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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曉龍)我的團長我的團

第十四章
  禪達青天白日,收容站一片忙亂。蛇屁股拿著菜刀在砧板上可勁地剁。然後放下刀,回身揭起了一口大鍋的蓋子,讓蒸汽和香氣瀰漫了滿屋。這間屋現在像廚房又像倉庫,它最像紅白喜事流水席時臨時搭就的棚子。而蛇屁股對了鍋子那頭的滿漢說:「告你做好菜的兩條,一生受用不盡。第一條,要有把好菜刀。」滿漢早被那香味薰傻了。「嗯哪。」「要餓著肚子做。我啥也沒吃。」滿漢已經在盛湯喝了,「嗯哪。」「老子的骨頭湯怎樣?」蛇屁股問。
  滿漢沒口子讚好。蛇屁股又問:「咱們團怎樣?」滿漢哪還有分辨黑白的能力,「好。」「還回你那個吃豬食的地方嗎?」滿漢便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不。」蛇屁股在門口放了張大桌子,邊上還站了兩持槍的傢伙,以防飯還沒做好就有人暴動。成盆的菜、成桶的飯從桌子那頭遞出來,再拎到院子裡。院子裡現在就完全像某個敗家子在辦不要禮不認人頭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沒桌子沒椅子,大家席地。滿目皆是稀里嘩啦在吃的兵,一片低著頭猛造的身影裡若偶有一個抬起頭來的。那便是在盛飯添菜。打從每月軍餉只夠買個雞蛋,當兵的就只為一件事活著了:吃。吃飽是理想,吃好是夢想。吃好成為夢想。有些餓瘋了的上午掛卯一個連隊,下午再跳槽一家,這樣趕場只為多頓干飯。
  泥蛋在囫圇大嚼中抬起頭來。他現在也是這個團的死忠了。我團一天兩頓干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軍眼中,就是天堂。飢餓大軍聞風而來,拆零碎了他們好容易湊整的編制。我不知道有多少連營團長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死啦死啦照舊帶著煙酒絲襪香皂等種種迷龍搞來的黑市貨,去找軍需跑他的關係——我們只好要求他槍不離身。
  迷龍從他那屋裡出來。門開門關。看得見屋裡堆積的貨物又見豐盈,門口還特意派了哨看著。迷龍從吃飯的傢伙們中間走過。絕不掩飾一臉的優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們好果子吃。」他穿過院子進另一處門。
  兩頭吃貨,吃完了,擦了擦嘴,稍為緊了下剛鬆開的褲帶,互相捅咕了一下——他們打算換個地方趕下一頓,便趨向牆根。
  有人問:「趕下頓呢?」聲音是從牆上傳來的,不辣和幾個兵坐在牆頭,抱著槍。
  「用得著趕場嗎?就趕到了,肚裡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這麼好嗎?告訴你,我們明天還是這麼吃。」不辣說。
  於是那兩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應該對得住自己——於是再盛一碗。現在這地方的大門又像當初我們剛來一樣,擴張到了巷口,因為區區一個院子已經絕對放不下了。搭著沙袋的工事,甚至還有拒馬,這樣的劍拔弩張配合著一挺馬克沁機槍和一挺輕機槍,喪門星帶隊的劍拔弩張的兵,還有工事後邊藏著的大頭樹棍——虞嘯卿發的那些破爛算是一點兒不拉地全用上了。這樣的陣勢是為了對付在我們駐地外同樣劍拔弩張的外團兵,他們也有準備,只是跟我們比就不算有準備,他們只帶了肉拳頭和打算綁逃兵的繩子,以及幾張現在只好罵陣的嘴。「……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頭上啊!老子媽巴羔子的一連人,一點卯就剩兩個媽巴羔子的排啦!」「老子晚上睡覺都拿繩子串上啦!還跑!」「老子連槍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個渣子團倒是把槍吐出來啊!」喪門星只管悶著頭背對了罵的,坐在沙袋上,無論如何他還是有某種困惑的。羅金生執掌著重機槍,不過也知道重機槍不大用得上,這回正指揮著幾個兵在碼青磚,「喪門星,你再劈一個唄。」喪門星苦著臉,「師父說過,人學點東西,不是拿來現世的。」「再劈一個唄。」喪門星給他看紅腫的掌沿,「都劈好幾個啦。」羅金生曉以大義,「耳根清淨,耳根清淨。」喪門星抱怨道:「我去賣大力丸好啦。」於是他劈磚,而那邊消聲。喪門星鬱悶地坐回沙袋上,他也知道那種安靜只是暫時。大架數場,小架不斷,所幸沒有駁火。所為不外乎想讓進來的出去和進來了還想要出去。想占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沒有好下場。我很想寫這麼一副對聯貼在收容站——現川軍團駐地外邊——進來有路,出去沒門。橫批:你也來啦。」
  老傢伙們都簇擁在一間屋裡,屋很大,曾經是這院子的正房。我們知道我們和外邊那票比好不到哪裡去,但無論如何都有類似迷龍的那種鄙薄。我們往我們煎的一鍋粉條裡放了些白菜,我們吃這個。迷龍進來,給自己盛了熱氣騰騰的一碗,扒拉塊磚頭坐下便開始吸溜。我便期待地盯著他,「老闆你咋上這小字號來吃?」迷龍不屑地說:「我才不要吃那種斷頭飯呢。克虜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虜伯?」克虜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說:「他們說我浪費糧食。」迷龍贊同地說:「說得對。接著睡。」
  「飯熟了?不睡了。」吃對克虜伯來說是第一重要的。
  我們開始給自己盛飯,並不熱情,跟外邊的吃喝比起來,對這種食物,你無法熱情。
  「明天再這麼吃就得張羅賣機槍了。」迷龍有點兒牢騷,「我這麼好的機槍手張羅賣機槍。咱們現在多少人啦?」郝獸醫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會兒還多。」阿譯給了個具體數字:「今天又來了三十個。一個營多了。」迷龍回身看阿譯——阿譯最怪,誰都坐磚頭他坐著個小板凳——「他咋就有坐呢?他痣瘡生得像板凳啊?」我就笑。郝獸醫抱怨道:「你他媽的說得人都不要吃啦。」阿譯把矛頭指向我,「煩啦非要我坐。坐這跟個牌位似的。讓給你坐。」我跟大家解釋:「他是副團座和督導。」正要坐的迷龍便也不坐了,「督導大爺坐。神頭鬼樣子。」阿譯憋得不行,好在他也習慣了,站著也不是個,那便坐。
  「老闆,除了噁心人你真沒帶點兒啥來啊?」我帶著期望問。迷龍稀里嘩啦已經把一碗粉條幹完,「跟郝大媽要吧。指著我?你是我老婆?」「爸爸,我是你兒子。你看你心情著實不錯,話多,口袋裡罐頭准有幾個。好意思讓兒子連油花也吃不著一個?拿出來。」我自甘做兒子。迷龍便把衣服脫了,輕飄飄地扔給我,一邊脫著鞋,「我進鍋裡,肉就有啦。」他真是沒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龍撿起來,哈哈地樂,一邊穿回身上。迷龍這老闆做得和往常不一樣,概不賒欠不寫板上,掛在心裡。對東北佬兒一向管用的義氣論和面子說現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個字:不是我的。
  摳門的迷龍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龍更讓我們無法適應,連我們主打的蛇屁股骨頭湯都是迷龍用極低廉的價錢整回來的,因為禪達人一向不擅對付骨頭。郝獸醫問:「迷龍,你老婆孩子找著住的地方沒有?」
  我們現在知道迷龍為什麼心情不錯啦,他被問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還有點兒小麻煩,得眾弟兄幫忙。買了點兒傢俱,眾弟兄幫忙。我琢磨貨得搬那頭去,眾弟兄幫忙。」我有些悻悻,「都他媽不是你的。都他媽是你的。」迷龍不解,「什麼是我的不是我的?」「要什麼就都不是你的,麻煩就都是你的。」迷龍故意氣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桿腿腳,我買傢俱就愛大號的,這麼大個,一不小心撇折了你。」我憤怒地開始大叫:「看看這個人哪!他還買傢俱!還要大號的!」郝獸醫嘿嘿地樂,迷龍哈哈地樂,克虜伯嘻嘻地樂,阿譯絲絲地樂——不辣衝進來,鼻孔下邊又是鮮血長流了,對著我們哇哇的大叫。
  「不得了!湖南兵來搶人啦!」
  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就是在等著打架的。轟的一下全起來,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撲,我的棍子被不辣槍去報仇了,只好撈了阿譯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獸醫落了最後,正未雨綢繆地挎上藥箱。
