳著嗽,咳嗽聲幾乎在我們這都能聽見。他們很多人已經熱得連上衣都脫掉了,赤裸的身上綁縛著武器,大多數人的車胎都已經爆裂,他們根本是在踩踏早已變形的鋼圈——那也是被我聽成金屬履帶輾壓地面,引發坦克恐怖症的由來。
  毒龍的頭已經與他們林子裡迎出來的前鋒會合,聽不見他們說話,但那幫倖存的前鋒使勁對我們這邊揮著手勢,說什麼也可想而知。
  他們幾乎立刻扔掉了他們的腳踏車,廢棄的腳踏車在山路上堆成了路障,這個路障越來越龐大,因為不斷的從山脈中而來的後來者也讓已成廢鐵的腳踏車衝撞進去,以至可能真的只能用坦克才能把那障礙衝開。
  他們跳下仍在駛行的車,幾乎不做停留就與他們的前鋒衝進了山腰上的林子,最多有人從車座上拿下一些類似輕迫擊炮、重機槍一類的東西,幾個趕得奄奄一息,脫力又脫水的傢伙癱在路邊,我相信他們會死去。
  我們呆呆地看著,鴉雀無聲。
  山脈裡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瘋狂的軍隊,沒完沒了,似乎要直到世界末日。
  死啦死啦的叫聲在這片奇怪的喧囂與死寂中聽起來很是淒厲,「防-炮!」
  我們剛開始動作起來,擲彈筒、步兵迫擊炮和九二步炮的出膛聲就已經加入了這個已經足夠混亂的世界,我們拱在那實在太淺的坑裡,簡直恨不得把壘的土牆堆在自己身上,郝獸醫手足無措但是目標明確地去翼護他的傷員。
  然後第一批迫擊炮彈、步炮彈和手炮彈就帶著尖利的怪嘯聲而來,彈片在煙塵中也在我們中穿飛,林子裡的九二重機開始劃出致命的彈道,那都是我們沒有,也不可能有的東西。
  日軍主力徵用了緬甸境內的所有腳踏車,比我們預想的至少早到了六個小時,像會飛翔的巨大毒蛇,像要把我們連骨頭啃掉的蝗蟲風暴。
  又一發手炮彈在我面前的壘土上炸開,說是威力最小的炮彈,可整個讓我的天地成了一片土牆。我們在死傷狼藉中玩命地射擊,讓剛從林子裡衝出來的日軍又留下一片屍體。
  我忽然發現我和迷龍共同的散兵坑擠了許多,迷龍也發現了這回事,那是因為豆餅擠在我們中間射擊。
  迷龍衝著豆餅叫:「王八羔子!該幹啥你不明白嗎?」
  豆餅邊射擊邊說:「我不用養傷!」
  「誰跟你說養傷?來這塊兒!趴下!」
  「哦。」豆餅應道。
  我看著他在迷龍的指使下出坑,橫趴在地上,腦袋正對了我,然後迷龍把機槍架在一臉惑然的豆餅身上開始射擊——他算是把他的機槍修理好了,他有了一個人肉槍架。
  迷龍衝我得意笑,「槍架有啦!能打啦。」
  豆餅大叫:「燙死啦!」
  「瞅你那邊!」迷龍喝道。
  於是豆餅也沒空抱怨,忙著和我射殺從側面拎著手榴彈摸過來的日軍。
  死啦死啦猛然從壘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槍,伏在坑裡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籠罩了我們,這回的呼嘯和爆炸聲要猛烈得多了,因為它已經是來自那些正規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輕量級的步兵火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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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已經是夜裡了。炮彈仍在這片了無生氣的荒蕪陣地上爆炸,它並不單純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時的、鑽入土層的,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它們的殺傷軌跡上運行。
  我們趴伏在地上的樣子像是想鑽入土層。
  整個晚上,日軍炮兵像在展覽,隨著裝備輕重和時間推移加入我們視野之外的射場。五十毫米擲彈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擊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爆破彈在土層裡爆炸,殺傷榴彈在空中穿飛,燒夷彈讓泥土黏在我們身上燒灼,照明彈讓黎明提前到來,煙幕彈把黎明又拉扯回黑夜。
  現在迫擊炮照明彈升空了,它久久懸停在空中,照耀著與土地同色的我們,看上去我們中間已經沒有活人。
  死人中的一個開始爬行,那是我。死人中的一個也開始蠕動,那是郝獸醫。我爬向山峰之沿去窺看東岸,而郝獸醫去搜索死在陣地前沿的日軍屍體,除了醫藥包,他還期待別的什麼。
  我呆呆地察看著東岸我們的陣地,因為我們承擔了幾乎全部的日軍炮火,東岸完好無損的陣地上仍亮著燈火,甚至連兩岸的渡口上都亮著燈。
  我看見西岸的人終於稀疏,潰兵和難民們終於將要過完。當最後一筏人登上西岸後,守軍砍斷了渡索,也砍斷了我們回東岸唯一的可能性——儘管我知道那種可能性在日軍步兵的緊迫和炮兵的轟擊下幾乎是不存在了。
  我把髒污的臉拱在已經被翻鬆了的泥土裡蹭著,因為連淚腺都早已經被震得麻木,我回頭看著我們的死人,其實更該說介於死活之間的人們,他們中間的一部分仍活著。
  現在我們終於有掩體了,每個人平均可以攤上八到十個日本炮彈製造的掩體-還活著的人。
  一個聲音像從地底裡傳來,其實那來自在彈坑與彈坑之間爬行的阿譯,他壓低了聲音說:「射擊位置!射擊位置!」
  於是死人中的活人開始在彈坑和彈坑之間爬行和躍進,盡量靠近前沿而奪回剛才失去的寸土。我神經麻木地看著一個同僚在躍進一個大彈坑後,那彈坑又被小口徑炮彈命中了一次,我們所有人都停止前進了——沒見過這麼倒霉的。
  死啦死啦似乎在地底叫喚:「接著上!沒見過這麼倒霉的!」
  於是我們接著抵近最前沿的彈坑。
  我跟著我的同僚喪失了知覺一樣地爬行,我像一條將頭拱在土裡的蚯蚓,當我抬頭時,我發現他們忽然全部消失了,我茫然地看著這片像月球一樣的土地,被隕石撞擊過的月球。
  死啦死啦叫我:「讀書人,你再往前爬我只好算你陣前投敵啦,最前邊啦。」
  我看了眼我身邊一個巨大的彈坑,死啦死啦完全淹在裡邊,斜躺在那個坡度上收拾著他的槍械,他臉上那種要好笑不好笑的表情忽然讓我覺得感動,我側身滾了進去。
  進去後我無法不注意這樣大的一個彈坑,我抓了一把焦土在手上琢磨。
  「別琢磨啦。我也不知道啥炮炸出來的。」死啦死啦說。
  於是我開始去搜索倒扎進這坑裡的一名日軍,那傢伙整顆腦袋幾乎都鑽進了土裡,我在他的身子上搜索彈藥。另一顆腦袋扎過來跟我一起搜索,我卻發現那是剛進坑的郝獸醫,我們似乎沒有利益衝突——他要的是醫藥包。
  郝老頭好運,找到一個罐頭,那真是讓我垂涎欲滴,但老頭子渾沒有要分我一杯羹的意思。
  老頭兒問我:「我眼神不大好。你看看這是不是羊肉的?」
  我跟他說:「我眼神挺好,可我不認得日文……怎麼有人放個屁你也要當真?」
  老郝頭子除了搖頭歎氣屁都沒給一個,像一個遊魂一樣,爬出了坑消失於我的視野,我很惋惜地看著他帶走那盒本該屬於我的罐頭,直到死啦死啦拿餅乾砸我,於是我連泥帶土地搶住,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我一邊吃一邊抱怨:「西岸的人過完了。渡索也給砍斷了。」
  「知道了。」
  「回不去啦。」我說。
  「你美什麼呀?」
  我怒得恨不能拿剛找到的手榴彈砸他,「我美什麼呀?我美什麼?!」
  死啦死啦說:「西岸的人過完啦,咱們這就算一個人救了十個吧,那也用不著美。你家境好像不錯啊,你一個人花掉的怕是夠養活三十張豆餅了。」
  我著急了,「誰跟你扯這個蛋啊!我們回不去了,你來說什麼豆餅!」
  「嗯,咱不扯豆餅。」
  他就屬於這種貨色,惹得你像一個已經裝上引信的燒夷彈了,他倒把槍支歸置在一個隨時可以出擊的位置,閉了目養他的神。我恨得拿手叉他眼珠子,可至少他閉了眼不是裝的,眼皮子動都不動。
  我問他:「我說……你這個戲檯子演啥戲呢?」
  死啦死啦仍然閉著眼,「啊?……全武行啊。」
  我只好拿手捶自己頭,「你他媽的!」
  死啦死啦一本正經地說:「翼護婦孺友軍過江,為東岸打出鞏固防禦的時間。」
  我終於拿腳去踢他,可不該動腿的,我自己身上的裝備捅著了我的傷,痛得我壓了嗓子罵:「他媽的你!」
  「天譴了,辟叉你,我命硬得狠……你跟狗打過架嗎?」
  他還能怎麼氣我呢?我的聲音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我知道,我還信你真跟狗咬過架。狗咬狗,一嘴毛。都瘋了。」
  「粗俗。我老家街面上有條狗,本來除了跟我,跟鄰里關係都挺好。我怕狗呀,它欺我……」
  我打斷他,「你老家哪兒呀?」
  「中國啊。中華大地,一國之殤。你聽不聽?後來那狗可真瘋了。」
  他總是有辦法讓人把耳朵朝向他的,我也認了這個命,「怎麼瘋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它。也許是生不逢時,懷才不遇,也許是憤世嫉俗,搞不好貪慾無度,狼子野心,說不定想在江湖上咬出一個字號一個名堂,差不離兒是靠得你我這樣近,被另一條太有想法的狗咬了。」
  我忍著他的指桑罵槐,「咬吧亂咬吧你就。」
  死啦死啦接著說:「狗瘋了,那就要咬人、昔日之友和它眼裡的同類。一條街的人被它咬得丟盔棄甲如潮水中分,那傢伙咬了個七進七出如趙子龍三沖當陽之道……」
  「既七進七出又怎麼三沖當陽之道?……趙子龍?是白狗啊?」我問他。
  「狗黑的。」
  「狗日的。」我得出判斷。
  「此狗昔日淪落為奴中之婢,今日得勢如帝國列強,咬了對街愛新覺羅氏,西門朱氏,左鄰蔣氏,連右捨老孟家的小豬崽子的左蹄膀也幾被重傷不治……」
  我壓低聲音罵道:「你媽拉個巴子。」
  死啦死啦不為所動,「沒空整那個,我忙救死扶傷,包紮老孟家的小豬崽子。忽見人群中分,如潮起潮落,一條惡犬狺狺吐獠,其實一人一石頭也就砸死它了,可人都想我乃上人,被追了個狼奔豕突還自以為行不亂步。我和孟家豬崽子退無可退,我想算了,我不做上人了,我撈起石頭就砸。狗吃痛了怎麼叫?」
  我瞪著他,「這麼粗鄙的圈套你當會鑽嗎?」
  死啦死啦學了兩聲豬叫,「大夥一瞧,原來瘋狗吃了痛也要象小孟一樣哭嚎的,於是大家一擁而上,人多氣壯,慫人也成打虎膽,一人一石頭把條瘋狗砸死了玩完。我講完了。你別瞪著我,真講完了。」
  於是我轉開了頭,「我疑心你真被瘋狗咬過的。講瘋話。」
  「這是個天造地設一個戲檯子,我們在這上邊把日軍打痛了,整個東線都看得見,就是我們要演的那齣戲。你說是秋蟬,也說對了,秋蟬叫得很響,命也很短,在這種陣地上,我們的命短過秋蟬。」死啦死啦說。
  我在以我能想到的最痛苦的方式苦笑,「整個東線?憑你一個冒牌兒團長,和十去其六的一幫子敗兵?你樂觀還是我悲觀?」
  死啦死啦平靜地說:「我是打小仗的,沒打大戰的能耐,這是我生平打過的最大一戰——對,別白眼向人,你見過大場面——我鼠目寸光的,現在只看這座山這條路,東線有很多山很多路,關我們屁事,這就是該著我們去咬死的那條狗,該著我們吊死的那棵樹,也許你脖子硬,就能把套索給抻斷了,那你先得捨命拿脖子抻。順便問句,日軍進攻多少次了?」
  我聽著炮彈再次呼嘯,像是大口徑的傢伙,這讓我心不在焉,「……十來次。」
  那傢伙讓我看他槍托上劃的道,「十三次。」
  炮彈落地,沒有爆炸聲。那傢伙爬起身來,「煙幕彈。步兵要上啦。這是第十四次。」
  那些七十五毫米和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彈落在地上都沒有起爆,你也看不清它們的彈體,它們只是滾滾地冒著白煙,煙霧沿地面擴張,像是有形質的煙牆。
  這樣的煙幕通常都表示日軍步兵將隱藏在煙霧中發動攻擊,有人向煙牆裡零星地發射,但更多人是裝上了刺刀,黑夜加上煙幕,你只能憑借肉搏來做有效攻擊。
  然後我看著最前端的兩個同僚跪倒,咳嗽,用手開始拚命揉自己的眼睛,從煙霧中出現的戴著鬼樣面具的日軍無聲無息地將他們刺死,在他們稍後的不辣胡亂摔了個手榴彈,也沒指望能傷人,飛跑了回來。他連路都看不清了,結結實實地一跤摔進了彈坑裡。
  我大叫:「毒氣彈!」
  死啦死啦把他的防毒面具摔給了我,我扔還給他,我狂亂地翻著那個已死日軍的裝備,從中間找到了面具戴上。
  死啦死啦在彈坑邊沿叫喊:「到死人身上搜防毒面具!有面具的上!找不到的後撤!」
  煙牆就快推移到他的身邊,我搶過他手上的面具給他套上,把他的叫喊聲全悶在面具裡。然後我們心悸地看著那道從坑沿推移過去的煙牆,它重過空氣,像水一樣緩慢地流進坑裡。
  「死不了人的!他們也在煙霧裡!」死啦死啦喊,然後他開始大吼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古怪歌子,多半是跟湖廣土匪學的,「衝啊衝!沖得上,楊六郎!衝不上,喝米湯!」
  我們看著那傢伙在眼前一閃便沒進了煙牆,我們也硬著頭皮往毒氣裡沖,我們幾乎跟衝進去又衝出來的他撞個滿頭。
  「回撤!給他們屁吃!——跟我撤!」死啦死啦喊。
  猛一撣眼,我們瞧見煙牆後的日軍密密麻麻,排著拿破侖時代一樣的陣形,挺著他們上了刺刀後快跟人一般高的三八大蓋,我們再往下衝勢必是撞在他們槍刺上。
  我們一窩蜂回撤,被我們甩在身後的毒氣裡仍傳來咳嗽,還有一種聲音是刺刀穿透人體的聲音——到哪裡都有反應慢的人。
  郝獸醫的傷員們咳聲一片,因為他們沒有任何防化設備。
  郝獸醫站在石頭後,他的傷員們身邊,對著我們也對著逼近的毒氣,他連塊捂嘴的布也沒預備,玩兒命地揮手跳腳,「傷員啊!」
  於是我被踹了一腳,那當然是死啦死啦,「我去佈防!——傷員!」
  我脫出了跟他跑的傢伙們,我們攢的傷員根本不是一個排甚至兩個排能搞得定的,何況我區區一個人。我隨手拖起最近的一個,那傢伙掙開了——那是康丫。他死捂著自己的嘴,連話音也是悶的,「我自己能走!」
  於是我拖上另一個不能走的。
  郝獸醫叫道:「你不能只管一個呀!」
  我悲憤交加地衝他喊回去,聲音大得連面具也不是障礙,「我也是傷員啊!」這倒是觸了機。「走得動的自己走!拖上走不動的!」
  於是我們的傷員自己行動起來,一隻手的拖著沒了腿的,瞎了眼的背著中了槍的,我們是退在最後的,我們一瘸一拐著,咳著,身後是那道滾滾而來的煙牆。落在毒氣裡的便化成了一聲慘叫。我拖著我手上的傷員竭力拔步,我無法不看著那個我今生見過最迷茫的景致:我們像在與煙霧作戰,被煙霧吞噬。
  沒能管傷員的死啦死啦並沒浪費時間,他是在與毒氣拉開一個安全距離後重組防線。那道幾乎在山沿邊草草重組的防線為我們留出了一個缺口,我拖著傷員往那裡掙命。
  迷龍在防線最前沿,仍是以豆餅為槍架在打臥姿射擊,他把整匣子彈呈扇面掃進了煙牆裡,我看著滾燙的彈殼在豆餅身上蹦跳,在百忙中衝他們嚷嚷:「豆餅都烤糊啦!」
  迷龍個不要臉的用河南話替豆餅回答:「末事末事!」
  他打光一匣子彈,也看不出什麼成效,換彈匣的時候忍無可忍的豆餅從槍下掙了出來,熾熱的彈殼被他從衣服裡抖出來掉得滿地都是。
  他大叫:「起泡啦!」
  迷龍喝道:「槍架子趴下!」
  豆餅壓根聽不見,耳朵早被震得就剩嗡嗡了。迷龍也不廢話,一腳把豆餅踹倒了架上機槍就打,豆餅只能死死捂著自己的耳朵。
  我也懶得理這對兒活寶,剩下不多的體力也就夠我把傷員拖進死啦死啦留下的豁口——我的同僚們蹲踞在地上,能有防毒面具戴的還不到半數,多數人只能像迷龍和豆餅那樣用濕布包住了口鼻,他們子彈上膛,裝了刺刀,以及放在跟前不多幾枚拉了弦的刺刀。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做過什麼,但現在大伙已經沉靜下來,打算用那些陳舊的武器擊退那場看似無形的煙牆。
  一片死寂,除了從煙牆裡偶爾爆發出被刺死者的尖叫聲。
  我盡可能把傷員拖離這即將爆發惡戰的地方,那只能是防線的後方。我身後的傷員拖拉扶攜的,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半死不活地跟著我。
  將那個半拖半背過來的傷員放在地上,我自己也幾乎倒了下來。我聽著我自己在面具裡粗重地喘氣,汗水澀著眼睛,我根本沒有看周圍的力氣。
  在死啦死啦拉出的那條單薄的防線前方,迷龍和豆餅正涕淚橫流地飛跑回防線,煙牆已經逼到他們跟前了。死啦死啦已經在指揮人開槍,戰爭似乎打回了十八世紀,在這麼一個古怪的環境下他們像燧發槍手一樣放排槍以求效果。
  我木木然摸了摸,槍還肩在背上,我搖搖晃晃往那邊去,我身後的一個傢伙正咳得天翻地覆,一邊放下他拖過來的傷員。我撞在他身上,那傢伙個頭兒不小,又正由下而上地站起,我被他撞得趔趄著往後摔去。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後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康丫。
  「康丫?你……怎麼還在拖人啊?」
  康丫咳著,過一會才把面具後的我認出來,「啥事?」
  我只好瞪著他的傷,他也瞪著我。
  「你……沒事了?」我問。
  康丫過一會兒才摸了摸肺部纏得亂七八糟的繃帶和破布,露出一頭如夢方醒卻發現大禍臨頭的表情,「……是啊……老子要歸位了還背啥傷員……你們有良心的沒?」
  想起自己的傷來也就讓他徹底衰竭了,他一頭衝我栽了過來,我抱住那具癱軟的軀體扒拉開面具大叫:「獸醫!」
  我突然覺得背後生涼,我抱著康丫,轉身看了眼一直沒去看的身後,我忽然覺得掉進了無底深淵,並非形容,我正站在我們由此攻上的峭壁邊,就這個七十多度的坡底,剛才無論是我或康丫都會一滾到底掉進怒江,對一個活人來說這與無底洞並沒有什麼區別。
  在放過幾陣排槍後,也不知道煙牆後的日軍倒下了多少,我們開始投彈,也許是心理作用,手榴彈的爆炸聲在煙霧中聽起來很悶,而且剛投出兩批,煙牆就已經將我們最後防線的一部分吞噬。毒氣的擴張終有其限,將我們逼至山崖邊沿時它已經近乎停滯。於是我們看起來像在與上古洪荒的妖物拼刺,手上的刺刀看起來小得可憐,連失近彈的爆炸也並不顯得驚人。毒氣讓我們和日軍都沉默著,也都暈頭轉向著,都忘了世界上還有閃避這種戰術動作,我們只是攢刺,刺中或者沒有刺中,敵軍刺回,刺中或者沒有刺中。有時一個被刺中的同僚栽進了煙霧,有時一個被刺中的日軍摔出煙霧,有時一個被毒氣熏得發狂的人扔了槍慘叫,然後迅速被幾支槍刺同時命中。
  我在刺刀形成的防線外走動著,開槍,力求擊中煙霧中鬼影一樣閃現的敵軍。死啦死啦、迷龍和不辣好些人也在做同樣的事情,但煙霧把大部分被殺死的日軍都掩藏了,看起來他們好像源源不斷,毫無損失,我們的整條防線被一步步逼往山崖邊。
  死啦死啦叫著:「撤退!放下傷員!撤退!」
  我愕然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他說的是撤往哪裡,而且是放棄傷員——再退兩步我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一路滾進怒江,其他人像我一樣愕然。
  看起來那傢伙是早有預謀的,他滑下而不是跳下那道摔斷人每一根骨頭的陡坡,下滑幾米後他抓住了鋒利如刀的茅草,他用他的毛瑟槍射擊,一個中彈的日軍從煙霧裡摔出來,自他身邊滾下山坡。我們迅速開始學習這套不要命的把戲,滑下去,用任何可能的方法固定住自己——也不乏一直滑進黑暗裡蹤影不見的倒霉蛋,最後你只能聽見他的軀體在山石上的撞擊聲——我們開始從一個近似仰射的角度上進行射擊,一直銅牆鐵壁一樣的日軍終於失去了還手之力,即使他們能在煙霧中完成裝彈也很難做俯身的瞄準,那樣站立於山崖之邊的人實在是我們盲射也能打中的目標,一些在煙霧中沒看清地形的日軍乾脆是從我們中間摔滾下去一路到底。
  我們完全憑著本能在開槍,也無從瞄準,當從放兩三槍就滾下來一個日軍,變成要幾個人打十幾槍才滾下來一個日軍時,我們開始明白一件事,這次該死的進攻又被我們擋住了,所以往下死啦死啦的振臂一呼也在我們意料中了。
  「咬死他們!把咱們的地盤拿回來!」
  我們都對他這種奇怪的表達方式見怪不怪了,只是玩兒了命的手足並用,在十二個小時內第二次爬這座該死的山,仍然有越爬離山頂越遠的倒霉蛋,了不起的阿譯仍屬於那批倒霉蛋中的一個。
  於是我又一次看著阿譯從我身邊滑了下去,一邊揮著雙手,「拉我!拉我!」
  我沒空理他,接著開槍——以他那個速度摔不死的。
  後來我們活下來的人拚命回憶是怎麼打退的日軍攻擊,沒人想得起來——阿譯說是因為中了毒氣。我們心裡說放屁,想不起來是因為那幾十分鐘裡,一頭野獸佔滿了我們的軀殼。
  爬回山頂的人們一頭扎進了毒氣。
  我們在已經開始飄散的毒氣中又一次的衝撞和推擻,然後是拼刺,但這回日軍連一個回合都沒能撐住,這樣的戰爭實在早超過人的承受極限,而毒氣熏著我們也同樣熏著他們,他們開始後退,這一退立刻就成了全面的坍塌,這回日軍成了被最後一根稻草壓死的駱駝。
  曾經被追得喪家之犬一樣的我們現在追喪家之犬一樣追刺著敵人,在我四年的軍事生涯中還沒見過跑得這樣狼狽的軍人,跑出了毒氣範圍之外的日軍扔掉的不僅是武器、背包,為了能吸進更多潔淨的空氣,他們連防毒面具都扔了。
  我們用刺刀、子彈和槍托收拾著我們夠得著的傢伙。
  如果換一個時間地點,被悶在面具裡獸類一樣的低沉咆哮會把我自己嚇著。
  樹林裡的九二機槍開始噴吐火舌,那是為了阻住我們的追擊。
  死啦死啦轉過身揮舞著雙手,面具後傳出他嘶啞的嗓音,他必須阻住我瘋狗一樣的同僚,否則他們將會以卵擊石地一直追進樹林。
  死啦死啦大叫:「固防!固防!」
  他絆上了一具屍骸,一頭摔進了身後的一個彈坑。我跑過去想把他從裡邊拉出來,他這一跤摔得甚是狼狽,連手上的槍都摔掉了,剛才為了喊話把面具掀開了一點兒,現在全給摔脫開來。
  那傢伙摔得七葷八素,一邊爬起來一邊擦著在殘餘毒氣中被熏得眼淚直流的眼睛。我向他伸出了槍托想拉他上來,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一支南部式手槍的槍管從煙氣裡伸過來,猛力杵在他的太陽上。
  死啦死啦擦眼淚的動作頓時停頓了。
  而我像在夢魘中一樣看著彈坑裡發生的一切,一個重傷的日軍軍官從煙氣中直起了上身,他是跪著的,剛才他躺著的時候坑裡的煙氣把他整個都淹沒了。那傢伙渾身是血,防毒面具也被打爛了,他索性撕掉了那玩意兒,露出一張平靜之極又瘋狂之極的臉。
  我的槍伸在外圍,槍口倒向著自己,即使能做什麼也不可能阻住連傷帶熏得神智不清的傢伙。
  板機扣下,擊錘擊發。我清晰地看著死啦死啦的腦袋被那個用力過猛的日本人杵得歪了一下。
  卡彈。
  死啦死啦發出一聲不知道算喜悅還是憤怒的怪叫,雖然看不見,他一把將那把差點兒要了他命的手槍搶了下來。他摸到了那軍官的脖子猛撲了下去,鬆散的泥土簌簌下落,幾乎把被他壓在身下的傢伙掩埋,然後他用槍柄一次次地猛砸。一個看不見的人用槍柄揮擊著另一個看不見的人。
  我的同僚已經停止了追擊,幾個恰好在彈坑邊停下的便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們發了飆的指揮官。
  我站在坑沿,把槍托伸到了他的面前,他終於平靜了,被我們拉扯上來,喪門星往一塊破布上倒了點兒水遞給他,他手上仍抓著那支南部手槍,但開始擦洗眼睛。
  他邊擦邊說:「頭回碰上毒氣,幸虧你喊得早。」
  「還好不是沾身上就爛的芥子氣,是催淚氣。照常他們跟著這玩意兒一衝,什麼陣地也都拿下來了。」我說。
  「好厲害。以後得記住了。多謝。」
  他的道謝真誠得讓我不知如何應對,我轉頭看著坑裡的那具屍體,而他接過同僚們幫他撿回來的防毒面具和毛瑟槍。
  我說:「你殺了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官兒,一個中佐,搞不好是個聯隊長。」
  死啦死啦看了看說:「年青得很嘛。」
  「身家顯赫,前程似錦。他們的中佐好像都得是帝國陸軍大學的出處。」我放低了聲音嘀咕,「假貨幹掉了真貨。」
  我有些兔死狐悲的傷感,但死啦死啦看一眼,立刻很實用主義地喪失了興趣。
  「最多是個副的,覺得贏定了跟著來歷練一下。你看他們一點兒沒亂嘛。」他對著坑裡欠了欠身子,以這種方式表示了他的哀悼,「年紀輕輕的也不學好,拿個撥浪鼓對著人腦門子亂杵,我才不會歎你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呢,看杵得我腦門上這大青疙瘩!」
  我哭笑不得地跟在他身後。
  我們走過陣地。
  死啦死啦的防毒面具早掖回了包裡,並且如他所說,他以後明白了這東西有多重要。他手上掂著兩支槍,那支大開殺戒的毛瑟很快也被他塞回槍套,他玩著那支南部,那支槍華而不實,還有些銀鍍的裝飾。死啦死啦邊走邊卸出了臭彈,然後把那支槍掖在腰上。
  我無心和他說話,而是轉身看了看。在毒氣散入了夜霧後我們終於知道我們殺死了多少敵軍,他們在我們的陣地上死得最密集,然後零亂地一直鋪向他們藏身的近山腰的林子——我同僚中的死者也一點兒不少於他們。
  我們打過的勝仗不多,所以我見過一直鋪過地平線的死人,但從沒見過這麼多被我們殺死的敵人。我想不起剛才發生過什麼,也詫異做了這件事的我們居然包括了「我」。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讓我悲哀,而不是勝利的豪情。
  死啦死啦看來也有一樣的迷惑,他難得的沉默,並且用一根細繩綁死了那發臭彈的屁股,繫在自己脖子上。
  他沒惹我,我倒開始惹他,「護身的?保命符?你還想活著回去?」
  死啦死啦斜了我一眼,「是死人。死人用這個彈了我腦門。」
  「戰場之鬼,從不索命。」
  死啦死啦說:「他們問我為什麼。」
  我問:「為什麼?」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只是將串掛的子彈收進了自己的衣服裡。他走開。
  就像我在他面前的憤怒永遠只是爆發不出來的火山,他會說出來的也只是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冰山。
  於是我也知道他絕不是在玩笑。」
  於是我也走開。
  離得很遠我就看見我們的傷員,我也看見坐在人群之外的康丫,他倚著一具具屍體,而人群正圍成一團在搶救什麼,估計又是哪個快到頭兒了的傷員——無人來管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當朋友的康丫。我看見也聽見康丫瞪著人群在咳嗽,那是一種揪心而壓抑的咳嗽,因為那來自一個被打穿了肺的人,你幾乎能聽到他重傷的內臟在咳聲中抽搐。
  我看著他,慢慢向他靠近。我靠近他的時候他輕輕壓抑著自己的咳嗽。
  於是我輕輕地伸出一隻手撫摩他有些抽搐的脊背,康丫以一種我想不到的精神回過頭來,那份精神源於惶急,「獸醫死啦!」
  我說:「那傢伙是老不死。你沒事?」
  「我沒事啊!獸醫啊,毒氣來了他不跑,拿濕布給我們堵嘴,自己吸進去好多,腸子都燒爛了,一翻白眼,死了!」
  我已經明白怎麼回事了,而且康丫精神成這樣,實在讓我覺得不用擔心他。我轉向對著那群傻瓜叫嚷:「讓開啦!人暈了就不要圍著!——這是催淚氣又不是芥子氣!他是嗆的!」
  人們散開,蛇屁股在拉著郝獸醫的雙手做一種展翅般的動作,我不知道他從哪一點兒覺得這樣可以救人,不辣正在郝獸醫的胸口猛捶,那是他以為的人工呼吸。
  我衝著不辣說:「滾開啦!老頭兒會被你捶死的!拿水澆他!」
  水潑在老頭的臉上,老頭兒呼吸著,被吸進鼻子裡的水嗆了醒來,他咳嗽著坐了起來,而以為他要死的人們發一聲噓聲一哄而散去各忙各的。
  「毒氣啊毒氣!……小日本呢?」老頭兒說,然後瞪著我們,「都沒死啊?」他開始摸自己的胸口,「胸口咋這麼痛呢?」
  蛇屁股呸了一口,不辣沮喪而憤怒地揉著自己捶郝獸醫捶得快腫了的手。
  「石頭硌的。」我說。
  「我說呢。日本又被砸跑了?……我說你們打仗就打仗,日日日日的跑來跑去搞走馬燈幹嗎?」老頭兒問。
  我說:「那是戰術。說了你懂?」
  老頭兒扒拉開我,我沒因他這一下過於猛烈的動作而生氣,因為我也聽到了,在郝獸醫醒過來後康丫不再壓抑他的咳嗽,那咳得真是天翻地覆。我回過身來,正好看見康丫將一口血吐進了黑暗裡,然後歪倒下來。
  康丫,原運輸營准尉副排長,沒車開的司機,有他不多沒他不少,因外行而毫無必要地被擊穿肺葉,被扔在嗆死人的毒氣裡咳過了日軍第十四次攻擊的始終。我想他的肺大概已經咳碎了。
  我們幾個想將康丫搬到一個稍舒服點兒的地方,卻發現沒有更舒服的地方,我們只好將他放回他倚著的那具屍體上,我發現那具屍體就是他費了牛勁拖過來的傷員,只是已經死了。
  在這通折騰中康丫倒不再咳了,我想被打碎的肺葉大概已經被他從氣管裡咳出來了。
  康丫說:「不咳了。」
  於是我們手足無措地慶幸著,「好了好了。」「不咳了。」
  他又說:「誰也不拿我當弟兄。」
  郝獸醫沒有聽清,「什麼?」
  我們有點兒撓頭,他這話冒得沒來由。
  「不辣問我要什麼。我就想,」他多少有點怨氣地說,「誰也不拿我當弟兄。我知道,我天天跟人要東西,貪小便宜,誰要拿我當弟兄?」
  我說:「其實你什麼都不要。你就是想出點兒聲,讓人看見你。」
  我被人踢了,我不知道是誰,郝獸醫、不辣、蛇屁股都有可能。
  「我拿你當弟兄。要麻死了,我也沒弟兄。」不辣說。
  於是康丫就高興了點,和不辣相互摸索著,「我要照鏡子。」
  「……什麼?」不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開車的時候照反光鏡,車叫日本飛機炸掉了,天天跟步老鼠跑,忘了我都長啥樣了。」康丫說。
  不辣誠懇地說:「你長得比我好看。」
  我踢了不辣一腳,「鏡子!誰有鏡子?」
  郝獸醫也跟著吆喝:「誰有鏡子?鏡子?」他甚至有點兒高興了,「這個好辦。」
  但大家忙著包紮、移屍、工事,有人看傻瓜似的看我們一眼,有人搖搖頭,就是沒誰有一面鏡子。
  我說:「刺刀。」
  「啊?」郝獸醫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說:「磨刺刀。」
  於是我們開始磨刺刀。
  搜羅來的刺刀已經被我們磨得珵亮,我們幾個橫橫豎豎地把它們在康丫面前擺成了一個方形,還缺幾大條。我叫不辣,「就差你啦!」
  不辣還在磨,在自己衣服上又使勁擦了擦,哦了一聲,立刻加入了我們。
  獸醫劃著了火,於是一片刺刀面上映著康丫模糊的臉。
  他說:「還是看不清。」
  然後他死了。
  不辣把康丫敞著的衣服掖了掖,扣上扣子。
  我們不傷心,因為知道今晚或明天我們也會去同一個地方。
  但不辣想把埋了康丫,滿地屍骸無人顧,他這要求不算合理,但我們決定給康丫以此殊榮,管不了所有人,不辣也只記得他沒能埋上一個哥們兒要麻。」
  彈坑是現成的,我們選擇了一個能望見東岸的地方,康丫已經平靜地躺在裡邊,我們開始蓋上土層。
  郝獸醫說:「入土為安,入土為安。煩啦啊,你很會說話的。」
  我知道那意思,便挺了挺身子,「康丫康有財,你一事無成,踢過鬼子的屁股,可小鬼子跑了,摔過一手榴彈,鬼知道——也就是你才知道——有沒有炸到敵人,你救過傷員,可他死了,還做了你的枕頭。你什麼都要,可不知道要什麼,你最後說的是看不清,然後你就死了。你是我們的弟兄,很多弟兄中間的一個。」