  我跟他說:「你找個趁手的好不好?」
  老頭兒拒絕我提議,「讓我跟兒子輩的打架?你們積點兒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著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爺積點兒德好不好。」
  郝獸醫喘著氣跟著我,「我就是在給老天爺積德。」
  當真打起來,你就發現嚇死人的重機槍是絕用不上的,甚至都沒人理它——羅金生被幾個湖南佬兒摁在牆上揍。喪門星拉出個如岳臨淵的架子,他是把幾個湖南兵嚇著了——於是拿石頭對他猛扔。蛇屁股早已衝出來助陣,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風,卻一個沒有砍著——總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後手。
  那個被搶走的湖南兵被綁了繩子,一路大呼小叫地遠離:「莫綁啦!都是鄉里鄉親的。喊一聲就走勒。」
  我們一幫生力棍子軍衝將出來,人心齊,泰山移,頓時改寫了戰局,那個引發了戰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們裹脅回來。拳頭、棍子、石頭,把一向安分的禪達攪作雞飛狗跳。
  我虎虎生風地揮舞著阿譯的板凳。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對現實已四年。今天的現實卻是在南陲的街頭,為敲破別人的腦袋狠巴巴揮舞一個板凳。命運這狗東西總跟我做鬼臉。
  阿譯連人帶棍。被人一拳砸了回來。我扶住了。他對上的是一個人高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傢伙,阿譯對付不來,我也一樣。
  我唬那人:「呔!沒看他的銜嗎?你打了我們的林督導!——立正!」
  大個子像不辣一樣,對長官——即使是哄出來打群架的長官還有一點兒懼意,他木木然地立正。於是我一板凳砸了過去,偏那傢伙把頭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
  然後板凳就被那傢伙奪過去了。
  我連忙叫:「我也是一個長官。你那是什麼意思?……阿譯……」
  阿譯應該是在我身後哪個安全的位置,然後板凳拍過來,我眼前就黑了。
  我們回來了,繼續我們剛才未完的飯。
  我繃緊著一張面皮,由得郝獸醫用繃帶修補我的腦袋。旁邊的傢伙吃著,嘖嘖有聲地看我腦袋的熱鬧,似乎我的腦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觀。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寒窗苦讀。品學皆優十六年,如今卻被自帶的板凳開了瓢兒,由著一個獸醫縫補自己的腦袋。命運好像在每一個拐口貓著,它跟我說,逗你玩兒。
  我盡量嚴肅。是不想他們太順利地把我當作笑柄,「還有受傷的弟兄呢?」
  「沒啦。被開瓢的就你一個啦。」不辣說,他只流了鼻血,於是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了,那傢伙低下頭,身子猛顫。他笑到了這副德行。堵鼻血的棉花都沖天炮似地飛出來一個。
  我只好繼續繃著臉,「你們真是無聊。」
  迷龍明知故問:「咋就能被自個的傢伙砸了腦袋呢?脖子拐彎啦還是胳膊打結啦?」
  連郝獸醫也開始陰。「煩啦這事沒做錯。自己帶個木頭傢伙,總比挨了鐵器好,現在要弄出破傷風來可就沒地治。」老頭兒笑得唾沫星子噴在剛給我裹的繃帶上。
  氣得我只好大聲抗議,「會感染的啦!你也不帶個口罩!」
  阿譯也蔫蔫地壞,「不會感染。傷爛成那樣才瘸了半條腿,孟煩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地板凳——虧得阿譯還把它撿回來了——拉個架子,我只是嚇唬他,但門外探進顆腦袋,讓我真想把板凳砸過去。
  迷龍也說:「你該砸他,煩啦。」
  死啦死啦從門外探顆頭,和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然後又縮了回去。
  如果我想聽到掌聲,就該砸過去。打他回來,僅僅二十來天,我們便出息成禪達最聲名狼藉的一群。
  但是我討厭喧嘩。我們都快逃到了世界的盡頭,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喧嘩。
  我們聽著死啦死啦在外邊跟誰「在這等著,叫你就進來」這樣的交代,那邊甕聲甕氣應了,我們不知道是誰,我們也不感興趣。
  然後那傢伙進來了,若無其事,好像他今天還是第一眼看見我們一樣——實際上他根本沒看。他沒穿新軍裝,儘管那軍裝會讓我們看起來簡直像虞嘯卿的人一樣有出息——他穿的衣服一定從哪個只剩虱子的壯丁兵身上扒的。「只傷了一個?」他說,那形同「你好」一類的招呼,他問這話時已經在看鍋裡的內容,然後他給自己盛了碗白菜飩粉條,然後終於看了我們一眼。
  「給我的?謝謝啦。」死啦死啦說,然後就把板凳打我手上拿過去,墊在屁股下坐了,稀里嘩啦地開吃。
  不辣恍然大悟。「有個新兵被扒光啦,我以為老兵欺負他。原來是你幹的。」
  「我去師部啦。我跟虞師座說,新衣服扒給個打擺子的新兵啦。」那傢伙的表情就是答案。於是蛇屁股呸了一口,「他又騙到啦。」
  死啦死啦宣佈了自己的戰利品,「五十套軍裝。一千個半開。」
  阿譯吃了一驚,「虞嘯卿……虞師座相信嗎?」
  「信就有鬼啦。他裝作相信,他不好意思不信。他什麼都不信,可這三瓜倆棗的事,不值得他被人看出他不信……拿著拿著,它咬死我啦。」死啦死啦把碗塞到了阿譯手裡。然後就開始脫衣服,後來他赤裸著向我們展示一隻臭蟲。我們便一哄而散,繼續吃飯。
  「傳令兵,把我那套乾淨衣服拿來。在門背後。」那廝叫我。
  我提示他我的軍銜:「是傳令官。」並且把他那堆破布踢到屋角,「你該把來吃白食的傢伙拿殺蟲藥泡泡,否則不開飯。」
  「說得對。」說完後,那傢伙就不理我了。他從阿譯手上拿回了碗,繼續算他的賬,「還給了一挺劉易斯機槍。傳令官,那什麼玩意兒?我以前沒見過。」
  「跟我一個年紀的老槍。」我說。
  死啦死啦看起來不像安慰我,「你不老。」
  我提醒他:「還是英制口徑,你上哪兒找子彈?虞嘯卿拿你當叫化子,打發破爛。」
  死啦死啦便熱情洋濫地向了迷龍,「迷龍迷龍,能不能賣掉?」
  迷龍搖頭不迭,「沒子彈的槍。山大王買去壓寨子啊?」
  死啦死啦連哄帶騙。「就是壓寨啦。你見過扛機槍劫道的嗎?要有我先去劫了他。那玩意兒又大又唬人,好脫手,我不騙你。」
  然後他就飯也不吃了,招了迷龍過去,一臉諂媚地抱了迷龍的肩開始嘀咕。我只能沒好氣地瞪著那對唧唧咕咕的傢伙嚷嚷:「你要還的。虞嘯卿現在不管你,是心裡欠了你兩百國幣的小債,有天他要你還,就是要你命的大還!」
  他只是向我做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便繼續他和迷龍的勾當,並且他和迷龍已經達成了某種妥議。
  迷龍說:「這屋裡的。我要誰就是誰。明天都給我使喚。」
  「這麼多人,你要搶菜市場嗎?」我問他。
  迷龍向我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小嘍囉閉嘴。」
  「行。」死啦死啦沒口子答應,然後又說,「不過我能不能告個缺?」
  迷龍首肯,「沒你不少,行。」
  我抗議道:「憑什麼他就告缺?使喚他才好呢,你不想嗎?」
  死啦死啦向我做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雜碎閉嘴。」
  迷龍轉向死啦死啦,「對呀。憑什麼你就告缺?」
  「我有大事。我興許能弄到一門戰防炮。」那傢伙說。
  克虜伯便從飯碗上便猛抬了頭,「戰防炮?」
  我做了個稍安勿躁地手勢,「五花肉閉嘴。你弄門戰防炮來幹什麼?」
  迷龍做了稍安勿躁的手勢,「白骨精閉嘴。噯,我說你,弄門戰防炮來幹什麼?」
  死啦死啦簡單地說:「日本人有坦克呀。」
  迷龍便被說服了,「對,日本人是有坦克。」
  我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死馬熊閉嘴。這裡有日本人嗎?你槓上門大炮要打禪達的牛車嗎?」
  克虜伯囁嚅著說:「……那是小炮。」
  我嗆回去,「跟你比起來什麼都是小炮!——打什麼?攢討吃本錢是一回事,要門炮做什麼?團座?我們有夠沒夠?還有什麼沒做?」
  死啦死啦一直看著我,像在祭旗坡上看我們的屍體一樣,他沒什麼表情。吃飯的傢伙們也意識到不對,碗箸幾乎在一個停滯的狀態,呆呆地看著我們。
  我明白了,實際上他也從沒隱瞞。只是我們太喜歡這樣的從不擔當。
  我說:「知道啦。我們還沒有在南天門上壘一千座墓?」
  他不再理我了,而是又一次摟過來迷龍,「我要女人家用的東西。絲襪香皂什麼的。」
  迷龍沒有吭氣,我們都沒有吭氣,他並不怕被晾在那,但就連這樣的晾也沒有成功——一個穿著過肥軍裝的傢伙推開門,委屈地看著我們。
  「我是豆餅。你要我在外邊等著。怎麼一直就不叫我?」
  死啦死啦便猛拍了一下腦袋,「忘啦!去師部,順便把他從醫院領回來啦!」
  郝獸醫並不熱烈地歡迎著,「豆餅回來啦。」
  蛇屁股說:「回來啦。」
  喪門星也沒多大的熱情,「回來了好。」
  豆餅便只好在那干晾著,幸好迷龍還算想起塞了副碗筷給他。
  豆餅回來啦,回來了並繼續被人遺忘,這是他的命。
  我們也想被忘,逃出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來死啦死啦一定會把我們拽回原來的世界。
  他們在睡覺,暴增的人口把我們這幫老傢伙擠得都只好在這一間大屋睡。我站著。看著牆上半邊殘鏡裡的自己,我脫著衣服,想讓自己睡覺。
  死啦死啦在外邊和狗肉玩兒,邊玩兒邊叫:「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從窗裡看著他。那傢伙在逗狗,做出一條狗的樣子在逗一條人一樣的狗。他拱在地上,衝著狗肉露著他並不存在的獠牙,那真是太沒個正形。
  他輕鬆就接受了狗肉這個名字,以至我問他狗肉原來叫作什麼。他說叫狗,你還要叫它作什麼?狗就是狗。
  那麼我們本就該死,因為我們叫自己作炮灰。
  我離開了窗口打算入睡,而那傢伙在外邊忽然開始吹口哨,淒涼悠長得很,以至你一定要想吹口哨的那傢伙有什麼樣的心境。
  於是我去看。他又開始做出那副狗形樣子在逗狗,我離開窗戶,他又開始吹他的曲,我再看,他又在逗狗。
  最後我在他的口哨聲中放棄了。我躺下睡覺。
  臨睡前我明白一件事,他逗的不是狗肉,是孟煩了。
  第二天早上又開始刮鍋了,刮鍋人換成了迷龍,「我可以刮到這鍋漏了,漏了還更難聽!」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賄的東西掛在腳踏車的車把上。那車破到絕戶。連車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禿禿的桿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鮮,看起來他站在虞嘯卿身邊也不會丟人。
  死啦死啦給迷龍出餿主意,「下回找半片鍋,用錐子劃,能死人。」
  我們終於忍無可忍地從屋裡衝出來,迷龍推搪著我們的推搪和拳腳,快樂地大叫,「開工啦!小工們要聽使喚啦!」
  「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們的瞪視下,把一頂鋼盔放在光桿上,然後把屁股放在那頂鋼盔上,搖搖晃晃地踏著那輛車出去了。
  我們走在街上,聲勢很大,路人皆側目,因為從南天門上爬下來的傢伙們幾乎一個不拉。如果虞嘯卿地人看見我們就又會很生氣,因為我們看起來不像軍人,而像老鼠娶親。豆餅拖著一掛空車子,倒走在隊首,我們在後邊拖拖拉拉推推擻擻,走在最後的阿譯倒算是準備最周全的,他預備了一副對聯,因為墨汁未干而只好拎在手上,聯上的內容可就癟得很。
  迷龍是快樂的,我們今天的東家一直在被我們推擻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龍氣我們。實際上從迷龍被許諾一個家,我們就一直在等著,沒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們只擔心迷龍不叫上阿譯,可事實上迷龍第一個就叫阿譯,阿譯為這份友誼立刻奮筆一副對聯。而半小時後,他發現這與友誼沒什麼關係。
  迷龍吆喝著我們站住了,用一種做賊一樣壓低了的聲音說:「這兒了。第一家。」
  我們看著拐過那家巷口的家什店,它門臉很小,東西很雜,水桶馬桶腳盆板凳竹椅什麼的只好從狹窄的店面直堆到外邊。
  店老闆看見我們一票人過來——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龍,便立刻迎了過來,帶著小生意碰上大買賣的那份誠惶誠恐。
  我和阿譯都不在其中。
  老闆招呼道:「軍爺來啦。軍爺說了今天來拿貨就今天來,軍爺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龍一副大爺派頭。
  「還是上次看那件貨?」
  「那是。哼哼。」
  「價錢?」
  迷龍就把口袋裡的半開玩得作響,「上次你開口價就是今天的價。軍爺不愛討價還價。」
  老闆奉承:「軍爺還是個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闆又問:「軍爺住哪兒?等午飯過了,我找幾掛車子,七八個小工,拆開了,給軍爺上門裝好。」
  迷龍決絕了老闆的好意,「不用啦。我現在就拆,搬出來再裝。」
  「那不成的。裝上了不好搬走。」老闆搖頭。
  迷龍堅持說:「要裝上才好看。裝上才叫搬家,不裝像逃難。」
  「裝上了連門都進不去的。」
  迷龍便一揮手,大包圓,「沒見我這麼多弟兄?」
  那老闆便下了多大的決心似地說,「那我去找小工。」
  迷龍照舊地一揮手大包圓,「沒見我這麼多弟兄?連裝帶搬,連你小工錢都省啦。」
  老闆便樂得沒口子笑,「軍爺有人緣有福緣,財緣也廣進。」
  「我們出生入死保國衛家的,財緣用不著,有多少花多少。」迷龍豪氣地說。
  老闆連連點頭,「那是那是。」
  迷龍便揮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裡進。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門外。傢伙們已經把從店裡扛出來的各個部件安裝了一半,那看來是一張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著,以便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阿譯在巷道的另一邊,正襟危立而極不自在。豆餅停著他的那掛空車子,幫阿譯拿著他的對聯。
  阿譯問我:「咱們做這個像話嗎?」
  「做什麼?」
  阿譯不再說話了。我們在這種相對無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轉移了注意力:
  ——一個瘦骨伶仃的長衫傢伙,他比我或阿譯都年青,所以無疑是一個學生,從我們中間蹣跚而過。我們無法不注意到他背上背著的幾十公斤用木頭釘制的一個攜行書架,對他的身體來說那完全是一道書牆,也無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腳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爛了,於是在污跡斑斑中我們也看到他的血跡斑斑。
  他看起來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們的視野。
  到哪都能看見這樣的人,沒一根汗毛不是難民,卻一再聲稱自己不是難民,而是某所學校的學生,某座工廠的工人。螞蟻搬走大象,他們則把整座工廠、整個圖書館搬運過整個中國。
  我和阿譯好像看見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有人喜歡盯著自己的影子發呆。我就希望從來沒有過影子。
  阿譯還在看著那個已經消逝的人影發夢。
  我則用這樣一句表明我的態度,「媽拉巴子。」
  阿譯看了我一眼,臉頰抽搐了一下,他艱難地回到了現實,「嗯,媽拉巴子。」
  現在那張大床已經快被迷龍他們裝完,它裝開來幾乎要擋了多半個街面。那幫混蛋們還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運時,街上已經快被堵得過不去人了。手推車乾瞪眼,軍車狂摁著喇叭,拉牛車的牛叼吃了菜農的大蔥。老闆看著他們忙活。一邊擦著汗,「現在裝起來就不好搬了。」迷龍給他吃定心丸兒,「我弟兄多,裝好了就走。」「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這戰亂年頭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個妨礙軍務。」「你叫我軍爺不是嗎?我家事這就是軍務。」「那是,那是。哦,軍爺,這會有空,咱們抓緊的會一下賬目?」老闆一直惦記著最關鍵的事情。迷龍便把口袋裡的半開玩得噹噹響,「嗯。就你昨天說的那個數。」豪爽的同時他把半開掉地上了。彎了腰去撿。
  看見那個信號阿譯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發動一場突襲。