  不辣和蛇屁股半截就已經聽出不對,也知道我腿上有傷,他們連拍帶敲著我的腦勺,但我仍堅持著說完了。
  不辣說:「連死人你都要損啊!」
  「小孟沒口德,他以為這叫不說假話。白眼向人,白眼向人。」郝獸醫說,繼續開始蓋土之前摸出他的罐頭,然後老沒正經地把罐頭拋進了坑裡,「羊肉,康丫,山西的綿羊。」
  不辣不咋知道尊老愛幼,踢了他一腳,「連死人你都要騙啊?」
  看見郝獸醫那雙全無戲謔之意而只有悲傷的眼睛時,我們就都不再說話了,掉頭訕訕地打算閃人。我們轉身時炮彈又開始落下。
  迷龍大叫:「副射手!副射手又死剁頭啦?!」
  死啦死啦舉起了他的長槍示意,一邊用他的短槍射擊,「第十五次!」
  我們回頭,攙起郝老頭兒逃離這片無遮無掩的土地。
  炮彈落下。
  硝煙散去,我們用充血的眼睛看著又一次退回了山腰林間的日軍。在我們周圍,十個死人裡邊可能才有一個活人,這個不知道算不算一個團的團,又削減回了我們在緬甸剛發家那會的德行,一百多人。
  我們在一片瘡痍到像是破爛的土地上,即使硝煙飄散後它看起來仍然像是月球。迷龍和豆餅已經是撅著□在焦土中尋找散落的子彈——他用的布倫式是英制七點七毫米口徑,和我們很多人是不一樣的——可即使這樣也只能搜羅不到一匣。
  豆餅看見一發子彈,他先撿了另一發,回身時那發卻不見了。豆餅看著我們幾個一臉詭秘的笑容不大敢惹,只好捅迷龍的屁股。迷龍轉過身來,順著豆餅的視線瞪著我們,「吐出來!」
  他首當其衝地便衝向我,這真讓我又冤又好氣,「你小子,以兒子之心度爸爸之腹!」
  迷龍醒悟過來,便瞪著我們中間話最少的喪門星,那傢伙向來一臉說不清是堅忍還是憨厚的東西,但被迷龍越看越可疑,往下喪門星被迷龍在身上搜索著,被迷龍癢癢得哈哈大笑,「不是我!真不是啦!」
  迷龍不管那個,直到身後「砰」的一聲槍響,迷龍被一發子彈砸到了頭。迷龍怪叫一聲跳了起來,那聲槍響學得太像,由不得他不驚恐。
  然後他明白了這是某個傢伙學的,豆餅撿起那發我們用來砸他的子彈,而迷龍瞪著我們所有人尋釁,「誰整事兒?誰幹的?」
  「阿譯干的!」我說。
  迷龍也知道那是最不可能的人選,阿譯看起來臉又青又白的難堪之極,不知道是期待還是害怕迷龍向他撲過來,而迷龍呸了一口,顯然沒有跟他鬧的興頭。
  我成功地製造了這次冷場,和人渣們一起哈哈大笑。而死啦死啦此時又一次舉起了他該死的步槍。
  我躥了起來,「第十六次!」
  我不知道該說我們驚弓之鳥還是訓練有素,打到現在還能喘氣的也都就剩油子了,趴的趴,躲的躲,全伙子立刻做了老鼠和猢猻。
  但並沒有爆炸和步兵襲來,幾秒鐘之後我們從彈坑探出頭來,死啦死啦拿土坷垃擲我們。
  「援兵來啦。」他的口氣淡然得道像有一隊無所事事的友軍要從我們平安無事的軍營外過路,並且我們並不存在的電台早已通知了我們。
  於是我們從坑裡探出了頭,像伸長了脖子的鼴鼠一樣去看對岸。
  在東岸陣地上發生的事情我們似曾相識,軍車風馳電掣地在陣地停下,軍車上跳下的士兵同樣風馳電摯地衝向他們友軍的陣地,倒像是要攻克他們的友軍。
  從望遠鏡裡我們看見了我們熟悉的人:張立憲、何書光、李冰、余治什麼的,自然也不缺坐在威利斯吉普上冷著臉的虞嘯卿團座大人。那幫恨不得在臉上寫上「驕子」兩字的傢伙們仍然肩著他們的中正式、花機關、湯普森、砍刀之類,手上仍然嫻熟地揮舞著他們的馬鞭,和著他們下屬的槍托和鞋底子衝進那座仍一無舉措的防禦陣地裡,然後把在陣地裡見到的任何一個穿軍裝的一頓暴打。
  南天門上的我們在大眼瞪小眼。
  於是我開始做我最喜歡的評論:「背黑鍋的倒霉蛋選出來啦。特務營向來自恃親信,親信這麼好做的嗎?飼料是不缺,逃命也優先,可上峰風水背了,扛不扛得動都得替扛。」
  死啦死啦倒是忽然開始容光煥發起來,「找個豆子大的親信來扛,就是說上邊也知道戰勢緊急,沒空爭持。虞嘯卿又是號極能打的,這回臨危受命,東岸防禦有三分數了。」
  我問他:「你不是說他死了嗎?」
  死啦死啦受著我的斜眼,我們幾個被他從倉庫裡拉扯出來的也多少有點兒惑然,但什麼也架不住那傢伙的無恥——他甚至較我們還要正色,「這種謠言不要瞎傳-你與日寇同謀啊?」
  於是我們又看對岸。
  這會工夫張立憲幾個已把特務營的營長從陣地裡捆得粽子一樣從陣地裡揪了出來,踢得一腳跪了。眼鏡壯男何書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嘯卿一眼,像是問砍頭還是怎的,虞嘯卿搖了頭之後總算是下車了,下車頭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槍,看也沒看就頂著特務營長的後腦放了一槍,那具被捆著的軀體像要掙脫捆綁一樣往前猛掙了一下,然後順著江岸滾下,滾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傢伙用的柯爾特口徑大,聲音也響得要命,幾秒鐘後便傳得聲震江谷,讓我們也不禁縮了縮脖子。
  迷龍感慨:「媽的,做團長真好,殺營長跟殺雞似的。」
  他說也就罷了,還眼光光地瞪著阿譯說,幾乎是嚥唾沫的表情,讓阿譯又蜷縮了脖子。
  我悻悻地說:「雞也是殺給我們這幫山頂上的猴子看的,說的是此戰一死方休。」
  而死啦死啦這時拿著望遠鏡又在嘖嘖有聲,「好。秣馬厲兵,聽說虞嘯卿十七歲時就以一百鄉勇擊潰三百流賊,現在江防有五分數了。」
  他所說的我們即使不用望遠鏡也看得見,因為那是把整團人再加上特務營人馬進行的重新部署。虞嘯卿顯然也覺得特務營之陣地是固守之必由,他所帶來三分之二的人馬接手了原來的江防,而餘下的三分之一和特務營由張立憲們帶去了左右兩翼的峰巒。
  我不清楚虞嘯卿是否死啦死啦所說那種天將降大任於斯的智勇之將,但他的人馬至少效率極高,幾乎沒用分派就開始掘土動木,陣地的木土作業本來較我們這邊就是天上地下,現在他們的人臨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著江礁和火山石裝了袋用來碼築犄角防線,粗大的木段被滾上陣地用於加固至關重要的重機和戰防炮陣地——禪達這地方的造物都有點兒上古洪荒的感覺,他那樣築出來的陣地堅實得很,七五炮都只能傷個表皮。
  我不再看了,在就近找了個坑躺了下來,休憩一下快散架的筋骨。
  援兵到來,但援的是江防,不是炮灰。炮灰並不覺得快樂。
  其他炮灰們的想法和我一致,也漸漸散開。不辣和死啦死啦同時進了我這坑,這有點兒擠,於是不辣悻悻地爬出去找另一個坑。
  「我們還是只好翹了啊,是不是?」不辣爬向郝獸醫那個坑,「怎麼死都行,你可不許救我,獸醫。」
  我斜眼看著同坑的死啦死啦,他閉著眼靠在焦土裡,先摸索到了腰上的手槍和膝上的步槍才能讓自己躺得踏實。
  他也並不快樂。戰場無快樂,騙子先生。
  這是個炎熱的白天,像我早習慣的一樣,風和日麗的戰場並不存在,至少在雙方殊死的滇西戰場上並不存在。山頂的一無遮攔讓我們暴曬著烈日,空氣中永遠有著蠅蚊的嗡嗡聲,從昨天到今天,我們已為其提供了太多養份,空氣中蒸騰著惡臭,幸好還沒到極至,也幸好我們的嗅覺多少已有點兒麻木。
  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沒動,林子裡晃動著人影,但他們就不進攻。
  無聊是悲觀他媽,我又開始了發表意見了,「他們進攻間隙拉得越來越長,也就說到達的軍隊越來越多,各中隊大隊輪番煉我們,每回撲上來的也越來越狠-沒十八次進攻了,十七次就是一錘子買賣。」
  那傢伙閉著眼「嗯」了一聲。
  我說:「死蒼蠅會感謝你的,它們嗡嗡嗡的飛過來下蛋,人死了,蒼蠅生了,今天攢的夠生養它們一百七八十代的王朝。你個假團座是它們的神。」
  那傢伙扔閉著眼「嗯」了一聲。
  「……噯,你說這滇西蒼蠅聞得出中國菜日本菜嗎……」我說。
  喪門星飛跑了過來,暴露過頭幾乎被一發冷槍命中,他趴下避過那發日本子彈,半截身子探在我們的坑裡,急促地說:「旗!江那邊!」
  我實在很難聽懂那傢伙的雲南口音,「啥東西?」
  但死啦死啦卻一躍而起,相較剛才的死樣活氣,你只好認為他一直在等這個。
  「有人懂旗語嗎?」他問。
  我說:「阿譯好像彷彿也許是學過的……」
  他沒讓我有損口德的機會,猛踹了我一腳,「叫來!」
  正式到如此地步,我看了眼他那表情,簡直是要撲住天上飛來芝麻點大的生機,於是我跌跌撞撞地去了。
  我、阿譯、喪門星和死啦死啦幾個一路跌扑著穿過陣地去可以無掛無礙看見對岸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在催淚瓦斯中擊退日軍攻擊的陡坡,那裡炮彈和冷槍打不到,但日軍追擊的冷槍冷槍也愈發緊了,那是因為陣地上剩下幾個寥寥的活動目標可以排遣下他們在進攻前的無聊。
  阿譯那個未經戰陣的傢伙在日軍重機的攢射下嚇得窩在個小土堆後不動,我連踢帶推,他倒算是跟上前邊兩人動了,我被一發子彈打在腳下,痛得在地上滾。
  迷龍和豆餅惑然地在坑裡看著我。
  迷龍對豆餅說:「豆餅子你瞅,這就是到處亂跑琢死的。噯,煩啦,你躺好了,滾得我眼暈。」
  我躺在地上,扒下一隻爛鞋看了眼,「鞋底打掉了。震著傷口啦。」
  我拿鞋砸了迷龍,瘸著爬著仍往目的地去。阿譯那傢伙根本不管我,得跑就跑,他已跑出了好遠。
  迷龍嘖嘖有聲地看著我在日軍機槍的攢射下爬遁,幸好土堆已攔住了那邊機槍手的直接射界。
  當我從山頂上滾到那處陡坡上時,東岸的旗語已發至尾聲,揮旗的人是何書光,一揮一舞用的力度如要砍人一般,虞嘯卿站在旁邊的一架炮隊鏡旁邊看著我們和口授機宜,他彎腰用那玩意兒時仍挺得像支槍。
  不得不承認虞嘯卿確是塊戰爭料子,這麼短短工夫東岸便如換了片土,不是說被他挖得不像樣了,反倒是幾乎看不出挖掘的痕跡和明顯的工事了,露在外邊的沒有幾個人,曾經的防禦陣地多被枝葉覆蓋,偽裝加上往岩石和土層下轉移,現在日軍的炮火要炸到他們已不是易事,而特務營原來一鍋燴的工事對日軍最愛的火炮集群轟擊來說幾乎是自取滅亡。
  阿譯正在乾巴巴地翻譯旗語內容,喪門星正在撕衣服,加上樹枝好做成一桿能發回信息的小旗。
  「虞團座信曰,我輩退已失據,若強行渡江必為倭軍追而殲之,甚之連天險亦為敵所趁。如此,不如決死山頭,玉碎成仁之一仗當可振頹喪之友軍,此役之後他當請東岸自軍長以下為我們澆奠……還有,我不大明白。」
  死啦死啦說:「虞大鐵血也不怕噎著,這還有一百多活人,要澆奠我們輪番澆奠他十萬八千遍。什麼不明白?都得明白。」
  阿譯抗辯道:「他說儘管我們身份不明,但會為我們的英魂請論此役首功。我們怎麼身份不明瞭……」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話掐了,「回信,固防首要,過江增援是強求了,但日軍大舉來攻是越來越近了……」陣地上日軍的機槍又不知在追炸誰,還夾著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簡直是分秒必爭,請求至少為我們提供炮火支援。」
  阿譯要生不熟地揮著打學了就沒用過的旗語,那邊簡直是毫不遲疑地就回了過來。雖然一向做出一臉木然,但阿譯的臉上也不由有點兒苦澀,「不允。他說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彈有限,而無炮則無防。」
  「告訴他,他是我這後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有何唐突以後再算。眼前的要務是讓這一千弟兄死得有點兒值償。」死啦死啦說。阿譯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於是那傢伙開始擺惡相,「快回!」
  我忍不住冷言冷語,「虞大人搞不好和後生小子一樣的年庚。」
  但死啦死啦不理我,而何書光手上的旗也揮得簡單之極,只是一個動作,不用阿譯說我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了,但阿譯從來沒這麼靈活。
  阿譯翻譯道:「不允。」
  死啦死啦歎了口氣,往下做了件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這陡坡上立足都頗不易,他找了個凸石站上去,然後跪下來,他開始叩頭,雙掌貼地,然後叩——我生在一個已棄置了叩拜的年代,所以我只見過叩拜亡祖的孝子能這麼認真虔誠。
  我用望遠鏡看,望遠鏡裡的虞嘯卿似乎有點兒難見的煩燥不安,死啦死啦的叩首和之後的長跪不起無疑在干擾著那傢伙一向鐵板一樣的思維,他總算揮了揮手,對等待的何書光說了句什麼。
  阿譯立刻開始翻譯那邊過來的旗語:「師炮隊將在我方發出信號後打半個基數,物資奇缺,這是拿弟兄們的血償你的臨終之願,望死得其所。」
  死啦死啦又一個頭叩在地上,這樣的謝意根本用不著翻譯,而在阿譯翻譯時,那邊都在收炮隊鏡了的虞嘯卿又說了什麼,於是何書光手上再動。
  阿譯翻譯旗語:「不論你何許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隨後就來。人死不論軍階尊卑,只問無愧於心。」
  然後炮火又一次開始覆蓋我們頭上的山頂,這通狂轟濫炸,所費彈藥恐怕是前邊好幾次火力準備的總和,我們被震趴下來,從頭頂騰下來的煙塵徹底把我們覆蓋。
  煙和爆塵讓我們頭上的晴空像是入了深暮,不辣大概是被爆石砸到了,一腦門子血地出現在我們的視野。
  他大喊:「第十七次!」喊完就暈忽忽地回轉消失於山峰線上了,我們愕然著,而死啦死啦跳了起來,極熟悉的一舉槍極熟悉的一嗓子,「殺他娘!」只是往下對阿譯多了冷靜到極不協調的一句,「等在這兒!見令發炮!」
  我們又一次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迎著騰來的爆塵和煙霧,半截炸飛過來的槍差點兒把我開瓢。
  我們爬的時候炮聲停了,然後是一個比炮聲更恐怖的聲音:山呼海嘯的烏哉之聲在山巒和江谷中迴響著,似乎無處不在,但我們非常清楚它是從我們正面對的整座山巒、從此山到彼山、我們視野所及的幾乎任何一座山裡傳來的。
  我玩兒命地爬著。
  山頭就像手指。我忽然有這種奇怪的感覺——我們是指尖上要被剪掉的那小塊指甲。」
  當我們爬上山頂再不被峰巒線攔住視線時,便可見我們所要面對的戰勢,我們要面對的不僅是潮水般湧來的萬歲之聲,還有林間閃動的密集人影,現在我們僅僅能看見其頭,但拿腳趾頭也想得到,這是即使我們還是全無折損的生力軍時也難以阻擋的攻勢。
  我們沒有開槍,連迷龍也沒有,一個是距離尚遠我們必須節省彈藥,還有一個,我們嚇呆了。
  然後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次我確定沒有聽錯了,因為不光聽見,我也看見它在向我們開炮-坦克從林外繞了過來,在一個大弧形彎後成為攻擊隊形的矛頭,四十七毫米的坦克炮榴彈在我們中間炸開。
  我開始尖叫,我的坦克恐懼症又開始暴露無遺,「坦克!!!」
  死啦死啦抓住我的脖領,讓我無力的身體沒摔下去或者成為一個我自己也瞧不起的逃兵,他猛力搖晃了我兩下讓我清醒,然後大叫:「開炮!我們陣前三百米到兩百米!」
  我轉向阿譯,我簡直有點兒羨慕他,他站在坡下,視野仍為峰巒阻隔,他不用看死神在我們面前最後的耀武揚威。
  我衝他大叫:「開炮!陣前三百到兩百米!」
  我沒看他發完旗語就轉回了身,死啦死啦已經開始射擊,這簡直是愚蠢的行為——對其他部隊也許不是,對我們這支機槍手都要爬在地上一顆顆撿子彈的渣子部隊則絕對是。
  我對他說:「浪費子彈!」
  死啦死啦沒理我,開始對所有人吼:「開槍!把他們阻在兩百米外!」
  於是我們簡直是心痛地開槍,命中率低得要死,但對日軍來說他們根本無需和我們這樣的斷弓殘劍較勁,他們開始隱蔽,也就把進攻給略為阻滯了。
  然後我聽見炮聲——我已經聽了整晚炮聲,但這回不同,它不是衝我們陣地而來,而是來自東岸的某個炮陣,劃過我們頭頂,然後在被我們阻滯的日軍中間開花。它的效果遠比我們想像得要好,連日軍的九五坦克亦在炮擊中進退失據,露在艙口的車長被炸死——一支在前十六次防守中以單動式步槍作為主力的部隊,在第十七次時似乎沒理由忽然有了火炮支援,日軍連最基本的防炮措施都沒做。
  我沒有開槍,而是看著日軍坦克掉轉了車身,炮塔仍向著我們進行毫無威懾的亂射,它全速逃向來處,曾被它掩護的步兵四散逃開它的輾壓。
  這大概是我們死前最能看到最好看的景色了吧?
  為了我幾近痊癒的坦克恐懼症,我向死啦死啦說:「賣給你了。」
  死啦死啦拒絕了我,「不要。」
  然後他舉起了他的步槍,在我們整晝夜的作戰中,那已經成了標誌性動作和反撲的信號旗,我上好了刺刀,同時貓腰,作好了衝擊姿態,並且我學來了死啦死啦那支土匪歌。
  「衝啊衝!衝他娘!沖得上,楊……」
  我沖,被那傢伙一把揪住,差點兒摔在地上,那傢伙為了阻住我的衝勢一腳踹在我膝彎,讓我單膝跪在地上。
  死啦死啦嚷道:「沖死啊?奈何橋今天都要擠塌啦!」然後他向著所有人而不是我一個大喊:「跑!」
  我看著他,還有好些個像我一樣拿定主意最後豪氣一把的傢伙瞪著他,我們所有人瞪著他。那傢伙一槍放在我們這幫有了勇氣卻缺失了智力的傢伙腳下。
  「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這裡除了死什麼也做不了,那就換個地方!跑啊!這輪炮打完就沒機會了!——我說了帶你們回家!」
  我們猶豫著,這種猶豫很短暫,一個同僚決定第一個試試看,從他身邊滑下山坎時卻沒試出事,倒得到一個鼓勵的眼神,第二個是蛇屁股。
  現在完了,我們一直說不清是被什麼撐著耗在這裡,現在什麼似乎不存在了,於是我們連多待一秒也覺得是個磨難了。只剩下三個字:一窩蜂。
  我們一窩蜂地衝向山坎,也許我們曾勇敢地戰鬥過,但無論如何比不得跑路時的勇敢,管它頭破血流筋斷骨折地往山坎下跳,就著七十多度的陡坡往下滑,帶起的煙塵足比得炮彈落地。
  我還沒跑,對著死啦死啦嚷嚷:「跑啊!」
  但那傢伙沒動,當讓我們逃命時他倒在望著日軍的方向,而且我叫他時才發現他一直在望著,那種表情我很熟悉,把我們從燃燒的英軍倉庫救出來後,在緬甸他決定讓我們撤退時,當在山巒上他讓我們看莫須有的死人之時。
  我被感染著也看向他看的方向,越過月球表面一樣的彈坑,越過已經混在土裡的滿地屍骸,遠處的日軍現在的狀況當是起一個「散」字,一點兒也不像曾趕得我們遁地無門的那支軍隊,前鋒在往後散,後續仍在往前衝,兩下裡擁成了一團,坦克停在林邊拖下一具屍體,那是被炮彈破片殺死的,那傢伙衝擊時一直囂張地把半截身子伸在艙外。
  我非常清楚,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多半在我們還沒逃下南天門的一半路程,他們就又會恢復成那支凶狠強悍的軍隊。我注意死啦死啦的表情多過注意日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我也曾想做班定候,漢終軍,如果他有整師整軍,這回本可以擊潰一挫再挫的日軍,可他沒有,只有一百多個哭喪著臉的我們。我們哭嚎著:「我要活,我要活。」
  於是夢想玩兒完,放手一個軍人戰死的最好機會,活下來,欠著債,他拉起來又全軍覆沒的部隊已經是上千的死人。」
  我對他說:「跑啊!幾門破七五炮半個基數炮彈能壓日軍一天嗎?」
  死啦死啦還是有點兒跑神,「……可惜了的。」
  實際上日軍已經在恢復,至少前鋒的潰退已經歇止。我終於找到了踹他一腳的機會,於是他也恢復過來,專心地加入逃命的隊伍。
  除了那些已經傷得跑不掉了的,我們是最後縱下山坎的兩個活人。
  阿譯正在手足並用地往上爬著,他真是逆流而上,因為我們像是泥石流一樣從他身邊瀉下,帶動的滾石與泥土也像是泥石流。
  阿譯訝然得不行,「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基本沒人有空答他,那傢伙只好爬兩米滑三米地堅持著。
  我從他身邊往下溜滑,「跑跑跑跑!」
  「為什麼為什麼?」他還在問。
  我追著前邊的死啦死啦,那傢伙已經專心過來,後來者居上,讓阿譯向蒼天問為什麼去吧。
  那小子少根筋但並不傻,他至少知道背轉了身子看我們這整群要幹什麼,於是阿譯的第三次攀爬在將近峰頂時,成了大呼小叫隨著我們奔流直下。
  現在我們不坐滑梯了,沒了,再坐下去屁股也要磨沒了,我們拖著扶著拉著扯著逃向已經近了許多的渡口。
  手炮彈在我們中間開花,機槍在我們中間橫掃,日軍恢復得比我們想像中更快,我匆忙回首中已經看見他們在山頂上的身影。那是一群已經氣得瘋狂了的傢伙,支援火器在山頂和近山頂放列,輕裝的步兵也下餃子一樣地滾坡,看來他們不打算放走我們一個。
  我們中不斷有人倒下。我們也累得根本跑不過追得像生了四條腿似的日軍,跟他們那幫生力軍相比,我們奔跑的速度也就相當個十來歲小孩也似的。
  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彈了不要管!傷員過不去怒江!槍扔了!什麼都扔了!溺了水你放槍也沒用!」
  我們一邊跑一邊扔棄身上所有的東西,我跑得扶著岩石嘔著胃液,但是我看見從我身邊跑過的迷龍,他根本是扔得上半身都光了,但仍拖扯著半死不活的豆餅,於是我邊嘔著邊追上他們。
  槍炮在我們中間追射,往渡口就一條路,所以日軍的射擊也打得頗為集中。
  我們一路扔下武器、物資和屍骸,我們是世界上跑得最狼狽的一支部隊。
  我們紮好卻沒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邊,先到達的人已經在死啦死啦的指揮下讓它泛水,在湍急的江流中,我們得死死抓著筏上的繩索才不讓它被沖走。
  但是我們往下卻猶豫了,行天渡現在有一座斷橋、兩條斷掉的渡索,沒有一條能維繫我們脆弱的生命。我們看著他,看著在水裡漂著的渡索,原來那條斷在東岸,迷龍扯過來那條斷在西岸。
  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順著江水走勢就到東岸啦!」
  那沒用,對怒江這樣的水勢,趴在筏子上過江和趴在樹葉上過江沒什麼區別。我們仍愣登著,炮彈在灘涂上爆炸。
  死啦死啦怒喝:「我不會水的!怒江算個屁,我不會水都敢往下跳!」
  他他媽的真往水裡跳,就那下水的姿勢已經能看出絕不會水了,根本是跳起來往水裡一坐,水濺了倒有一人多高,他立刻就沒了頂,還算是存了個心,手上死死抓著一根綁紮時用來抓手的繩索。
  於是我們一窩蜂上了筏子,還剩多少個看不出了,只覺得人擠人地疊了好幾層,先上的抓著繩索把那傢伙從水裡拖上來,那傢伙甫入水便被江流壓進了水下,現在已經喝滿了一肚子,有氣無力地躺在筏板上,我們立刻橫七豎八在他身上疊了好幾層。
  我對他說:「沒死啊?」
  那傢伙蔫了,有氣無力地吐著江水,「沒事……沒死。」
  迷龍死死把著繩頭,把這堆滿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邊,不辣和喪門星幫他把豆餅抄上筏子,但那倆傢伙也沒力氣了,只夠力把豆餅放在筏邊。
  迷龍問:「還有人沒人?!」
  郝獸醫忙說:「還有還有!」但是他看著落後的幾個在山路與灘頭的接合處被日軍的機槍射倒,只好改口:「沒有啦!」
  於是迷龍把繩索在身上繞了兩圈,猛撲上了筏子。
  被我們壓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動了一下,然後像被狂風捲斷的斷線風箏一樣駛離了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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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做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我們聽天由命地看著行天渡以一種逃命般的速度離開我們,我們的流速快到你甚至無心去感覺暈眩,而只擔心會在什麼地方撞碎。
  死啦死啦在我身下嘀咕什麼。
  「什麼?」我問。
  「……這就是鵝毛沉底弱水三千啊……這輩子再不進這條江了。」
  我開始大叫起來,「你不早說!」
  我沒空罵他了,衝到灘上的日軍已經開始向我們射擊,而東岸又向他們射擊,我說不清那算好還是壞,因為我們被夾在雙方中間,我們這一筏子連一支長槍都沒有,就死啦死啦還有支打搶來就沒用過的王八盒子,用那種自殺槍向日軍射擊,連我們自己會笑掉大牙的。
  於是我們承受著射擊,唯一掩護我們的是湍急的江流。
  然後我們飄離了這處火力交錯已成戰場的渡口。
  我們在江水中一瀉千里,有時一個看起來並不大的江浪便能把我們全部淹沒,我們只好死死抓著對方。已經衝下南天門的日軍在我們所飄離過的江岸和山腳現身,他們向我們這個浮靶射擊,但在這樣天旋地轉的世界和天威之中,用六點五毫米小口徑步槍進行的射擊看起來像拉洋片一樣滑稽。
  但子彈仍然在我們中間開花,有時一發能打穿幾個人。擲彈筒扔出的手炮彈炸出水柱。我們沉默地以怒江的速度經過這些東西。
  迷龍大叫:「把死人都扔下去!要壓沉啦!」
  我手上死死抓著某個人的手,我看了一眼,是第一個相應死啦死啦號召逃亡岸邊的那個同僚,從收容站一直相伴到這裡的傢伙,但是他已經死了,我找到他胸口那個彈孔,血跡早被江水沖乾淨了——確定了他的死亡後我把他推下筏子。
  迷龍問:「豆餅呢?!」
  蛇屁股不確定地說:「被誰壓住了吧。」
  沒人有心管那個,但迷龍就是這種鳥人,他會沒口子地問到天荒地老,「那豆餅呢?」
  不辣喊:「被你打死了啦!」
  迷龍喊回去:「被你當死人推下去啦!」
  我們在這種歇斯底里的叫嚷聲中飄流。
  我呆呆地靠在死啦死啦的身上,郝獸醫在我身邊,他抓著我,我的另一隻手空著,泡著水裡,那隻手曾用來推下同僚的屍骸。
  失近彈還在攢射,激起水柱和水花,但是管它呢。
  我呆呆地看著南天門遠離了我們,我呆得有些失神,而它成為一個遠影。
  槍聲炮聲之外,我聽著江谷裡傳來的聲音,清晰而遙遠——竟然是我們唱來向江防證明身份的歌聲: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我並不訝然,因為我全部所剩的力量都在用來茫然。
  這是幻覺,我知道的,我累暈了,餓暈了,痛暈了,嚇暈了,吐暈了,總之人有很多種可能會暈,我也一定是暈了。
  因為我知道,唱這歌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看了看我身邊的、身下的,壓在我身上的人,也許是身經百戰也許是閱歷豐富或老天垂憐,更可能是諸般結合,郝獸醫、阿譯、迷龍、不辣、蛇屁股這幫收容站裡一鍋豬肉粉條燉出來的傢伙仍在我旁邊。
  僅存的都在我旁邊,緊閉著嘴,都學了乖,其實連迷龍都知道,我們張開嘴,僅僅為了發一些全無意思的聲音,抱怨、嘟囔、祈求,絕不會是這個……
  但那聲音仍在繼續,只是遠得不再雄偉而是飄緲: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
  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
  江水沖刷著我們,我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哭泣。
  竹筏終於卡在東岸的礁石縫裡,帶一種要死不活的疲憊,我們匆忙地登岸,之所以如此奔命,一是因為這遭癆瘟的竹筏已經快散架了,實際上我們爬上礁石時已經有幾根竹子散落入江流;二是因為一小隊鍥而不捨的日軍仍在追著我們開火,儘管來自對岸的射擊沒了準頭。
  我們中間體力最好的迷龍把郝獸醫拖下了筏子,連他都累得一句話要分成幾瓣說,我們乾脆就吭不出聲來,忙著逃離射界和嘔吐出腹裡的江水。
  迷龍斷斷續續地說:「下……下……手……給我……」。一發子彈離他很遠削過了東岸,迷龍開始有氣無力地笑,「這槍……槍打的……他們……他們也累吐血了個屁的……」
  不辣居然還不忘鬥嘴:「一口氣喘……喘……喘不上……你就翹……翹在這……」
  我催促著:「走……走……走。」
  我們跌著,拖著,爬著上岸,日軍在罵,在射擊,但難以想像累得像我們一樣的還可能準確地射擊,子彈偏得讓我們瞠目——如果還有那個心思的話,但我們盡力去向子彈打不到的地方,因為打到了身上的話,它也是個子彈。
  蛇屁股和喪門星拖著死啦死啦,那傢伙卻忽然掙脫了,這一掙就叫那兩個全失了重心摔在地上。那樣的大動作叫我們以為他中了彈,我們有氣無力地看著,看著那傢伙堆在地上,然後用了極大的毅力爬了起來,不是爬起,而是跪起,槍彈在周圍橫飛,日本人喘勻了氣也開始在調整準頭,但那傢伙卻在越飛越近的子彈中向遠處的南天門下跪。
  最近的一發子彈就打在他身前的石頭上,但那傢伙恍若未覺地在那個彈痕上叩下一個長頭。他嘴唇在動,喃喃地在念叨什麼,我們呆呆地看著他。
  他跪了很久,奇跡般的沒被打中,也許是久到讓日軍也想了起來,他們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讓我們也呆呆仰望著南天門。
  一天一夜,一個團就扔在那了。
  「康丫還在上邊。」不辣說。
  「幸虧埋了。」郝獸醫說。
  我沉默著,而那個跪伏的人開始竭力把自己掙扎起來,現在我們知道那個似乎永遠精力充沛的傢伙也會衰竭了,他幾乎無法掙起自己的身子,迷龍放下獸醫,和喪門星去把他架了起來。
  他走兩步後便掙脫了,靠自己走過嶙峋的江岸。
  「走。回家。」他說。
  我們在樹林裡走著,我們的腳步像在七歪八斜地量著路,我們沒有人能走直道,我們每個人的腿都像是麵條,我們經常會無緣無故地摔倒。
  我拉起又一次摔倒的郝獸醫,發現老頭子無緣無故地在哭泣。
  「二十二個。」他痛哭,似乎這是世界上最讓人傷心的幾個字。
  我說:「走吧,走吧。」
  老頭兒還在念叨:「就回來二十二個。一千多人。」
  「走吧。」
  我們繼續量路,摔倒和爬起。
  山林已到了盡頭,現在的路寬得可以行車了,而阿譯又一次癱倒在地上,然後看著眼前的一棵大樹發呆。我從他身邊拖過,很盡本份地踢了他一腳,這也算幫忙。
  「煩啦…你看。」他說。
  我便看他所看,幾乎被枝葉和籐蔓蓋沒了的一塊舊木牌釘在那棵老樹上,一個指向的箭頭,然後,「禪達」。
  我們就呆呆地看著。
  「禪達……這算是回家了嗎?」阿譯問。
  我們呆呆地看了會,然後……繼續量路,摔倒和爬起。
  迷宮一樣的青石路面,頻繁的雨霧和清新但是憂鬱的空氣,我們從無緣得見的滾鍋溫泉和滇玉,想熱心但熱心不起的禪達人……這算是回家了嗎?
  禪達是座沒有城牆的城市,偏遠、天險、豐富的物產資源讓這裡的人們多少年來覺得自己與戰爭無關,城郊的房屋和郊外的田野是同時出現在我們視線中的,人工的柔和綠色滌洗著我們已經看進了腦髓裡的莽林的蒼茫綠色,我們東倒西歪地走向我們的終點,我已經完全成了一個瘸子,連拄在手上的丫形樹棍都不是掰來而是撿來的,我們沒有踩死螞蟻的力氣。
  從禪達的第一個居民鋪上第一塊做路基的火山石,已經過去了一千年,禪達千年無戰爭,禪達人的石料用來鋪路而不是修築城牆,土地肥得插根筷子便成竹林……我們這算是回家了嗎?
  然後我們被嚇著了。
  第一陣隆隆的鼓聲是從那些建築中傳來的,那肯定是把幾種鼓給混合了,漢家花樣繁雜的鼓、邊陲山民的銅鼓,但它們現在無疑擂出的是同一種節奏:戰爭的節奏。
  我們站住了,瞪著那排建築,連死啦死啦都驚魂未定,我們都覺得從這片青石色和綠色中會衝出一片極不協調的土黃色,或者騎著腳踏車,或者開著坦克。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已經要死不活的了,「……沒事的,沒事的。」
  但是鼓又響了,這迴響起來就沒停下來,從城郊的建築裡湧出整片剛才被建築攔住的五顏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馬身上或者用小車裝了的,此地多花,禪達人的手上沒拿任何標語性的文字而拿著花,於是我們也搞不清楚這幫像是暴民的傢伙要幹什麼。
  然後轟然的一響,響過七五炮出膛,聲震四野,我們也驚慌地張望著四野,但沒有人發起攻擊,沒有子彈和炮彈向我們飛來。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被驚著了,「抬槍,是大抬槍。」
  那個放槍的傢伙把他那桿打鳥的大號火銃垂下重新裝填,那是個信號,於是那一幫拿著花的,扛著鼓的,揮著枴杖和鋤頭的暴民向我們發起衝鋒。
  我們不問身外事,不知道半月來禪達人就像將被烈日烤死的螞蟻。他們想舉城遷徙,把禪達燒作焦土,但要燒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輩栽植的古樹,禪達人又想是不是一塊兒把自己燒了,禪達人看著老天賞賜的火山、濕地、熱海溫泉、翡翠、鐵礦、會變成玉的巨樹,這些神話一樣的造物不會長了腿跟他們遷徙。
  但本來以為穩守不住的江防卻守住了,禪達人搜出了望遠鏡、千里筒、天文鏡在東岸觀望——他們有了英雄。
  而我們的不辣看著人們向他衝來,便腿一軟跪在地上。
  迷龍踢他,「你又偷人家雞摸人家狗啦?」
  不辣囁嚅著說:「這架勢……偷頭牛也不至於啊。」
  然後我們便被包圍了,我們被捶著,打著,被老頭子拿白鬍子蹭著,被老太太拿長長的指甲掐著,被小伙子捶著,被小姑娘撕巴著,整把的花砸在我們頭上,鼓聲吵得我們靈魂出竅——禪達人混合了邊陲民族的血統,不擅言辭,但是酷愛狂歡。
  而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圍攻的我們,渾不管阿譯在怪叫中連衣袖都被人撕下來拿去收藏了——他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實在像極了一條狗,而且他還猛力龕動著他的鼻翼。
  然後那傢伙發出一聲怪叫:「包子!」
  完了個球的——我說我們的英雄形象,他的怪叫等於號令,他的號令導致行動,我們在鮮花的猛砸和拐棍的點杵中分開人流,衝向那個氣味的來處。
  那家包子鋪實在普通不過,也就是在小門臉前架上屜做點兒小本經營。賣包子的本還在跳著腳想看點兒熱鬧,但見人流中分,二十來頭說什麼都好就是不像同類的直立行走動物向他的貨物襲來。
  那傢伙怪叫一聲便遁入了他的門臉裡再不露頭。
  於是我們成功地佔領了那屜包子,那屜大得像桌面,一天能賣出兩屜就算是不錯,我們得手的是最後一屜。蛇屁股伸手把屜蓋掀飛了,於是我們直著眼瞪著裡邊的內容。
  鬼知道誰第一個伸手的,反正我伸出了手,在屜裡抓到的是喪門星抓著兩隻包子的手,並且我差點兒把他的手當包子咬了一口。
  我們嘴裡嚼著,手裡抓著,眼裡瞪著同僚們的咀嚼,四下裡鴉雀無聲,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個禪達在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的英雄搶劫包子鋪——但是管他呢。
  死啦死啦噎得翻白眼時仍在瞪著我們,第一個包子他已經幹掉,第二個吃得還剩個角,第三個已經咬了兩口——這時有人拉他的褲角,死啦死啦低了頭,一個小孩子拿著一碗煮熟的紅皮雞蛋。
  迷龍也被人拉了,一個老太婆佝僂著,迷龍臊得不行,他能看清那雙老得變了形的手上端著青花碟子,裡邊有整只煮熟的大豬肘子。
  我聞著身後的清香回身,香味的主人沒好意思碰我,那是個待閨字的女孩,她的碗裡是整小碗的松子,剝了的,我都替她臉紅,因為那毫無疑問是她自個兒拿嘴磕開的。
  對了,我們現在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搶劫包子。
  我們干晾著,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屜裡。死啦死啦那張老臉算是把我們給救了,他被人稱呼了「壯士」,這年頭還持這種稱呼的是一位耆宿樣的老頭,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開始乾笑,「醉臥沙場君莫笑,弟兄們這一路受夠了美國罐頭英國餅乾,一路想的可就是咱們禪達的大肉餡包子!」
  虧他說得出來,這生是餓的了,我們瞪著他,眼裡如要踹出飛腳來,但我們還得就著他豪放的一揮手,否則所有人都要沒法下台。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們思鄉之苦。」他厚著臉皮說。
  我們連忙往嘴裡生填,迷龍邊翻著白眼邊衝他很想要的大肘子乾瞪眼,但也別伸手了吧,我們忽然之間覺得很要臉了。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個半包子苦鬥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壯哉!見你們去,見你們回,去時鋪雲遮月,回時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蟲,今日才懂得馬革裹屍說的是大悲涼,卻不是豪情。——來!」
  我嚥著包子,衝著那豪興大發的老頭子猛翻白眼,那幫傢伙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要來扯這個蛋恐怕阿譯的心得都要強過他這老蠹,沒打過仗就是沒打過仗,但老頭往下的搞法卻嚇了我們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邊的小青年捧起罈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樣——那碗盛酒的話怎麼也得有個三四斤。
  老頭兒現在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場事,昨日事,今天你就來個醉臥家鄉吧,禪達人,君子人,不會笑你。」
  我們又開始乾瞪眼了,這回不是噎的而是嚇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誰人都有,可這碗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那傢伙笑嘻嘻地端過碗,讓我們見識他在戰場之外的無恥。
  死啦死啦接過來,說:「謝老爺子的美意。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塗炭的生靈,中間這個,敬給人世間的良心。」
  我們看著他天上潑一半,地下澆一半,中間再把剩的個碗底揮霍一半,最後剩了還不到一口的意思帳,然後拿了個天大的架子一飲而盡,就這麼著還被嗆得齜著嘴呵了半天氣,最後還好意思亮了個點滴未剩的空碗給人看。
  老耆宿愣了會兒,看看自己的腳,倒被他半碗酒倒得泡在酒裡了,「……壯哉!海量!」
  這就是個信號,於是鼓聲又吵得我們腦仁兒痛。
  大號鳥銃對著天空,轟隆的一下子。
  迷龍放下了銃,開始嚷嚷:「我老婆呢?!」
  我們瞪著站在半堵矮牆上的那個傻冒,他傷心得像喝醉了一樣。我們仍被堵在包子鋪左近前進不了一步,那無所謂,反正前進我們也不知道去哪,我們乾脆叫花子一樣坐在地上,把禪達人送來的吃喝造光再說,下頓飽飯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迷龍衝我們嚷嚷:「瞅見我老婆孩子沒有?!」郝獸醫說:「不是過江了嗎?」
  「沒瞅見!叫人拐跑啦!是個死胖子!這年頭敢胖的沒好人!」
  我衝他說:「你他媽少喝點兒!」
  迷龍辯解道:「我一滴都沒喝!我一直找我老婆來著!……那個誰誰,你站著別走!我老婆我兒子,你看紅眼啦派人給拐跑啦!」
  那個誰誰是死啦死啦,他正從我們中間站起身來,走向個空寂點的地方。迷龍不分青紅皂白的胡嚷也只教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後留下個苦笑走開。
  我們也不再搭理迷龍而繼續我們的歡樂。一群鄉野之人能如何對待他們認為的英雄呢?不過是你想吃就給吃,想喝就給喝,我們席著的地上,每個人跟前都放了來自好幾家的碗碟,所盛放的內容若在飽食之日看來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我們左一口豬肉右一口石榴,而一幫鄉野村夫嘻嘻哈哈,吸著水煙筒嚼著檳榔帶笑看。
  迷龍委委屈屈地往鳥銃裡裝第二筒火藥,一邊嘟囔:「我老婆,我兒子,我副射手。」
  我很不幸地吃到一個足可做催淚氣原料的辣椒,呵呵地被老太婆捧來一碗救命水,我喝著水寒暄以盡賓主之禮。
  「兒子呢?……年青人?」我問他,然後拍著自己的胸脯,「男的!」
  老太婆就開始用圍裙的裾抹眼睛,「修路去了。死了。」
  我忽然噎住了。迷龍又在我們的視野外大叫:「我老婆呢?」伴之以轟隆的一下,但我瞪著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別人忙著吃喝,都沒人理他。
  我拍了拍那個瘦骨嶙峋的肩膀,看了看離開我們坐在寂靜之處的死啦死啦,他臨了街也臨了田野,他對著田野而給了我們一個背影。
  打了四年仗,我開始認一個奇怪的理,戰場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間世則殘酷,它為你準備的東西叫作沒數。
  我忽然很想和他坐在一起。
  我站起來想走向死啦死啦,而另一個人提前走向了他:迷龍把那桿打空了的鳥槍提在手上,擺明是要打後邊狠砸一下的意思。
  迷龍在跟自己嘟囔:「你別吭聲,我整死那個王八蛋。」
  我制止他,「迷龍!」
  那小子置若罔聞地走,我跟著,我不信他會真砸,但我保不準我前邊那個混蛋也許會真砸。
  我跟著迷龍,迷龍走向死啦死啦,我們都離開了人群。
  我又叫了一聲:「迷龍!」
  迷龍沒聽見似的,倒提著鳥槍的手臂肌肉兀突,我開始擔心他真來一下子了。
  忽然我心生了寒意,我從迷龍身上轉開了視線,一條巨大的狗正從斜刺裡衝來,它屬於那種你看一眼就很難忘掉的傢伙,屬於你看一眼就從褲襠裡生出寒意,讓睪丸緊縮的傢伙——所以我很清楚地記得它,那個在我離開禪達時在禪達城裡和郊外到處瘋跑的傢伙,它在雨地裡像是射出去的箭。
  現在它的毛乍著,純攻擊姿態,毫無疑問是衝向背對著它的死啦死啦。
  我抬高了嗓門,「迷龍!!!」
  我們總是能意識到危險,打定主意不搭理我的迷龍也聽出了聲音不對,他轉了身,早掄好了的鳥槍正好在衝刺兩步後對著那條大狗掄出。
  迷龍掄圓了鳥槍,衝刺……
  然後他一頭結結實實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還加上一絆才有的效果。
  然後我看著搞倒了迷龍的死啦死啦衝向那條大狗,我搞不清是狗撲倒了他還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滾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發出狗叫,我瞪了很長時間仍覺得他們是在做生死鬥,而狗確實在咬著他,只是輕輕地咬,他也確實在咬著狗,咬到一嘴毛。
  但我確實看到他在笑,我從沒見過他,甚至從沒見過任何人能笑得這樣開心,開心得讓我想哭,開心得讓我根本沒注意身外的車聲和人群喧嘩的忽然靜寂。
  死啦死啦跟狗親熱極了,「你沒被母狗拐跑啊?這山裡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沒有?幹掉幾個?你現在是禪達的狗王了吧?」
  我呆呆地看著。迷龍爬起來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
  死啦死啦終於想起來向我們解釋了,「從來不知道啥叫夾尾巴跑的那傢伙!咬得我差點兒夾尾巴的傢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著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條大狗纏上了,「別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裡砸狼爺的場子,你做狼王好了!」
  我忽然明白我看見的是一個家庭,我不知道他來自哪裡,可這條嚇死人的狗,是在所謂的家裡牽掛他的唯一生命。
  我仍然覺得心裡的那股寒意未去反盛,我在一片寂靜中轉了轉頭,眼角里看見一個高瘦挺拔如槍的人影,我轉回了頭又覺得不對,於是我完全轉過了身子,瞠目結舌地看著虞嘯卿。
  虞嘯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場,卡車和吉普停在我們坐席的左近,那十九個倖存者都噤若寒蟬,他的精銳愛將張何李余們站在他的身後,和著一臉不善的師部憲兵,還有一個貌不驚人,一臉庸人相得不似軍人的五旬軍人。
  死啦死啦也終於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糾纏,爬了起來,撣了撣灰,然後敬了個禮——我甚至記不起來他曾幾何時敬過禮。
  虞嘯卿還了個禮,手仍摁在他的柯爾特上,我毫不懷疑他會拔槍來那麼一下,就像對現在仍曝在怒江東岸的特務營長。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襯得有點兒萎,刀鋒總是比棉花奪目。
  「幸虞團座力挽狂瀾,重築江防……」他說。
  虞嘯卿說話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話砍斷了,「命裡事,份內事。說你的事。」
  死啦死啦涎著臉繼續說:「……又一言九鼎,及時發炮,這裡無分軍民,一條命都是團座給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們自己的。你們的命,臨陣脫逃得來的,那就不是份內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嘯毅說。
  「我下的命令,他們……」死啦死啦說,然後他看了看我們,「一直都不錯。」
  虞嘯卿點了點頭,「很好。能讓一夥散兵潰勇打這種絕戶仗,你本該是如此對他們。與他們無關,我知道了。」
  於是死啦死啦鞠了個大躬,把手裡的東西奉上,「總之,大恩不言謝。」
  虞嘯卿根本就沒去看死啦死啦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愛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釋道:「南天門上打來的,原主是個中佐,槍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嘯卿看了看槍柄,「立花奇雄,日軍竹內聯隊副聯隊長,身世顯赫,論謀勇卻有紙上之嫌。真貨教假貨給斃了,可見英雄不問出處。」
  死啦死啦就著那話裡藏刀,可勁兒乾笑,「如果南天門用兵的是虞團座,恐怕竹內本人的佩槍也要在這裡了。」
  「你這一頂頂高帽子扣過來可不教人討厭?我不擅打無準備之戰,如果南天門上是我,打得還不如你。」虞嘯毅說,然後掂掂那支槍,「謝了——抓了。」
  那傢伙不形於色,兩句話間的落差也實在大了點,他那些親隨可不管這些,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繩子。
  虞嘯卿說:「軍人須有敬重之心。」張立憲何書光幾個人仍在生綁,他們大概除了虞嘯卿也不敬重個什麼,於是虞嘯卿吼道:「銬子!不是繩子!」
  那幾個人總算明白過來,換用了較為文明的銬子,死啦死啦扎煞著雙手琢磨剛戴上的銬子,他總算是還幸運,我們都見過特務營長被綁得像頭待宰的活豬。
  我還不是那麼意外,而對其他的二十個人來說,這個轉變也實在太突然了,他們還沒有鼓囂,只因為憲兵們的槍雖然沒有舉起來瞄著我們,但確實是有意無意地對著我們,迷龍剛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何書光警告性地指著鼻子,而那支沒上藥的鳥槍也被人拿走了。
  我止住迷龍,「別動!你不知道怎麼回事!」
  迷龍看了眼我,又瞪了眼何書光,最後看著死啦死啦以尋找一個答案。
  死啦死啦很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讓他回到我們中間,順便向我抱了個揖以示謝意,他做這些時像在炫耀他有而我們沒有的手銬,「照顧我老弟。」
  我知道那說的是他的狗,「倒怕你老弟把我們吃了。」
  他樂了,於是低下身揉了揉那條狗的頭,他也許說了什麼,也許根本啥也沒說,但那條狗的反應讓你只好把它當人,而且是當一個思維極成熟的人對待,它聞了聞那副手銬,然後用一副悲傷的表情看著死啦死啦轉了身子,在人的指引下上了那輛卡車——它甚至連低鳴也沒有一聲。
  反倒是我們人,諸如迷龍、不辣這樣的人,需要我一手抓著一個,用言語壓制:「別胡來,真為他好就別胡來。」
  阿譯問:「為什麼?」
  我看了眼他那悲傷而沮喪,蒼白的臉,我動了動嘴,什麼也沒有說。
  而張立憲過來,向阿譯敬了個禮,阿譯茫然得忘了回禮。
  「你說過你是十五期軍官訓練團成員?」張立憲問。
  阿譯看著他,說:「……你是十七期的。」
  張立憲卻並不是來攀交情的,「長官叫你過去。」
  叫他去的卻並不是虞嘯卿,那個一臉庸人相的五旬軍人用目光向他示意,雖世故,卻友好得讓阿譯寂寥的心裡頓生暖意——那個人戴著上校銜,但你無法從那上頭判定他的身份。
  阿譯立刻顛顛地,帶著十七八個疑團過去。
  而虞嘯卿看了眼已經裝好死啦死啦的車,看看我們,如果看車時他還有難以壓抑的敬重和惋惜,看我們時他立刻心生了厭意。我耷拉著頭,迷龍搓著泥,不辣一隻手伸在褲襠裡,郝獸醫……光衝他那副老相也是沒賣相的,更遑論軍容。
  「似軍似匪,似民似賊。」他慘不忍睹到乾脆把腦袋轉向了他的手下,「給他們找個地方打理好。這樣子放出來要叫禪達的鄉親對我軍頓失信心。」
  然後他轉頭走開。
  車駛動,人分開。雖然很累,但輪子與我們無緣,我們仍站在那裡,那條狗像有什麼要說似的向我走近了幾步,讓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著它,它看著我,我很茫然,它很悲傷。
  何書光吆喝著:「走啦走啦!團座說不要晾在這裡!」
  我們開始在車尾的煙塵中開動我們的雙腿,物資緊燒的是劣質油,那煙嗆得我們只好低了頭。
  顯然禪達人並沒有覺得我們丟了軍隊的人,他們不斷打亂我們本來就不成隊形的隊形,把我們剛才沒來得及吃完的東西塞到我們身上。我低著頭,看著貼著我在走的那條狗,每當它靠我太近時我便閃遠一點兒,我的視線外邊,押送我們的兵在喝叱,但食物仍在塞來,剩下的花枝仍然擲在我們低垂的頭上,然後落在地上被我們的腳踏過。
  阿譯回到我們中間,手上立刻被人塞了一個巨大的榴蓮,他拿著那玩意兒的難堪表情讓我在這一路沉默中亦覺得有趣。
  我說:「阿譯,以後你可以拿它做聘禮。」
  那傢伙居然很正式地回答:「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我實在想笑,說缺德話讓我稍抬起了頭,然後被一枝花擲在我的眼角。
  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種長了刺的植物,而一路旋轉著飛來,花梗正好紮在我眼角最敏感的地方。我頓時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隻淚水滂沱的眼睛尋找那個肇事者。
  肇事者站在離我兩三米之外的路邊,捂著嘴,手上還拿著幾枝沒來得及扔出來的該死的花。她瞪大了兩隻眼睛瞪著我,我用一隻還能使的眼睛瞪著她,她的驚惶、我的憤怒頓時都成為不可思議。
  押送者在喝叱我的停滯,不辣在用湖南土話回罵,郝獸醫撞在我身上,這些喧囂,連同長期戰爭帶來的傷創、死啦死啦留給我們的茫然,連同我處身的這個渣子隊和禪達,都不存在了。我只是盡量用一隻眼,再加上一隻拚命睞著、流著眼淚想派上用場的眼,看著小醉。
  從緬甸到禪達的路上,我外表平靜,心裡是個瘋子。
  我想著一個女人,我偷過她的錢,但我想她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想在自己空洞洞準備迎接死亡的心裡盛點兒什麼。
  我呆若木雞地看著她,用一隻眼睛流著眼淚,小醉終於想起彌補一下她的過失,開始把花扔在地上開始尋找她的手絹,那真像一頭一邊掰玉米一邊扔玉米的熊瞎子。
  我被押送者推擻著,與她遞上來的手絹失之交臂。她在人群之外追趕著我們這隊人,想把手絹給我,似乎那塊手絹倒成了讓我們脫離苦海的關鍵,而我在人群中尋找那飄忽的一點。
  她邊跑邊遞手絹邊說:「你擦擦眼睛!」
  我被推擻著,文不對題地嚷嚷:「回去吧!回去!」
  她一直跟到虞嘯卿為我們安排的地方,才被磚牆隔出我的視野。
  死過十七八次後,我終於確定我已經回家。
  暮色深沉,隱沒了我們。
  師部派的兵在門口設了哨,他們並不需要警惕,我們沒反水的思維也沒兵變的勇氣,所以他們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著我們。自從上次虞嘯卿來招過兵之後,這裡已經徹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經不知所蹤,包括羊蛋子和我們那飽食終日的站長,我們現在看見的是一個半月多來無人打理也無人居住的地方。
  我們被哨兵狐疑地盯著,我們自己茫然地站在院子裡,看著我們生活過和相識的這個地方。即使破爛如斯,這裡還是被席捲過,郝獸醫的醫院已經僅剩幾片破爛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牆,我們的聚集地、曾與豬肉燉粉條相關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鍋和鍋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幾塊擱屁股的殘磚和阿譯寫過字的木板還在,而上邊還寫著「豬肉白菜燉粉條」,迷龍做倉庫的那屋門敞開著,不用看也知道裡邊空空如也,被迷龍拔了又掰斷的那棵花樹一邊一截仍扔在地上。
  余治是押送我們來這裡的人,他喝道:「解散!」
  我們並沒隊形,只是麻木地紮成一堆,他也不管,顧自走了。我們茫然地散開了一些,然後悄沒聲散去各自的角落。
  迷龍進了曾屬於他的房間就關上了門。
  郝獸醫唉聲歎氣去研究他的醫院。
  阿譯蹲下來琢磨斷了的花樹根。
  不辣把殘磚碼成我們原來放屁股的那樣,然後就坐了自己的那塊兒發呆。
  蛇屁股學著康丫說話,儘管廣東人絕拿不準山西調,但誰都知道他在學誰,「有豬肉的沒?有白菜的沒?有要麻的沒?康丫有的沒?」
  「我打扁你。」不辣威脅道。
  不辣鬼知道想起什麼,有點兒哭相,蛇屁股把自己繃出一張更難看的哭喪臉湊了上去,「哭哭哭!」
  不辣倒不哭了,一個大耳光抽了上去,蛇屁股這回倒真被快打哭了。
  不辣說:「哭哭哭!」
  蛇屁股也不哭,一個大耳光抽了回來,「哭哭哭!」
  我轉開了臉不想再看那倆活寶,但那「哭哭哭」和互抽耳光的聲音仍不絕於耳,我手上握著小醉的手絹——那東西後來總算是到了我的手上——紅腫著一隻眼,這地方讓我覺得很難待得下去,我冒失地走向大門。
  哨兵滿漢,禪達人,如臨大敵地拿槍對了我,「回克!」
  哨兵泥蛋,湖北佬兒,自以為很有心思的那種冷黃臉,看著我點點頭,「新發的槍,你莫逼我開洋葷。」
  我歪頭看著那兩個拿桿槍就把自己當成殺人王的老百姓,滿漢如臨大敵,就是端槍如拿木棍連扳機都沒扣上,泥蛋抱著臂,槍籠在臂彎裡,這個沒有任何實用性的懷槍姿勢顯然被他覺得很有模有樣。我這麼歪著頭看人讓他們很惱火,沒一會兒泥蛋就低了頭費勁地找著槍栓。
  喪門星過來把我拉開,一邊對著那倆貨數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氣。大家都雲南人勒。」
  滿漢頓時就很好奇,「你也是雲南人啊?」
  喪門星沒理他,扶了我到角落裡坐著。這傢伙話少但是心細,我平時沒事就晾我的腿,他也幫我擺開那個姿勢把腿晾著。
  他對我說:「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
  我顧左右而言他:「傷口綁太緊了。」
  於是他幫我松繃帶。我將頭靠在牆上,看著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裡逡巡,它才是我們中間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傢伙。
  我們回到了家,收容站,虞嘯卿要求的不會損及軍威的地方。我們轉著圈,以為走了很遠,最後卻踢到絆倒過我們一次的那塊石頭。
  蛇屁股又捅了不辣一下,幸好他們還有點兒情份,後來就不打臉,否則兩人早把彼此抽成豬頭了,但就這樣也早已經打急了。蛇屁股邊捅邊說:「我叫你哭!」
  不辣立刻打了回來,「我叫你打!」
  蛇屁股巴掌抬了老高,看來這回是不出人命誓不罷休,但卻停住了,「我再理你,我是你灰孫!」
  不辣一點兒不吃虧,「要你理?我是你玄孫!」
  於是不理了,蛇屁股找了塊兒離不辣最遠的殘磚坐下來,你很可以奇怪這麼大個收容站,他為什麼就還坐在那殘磚圍的小圈子裡——然後倆人像兩條打累了的狗一樣互瞪著喘氣。
  郝獸醫拖著從他那醫院清出來的、可包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爛兒從兩人中走過,打斷了一下他們的瞪視。郝老頭奇怪地看了看那兩位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他再經過阿譯身邊時停了下來,並且蹲了下來,「阿譯,死啦死啦到底咋回事,你就再給我說說唄。」
  但是阿譯不說,阿譯就是一直蹲在那翻來覆去地倒騰他的殘樹根。
  因為和大官聊過,阿譯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後成了新聞發佈官,他說被騙了,死啦死啦不是團長,連中校都不是,只是個煩啦一樣的中尉。煩啦是二十四歲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的中尉,可說毫無前程。
  喪門星用上了砍刀才把繃帶弄開,我在他的忙碌中無慾無求地東張西望。
  死啦死啦的狗終於在院子裡撒尿,它已經決定這裡是它的地盤。
  我們同一批被零碎運到緬甸時,虞團已經回師,而那傢伙膽大包天,一個中校死於日軍炮火下,他扒了人軍銜開始發號施令。死定了,軍法從事。阿譯說。上峰大度,不予追究我們這些盲從者的不辯是非,但南天門上的戰與我們無關,固守江防力挽狂瀾這樣的壯舉自然與沒番號沒主子的潰兵無關。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著,看著我們。我幾乎有點兒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我們的方式像郝獸醫一樣悲傷,但因為它是一條狗,又帶著死啦死啦看我們一樣的促狹和挑剔。
  我轉開了頭,「那傢伙長了一臉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見就知道他會害死我們。」
  喪門星茫然地抬頭,「誰?」
  「你說是誰?」
  喪門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傢伙。」
  我們罵著他,可我們並不覺得憤怒。我們不憤怒卻一直罵著他。
  阿譯被郝獸醫纏著,忽然就沒來由地罵:「死剁頭的!他媽的!」
  阿譯罵人是件稀罕事,而郝獸醫沒怎麼著,那邊火氣正大的不辣倒很警惕,「你罵誰?」
  阿譯說:「你說是誰?本來打這麼一仗,你上等兵不辣至少升到中士!」
  「……喔,他媽拉巴子的。」不辣也罵了一句。
  郝獸醫歎了口氣,搖著頭站起來,他終於注意到喪門星在我腿上的折騰,「喪門星你別胡搞,我來我來……阿譯啊,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啊,都說這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的地方,你再種下去試試。」
  「都好當柴燒了。」阿譯喪氣地說。
  郝獸醫鼓勵他:「種下去試試。」
  然後他開始料理我的腿。我越過郝獸醫的頭看著死啦死啦的狗,它一直看著我們,都說狗眼看人低,可我覺得它好像在俯視蒼生。
  我歪著頭,看著大門發呆,哨兵泥蛋和滿漢終於學會把我這種長期的凝視當作無物,但他們的心理素質也注定了:我這樣看著門,對他們永遠是個煎熬。
  迷龍的門終於開了,開得和關得一樣重,他跑到別人的房外,瞪著瓦簷撒尿。
  阿譯終於把他的樹根又植回了原地,但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情,並且他以他老哥特有的細心和多餘掘了幾條蚯蚓放在土裡,然後開始跟他的蚯蚓說話:「勞煩你們啊。搬哪都一樣的,你們該做啥就做啥。」
  尿完尿的迷龍打他身邊走過,「噁心吧唧的。賊像你。」
  蛇屁股聞聲而追在他身後嚷嚷:「迷龍你行家富貴!一天不探頭,探頭尿我牆根下,尿出來的都給我舔回去!」
  迷龍站住了,回身,這時候他那一身肌肉都是不懷好意的,「咋舔?」
  蛇屁股就被嗆住了,也轉了身,實在下不來台就對死啦死啦的狗學了聲狗叫。
  那條狗以絕對讓人從襠底涼透的低聲咆哮作為回答,蛇屁股噎了一下,極迅速地進屋,關門時幾乎把那扇老掉牙的門給關脫了榧子。
  迷龍哈哈地乾笑了兩聲,那種笑聲殊無半點兒歡樂。阿譯埋著頭不看他,我在他回程的路上讓了讓。迷龍現在一門心思地惹事洩憤,生死與共已是昨日黃花。
  但迷龍在我身邊站了下來,他就是要惹事,「我知道你那娘們兒住哪兒的,住那兒都是幹那個的。你要知道不?」
  我冷著臉,「回屋回屋。睡死你算球的。」
  迷龍快讓我氣結了,他把兩隻手塞在腋下扑打著,兩隻腳撲答登踏著,「小雞小雞!咯答咯答!」
  我還擊道:「你老婆呢?」
  迷龍極其堅強地又乾笑兩聲,然後極不合時宜地瞪著天吸了吸鼻子,他這次回屋時關門關得又比開得還重。
  我瞪著死啦死啦的狗,它搖了搖尾巴,別的狗搖尾巴表示奉迎,但發生在它身上……像是嘲笑。
  我們回到了從前,互相捅開瘡疤,同時我們有一種荒唐的想法——死啦死啦把魂附在這狗身上了,他在看我們笑話。
  沒錯,這像他幹的事情。
  於是我很想揍那條狗,我找了根大棍子,揍任何一條狗都夠用了——除了這條,而這條正氣定神閒地看著我。於是我挑了另一跟,另一跟跟筷子差不多,長度是筷子的兩倍。
  我捏著那跟筷子,壯了壯膽,走向那條狗。
  蛇屁股和不辣相攜相擁著從屋裡出來,沒人去管他們怎麼又和好了,他們出自無聊而鬧翻,又出自無聊而和好,而既然康丫和要麻都死了,這兩位也就別無選擇地只好成為哥們。
  為了對抗迷龍,不辣和蛇屁股又成哥們兒,但這一對兒遠不如不辣要麻的前組合來得結實,實際上他們用來彼此爭吵的時候比什麼都多。
  這兩哥們站我身後看我耍把戲,我正羞羞答答拿著那樹枝跟狗套近乎,被那狗一眼嚇得把樹枝再次掉在地上,於是那兩貨的怪笑聲像雙胞胎似的,我瞪了他們倆一眼。
  「我的狗怎麼樣?」我問。
  不辣嘲笑我:「你的狗?你在它面前像貓。」
  蛇屁股跟著嘲笑我:「這麼不要臉會被雷劈的。你的狗叫什麼名字?」
  我準備想個最缺德的名字,正好飢腸雷鳴,我摸摸肚子,「它叫哪啥,狗肉。」
  「狗肉?」這名字對同樣饑饉的蛇屁股是大刺激,「香肉好啊!老湯香肉!」
  不辣舔了舔嘴唇,「要放多辣椒。」
  我繼續用小棍和狗肉逗趣,「我研究半天了,它合適紅燒。」
  蛇屁股忽發奇想,「我說,守著幾十斤好肉聽肚子唱,咱幹嗎不把它燉了呢?」
  我半死不活地敷衍他:「對啊好呀。」
  不辣精神抖擻地地說:「你來。我會扒皮,給你弄床狗皮褥子。」
  蛇屁股見能吃的就有點兒短路,舔舔嘴唇就正上,儘管他只是想摸摸狗肉的肥瘦,但狗肉終於正眼看了他,喉嚨裡低低地哼了一聲。
  蛇屁股的反應跟我想的一樣,抽筋似的往回猛縮,「……不好了。我怎麼覺得它看我倒像在看著人肉呢。」
  於是我和狗肉、不辣一起看著蛇屁股。
  「如果是你的話,我喜歡清燉的。」我說。
  蛇屁股被我們仨看得打了個寒噤,呸一口掉頭就走,這時候我們聽見車聲,車聲在我們這兒停下,我們注目院門,在屋裡的也從屋裡出來,無論好壞它都是一個意外。
  何書光帶著一個醫官和一個小兵進來,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扛的米和面,彈藥箱裝的肉類菜蔬、罐頭,有人背著急救箱,這一切讓餓得玩笑都要死不活的我們眼睛發直。
  「你們長官呢?出來領糧!」吆喝豬也就他那架勢了,但阿譯忙不迭地紮了出去,我們都面露喜色。
  蛇屁股高興地說:「不用吃狗肉了。」
  我和不辣異口同聲地回他:「不用吃蛇屁股了。」
  何書光厭憎地看了看竊語的我們,看起來他真是被派了絕大的苦差,「傷員往牆邊站。長官看你們有傷員,派醫生來看看。」
  不辣囁嚅著問:「……哪個長官?」
  何書光瞪他一眼,一個大耳光子扇了過去,「站好!上等兵!哪個長官輪得到你來問嗎?-誰是傷員?」
  不辣被打得愣了一會兒,想了想這是十足十的在人簷下也就立正了。何書光只是個上尉,但連少校阿譯也被他逼得點頭哈腰的。我和幾個傷員舉手。
  何書光跟他帶來的人交代:「你們在這縫縫補補吧。我出去呆著。」
  他出去,他留下的人放下了食物開始支攤子準備進行所謂的縫補,郝獸醫往上湊了湊,他有事情。
  醫官問他:「是傷員嗎?」
  郝獸醫說:「不是。哪啥…我們團長他怎麼樣了……」
  醫官不耐煩地說:「不是離遠點兒——脫褲子。」
  郝老頭委屈巴巴地站開了,我開始脫我的褲子。
  老頭子反應比較慢,他就沒想過,我們不會餓死了,因為我們已經有新主子了。我們有新主子了,也就是說……他問的人已經死了。
  醫官粗魯地捏著我的腿,我咬著牙,望著天,盡量讓自己不要尖叫出聲。
  我將一塊美國餅乾叼在嘴上嚼著,繫著新軍裝的扣子,我的褲子再不用在大腿上開個口子,以便隨時查看永遠好不了的傷口——因為它已經快痊癒了,我甚至能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半蹲著,中尉的軍銜已經回到了我的衣服上,我嚼著餅乾,一邊看著阿譯的花樹根,這地方的生物生機旺盛得讓我這北方人瞠目,它居然又發出了綠芽——這一切讓我感覺良好。
  二十多天過去,兩軍仍隔江對峙,冒牌兒團長也沓無音信,唯一的新聞是虞嘯卿固防有功,升任師長。他拒絕了隨之而來的少將銜,稱西岸不復,永居校職,這搞法讓上峰擊節讚歎,但我們最關心的是虞師座給我們吃飽。」
  我的同僚們在屋裡打著鼾,那真他媽叫抑揚頓挫,醒來後他們自己都不會相信自己能唱出這種高音。我很想做點兒什麼,於是哈下身子想把阿譯的樹根拔出來,但阿譯這回把它埋得很深,根本拔不動。
  我聽見身後一聲低沉的咕嚕聲,我開始苦笑,我回過頭,看著狗肉。它那種咕嚕聲倒不是威嚇,責備的意思更多點兒。
  我說:「狗拿耗子不是嗎?關你什麼事呢?」
  狗肉刨了兩爪子土,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離開。我拿手比著槍砰它,它沒有人類的手指和舌頭可以做出反擊,這樣我也算贏得了某種形式上的勝利。
  只要不胡思亂想,事情總是會往好處走的,比如說冒牌兒團長沒權免我的官,所以我又做回了中尉,儘管只是空銜;比如說我們都在試著忘掉那個攪得我們不人不鬼的傢伙,我們學會當狗肉只是一條普通的狗,我們沒把它做成狗肉只因為惹不起它;比如說我跟看管我們的傢伙關係有所改善。
  我摸了摸我鼓鼓的口袋,看向我們的看守,他們兩個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便把頭轉向,於是我徑直走向他們,他們更加難堪,我都不知道我算是囚犯還是長官,他們就更吃不準該不該敬禮立正。
  我跟那倆人說:「裝什麼稻草人嘛?那條狗撲過來你們都要扔了槍就跑。噯,你們要真能一直干戳著,老子掉□就走。」
  於是泥蛋、滿漢一塊轉過頭來,泥蛋一臉不忿,滿漢是禪達本地人,民風淳樸,沒抵禦力,先就把牌亮了,「泥蛋說,你講的就是鬼話,逗了我們窮開心,還要當真聽。講了沒幾天,一算,你一個人幹掉的鬼子倒有三兩百了。」
  「不會吧?老子殺人的時候也沒人幫數數。」
  泥蛋哼一聲,「我算過了。」
  「打仗的事,會就活,不會死。我爹幹什麼的?馬匪,殺人賽切草,我抓周抓的就是他的勃朗寧。這裡二十一號爺們兒為什麼要供起來?在緬甸我們被日軍叫二十一煞的,頭七沖煞的煞啊,殺人的料。看你們那手,那爪子,掄鍬的,再看我的手,你像我這樣掰一個試試。」我說。
  我天生骨頭軟,尤其手指頭軟得根本就是個怪胎,於是我就手給掰到一個常人已經要斷了骨頭的程度——何況掄鋤頭掄得指頭如木頭的鄉下人。滿漢看得下巴快掉了,泥蛋疑心重,發出「噯呀媽的」一聲。
  「這是天生殺人的手,長出來就是要摸槍的。想想我這手摳你們那槍,賽機關鎗——把槍給我。」我說。
  泥蛋堅持道:「不給。」
  不但不給,本來提著挎著的槍都倍緊張地收上了正肩,簡直是怕一槍在手我就屠了半個禪達的德行。
  滿漢看看我的手指,說:「是有點兒道行……那你們後來怎麼把樹梢上那小鬼子給敲下來的?」
  「說可以,說完了小太爺想出去遛遛。」我說。
  泥蛋拒絕道:「這不成,長官說你們不能到處亂跑。」
  「長官一月前露過臉!我跑啥?你湖北佬兒九頭鳥,給你扔了槍往家跑你幹嗎?又兵荒又饑荒的,住在這雲南米四川鹽巴美國餅乾,喂得你人頭豬腦,想餓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兒呢?」
  滿漢忙著去哨位後邊拿那半截木頭樁子——我的座兒,他是早想聽我胡訕了。泥蛋還在撓頭,「這個吧……」
  「那個媽!我也是長官,打的都是九死一活的戰,回頭打仗點名要了你去排頭,知道什麼是排頭嗎?」我說。
  滿漢的木頭樁子也端過來了,我們這地方根本就沒人要來,看守生戳在那兒完全是源於和我們這幫犯軍的互相監視,於是泥蛋也收起了反對意見同流合污了。
  我坐下開始白話:「上次說到日本鬼子在樹上打暗槍是吧?正好告訴你們什麼是排頭,就是走最前邊,一探道,二勾得鬼子開槍,當然也是最先死的。我們排頭那個四川兵腦袋當時就被打開花了……你再撓頭我就讓你做排頭。」
  於是泥蛋連撓頭也不敢了,我也知道我得逞了,但我說的事讓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
  滿漢提詞:「排頭的四川兵腦袋被打開花了,你上次說過他叫麻什麼的。」
  「麻什麼嗎?我想不起來了。算了,不說死的了,機槍手……」
  這裡離迷龍的屋很近,迷龍在他屋裡吼叫:「別他媽提我!」
  我說:「嗯,不提。機槍手叫迷糊,可不是咱們的關門睡覺大神迷龍,腦花子濺在迷糊臉上,迷糊當時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腦花子來!」迷龍喝道。
  我涎著臉隨手拈來,「迷糊說我打出你腦花子來,叫鬼子給日了,在樹上…」
  迷龍把一個鞋一類的東西重重砸在門上,他都懶得抗議了。於是我張牙舞爪地說,嚇唬著那兩沒打過仗的兵,「要麻,你不叫四川兵,不叫排頭兵,我當然記得你叫要麻。沒什麼腦花子,你只是著了一槍就安靜地躺下,我們以為你會爬起來就說先人板板,可你再沒起來。」
  我在心裡看見了要麻,他仍趴在緬甸叢林裡那個我們不知名的角落裡,籐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讓他看上去比他生前遠為美麗。
  我看著狗肉,狗肉在院裡看著我,我張牙舞爪地嚇唬著看守為自己換取路引。
  別怪我拿你當作談資,要麻。我想出去,我不想天天看著狗肉,想著它的主人,我很想很想出去。」
  我終於混出了收容站的門,我往外走著,那兩個玩忽職守的看守沒口子叮囑,「要早點兒回。晚了我們要被搞死。」我滿口答應:「是啦是啦。」
  泥蛋強調說:「半個鐘頭。」
  「是啦是啦……不是啦!你當我出恭?」我說。
  收容站裡的某個門猛響了一聲,然後登登的腳步,我們心裡都暗叫不好,衝出來的傢伙是迷龍,那傢伙忽然不打算睡了,我的搞法提醒了他。
  那傢伙衝出來的動勢嚇得泥蛋猛退,而滿漢性子直一點兒,往前猛衝去搶聽故事時圖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槍。迷龍把滿漢猛推了一把,讓那禪達人差點兒沒在牆上撞吐了血,他也不顧後果,逕直出了大門。
  泥蛋離了足幾米嚷嚷:「幹什麼!幹什麼?」
  迷龍頭也不會地說:「找人!」
  我幫他解釋:「找他老婆!」
  迷龍斜我一眼,「你見我老婆了?」
  我攤了攤手,我倒不怎麼怕他,「沒啊。」
  「那要你多嘴?」然後那傢伙大步匆匆,去了我相反的方向,泥蛋和滿漢終於搶到了槍,但拉槍栓的那個猶豫勁兒還不如沒槍。
  我警告他倆:「小心慢來。這也是殺人王,東北老林子來的人熊,不用槍比用槍殺得還多,連卡吧帶劈叉,拳頭下沒不碎的骨頭。你們比日本兵結實,要不要試試?」
  滿漢堅定地搖頭,泥蛋堅定地戳他身後不動。
  於是我在撒丫子前給他們寬了寬心,「放心啦,他那飯量除了軍隊沒人喂得起,晚飯前爬也得爬回來。我騙過你們嗎?」
  然後我毫不猶豫去了我要去的方向。
  我迂迴於禪達迷宮一樣的巷道中,上回走在這裡時正在下雨,巷道像是瀑布,而我抽瘋似地想去見一個女人。
  我從不喜歡軍伍的集群生活,互相看得太纖毫畢現。我知道迷龍抽瘋完就會回來,吃他的份兒飯,並且還不信他已經沒了撿來的家庭。孟煩了要什麼,那二十個也全知道。一個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憂的豐滿胸脯,似乎普天下很多,但從回禪達的那天我就明白,它只能來自一個叫作小醉的人。
  而不管我想了多少,他們都會總結為無可辯駁的五個字:他想睡女人。
  這回我認識了路,走得輕快了許多。我沒法不注意到所過之處的挨家挨戶,都在門口放著一個小油燈,用瓦片遮護和蓋頂,在這樣的大白天都亮著——我想可能是當地什麼古怪的節氣。
  在頭次碰見狗肉的拐角,我又聽見了一隻狗低聲的咆哮,這真是嚇得我出了一頭白日見鬼的冷汗,然後我看著一條瘦骨伶仃的小叭兒狗在那衝我咆哮,我往前走了一步,在這個饑饉的世界裡狗對人並沒有安全感,它立刻跑了。
  於是我走到了那處巷子的拐角,聽著小醉的雞在小醉的院子裡低鳴,我看了看小醉門上的那個八卦,它翻著。
  我回到了巷子的拐角,靠著另一家門坐了地,看著巷牆之上的天空,此處的雲層永遠變幻莫測,像極了我此時的心情。
  能活下來總是好的。
  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很多次,今天卻想起來我原來才二十四歲,等在小醉家的門外,我發現我還活著,痛苦而甜蜜,頭髮根子都在顫慄,一個初戀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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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已經開始研究我身邊的油燈。我的心智一定是比上次來時成熟多了,所以時間並不像我原本以為的那樣漫長。當我瞪視的雲層完全變了個花樣時,院門吱呀地開了,我將頭轉得幾乎頂在牆角,我不願意去看一個剛碰過小醉的男人,那男人也就說一聲「走啦」,而小醉響應了一聲「再來」,我聽著那男人的腳步聲從我身後路過,遠去——但我更關心的是來自小醉的關門聲。
  我衝向剛關上的院門,急迫地開始敲門,把自己的額頭都撞到了門上。
  我看見開了的門後,小醉由錯愕變成驚喜的臉,並且她立刻變得緋紅的臉讓我立刻成了一個沉穩的男人。
  這個沉穩的男人開始掏自己鼓鼓的衣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兩個美國罐頭,已經在口袋裡放了很久了。我盡量很家常的樣子想給她,倒像丈夫捎了菜讓妻子下廚,「給你罐頭。」
  可她只瞪著我直發呆,這樣的表情有一件事是明擺著的,在這近一個月裡她想著我像我想著她一樣。
  這樣的失態讓我越來越沉穩起來。我退了一步,做出要走的樣子,「就是順路。那我先走了,軍務繁忙。」
  忙個屁,而且我要走才怪呢,罐頭我都沒給到她手上。但是在我非常之裝犢子地點頭時,忘了這種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不是一般地滑,我踩滑了一下,揮著兩隻手想保持平衡,我算是堪堪穩住了,但小醉從門裡想跨出來扶我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於是她是從門裡跌衝出來的,又推了我一把。
  兩個罐頭飛上了天,又落下了地。我們兩個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我看著她,沮喪地撓了撓頭。
  小醉坐在地上開始世故家常,「你……進來坐啊?」
  「我……也沒站著啊。」
  她顯然是覺得實在太丟臉了,所以沒笑出來。她連忙爬起來去撿罐頭,我撿了另外一個。小醉看起來像是想找個洞鑽進去了,低著頭。
  「總是這樣子。你進來。」她說。
  我都沒臉看她,就著她讓出的道進了那個窄得一次只能進一人的院門,小醉在我後邊又磨蹭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在折騰門上的那個八卦,不是正過來或反過去,而是乾脆把它拿了下來。
  院子很小,並且年久失修了,大部分房間是接近報廢了,住在這樣地方的人無疑是拮据的,並且沒太多要求。牆邊種著花,無疑是用來砸我的那種,因為花被摘了大半,就剩幾枝了,而她的雞在其中散步。我回頭看了一眼,小醉正在閂上院門,那個八卦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然後我們倆又大眼瞪小眼地發呆。
  我立刻明白一件事,這院子很頹敗,而小醉又是個用很少的需求滿足笨手笨腳和拮据的人,這院裡可以待人的去處除了小醉的臥房別無其他。
  心懷鬼胎的人撞上了尷尬,我想去那個地方又不想馬上去那個地方。人渣們在我耳邊鬼叫:「他想睡女人。」我在心裡沒什麼力度地喊回去,不是那樣的……至少不全是。
  我開始想辦法把幾塊頹倒的大塊石頭扶起來,顯然當這個院子還沒經受荒涼時它們是被用來作為凳子的,而小醉肯定是沒有力氣把它搬動。
  小醉詫異地問:「你做什麼?」
  我喘著氣掙著命,那石料都陷在土裡了,而這活顯然是迷龍干的,「我……那啥,院子很好,我們在這裡坐。」
  小醉「啊呀」了一聲。
  我都快趴在地上了,而小醉這一聲輕叫讓我乾脆就趴在地上了,那遭老瘟的石頭仍不動分毫,我趴在石頭上看著她。
  「你等一下啊,等一下。」說完她迅速地進她的屋,還沒進又同樣迅速地回來,把她拿著的那個罐頭讓我拿著,然後更加迅速地進了屋。我從那塊石頭上爬起來,我並不是個會安份守己的君子,其實就算我不想看也能透過窗欞看見,小醉在收拾她被折騰得很凌亂的房間。我轉開了頭,因為她主要在收拾的是她的床鋪。
  我只好再一次看著此地變幻莫測的雲層,一手托著一個罐頭。
  我有點兒酸楚,因為那樣的凌亂來自一個甚至她不認識的男人。
  我不在乎了,我已經死過十七八次,不,我在乎,但這確實就是我在冷槍和炮彈群中魂縈夢繞的人間天堂。
  天上的雲層又換了個樣子——小醉的收拾確實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我還站在那兒,換了條著力的腿,小醉把門和窗都打開了,由不得我不看——她已經把房間收拾差不多了,正讓陽光和空氣進來,並用一塊布大力揮打著屋裡的空氣。她看我看她便連忙笑了笑,這回不好意思的是我,我連忙縮回了頭。
  我再轉回頭時,她已經出來,拿著一把剪子走向我,那樣匆匆的步態讓我後退了一步,我很擔心她再來一跤把剪子紮在我身上。
  「對不起啊,對不起。」她沒口子地道歉。
  原來她要剪的是我身後的花,我看著僅存的幾枝花在她的剪子下無一餘生。她屋裡屋外地忙活,那種忙法和迷龍要在一小時內做一副棺材有得一拼。她找了瓶子,裝了花,接了水,自己含一口,在陽光下噴一口,讓花比離枝前更加艷麗。
  我呆呆看著她噴出的水霧,其中有虹光的顏色。水霧飄過來,我趁她沒注意深深吸進一口,滿足著我不可告人的心理,而當我再轉頭時小醉已經不見了。
  「進來啊!屋裡好亂,太亂了。」她已經進了臥室。
  我走過去,刻意地低著頭沒去看在臥房裡喚著我的小醉。
  我不敢看她,我二十四歲的眼睛只見過荒蕪和戰爭,撕開的肢體,撕裂的心靈,我二十四歲才開了竅,明白女人的美麗。
  對不起,我的眼睛。不看是為我的心臟著想,它現在亂躥得就像迷龍。
  但是我終需看見她,她的小屋子裡只有床,幾個疊在一起的箱子,桌子和兩張凳子,這個清貧的家剛才被她收拾乾淨了,床像從沒有人睡過,箱籠和桌椅拭擦得可以反射陽光,這本來會讓人覺得眼裡也太過空洞了一些,但是桌上的花和小醉補足了這些。
  我站門口發著愣,拿著倆儘是洋文與這屋頗不稱頭的鐵皮罐頭,小醉站在她的桌邊擰著手,我小時交不上父親給的繁重課業時也會這樣。她翻了我一眼,然後用腳把一張凳子拉開,不用手是因為羞澀——她根本沒有一絲地方能讓我想到她為了生存而做的營生,但正因如此我越發去想起。
  我們倆都簡直是躡手躡腳,像是怕驚擾到了什麼。
  我輕輕挪開了那張凳子,「哦,我知道。坐。」
  我坐了,從進這屋開始我就拘謹起來,想在這屋裡找一個能放下那倆勞什子罐頭的地方,但這屋裡放這玩意兒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著,掃了一圈,目光觸到她放錢的罐子時如同觸電,我看了她一眼,想她一定看了出來,所以才低了頭裝作沒有看見——於是我決定還是就把罐頭放在桌上。我發現我的嗓子有些乾澀,幹得變調。
  「這是那啥……罐頭,給你的。」
  「謝謝。」她的德行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這是水,你喝。」
  「謝謝。」
  我喝水,其實我大可以不那麼喝的,一口幹掉了一整杯,然後我嗆著了。第一下我忍著,但是已經讓小醉來捶打我的背,她不捶還好,一捶我把整口捂在嘴裡的水全噴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對不起對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著我,「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漸漸的咳嗽中漸漸平緩,小醉忙於揉搓一個心懷鬼胎的傢伙,這個傢伙瞪著桌面被自己噴上的水漬,阿譯和豆餅的笨蛋靈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讓我一見心儀的女子便腸子打結。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兒,省出那工夫來做大事。家父猛敲著我的頭如是說,用的是我偷來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敗仗多過吃日軍的敗仗,後來我忍無可忍地撲向未婚妻文黛,我們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後我滿心沮喪上了戰場,一敗至今。
  小醉已經出動到手絹了,忙著擦我。我恢復過來便忙著架開她。
  「別擦我了,擦桌子……還有你。」我發現我還真沒少噴,於是我把她在我們回禪達時給的那條手絹也拿出來放在桌上,倒是洗淨疊平了,「不夠這兒還有。」
  小醉忙著,一邊安慰我:「沒事的沒事的。」
  我很沮喪,一邊看著她讓自己慢慢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這回又要完蛋。我從來沒成功過,我想在這裡有一次成功。我死過十七八次,對著坦克衝過,雖然後來趴了,但我不該害怕一個土娼。
  死啦死啦說見了狗衝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幹什麼?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時轉過身來,我已經換了個姿勢,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現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著桌子,蹺著二郎腿,一隻肘支在桌子上,腦袋架在巴掌裡——我猜我現在像個嫖客了。
  「你……還難受啊?」她問。
  「我不難受。你還好吧?」我答。
  「還好。」
  我像一個嫖客在談論嫖資,「我沒錢。兩個罐頭太少了,你也不夠吃多久。下次我再給你帶兩個過來。」
  「……不要吧?那個很貴的。」
  「我們倒天天吃。糧是拿命換的,可也是瞎子派的,這頓罐頭下頓也許糠,我們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說。
  「真的不要啦。你們是禪達的救星,你們在南天門打,我們在這邊都哭了。我旁邊有個老爺爺在燒香,他說這是天威星下世了。」
  我看了看我蹺著的腳尖,「……什麼星?」
  「就是天威星雙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虎將啊。老爺爺說他還大戰金兀朮。手綽雙鞭,躍馬關前,一聲大喝:『金賊聽過梁山好漢呼延灼沒有?』然後殺退金兵三百多里,連金兀朮都差點兒被他打死了。可呼爺爺年紀太大,八十了,後來累死了。還有個老爺爺……」
  我看了看我不知道該不該放下來的腳尖,「怎麼那麼多老爺爺……」
  「這是個禪達的老爺爺,他不要逃難,就在宗祠裡上吊,繩套都拴好了,一聽說江邊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說。
  我看了看我已經放下來的腳尖,「……怎麼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都聽人說的。現在外邊都在說禪達是你們那個什麼師長救的,你千萬不要信。」
  我看著她一本正經地那樣叮囑,說:「我……沒有信。」
  小醉說:「我們老百姓都知道是你們救的。我哥就說,說什麼運籌帷幄,死得歸不了家的全是袍澤弟兄。現在禪達城裡到處都是長明燈,你看見沒有?我們私下裡說好了,那是祭你們的。」
  我想了想這一路確實看見過很多那玩意兒,就是放在門口,用瓦片搭了個遮風棚的小油燈,本地人用它來招魂,就連小醉的門口也有一個。我來時還曾看著它奇怪此地怎麼會忽忽地死了這麼多人。
  「我……可沒死啊。」我說。
  「死了很多啊。大家說都是外鄉來的孩子,一戶引一個回家,讓他們逢年過節的也有點酒食冥紙。所以你千萬不要拿東西給我了,你要什麼來我這裡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經完全坐正了,我沮喪地站起身來,把凳子放正了,「呼延是複姓,呼延灼是姓呼延名灼,你要叫他呼延爺爺才對。」
  小醉愣了一下,「啊?說故事的老爺爺也說呼爺爺,下回我告訴他,呼延爺爺。」
  我站在那兒,就我一向的作派來說,站得很軍人了,我發著呆。我知道又完蛋了。我的教育讓我像吊在半天裡的阿譯,上不去的同時也下不來。
  如果要找個借口,在文黛面前的失敗我歸因於對包辦婚姻的內心反抗,而這敗於什麼?……敗給我當不起的榮耀還是死人?