  於是在迷龍剛把地上幾個半開撿起來時。我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著急跑了多遠的樣子。
  「你們還在這啊?這哪個白癡挑的床?豬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兒我就罵迷龍。
  迷龍因我生添的罵詞而瞪著我,一邊還要與我配合,「怎麼不能要?我跟老闆說死啦要地!」「太大啦!找那間遭瘟房子也就剛夠塞這張遭瘟床!」迷龍只好又狠瞪我,而那邊一幫玩意兒在可勁把床的各個接縫給砸實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們,走啦!」迷龍一揮手。
  於是一窩蜂做出猢猻散的架勢,把個老闆急得直跳腳:「噯噯!怎麼又拆開啦又搬出來又裝好啦倒不要啦?」迷龍跟他說:「沒聽見啊?房子太小啊!」阿譯便也神頭鬼臉地從軍車後走出來,「這誰開的店?發國難財嗎?妨礙交通啦,交通即禪達防務之血脈,妨礙交通可視為通敵!」他演得很差,可人有一身校官服撐著,被堵那兒的軍車早不耐煩了,就算虞師對百姓一向還是不擾地,但現在有個校官撐腰,喇叭摁得連我們都嫌吵。迷龍現在終於開始壞笑啦,「老闆,那有個軍爺找你呢,嘿,還是個官爺。」除了個郝獸醫有點兒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媽壞笑,現在老闆總算也明白個七七八八了,「軍爺,我求您好歹給買走吧。」於是迷龍終於露出我們熟悉的奸商嘴臉,「現在咱們來就地還錢吧。這打仗呢,這麼大張床,准就是哪個逃難的照劈柴價賣給你的。你說是不是?你要說不是我們絕不擾民,掉頭就走。」老闆瞪著迷龍。磕著巴,擦著汗。身後的阿譯一臉不善地敲打著那巨大的床,阿譯身後的車喇叭摁得震天響。那張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們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個人肩上,除床之外還雜了很多傢俬:小孩坐的馬凳、婆娘用的馬桶、罈罈罐罐散碎傢俬,幸好迷龍在除床之外的家務事上倒並不圖大,我們還能喘得過氣來。馬桶被分派給阿譯拿著,儘管從沒使過,也叫那傢伙苦著臉。迷龍本該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實不客氣全堆在豆餅拉的車上。而他自己幾乎是空著兩手。虞師嚴禁擾民,秋毫無犯。可那天被迷龍光顧過的店舖恐怕絕不會做此想。我們跑遍了禪達,因為炮灰團式的秋毫無犯是絕不能讓虞師憲兵抓到把柄,而迷龍式的公平買賣是要把損失分攤各家。
  我們又一次與那些搬運整座學校甚至城市的螞蟻擦肩而過,這次是整整的一個小隊,但我和阿譯已經可以成功地混跡一群大字不識的白丁之中了。
  儘管搬了那麼多家什,我們仍然驚訝地張望著周圍。我們現在已經在禪達這座無牆之城的邊沿。這裡美得很,青瓦白牆,花了大功本的石路環著上山,空氣都透著綠意,我們量著路的時候田野和山巒已經盡收眼底。我們從不知道禪達還有這樣漂亮的地方。
  「迷龍,你在這找的房子?」郝獸醫問。
  迷龍沒答,只是踢著我,因為我看景致看得發傻,已經把手上傢俱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龍吆喝著:「別拖啊。那我家東西,拖壞啦。」
  「拆啦裝裝啦拆。拿我們勞力當柴檗,換了劈柴價買的家當……不過迷龍,我看住這挺合你的身份。」我說。
  迷龍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們當奴隸使啦。你就快成財主啦。這地方,本來就是禪達的財主住的嘛。」
  迷龍也明白,「就是說不合我住唄。」
  郝獸醫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連呼帶喘,「這是富貴人住的嘛,很貴的。」迷龍抗議道:「我咋就不能富貴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個床頭,不露臉地罵。「因為你跟我們一樣。長得一臉炮灰樣唄!」
  「我是每一條褶子裡都是福相。」迷龍涎著臉說。
  不辣大叫:「弟兄們,一二三。大家齊撒手啊!」「爺爺歪!」迷龍趕緊求。我們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賤樣,還不老實地認命。」
  我們環著青瓦白牆的石道上坡,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早已在一家宗祠邊候著我們,迷龍老婆摁著雷寶兒一個個給我們鞠躬。
  一準是哪個逃難的財主被迷龍撿了便宜。迷龍應該過好,但現在好得太不像話,好得迷龍已經不像我們的同類。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們心裡也漸漸酸了起來。」
  大家都漸漸有點兒沉默了。只有郝獸醫在那心痛雷寶兒,摸腦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幾把孩子絕沒興趣的東西。——「噯呀好孩子,爺爺窮得就剩藥片子,就這也不能給你。」蛇屁股接話茬兒說:「那太好了。獸醫我這幾天有些痢疾。」
  老頭子就當了真,急得真撓頭,「唉呀,那個藥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誇富嘛。」
  老頭子氣得直瞪眼,「我這是誇富嗎?」
  我沒看他們的喧嘩,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邊,我坐下來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龍和他老婆在一邊的小動作:迷龍一直偷偷揉著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別重逢或是體貼,但我直接的觀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體已經想瘋了。
  而迷龍老婆表達著和我們一樣的迷惑,「要我來這兒等……咱們住得起嗎?」
  「反正我就能讓你和寶兒住進去。」
  我們在人家的院門外,並不是什麼深宅大院,但潔淨安靜得很,住戶至少算得殷實,連椅凳也都是現成地,我們把傢俱往地上一放,風景也好。可以吸著禪達最清爽的空氣看戲。
  迷龍從我們中拉走了豆餅,在那院子外邊,正試圖把一件複雜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述清楚,「你靠在門上,我敲門,裡邊一開門,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別說了,裝死就成。」豆餅沒口子答應:「這我會。」「豬都會!」對豆餅的能力迷龍還是有數的,「我再說一遍,最後一遍啊。」我們笑呵呵地看著。
  很快迷龍又做回我們自己人了。因為我們發現迷龍並沒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沒能力跟人錢貨兩訖。像禪達人愛喝的甘蔗汁一樣,得現搾的。
  郝獸醫還在那兒犯納悶,「他咋房子都沒找好就先去買傢俱啦?」
  「他從來搞不清雞是蛋他娘還是他兒子的關係。」我說。
  「啥意思?」
  坦白講,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這就他幹的事!——我看看去。」我起身去看,郝獸醫深以為然地點著他的頭。
  迷龍還在人門外和豆餅夾纏不清——也許是豆餅和他夾纏不清。
  豆餅問:「往哪兒倒?」
  迷龍氣得直揮手,「往裡倒才好栽禍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讓豆餅看他的拳頭。——「認不認得這個東西?」「……會磕傻的。」「你很聰明嗎?」「會更傻的。」迷龍讓豆餅看兩個拳頭,「傻到連這個也不認了嗎?」豆餅便沉吟。我在旁邊看得沒法不樂。我提醒迷龍:「迷龍啊,你賭咒發誓過要對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沒賭過這種咒。」迷龍否認。
  「豆餅爬回來那天你說地,你光著屁股說的。你說豆餅要死啦,你不想擠在旁邊裝著對他多好,可以後你要對他好。」
  「這麼肉麻的話我哪兒會說呀。」迷龍堅決不承認。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還有什麼不要臉的事沒干啊?」我說。
  但是豆餅就在旁邊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迷龍哥,你真說啦?」