  「我走了。」我說。
  小醉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之色,「就走啊?」
  「不知道來做什麼……軍務……那個繁忙。」
  小醉幾乎是沉痛地「喔」了一聲。
  我走了,但是站在門口掀簾子的時候我更加能看到小醉的孤寂,我轉回身來,盡我最大的恭敬和內疚鞠了個躬,「對不起了。真是擾你了。」
  小醉瞪著我,我不知道她怎麼著,也不知道為了哪出就哭了。我有點兒發傻,想碰觸她又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心有邪念而猶豫,我終於碰觸她的時候她才開始說話,有點兒斷續,女人哭訴的時候總是不知道哭第一,還是訴第一。
  「不是啦……我哥一年沒回來了……你來我很高興啦……他川軍團的弟兄也不來了……這院子都看慣穿軍裝的了……它不習慣了……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說很難聽的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哥的兵說他在外邊養了個女人,我哥說哪有的事……我知道他的餉都給我了,他是找了個女人養他。他跟你一樣很討人喜歡的……我現在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去找她說話,我那時候生氣了……這裡真是太難過了……」
  我愣著,我都不知道我在不在聽,我撓著脖子也撓著因癒合在發癢的傷口,找來一條手絹又找來一條,卻發現兩條都髒著。我歎著氣,轉著圈,搓著手,門外有人在砸門,是砸門而不是敲門,我停止了轉圈看著那門。
  小醉哭著說:「隔壁王大媽……每天纏人說長道短,一說半天……不管她……。」
  於是我在好氣好笑和好哭中終於有了勇氣撫摸著她,「不管他,王八管他……小醉,你看我也回來了,我會常來,哭什麼嘛,不哭。」
  小醉說著四川話,「我想你想得都快要死了。」
  我聽得懂,如此之混亂,我混亂地心花怒放,幾乎咧開一個混亂的笑容。
  但要命的是往下她說的那句我也聽得懂,「我們回四川吧,哥。」
  而門外已經開始叫囂,說長道短的王大媽也許存在,但現在外邊砸門的是一個喝醉的魯男人,那人亂叫到:「會不會做生意啊?來月事了你也要掛個牌啊!」
  小醉哭著胡亂說著:「……是隔壁王大爺啦……腦袋有問題的……不要理他。」
  門外那個人顯然是在否人小醉說的話,「老子上回給的雙份錢呢!說了下回來。光收錢你也要做事啊!」
  小醉勉力地編著謊話,「……腦袋有問題還喝多了……」
  我悶著,悶一會兒後掀起門簾,院裡有一截鍬把。
  我出來,撿起那截鍬把,我看了看門。小醉追了出來,怕門外那位說得更多,她不敢吱聲,只是猛力想把鍬把給奪走。
  我看著門。
  外邊是一個我的同類。區別只是他揣的是錢,我揣的罐頭。
  於是我轉向院裡那幾塊我曾撼過而沒撼動的石頭,現在我有了一根槓桿和根本無處渲洩的憤怒,我成功地把它撬了起來,讓院裡有了石座。
  門外已經沒聲了,那哥們兒顯然是已經走人了。
  我站直了,累得眼冒著金星,小醉愕然地看著我。
  「你……你不能老在屋裡呆著,你要曬陽光啊!」我說。
  然後我看著這個千瘡百孔的院子,一個全無生活能力的人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年,要料理而沒料理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我看了看房頂,「煙囪方向不對啊!哪個地方都有常風向的,這方向,煙倒嗆著自己了!」
  小醉絕對訝然地啊了一聲,「我以為就是這樣的。」
  我開始挽著袖子,那是個大工程,「沒辦法,真拿你。」
  然後小醉跟著,我去和煙囪決戰。
  我蹲在收容站外的路面上,泥蛋和滿漢在他們的哨位上喚著我。我累得要死,早上還嶄新的衣服已經是灰一塊土一塊油煙子好幾塊,我望著禪達的暮色。
  泥蛋叫我:「煩啦,你進來撒。」
  我學他說話,「不進來撒。」
  滿漢也招呼我,「來給我們講打仗。」
  我沒有一點兒心情,「我放屁的。我沒殺過人,我吃齋念佛的。」
  「鬼信勒。」
  「我放的就是鬼屁。」我說。
  收容站裡傳來人渣們做飯時必有的嘻鬧,騰著巨大的煙霧。我的身邊也有一座長明燈,我看了眼泥蛋和滿漢,那兩貨衝我涎笑了一下。
  於是我回了頭,靠在牆邊,仰著頭,看著炊煙竭力想升入雲層,然後在一個遙不可及的位置上便被吹散。
  我累得要死,一邊想著再有空得去幫小醉把活幹完。我沒法兒在她那做一個銷金的醉漢,哪怕是銷緊俏的罐頭,因為在她眼裡我不是別人。
  我們沒法兒擺脫死了的一千人,以前一萬都可以輕鬆忘掉。這回我們被詛咒了,下咒的人叫死啦死啦。他死了,他該死。
  泥蛋和滿漢忽然都跑到我身邊站著,我詫異地看了看他們,再看了看他們的哨位,原來是狗肉大搖大擺地站在他們的哨上了。
  然後我遠遠看見一個人過來,即使是步行,他也快得像炮彈。那傢伙是迷龍,新發的軍裝又給撕破了,嘴角有血痕,臉上有抓痕,拳頭不知道打什麼打腫了。
  「他還真是,晚飯說爬也得爬回來。」泥蛋說。
  我跟迷龍打招呼,「迷龍回來啦?找著人打架啦?」
  迷龍斜我一眼,「你跟我打?」
  「你一定能把自個兒作死,早晚的。」我說。
  於是迷龍開始衝我扑打翅膀,「小雞!小雞!」
  我刺激他,「老婆孩子都跟死胖子跑了,這年頭胖子沒好人,可能把你老婆孩子養得肥肥的。」
  迷龍仰天長嘯:「狗卵子!」
  他叫完了就沖天吸了吸鼻子,可能對我們他是怎麼也不好意思打的吧,所以他又輸了,一頭扎進收容站。
  郝獸醫在門口叫我:「煩啦,吃飯啦!」
  我應道:「再坐會兒。不想進去。」
  老頭兒提醒我:「今天量不夠。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送吃來。」
  「來啦來啦!」我一骨碌起身照收容站裡扎。
  我的狗友們在院角支著鍋,一鍋飯正被七手八腳搶盛著,果然是不大夠,我搶了個碗照裡扎,狠刮著鍋底。
  菜是鹹菜頭,也被稀里嘩啦搶著。
  蛇屁股問:「罐頭呢?罐頭叫煩啦偷走啦。」
  我低著頭,連鹹菜頭都不搶了,我猛扒飯。
  不辣涎笑著說:「快活不,煩啦?」
  喪門星賤笑著替我回答,那表情實在有辱武德,「快活死了。」
  「快活得都不願意進來跟我們待著了。」蛇屁股說。
  迷龍坐在我們的圈子外,一碗飯盛得冒了尖兒,也不吃,陰鬱地看著我們。但是連郝獸醫也在傻笑。
  不辣催我:「快活就要說出來啊,讓我們也快活。別裝扒飯了,這裡的規矩進了碗就沒人搶你的。」
  「他喜歡吃獨食。」阿譯說。
  我瞟了阿譯一眼,阿譯見勢不好立刻低頭扒飯。
  我對他說:「拿你上桌我絕不吃獨食,吃不消你。」
  蛇屁股歡呼:「好啦,煩啦正常啦,我還以為他觸邪啦。」
  不辣一疊聲地催:「說說說說說說。」
  我拉了個長調高呼:「累-死-啦!」
  然後他們等著我往下,虔誠得連我又往嘴裡扒飯時都保持著寂靜。
  喪門星有些失望,「……啊?兩罐豬肉,三個字?」
  「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夠了吧?」我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扒飯。
  蛇屁股邊吃邊說:「害得郝老頭子晚上都要做春夢。」
  郝老頭子叫冤:「我兒子都跟你們一般大了!關我什麼事啊?」
  不辣揭發他:「等得口水滴滴的,煩啦還不說。這個沒正經的死老東西。」
  郝老頭子繼續叫冤,儘管不辣說的也是實情,「這麼說我,你們晚上要被雷劈的。」
  蛇屁股把矛頭指向我,「彈藥金貴。雷公要劈也先劈沒天良的煩啦。」
  「然後是老色鬼郝獸醫,他兒子都跟我們一般大了,還想女人。」不辣仍然不放過郝獸醫。
  喪門星點頭,「對。」
  郝獸醫啐了一口,「呸。」
  不辣對蛇屁股說:「屁股,晚上睡得離沒天良的和老色鬼遠點,給雷公讓路。」
  我越聽著越不成話,決定反擊,「雷公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跟咱們炮兵似的又打歪了——你們猜打著誰?」
  喪門星問:「誰?」
  我瞅著他們每一個人,每個人都準備好被我再損。我想起後邊還有一個,我看迷龍,迷龍正低頭打算扒第一口飯,被所有人瞅著便抬頭瞪著我們。
  這時門外有人問路:「大哥,勞動下金口,這裡有不有一個川軍團?」
  我們往那邊翻了一眼,一個兵在那兒問泥蛋和滿漢的路,這關我屁事,我回頭又瞅著迷龍。
  他把一整碗飯砍在我們中間,跳了起來,「王八犢子狗卵子癟孫……!」
  我們有好幾個人以為他要對我們發飆,拉出一副招架或者逃開的架勢,我們沒機會反應更多,因為迷龍只罵了九個字,已經衝過去撞在問路的人身上,那傢伙比迷龍胖大,但被迷龍這一傢伙給結結實實撞摔在地上。
  我們過去的時候迷龍已經騎在那胖子身上,光光地給了人好幾拳。
  邊打邊問:「我老婆呢?死胖子!我兒子?這肥膘你在怒江裡泡出來的?打不爛你的五花肉是不是?我老婆……」
  喪門星忽然給了迷龍腰眼上一腳,迷龍先瞪他,然後才順著我們的視線看向門口。
  有倆人被這陣毆打和叫喊給勾了過來——迷龍老婆和雷寶兒站在收容站的門口。
  迷龍在嚎,真個是聲震四野,他把腰佝僂到這樣一個程度,以至你很想對他的屁股來上那麼幾腳,但只有這樣他才能把腦袋拱在他老婆的乳房上,他在乾嚎中,腦袋也在不斷往最溫軟的地方拱動,以至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久別重逢還是色心大起。
  他老婆只好把我們罔顧,撫摩著迷龍的頂瓜皮,「好啦,好啦。」
  雷寶兒看了一會兒,也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轉去跟狗肉對眼了。大部分人轉去吃飯,郝獸醫牽了雷寶兒,把自己那碗給了他,其他幾個又勻給了老頭子一點兒。
  我和喪門星幾個去把仍仰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那個死胖子給弄了起來,他那身五花肉被迷龍收拾得不輕,揉著腰眼子靠在那說不出話來。
  死胖子叫時小毛,在某支被打散的部隊裡曾是PK37型戰防炮炮手,炮兵的條件遠好過我們,所以他擁有我們都想掐的五花肉。
  死胖子一生只鍾情一件事,他曾見過國軍用150榴彈炮轟擊日軍,從此一見傾心,言必貶維克斯,言必贊克虜伯。後來我們就叫他克虜伯。
  喪門星使出了一看就是會家子才有的功夫,讓克虜伯橫擔在門口的沙袋上,卡吧一聲,這回克虜伯真站不起來了。
  他幾乎把迷龍老婆推下怒江,但轉頭一看她的丈夫在南天門上,便轉回頭做了護花的肉牆。他過了江便開始找迷龍所在的部隊,但我們在編製裡不存在,所以他找了二十多天,一路要著飯。
  克虜伯在喪門星和郝獸醫的聯手下被治得祖宗十八代的慘叫,他的鞋都在那一摔中飛了,我去撿了起來,看了看鞋底上磨出的破洞。
  於是我捏著鼻子,就那個破洞看在哄著雷寶兒吃飯的蛇屁股,整治克虜伯的郝獸醫和喪門星,和窩在老婆乳房上起勁嚎的迷龍。
  也許最近我們軍裝穿得還像個人樣,但我們的起居之處絕不像樣,一個屋裡幾堆稻草而已,沒啦。
  克虜伯坐在其中一堆稻草上,他痛得至今還沒說過一個字,而且現在不揉腰了,愁苦地揉著肚子。而郝獸醫的文治和喪門星的武治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喪門星說:「你再讓我來一次,准好。沒有不好的!」
  而郝獸醫拿著他的針,「你個土郎中,這是人吶,扎尾閭穴就好啦。」
  「不對。百會倒在地,尾閭不還鄉。」
  克虜伯嚷嚷:「肚子痛。」
  郝獸醫說:「這個是章門穴了。」
  喪門星否定郝獸醫的說法,「噯呀。章門被擊中,十人九人亡。」
  「餓了。」克虜伯說。
  那兩位面面相覷著,幸好我拿了碗飯過來,而且菜不止鹹菜頭,略豐盛一點兒。我把它遞給克虜伯,啥也不用說了,他埋頭開吃。
  郝獸醫問我:「哪兒還有飯?」
  「滿漢和泥蛋給的。滿漢說禪達人重情義,死胖子有情義,泥蛋說他娘的好像普天下有誰不重。」我說。
  喪門星點頭,「嗯,雲南人是重情義。」
  我和老郝只好面面相覷地看著他。
  老頭點著頭說,「有點兒缺,都看重,嗯,就是有點兒缺。好像錢似的,好像飯似的,嗯,是這個理。」
  「你這是啥腦袋撞了屁股的哲學啊?」我問他。
  「肚子痛。」克虜伯又重複那仨字兒。
  我們看他,差點兒沒仰過去,他又原來那樣坐在那兒,空碗放在旁邊,即使是喝水我也不會有這麼快的。
  「……臍上還是臍下?」郝獸醫問。
  「餓了。」
  我說:「我……我去騙雷寶兒叫我爹去。」
  郝獸醫也打算溜,「我瞅雷寶兒叫你狗狗去。」
  我們誰都沒溜成,因為迷龍一腦袋撞了進來,差點兒沒把我們頂死。迷龍現在是一副和氣生財的鳥樣,一手一個扶住了我和獸醫,「讓讓,對不住,哥們兒……」然後他徑直趨向坐在那看著他乾瞪眼的克虜伯,「胖子,站起來。」
  克虜伯都嚇得不敢吭聲了,連剛摔的都好了,馬上就站了起來。「站好。站這兒。」迷龍擺弄著對方,找著位置,很像上相館裡照個相碰上個很事兒的照相師,但鑒於迷龍手上並無相機,所以也很可能是盡他能為給人來上一拳。
  我試圖制止他,「……噯,迷龍?」
  迷龍讓我住嘴,「閉嘴啦,你話太多了。——站好了,哥們兒。噯,就這樣。」
  然後他跪下來,不折不扣給克虜伯磕了三個響頭。
  我們愣著。我們沉默。然後他半點兒不耽誤地起來。
  「就這事兒。沒了。你們接茬兒忙。謝了胖子,有人欺你報我字號,我叫迷龍。我有事走了,我忙。」最後兩字他都在門外說的了,我們瞪著門,然後瞪著克虜伯,克虜伯翻了我們一眼,然後撲通又坐回了草堆上。
  「腰痛。」他說。
  喪門星看著我,問「……他剛不都好了嗎?」
  「餓了。」克虜伯說。
  我邊說邊往門口溜,「……我走啦,走啦走啦。」
  喪門星還沒有轉過筋來,「這怎麼治啊?」
  「你治就好了。我也走啦,走啦走啦。」郝獸醫也邊說邊溜。
  我們關上了門,把心智反應不算快的喪門星和剛投胎的餓鬼關在屋裡。
  我和郝獸醫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還沒落黑,迷龍就擁著他老婆的肩,幾乎是把人擻進去的,雷寶兒習慣成自然地跟進去,沒多久就鬱鬱地出來。
  我罵道:「他媽的。」
  郝獸醫跟著罵道:「他媽的。」
  不辣恨恨地走過來,恨得直摔手,「他媽的。」
  蛇屁股也過來扎堆,「他……」
  我們一起戟指著他,「不許說粗話!」
  蛇屁股脖子一梗,「他兒子的!他兒子跟誰睡呀?」
  我們一起看那小子,那小子像老婆還沒回來的迷龍一樣看著我們,我們一起找倒霉蛋兒,我們看阿譯,阿譯正在蒔弄他的樹根,哼著他的野花蓬草閒春生。
  「他睡不著就哼那破歌,要死人的。」我說。
  於是我們一起看著狗肉,狗肉被我們看得莫名其妙,但我們終於把它看得嗚咽了一聲。
  我們的災難來臨了。
  我坐在屋裡的草堆上,我和郝老頭兒一個屋,我們一起看著站在屋裡那個苦大仇深的孩子,我們聽著外邊的狗叫,沒錯,是狗肉在叫。
  但是狗肉這晚上不睡,它鬼叫,我們聽過它咆哮和嗚咽,但它本質上仍是一條沉默是金的狗,可這晚上它像土狗一樣鬼叫。
  但是說真的,這不怪它。
  三聲狗叫後,便是一個男人叫喚了一嗓子,你可以把它聯想成任何什麼,但就是不像叫床。
  我皺了皺眉,咬了咬牙,再一次向雷寶兒展開攻勢,「叫爸爸。」
  「小雞。」
  迷龍的屋子裡傳來迷龍的叫聲:「啊啊!」
  雷寶兒叫得我臉色都變了,幸好我明白那並不是他那不肖之父的授意。
  「叫爸爸。」我堅持。
  「小鴨鴨。」
  「哇呀!」迷龍大叫。
  狗在叫著,迷龍也在叫著,啊啊哇呀哇呀呀的,你簡直可以覺得某個莽勇過剩的賊正在發力攻打生鐵鑄的大門,而門裡一條看門狗在給他打著鼓點兒。我們盡量裝著啥也聽不見,直到你根本沒法再裝的時候。
  「這……這……這可是真太亂了。」我說。
  郝獸醫轉移著孩子的注意力,「聽不見聽不見。叫爺爺,孩子。」
  雷寶兒乖乖地叫:「爺爺。」
  「哇呀呀!」迷龍彷彿在呼應他兒子,緊接著來了一嗓子。
  我錯愕地看著郝獸醫。郝獸醫老臉泛了花,禁不住得意,「晚上跟爺爺睡,啊?」然後他還要跟我炫耀,「沒辦法,真沒辦法,都說小孩子看得清人肺腑呢。」
  「屁的肺腑。叫爺爺。」我就不相信了。
  雷寶兒叫:「泥鰍。」
  又來了,迷龍大叫:「啊哈哈!」
  「……這是人動靜嗎這個?!」抱怨道,然後聽著連我們這屋都震響了一下,而我明知道兩屋子根本沒連著,「這是日本鬼子炮擊啊!拆房子啊這是!」
  郝獸醫搖手不迭,「小孩子小孩子!……寶兒,爺爺給你講故事好不好?有個地方只有大老虎,沒有驢子,有個人運了頭驢子過去……」
  雷寶兒接口:「驢子把老虎踢了,老虎把驢子吃了。」
  「好孩子好孩子。有個殺豬的賣肉回來,碰見一頭狼……」郝獸醫換了個故事。
  雷寶兒又沒有讓他講完,「緣木求魚,狼則罹之。實可笑也。」
  郝獸醫錯愕著,我乾笑著,「有錢人,家教好得很呢。我五歲就能背《出師表》,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
  迷龍嚎出一嗓子:「一更啊哩呀月牙出正東呀!梁山伯懶讀詩經啊!」
  我活活地嗆在那,那小子倒是不唱了,但我也什麼都不要往下說了,我瞪著迷龍所在的方向,好像我能看穿牆。牆倒是沒事,可門開了,不辣和蛇屁股,難兄難弟,一臉苦楚,抱著稻草,站在外邊。
  不辣抱怨:「你說他做事就做事。幹嗎還要唱啊唱的?」
  郝獸醫提醒道:「小孩子小孩子。」
  蛇屁股說:「你們這屋最遠。我睡你們這屋。」
  不辣提出要求:「我也睡。」
  「睡得著請便。」我無所謂。
  蛇屁股讚歎道:「這屋好多了。」
  我催他們,「請便請便。睡得著快睡。他一開工你就覺得鬼子過江了。快睡快睡。」
  那兩傢伙當了真,忙不迭攤上草就睡。
  剛趴下迷龍就開工了,「依得兒呀得兒喲喲喲喲-得兒啷叮噹!」
  不辣簡直是跳了起來,衝著那鬼叫來的方向嚎了回去:「郎從那門前過喲!妹在那家裡坐嘍!」
  我也扯嗓子起哄:「……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好極了好極了。你們就一路鬼叫到天明,那嗓子就夠陝北沙子味了。我也就回家了。」郝獸醫說。
  蛇屁股恨恨地說:「什麼世道啊?女人不叫男人叫,我本想聽個女人聲…」
  迷龍接著唱:「金戒指啊不哇是啊值呀錢的寶哇!依個呀兒呦!」
  郝獸醫接著歎:「小孩子小孩子!」
  「我爺爺也喜歡唱戲。你們把他埋了。」小孩子說。
  郝老頭兒心痛得不行,「噯喲,可憐孩子,過來跟爺爺睡。」
  雷寶兒是早困了,拱過去就睡。
  我一邊撕著紙片堵著耳朵,一邊看著老頭子對那小混蛋輕拍輕摸的,「我們才是可憐孩子。這動靜小孩子是不怕的,我們?我寧可迷龍來這屋敲鑼打鼓。」
  我一邊說一邊用脫下來的衣服包住了頭,把顆頭包得嚴嚴實實像顆布頭:「我給他一個鐘頭,我看他能鬧騰過一個鐘頭。」
  蛇屁股、不辣一看這行,連忙模仿,連郝獸醫也學。
  不辣吹噓:「要我的話,一個鐘頭就不大夠。」
  我把我的布頭腦袋擰向了那個大言不慚的小子,「哼!」
  然後我把自己砸在草堆上。
  雞在叫。晨光初見。
  「八月呀秋風啊冷颼颼哇——!」迷龍還在唱。
  蜷在哨上的滿漢被驚得猛彈了一下,然後掙扎著醒了,「……泥蛋,你怎麼不來換我崗啊!」
  泥蛋就睡眼惺忪從他窩裡出來,「我困的啊。睡不著。」
  「王二姐坐北樓好不自由哇哎哎咳呀-!」
  狗肉輕輕叫了一聲,然後嗚咽了一聲。迷龍贏了,狗肉已經累趴下了。
  我們的屋裡現在很擠,因為那幾個——喪門星、阿譯、克虜伯也都來了,我們坐著,躺著,趴著,用布包著頭或者不包著頭,塞著耳朵或者不塞著耳朵,瞪著眼或微闔著眼,咬著牙或者不咬著牙——並且我們又有了新的聲源:克虜伯在屋裡都找不著地方放他的胖大身軀了,丫不包頭不塞耳朵,僅僅是往牆上一靠,便睡得鼾聲連天。
  一夜引亢,直至天明。
  離叫驢迷龍最遠的屋被認為世外桃源,人們絡繹地趕來印證一個真理:桃源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一去六年沒回頭呀,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飯……」
  迷龍一直唱,我們就是聽著,已經不抗議了。但克虜伯的鼾聲頓轉高亢,以酣夢表示著抗議。高亢到連我都扯掉了包頭,表情怪異地看著克虜伯。
  阿譯躺著,失神地望著屋頂,「噯呀。」
  桃源還是存在的,存在於一個死胖子油膩的心裡。
  不辣忍無可忍,拿小石頭瞄克虜伯,問題是他瞄了半天也是聽風辯器,根本就不扯掉他的包頭——最後摔我臉上了。
  我生氣地說,「把尿片子脫了行嗎?我早受夠了呀!」
  「脫了脫了。捂死我了。」不辣扯掉他的包頭便瞪著克虜伯發呆,「豬也都醒了,他怎麼就還能睡著?」
  阿譯失神地躺著,望著屋頂,又「噯呀」一聲。
  我揉著被石頭摔過的臉悻悻報復,「是啊,豬也都醒了。」
  蛇屁股是把頭拱在牆角里這了這晚上,而現在他在嗚咽,「一晚上啊一晚上,這是個人嗎?」
  我繃著一夜未眠熬成了青白的臉,「是個人。鳥人。」
  蛇屁股問喪門星:「你叫董刀,你懂刀還是懂劍啊?」
  喪門星看著不那麼憔悴,他一副抵禦心魔的樣子打著坐,雖然這讓他看起來很有德的樣子——問題是他那樣盤了一晚上。
  因為打著坐,喪門星也謙遜地回答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我不懂劍。」
  蛇屁股追問:「那你就是會家子啦?」
  「……談不上。學無止境。」
  阿譯望著屋頂,失神地躺著,接著「噯呀」。
  「你們會家子能搞一晚上嗎?」蛇屁股想問的原來是這個。
  喪門星弊了很長時間,吁出口長氣,「……心淨,自然涼。」
  不辣蹦了起來就去摸喪門星,「你讓我摸摸,我看你怎麼個涼。」嚇得喪門星左支右搪招架不迭。
  似乎睡著的郝獸醫其實沒有睡著,閉著眼對我們要死不活地唸經:「小孩子啊小孩子啊。」
  阿譯失神地躺望屋頂,「噯呀。」
  我打斷他,「行行好,你噯呀一晚上了。」
  阿譯反擊我:「你們也行行好吧,你們也整晚上連炒帶炸呀,幾百隻三黃雞啊,上海城隍廟啊。你昨天不是做過了嗎?你都說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倒頭睡啊!你怎麼也這麼大反應啊?!」
  郝獸醫念叨著:「小孩子啊小孩子。」
  我瞪著阿譯,這小子活是一晚上憋出來的,猛力地一下回擊還真讓我噎住了,最重要的是他直中要害了。
  「……我餓了!」我說。
  「我也餓了。」我們瞪著像是從不曾睡過的克虜伯,他瞪著我們——原來只要說餓了便可以讓他不再打鼾。
  「……今天吃什麼?」阿譯問。
  郝獸醫說:「沒存糧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送來。」
  我看看克虜伯,說:「這裡有一張口頂得八張口,就是萬一送來了怕也是不夠。」
  不辣問他:「噯,胖子,你沒地方去嗎?」
  克虜伯很木然地撓撓自己的頭,「去哪兒?哪兒去?」
  一直在爬起來又躺下去,躺下去又爬起來的蛇屁股正爬起來,於是一骨碌躺下罵廣東話:「天公啊,你唔好甘樣對我啦……我也餓了。」
  郝獸醫揉著眼睛爬起來,並且盡量不擾到睡他旁邊的雷寶兒,「別鬧了別鬧了。迷龍都不鬧了。」
  這倒提醒我們了。不辣扒門上看著,「媽個巴子,他起來了。」
  一直在盤膝危坐的喪門星把自己放倒在地上:「我困了……我睡了,有吃的叫我。」
  不辣看了看他,「原來就是這麼個心淨自然涼。我再也不服氣什麼會家子了。」
  喪門星也不理,放倒自己時被自己兄弟的骨殖差點兒沒硌斷肋骨,他給挪了挪位置,順便對骨頭絮叨了兩句:「得罪得罪。睡啦睡啦。」
  剛又一次爬起來的蛇屁股看了看閉眼就著的喪門星,又一次把自己拱回草鋪裡——而我們睡眼惺忪呵欠連天地起床。
  我們揉著眼睛打著呵欠,站在門外。我先看見的是泥蛋和滿漢,那兩位像我們一樣熬得臉色青白,在清晨的陽光下像欠水澆的莊稼,苦兮兮地和我們對眼。
  然後我看見迷龍,那個臭不要臉的正提了幾桶水,在院角里洗著自己,水自然是涼的,每一瓢下去時都叫迷龍的哼歌帶著激靈聲。
  「……劃了東牆我劃西牆,劃滿南牆劃北牆,劃滿牆那個不算數呢,我登著梯子上了房梁……」
  不辣直犯納悶,「你說他這會怎麼就知道小聲了呢?」
  郝老頭子苦笑著,「情難自控,嘿嘿,那會是情難自控。」
  我說:「他啥時候又自控過呀?」
  「——迷龍,你老婆呢?」不辣衝著臭不要臉的那個人叫。
  不辣是怒氣沖沖一臉惡意,迷龍卻簡直是一臉童貞地回過頭來,還伴著涼水刺在身上的激靈聲,「睡著呢睡著呢,旅途勞哪麼頓呀,對不住對不住。」
  我跟不辣說:「沒用的。現在心情好了,你踩他都行,人只當你跟他好交情。」
  不辣恨得只好抽自己,「碰上這麼個人——我祖上真沒積德!」
  這時我們聽著院子外邊響起的車聲,它在這裡停下了,二十多天來車停在我們這裡只會有一件事——於是我們奮勇地走向門口。
  不辣叫著:「來了來了。」
  郝獸醫說:「這回這吃的來對時辰了。就是天天閒飯,受之有愧啊。」
  「愧的話你就快叫蛇屁股起來做飯去!」我對他說。
  郝獸醫拍著腦門子就轉身,「對對對對……」
  他那個身沒轉完就僵在那塊兒了,今天來的不止幾個背著米面的兵,很久不見的張立憲和何書光也在其列,並且沒有米面,整隊人全都拿著槍,並且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開了一個隊列,所欠也就是沒拿槍對著我們而已。
  張立憲問:「這裡是二十一個,全都在嗎?」
  迷龍拿衣服圍著下身,一路飛跑著過來,也不說話就是護在他的門口,而我們對這種最好別回答的問題也保持沉默。
  泥蛋答道:「……在。都在!」
  張立憲簡單地命令道:「全押上車。」
  然後他帶來的兵們便開始行動起來。我們是首當其衝的那批,而迷龍在人的推擻下可勁擰著身子和人瞪眼,這是個好事,人只對付他了,沒去推開他身後的房門。
  二十一個人都擠在一輛車裡可實在夠擠的,而我們齊刷刷瞪著在車下掙扎著不肯上來的第二十二個:那是克虜伯。他辯解著:「我真不是這兒的!我過路的!……」
  腳踹在他的胖屁股上,槍托杵著他肩頭上的厚肉。
  然後下邊擻著,我們已經在車上的也使勁兒,把這大塊肥肉給弄進了我們中間。
  他問:「這是去幹啥呀?」
  不辣陰著臉說:「槍斃!」
  克虜伯又問喪門星:「咱們不鬧。董師傅,去幹啥呀?」
  儘管被人貴稱了姓氏,喪門星仍毫不含糊地「叭勾」了一聲。
  克虜伯木了兩秒鐘,便開始向車下嚷嚷:「我走錯路了呀!我真不是這兒的!」
  劣質燃油從排氣管裡噴出的煙霧差點兒沒把他嗆死,車已經開動了,張立憲他們那輛車在後邊押著我們。
  克虜伯還在努力嚷嚷:「……我就吃了一碗飯!!」
  但是迷龍扒拉他,克虜伯對這個見面就給他一頓暴踹的人心存畏懼,立刻被扒拉到車廂裡去了。迷龍現在又沉靜下來了,上衣已經穿好,一邊套著褲子一邊看著正在遠離的收容站大門,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為押我們的車擋掉了大半視線。
  滿漢和泥蛋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雷寶兒也在那裡,狗肉蹲在路心。而迷龍老婆在押車已經不可能看見她時,也從院裡出來了,看著迷龍攏著她的頭髮,似乎要盡力給迷龍留下個好印象似的。
  押後車上的槍口一直有意無意地對著我們。
  我們也擠在迷龍身邊看著已經再不可見的收容站。這一切讓我們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不辣感歎:「我說真的,這世界上事情最慘不過被自己人打死。」
  蛇屁股出著餿主意,「跑吧咱們。我吼一聲,咱們分頭跑,上回淋雨那破廟裡再碰。」
  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看他——包括不辣。
  郝獸醫抱著一絲希望說:「不能那麼慘吧,哪能那麼慘?」
  「嗯,二十幾頭人呢。」不辣說。
  蛇屁股提醒他:「你真沒見過世面啊?上回你們去縣衙門鬧事,一百多頭不也照開槍了?打死那個叫啥來著?」
  不辣遲疑了一下說:「……那不一樣……他媽的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啊?」
  我們也都歇火了,也都坐下,我們又困又餓,便擠作一堆從對方身上盡可能尋找到一點兒體溫。
  不辣招呼著:「坐下坐下。擠擠。屁股啊屁股,我說颳風你就下雨。」
  於是我們都稍安勿噪了,從他們身上逼來的溫暖讓我居然有了點兒睏意。
  我自言自語似的說:「槍斃倒是未必,未必就是也許。跑的話,押我們的人也許開槍也許不開槍,不跑,也許挨槍斃也許不挨槍斃。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克虜伯問:「……他啥意思?」
  沒人理他。我瞪著車頂。
  我只是說,我們已經忘掉我們在南天門上做過什麼了。
  張立憲喝道:「王八羔子,坐下!」
  我從暈暈然中張了一望,迷龍仍戳在車口站著,他沒回嘴但也沒有坐下,後來我們都擠作了一堆,他也一直沒有坐下。
  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車搖搖晃晃地顛簸著,不知要把我們帶去哪兒。我們中間已經睡著了幾個,阿譯在那瞪著眼想著什麼。
  忽然「砰」的一聲槍響,我們這些老兵油子自然聽得出子彈根本是貼著我們的車頂劃過的。
  子彈聲伴隨著張立憲的叫聲,「硬骨頭的!我開第二槍你還別坐!」
  我們的心理素質還沒好到這個地步,沒法兒在這樣的動靜下入睡,迷龍仍戳在車口,我站了起來,看了看押車上的張立憲,後者現在是乾脆把一支毛瑟712對著我們——他用槍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樣,也是為保精確上了槍托,那說明他也曾在某個德械師呆過。
  郝獸醫懇求道:「求你坐下,迷龍。再壞再壞,你給我們個安靜。」
  喪門星更理智一些,「不行的。這個速度,路邊石頭跟刀子似的,跑不掉的。」
  但迷龍就是跟那兒戳著,他也不坐,他也知道跑不掉,他就是不坐下。
  我擠回了我的狗友們之中,「你們管他呢。他不敢跳。他條命以前比咱們賤,現在比咱們金貴,他瞪半天了可跳不下去,他有顧忌了。是不是迷龍?」
  我們沉默,我坐下,而迷龍沉默一會兒也終於坐下。押車上的張立憲終於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槍。
  阿譯忽然冷不丁地說:「……是槍斃。」
  「你別他媽的煽風點火好嗎?你……」我沒說下去,因為阿譯抬起一張蒼白而脆弱的臉,眼睛裡燒得很烈,那種表情你可以說發燒,也可以說深度的失戀……但都不是。
  「不是斃我們。是拉我們去看斃別人。」他說。
  我瞪著他,我已經明白了但我並不相信。
  蛇屁股要睡不睡地乾笑著,「斃誰呀?這年頭斃個人還用得著興師動眾的?」
  我岔開話題:「……扯蛋。別聽他的。」
  扯蛋不扯蛋阿譯都說出他的答案:「死啦死啦。」
  「再扯一遍,還是個蛋。死啦死啦,早死啦。」我說。
  阿譯堅持著說:「沒死。我們想他想得太狠,太想了又見不著,就覺得他已經死啦。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等一個特別關心的人又遲遲的等不來,就覺得他已經出事了?」
  我竭力否定著這個可能,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滿嘴跑蛋。誰想他啦?這裡有誰關心他啦?因為有吃有穿有地方睡啦?」
  阿譯反駁我:「那我說個你愛聽的邏輯好嗎?孟煩了,他還沒死,恰好是因為他該死,因為他犯的事兒斃十次都夠,這麼夠斃的人,不會讓他悄沒聲息地就死,要公諸於世以正法紀的。」
  我愣了,並不是因為被搶白了,我愣了,是因為像其他人一樣,被阿譯說出的一種可能性給衝擊了。
  不辣說:「要真是這樣……該把狗肉帶著的,讓他們見最後一面。」
  「……你管狗幹什麼?人哪,人哪。」郝獸醫歎氣。
  我瞪著他們,他們歎著氣,他們搖著頭,那種沉痛是真實的,我們永遠與窘境鬥著咳嗽,很少有過這樣的不加掩飾。
  克虜伯終於從一直的驚駭中緩過神,「原來是去看槍斃別人哪?那就好啦!」
  他還沒及樂,就被喪門星和蛇屁股一邊一個巴掌扣出兩聲慘叫。
  喪門星罵道:「好你個鬼!你是不認得他!」
  於是都沉默了,連迷龍也擠進我們中了,剛才我們暈暈欲睡地等死,現在我們神智清醒地等爛。
  在沉默中不辣做感慨:「我寧可他們要斃的是煩啦,不是死啦。」
  我瞟了他一眼,「謝謝。」
  不辣倒謙虛,「好說。」
  然後我們集體在同一的心事裡沉默。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他們想著他,甚至都想到了狗肉的心情,嘴上不提,可他們天天想著他。
  斃我,他們會傷心,然後就過去啦。斃他,似乎什麼東西就在我們的生命中死去啦——連我也是這麼覺得,儘管我們一直認為他早已死啦,那種什麼東西也早已死啦。
  這是我們從無緣來過的地方,儘管從在收容站被收編之後我們都知道我們隸屬此師。它很像個軍隊的地方,怎麼說呢,像是把一座飄逸於潑墨山水之間的草亭愣給改裝成了架設馬克沁重機槍的碉堡,強加的軍事化也算軍事化,我們的師部佔據著古老的民宅,架著鋼筋水泥的碉堡和沙袋的工事,幾個擔著鋤頭的鄉民閒沒事兒在學著空地上的兵列,踢著普魯士式的正步出操,當然,這對他們是笑料,對隊列裡的丘八來說,踢歪了就是幾個耳刮子的犒勞——這樣一種怪異的存在,也類似於我們在千年無戰事的禪達之存在。
  我們是孤立於這個又和諧又不和諧的世界之外的,我們被哄下了車,懨懨地在車邊擠一堆站著,我們寧可吃汽車排出來的尾汽,儘管拿酒精當燃料燒出來的尾汽效果直逼日本人的催淚氣,但我們似乎不紮成一堆就會陷入無窮盡的災難。
  張立憲衝我們罵:「放出圈的豬都站得比你們整齊!讓死老百姓看笑話!」
  我在人群裡不陰不陽地說:「長官,死老百姓看你就夠了。」
  那是,他長得玉樹臨風的,偏還要裝作堅勁蒼松,虞嘯卿手下的人全跟虞嘯卿學,把自己挺得槍桿子一樣,白招了若干村姑的眼波,卻連白眼也不回半個。他愣了,幾個比我們還生得黑的村姑全笑了。
  何書光喝道:「誰說話?站出來!」
  站出來就有鬼了,我們一個個無辜之極地面面相覷著。張立憲何書光幾個看來也有事兒忙,沒跟我們較勁,留了幾個兵看著我們,他們自個便往師部裡扎。
  三年睡軍床,母豬賽貂嬋,不辣個不要臉的立刻開始對幾個丑妞亂放電,惹得笑聲一陣,但人家的脖子還真只跟著已經消失於師部的張立憲何書光諸人轉。迷龍一屁股坐下,那一臉表情說三個字——「看不上。」
  郝獸醫勸眾人:「唉,也不怪人家長官說你們,自愛呀。」
  蛇屁股忙著陪不辣出醜作怪,百忙中還要回嘴:「長官長官,背後打槍。」
  一輛車從他們和他們撩撥的對象中駛過,放著黑煙,並且還就要在我們旁邊停車。
  迷龍都被嗆得跳了起來,咳著罵:「這車燒柴禾長大的?你裝個煙囪啊!」
  煙把我們都嗆毛了,想挪個地兒,看我們的人死心眼兒又不讓。車裹在黑煙裡,下車的人也在咳嗽。
  我們齊聲大罵:「嗆死個王八羔子!」「跟日本鬼子來了似的!奶奶!」
  一個聲音說:「雜碎,記得這動作啥意思嗎?」
  我們齊齊地愣著,看著黑煙散去,煙裡一個人被四個人押著,向我們做出那個手勢:把手攔在眼前,然後極輕蔑地揮開——你無法不注意到那雙手上戴著的手銬。
  我們呆若木雞地看著死啦死啦,他似乎毫無改變,又似乎變了很多,從南天門上穿下來的軍裝都沒有換過,只是早被撕去了軍銜。瘦了或是胖了無法形容我們的這種改變或者一成不變,你只是被他那樣看著時仍然很生氣並且很悲哀。
  「都他娘的沒死,可都他娘的不長記性。」說完他便在四個人——李冰加上余治,再加上兩個兵——荷槍實彈的押送下,向著師部揚長而去了。
  我們瞪著。很久,久到他像張立憲何書光一樣在師部門裡消失。
  「空這老大片地方……就是拿來槍斃他麼?」蛇屁股說,然後開始拿袖子擤自己的臉,在做類似行為的還有不辣、喪門星等等好幾個,他們開始哭泣。阿譯臉色慘白,迷龍瞪著師部,郝老頭兒低著頭,我望著天上的雲層發呆。
  剛才死啦死啦那個動作的意思是,孬孫,看見你們我寧可瞎了我的眼睛。
  哭了的是我們中間最不要臉的幾個,恢復記憶的是我們全體,人恢復記憶時發現的第一件事是曾經失憶,我們發現從他被帶走那時起我們便集體失憶,像豬一樣在泥濘裡打滾,在配給中沉淪,然後我們猛然醒來,被自己嚇出一身冷汗——活見鬼了,我真的這麼幹過?