  「沒說!」
  豆餅說:「我就倒。迷龍哥,其實我早聽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著……」但迷龍話說得了晚點兒,豆餅是說倒就真倒,還沒等迷龍敲門就往下一倒,倒得還真結實,後腦勺磕到了門。跟踢門無異。門那邊一個腳步聲近來,迷龍氣得直揮拳頭,要拉豆餅再來一次也不及拉得起來。幸好我跟迷龍還算得兩個奸詐的貨色,迷龍再扣了一次門環,我忙著把一味裝死的豆餅架在即將開啟的門上。往下我們一切心思全白費了,吱呀一聲。開的不是門。而是門上的一個小窗,裡邊露一張寡淡的冷黃臉。冷冷地瞅著正對了門的迷龍,「怎麼又來了?說過這房子不租的。」我忙就著那個小窗的死角把自己挪開,迷龍跟那兒張口結舌,然後猛抽風似地對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掃,門口的青苔這麼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躥紅啦,完啦,還特地留個尖石頭謀財害命,都流白湯子啦。豆餅,別斷氣啊,你吭個聲啊!」豆餅險些就吭聲,被我一把將嘴摀住,然後我從小窗的死角退出一個與我無關的距離,看著豆餅把自己架在門上,瞪著眼不知所措,看著迷龍連蹦帶跳,間隙時還要對豆餅擠眉弄眼——豆餅總算安詳地閉上了眼。冷黃臉依舊是那麼死樣活氣的,「在哪?看不著人。」
  迷龍說:「開了門就看著啦!」但那位就是不開門,倒是從小窗裡探出個小鏡子,看了看折射,「沒事的。」迷龍還在跳踉,「咋會沒事呢!完啦,沒進氣啦!」冷黃臉冷口氣地說:「你把他架起來,走兩步,氣順過來啦,就好啦。」「出氣都沒啦!」「你聽我的啦。要還好不了,我開了門來救。」反正迷龍要的也是把門賺開了再說,而且豆餅的扮相堅強到我們都能以為他死球了,於是迷龍就哼哼唧唧把豆餅架了起來,「你說的啊。你說的。」連拖帶架走兩步,豆餅挺聽話,連活氣也沒半個。
  迷龍叫喚門裡的人,「你看看!開門來救啊!」冷黃臉說,「這拐角空氣不好啦。你往那邊再走走,那邊清爽。」於是迷龍傻呵呵地把豆餅又架離了院門幾步。冷黃臉說:「好啦。」
  迷龍辟辟啪啪打著豆餅的臉頰,「好啦?半點兒氣沒有啊!」「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啦,也就不關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離了原地就做不得數了,敲竹槓的連這個也不懂嗎?」冷黃臉笑起來不像笑,陰惻惻地叫人生氣,「北方佬兒,打秋風要先盤出身的。我老爺在禪達治死個人救活個人跟玩似的,那是從前刑房大太爺似的人物。來這玩兒?你連我這條看門狗都玩不過。」
  豆餅被迷龍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堅強,愣還裝著死。迷龍哇哇地跳腳,「開門!老子要打狗!」冷黃臉冷笑,「軍爺,當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給你們虞師座遞張片子辦啦。是我們老爺一向說,危城積卵,戎馬不易。」「叫你們老爺出來!」迷龍說。冷黃臉說:「老爺不希罕住這,老爺有九處宅子,這是最老最破的一處。」迷龍哇哇大叫著就往上衝,我相信他能把門衝開,那也就絕對違禁了。我發了個手勢,我們一擁而上把他往回拖。冷黃臉便哼哼:「不少軍爺嘛。我家連片日本花布也沒得,就不勞煩各位進來清剿了。」
  迷龍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們可勁地把他拖離那道門。
  我勸迷龍:「再鬧就送人把柄啦!」
  喪門星連連說:「海闊天空,海闊天空。」
  不辣這會兒顯出聰明來,「早栽了啦。一開頭就栽了啦。」
  迷龍掙著,衝著那張冷黃臉跳腳,「老子就是要住這兒!」冷黃臉,一個髒字沒有,但就能把你氣死:「我相出你是個馬路牙子命。住馬牙子去,軍爺。」
  「你說的!」
  那邊也絕對是個老硬茬兒,我猜他混的時候迷龍還穿開襠褲:「我說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邊路上,一年,宅子給你住。」迷龍就跟我們嚷嚷:「給老子拼床!」我勸他:「渾什麼呀?他坑你呢!一個丘八,點卯操練,行軍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這了。」
  「你們不砍,我也爛在這啦!」迷龍自己叮叮噹噹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獸醫,他這病有得救嗎?」
  郝獸醫也擦著汗,「絕症。」
  迷龍就在馬路牙子上叮叮噹噹地拼那張床,我們一窩蜂的。有的幫忙,有的搗亂,多少個三心二意地架不住一個一意孤行的。我想起豆餅來,輕輕踹了腳,「起來啦。」豆餅就睜了眼,「迷龍哥?」「死著吧!」迷龍說。於是豆餅就繼續地死著。豆餅還擱那兒死著。我們早已經懶得再勸了。我們坐著站著靠著,看著那荒唐一景:迷龍早已經把床拼好了,於是路上架了一張偌大無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個世界上最固執的傻瓜,大馬金刀架了些破爛兒,似足雨果筆下的愚人王。我們七嘴八舌地疏導迷龍這條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龍老婆問他:「你要怎麼才下來呢?」迷龍說:「看門狗把門開了,請老子進去,老子就下來。」
  郝獸醫勸說:「人家不在啊。人家進去了,你跟門洞子較勁。」
  於是門裡的冷黃臉就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爺賞的普洱。床上的軍爺要不要口?」
  迷龍一點兒不客氣,「要啊!來口!」
  於是小窗裡遞出杯茶來,「明人不做暗事,老傢伙痰多,剛往杯子裡清了清。我出來混的要把話說得清楚。」
  迷龍就對他老婆吆喝:「去給我拿過來。縮頭烏龜都把話說得清楚了,你就要跟人說個謝字。」
  我們看著迷龍老婆去門洞裡把那杯茶接了,我也真服了她,平靜得很。
  迷龍老婆沒有忘了說謝。
  冷黃臉說:「好說。千年王八萬年龜,我還謝他給我祝壽呢。話說好了,我的東西由他砸。可這裡一瓦一石。連我這臭皮囊都是老爺的。兩漢子放對不能禍及旁人,他喝完了不興摔杯子。」
  迷龍躺著說:「廢話啦!我又不是娘們。摔什麼杯子?」
  冷黃臉說:「爽快。那今天晚飯我請啦,青龍過海湯,火腿炒餌塊,你愛吃不?」
  「我不挑食啦!」
  「那我就升火做飯去啦。相好的別走,咱們慢慢耗。」
  「天塌下來我也就死在你家門外。」迷龍說。
  我們看著冷黃臉打窗洞裡消失,而迷龍的老婆給迷龍端回那杯茶,迷龍直脖子一口喝乾把杯子好好地給人放在旁邊。
  郝老頭一副開了眼的表情,「小潑皮碰上了老無賴,真是絕症。」
  我判定:「老無賴贏定啦。」
  「幾句話就給迷龍釘在這,還一磚一瓦都碰不得。他不過就晚飯多加點份量。」不辣說。
  喪門星:「唉,江湖中人。」
  郝獸醫結論:「絕症。」
  迷龍老婆說:「各位叔叔伯伯,迷龍的弟兄,誰能帶寶兒到周圍走走。每天這時候他都要到處走走的。」
  郝獸醫便猛拍腦門,「唉呀是啊!小孩子小孩子,怎麼讓小孩子看這景啊?」
  沒輪到他,一直很默默的阿譯默默站了出來,「我去。」
  迷龍老婆牽著雷寶兒的手交給了他,阿譯對雷寶兒擠一個心事重重的笑臉,「叫叔叔。」
  「嘟嘟。」
  阿譯也不知道那算是什麼,牽了雷寶兒就走,走之前看了看大馬金刀把自己架在床上的迷龍,「迷龍,人活一口氣,不是喘氣的氣,是志氣之氣。以殘軀立大業……」
  迷龍瞪著眼。「我叫你來幹嗎的?」
  阿譯便噎在那裡。
  「去。」迷龍說。
  阿譯便牽著雷寶兒,鬱鬱地去,他往我們沒走過的前路走,一直消失於我們的視野。
  我們坐著,看著,沒剛才那麼連吆喝帶損的火爆,因為現在只迷龍老婆一個在說迷龍。
  「我要是說寶兒和我,從跟你過在一起,就覺得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也沒用?是不是?」
  「沒用。
  你們覺得好也罷。壞也罷,我一直就這熊樣。啥也沒做過。還把你們趕大街上去啦。我現在做啦。我們那旮的男人最不喜歡的就是熊樣。」
  「就這麼做啊?」迷龍老婆問他。
  「這會我就這點能為,就這麼做。以後我能為大點了,就那麼地做。那是以後。我是粗人,只說這會。」
  「你很厲害的。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這麼說我心裡特寬。」
  我們抓耳撓腮地看著,我們沒人過去,因為那兩位簡直是情致繾綣。而且我們心裡又開始泛酸,而且我們覺得迷龍他老婆泛起的笑容讓我們心裡發酸。
  「你就非覺得這是咱們家啦?我要說找個小屋子就好,總比現在客棧那通鋪好,也沒用。是不是?」
  「默唧啥呀?我就問你喜歡不喜歡。」
  「當然喜歡。你可真會找地方。」
  迷龍就樂了,「我知道你家境好,我還就不能讓你和寶兒住得比原來差。」
  「這可比原來那好多啦。緬甸哪有這麼漂亮的地方啊——你讓讓。」迷龍老婆說。
  迷龍詫異:「幹啥玩意兒?」
  「禪達最大一張床怕是都讓你買來了,有的是地方,你就讓一讓。」
  迷龍就莫名其妙地讓,我們就瞠目結舌地看著迷龍老婆脫了鞋,以一種儀態萬方地姿態上了床。躺在迷龍身邊。我們啞著,迷龍也啞著,而迷龍老婆只是鼻觀口口觀心,把自己躺平整也躺端莊了。
  迷龍結結巴巴地說:「……我削你啊!」
  迷龍老婆說:「打老婆不光彩,你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好喊這麼大聲的。」
  「你你你你幹啥玩意兒啊?你帶寶兒回客棧待著就好嘛!我哪天來跟你們說搬啦。住過來就好嘛!你這麼干我也不帶走的啊!你沒見人有多缺德,給我擠在這了嗎?你知道啥叫擠著?擠著……就是擠著嘛!都擠著了,還跑,那就不是大老爺們了嘛!」
  「沒人要你走啊。我就是陪著。」
  「就不要啊!」迷龍大叫。
  「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就算人給你住,你和寶兒兩個都能把院子掀翻的。」
  「就不要啊!」迷龍還在叫。
  我們哄堂大笑,迷龍梗脖子賴床上那勁實在讓我們沒法不哄堂大笑。
  迷龍老婆溫和地說:「我跟你說雷寶兒改跟你姓好不好。你說不要。寶兒叫你做爸爸。你就要他叫龍爸爸。你跟我說龍爸爸會做得比他親爸爸還親。」
  「就不要啊……你你你說這干哈呀?」
  「你說咱們還要再生三個的,一個叫龍寶兒。一個叫虎寶兒,一個叫慈寶兒。我說太吵,你說跟弟兄們混太久啦,就喜歡吵吵。」
  我們哄堂大笑,儘管我們已經覺得並不可笑。
  迷龍催他老婆:「不能說啦不能說啦。你快走啦,挖我祖墳去好啦,奶奶。」
  「那很長的,迷龍。」迷龍老婆溫柔而堅定地說。
  「再不走我真削啦……什麼?」迷龍一怔。
  他老婆說:「四個寶兒呀,生出來還帶大啦,很長的,咱們就都老啦,咱倆這輩子就一塊兒過去啦。」
  「……有那麼長嗎?」
  「你都不想的啊。我只好想啦。孩子要兩個人生的,兩個人帶的,很長很久。我信你能讓咱家六口人住進這房子,你讓我陪著你,好嗎?」
  「就不……要啊。」迷龍倒是安靜多了,也是低眉順眼,鼻觀口口觀心,一會兒又仰頭望著床頭之上地天空。我們還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著這床去遊街啊!」
  蛇屁股相應:「抬啊抬啊。」
  雖然沒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譯那副對聯給貼在床柱上。
  「真像一對……」我沒有說完,郝獸醫給了我後腦勺一下,於是我亡羊補牢,「那什麼什麼啊。」
  迷龍老婆接口說:「姦夫淫婦。」
  我們再度地哄堂大笑,而我笑不出來,那個女人那樣輕描淡寫地說出她的幸福,而迷龍在他的幸福中驕傲又赧然,一朵生機旺盛到不要臉的狗尾巴花。
  我退出了人群,一邊活動著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問我:「這麼好戲不看,你幹嗎去?」
  「小潑皮,老無賴,再加一個女光棍,死局。」我說。
  我看著周圍,迷龍給我們帶來的景致,走開。
  郝獸醫關切地說:「煩啦,沒事吧?」
  我不知道我臉色糟到什麼地步,以致他問出這樣一句話來。我只是搖了搖頭,走開。
  我仍然會碰到那些背著書的,半死不活地蹣跚過整個中國的人們,他們真是累得快死了,連周圍這樣的好景致都沒心去看,但他們一個比一個年青。
  我像瞎子一樣穿越他們。
  我,孟煩了,野心勃勃,諸戰皆北,一事無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於這戰亂之秋謄抄了十幾份遺書發給所有親友,從此就冒充活死人。
  我回頭看著他們,現在就我一個人了,我像阿譯一樣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呆。
  死啦死啦說,雜碎,看見你們的孱樣,我寧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堅強的人,自由的人,寬廣的人,活著的活人,為了不看見你們,我寧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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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雷寶兒是躲避著阿譯的追捕撞過來的,斜刺裡衝出來,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一頭又正好撞在我的要害部位。我在失魂落魄中吃了這一痛擊,立刻蹲了,好在手長腳長,還能一把手給他抓住。那小子拿撥浪鼓砸我,那玩意兒原來沒有,準是阿譯給他買的,但現在被當甕金錘使。
  我開始咆哮:「你們是一門死戰防炮啊?!」阿譯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小崽子在我手上連踢打帶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鰍、大鴨子」這類恐怕只有他才會當咒罵的咒罵,好在我對付一個小屁孩兒的肉搏能力還有,我抓著他,看著阿譯手忙腳亂在掏著錢,去一個雜貨攤上買糖果。我們的督導大人狼狽得可以,帽子也打歪了,領子也扯開了,大汗淋漓,一邊接著糖果一邊還要去地上撿掉落的零錢。我問他:「你跟日本坦克座戰過嗎?」阿譯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聽話!」聽不聽話都長了屁股!揍啊!」我說。
  阿譯:「揍?」他撓了撓頭,如對一個不得其解的真理,然後拿糖對我放開的雷寶兒哄著,「乖寶,吃糖。」雷寶兒老實了,被阿譯哄著吃糖,後者心細如髮似娘們兒,還要專心剝了棒糖的紙,還要一臉阿諛相地把剛買的一把棒糖全塞到雷寶兒手裡,而且雷寶兒手欠,阿譯剛扶正的軍帽又被他扯歪了,他覺得歪著好,阿譯就歪著。有人也許覺得很溫馨,但我覺得很沒希望。阿譯姓林,名裡有個譯字,卻一個外國字不識,做了督導,卻連個小孩子都督不來。永遠想介入,他的介入卻永遠隔著七八百層窗戶紙。能活到今天,全仗他兩條細腿從不能及時把他帶到戰場。我幾乎疑心唐基給他做督導是陷害他,但細想來,他身上真沒有一根汗毛值得費心陷害。
  阿譯終於搞定雷寶兒,歡快地站起身來,「好啦。這傢伙要拿甜的哄。剛才那段路上沒個賣糖的,說話就反水。」身為軍官,挾威領軍,這點兒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話嗎?」我責問他。
  「能怎麼辦。你也是軍官。」
  「迷龍沒當你是朋友,叫上你就為你肩上那兩塊牌子。他就是個上等兵,讓你做什麼還就做什麼,偷蒙拐騙,像話嗎?」
  「我問過你的。你不說。」阿譯說。
  「這種事問我做什麼?你自己答。」
  「你也做了。」
  「我樂意。你不樂意。」
  阿譯沒吭氣,只是趁著雷寶兒吃糖時偷偷摸著那孩子的頭,並企圖岔開話題,「前邊好像又打敗了,敗下來那麼多學生。」
  「就算他們把房子背出來啦,做蝸牛能救國嗎?」
  「我們好像也沒能救國……你怎麼做?我們以前也是學生。」
  我有股邪火,我沒理他,我衝著雷寶兒說:「叫爸爸。」
  阿譯提醒我:「門兒都沒有。你瞧他叫迷龍爸爸時,迷龍都快哭啦。」
  果然雷寶兒也只是舔著糖,給我一個白眼。於是我就手搶了,放到一個雷寶兒絕夠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寶兒居然真叫了。
  阿譯差點兒沒仰在那,我把糖還給雷寶兒,也不想多說,我走開。阿譯愣了一會兒,牽著雷寶兒,跟著我——我想那僅僅是出於述說的需要,或者寂寞。
  「好像是挺解氣的……可什麼用也沒有。」阿譯說。
  「閉嘴。」
  阿譯就閉了嘴,但只閉了一會兒,「迷龍給自己找的家,真好。」
  他說得甜到發膩。
  「閉嘴。」我說。
  於是阿譯只歎息了一聲。歎息到顫慄。
  我們三個人迂迴在這裡的巷道,這裡我們從未來過,所以早已迷路,好在雷寶兒就像阿譯說的一樣,在糖沒吃完之前還算老實。
  我走在前頭,阿譯牽著雷寶兒默默地隨在其後。
  遇見誰都好,不要讓我遇見阿譯,因為整天裡,我倆一直在遇到最大的刺激。他在奚落中活下來的絕招是對著子須烏有說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它有沒有。一概說沒有,這樣下去。他終將在我的惡語中忍無可忍地成為一隻刺蝟,最後我們成了紮成一團的兩隻刺蝟。」