  而從屍山血海中衝殺出來的我們,現在灰頭土臉地站在空地的角落,未染征塵的軍裝讓我們看起來狼狽不堪,我們可憐巴巴地被過路的老鄉取笑著,曾經殺人如麻的我們現在被區區幾個小新丁用栓都沒拉上的槍就給看住了。
  腦袋告訴我們:你真的這麼幹過,儘管必被湮沒,但你曾以孤軍截日寇於西岸,無炮灰之成仁,日軍當早駐足江東,正計劃攻陷昆明甚至重慶。
  心臟卻開始空落。我們晚上又要睡不著了,做過那樣的事,卻還是這樣活著。
  我們呆呆站在那,撓著癢癢,搔著頭,有幾個傢伙紅腫著眼睛,像群剛從泥巴裡滾出來,並且還將滾回去的羔羊。
  何書光挎著他的手風琴坐在遠處,他忙完了,他拉琴了,賣弄著風流與倜儻,引得禪達的女人都快要在他身邊紮了堆了-我們呆呆地看著。
  張立憲匆匆跑出來,「賣什麼俏啊!還讓他們在這出洋相啊?」
  何書光說:「沒地方放啊!」
  「禁閉室!」張立憲說完又回去了。
  何書光沖看我們的兵大叫:「——帶進來啦!」
  看我們的兵問:「全部?」
  「整窩子!」
  於是我們便開始挪動我們的整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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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對一群不怎麼放心又不怎麼放在心上的畜牲,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它們趕快進圈,所以我們的「進來」實際上是從在外邊的空地上丟人現眼,改挪到師部院子裡的某間屋裡不那麼丟人現眼。
  這裡不寬,尤其當押我們進來的何書光和兵們關上門以後更是如此,因為又不寬敞又把門給鎖了,我們擠在裡邊,它就尤其像個牢房。
  我們一直在沉默,甚至連看別人的興致都沒有,一直到迷龍打破沉默,「不是看槍斃麼?咋就是換個牢房?」
  於是不辣衝著關上的門大叫:「我要看槍斃!」
  郝獸醫急得不行,「噯噯!話沒有這麼說的,好像你想他死似的。」
  不辣辯解:「我想的是都是外鄉人,死時候有人磕兩響頭,也叫送行——我要看槍斃!」
  蛇屁股沒跟著叫,可悶了悶勁兒,衝著門就是光的一大腳,這屋子顯然少有人住,被他踢得灰土落我們一腳,然後外邊有人在開鎖。
  蛇屁股那也不知道算是警告還是嚇唬,「往後讓。開門准就是槍托……噯,迷龍,你往前站。」
  迷龍也聽出那是叫他背鍋的意思來,翻了眼直瞪他,然後門開了,我們拿手肘護著臉面,但並沒有槍托杵過來。
  門外站的是那個從我們過江後便一直在虞嘯卿身邊的傢伙,那個一臉庸人相,五十如許的上校,但那臉庸人相現在對我們來說卻近乎親切的,因為虞嘯卿其他的手下倒是一臉軍人相,可看我們倒似在奇怪豬怎麼套上了軍裝,而他看我們是在看人的,就這一點就叫我們如沐春風。
  張立憲和何書光在他身後,何書光的手風琴挎在別人肩上,他們現在倒像是怕他們的官長遭了我們的侵掠。
  那個上校安撫我們:「大家稍安勿燥,君子……唉,去他的君子,我就是說你們這麼鬧要把事情搞砸的。」他看了看我們這屋,「噯,張營長,讓你給他們找個地方休息,找的地方怎麼連張椅子都欠奉?」
  張立憲瞪著我們,啪嚓一立正,「副師座,這是禁閉室!要換嗎?」
  上校擺擺手,「算啦算啦,都是吃苦受難的弟兄,不講這個啦。給他們找點兒吃的來。」他看著我們,「沒吃吧?」
  我們自然也沒人答腔。只阿譯敬了個禮,「唐副師座!」
  上校說:「好。好。林少校,十五期軍官訓練團。我還記得呢。」
  阿譯興奮得臉發紅,「是的!副師座!」
  我們白眼向著他,因為丫這會兒最像個軍人,像到好像南天門是他帶我們打的。
  「吃了沒?肯定沒吃。」自問自答後,上校向著張立憲那幾個抱怨,「你們師座就這個不好,晚睡早起聞雞舞劍的主兒,他要有點兒事誰都別想騰出早飯工夫。瞪著幹什麼?站這兒扮臘肉?去找吃啊——再這麼瞪著,我發你上江東瞪日本人啊。」
  他顯然是個與上與下都很親暱的人,對著張立憲便虛踹了一腳,張立憲掉頭就走,也不因在我們面前失了面子生氣,還扔下一句:「我倒是想啊。」
  「會成真的。」上校說,然後他看著我們,我們瞪著他,「唉,各位放鬆。你們是勇士,軍人,我是來打雜的,就跟你們說的死老百姓差不多。小姓唐,漢唐盛世之唐,名基,路基之基。愧領虞師副職,臨時的,臨時的。唉,失陪。海涵。今天忙,實在忙。」他是真忙,走兩步又回頭對了正要把我們鎖回去的何書光說:「噯,何連長,門就不要鎖了,他們又不是犯人,別亂跑就好了。」
  何書光便讓鎖門的兵住手,「是。」
  然後那位上校便匆匆地去了,我們瞧著他的背影發愣,因為我們實在沒見過這樣隨和,隨和到真像個死老百姓一樣的軍人,而我們也瞧出今天這裡確實很忙,來來往往的兵在院裡抬桌子搬傢俱,像是搬家又像是收拾房子。
  阿譯遲遲地對著人的背影又來個亢奮過度的敬禮,我們瞟著他,因為這份慢半拍,也因為他難得的熱情,甚至是熱得有點兒阿諛。
  阿譯便訕訕地笑,「唐副師長……就說過一次話,人很不錯的。」
  何書光戳在門外,因為門不能鎖,人又不能亂跑,他就不好走,只好帶種還用你說的表情,眼都看著院子裡,「他是虞師座的長輩。當然不錯。」
  我問他:「何連長,請問……今天有什麼貴事?」
  何書光瞧我一眼,恐怕是因為我總算是個中尉才沒哼我,「貴事沒有。軍裡來人聽審,就這事兒。」
  「……審什麼?」我又問。
  何書光便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們,詫異而不屑,就是那種看豬穿上了軍裝的表情——他可不想無論是他或他的弟兄們,從來沒人跟我們說過這方面的半個字。
  「審什麼?審什麼用傳你們來?諸位那良心要自己審的,不勞師座的駕。」他倒越說越來氣了,「我很看不上你們,那個人是渾水摸魚了點兒,可打仗是把料,跟你們也算同生共死的。……什麼?他媽的!」
  門砰的在他眼前關上了,何書光愣了一下,狠踹了一腳就懶得管了,反正他也並不想看見我們。
  我關上了門,我瞪著那幫傢伙,那幫傢伙瞪著我,他們也都明白了。
  世界似乎忽然變了個色,我們現在似乎站在一個地雷陣面前,而之前-我們當自己早已炸碎了。
  我們沉默了很長一氣。我開口的時候輕且慢,惟恐吐錯一個字的架勢。
  「是審。不是斃。」
  郝獸醫問:「……是誰說的斃啊?」
  蛇屁股乾脆地說:「阿譯。」
  我們瞪阿譯。
  阿譯囁嚅道:「……唐副師座說的,『死定了,軍法從事』,他原話。」
  喪門星問:「莫不是審完了再斃?我見過審人,罪狀紙一念,就地就卡嚓。」
  於是我們瞪喪門星,瞪得喪門星覺得該找個洞鑽進去。
  「……我們從辛亥革命之後就是文明國家。」阿譯說。
  喪門星顯然沒有聽明白,「……什麼?」
  我跟他解釋:「就是說我們已經不卡嚓了,文明,就是卡-蹦-叭勾的意思。」
  儘管我把槍聲學得連拉栓上彈都精細出來了,喪門星仍不懂,一個雲南人連北方腔都急了出來,那叫近墨者黑,「……啥?」
  迷龍忽然開口:「啥啥啥的?一個鉤子嘴,一群豬腦花。你們整點兒有用的成不?」
  於是我們瞪著他,今天的迷龍一直沉默是金,這讓我們對他多少寄以期望。而迷龍站在我們的圈子之外,也盡可能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樣子。
  「這事簡單。等上了公堂,誰要敢說一句壞,我整死他。我說的是當場整死。」為助聲勢,這傢伙對著牆上就是一拳。
  喪門星嘖嘖地評價,「力使蠻啦,關節都淤住了。」
  「那什麼是好呢,迷龍?」我問他。
  迷龍完全按照自己的邏輯得出結論,「哪啥……就是該在街上樹著碑立著表,文官下馬武官下轎的那種啦。光照日月,氣貫千秋那啥的。」
  我們不看他了,我們大眼瞪小眼。
  不辣嘟囔:「……莫名其妙。」
  郝獸醫也嘟囔:「……怪不拉唧的。」
  我問迷龍:「他咋又好成這樣啦?你不是要整死他嗎?」
  迷龍不理會我的奚落,「反正待會兒上公堂!」——反正他拍著手上的半塊磚。
  阿譯糾正他:「是法庭。我們是人證……那樣只說好話,倒讓我們說什麼都沒人信了。」
  於是迷龍對著牆上又是一拳。於是阿譯不再說話了。
  喪門星輕聲地提醒迷龍,「力使蠻啦。出血啦。」
  阿譯輕聲地堅持,「是法庭。」
  沒人接他茬兒,我們沉默著。迷龍手上的血靜靜地流在地上,我們靜靜地或坐或站,看著牆壁或天花板。
  阿譯一再強調法庭,他渴望公正。迷龍要揍人,他現在覺得欠了人。而我拚命想著死啦死啦有什麼能拿上檯面的好,最後發現能拿上檯面的好像都要求他殺身成仁。
  我們發著愣,一直愣到公堂升堂,法庭開庭。
  張立憲和兩個兵把我們的早飯拿了進來,一桶饅頭,鹹菜什麼的,從某個小細節上看虞師是個並沒有那麼多惡習的單位,張立憲放下桶之後,從桶裡抓了幾個饅頭,出門時扔給何書光一個,他們也開始吃早飯——就是大家吃的都一樣。
  我們沉默地吃飯,沒有人因為又有食物了而發出任何歎息。
  我們被何書光帶進這個怪異的地方,它是臨時佈置的,佈置陳設的人顯然是對西學很看重的,似模似樣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證人席都有——儘管它是用之前士兵們搬來搬去的中式傢俱搭就的,但安排活兒的人卻大概是個大老粗,兩排兵衙役一般的戳在我們進來的道旁,把步槍如水火棍一般杵在地上——看來和我們中的很多人一樣,他們對審的概念也僅僅來自戲文。
  我們畏縮著從衙役一般的同僚中走過。虞嘯卿和唐基早已在那裡了,還有一個掛著少將銜但一臉漠不關心的傢伙,自然便是軍部大員。張立憲坐在側位權充了書記員,正位有三張椅子,卻暫都空著,那三位在靠牆放的幾張椅上做事前的休息。不愛冷場的唐基在和軍部的大員耳語,就輕鬆的表情來看顯然在談與此無關的話題。虞嘯卿卻是哪個座都不入,站在那兒看牆,讓我們的直覺是他不願意看見我們。
  當然我們不是那麼重要的,虞嘯卿轉過身來時和那兩位低語什麼時目光也是直接從我們身上越過了。除了些臨時充差的,這屋裡其他人等也就是我們了,看來我們是要既充人證又充聽眾了,有座,但是還不夠坐我們的半數,於是我們有的坐著,有的站著。
  虞嘯卿大概是把那兩位的私話打斷了,他們終於坐正了身子,然後我們看見一幕中國式啞劇,唐基對了正位向軍部大員示請,軍部大員向唐基示請,敢情這場官司是誰的主審都沒定。我們站在那兒大氣不出,看著唐基和軍部大員像摔跤一樣把對方擰向主審的位置。
  於是虞嘯卿一屁股在主審位上坐了,這倒也解決了那兩位的懸案,兩位看了眼虞嘯卿,相視一笑,也就剩下個左右的問題,左右倒是立刻分佈停當了。
  虞嘯卿詢問地看了看左右的兩位。
  那場謙讓戲似乎又要開始了。唐基向軍部大員一伸手,「陳兄請。」
  軍部大員說:「唐兄請。虞師座請。」
  唐基堅持,「陳兄請。陳兄是上使。」
  軍部大員推讓。「何來上下?又何敢有占?虞師座請,唐兄請。」
  唐基再堅持,「虞師座已佔了一次先了。這回還是陳兄陳兄。」
  我幾乎有點同情虞嘯卿了,他那腦袋左右左右地撥浪鼓一般,看起來他很想自己就開庭算啦,但被唐基那麼一說就只好繼續做撥浪鼓,終於忍無可忍時向著陳大員一攤巴掌,倒像要揍人一樣,「陳主任請!」
  顯然陳主任與虞師座倒不是那麼融洽,愣一下,干哈哈,「好好,客隨主便。那就有占啦。」他足咳了三五聲才清好嗓子,「開庭!」
  於是臨充法警的兵們就對仗得很絕,「虎-威」的一聲,還把槍托子在地上搗了兩搗,「升-堂!」
  於是我們中的兩位:不辣和喪門星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被審判席上的人們瞪著,被我們連踢帶掐著,兩位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
  虞嘯卿終於收回他要殺人一般的目光,被他盯著可真不好受。陳主任也終於不再瞪我們,而改看了眼唐基。唐基倒自在,哈哈大笑,「鄉野鄙俗,吝緣教化。大家可發一哂。」
  陳主任的哂很像乾巴巴的念白,「哈哈……」
  虞嘯卿很不幽默地喊了一聲,:「帶犯人!」他沒法兒覺得不丟人。
  阿譯在悄聲糾正:「這不對。他沒定罪,是被告。」
  我們沒機會評價,因為我們進來的門開了——這湊合的法庭大家都只好走一個門。死啦死啦被押進來,重犯的排場,余治和李冰押著,他看了眼我們,然後便開始打量這似公堂又似法庭的地方。唐基和陳主任都在盯著他,書記員張立憲做出一副憤筆疾書的架勢,但他的興趣似乎在這老房子裡的某處房樑上,於是不甘輸掉任何半口氣的虞嘯卿便也一起瞪著那房梁。
  我身後某個不爭氣的傢伙又開始「團長團長」地念叨,我看也沒看往後踹了一腳,於是那念叨改成了輕輕的抽噎。而迷龍往前輕輕走了一步,被掠場的何書光瞪著,被郝獸醫掐著最敏感的一塊肉掐了回來。
  沉默得很。唐基揮了揮手,余治過去鬆了死啦死啦的銬子,於是死啦死啦輕歎了口氣,看著和揉著淤傷的手腕,虞嘯卿不願意往那上邊注目,於是便盯著自己的桌面。
  我們緊張得輕輕地咳嗽,這樣的沉寂實在是要死人,連克虜伯嚥唾液的聲音都響得嚇人。我們便回頭瞪他,克虜伯不嚥了,但是某個傻瓜的心臟實在是跳得太響,於是我瞪著阿譯,輕聲地說:「別跳啦,傻瓜。」
  阿譯遲鈍地看了我一眼,蛇屁股指了指我的心房。
  於是我發現那聲音來自我自己的軀殼。虞嘯卿終於給自己的手找了件事做,他一開一闔著腰上的槍套,讓上邊的金屬扣發出碰擊聲。
  虞師座的手欠壓住了我的心跳聲,謝天謝地。
  但往下,我們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會全無先兆地拔出他的柯爾特,把他的審問對像崩於就地。
  虞嘯卿的槍套仍卡答卡答地在響,唐基在這聲響中冷不丁地發問,張立憲的筆刷刷地劃過紙張。
  「姓名。」
  「龍文章。」
  「年齡。」
  死啦死啦猶豫了一下,不安於室地動了動,「光緒三十四年生人。」
  唐基被這種老人才用的計數方式弄得也猶豫了一下,「光緒三十四年?」他反應還快,衝著發愣的張立憲揮了揮手,「三十四歲。」
  死啦死啦說:「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緒死啦,好記。」
  「那年慈禧也死啦。」虞嘯卿說話在我們聽來總陰惻惻的,「現在民國三十一年,你說什麼光緒年,想回到滿清嗎?」
  死啦死啦否認:「不是。這樣好記事,發生過什麼,到過哪兒。」
  虞嘯卿說:「國難當前,做軍人尤其要精誠專心。因閒花貪生,因野草懼死,這樣的軍人該死。」
  死啦死啦說:「如果我不能記住經過了什麼,那就死也死做了一個糊塗鬼。」
  虞嘯卿說:「現在死了,你明白嗎?」
  死啦死啦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搖了頭。
  「那你真要做定糊塗鬼了。」虞嘯卿簡短地說。
  我們聽得心裡大跳了一下,而唐基輕咳了一聲,似乎在剛報個名字時虞主審就打算把人定死罪了。虞嘯卿於是不再發問,而是轉而玩他的槍套了,唐基終可繼續。
  「籍貫。」
  死啦死啦乾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發問者點點頭,「慚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絕有一份見怪不怪的修為,「祖籍。」
  「我家裡人顛沛得很。出生前他們換過幾十個地方。」
  「出生地。」
  死啦死啦答:「我在熱河和察哈爾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熱河還察哈爾,誰也不知道。」他認真地補充,儘管那補充聽起來像搗亂,「是個廟裡,廟裡沒和尚。光緒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唸經啦。」
  張立憲無措地看他的師長,師長手上的槍套卡啪地越來越響,讓他的不耐煩充滿著殺伐氣,這樣的回答顯然無法記住公文。
  唐基再問:「在哪長大的?」
  「一歲在河北,兩歲在河南,四歲時到了山西,我記得運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還有關雲長的故居。六歲時去了綏遠。」死啦死啦扳手指細數的樣子看起來真是很無辜,而這種無辜在這個地方看起來真像挑釁,「跟著家人走,外蒙、甘肅、新疆……直皖戰爭時在康藏,後來東行了,後來是四川、陝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畫,江蘇……中原大戰,捎著江蘇也不太平,轉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黃鶴一去不復返……」
  我們發著怔,我們又想笑,又怕虞嘯卿拔出槍,砰的就是一下。
  虞嘯卿沒有把槍,而是說:「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繼續鼓唇弄舌。」
  死啦死啦解釋:「所以要說清楚。我從來沒能想清都去過哪些地方。」
  虞嘯卿問:「跑那麼些地方幹什麼?鬼打牆嗎?」
  死啦死啦答:「找口飯吃。師座。」
  虞嘯卿操起一個很薄的卷宗袋,那該是關於死啦死啦的全部資料了,看起來他很想把那東西扔死啦死啦頭上,「閣下的戎伍生涯。區區一個理庫的軍需中尉,管鞋墊襪子的居然在戰亂之秋冒領團長之職。臨戰之時有人推三阻四謊話連篇,我最惡不誠之人,他的下場你也看見。」
  死啦死啦說:「看見了,師座。我們之前沒見過,我不知道您的好惡。我不是說著真話長大的,可今天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今天要定生死。」
  虞嘯卿看著他,「你在乞命?」
  死啦死啦承認,「是在乞命。盡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賢孟子說的。我剛知道要做什麼,師座。」
  虞嘯卿問:「做什麼?偷奸犯科?見縫插針?」
  「那是怎麼做。我剛想做,想也沒機會。」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茫然,「我不知道怎麼做,我從來沒能站穩腳後跟,一直虛耗。」
  「你確實該死。」虞嘯卿說完靠回他的椅背上,連槍套也不玩了。唐基詢問地看了他一眼,才決定問下個問題。
  「哪年從戎?」
  「民國二十五年。那年委員長推行新生活運動,廣播國民自救救國之道來著。」
  唐基心不在焉地應道:「嗯,嗯。是的。」
  張立憲小聲地向他求助,「籍貫?」
  「河北吧。籍貫河北。」唐基說。
  於是張立憲先惱火地看了眼讓他無法公事的死啦死啦,然後刷刷地記錄。而虞嘯卿一瞬不拉地盯著死啦死啦,像頭擇時而噬的豹子。
  我換了換已經站酸的腳,這樣的磨嘴皮子看來要延續很久,有坐的地方,但從死啦死啦進來後我們就再沒誰坐著。我們戳在那兒,大氣不敢出,但我們看起來倒更像是在街頭圍觀鬥毆的無聊人士。
  唐基仍在繼續他三章九條十八款的例行公事,「婚否?」
  死啦死啦搖頭,「否。養自己都很麻煩。」
  「可是我黨黨員?」
  死啦死啦做出了一個酸酸的表情,「我黨對一個補襪子的軍需沒有興趣。」
  虞嘯卿忽然將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又直了起來,這傢伙每當提問時倒像發難。
  「在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什麼?」
  虞嘯卿說:「你的毛病很多,別讓我再加一條裝腔作勢——你在哪裡學會的打仗?」
  死啦死啦默然,「……我會打仗嗎?」
  虞嘯卿盯著他,「裝腔作勢——該死。」
  死啦死啦說:「死了很多人。」
  虞嘯卿說:「軍人之命,與國同殤。你我很快也是這條命——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答:「我看見很多死人。」
  虞嘯卿又說:「我也看見很多,沒邊沒際的。與我同命的死人,我還活著而已——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的回答仍是文不對題,「死的都是我們的人。」
  虞嘯卿站了起來,我們都知道他是個暴躁的傢伙——冰山一樣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發,他拔槍快得很,快到你盡可以相信他十七歲就殺過人,然後他一槍轟在死啦死啦兩腳之間。
  老傢俱沉,倒地時很響,那是陳主任跳起來時撞倒的。唐基扶桌子站著,他好點兒也就是沒撞倒椅子。審人的人現在全站著。死啦死啦站在他的原地,看著腳與腳之間的一個彈孔。
  陳主任提醒虞嘯毅,「這……這……是法庭。軍事法庭。自重。自重。」
  「嘯卿,放下。」唐基說,然後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余治什麼的去拿虞嘯卿的槍。
  虞嘯卿生硬地說:「這是法庭,更是軍務。不要干擾我的軍務。」
  於是那幾個唯虞是從的傢伙被虞嘯卿一眼便看了回來,實際上虞嘯卿也並沒失控,他只是瞪著死啦死啦要一個答案,他也並不用抬槍指著他的對象,憑他使槍的架勢在把那支柯爾特的子彈打光前,我們不要有人想有還手之力。
  死啦死啦說:「幸好地不硬。跳彈會傷到無辜之人的。」
  「仗打成這樣,中國的軍人再無無辜之人。」虞嘯卿不容置疑地說。
  死啦死啦搖了搖頭。
  虞嘯卿釘在同一個問題上不放鬆,「在哪兒學的打仗。」
  「民國二十五年從軍,二十六年開始打仗,現在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們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著,心裡很痛,一直很痛。」死啦死啦仍沒有直接回答。
  於是虞嘯卿把槍抬了起來,這回是直對著死啦死啦的腦瓜子。
  虞嘯卿從準星上看著死啦死啦的腦袋,他不可能打偏。側座的張立憲看著他的師長瞄著死啦死啦的腦袋,他知道他的師長不可能打偏。我們看著死啦死啦的腦袋攔住了那支點四五的槍口,等著他腦袋開花。我們擔心而不是驚慌,怎麼說呢,如果你在槍林彈雨裡活太久了,被一發打別人的子彈打中,你會當它就是命。
  我們都聽懂了,連克虜伯都聽懂了。
  但我們的師長聽不懂。因為所有人都不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該死。死著心裡不痛。我們的師長心裡憤怒,但心裡不痛。
  於是我猶猶豫豫地舉起了一隻手。
  虞嘯卿示意我:「說。中尉。」
  「他的意思是說,看著我們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學會了打仗。從敗仗中學的。」我替死啦死啦解釋。
  虞嘯卿沒理我,看著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說:「都是無辜的。我生下來,三十四年,走了二十個省份,是為了活,殺身成仁,捨身取義,不是樂事,不是爹媽教我的份內事。有的人喜歡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別人不一樣,有的人是混口飯,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學著喜歡殺戮。從來沒有過的勇敢、剛毅、年青和浪費。都是無辜的。」
  我們安靜著,多少有點兒難堪,因為他實際上把這裡的每個人括進了他的所說。
  「所以,學會了打仗?」虞嘯卿問。
  死啦死啦點了點頭。
  虞嘯卿說:「坐。」
  他是向陳主任和唐基們說的,轉得如此不打折扣的人讓我們只好從心裡打個寒噤,而且那幾個都唯唯地坐下時他自己並不坐,看起來這傢伙討厭坐,而且既然說開了,他把槍放回了套裡,但他並不打算再坐,於是他往下便一直在審判席後做他的龍行虎步。
  虞嘯卿盯著死啦死啦,「你恨日本人?」
  死啦死啦答道:「我恨讓我們成了現在這樣子的東西。」
  「是什麼?」
  「不知道。我一直很渾噩。」
  唐基忽然問:「你對赤色分子是怎麼看的?」
  虞嘯卿在他的踱步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問伊始氣氛忽然便有點兒變,陳主任從漠不關心忽然成了極為關心,張立憲們的反應像唐基觸碰了一個不該碰的禁忌,我們剛鬆了一下,忽然又覺得喘不過氣。
  虞師前身,以反共發達。雙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師內部仍以赤匪稱呼,讓我覺得想弄死他的人不僅虞嘯卿,還有唐基。
  死啦死啦答:「書生不可以沒有,但是空談誤國。」
  唐基追問:「是說赤色分子?」
  「是的。」
  陳主任審問中第一次開口,「沒打過交道?」
  「遊歷的時候,見過他們的遊行和口號。」
  他坦蕩得是坦坦蕩蕩,讓陳主任立刻就沒了興趣,而唐基從自己的銀煙盒裡給軍部大員上了根煙。我們再度鬆了一口氣。
  虞嘯卿問:「跟日本人打過大仗?」
  死啦死啦答:「打過。」
  「哪仗?」
  「這仗。」
  「就一仗?」
  「我沒經過大陣仗。」死啦死啦老老實實地說。
  虞嘯卿似乎不信,「一仗就打得這麼恨之入骨?」
  「……什麼叫恨之入骨?」死啦死啦問。
  虞嘯卿說:「你那種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經太客氣了,簡直是斷子絕孫。」
  死啦死啦回頭看了看我們,張了張嘴,表情簡直有點兒痛苦。
  「我不恨誰。我最多只帶過四個兵,是理庫,不是打仗。在西岸我發現我後邊跟著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嘯卿問:「害怕還是得意?」
  死啦死啦苦笑,「好像都能叫人喘不過氣來,那就都有。我已經親眼眼見,在南天門上我已經看夠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也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夠份列入戰役裡。還有,我去過那些地方……」
  「怎麼講?」
  「我去過的那些地方,我們沒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乾絲燒賣。」他用一種男人都明白的表情坦率著,「還有銷金的秦淮風月。上海的潤餅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廣州艇仔粥和腸粉,旅順口的鹹魚餅子和炮台,東北地三鮮、狗肉湯、酸菜白肉燉粉條,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宮殿的鴨血湯,還有臭豆腐和已經打成粉了的長沙城。」
  克虜伯不知時機地嚥了嚥口水,以致要擦擦嘴。我們聽得想殺了他,他要只說些我們擦不著邊的也倒好了,偏他說的還儘是我們還吃得起甚至吃過的東西。
  然後他攤了攤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斷句總結,「都沒了。……我沒有涵養。」
  虞嘯卿說:「我也沒有。」
  陳主任和唐基就顯得有點兒難堪。
  死啦死啦接著說:「沒涵養。不用親眼看見半個中國都沒了才開始發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國人都死光了才開始心痛和發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沒去過,但是去沒去過鐵驪、扶余、呼倫池、海拉爾河、貝爾池、長白山、大興安、小興安、營口、安東、老哈河、承德、郭家屯、萬全、灤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濟苑、綏歸、鎮頭包、歷城、道口、陽曲、開封、郾城……」
  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們明白你的意思。」
  死啦死啦卻堅持地說下去,「我是個瞎著急的人,我瞎著急。三兩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場大敗和天文數字的人命,南陽、襄陽、賒旗店、長檯關、正陽關、穎水、汝水、巢湖洪澤湖、鎮江、南京、懷寧……」
  唐基打斷他,「好了。」
  死啦死啦並不理會他,「上海、淮陰、蘇州、杭州、黃埔江、太湖、南通……」
  於是唐基不再說話了。虞嘯卿也並沒有制止死啦死啦的意思,而張立憲刷刷地記,並不是記在本上,是記在用來做草稿的空白紙上。
  我們呆若木雞地擦著冷汗。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漢口、修水、宜昌……」
  他說得很紛亂,就像他走過的路一樣紛亂。
  這些丟失了和慘敗過的地方,三兩字一個的地名,他數了足足三十分鐘,然後很謙虛地告訴我們,不到十分之一,記性有限。
  虞嘯卿怕是說得對,現時中國的軍人怕是都應該去死。我們沒死,只因為上下一心地失憶和遺忘。而且我們確信數落這些的人已經瘋了,沒人能記下來這些慘痛還保持正常。」
  陳主任的頭上冒著熱氣,像被水澆過。唐基自己伸手從已經放到陳主任那裡的煙盒裡想拿根煙,發現煙盒已經空了,而那兩位面前的煙頭已經足十幾個。虞嘯卿的姿勢完全沒有動過。有人在擦汗,掠場的余治李冰們瞪著牆像要瞪空牆,張立憲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第五張紙。
  死啦死啦總算要接近尾聲,「怒江以西,保山、騰越、銅鈸,還有我們身處的禪達。」
  虞嘯卿第一次插嘴,「禪達沒有丟。」
  「這樣下去,快了。」
  虞嘯卿給了他一個「讓我們走著瞧」的表情。
  死啦死啦接著說:「十分之一不到,記性有限。不拉屎會憋死我們,不吃飯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覺活四五天,瑣事養我們也要我們的命。家國淪喪,我們倒已經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虞嘯卿問:「什麼是本來該有的樣子?」
  「不知道。」死啦死啦答道。
  虞嘯卿盯著他,「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說的,這裡所有人都該死十遍二十遍。無辜?——是你說的無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啦死啦又一次回頭看了看我們,在他背對我們的位置上這是一個很大的動作幅度,「……一千多條人還剩這麼一小撮……可能正好因為我們都只有一次好死,於是不知道……南天門上的仗對我算大仗,交鋒十七次,打完我這生平第一大仗後,我再也不知道。」
  虞嘯卿審視了很長時間面前這個人的茫然,那種茫然近乎於沉痛。
  他毫無先兆地說:「休庭。」
  我們又回到了這間屋裡,坐著或站著,發著愣,瞪著牆或天花板。
  喪門星問:「他會死嗎?」
  我們都沉默。
  克虜伯答道:「不會的。」
  我們瞪著克虜伯,斬釘截鐵說這話的人恰好是最不瞭解事情的人,這真是很讓人絕望。
  「誰要他死?」我問大家。
  不辣罵道:「嗯。虞嘯卿就是雜種混蛋王八蛋,賊偷了不要的,被他下不出蛋來的爺娘撿來的。」
  我跟他看法不一樣,「我倒覺得唐副師座頗有弄死他的勁頭。對赤色分子什麼看法,這說錯一個字就是死立決,還有個冒傳軍令臨陣脫逃的由頭。」
  阿譯替他的長官辯解:「他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了眼那個唯在這事兒上太有主意的傢伙,「因為他記得你是十五期軍官訓練團嗎?可算證明了啊。有的人來打仗是怕自己太弱。」
  阿譯堅持自己的看法,「有的人就是想和別人不一樣!」
  郝獸醫打圓場,「好啦好啦。軍部要他死,好吧?他這種不拘一格本就是該死的,其實他本來一是一,二是二,可大家都在一不是一,二不是二,他就不拘一格了,他就該死了。」
  門開了。何書光和著幾著拎桶端盆的兵站在外邊,我們只祈望剛才罵虞嘯卿沒被聽見,還好。
  「吃飯。」何書光說。
  白米飯,盛在很不中國樣式的扁鐵盆裡,每個人的飯上澆一大瓢連汁帶醬的,間雜著蘿蔔,但主要是肉——我們的眼睛都瞪直了。
  牛肉。我們早已經忘了牛是可以這樣盛在盤子裡吃的。
  這東西不是隨便給人吃的,就算在師部,那麼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現在確信死啦死啦將不得好死,這不奇怪,第一眼見他我就看到他生了個不得好死的樣子。
  我們呼呼嚕嚕,像豬一樣吃飯。何書光為避免聽見那樣的咀嚼和歎息聲而盡快退了出去,邊走邊嘟囔,「……早飯也沒少吃啊?」
  我們不理會,大口咀嚼著。
  虞嘯卿和他的人不像餓過的樣子,所以死啦死啦說的注定白說,他加倍地該死。
  第二輪的審又開始一會了,我們仍然沒人坐著,靜靜聽著,因為說的也是我們關心的內容。這輪的審趨於平和,虞嘯卿再不甘於坐下,但他沒有要拔槍的意思,他甚至不再去玩他的槍套。
  他問死啦死啦:「你去過那麼些地方,所以你能說好十幾個省份的方言?」
  「不倫不類地學了幾句。蒙語藏語也會幾句,滿語也會說幾句,可滿人自己都不說了。還有苗、彝、僳僳族……支離破碎的能說幾句。」
  虞嘯卿難得地說了句湖南話:「闖到你扎鬼噠。」
  「冒得辦法。要呷飯勒。」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話回道。
  虞嘯卿多少有點兒滿意地繼續問:「你那很顛沛的一家人,做什麼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兒不屑,儘管我們見過他怎樣對待死人,知道他並不是那麼不屑,「招魂的。」
  「做什麼的?」虞嘯卿似乎沒有聽清楚。
  「招魂。」
  「什麼?」
  「招魂呀。」
  他們倆又開始出現那種反覆和對峙了,這樣的時候兩個人看起來都很欠揍。
  虞嘯卿露出一種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種小孩子感冒發燒,老太婆拿個盆出去敲出去叫?還是一個銅板哭嚎一刻那種?」
  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難堪,「也不是那麼簡單。人有其土,魂兮歸鄉。我那家人是專給死人叫魂,請死者歸鄉。和平盛世,人死得少,還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難活。戰亂之秋,人死得多,可顛沛流離的死了也沒人雇你來叫,我們更難活。就一直走著叫著。」
  「你真信人有魂嗎?儒道佛教,禪宗淨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種?」虞嘯卿奚落地加了句,「還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謹慎,所以都說不上信。」
  「我說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嘯卿問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會,「不知道。」
  虞嘯卿得出結論:「那便是神漢。」
  死啦死啦看來寧可承認這個,「就是神漢。」
  「神漢怎麼又從軍啦?」
  「在寧夏時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媽跟我說我幹不了這行,我沒魂根,我生氣太重,沒法讓死人歸鄉,還要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虞嘯卿命令道:「你招個我看。」
  「……什麼?」但是死啦死啦一定聽清楚了虞嘯毅的命令。
  「別裝傻。招魂。」
  「……我做不來。不光攪死人,還擾活人。」
  「招。我軍令如山。」
  看來沒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吱唔了一陣,吟唱似的,「魂兮歸來!去河之恆干,何為乎四方些!捨君之樂處,何離彼不祥些!魂乎歸來!東方不可以……」
  他駟五駢六很熱鬧,虞嘯卿於是把自己桌上的卷宗書筆幾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幾句真話?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岳飛,你來給我背《楚辭》?」
  我們幾乎想笑,因為很少能看見死啦死啦的狼狽。
  虞嘯卿簡單地摞下一個字:「招!」
  我們很想哭,因為死啦死啦低著頭,從他嘴裡開始傳出一個聲音,像咒語又像音樂,你很難去想清也不會願意想清那是什麼意思,那更像媽媽的絮語,一個母親在垂死兒子床頭的嘮叨。於是我們安靜的,用和他一樣低垂著頭的姿勢站著。
  我們沒法不想起我們死的時候,我想我們死的時候會很願意聽見這個聲音,我的怨氣會在這個聲音中安寧,我死了會回北平,死啦死啦說爆肚涮肉時我發現我熱愛北平。
  我們沒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當已生花長草;想起康丫,我們埋他的地方現在是日軍腳下,我們祈望他不要問我們有良心的沒;想起從來沒關心過的豆餅,希望他現在已經被沖刷到海裡,這趟門他出得比我們誰都要遠。」
  唐基在聽,聽得很用心。陳主任在聽,像在聽戲文。虞嘯卿在聽,他和他的愛將們都聽得頗不耐煩。
  但是虞師座不愛聽,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來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選擇管它的,反正我將來是馬革裹屍。
  虞嘯卿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麼玩意兒?」
  死啦死啦用東北腔回:「就是幹什麼玩意兒。」
  「你在我的軍隊裡搞過這套?」
  「沒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譯用有點兒尖尖的嗓子也所:「沒有!」
  迷龍堅定地說:「從來沒有。」
  我們也不知道有沒有,我們只知道他對死人一向是有點兒怪怪的。幸好虞嘯卿不關心這個。
  虞嘯卿繼續,他是個怎麼繞也不跑開跑題的人,「於是從了軍?」
  「是上了學。民國二十四年。我羨慕讀書人。以前我只能東拼西湊借點書看,還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從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員長要新生活,新學校滿地都是,可用來編打倒什麼什麼的口號,這時間比讀書還多。二十五年局勢緊得很,於是從了軍。」
  「誰的軍隊?自忠將軍重義,宗仁將軍思全,聿明將軍此戰雖有失利,但崑崙關之捷絕非僥倖,立人將軍有儒將古風,又集機械之長,是我欽佩之極的人物,薛岳薛將軍堅悍,全殲敵一零六師團,斃籐堂高英少將,湘之血戰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義將軍,五原長我軍心……」虞嘯毅眼裡放著彩放著光,說這些讓這個對什麼都像沒興趣的傢伙如同著了狂一樣,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搖頭,直到虞嘯卿索性住了嘴。
  「說出來師座也不會知道。就是……」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到自己都撓了撓頭,「廣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個守備團。」
  虞嘯卿看起來也有點兒失了驚的樣子。「守備團?連簡編師都算不上。七一四?」他敲著自己腦門子,「想起來了。打混耍痞販私鹽販鴉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調去打仗,離日軍還有百多華里就做鳥獸散了。」
  「嗯……左右左,各路兄弟來入伙,穿黃皮,背響火,草鞋皮鞋都認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發財多……」死啦死啦唱起他那個曾經的守備團的軍歌。
  虞嘯卿跟著哼:「分賞銀,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鍋,左右左,左右左,我們桂軍票子多。」
  「onemoretwomore,左右左,哈哈哈哈霍霍霍,哈哈哈哈霍霍霍……我們的軍歌。」
  我們瞪著那一對兒,他們現在很像活寶,儘管虞嘯卿是繃著臉念白,而死啦死啦哈哈霍霍時也全無笑意。
  虞嘯卿點評:「著實該死。」
  死啦死啦贊同地說:「爛得拔不出來,連走的心思都沒有。唯一好處是現在我們不編口號了,我們沒事就打編口號的。後來我想跑,後來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識字的陞官快,我進了個軍官特訓班。」
  虞嘯卿再次有了興趣,「哪個特訓班?」
  死啦死啦再度赧然起來,「前內政部長何健辦的。就在湖南,就辦了兩期。」
  虞嘯卿於是又再度噎著了,「那個打著坐等升仙的何健?……教些步槍操列,生背拿破侖克勞塞維茨以及中正訓導?害死很多人了。」
  唐基立刻咳了一聲。
  死啦死啦「嗯」了一聲,說:「但出來就是中尉了。」
  虞嘯卿:「沒有升這麼快的。」
  死啦死啦有些害羞地解釋:「那啥……我從桂軍出來時偷了一馱子貨。」
  我們很多人臉上都已經有笑紋了,但虞嘯卿面沉如水地點了點頭,「這樣就合理了。」
  死啦死啦接著說:「後來換了很多部隊,沒有拿得出手的。有時候幾個月就換個發糧發薪的主。最北到過河南,然後就一路敗軍回來了。敗到禪達前還在一個新編師吃糧,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師座你的部隊,去緬甸。」
  虞嘯卿頗有些悻悻,「我好吃嗎?」
  「咱們師出兵時有失計議,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隊做的軍需職務,這回去緬甸也是,跟祁團副到緬甸時,大隊已經走了。祁團副在英國人的機場就被流彈炸死了。機場周圍很多兵散著,英國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團副的衣服。」死啦死啦沒有往下說,他想起什麼,我們也知道他想起什麼。
  往下的事情是我們共同的遭遇,一個瘋子把川軍團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個師另一個軍的炮灰攏在一起,然後一個晝夜間在怒江西岸斷送殆盡。
  虞嘯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剛過去的這場仗跟剛過去的很多仗一樣,讓我們只有沉默。
  「你是想保自己的命。」虞嘯卿聽起來有點兒疲倦,「你精似鬼,知道一個人落在緬甸連一天都活不過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死啦死啦承認:「是的。」
  「你這種人怎麼都要活。」
  「是的。」
  「知道你的罪嗎?」
  「我害死一團人。」
  「不止這個。不過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虞嘯卿看起來簡直有點兒惋惜,「我給過你一個機會在南天門上成仁的,為什麼要跑回來?」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們,「因為我拉回來的人還沒死絕。」他想了想,又說,「不是,假的,我當時就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做過很多孽,可不該死,每個人都一樣,我費這麼大勁是為了活著回來。」
  「還有,過過領兵的癮。既然你能用一馱子什麼貨換一個區區的虛銜中尉,想必很有領軍的夢想。」虞嘯毅說。
  「是的。」死啦死啦承認道。
  虞嘯卿點了點頭,他現在是一副可以休息了的表情,他的親隨們很會意,他們帶下死啦死啦前給他又戴上了手銬。
  虞嘯卿看著,並不表示反對。
  我站在一張桌子後,如果這個法庭再正規一點兒,這地方叫證人席。
  「我是學生從軍的。」我說
  虞嘯卿對他的親隨們揮了揮手,他對我是真不怎麼待見,「他們都是學生從軍的。張立憲,你哪年跟的我?」
  張立憲答道:「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師座您還是連長。余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書光是盧溝橋之後。」
  虞嘯卿轉頭看著我,問:「聽見了?」
  我沉默。
  我恨這樣,但從小就這樣——我誇我強,便有人找來比我強的,我怨我慘,便有人數落比我慘的。我活我的,沒人在比較。我們像死啦死啦一樣活著,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這個世界。
  虞嘯卿喚醒我的沉思,「噯?」
  「我是說,做學生的時候想著當兵,抗擊日寇,腦子裡的景是所有人往上衝,我是其中的一個。當了兵,我真沖了,迎面炮彈炸出的熱氣,屁股後莫名其妙地生涼氣,我回頭一看,我一個,其他人在戰壕裡樂。」我說。
  很多人在笑,看起來有很多人熟悉這麼個場景,但我沒笑,虞嘯卿也沒笑。
  「我再也不沖了,我想傻瓜才第一個沖,我也不第二個沖,第二個是白癡。可總得有人沖。我做連副,最拿手就是給新兵煽風點火,讓他們沖頭,老兵跟在後邊撿便宜或者撿命。老兵命金貴,打過幾仗還沒死的人尤其金貴,而且他跟你認識了,熟了,成哥們兒了。新兵通常沖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認識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報銷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覺得對不住。我想要有個人帶我們一起沖好了,沒猜忌,大家一起,可沒這人,我們還是吵著罵著,誰都不服,誰都不信,勇敢,但是虛弱。可沒這人。現在我們有一個了,他幾乎把我們活著帶到東岸……」
  虞嘯卿打斷我,「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壓根沒表情,我只好認為自己聽錯,「我……」
  「下去。」
  我掙扎著說:「我還沒有說完。我想說……」
  虞嘯卿又一次打斷了我,「無需聽你倒完肚子裡的稻草,你準備了一肚皮稻草來浪費時間,可什麼也說不清。學過點兒什麼,對吧?學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這裡人就活該跟你轉?拿慘烈來嚇唬我們?把這句話放進你的稻草腦袋——今天要文明,我沒帶刀,我拿它砍過多少該砍不該砍的人,數不清。我從十七歲砍到三十四歲,不說是怕嚇尿了你這樣的人。——下去。」
  何書光便來把我往下拖,我掙了一下,我憤怒,但是無力。
  「可是我想說的話很多!」
  虞嘯卿不理,於是唐基微笑了一下,「年青人,太多啦就說不清,想好要說什麼。」
  我連掙的力氣都沒了,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人群中,我偷瞄了一眼站了側的死啦死啦,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虞嘯卿和我的爭紛,那種若有所思幾乎不是態度。
  我的人群愕然地看著我,他們失望得無以復加。
  迷龍問我:「咋回事?你不是賊能說的嗎?」
  「要整死他。不讓咱們說話。」我說。
  人渣們便輕信了並深以為然,臉上出現了深重的憂患,我沮喪地擠過他們,在後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這也許就是他們想要的,現在我們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準備了一肚皮說詞,可據說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會輕易地被虞嘯卿一揮兩段。
  我像個從不練功又起高了音的戲子,想矇混過最苛刻的看客。我們都虛弱得很,賊能說,可說不清。
  於是我只好像個哄下後台的戲子一樣看著人渣們的後背,有時從他們的縫隙中我能看見沒表情的虞嘯卿、和風拂面的唐基和若有所思的死啦死啦,前兩者正拿著名單在我們中間確定下一捆稻草。
  又一捆稻草是郝獸醫,老傢伙站在證人位上,對了審判席上那陰陰陽陽的眼波,老傢伙一臉便秘神情。
  「……我就一直在尋思,我就尋思他哪錯,說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沒知天命啊,還四年我就耳順之年啦,我也一直擼勁想順來著……」老頭子猛然激憤起來,「可我真不知道他哪錯啊!……」
  虞嘯卿喝道:「下去。」
  郝獸醫堅持不下去,「我想像他那麼干啊,我還幹不來!快死的人跟我要個羊肉吃,我還給個豬肉的,連死人都騙……」
  虞嘯卿吩咐左右:「何書光,余治,請這位大叔下去。」
  於是郝獸醫被何書光幾個挾了下去。
  又一捆稻草喪門星站在那跟審判席大眼兒對小眼兒,也許喪門星的馬步扎得真是很穩,但現在他在簌糠。他只管簌糠絕不說話。
  於是虞嘯卿只好歪了頭看著他,「噯?」
  於是喪門星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鬼哭狼泣地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滾下去!」
  又一捆稻草不辣站那,一臉誠懇襯托著這傢伙那種湖南兒佬目無規則的奸詐。
  「我一直當他是湖南人。」不辣說。
  「……什麼?」
  不辣的湖南音現在著倍加意地濃厚,「他蠻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要曉得,有句話講得蠻好,我找孟煩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寫了寄回老家了,中國要冒得,湖南人先死絕。」
  虞嘯卿這回沒說「下去」,還問不辣:「哦。你湖南哪扎地方?」
  不辣那一臉阿諛到了欠抽的地步,寶慶。紙糊的長沙,鐵打的寶慶。師座您湖南哪扎地方?搞勿好是扎老鄉……」
  「下去!」
  大捆的稻草迷龍站在那,哽著脖子嚷嚷:「我就不下去!」
  我們大家都發愣,連上座的,因為還沒人說話。
  虞嘯卿說:「我又沒說讓你下去。」
  於是迷龍得逞了,先得意地掃我們一眼,再回頭說:「那我說啦?」
  「我沒說不讓你說。」
  迷龍滿嘴東北髒話,「癟犢子玩意兒才好給他安個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覺得那啥吧,滿天下欠整死的貨真是越來越多了……」
  虞嘯卿喝道:「叉下去!」
  迷龍下來得最慘烈,是被槍托杵下來的。
  我們垂頭喪氣地呆在那,甚至已經沮喪到坐著,我們大部分都已經折戟沉沙,而現在上邊站的是我們中間最不應該抱希望的人——阿譯。
  阿譯站在那兒,比最不堪的喪門星更加不堪,他全身都在發抖,眼淚汪汪到隨時就要哭了。
  迷龍收拾著身上被杵出來的青腫,「媽的,不要哭。」
  阿譯多半聽到了,因為他立刻開哭,哭得澎湃之極,大顆的眼淚往地上落。
  虞嘯卿都懶得說話了,仰了頭揉自己繃得太狠的面皮。陳主任咳嗽。
  唐基安撫阿譯:「噯,林少校,節哀。」
  阿譯從他的哽咽中擠出幾個字來:「他有罪。」
  虞嘯卿打醒了精神,這怎麼也是個驚人之語。唐基永遠不會讓人看出他的意外來,他微笑著說:「並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著說。」
  阿譯就接著說:「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嘯卿追問:「什麼?」
  「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寧死。」
  我們都愣了,我們瞪著那傢伙,那傢伙仍在哭,而虞嘯卿或唐基並沒說下去一類的話,虞嘯卿甚至用手指在輕輕扣打著桌面,等著。
  唐基說:「說下去。」
  阿譯簡直是在號啕,看也沒看我們,他只是以一種氣急敗壞的姿態,用手指了我們。
  「我死也不要做他們那樣的人,腦瓜裡邊冒著泡,不是想事,是搗漿糊。」然後他用同一隻手指了站在他五米開外的死啦死啦,「我要做他那樣的人。——如果我真的沒可能做成他那樣的人,我現在就死。」
  唐基態度不明地哦了一聲,虞嘯卿仍然輕輕扣打著他的桌子。我們很沒面子地沉默著,聽著阿譯的抽噎。
  「我們都不想做我們正在做的這種人,於是儘管阿譯象娘們兒一樣說死說活,並擁有我們中最搗漿糊的腦瓜,但他精確地說出了我們的想法。
  我嫉妒他,覺得那本該是我說的話,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說的話?虞嘯卿說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說我想說的太多,而我永遠在疑惑我到底要對自己說什麼話。
  卡車在路上顛覆搖晃。
  這趟的回程沒有押送的車。
  我們在車裡,或坐或躺顛覆搖晃,躺著的顛到坐著的身上,坐著的覆躺在躺著的人身上。
  我們中間還擠著一些這回補充的米、面、食物。了不起的是居然還有個籃球和籃網。
  回去的車很顛,和我們一起被扔上車的有下半個月的口糧和唐副師座特令賞的籃球籃網,他說健身保國,陶治情操——可是車仍然很顛。
  阿譯最後也沒說清死啦死啦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沒有宣判,因為沒宣判便已退庭,也沒槍斃,因為沒有宣判。
  於是我們一邊被司機當漿糊攪,一邊在腦袋裡攪著漿糊。
  蛇屁股在又一次和克虜伯做了親密接觸後開始忍無可忍地大叫:「要死人啦!」
  喪門星表示贊同:「是啊。他是好人,要槍斃好人一定是靜悄悄的,砰啦。」
  蛇屁股罵道:「我說這個死脫了頭的開車的!」
  一袋米砸在喪門星身上,那是迷龍干的,「你說誰呢?你還真是個喪門星!」
  喪門星在這會可不像個順民,拉了個馬步架子準備迎戰,可他顯然沒在一輛快把人顛作五癆七傷的車上練過馬步,被顛得摔在郝獸醫懷裡。
  我在同一次的顛覆中被顛撞在阿譯身上,這麼顛,可阿譯在想著他茫茫的心思,帶著一個茫茫的表情和紅腫的眼睛。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樣的人,讓大家舉手說,然後舉手的是除你外的所有王八蛋,你真會現在死嗎?」我問他。
  阿譯立刻用一種警惕的表情看著我。
  我解釋說:「我不是要損你,阿譯,只是好奇,真的。」
  「如果我問他們,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樣的人,舉手的也會是除你之外的所有王八蛋。」阿譯反擊道。
  我說:「別把我除外。我也會舉我自己的手,因為我不想做他那樣的王八蛋。」
  「真的?」
  「嗯。」
  於是我們彼此頂牛一樣瞪著。我堅持著不讓他看出我眼裡的東西。
  「阿譯很少有能傷到我的時候,比如說現在這種時候。
  可你如果一直和他磕巴著說話,一會兒他說話也會變得磕巴,這時候你再流利地和他說話,他會氣得更加磕巴。這就是阿譯,一張網眼開得過大的網,大魚輪不到他,小魚全流跑啦。」
  阿譯掉開了頭,堅持是沒有啦,曾經的堅持現在成了偏執。
  「你們都是王八蛋,他不是。所以我想做他那樣的人,我也能做成他那樣的人。」阿譯看著車外路邊嶙峋的石頭說,「哪怕我現在跳下去,我也就做成了他那樣的人。」
  我拍了拍他,「得啦得啦。別擰啦。我輸了,你羸啦。」
  阿譯用偏執的方式表達了他的不屈,同時也在說,死啦死啦——叫著這個名字的人死定啦,我們渾噩地被叫醒,再渾噩地回去,雲南有很多雲,但只有阿譯這樣踩著棉花過日子的人才會覺得這和我們有什麼干係。
  了不起的是迷龍和喪門星,在我和阿譯說話的時候一直你一拳我一腳地沉默往來著,這樣顛的車上那樣的拳腳傷害倒不大,但人終會被打急,我和阿譯不再說話時那兩位便扭在糧包上滾打。
  迷龍邊打邊說:「老子老早就看你不順眼!」
  郝獸醫勸架,「要不要好好活啊?這都糧食啊!」
  克虜伯積極地從那兩位的身下搶救著糧包。我看著車後遠逝的山景。
  我向死啦死啦告別,一千人死了,但這裡還有二十來個不要臉的得活。我心裡終於有點兒痛了,因為我剛發現他的有趣。
  我們已經煮好飯了,克虜伯的碗完全攔住了他的臉,他在扒飯。
  那傢伙放下碗,打了半個飽嗝,只是半個,然後說:「餓了。」
  我們都不理他,我們沉默地扒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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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已經入夜了。
  我將我的手在狗肉的頭上懸停了半分鐘之久,終於落下。狗肉仍然躺著,對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聲不滿的嗚咽,它仍然看著我,用人的眼光來看它悲傷而沉默。
  我也悲傷,一種因無能為力和無所事事的悲傷。我終於有膽揉著它了,邊揉邊說:「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這種不反抗就對跳蚤的不屑應對。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後跟我混吧。咱哥兒倆聯手,天下無敵。鬥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說打迷龍吧,你上。咱們就文武雙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邊在火堆邊鬧騰的人們,不贊成不反對,只是掙了掙。
  今天埋鍋造飯之後,我們並沒撤我們的火堆,絕不是為了幕天席地的快樂聚會——因為一幫子人瞪著,迷龍和喪門星正在劍拔弩張。
  審過死啦死啦一遭後,他又再無音信。除了阿譯的號啕,我們什麼也沒能做,我們告訴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但我們的情緒仍然陷入低谷。
  吃飯、睡覺、鬥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復分分而復合的好幾趟,迷龍現在把矛頭對準了喪門星,那天的架只是個引子,他知道如果沒削翻這個據說能打敗他的人,他便永遠不能做他慣做的老大。
  迷龍拉著個熟悉不過打群架的膀子,師承也許是羆熊,也許是猩猩,喪門星拉的架子大開大闔,如臨淵岳,也許叫童子拜佛,也許叫開門揖盜。反正他那師承放屁都要有個名稱響亮的馬步。
  「各位弟兄明辯,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見個真章。——請了!」喪門星說。
  迷龍呸了一口,「什麼玩意兒!」
  喪門星大概是沒見過拳頭未出唾沫先來的主兒,忙不迭地後跳一步讓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個很宗師的架子,「請了!」
  迷龍以為人必然打過來,後跳了跳想躲,又因為那原來還是個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麼玩意兒!」
  「請了!」
  不辣搖著頭。和著迷龍的唾沫異口同聲說:「什麼玩意兒!」
  郝老頭搖著頭,歎著氣:「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沒藥給你們用。」
  「請了!」喪門星似乎一定要請迷龍先動手。
  迷龍不耐煩了。「有完沒完?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他這回是真打算撲了,卻發現要撲必先撲到橫插進他們中間的雷寶兒身上。迷龍老婆把雷寶兒推到兩隻鬥雞之間,和迷龍附耳。
  「老娘們洗衣服帶孩子,沒事幹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麼玩意兒!」你也不知道最後一句話是在對誰。
  「請了!」喪門星又在請。
  迷龍老婆再沒說什麼,牽上雷寶兒便回屋了。身後兩隻鬥雞辟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喪門星打架的迷龍頗有些仗著扛揍自討苦吃的意思。我們基本上沒見著他掄著喪門星一拳。
  喪門星便又拉了個氣宇軒昂的架子,他覺得已經贏了,「承讓。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闊天空。」
  退個屁,迷龍這回又往上衝,卻不是揍人,挨了三拳兩腳暈頭轉向地退開後,他扯斷了喪門星的褲帶,往下這架沒任何懸念可言了,迷龍追著一個雙手提褲子的人滿院子揍。
  我打著呵欠。跟著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為了什麼又在推推擻擻。克虜伯坐著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幾覺。阿譯在暗處看著他的花樹發呆,我不知道那株什麼內容也沒有的花樹有什麼好看地。
  我們並無長進,並且知道我軍再也不會西進,我們還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殺性的西征。這裡的二十二頭困獸都會自殺性地報名。
  我在進屋前最後回了一次頭,看了眼這個不會帶給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已經演變成迷龍最習慣的架式,那兩位成了滾在地上的兩個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關心的剪影。門前兩個評頭論足的剪影是我們的哨兵滿漢和泥蛋,但在他們背後,有一個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貼近他們。
  我的心情便一下收緊了。「滿漢!泥蛋!」
  「幹啥?」
  我揉了揉眼睛。因為那個怪異的影子已經消失了,院裡點著火。大門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麼也沒看見,但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並不會以幻覺作罷。
  「你們背後有人——好像要摸你們的哨!」我說。
  泥蛋才不信我,「你嚇鬼勒!」
  滿漢比較聽話一點兒,我看見他在漆黑中往門外跑了幾米去做一無所獲的搜索。我的朋友們仍忙著打架或觀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們有興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門。
  泥蛋還在數落著滿漢:「你不要信他。這個人信不得。誰都說他死了要下拔舌獄。」
  我沒理他們,也沒像泥蛋那樣跑出老遠。我幾乎就在他們剛才站的位置,在黑暗中踩到一具人體。我現在知道我剛才只是神經過於緊張,便蹲下身檢查著這具軀體,滿漢和泥蛋也都湊了過來。
  兩個人嘟囔著:
  「臭的。」
  「餓死的。哪天禪達不要清出城幾板車。」
  「怎麼辦?」
  「扔遠點兒啦。他有雙腿子走到這,我們還有六隻手呢。」
  我咒這倆人,「我就該啥也不說,嚇得你媽明天來給你叫魂。」
  說歸說,我還是幫著他們把那具臭且襤褸的軀體抬出他們的管轄範圍,扔在站外的路邊。我們以為的死人被震動了一下,說了句什麼。
  我在衣服上使勁擦著自己的手,跟著往回走。
  滿漢說:「還沒死呢。」
  泥蛋邊往回走邊說:「救了你就得養著,一直養著。你一天兩頓,一干一稀,養得起嗎?」
  滿漢歎口氣,便不再說話了。我在那悶著頭。想著這件倒回幾年我絕做不出的事情。
  我問:「他說什麼?」
  滿漢說:「說餓了。要吃。吃什麼來著?」
  「你雲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東西。豆餅。大豆渣和的餅子。」泥蛋說,他有點兒不理解,「吃什麼不好,要吃那個。」
  他還在奇怪的時候我沖了回去,我已經不用把那具臭哄哄瘦骨如柴的軀體搬起來研究了,因為路倒屍豆餅清晰地又跟我說了一遍:「我是豆餅。」
  我掉頭衝向收容站,用勢之猛以至在黑地裡撲地一跤,我跳起來衝著火光邊的人們嚷嚷:「豆餅回來啦!」
  我猛烈地搖晃著莫名其妙的郝獸醫:「豆餅回來啦!」
  我一腳把迷龍從喪門星身上踢了下來——在這一對比誰更扛揍的貨裡迷龍顯然佔盡上風——「豆餅回來啦!」
  我跑向豆餅仍呆著的地方,人們一頭霧水地跟著。迷龍是最雲裡霧裡的一個,他後邊的喪門星抹著口鼻的血。暈頭轉向地跟著,幾乎沒想起要報復。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龍衝我嚷嚷。
  我沒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樣茫茫的,沖沖的扎向藏著豆餅的黑暗。
  豆餅不值得激動,我們大多數人都忘了他長什麼樣,就像這張喂牲口的豆餅和那張不會有什麼區別。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現在還沒死,得感謝他的長官實在太過外行。
  但是我們仍然激動。我們渴望改變,儘管一張豆餅絕不可能帶來任何改變。
  豆餅正享受著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禮遇——可是他暈著——我們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來,在他身子下腦袋下塞上盡可能多的稻草,我們簇擁的程度幾乎把自己卡在門框裡,於是不辣被擠得發出尖聲的大罵。
  郝獸醫開始他的救治,老頭子很快就開始擦汗——這真是個讓我們很想踹他的動作。
  蛇屁股叫:「別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獸醫還真就不敢擦了,「咋辦?一身爛糊啦不說,餓太久啦。」
  克虜伯立刻挪著胖大的身軀往外擠。「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個會打呼的飯桶!餓太久就是餓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嗎?發海帶嗎?他氣都續不上來啦!」郝獸醫罵道。
  克虜伯嚇得忙鑽了出去,我們看著那個沖沖大怒的老頭兒,並不奇怪,他這樣做是早晚的事,老頭歎了口氣。一邊在壓氣一邊在發火——更多是發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們要做什麼只管做去。迷龍和喪門星接著打,嗯,就活這麼幾個還得稱個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著皮裡陽秋。阿譯你左右有你的花。煩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興許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們悶著。喪門星堵著淌血的鼻子。「……你這麼說幹啥呀?」
  「我這麼說等死。」老頭兒。
  不辣發出「喂,噯噯?」的聲音。
  老頭兒說:「等著豆餅死。除非有個像樣的醫院……不說這種老屁話啦。聽說師裡有個像醫院的東西,可是豆餅這種人去的?郝老頭兒就是閻羅王派來遞名貼的嘛,你們不想死地見我躲遠點兒。」
  他這麼說也是早晚的事,我們只是不知如何應對,我們悶著。
  而豆餅在嘟囔:「我是豆餅。」
  於是迷龍往前擠了擠,去觸碰那堆更像爛布條的軀體,「我是迷龍。」
  「我是豆餅。」
  那根本是意識的嘟囔,豆餅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龍不愛受這個,站起來扒拉著我們想出去。
  不辣說:「迷龍,今晚上跟你老婆辦事……小聲點兒好嗎?」
  迷龍不回頭,從牙縫裡崩出的如其說是話不如說是氣音,「關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餅,「他死都會以為是死在妓院裡了。」
  「現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麼地方。」我說。
  迷龍沉默了半晌便出去。我們悶著,坐著站著,郝獸醫一直跪在豆餅旁邊,他問:「明天誰去幫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沒死時挺照顧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著說。
  於是那兩南方佬兒又互看了一眼,就他們剛在外邊地推擻來看,又和好了。
  郝獸醫問大家:「他叫啥名?有個名字,以後人來了好找。」
  蛇屁股說:「誰會找?他河南人,家早被佔啦。」
  郝獸醫問他:「你廣東人,也被佔啦——你願意沒名沒姓地來填雲南的土?!」
  喪門星說:「叫豆餅。」
  郝獸醫提高了嗓門,「我說名字!」
  蛇屁股說:「那沒說過。」
  「說過的。」我說,郝獸醫便看著我,我又說:「只是誰也沒記住。」
  郝獸醫打發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樣,你們在這站到天亮也只是個送終的,認得這張臉而已,連這個人都不認得。」
  老頭子就往起裡爬,滯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靈便,我們打算幫他架起來,但老頭忽然開始猛烈地掙打著,「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終我也是要坐在這兒的!我是個醫生!」
  於是我們留下了他出去。阿譯雖然一直沒吭聲,卻是最後出去的一個。
  禪達的夜色像是為禪達的院子而生的,雖破爛,卻很美。我們出了門也沒搭訕的心,只不辣和蛇屁股那對難兄難弟在嘀咕。
  不辣說:「我寶慶人,我叫鄧剛。屁股你要幫我記好了。」
  「我梅州的,馬大志。」蛇屁股說。
  喪門星很想插入那個小小的互助團伙卻插不進去,「我叫董刀,我弟弟叫董劍。」
  不辣就沒理他,「我的名字認得我,我就不認得他。煩啦,你幫我寫下來——」
  「寫哪兒?」我問他。
  「寫……」不辣在自己身上打量。
  我說:「寫衣服上?燒沒啦。刻槍上?您老有槍?刺屁股上?額頭上?胳臂上?炮彈炸不爛?揣口袋裡?埋你的人有心思翻?你身上哪塊是由你自己作主的?——我要睡啦。狗肉,睡嗎?」
  狗肉於是在我頭先走著,我跟著狗肉,扔下他們在黑夜裡茫然。
  今天晚上這屋很安靜,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們也沒進這邊,只有一個克虜伯在打著呼。狗肉趴在我身邊,我們倆都了無睡意地瞧著這屋的光與暗。
  雖然不知道豆餅的名字,可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他怎麼到了這裡。在離禪達很遠的某處下游大難不死地上了岸,帶著一身爛傷,被洞穿過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樣亂晃,找到這裡,僅僅因為這是除他家鄉外他唯一認識的地方。
  仗打完啦,我們對自己說,湊合活吧。可我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等他死。
  屋子忽然猛然震動了一下,震動之劇烈讓克虜伯都睜開了眼,慌亂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慰他,「沒事。迷龍啦,又開夜工啦。」
  於是克虜伯立刻便又睡著,呼聲來得比炮彈還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頭擂的就是拿身體撞的,迷龍看來是要把他的抑鬱全發洩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楞起它的兩隻耳朵。我在這樣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個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著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龍的一聲嚎叫震得我僅有的幾分睡意也沒了,「你就是我跟路邊撿來的一個臭娘們兒!——別他媽那麼瞅我!我還動手啊!老爺們打老婆不揀日子!」
  又一次震動,這回我依稀聽到了拳頭著肉的聲音。迷龍老婆不是個哭天搶地大吵大鬧的主,所以我們能聽到的都是迷龍單向的嚎叫。
  我就喜歡跟這兒待著!咋的呀!這就都癟犢子玩意兒啦,咋的呀!癟犢子玩意兒都我弟兄,我們一塊兒生來死去時還沒你呢!不服咋的呀?走啊走啊!攔你我是你生的……
  又一次震動中不辣和蛇屁股鑽了進來,兩人臉上末日般的一種亢奮。
  「打起來啦打起來啦!這個好看,他兩個還不光會在床上打呢!」
  「東北老爺們發威啦,發雌威,哈哈。」
  我衝他們噓著,以免干擾下邊的進行時,迷龍正讓我們面面相覷。
  迷龍換了口氣,「……噯,我沒攔你啊。我話沒說完啊。我說天亮了你走啊,兒撒半句,攔你我是你生的呀!我說你不是我老婆啊,可雷寶兒是我兒子啊,要走你走啊,我兒子留下啊,兒撒半句,要攔你我是你生的啊!」
  這真是荒唐得讓我們笑都笑不出來啦,在又一次的震動中喪門星牽著雷寶兒進來。
  喪門星說話的口氣跟郝獸醫一模一樣,「噯呀這不好。小孩子小孩子。」
  小孩子一點兒不在乎,找個軟和地方倒頭就睡,他已經很熟練了——倒是我們在看著小孩子發愣。
  不辣疑惑地說:「我說,他媽挨揍,他怎麼一點兒不在乎啊?」
  我說:「吃了痛的喊得最響,所以,挨揍的不一定是迷龍他老婆吧?」
  於是我們嘿嘿哈哈地傻笑。阿譯整個晚上像平時一樣有欠投入,木木楞楞不知道想著什麼。
  那晚上我們又沒睡好,因為那兩口子吵了一夜,但是我們很高興,因為有人比我們更不高興。
  一個妻子不願意丈夫與整群不事創造,也沒有破壞能力的廢物為伍而已,她想走。於是我們一直嘲笑著她的長頭髮與短見識。
  天快亮了,我們東倒西歪地在屋裡,蹺著腿,哼著曲,伴和著我們看不見的迷龍一迷龍的叫嚎現在已經改成了帶著幽怨的哭腔哭調,「……我沒打你啊。你說,你看看我。你說我那叫打嗎?」
  我們哄堂大笑著,因為不辣正跪在地上,給迷龍的聲音配著姿態。
  「好吧,是撣了幾手指頭。你沒見人都要死啦。那是我副射手。」迷龍說。
  我說:「他知道他副射手的名字嗎?。」
  「我憋得慌啊。姑奶奶,都想走。可去哪兒?單你我也好說了。可咱還帶著孩兒。」聽起來迷龍簡直是哀求了。
  蛇屁股提迷龍找到一個辦法,「要飯咯。」
  不辣說:「這兵荒饑荒的,誰嘴裡能有多餘飯?豆餅可就是要飯要回來的,看那樣。」
  蛇屁股說:「迷龍會搶咯。」
  「帶著婆娘和伢崽?」不辣問。
  我干滯地笑了笑。
  禪達是怠惰的蜘蛛網,收容站是結網的蜘蛛精。虞師不擔心逃兵,因為全師都是飄泊的外鄉人。逃跑是餓死。除了這沒人會給一干一稀的每天兩頓。掙扎是徒勞,我們最後學會的是把蛛網當溫床,甚至擅長了從中找些古怪的樂趣。
  我的表情忽然僵硬了,其他幾個傢伙臉上也是同樣古怪的表情,因為我們很清楚地聽見迷龍的聲音。
  「成。那就走。你覺得你男人在這裡不像個男人,那就走。三個外鄉人,三個扎一捆,三個成一家,三個死一堆。你要的,好。你要的,你逼的。」
  我們沉默,我想其他能聽得見迷龍他屋裡的人也一樣在沉默,迷龍也在沉默,這裡的晚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
  然後我們聽見迷龍說:「那就走。」
  他大概是用狠狠的一拳或者一腳結束了這場爭執。我們又感覺到一下震動,然後是那邊在拿盆拿桶,重重地開門關門。迷龍出去洗他的澡。
  我們呆愣著,那麼現在不光是死一個了,還要走三個,也許是再死三個。
  迷龍在他慣常用的那個角落。用打來的涼水沖洗著自己。迷龍他老婆給他拿來他忘拿的布巾。迷龍沉默地接了,他老婆沉默地走開。
  我看了一會。輕聲地走過去。
  我說:「噯,迷龍。」
  迷龍回道:「噯,弟兄。」
  我因這個實在少見的稱呼而愣了一下,迷龍轉過身來。如果不是心裡抑鬱著什麼,我很可能就著迷龍轉過來的臉笑出來,那老兄臉上清晰的幾道撓痕,我撣了眼迷龍正進屋的老婆,同樣的災情慘重,迷龍的撣了幾指頭足可以叫一個女人臉上有了青腫。
  迷龍因此有些赧然,「娘兒們失了管教,著實讓弟兄們笑話。」
  「得了。有你們在,弟兄們每晚上才有點兒事做。」
  這個迷龍倒絕不會赧然,「嘿嘿。那就好。」
  我默然了一會兒,即使就迷龍的粗神經,也知道我們要扯的絕不是這個。
  「當真的,迷龍?」我問。
  「真的。我沖頭一晚上了,冷水一激還真的覺得就是真的。你說我整啥玩意兒來了,照著群苦大力欺軟欺硬,被喝豬似的跟人混兩頓一干一稀?命都不要過,還圖這三三兩兩散碎賞銀。那就還不如怕老婆,被老婆撓個滿臉花是不是?嘿嘿。」
  我瞧著,無論怎麼看那個三十八歲的笑容都比我這個二十四歲的要來得年青,於是我毫無愉悅地強笑,「把丟人事拿出來說就不丟人啦?你那叫怕老婆?怕老婆的把老婆打作豬頭胖臉?」
  迷龍嘿嘿一笑,「就是撣了幾指頭。」
  我說:「哪個手指頭?剁了吧。」
  迷龍便伸出一個巴掌比了一下,順便在自己臉上扇了一記,表示一種並無自責的自責,然後他開始擦乾自己。
  自從有了老婆,迷龍成了我們中間最乾淨的人,他每天把自己把自己洗得像個色迷迷的香寶寶——現在這種乾淨有了別的意思。
  迷龍邊擦邊說:「豆餅要死啦,他旁邊有個獸醫了,我要再擠過去就是裝。我不愛裝。以前沒對得起他。也就不要到了這時候裝犢子。以後我再碰見這種人,要對他好,這不能假惺惺叫還債,不是他可憐我就欠他,對不對?是我做人做得學了個乖。你說對不對?讀書人,說說你的見識。」
  「我沒這個見識,書裡讀不到的……你也沒覺得我有見識,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
  迷龍幾乎是溫和地笑了笑,「我是瞧你們不說,不說。可照著要把自己憋死了整。人是比畜牲聰明點兒,可不是聰明在能把自己逼死。對不對。傻得跟土豆燉一鍋。」
  我點頭稱是。
  迷龍忽然罵道:「你他娘的給我看一副哭臉幹什麼?」
  我否認,「沒有啊。」
  確實是,我瞪著他,我確實很想哭,但我有一副笑臉。
  「恭喜你。」我說。
  「恭啥喜呀。我把老婆撿回來了都沒見你恭喜。」
  「恭喜你真有興頭去把件事情做好。還有,我覺著是嫂子從我們中間把你撿走啦。」
  「你他娘的給我一副酸白菜腔幹什麼?」迷龍說。
  我乾澀地笑了笑。迷龍便也不再看我了,他也知道再看下去,我怕是真就會哭出來——我們都不喜歡那樣——迷龍低了頭穿著衣服,順便撣了我身後一眼,「你弟弟出來啦。今天又不曉得要搞什麼。」
  我回頭瞧了眼,阿譯和著幾個人正出來,他們手上的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唐基派給我們,而我們又從未正眼看過的籃球籃網。
  「誰是我弟弟?」我問迷龍。
  他說:「興許是你哥哥。反正是孿生的。你不覺得你們倆真是很像嗎?想出一句損話就趕快告訴他,我沒見過這麼要好的哥兒倆。」
  我已經知道他說的是誰了,即使他不用眼睛也斜著阿譯,我罵他:「你媽拉個巴子。」
  然後我走向初晨的人們,告別完畢。我走向我必須繼續混跡其中的人們。
  阿譯在做一件你明白個中深意就會覺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為此推究了一晚,這就更加可笑——他和喪門星、克虜伯這樣不怎麼愛用腦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這樣就愛瞎起哄的,正試圖在院子裡搭出一個籃球場,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並沒有籃球架。只好把籃筐就地上牆,我們的院子又並沒按他所想長出一個籃球場的形狀。甚至連兩個籃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哄,儘管很多人在幫他,但每個人都是一臉起哄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裝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著,不想涉入這樣一件傻B事,迷龍正回他的屋,一個被撓得滿臉花的男人正愛憐地觸摸著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婆,那真讓我羨慕,但我同樣無法涉入。
  迷龍去意已決。一頭驢子站起來了,用他剛生出來的手撣開鼻子前面的胡蘿蔔,他已經弄懂不做驢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蘿蔔。
  剩下的驢子滿心悲涼,我是以為生命就是驢子追隨著胡蘿蔔,我也是恨透了胡蘿蔔的驢子。
  阿譯們用白粉在畫他們的籃球場,沒有任何打線工具,這院也根本不是一個籃球場的尺寸,於是他們只能在湊合中成就自己。
  有鑒於我們中間知道籃球場長相的人可能只那麼三兩個,阿譯終於不情願地向我發問——之前他盡量把我的旁觀當作不存在的——現在他小心翼翼到帶點兒期待,「三分線在哪,煩啦?」
  我看著他那幾乎是三角的,並且在兩分線位置的三分線,「什麼三分線?」
  阿譯支吾其詞,「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可我不相信啊。這啥?你要帶大男人踢毽嗎?」
  阿譯的臉又開始有點發白,「籃球場啊……我說,你不要裝傻。」
  「為什麼偏偏是籃球場啊?」我問。
  阿譯:「因為我們有籃球啊……你真的不要裝傻。」
  我裝作很誠懇地問他:「你的績學勳章是打球贏的嗎?……你不要繃臉,我是說你是個熱愛運動的人嗎?我真的想知道。」
  阿譯憋一會兒,憋出極嚴肅的八個字:「健身保國,陶治情操。」他咬著牙等了一會兒,說:「你可以笑了。」
  但是我沒笑,我很認真地敬了個禮,敬禮在我們中間如此罕見,以致阿譯搞不清是不是該回禮。
  我說:「向唐副師座的訓導致敬。冒牌兒貨讓人渣從緬甸活回禪達,正經的少校就要教文盲打籃球,以國家民族的名義。哈哈,我知道你要向他學習。」
  我立刻看見阿譯憤怒得發了暈,說真的,怒成這樣還沒向我撲來,放在別人身上是件讓人疑惑的事情,阿譯只是著了魔一樣在那念叨,他氣噎在那裡。
  「我沒招你啊?沒招你,沒招你啊沒招你。招你啦嗎?沒招啊。我沒來不招你,從來不招你,我一點兒不招你,我……」
  我捂著耳朵,「得得得得。怕了你。在你腳下。」
  阿譯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腳下,然後又看著我。不辣那幫畫籃球場早已煩了,現在用一種比幹活更快樂的神情期待著我們。
  我解釋道:「三分線啊。還有,你找根繩子繃點兒白灰不就直了嗎?這畫得像個蜘蛛網,招你的規矩進了場要繞不出來。」
  阿譯瞪著我,儘管我已經明顯表示出和解的意思。我蹲下來,歎了口氣,說「其實你不在乎三分線,就是想我誇你一句。挺好的。我認真地說。帶著大家欣欣向上,是林少校該做的事兒——只要你帶得動,只是我沒法不覺得荒唐。」
  我也斜著阿譯,那位的拳頭正越捏越緊,我顧自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一個小型的籃球場,我有一種挨揍的莫名慾望。
  喪門星說和,「退一步。退一步。」
  不辣起哄,「打打打。他倆從來就只吐口水。」
  我看著阿譯,「要耍猴子給猴子看嗎?」
  阿譯的臉白了再白,他終於以一種遲緩猶豫的步態走開去修整他的畫線,那樣的遲緩和猶豫跡近痛苦。
  於是我向不辣們做了個怪臉,「猴子,沒戲看啦。」
  不辣全無愧色,像猴子一樣撓了撓自己,他們繼續去幫阿譯的忙,或者我誠實點兒說,幫倒忙和看笑話。
  郝獸醫遠離了外邊的喧囂,老頭子倦得要死,但是坐在豆餅身邊,擦著,洗著,換塊熱點兒的毛巾,喂點兒米湯——我們唯一的營養品,做著他徒勞無用的聊盡人事。
  阿譯終於向他籠絡的拉雜球隊授球,那只能說是一個笑話的開始。阿譯自己都懂不太清籃球規則,更不是個擅長合作型運動的人,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個過小的場地裡推擠衝撞,阿譯跟在某個挾著球狂奔的人後邊大叫「放下!犯規!」
  喪門星很快明智地從一堆人下邊爬了出來,坐在遠離危險的地方喘氣,即使這樣他的胳臂上已經被咬了一口——這場球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現在掙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亂揮的人堆,在死黨不辣的掩護下可勁兒一跳,球砸在擱籃筐的的牆面上足飛往另一向,進自然是沒進,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時手肘結結實實撞在他鼻樑上。
  於是我們看著不辣鼻血狂噴,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團——這倒沒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我沒見過人流鼻血流死——迷龍站得很遠,呵呵地樂,你很少能看見丫笑得那麼憨厚。
  迷龍將要生離,豆餅將要死別。阿譯帶著他的糊塗大軍追逐一個皮質的球體,倒好像老天會因此給生命賞賜一個意義。
  我哈哈大笑著,「你們活該在南天門上死了最好!」
  沒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滾動,被克虜伯撿起,那位雖然也是球員之一,卻是連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兒也沒有,現在他愣登了一會兒,把球放進籃筐裡——那邊的籃筐低到這種地步,克虜伯雖然沒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腳尖就放得進去。
  於是克虜伯被大家瞪著,用他一向那種夢遊般的腔調宣佈:「贏了。」