  阿譯趕上來兩步,「心裡放寬點兒好不好?我們今天不爭那些。」
  「好。」我說。
  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們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們心裡的刺就又抖擻一分。
  但是阿譯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實我們就是心裡繞了太多彎。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嗯,繞得就像腸結石。我還好點兒,總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說,說完就後悔了。
  阿譯色變,我也懊悔,我們互相看著,像在調查誰先打的第一槍。
  「……你放過我好嗎?」阿譯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阿譯在懊悔的同時已經開始噴薄了,「我是沒有尊嚴,我知道的。從來沒有你那樣罵街的勇氣和尊嚴。我沒朋友,你永遠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過我不知道他們當不當你朋友。我奴顏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養你的人屈服。我很討厭,你像我一樣可愛。我的磨難是你的取笑對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陰鬱,你很惡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過鏡子看你,你透過鏡子看我。」
  我訝然地看著他,其實我不那麼訝然。
  他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龍的作為,還是那些蝸牛螞蟻一樣的學生給他更大刺激,但印證了一條真理。詩歌,要有感而發。
  感歎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禪達的火山爆發,泥石流席捲我們所在的街頭,因為再過十秒,我們就會掐個你死我活。
  我會掐死他之後再跪在他的屍體邊哭泣。我轉開頭,找一個別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見救星。
  我轉開頭,我看見小醉,她拎著一個菜藍子,裡邊有一些新鮮的青菜,因為我的轉頭,我們互相瞪著,我們每次見到都這樣,連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說:「你……」
  小醉說:「你……」
  「……怎麼在這兒?」
  「這邊有菜園子,小菜便宜。」
  我沒話找話,「還新鮮。」
  雷寶兒舔著糖,晃著他的撥浪鼓,撲通撲通,阿譯的腦袋轉得像撥浪鼓一樣,看我,看小醉,撲通撲通。
  小醉重複我的話,「還新鮮。」
  我點頭,「蠻好的。」
  小醉也說:「嗯,蠻好的……後來你……」
  我趕緊說:「軍務繁忙。後來我……噯呀!」
  小醉連忙問:「怎麼?」
  「你家的煙囪。」我說。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裝錯風向的煙囪,卻發現沒能為裝上去。後來就放在那,我想第二天就去給她裝上,但第二天我們審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撫地說:「沒事的。我現在做一個菜就出來,放一放煙。蠻好的。」
  「蠻好的?」我問
  「蠻好的。」她肯定地說。
  我呆呆看著她,她很美麗,而且我肯定是除了我,別人看不出來的美麗。
  說到煙囪,就想到為什麼要卸煙囪,和那個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現在像條被等著拍拍頭的哈叭狗,可連阿譯都知道她只是一個土娼。剛縮回頭的毒刺又開始抖擻,禪達的火山爆發吧,泥石流席捲我們所在的街頭,我寧可掉回頭掐死阿譯。
  於是我看著阿譯,而阿譯很警惕。「幹什麼?」
  小醉則把這誤會為我要向她介紹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個我。」我隱隱有些快樂地看著阿譯受傷的神情,「這我兒子。」
  阿譯說:「你……」
  小醉說:「我……」
  我發現我的手搭在雷寶兒頭上,而那小子若無其事地舔著他的糖,但我心裡的毒巢還在噴雲吐霧。我伸手搶了雷寶兒的糖,「叫爸爸。」
  雷寶兒就叫:「爸爸。」
  我把糖還了給他,同時看到小醉曾經煥然了的神情變得很黯然。
  禪達的火山爆發吧,泥石流席捲我們所在的街頭,我居然玩得很高興。
  小醉艱難地說:「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寶兒地臉轉過來,捏得他的嘴裡幾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嗎?漂亮?」
  小醉把雷寶兒從我手裡搶走了,她蹲著。她不看我了,只是對雷寶兒沒來由地愛憐著。
  「叫阿姨。」小醉跟雷寶兒說。
  「是小阿姨。」我糾正道。
  郝獸醫說小孩聞味認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寶兒立刻親熱地對準了小醉,或者我該說他和他龍爸爸一樣好色的。
  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從手上捋著一個玉鐲子,那玩意兒戴得很緊。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這個送給你。」
  我嚇了一跳,「幹什麼?」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費力氣。」
  「你媽給的嫁妝吧?給小王八蛋幹什麼?!」
  我都聽見她捋得自己骨頭響了,卡地一聲,終於捋了下來,小醉連忙擦掉也不知痛出來的還是怎麼出來的眼淚,然後把那玩意套在雷寶兒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寶兒手上奪。而雷寶兒七擰八擰地絕不就範,還加上一個小醉竭力阻止。
  「還回來!幹什麼玩兒真的?」我一邊奪手鐲一邊對小醉說。
  小醉一再說:「送給他啦,真的送給他啦。」
  「阿譯!」我在糾纏中抬了頭向阿譯求助,「這小王八蛋是我什麼人?」
  阿譯臉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讓我後悔了,我想起來我們剛還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兒子沒錯。可她是你什麼人?」果然。阿譯如是說。
  我大吼:「你是我什麼人?一個為了不尿褲子只好對我放黑槍的人!」
  小醉呆了,雷寶兒也被我吼呆了,沒呆的是阿譯,他聲嘶力竭地掄了回來,「我是被你們當日本人一樣待的異端!就算對日軍你們也沒有對我這樣的仇恨!」
  然後我們聽見一聲炸雷,在禪達某個遙遠的地方綻開。
  小醉發著呆,並且本能地拉著架。「你們……要下雨啦。」
  我和阿譯發著呆,聽著那聲炸雷後的連接幾聲炸雷,以及一種怪異的呼嘯。
  禪達的火山不會爆發,泥石流也不會席捲這樣平緩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寶兒全撲倒在身下,阿譯無措地跑向一個地方,在險些撞牆的時候終於學樣臥倒,呼嘯聲飛越我們頭頂時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後巷頭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裡並無人煙。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過江啦!」
  阿譯現在沒有怒氣了,灰頭土臉地爬起來,蔫頭搭腦地,「怎麼辦?」
  「回團裡!在這裡就是散兵游勇!」
  何止散兵游勇,我們根本也武器也沒有,阿譯立刻也覺得這種決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經開始拔足狂奔,我盯著他的屁股拔步,幾乎被絆了一跤——雷寶兒抓著我的褲腿,說:「我要回去!」
  我茫然地想起小醉還在旁邊,就說:「你跟阿姨待著!」
  「我不認得她!」
  「你就當她是你媽!」