  我們中間那個最不服輸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來,不辣鼻血長流,但撿起球便怒氣沖沖對著另一廂的籃筐砸了過去,一是個巧勁兒,二也怪阿譯的球場實在窄點兒,不辣用投彈姿勢投出的那個球居然穿越整個球場一箭中的。
  於是那傢伙在我們的目瞪口呆中又與剛才還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擁抱,他辟里啪啦拍著蛇屁股的臉,「贏啦!」
  那幫傢伙又紮成了堆,延續著一種隨時可能演變成暴力的親暱。阿譯從其中擠出來,撿他不知被誰打飛的帽子。
  我衝著他們嚎叫,我再也沒有笑意,「你們就活該死在南天門上!」
  然後一個掌聲單調地辟啪在響,阿譯抬頭看時再一次嚇掉了剛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著他的手,何書光和余治站在他的身後,我們不知道他們已經看了多久。
  我們消停了,然後阿譯在發了幾秒鐘愣後喊了「列隊」,然後我見到我軍事生涯中最混亂的一次列隊,咎出阿譯,他在我們還簇擁做一團時又喊了「立正」,在我們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時又喊了敬禮,於是區區二十來人分出了四拔。或找隊列或立正,或敬禮或乾脆茫然。
  唐基永遠有一種讓別人如沐春風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剛才就沒瞧見我們做死般的胡鬧,「好啦好啦。當此時局,好男兒是該有一副精強體魄,上可護國,下可衛己。看你們這樣,我心裡安慰得很。」
  於是我們就看著阿譯把自己挺得像剛通過的槍管,「份內之事!副師座!」
  唐基招呼著:「大家繼續吧。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也不光是看。師裡派新鞋了,順路給你們捎過來。鞋這東西可得順腳。早說早換。你們是二十二個吧?上次我數了是二十二個。」
  居然搞到副師座給我們上門送鞋,我們訝得面面相覷,而阿譯通地一跺腳,又是一個普魯士化軍禮,「二十三個!副師座!」
  唐基也微微訝然了一下,顯然他對二十二的數字是相當有數。不過他不會去爭執這一個的區別,「噯呀,不好了。帶少一雙。」
  而阿譯迅速地,也可以說壓抑已久地從一副精強幹練向另一個極端演變,「您沒錯。鞋也沒少……副師座,有人要死了。我們救不了他。」
  何書光和余治一臉壓不下去地鄙薄,因為阿譯已經是就要號泣的表情。我們驚愕和驚喜著,阿譯這廝終於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而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譯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於是阿譯終於開始號哭了,就那份磅礡之勢來看。誰也都知道他絕不是僅僅為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師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號,眼前就剩這麼點。睜眼見活人,閉眼就看見死人。我實在熬不住了……」
  唐基沒費功夫跟他廢話,唐副師座這會兒的乾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兒?」
  用不著阿譯了,我們倒有十隻手指著豆餅的房間,三十隻眼睛瞪著豆餅的所在。唐基的一隻手往後揮了一揮。他帶來的兵剛放下二十二雙鞋。排開了我們直衝那個房間,那動勢不知怎麼讓我想起風馬牛不相及的四個字:如狼似虎。
  唐基現在又有心思跟我們如灑春風了。「總算還好。美國人幫建的醫院剛落成,那就是為你們建的。唉,我也不要說這種屁話了,醫藥物資無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個把人總還應付得來的。我只想跟你們說,虞師虞師,別師都稱番號,為何我們稱虞師,就是想你們心裡有三個字:自家人。」
  聽得阿譯哇哇地又哭,並且被唐基拍了拍頭,唐副師座並且指示:「用我的車,快送去。」
  何書光表示小小的異議,「縣長正在等您……」
  我說:「該病患在南天門上作戰英勇,以肉身為槍架,無畏槍林彈雨……」
  唐副師座決定了,「我親自送去。縣長那裡改日再議也可以的。」
  豆餅已經被那一幫狼虎從屋裡抬了出來,郝獸醫在後邊「蒼天哪,幹什麼呀」的亂叫,直到看見我們這小小的陣仗而噤聲。
  豆餅被簇擁著出去,我們鬧哄哄地跟在後邊。我輕輕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譯的悲悲切切——身為收容站最高長官,他得相送。
  豆餅如果醒著,會被嚇尿。豆餅如果聰明,就會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麼。他最多是南天門上活回來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譯三分之一的淚水是因為敏感,三分之二的淚水是為了幻滅和失落,而且我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排在縣長之前的禪達二號人物,專程一趟僅僅為了給我們送二十二雙鞋。」
  豆餅被裝上了車,護衛者們也上了車,唐基一隻腳還踏在車擋上,又回望恭立地我們一眼,可憐了泥蛋和滿漢,他們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門神。
  於是謎底揭曉。
  「哦,林少校,你忠勇雙全,殺敵有功,升了。副團長,兼督導。」
  「什……」阿譯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我從來沒見一個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嗆成這樣的。
  唐基便慈和地笑笑,「你們不居名利,我們還不能想著?」
  我們看著阿譯終於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爺。他連一場籃球都應付不來。
  阿譯的聲音都恐懼得發顫,「哪個……哪個團?」
  「川軍團。」
  阿譯的聲音驚訝得發抖,「哪個川軍團?」
  「你們團。」看起來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釋,憑阿譯的膽氣——實際上加上我們所有人的膽氣——也不敢再問,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車,車毫不磕巴地開走,帶著豆餅和我們巨大的疑團。
  郝獸醫仍然在為我們中已經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娘的要去燒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餅小孩子啊,不能就這麼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並無人響應他。
  喪門星問:「什麼團?」
  蛇屁股也問:「我們團是什麼團?」
  「是川軍團……可川軍團是哪個團?」我也想找人給我一個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虜伯。於是克虜伯立刻開始心虛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說:「我只知道誰是副團長。」
  「還有督導。啥叫督導?」蛇屁股問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槍打著你讓你去耗日本人子彈的那種人。」
  「好差使。我想幹。」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脅著蛇屁股。
  我們參差地從阿譯身邊走開,如果我們是潮,阿譯現在就是分水的犀牛,雖然沒那麼威猛,但他確實把我們分隔在距他一兩米之外。繞開了才再度會合。
  阿譯就戳在那兒,看著早已揚塵極目的車發呆。
  我就要隨著大群走進大門,回頭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譯,忽然覺得有點兒於心不忍,於是我便叫他:「阿譯,替自己擔憂不如替古人擔憂,少費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麼來,「怎麼老覺得今天少些什麼?」
  阿譯衝我轉過身來,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憫。「我們一直就少些什麼。」
  但是我已經想到少些什麼了,「狗肉呢?!」
  而泥蛋和滿漢正從門神恢復成稀泥的原形,滿漢懶散地給我回應:「一大早就跑出去啦。蹭的一下,那狗,跟狗炮彈似的。」
  我傻了。那條狗原來對我這麼重要的,一瞬間我像阿譯一樣失魂落魄。
  我和郝獸醫輾轉於禪達的街巷中,老頭子已經走瘸了,但仍盡力追隨著我大步沖沖的瘸步。
  且不管狗炮彈是個什麼彈型,但以狗肉的速度,恐怕已衝出了雲南。當此饑荒亂世。還有一個最大的可能。便是已衝到某個肉架子上,被剝皮開膛。用它的肉為飢餓的禪達人創造價值。
  阿譯的陞遷本來就不重要,現在更不重要了,半數的人殺向禪達開始尋找。
  我已經準備好和迷龍生離,可沒準備好和狗肉生離,或者死別。
  郝老頭在我執著的沖沖中而落後,他已經只能扶著牆喘氣,嗓子能跑啞你見過沒,老頭的嗓子跑啞了,「等……等……等……」
  我忍著我的焦慮,「我不能等一會兒。」
  郝獸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喘口……就來。」
  於是我不看他了,改往支離的巷道各個方向打量,指望在某個支道上能看見狗肉的身影,我再回頭看郝獸醫時,老頭兒正貼著牆往下打滑,最後咕咚一下仰在地上,吁出口長氣。
  我衝他跑過去,在他的倒下時加之這樣的伴奏:「喂?喂!噯噯噯!」
  被我連捶帶打著,老頭連喘氣帶咳嗽還得招架我的拍打,「沒事兒……沒事兒。昨晚沒歇,喘口……別打我。」
  我發現我是擔心過頭了,便把他架得靠了牆,好把氣喘得順一點兒。「我就知道它不願意跟我們一塊兒待著,它要做大事,早晚要走的。」我說。
  郝獸醫有點兒不太清醒,「迷龍啊?迷龍沒事啦。」
  「狗肉!迷龍能做個屁的大事?他的大事就是往脖子上拴條狗繩,再巴巴地叼給他老婆牽著,老婆不在小崽子都能牽著。」
  「嗯……那倒也不是……你急什麼呀?」老頭兒說得對,我不該急,那恰好讓人知道我妒忌到了什麼程度,於是我溫和了。
  「我急狗肉。」我說。
  郝獸醫歎口幽幽的長氣,「唉,這話我老頭子是真不該說,好人是沒有好下場的啊。」
  「狗肉啊?狗肉是狗勒。瞪眼能咬殘你的狗,怕也排不上什麼好狗吧。」
  郝獸醫點頭,「嗯,嗯,是狗。好人一定有好下場的,真的,我剛才是氣噎著了。」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們正在同一個題上羞答答地繞。不是南天門的死戰,是死戰之後活下來的頹喪日子,才讓我們覺得……那個人……
  狗肉只能讓我們想起一個人。
  於是我繃著臉,「那個人是跟狗肉太像了。狗肉要是一站起來,抖掉狗皮,他媽的就是他了。」
  郝獸醫笑得要嗆著,「你讓我喘氣,喘口氣——不過他真是很狗相的。」
  「我剛覺得他有點兒意思。」我說。
  「嗯哪。」
  「審他那時候。有意思。說了點兒可以信得的話。」我有點兒沮喪,「沒他,不好玩了。」
  「是啊。」老頭兒有點兒豪氣干雲,「跟王八蛋的時候,我都覺得跟你們小王八蛋一個年紀了。」
  我們沉默。
  過了會兒,老頭兒說:「我喘過來了。」
  「我喘口。」我說。
  於是我們繼續沉默。我喘氣,因為我不想哭。
  禪達的暮色將臨了。
  死啦死啦從屋裡出來,一臉稀罕勁兒地看了看禪達的暮色和山巒。
  立著的一排兵便向他行了個持槍禮,死啦死啦用一種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還有心琢磨的話。
  你也可以說這個禮不是給他敬的,因為虞嘯卿站在他側後,冷眼撣著,一隻手若有若無地開合著槍套。
  死啦死啦便開始涎笑,也許那叫無畏,但就是涎笑,「換槍啦?七九中正呢,好槍。」
  虞嘯卿沒有表情,「與你何干?」
  死啦死啦轉過頭,便變色了,師部外邊的空地上,一條巨大的狗追著一個撒丫子狂奔的兵——其實只是那兵以為被狗追——同時兩個兵在後邊追著那條狗,以一種狗炮彈的速度向這邊撞了過來。
  「別過來!別……」死啦死啦大叫。
  撞擊的聲音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彈徑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顆狗頭的位置是正好撞到要害部位的,死啦死啦在一聲慘叫中蹲了下來。
  虞嘯卿表情怪異地看著這景,狗肉舔著死啦死啦痛苦到痙攣的臉。
  「上車罷。」虞嘯卿說。
  死啦死啦窩著腰往車上掙扎,以至虞嘯卿只好用下頷調了個槍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問:「我的狗?」
  「我車上,沒狗座。」
  於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窩進了車,車走了,狗肉圍著恭立的槍手轉了個圈,開始轉向追著車狂奔。
  虞嘯卿的吉普在郊野裡狂馳,雖然有路,但看起來像在野地裡狂馳。
  死啦死啦緊緊把住,車顛得可以,但虞嘯卿舒服得像快要睡著。死啦死啦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草地和樹林,狗炮彈在其中若隱若現。
  「太慢。」虞嘯毅說。
  於是開車的張立憲便把車顛得快要飛了起來。
  那兩個傢伙穿過縱橫曲折的人工溝壑,讓多少天來一直在壕溝裡渡日的傢伙們從泥土裡爬起來起立。
  一個像虞嘯卿一樣瘦高的中校跑過來敬禮,「哥。」
  虞嘯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於是那傢伙也沒什麼客套,掉頭去了。
  虞嘯卿在這樣的曲折裡也走得像箭頭一樣筆直,今天他拿著軍刀,所以間或會把他連鞘的刀敲在某個兵的失誤之處,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視地怎麼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猻一樣是永遠的S路線——因為這是主力團陣地,大多數裝備讓他這個管理襪子鞋墊的前軍需瞠目結舌。
  虞嘯卿在一處隱蔽良好的壑壕裡停下,這裡有一副大倍率炮隊鏡,被偽裝成了從枝林裡伸出的樹枝。虞嘯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隊鏡,「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便看見對岸的日軍陣地,連巒絕山,不見人,偶有處招展著他們的軍旗。
  日軍的陣地比這邊相對草率,因為他們此時的著意並非防禦。
  死啦死啦離開了炮隊鏡,沒說什麼也不知道說什麼,虞嘯卿在戰壑裡踱步的樣子也不像想聽什麼。
  「跟你們在南天門打過的竹內聯隊已經做了增強,若攻擊東岸,將為鋒銳之首。聯隊長竹內連山,戰法陰鷙,我方戰也不戰,堅壕苦守,時日漫長,竹內倒會是個不錯的解乏對象。」虞嘯毅說。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為誰都知道虞嘯卿的輕描淡寫恰因為不輕鬆。
  虞嘯卿接著說:「虞師有一個笑話。是張立憲這幫廝們傳出來的。」
  張立憲誇嚓一個立正,臉上倒帶著笑意。
  「他們說我從來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腳掌厚,硌得痛,所以寧站不坐。」虞嘯毅拿鞘輕敲了張立憲的頭,「放屁。我不坐,因為受過刺激。當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鄉不一樣的一片天地。我餓了,在路攤上吃碗米粉,學生遊行,有人在我背上貼了個紙條。」
  虞嘯卿的眼睛都瞇縫起來了,可想他真是受過不小的刺激。
  「『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誰命裡都有個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貼紙條的那人。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再不是那個渾噩的湖南小子。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多少年再沒回過家鄉。還有,我再坐下胃裡就開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會坐。」
  他停下了話頭。從炮隊鏡裡看著對岸。大伙全無異議地站著,誰讓他最大?
  「當我們千軍萬馬席捲西岸,攻復南天門失地時,我會坐下。現在上峰無戰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桿旗,好保你們的戰意。真打的時候,我會坐下,省下站的力氣,省下所有力氣,帶你們打仗。」
  他直瞪著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聽到和同意。於是他也斜著死啦死啦,開始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長的苦守,你也是個不錯的解乏對象。」
  狗肉從壑壕裡衝了過來,坐下。瞪著這些也不曉得要做什麼的人。
  迷龍從他的屋裡探出了頭。
  院子裡空空的,阿譯站在他迷宮一樣的籃球場上發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這花樣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滿漢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龍便回頭對了門裡說:「走啦。」
  迷龍老婆便開了門。拿著他們少得可憐的一點兒行李。牽著雷寶兒,「總要跟你的朋友他們說一聲。」
  迷龍便接了行李。儘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頭拎的一點兒份量,「不啦。滿天下犢子都知道啦。」
  他便賊一樣出了門,這樣舉家攜行,大門的泥蛋滿漢是無論不會讓過路的,迷龍便從阿譯身後繞了爬牆,反正阿譯戳在那兒跟個沒知覺的木人一般。
  迷龍甩手便讓他全家的行李出了牆,牆不高,他伸手便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邊騎穩了,再回手來接雷寶兒。
  然後迷龍便看著這個院子啞住了,夕陽下曬,禪達人的屋頂上冒起了炊煙,他曾處身的地方是被打劫過多少次的一片空落,連他一向討厭的阿譯也讓他看得唏噓。
  於是迷龍便不接雷寶兒了,他伏在牆上,將眼睛在臂彎裡亂揩著。
  迷龍老婆沉默了一會兒,「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走是你說的氣話。」
  「不是氣話,你不知道。牆下邊是幾萬個小鬼子我也跳啦,總不能跟個臭女人說的話也當淡屁。」迷龍說。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兒子吧。」
  迷龍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寶兒,並對著雷寶兒涎笑,「叫爸爸。」
  「臭屁。」
  迷龍小心地操作著,這牆平時也就是一掠而過,現在他小心翼翼惟恐擦著碰著他的臭兒子。
  禪達人的屋頂上升起炊煙,迷龍打算悄沒聲地走掉。東城的郝獸醫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喪門星和克虜伯都已經放棄了尋找狗肉,回我們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龍坐在牆上,把著他的兒子,臉上露出一種夢境一樣的神情。
  郝獸醫和我、蛇屁股和不辣、喪門星和克虜伯,我們正自三個不同的方向歸向收容站,我們都在迷龍的視野,但我們都是迷龍要擺脫的現實,而絕非夢境。
  迷龍綻開了笑容,那樣的笑容我們從無緣得見,讓牆下他的老婆亦看得癡迷。
  我和郝獸醫有氣無力地蹣跚過來,然後我看著那發向我射過來的狗炮彈嚇住,也有欣喜,但主要是嚇住。
  「別!別過來!」
  你能喝回一顆狗炮彈嗎?所以我叫完之後就是一聲慘叫,然後捂著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製造了一個准太監之後。圍著它的新戰果轉了一圈,然後掉頭衝向它的來處。
  我看見了它的來處,一輛威利斯吉普停在那裡,一個貨正在下車,一邊人模狗樣繫著自己新軍裝最上方的扣子。那輛車噴出一陣劣質燃料的油煙揚長而去,而我能看清車上影影綽綽地坐著個絕不回頭的虞嘯卿。
  而那個下了車的貨對著狗肉叱喝著:「坐下!」
  狗肉懸崖勒馬,一屁股坐下,我很遺憾沒能眼見他的慘叫。
  然後那個貨便對著我和郝獸醫微笑,絕對幸災樂禍的微笑,「喂。」
  「你……他媽的。」我說。
  於是死啦死啦便在我面前跺了跺腳。似乎是讓鞋子順當,實際是讓更多灰塵濺到我的臉上。「喂,我是你們團長。」
  「你他媽的。」我罵道。
  那傢伙便向著西來的蛇屁股和不辣、北來的喪門星和克虜伯炫耀,儘管那幾位已經連下巴頷都快掉下來了,「我是你們團長。」
  然後他便瞧見了騎在牆上的迷龍,雷寶兒已經自迷龍手裡消失了,但迷龍仍看著死啦死啦發呆。
  「東北佬兒你長牆上了嗎?我是你們團長!我是你們團長!我都說煩啦!」
  迷龍被這樣一種小人得志都給看暈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這邊牆,掛在牆那邊的腳卻忘了盤過來,於是我們聽見空通一聲,迷龍消失在牆這邊的明溝裡。
  那傢伙笑得高興得不得了,扔了我們便往收容站裡走,我們茫然地雲山霧罩地跟在後邊。泥蛋和滿漢在那發著怔不知道怎麼是好。
  不辣便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狐假虎威,「敬禮!敬大禮!」
  那倆沒什麼主意的傢伙便敬大禮,大禮是持槍禮,泥蛋笨手笨腳地搞掉了自己的槍,砸了自己腳面。
  我們就這樣進了收容站。爬出溝的迷龍一瘸一拐夢遊一般地跟在我們後邊。
  迷龍老婆護著雷寶兒站在死角,沒被那個得志小人看見,而阿譯正從他的迷宮中茫然轉向我們,被看個正著。
  死啦死啦問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畫地為牢嗎?」
  阿譯幹幹的張了張嘴,最後變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沖阿譯示威,「他是我們團長!」
  我向不辣尋求解釋,「你明白這意思嗎?」
  「管他。我舌頭痛快了再說。」不辣說。
  我們像七八條尾巴一樣跟著他殺向我們的住處。也許看習慣了我們在名利來臨時做作的謙讓,而這傢伙的小人相完全是那樣的反面極端。
  「現在,團座要看看他的營房。」他宣佈。
  我們只有寸離不離地跟著,我發現。是我們下意識地想跟著。
  川軍團只一個。很打得,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組後被虞嘯卿整建制拉回東岸。壘防主力,現是虞師第一團,團長是虞嘯卿胞弟——也就說,它姓了虞。
  所以阿譯的副團長被我當惡毒的玩笑,無論王八如何看待綠豆,也不該對眼兒到這種份兒上。我放棄去想什麼「你們團」,如果我們曾湊合算一個團,早全死在南天門上。
  你們團。我們的團。我的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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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暮色已降臨禪達。
  一扇扇門被推開,除了幾堆稻草和某個正蒙頭大睡或茫然醒轉的傢伙外,你不用指望看見別的什麼。
  我們簇擁在忙乎著推門的死啦死啦身後,現在幸災樂禍的表情已經漸漸轉移到我們臉上。
  這屋是我和郝獸醫睡的,我倆都在死啦死啦身後,所以死啦死啦身前自然是一堆稻草。他不大甘心地拿腳扒拉了一下稻草,一隻老鼠爬開了。
  我說:「這屋裡的虱子穩湊一個團。」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們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喪門星:「你上。」
  喪門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對肉拳,「鐵砂掌。」
  死啦死啦便像被扇了一巴掌,「燉鴨掌……我說虞嘯卿這個鳥人,怎麼就任重道遠地說我就是一條破爛命呢。」
  我們就哄堂大笑了,這樣的快樂,全無正經,全無責任,死的也就死了,該回的都回來了,就快樂吧。
  我們不笑了是因為那傢伙正也斜著眼打量我們,跟過他的都知道,這樣的時候,壞事要發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們的團長!這意思就是你們是我的團!一加一等於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而三的說出來嗎?豬也都練成孟煩了一樣的精怪了。精怪就這麼活著嗎?」
  我們笑不出來了,不是說他這話多有殺傷力,而是因為他激昂所對的並不是我們,他用屁股對我們,他正說話的對像是那隻老鼠。老鼠悠哉游哉地離了我們遠點兒,並不見得畏懼。
  老鼠,我們早習以為常。它大概最擅聞出人類潦倒的氣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類對它不再形成威脅,從此便大搖大擺在各屋出入。
  那傢伙一本正經地在對著那隻老鼠唸經:「龍生龍鳳生鳳,烏龜原是王八種,老鼠兒子會打洞。破爛命就帶破爛貨呀。」
  一隻鞋子飛了過去,很大號的,那老鼠慘叫一聲便殞了。
  迷龍蹦著過去揀回自己的鞋,一邊忍不住樂,「團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掛啦。」
  那傢伙眼都不睜就往下扯,「慘絕。我團非戰爭減員碩鼠一匹,現在我團還剩什麼?」他終於向我們轉過身來,一臉奚落的惡毒,「說來看看,我的團。」
  我們瞪著他,我們已經有點兒急了,這傢伙開玩笑都能把人開瘋掉的,他有這個素質。
  不辣罵罵咧咧地回答:「還有二十二條他媽媽的活人!」
  死啦死啦顯然在踹門時已數過我們的人頭,「別把我算進去。我沒死,可不想跟你們這幫他媽媽的算在一起。」
  我連忙促狹地笑,「我們也不惜的算進來團座。團座。豆餅回來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絕不在意這種小挫折的,便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鐘之內這裡只有二十二個他媽媽的活人!」
  我們愣著,不大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他把半鋪稻草踢到了我們臉上,「打掃衛生!」
  我們以一種發狂的速度打掃,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氣掃地,刮掉蛛網,捉拿耗子,鋪裡的跳蚤臭蟲是沒轍它啦,就索性連稻草一起搬出去燒個火光沖天。
  死啦死啦在那兒閒沒事了澆阿譯的花,澆沒兩下便不耐煩了,扯片葉子下來研究,後來他企圖把那片葉子餵給狗肉。
  狗肉冷眼看著這名人類的蠢行。
  現在我們二十二條在院子裡站了兩列,我們曾住過的地方敞著門,空空如也但透著乾淨,它現在倒確實像個人住的地方了。
  而且我們的隊列整齊得都快讓我們感動了,我已經不記得我們多長時間沒列過隊了。
  死啦死啦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我們,身後的狗肉很像他的死黨和幫兇。
  迷龍說:「別瞅啦成不?」
  不辣說:「就剩二十二條他媽媽的活人啦。」
  「真的啊?」死啦死啦晃過來。為了好看一點兒,我們是按軍銜排的,所以頭一個是阿譯,所以他頭一個抓住的就是阿譯。然後那傢伙扯開了阿譯的衣領,沒費什麼勁兒就從阿譯身上抓出了某種寄生蟲。
  「嘴張開。」那傢伙說。
  阿譯臉發白,嘴雖還沒張,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準兒會把那玩意扔進阿譯的嘴裡。
  蛇屁股勸道:「別搞啦。人家不是我們,會把腸子吐出來的。」
  死啦死啦絲毫不理會蛇屁股,「嘴張開。」
  阿譯猶豫著,並且真的打算張嘴。
  「報告團座,您現在揪的是副團座。」我說。
  死啦死啦仍細心地在尋找阿譯嘴上張開的縫,「哈?」
  蛇屁股說:「不要哈。還是督導,副團座兼督導。」
  不辣說:「督導就是拿尚方寶劍頂著我們上,還有管你怎麼打仗的那個。」
  「就是你的上司。唐副師座上午來親封的。」我補充道。
  阿譯卻說:「他們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現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張開了,而且那絕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虱子扔進自己嘴裡,嚼巴嚼巴嚥了。
  我們哈哈大笑,誰管阿譯是什麼呀,我們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狽,而且我們看到了。
  然後他開始嚷嚷:「弄兩汽油桶來!」
  我們有點兒傻了,面面相覷,我背後不知道是誰做了一個精簡的總結:「完啦,他急了。」
  關於汽油桶,這裡大部分人都有極不愉快的記憶。
  兩個汽油桶放在我們面前了,燒飯的火堆沒用來燒飯,燒了熱水。熱水已經被我們倒進了汽油桶裡,冒著熱氣——本來洗個熱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勁往裡邊倒殺蟲粉一類的玩意兒,那玩意兒是我們打掃衛生時使的。
  他一邊倒還要一邊念:「感謝新生活,殺蟲粉倒是不缺。」
  我們苦著臉看他把那玩意兒攪拌均勻。
  迷龍歎道:「完啦。上回是黑的,這回是白的。」
  「團座啊,缺德一兩下就行啦。會死人的。」我說。
  死啦死啦可勁兒往裡倒著,「誰說的。我這麼給自己除過蟲,一兩年內啥蟲也不生。」
  不辣說:「那是啊,豬皮都殺脫啦。」
  「誰能跟您比啊。說您是鐵打的都嫌輕啦。還得是鐵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來怎麼損都不可能讓他脫開他要做的事情,那傢伙光光敲打著桶沿。「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瘧疾傷寒殺我們比日本人殺得還多,而且這是我的團,哪怕這就麼二十二條……」
  克虜伯的犯渾是陣發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細瞧了瞧他,「沒見過這人。」
  「撿來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們的立場。「炮兵,所以肥頭大耳。」
  於是我們看清了人能勢利眼到什麼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馬克•吐溫的人物瞧見了百萬英鎊,「肥嘟嘟地養眼啊。什麼炮?」
  克虜伯回這話的時候終於不是帶死不活了,甚至有種軍人的精確,「PAK37,戰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過日本坦克嗎?」
  「打過。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國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怖症而頗有悻悻,「你從外國回來的?打過德國坦克?」
  克虜伯要死不活地說:「肚子餓了才要吃飯嘛。肯定是坦克結實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戰防炮搞好。」
  我噎得說不出話來,就是個簡單不過矛和盾的邏輯,從個吃貨嘴裡蹦出來,就是把我噎了。
  克虜伯繼續他半死不活地抱怨:「這裡沒炮。」
  「會有的會有的。」死啦死啦對克虜伯承諾,然後就開始嚷嚷。「老子的團,哪怕就這麼二十三條,他也是乾乾淨淨的二十三條!誰要被寄生蟲耗死了,要埋我都請他換塊兒地兒。脫!——衣服進這桶,人進那桶。——給我泡!」
  那是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也一刀,我們打算脫。但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住。有幾個沒腦子的。被人附耳了一下,看了眼身後的某個房子。也就一臉怪相地停住。
  死啦死啦也斜著我們,他倒還真沒想到這麼一道簡單命令都會被我們拒絕。
  我們一幫,有些脫光了膀子,有些敞著懷提著褲子,一臉怪相地瞧著他。
  疾病造成的非戰鬥減員比日軍還要命,他說的是實情,而且我們肯定,他要我們做的事情不會害死我們。
  可是就會有一個女人看見我們的裸體,我們想女人,越想就越羞於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們的裸體。
  我們中間只有一個王八蛋在嘿嘿有聲地樂,迷龍哼哼著歌,快手快腳地脫。死啦死啦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這可不是個傻子。
  於是他過去拍了迷龍一巴掌,看了看自己的手,當然,那種觸覺一定來自一個每天洗一到兩次澡的人。
  他瞪了眼迷龍,迷龍樂著,把自己屁股上的肉拍得分外響亮。
  「你倒是挺乾淨。」死啦死啦說。
  迷龍便衝他亮腋窩,「要聞不?香的。」
  死啦死啦便打量了一眼被我們回望過的某間屋子,用不著去看,他有十分十的數了——於是那傢伙掉身走回了隊列之前,方便罵人的位置。
  「蒼蠅老鼠蟑螂跳虱女人!老子的團有乾乾淨淨的二十三條男人,不是女人!要女人你沒被日軍打死的話可以儘管去找!這個團不帶!只有我待過那個鴉片團才帶女人!」
  迷龍就不樂了,有點兒發蒙,「老子在南天門帶上的啊!你看見的啊!」
  死啦死啦讓我們看清一個小人可以得志到如此地步,「那時候我沒團!現在我有團啦!」
  我們立刻開始可著勁打擊他。
  「什麼團?」
  「瞧不上鴉片團,你比得上鴉片團?班長都能娶小老婆。」
  「炮灰團。」
  「哪兒有團?鬼的團啊。」
  「再來一個班,他就夠一個排嘛。排座啊,大鬧傷身。您小搞下就成啦。」
  死啦死啦不理會,宣佈道:「你們就是我的團!三天後領人領裝備——你們這樣的垃圾我還能領來一百多群,這就是我的團!打仗時候我把你們老婆孩子排在隊頭還是隊尾?迷龍,你晚上辦事就讓這幫活鬼跟旁邊打拍子?」
  迷龍哼哼哈哈,儘管死啦死啦真的很嚴厲,但我們想起這段時間的晚上就忍不住哄堂地樂。
  「每天早上我跟你們說別支帳篷啦,拿傢伙,別拿錯啦,是拿那根槍桿子?這時候了,男人去死。沒死了再來管女人的心思。我沒閒暇替你想那門心思。所以,我的團。要女人出去找,要牽家帶口進來,滾蛋。」死啦死啦乾脆地說。
  迷龍已經不再笑了,也不哼哈,以一種我們很熟悉的悲壯表情站著。我們也不笑了,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正笑的傢伙是當真的。
  迷龍臉上寫著。那你再斃我一次,儘管誰都知道沒等斃他,他又會說爺噯,快幫我求個情。
  但是他不滾蛋,儘管一小時前他正要滾蛋,但從看見死啦死啦,他再不滾蛋。
  那倆貨就在那沉默著,迷龍以為可以比耐心,但卻沒人要跟他比耐心。
  死啦死啦催促道:「一還是二?這世上啞巴男人夠多的了,迷龍你不要再添多一個。」
  迷龍囁嚅著說:「……三……成不?」
  我們沒人因為這傢伙的窮極胡掰而笑出來,因為我們一直在意的那屋門開了,迷龍老婆牽著雷寶兒出來,她走向我們的隊列,她裝作沒看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裝作沒看見她——他們真是世仇的樣子。
  「長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來幫我丈夫洗點兒衣服。洗好了,這就回去。」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是一副我沒看見你的表情,實在很失風範。
  迷龍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樣淡靜真是不易,因為迷龍是光著的。她就在我們一群男人中看她的丈夫如看一個衣冠楚楚甚至全副武裝的傢伙。
  她平靜地說:「你想做就好了。我們沒事的。」
  迷龍便衝著雷寶兒哭一樣地笑了笑。「叫爸爸。」
  雷寶兒皺著眉刮臉,「光屁股。」
  早有預料的迷龍便擠了個死人樣的表情。看著他老婆牽著孩子離開。
  雷寶兒回了下頭,說:「爸爸。」
  我們看見迷龍的腦袋被狠槌了一樣轉開來,從此後他一直看著腳下的地面,他的頸骨像被打斷了一樣,一直到他老婆孩子的身影在大門口消失。
  我們也同樣地對待著地面。
  我們不知道要做什麼,我保證死啦死啦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但是我們中僅有的一點——或者該說兩點的不一樣,就被驅逐出我們的世界。
  外邊是個連狗肉也要擔心變成燉狗肉的凶悍世界。
  於是我們恢復記憶了,死啦死啦曾被我們當作最可惡的人,不是空穴來風。
  已經入夜了,我們還在沉默著,泥蛋和滿漢也被帶累得以一個折磨腰子的姿勢一直立正著,而迷龍的家裡早已消失於淡淡的夜色。
  死啦死啦在狠狠打擊了我們之後開始覺得有必要說一些振奮的話:「兵力和裝備很快就會得到補充,我以人格擔保。」
  我從嘴裡「撲」的吐出一個怪音,因為某人的人格。
  「因為有一個有人格也有資本的人,以人格向我擔保。」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確保我不會再搞什麼怪動靜,「而你們,跟補充兵不一樣,我們是從緬甸那個鬼雨林裡一起同生共死打過來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記得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可那不表示我們要號哭吧?於是我們半死不活地哼哼:「記——得。」
  「跟在那裡一樣,再來幾千人,這裡的二十三條都是我的指揮部。」死啦死啦手一劃又劃個圈子,把我們全圈在裡邊。覺得還不夠,又強調和糾正,「還不止,你們都是我的心腹。」
  他的二十二個心腹一起悻悻地瞪著他。
  這傢伙在師部學了壞,學會給自己找心腹。手段低劣之極——唐基絕不會對著所有人嚷嚷你們是我的心腹,那形同沒有心腹。
  阿譯的虛銜轉實現在明白不過,監視,以及牽制,但連阿譯也被他叫作心腹。
  而死啦死啦此時正對泥蛋和滿漢大叫著,因為那兩個神情怪異地看著他。「你們以後也算我團裡的啦!你們也是我的心腹!」
  他嚇得那兩鄉下人趕緊立正了,便很得意衝我們轉過臉來。「現在咱們有二十五條啦。」
  「是啊。排座。」我說。
  然後他猛拍了一下腦瓜,甭管我們恢復沒恢復,他已經從迷龍家人給我們帶來的沮喪中恢復過來,「我會忘了正經事嗎?我不會忘了正經事。」
  不辣諷刺道:「你有正經事嗎?」
  「殺蟲,消毒。進去,泡著!」
  我們一個個脫了。把衣服扔進一隻汽油桶裡,把自己泡進另一個桶裡。
  稀釋之後的藥水仍然非常辛辣,我們被熏得淚水直流。
  迷龍陰鬱地出來,我咬著牙進去。
  我們想念過他沒錯,但現在我們回憶起他是一個瘋子。我們浸進藥水裡,讓想念和著寄生蟲一起被藥水殺死。
  第二天早上飄起了雨。禪達的雨下起來像是霧靄,很煩人也很纏人,狗肉寞寞地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打濕的腳爪,而怪異的哨子聲在其中尖銳地穿越——那絕不是軍隊常用的哨聲,比那個更加難聽和刺耳。
  打盹的滿漢驚得差點兒沒摔在自己拉著的槍上。然後連忙地立正。
  我們各屋的房門都沒動靜。只有郝獸醫開了一下門,然後又被我拖了回去。
  不辣罵道:「他媽的!拿個一分錢買來的哨子都能把人吵死!」
  於是那傢伙仍站在雨地裡,可勁兒吹他那個哄小孩子的,泥燒的,花花綠綠的哨子。我們都不出來,他戳在一直吹到帽簷像屋簷一樣往下滴答水。
  我們去領裝備和補充兵那天正在下雨,這裡的雨下起來冷死人,真正的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冰雪水。
  連我們也很難不想起不知在哪個屋簷下棲身的迷龍那家人。
  沒了老婆的迷龍湊我屋來了,陰鬱地在牆邊靠坐著。我正把郝獸醫拖回來。外邊雨地裡死啦死啦終於離開。
  郝獸醫有點兒過意不去。「這不像話。他怎麼說還是個團長。」
  「那是師裡拿他逗著玩呢。跟弼馬溫一個意思。」我說。
  郝獸醫說:「他要說聲違令不從軍法從事,你們不還得出去?」
  「那他就輸啦。迷龍。小太爺今天讓他淋出肺炎。」
  迷龍沒搭理我。
  他管得我們挺死,這幾天我們別再想自由進出,但靠的不是軍令,而是……用我這些年早混了的不知道哪地方言來說……跟你逗咳嗽。
  隔壁的蛇屁股哀歎:「又回來了啦。拿傢伙啦。」
  我這裡也看見那傢伙又站回了剛才站的地方,拿了一口鍋,拿了一口鏟。
  「做和尚了,玩敲鐘啦。」我說。
  隔壁的不辣敲著牆回應:「敲他腦袋也不出去。」
  但是那傢伙不用敲的,他拿鏟子在鍋上狠刮,那種不堪入耳的聲音入了人耳便直刺腦仁兒。我們掩住了耳朵,連一向沉靜的狗肉也對著他大叫起來。
  那傢伙邊刮邊說:「我沒事啊。我可以刮到這鍋漏了,漏了還更難聽。」
  他又開始刮。而我們捂著耳朵衝出去。
  我們瑟縮著踏過濕淋淋的禪達,收容站已經被我們掀在身後,我們的隊列也已經濕淋淋了。
  死啦死啦在我們側前吆喝,狗肉在我們的側後衝我們低吠,這樣看起來我們就更像犯人,「挺直啦挺直啦!今天有個師座要看你們,養養他的眼,讓他覺得對得住派下來的好槍!」
  我們就更瑟縮了,反正他不會軍法從事,甚至不會抬起腳來踢我們。
  其實打過南天門那樣一仗後,我們都明白他這樣做是為什麼。我們想不明白的是我們為什麼這樣做,煉獄早已趟過,最慘的仗早也已打過,憑什麼又是我們?
  在將出禪達的時候,我們這個濕淋淋的隊列就全都看見了那對母子。
  迷龍的老婆濕淋淋地蜷縮在屋簷下,用自己的軀體同時做了雷寶兒的擋雨牆和被子,所以我們只能看到雷寶兒半顆被母親手掌遮護起來的小頭。
  所以我們並不能看到雷寶兒是不是在發抖,我們只是發著抖,同時看到迷龍老婆背著我們的身體在更劇烈地發抖。我無法不去看一眼迷龍,迷龍目不斜視,我印象最強烈的是他咬得像突然長出了骨頭一樣的咬肌。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踏步,於是我們都開始踏步,落下的雨水又被我們踢踏得濺成水珠,把我們弄得更濕,但這樣倒是確實有助於驅走一些寒氣——和其他的什麼。
  我們踢著水窪子離開禪達城。
  山峰讓這片空地成為炮火打擊的死角,一票人早在這裡等著了,像一個無心列出的方陣,方陣的主體是挨淋的兵,這個不用細說他,方陣的前排分出那麼一列來,是有人拿傘遮護著的官。瞧起來很像樹起了盾牌的羅馬方陣。方陣前又有那麼兩個沒傘的傢伙戳著淋著,看似方陣陣長,實則輕不言坐的虞嘯卿和只好陪綁的唐基。
  陳主任被幾層的雨傘遮護著,他已經有點兒不耐煩。
  雨比方才小了些,但淋久了照樣把人泌透。
  雨積在那些雨布蓋著的家什——也就是我們要接收的裝備上,又滴進土地。
  唐基輕聲地掩了嘴咳嗽,於是被虞嘯卿看了一眼——之前他一直東向看著禪達的方向,一道坎連上了東岸的山,他等待地人將從那山坎上出現。
  虞嘯卿動了動手,於是張立憲拿著傘過來遮護住了副師座。
  虞嘯卿對唐基說:「你保重。」
  唐基便輕聲地苦笑。「來受這戎馬倥傯,為的是要你保重。」
  他倒還一邊能騰出臉來。給陳主任一個撫慰加歉意的笑容,於是那邊也立刻轉成了一臉世故的和氣。
  「他們來得有點兒晚了。陳大人倒已經到五分鐘了。」唐基說。
  「沒晚。是我早啦。」
  「你是一向起早睡晚。我說的是欽差大臣。」
  「軍隊要打仗。我的人只要守一種規矩,我的規矩。」虞嘯毅不容置疑地說。
  唐基便苦笑,「虞侄,該說你什麼好?」
  「沒說也都知道。世故,拿動根手指頭的智慧也學得會。可從此就教人成個拖三絆四的庸才。我活不到需要油滑那天的,不學也罷。」
  唐基開始抱怨,「就是這種話。攪得我只好來這發配充軍的地方。」
  虞嘯卿就微笑,對唐基他還是要哄的,「唐叔在最好。唐叔在,芝麻綠豆,這些搞得軍不成軍的瑣碎就終於有人可以勞煩啦。」
  「越說,我越覺得你父親的老謀與良苦。你升了師長,你父親跟我第一句話是什麼?不得了,唐老弟。嘯卿吃到了無頭官司。」
  虞嘯卿做了個古怪的表情,就他來說類似鬼臉了,他不喜歡聽這些,但又不得不聽,於是他遠眺。並且終於眺到了可以給自己解圍的話師。
  「來了。」虞嘯卿說,他用肉眼看到的,唐基要用望遠鏡才能找到,並且是虞嘯卿幫他找了下方向,他才能找到雨靄裡那支小得寒磣的隊伍。
  「總算來啦。」唐基說。
  我們越過唐基正眺望著地那道山坎,匆匆發下那一套連內衣都沒有的軍裝早已經讓我們冷絕了。我們早不踏步了。因為泥漿地打滑。實際上我們好些人膝彎以下全是泥漿。我們也早不吭氣了,迎著雨靄講話。如果你早已經凍得渾身冰涼了,不是什麼享受。
  空地上那票烏壓壓的人群讓我們緊趕了兩步,甚至把死啦死啦從側前扔到了側後,這場糊塗戲總算要結束啦。
  「這是打仗的兵還是急著迴圈的羊啊?這邊!」死啦死啦喊道。
  我們茫然回頭看著他,這傢伙被我們扔在後邊是因為他站在一條上山地道就不再走了,這麼說我們的路線是上山而非下坎,山上看起來不像有一團補充兵和裝備在等著我們,但是管他呢。
  於是虞嘯卿們看著一群他們等待著的下屬在他們的睽睽之下轉向上了山。
  虞嘯卿亦顯驚詫,唐基則已經到了莫名了,他又一次騰出臉來向陳大員遞了一個撫慰兼之歉疚的表情,但這回陳大員已經不再更正他的惡形色了。
  我們在爬的祭旗坡是一座土拉吧嘰的窮山,在這樣一個生機旺盛的地方,這裡的植被居然是一副先天營養不良長不大的德行,它與它的鄰居橫瀾山相比根本是兩個造化,當然橫瀾山不會由我們這樣爬,像扼守西岸通道的南天門一樣,橫山是重兵守護的東岸咽喉之地。
  我們正在爬的路是條砍柴的也不願意爬的上行路——說實話我很懷疑有誰願意來這麼個荊棘棵子叢生的地方砍柴——一個滾滑的人經常就要帶倒另外一個,現在我們已經不僅僅是帶水了,我們成功地連湯帶水了。
  死啦死啦攀著一棵營養不良的小樹,一臉畫餅充飢的表情和熱情,「別哭喪個婆娘臉啦!上去難下來就容易啦!」
  郝獸醫為他剩下的半條命喘著氣,「下來那會……就滾成湯圓咯。」
  死啦死啦於是總算拉了他一把,「登了頂就有你們一直想看見的東西!」
  我拒絕了他伸過來地手。「想看見是失望他媽。
  比如說前不久居然想看見你這件東西。」
  「這回絕不會失望。」他保證。
  這樣的肯定簡直已經達到了詭秘的程度,居然讓我們有了一些繼續往上爬的勁頭。
  死啦死啦像一個巨大的爬行動物一樣在泥土、石頭和灌木中拱動,並且讓我們保持同樣的姿勢,跟他拱向一大叢足以遮蔽我們全體的樹叢。
  他邊拱邊提醒大家:「小心點兒。幾千個槍炮瞄著,誰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這已經是山頂,我們在林葉中什麼也看不清,但即使雨還沒停,我們仍能聽到巨大的水聲,那熟悉得很。來自怒江。
  我們在他製造的緊張氛圍中爬著,然後那傢伙忽然毫無先兆地站了起來。在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應,以至我們在他身後撞成了一團。
  我慍怒地瞪著他,「你至少先給個口令啊!」
  「別看我。看南天門。」他說。
  我忽然覺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讓我立刻打了一個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個叫作冥府的世界,看著掰不開的生魂們前仆後繼地趟過冥河。
  他站起來是因為這裡的枝叢已經足夠遮掩我們了。於是我也站起來,爬著並不舒服,那二十幾條也參差地站起來。
  扒開攔在眼前的枝葉就能看見南天門,於是我們扒拉開枝葉。
  於是我們看見南天門。
  南天門很大,幾乎有橫瀾山和祭旗坡加起來那麼大,那也就是說它很高,整條的怒江一點兒沒減下它橫山斷雲的氣勢,從我們這個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裡冒出來的怪物。
  驚著我們的不是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點點。乍一看像螞蟻,但是啃倒了樹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溝,土木機械在轟鳴,以增加它們啃和掘的速度。不不。驚著我們的也並不是這些東西,是被它們掘出來和啃出來往山下絕壁裡棄落的東西,也不是那些滾落跌落進怒江的樹木和土和石頭,是其中夾雜著落下,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東西:
  ——我們丟棄在南天門上的我們的軀體。
  我覺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涼透了。連我們這裡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很遲緩。死啦死啦的聲音穿過雨霧傳來時也像凍結了一樣。
  「修工事呢。日本人戰線拉太長啦。現在要據險為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裡掏出個望遠鏡來。他細細地看。
  那又關我們屁事呢?我這輩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門。
  但是,我們的頭顱,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四肢,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骨頭,我們的身體早已腐爛,被日本人薄薄地蓋了一層土,現在他們正在被掘出來,穿著橡膠衣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車頭改裝了簡易推鏟的坦克把他們成堆地從懸崖上推下,從南天門到怒江,他們會經歷一個極長的自由落體行程,幸運者成為湍流中一個小小的水花,不幸運的,鬆散的肢體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巒,或逝怒江。
  我忽然覺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獸醫掐著我的手,老頭子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我的肉裡。
  老頭子喃喃地說:「……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麼時,就一把手搶了死啦死啦的望遠鏡。我立刻就找到了我們埋他的地方,當時為了他能看見東岸,我們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們很輕鬆就找到了——只是那裡的整片土層都已經被剝離。然後我在土堆邊看見了他,和其他幾具屍骸堆在一起,一輛掘土機正向他駛去。
  望遠鏡被人搶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兒時用力過猛杵了自己的眼窩,但我想他像我一樣,肌體感覺現在已經麻木了,他剛找到他要找的,望遠鏡又被郝獸醫搶走了,郝獸醫手忙腳亂開錯了一頭,阿譯幫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鐘。留個念想。」死啦死啦說。
  我用我的肉眼看著那輛掘土機向著土堆和屍骸掘近,把屍體和土石、和著樹木的殘骸一起捲起來,康丫在泥土的波浪裡翻滾,出現,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見我們,但他不可避免地向著懸崖接近。
  不辣開始嚎叫:「幹什麼不開炮?由他們挖!人呢?!幹什麼不打?!」
  死啦死啦睨著他,並沒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喪門星摀住了他的嘴,因為看起來那個死湖南佬兒不光會衝出樹林,還會衝下懸崖。
  死啦死啦機械地重複:「每個人看十秒鐘。留個念想。然後下山。」
  我身邊的郝老頭兒一邊瘋狂地抹著眼淚和鼻涕,一邊把望遠鏡杵在自己眼窩上。不辣被喪門星把腦袋摁進了泥裡,你堵過一頭困獸的嘴嗎?那頭困獸一邊啃著泥,一邊還在說打呀打呀。
  我看著康丫在懸崖之上滯停了一下,然後隨著黑土和枝葉翻滾落下,撞擊著利石,飛旋,翻滾,消逝於黃河青山。
  不辣不再對著他啃出的土眼嚎叫了,他現在很安靜,我們都安靜得不喘氣。
  死啦死啦說:「好好看著。再兩分鐘大家下山了。師座要表示對咱們的倚重,早半個多點就來了,咱們至少到個準時吧。」
  「……他幹嗎不殺了你?」我問。
  「他覺得我該死在對面南天門。」
  「你死在哪兒都一樣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沒死就帶我們來看這個。」
  「這不是你們一直想看見的嗎?看見了。連你這樣的愛失望的傢伙都沒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還不忘諷刺我。
  我只好瞪著他,不辣的腦袋被摁進了泥裡,我的腦袋被摁進不知道什麼東西裡,我只好拚命地調勻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見。是的,又被他陰了,但確實一直想看見,想到不敢看見。我們不知道南天門上留的是我們的軀殼還是我們的靈魂。我們是失去肢體的殘廢在想念殘肢,不,我們只區區二十幾個,我們是離開了軀體的殘肢,在想念軀體。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們所有人,眾生百態,郝獸醫坐在泥裡,用一把濕樹葉拚命擦自己的臉,蛇屁股對著望遠鏡屏息,喪門星摸著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慶幸,阿譯跪在那裡嘴裡無聲地碎念,不辣已經沒人摁著了,但仍伏在泥裡保持一個被摁的姿勢。每個人都不一樣,沒一個人一樣。
  死啦死啦打了個響指,「走啦。走啦走啦。」
  於是我們趴下,在密林的甬道裡爬著離開。
  最難過的似乎挨過去了,沒人想打。虞師的全部炮彈只夠打半小時的集群,不會為死人而發。
  於是日軍堂而皇之踐踏我們的屍骨,修築他們的工事。上峰會因此暗喜,因為強盜終於甘居守勢。
  於是我們爬行和離開,我們是被搶走了軀體的小偷,偷溜回來,看十秒鐘棲居了一生一世的軀體。
  我們站在泥水地裡,死啦死啦的惡行並沒有讓我們振作起來,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麼振作。
  何書光幾個穿著雨衣的在我們中間插來走去,把泥水濺在我們身上,同時糾正我們的隊形,顯然他們覺得我們這個參差的隊列很不像話,再三修整,但是無法搞定我們中間瀰漫的一種讓他們莫名其妙的氣氛。
  唐基仍堅強的一臉和氣,虞嘯卿臉上可已經見出很不滿意,後邊雨傘陣裡的陳大員乾脆就已經是神憎鬼厭了。虞嘯卿不斷睨著站在隊側的,和我們一樣連湯帶水的死啦死啦。
  沉悶得很。我們也沒法看清要補充給我們的東西。空地上的裝備被油布遮著,要補充給我們的兵員被雨傘陣擋著。
  虞嘯卿不高興,很不高興,沒哪個上司——尤其這樣雷厲風行的上司——會高興下屬在看見自己等著時卻轉身他向。
  沒人高興。死啦死啦準時到達,但在沒到時已經把交接式變得像是弔喪。
  人也不說話。雨也澆夠了。
  唐基請陳主任講話。
  陳主任生氣地拒絕了,「我不講。」
  唐基便不再堅持了,他分得清客套與拒絕。他看虞嘯卿,虞嘯卿也不過是淋濕的一塊兒鐵板,他便向張立憲示意。
  張立憲翻開冊子便念:「茲,交接物資清單……」
  虞嘯卿打斷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會換個地方。」
  張立憲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遠還記得說句場面話。
  「前川軍團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殺場,看魂魄激揚,今天這個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們這裡傳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們湘人給赴死之士的幾句話,『呷得苦,霸得蠻,耐得煩』。我是軍人,我再以虞師之名賦你們這樣的期許,『令行禁止,如岳臨淵』。」
  虞嘯卿搶過話頭兒,「說白了就是,不要太過份。我愛才,為此仗而愛才。可我也殺恃才自傲的,為此仗而殺。」
  死啦死啦畢恭畢敬地說:「是。」
  虞嘯卿問他:「爬祭旗坡幹什麼?那連預備陣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沉默是金,我掛起不問。給他旗。」虞嘯毅說。
  何書光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展開,那寒磣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塊兒被燒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畫的一個無頭傢伙,筆鋒古拙得很,倒像多少個世紀前的壁繪。
  虞嘯卿說:「旗是白的,因為本來就是裹屍的壽布。裹戰死之軀。可不是拿來給你們投降。川軍團出蜀,一個老畫師賣了壽棺。捐作軍資,在壽布上畫了這個,攔路交予川兵。這是刑天,沒腦袋的被砍了頭的刑天,沒了頭,還以乳為目。以臍為口,對天叫戰不休,揮干戚不止。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為我該把它給你。可我現在有點兒怕,怕把它給你。」
  死啦死啦只好吁口氣,兼之撓頭。有人會因此激揚,但不會是他和我們。
  但虞嘯卿仍把那旗遞了過來,「不過老虞信人不疑,雖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對得起這塊壽布。」
  死啦死啦便接了過來,我看他是必須說些馬革裹屍一類的話了,那傢伙眼睛亂轉地想著詞,即算是他也有些難堪。
  陳主任忽然開口。「壯哉。聽著虞師座說這旗的由來,真是叫這山裡江邊的寒氣也一驅而散了。」
  我們只好大眼小眼地瞪著他,包括虞嘯卿在內,搞不清他既然不講話,這當兒又要講什麼話。
  陳主任接著說:「我還記得一典。川軍團團長當時接過此旗,說了句叫山河也要激盪的感言。他說只要還有一個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軍團就與世同存。差不多這個意思吧。」
  虞嘯卿嗯了一聲,他還真不是個玩陰的人。對著這樣花招便有些莫名其妙。
  陳主任便看著我們這些泥水地裡站著的,我可以說他是一個拙劣的陰謀家,因為他滿臉都是陰謀。
  「請川娃子出來接旗。」他說。
  我們愣了,他不懷好意,這誰都看得出來,可我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現在這二十三個活著的人裡邊並沒有一個四川人。
  陳主任便又重複或者說強調了一遍:「請川兵出來接川軍團的旗。」
  對陰謀並不敏感的虞嘯卿同樣在發愣,直到唐基在他耳邊耳語。
  聽完耳語後,虞嘯卿說:「這有必要嗎?因為一個團長激動過頭說了句渾話,川軍團還要就此解散不成?」
  陳主任反駁道:「怎麼是渾話?這位團長力戰殉國,屍骨無還,這是仁人志士的遺願,怎麼是渾話?」
  虞嘯卿堅定地說:「他該死。要知道他一句話被人拿來拆散他的團,活的也能被氣死。」
  唐基只好把背在身後的手敲打虞嘯卿。陳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嘯卿,因為那傢伙看起來隨時動得手,惹我們他是綽綽尚有餘。
  所以他選擇再問我們,「這裡沒有四川人嗎?」
  從我們的沉默中跑出個濃郁的雲南腔來,「有的啦。」
  陳主任眼睛都瞪圓了,「誰呀?誰呀?站出來!」
  於是喪門星站了出來,很有涵養或者說死樣活氣的樣子,「有四川人啦。」
  「這……這算什麼?說雲南話的四川人?……怎麼說?那話怎麼說?貴州驢子學馬叫。」陳主任說。
  喪門星辯解:「我沒說我是四川人啦。」
  「那誰是?請出來。從你們二十三個裡面請出來。我知道你們沒有一個四川人!」陳主任很有勝算地說。
  唐基和虞嘯卿交換了一個眼神。死啦死啦瞧著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著陳主任的眼神要偷樂。
  一個在八仙桌邊養著的人,一個審人都審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濘裡就顯得太笨。
  他一定專門調看了我們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這並不能阻止川軍團的重組,他只是對和他不一樣的人滿心憎惡,給這些人添堵是他畢生的事業。
  虞嘯卿便衝著喪門星嚷,而一臉表情是幫,「要說清楚。哪個是四川人。我的人不會胡攪蠻纏。」
  於是喪門星就開始脫衣服。恭恭敬敬脫到赤裸了上身,與他一直背著的骨殖包同在。我們之外的人就很詫然,陳主任的臉子就更難看,他當這是嘲弄和調侃。
  偏喪門星就一臉虔誠的神色,他是個從不擅調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軍團的。從緬甸回來掉隊,死在路上了。我背著他進了這個團,打完仗,我送他回家。」為了清楚他還要補一句,「我弟弟叫董劍。有名冊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冊。張立憲,去查。」
  虞嘯卿說:「壯哉。聽說了這由來,真叫這山裡江邊的寒氣也一驅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嘯卿一下。
  「張立憲快去查。大家在這淋雨,等著。」虞嘯卿催促著。
  唐基只好再捅虞嘯卿一下,然後說:「陳主任,這裡寒氣重得很。大家都戎馬勞頓,還查嗎?」
  陳主任總算有個台階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嘯卿追問道:「真不查啦?」
  唐基只好還捅虞嘯卿一下,「陳主任請上車吧,今天實在是辛苦啦。」
  「還好還好。」陳主任說。
  他撤得比我們撤得還快,呼啦啦一片雨傘立刻就連人帶傘塞進車裡了。而虞嘯卿看了一眼那邊,看了一眼我們,忽然顯得有點兒意興闌珊,「物資,清單,人員,名冊,全都進賬。就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吧,再補。你不用太給我長臉,我已經很得罪人了。」
  唐基囑咐:「任重而道遠。」
  「是。」死啦死啦應道。
  張立憲在旁邊把幾本冊子和著那塊壽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後虞嘯卿一幫人也呼啦啦都撤,這個結束實在比開始還要來得潦草。虞嘯卿唯一停頓下來一下是因為看見喪門星還捧著骨殖包站在泥水裡,於是半轉了身子給骨殖包敬了個禮,他的追隨者們跟著敬禮——但所有的禮義在這抬手之間也都盡了。
  我們中間一直隔著的那道雨傘牆全都盡了,成了遠處濺泥帶水駛走的車隊。我們那個寒磣稀鬆的隊列迎對著一直被傘牆遮著的一個小方隊,那是我們的補充兵。
  我們幫著死啦死啦拉開油布蓋著的那堆,積在上邊的水花四濺。一直沒表情的死啦死啦現在有些發傻。一直沒表情的我們死死抿著嘴。
  那無論如何也不夠裝備一個團,也許它夠裝備一兩個押送鴉片的十八九流的連隊:一挺袑騑陷釭滌豆J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擊炮是絕沒有的,幾個小擲彈筒和幾挺輕機槍,步槍倒裝在箱裡省得被看見太糟糕的賣相,但是已經被不辣掏出一支來研究快蛈漱F的槍栓。我們所面對的一切也許只有收破爛的才有興趣,連一台破縫仞機也夾在那堆五花八門、多一半跟軍備搭不上關係的破爛裡充相。
  死啦死啦便掉頭走向他的補充兵尋找希望,他實在不該去的,我們隔這麼遠都瞧出那方隊加上我們最多夠兩個連,但他仍以一種探險似的心態靠近了。
  一群鄉巴佬兒站了個擺明是被棍子打出來的隊形,裹著剛包上去的軍裝,眼裡僅有的內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便拉開一個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綁來的沒錯。
  「打哪來的?」他問。
  那位便發出一個難以辯認的音節,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發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開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裡裹的那具骨骼標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氣,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換個人。
  那位空通一聲一傢伙倒下,還真把死啦死啦嚇著了,「沒事吧?」
  他面對了一張哭喪之極的臉,「老總,啥時候開飯啊?」
  於是死啦死啦面對地方隊裡爆炸開了聲浪:
  「說了站完了就給飯吃啊!」
  「老總,兩天水米沒打牙啦!」
  「老總,綁我們的時候都說有糧有餉啊!」
  死啦死啦終於顯現一副撓頭的窘迫,而離了他十幾米的我們爆發出又一種聲浪,我們很久沒有這樣狂野地笑過了,笑得直打跌。
  那個聰明人自回來便一直在做著傻事,威脅、利誘、強令、欺騙、煽情、悲壯、卑鄙、逗樂,一切都為造就一個戰鬥團厲兵秣馬的幻相。
  現在他跌回我們中間。打滾吧,和泥漿同在,舒服時別忘了哼哼。
  阿門。
  我們躺著癱著,坐著靠著在我們剛領受的破爛堆上,好奇心最強的傢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槍栓都拉不動的破槍。死啦死啦悶著從那頭回來,他這回是真有些鬱悶了。
  「夢做完啦?」我問。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陰損地說:「馬克沁推不動,輪子都蛈滌捸A呆會當屍體抬回去吧。」
  「哦。」
  「擲彈筒回頭成立敢死隊來試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個,我把剛想明白的事說給你聽。」
  「哦。」
  「就咱們這幫雜碎也叫川軍團,那川軍團上哪去啦?」我問他。
  死啦死啦鬱鬱地把那塊壽布打開又折上,「這不是嗎?」
  我說:「別裝傻。川軍團早打沒啦,可又重組啦,重組拉緬甸去啦,拉緬甸又被虞嘯卿拉回來啦。咱們還在南天門找死呢,東岸固防的功勞成老虞的啦,成全一個師座啦。老虞成師座啦,他拉回來的川軍團就編到主力團,編到特務營啦,都成虞家軍啦。可對上有個說法呀,正好有個管襪子的拉回一隊鬼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老虞把死人布塞給他,說你就是川軍團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虧你費這個腦子。」
  「我就有一點兒不懂,幹嗎不告訴虞嘯卿你帶我們上祭旗坡幹什麼去了?就他的作派,一準兒就要擊節讚歎,你用不上得罪他。」我問他。
  「我怕的就是他擊節,唐副師座再激昂,陳大員再議論。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屍骨都寒啦,用不著活人心裡發寒。」死啦死啦說。
  我把一塊石頭放到馬克沁的槍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軍,那是心腹,親信。你是弼馬瘟大人的架子團,要安靜地收破爛,還有那邊抓壯丁抓來的爛菜葉子。虞家軍會乘風破浪見風就長,可輪不到你。也得罪人,可我瞧陳大員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嘯卿加唐基的對手。」我捅著那塊石頭玩,「撼山易,撼虞家軍難。虞嘯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現在開始翻留給他的那幾本冊子,翻開了又想起在下雨,「傘啊!誰給打把傘?!」
  有屁傘,不辣蛇屁股幾個把那塊大油布撐起來。
  蛇屁股邊撐邊喊:「升帳!」
  死啦死啦有口無心地贊,「有出息。」
  死啦死啦鑽進去,現在連帳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著他問:「你聽沒聽我說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冊子,「算知道你為啥長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點兒心思就在給自己編套嘛。」
  「我編什麼套?我開心得很。哪個司令部敢派這樣的團去打仗,那是連司令部也不要啦。咱們連仗都不用打啦,還有空餉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說的,支著油布的那些傢伙,鑽進來躲雨的那些傢伙便滿聲附和:「是啊!是啊!」
  死啦死啦百忙中從他的賬簿上掃過來一眼,「真的嗎?」
  我說:「當然真的!」
  克虜伯嘟囔:「……連炮都沒有……」
  蛇屁股便狠揍了他一記,「真的!」
  死啦死啦便又只管他的冊子而不理我們了,我們撐著油布,擠在油布裡,很難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沒落。
  是真的,所以有點兒沒落。因為死啦死啦把我們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鐘,所以很沒落。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對著冊子驚咋,「噯呀呀。」
  我學著他的腔調,「噯呀呀?」
  他解釋了自己的驚咋,「這帳上還給咱們留了一千多塊。不是國幣,是半開。」
  我說:「那是虞家軍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嘯卿給你行賄呢。」
  蛇屁股說:「見者有份。給弟兄們打打牙祭吧!你落難時弟兄們可沒少操心。」
  死啦死啦便看著他,「是嗎?」
  我說是。
  郝獸醫反駁道:「是個屁。」
  克虜伯已經想到垂涎了,「可以吃好多呢。」
  喪門星頷首,「嗯。」
  如果死啦死啦剛才一直心不在焉,現在就是加倍加倍地心不在焉,看看我們這個,看看我們那個,反正你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顯然他想明白了。
  他大叫:「迷龍!迷龍迷龍!噯,迷龍大爺,迷龍爺爺,你進來躲會雨唄。」
  我們中間有幾個郁著悶著的,迷龍因為早上的目睹,不辣因為祭旗坡上的目睹,阿譯鬼知道因為什麼——而迷龍一直躺在破爛堆上淋雨。鬼都知道他因為什麼,現在他鬱鬱地把自己擠了進來,「幹什麼?」
  死啦死啦仍是那種諂媚到了肉麻的腔調,「聽說你以前幹過那行?」
  「哪行?拉皮條拍花賣大煙都沒幹過。」
  死啦死啦便將手指捏得叭叭的,傻子都知道他在表示數錢,然後他就和迷龍附耳,居然有本事在這樣的空間裡都不讓我們聽到他在說什麼,跟他的表情比起來,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的迷龍簡直就成了正人君子。
  「……不好吧?」迷龍遲疑地說。
  死啦死啦誘之以利,「沒什麼不好。我再給你個實惠。你家裡人不沒地方住嗎?我心裡也過意不去,特准你從這裡邊撥錢給他們找個住處。」
  迷龍沒說話。但就他那個表情我們便知道他已經被說服。
  死啦死啦開出條件,「我先給你五百個半開,你要還七百五十個。」
  迷龍掉頭就往雨地裡走,「我認可去借高利貸。」
  死啦死啦退讓一步,「好好。可以拿貨頂。不過給我的貨,價只得黑市價的一半。」
  迷龍拒絕了這個提議。「那就不夠啦。進貨多才好買便宜貨。五百半開不夠。」
  於是我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倆位又湊在一起玩起了袖裡乾坤,而且顯然爭紛激烈。
  他不說我們也知道要幹什麼,因為迷龍現在的嘴臉熟悉之極,來自一個發國難財的黑市老闆。
  我們只是從未見過這樣光明正大的營私舞弊。
  迷龍又一次摔開了死啦死啦的手,掉頭就往雨裡走,邊走邊說:「我說不夠啦。你當五百是個多大數目呀?你知道土匪收咱們機槍是多少錢一挺?捷克式,五千,起碼價!」
  死啦死啦眼睛發了亮,「真的?」
  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們僅有的那幾挺機槍,以至迷龍也有點兒瞠目結舌。「這不好吧?」
  死啦死啦涎著臉說:「我只是要知道有多少儲備。去吧去吧,按你說的。還有,迷龍,再給你五百,不辣蛇屁股阿譯……哦。林副團長,你們帶一半人跟著去。」
  迷龍顯然不滿意這個陣仗,「又幹啥呀?」
  死啦死啦說:「買吃的。全買吃的。要比師裡吃得還好。喪門星郝獸醫,你們帶另一半人,把外邊的壯丁帶回咱團營地,裝備也扛回去。告訴壯丁馬上就開飯。你們——」他手一劃再次把我們所有人劃拉在裡邊,「——把你們認得的靠得住的會打仗的打過仗的,不會吃完了一撂筷子就跑的全給我劃拉過來。就說一句話:你們吃的是豬食,川軍團吃的那才叫人飯。」
  我在大家的面面相覷中忽然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死啦死啦催著大家,「去吧,快去。這是命令。老子打回來沒說過這四個字,第一次說你們要給點兒面子。」
  於是那幫傢伙在詫異莫名中去了。
  人都走了,支撐著油布的就剩我們兩個,我們便把油布頂在肩膀上,一個露著腦袋一個裹著腦袋,看著迷龍們往一個方向踢哩誇嚓,看著郝獸醫們往另一個方向稀里嘩啦。
  「用得著這麼撬虞家軍的牆腳嗎?」我說。
  「我沒轍。」
  「虞嘯卿又不會用我們打仗,倒有心給咱們養老。」
  「不想一直吃剩飯吧?那手上就總得有點兒本錢。」死啦死啦說。
  我不太相信,「真的?就為這個?」
  「為什麼?你愛死了這種春疙瘩一樣的問題?」
  於是我只好歎口氣,「給我派個活吧。就為明天還能有飯吃。
  死啦死啦奇怪地看看我,然後樂了,「沒給你派活?……我習慣啦,你是我親隨,三米以內,隨時候命。」
  我只好鬱悶著從油布裡鑽出來,可這片地空得我都不知道往哪裡去。
  「倒血霉啦。」我歎道。
  死啦死啦也鑽了出來,物資都搬空啦,就幾本冊子和壽布還在我們手裡,他說:「煩啦,把團旗收起來。」
  我拒絕:「我不收。裹死人的布,晦氣。」
  「你是我親隨。」
  我只好咬牙切齒地收,一邊警告他:「這樣撬牆腳,人家會打上門來的。」
  死啦死啦一點兒不擔心。「那就打回去呀。咱們現在人打仗不夠,打群架是夠啦。」
  「我們好像快成袍哥會了……我就想你以前待那個鴉片團爛到什麼地步?」
  死啦死啦自鳴得意地笑,「很爛,很爛。」
  「倒血霉啦。」我又一次哀歎。
  這廝卻居然說:「煩啦,說真地,你覺不覺得這樣比較有趣?」
  「有趣個屁。」我迭好了所謂的團旗,塞進懷裡,但說真的,我的表情很覺得有趣。
  說真的,在嘗盡各種各樣的絕望之後,這樣……比較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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