  我愣了一下。我看著小醉茫然地跪在那裡,我這話讓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於是她茫茫然把雷寶兒抱在懷裡。
  我把雷寶兒搶出來,往旁邊一坐——這麼皮實的小子先一邊待著吧。我扶著小醉,覺得她輕飄得不行,而小醉讓我覺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說。
  我瞪了她一會兒,狠狠親了她一口,然後我開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時候會瘸得越發難看,所以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寶兒拉回來,在懷裡抱著。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兒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來越密集的炮彈中她是否聽到,只知道我拐過巷彎時她還抱著雷寶兒跪在那裡,我只慶幸當日軍找準了試射點後,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開炮。
  我在近處地煙塵和遠處的爆炸中奔跑,阿譯的屁股有點兒遙遠,幸好他跑得很跌撞,並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動作,以至我這瘸子都追得越來越近。
  一隻蝸牛——我是說學生追在我身邊,跟我說:「老總,給支槍吧!一塊兒抗擊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媽巴羔子老子自己還現找槍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沒管他,煙塵把他遮沒了。
  這個晴天已經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終於追上了阿譯。
  阿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回團裡……再怎麼辦?」
  我理直氣壯地答:「問死啦死啦!」
  這答案很無賴,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對錯呢,有個人會幫我們拿出主意。
  然後我就被一家院門外倒著的一輛腳踏車絆到了,摔得如此慘重,以至阿譯要回身扶我。
  我踢了一腳那腳踏車大聲地罵:「簡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這破車——」
  我沒往下罵的原因是因為這破車實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沒有車座。然後我們看著狗肉像——發狗炮彈一樣從煙塵中飆了過去。
  「團座他——」阿譯說。
  話音未落,一個爬牆又踩中了浮磚的傢伙撲通一聲從我們前邊的牆頭摔了下來,聲都沒吭半個,推起我們身前的腳踏車就開始助跑,那傢伙上裝扣子沒扣,褲子倒是扣啦,但皮帶迎風招展地掛在襠頭。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傢伙飛身上車,然後在一聲慘叫中又摔在地上——你盡可以找一截光桿用他那種姿勢飛身上去試試。
  死啦死啦便爬起來衝我們大叫:「我鋼盔呢?!鋼盔呢?!」
  看他那架勢,倒好像我們是跟他一塊來的,並且他在進這不知道做什麼的院子之前把鋼盔交給了我們保管似的。院門子開了,一個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費了,煙視媚行的,而且是在這種時候,一手拿著鋼盔,一手拿著死啦死啦的外帶,她拿外帶的頭敲了一下鋼盔。
  死啦死啦便衝過去拿了,百忙之中還要擠一個男女之間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囑:「過來玩哦。」
  死啦死啦眼觀六路地媚笑著點了點頭,把車座——就是他的鋼盔,扣在光桿上,外帶都沒空系,搭在肩上,這回成功地上車了——我和阿譯暈乎乎地追在旁邊,馬前張保,馬後王橫。
  我邊追邊問:「那個?誰呀?」
  死啦死啦說:「巾幗不讓鬚眉吧。炮打成這樣還知道賣弄風騷,要招了她扛槍怕是比你們都好使。」
  阿譯追問:「誰呀?」
  死啦死啦說:「戰防炮。」
  「誰呀?!」我有點兒急。
  死啦死啦到底回答了,「咱師軍需官在禪達養的小老婆。」
  我和阿譯都噎得立定了,那傢伙腳下如風,一輛破車都衝出一小段,我們嚥下這股怪兮兮的玩意兒後再度追上。
  「怎麼辦?團座?怎麼辦?」阿譯一疊聲地問。
  「要完!有麻煩!小日本愛死了中國的三十六計,現在看他們築防就是讓咱們安逸,中國人又就愛安逸——是傳染病!我都被你們傳染得以為小日本還會給咱們多少時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我大吼:「現在傻子都知道!問你怎麼辦?」
  「回團!回團!我哪兒知道怎麼辦!」
  於是我和阿譯面面相覷,一邊跟著他的破車玩兒命地跑。
  回團,是想回到這傢伙身邊,在他身邊讓我們覺得安全。可回到他身邊,立刻就想起來了,在他身邊絕無安全可言。
  今天幫迷龍搬家的傢伙們還在路邊,了不起的是迷龍還賴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著。這地方視野可以直看到山邊,一幫混蛋在那片景致中分辨著炮聲的方向。
  冷黃臉還就著窗洞在跟迷龍置氣,「打炮啦,軍爺。」
  迷龍神閒氣定地說:「天沒塌呢。塌了也就死你家門外。」
  冷黃臉也不是善茬兒,「那我那生樞就留給你用啦。」
  「那不用。我這人活著要住個好房子,死啦草蓆卷巴卷巴一埋就行。」
  「那就接著。」
  「王八接不著。」
  而這時死啦死啦蹬著破車,我和阿譯跑得半死不活,從坡上一路叫嚷下來
  「怎麼都死這?還在搬家嗎?搬你個烏龜殼!迷龍你弄這麼大口床,是要全伙人都上你床嗎?」
  不辣宣佈:「師部被炮擊啦!」
  死啦死啦簡直是幸災樂禍,「讓他們疏於防範,找個那麼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龍滾下床!放下雞巴拿債本子,討債的時候到啦!」
  我們烏匝匝呼嘯而過,那亂勁兒比沖南天門還過。於是迷龍被晾在床上,他望炮火望我們望他想住的房子望被我們扔了一地的傢俱,最後望他老婆。
  「相好的!老子沒叫日本人打死再來接著跟你玩!」跟冷黃臉說完,迷龍對自己老婆說,「你也是。」
  冷黃臉接口道:「王八接不著。」(『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迷龍噎了半天。「……千年王八萬年龜!謝你給老子祝壽啊!」他喊完了就衝他老婆說,「我做本份事去啦。」
  迷龍老婆叮囑他:「別沖得太前,那不是對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
  他有口無心地應,全神貫注地跑。大有後來者居上之意。
  豆餅一一直還在那裡死著,只是因為迷龍跑啦。已經沒那麼堅強。
  「迷龍哥?迷龍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龍招呼著。
  於是豆餅就翻起來跟著跑。他跑了,門也開了,冷黃臉站在門洞裡,在門洞裡支了張小桌子,他真做了兩個菜。
  迷龍老婆就只好遠望那個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東岸,城郊沒邊的青空綠野。
  我們亂哄哄從禪達街頭跑過。我們不算最亂的一群,還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們有槍,我們沒槍,可我們總還有死啦死啦這個蒼蠅頭,他們是無頭蒼蠅。
  阿譯認出來了,「那是守東岸防線的兵!」
  不辣便沖一個最近的嚷嚷:「日軍打過江啦?」
  那兵叫喚著:「打過來啦!往東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號,「瞎問什麼?他是守師部的!」我找準了另一個兵,「你是守東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慘啦。」
  我問:「日軍打過江啦?」
  「師部被佔了啊!往北跑吧!」
  「虞師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叫喚著:「別再問啦!回團裡!」
  他那破車□轆蹬得都要飛出去了。我們也就再騰不出任何力氣來哪怕他媽的罵一句。
  收容站門口機槍架著,如臨大敵,但槍口對的倒像是從收容站外哄逃的別團兵。羅金生沒去給迷龍搬家,坐鎮著機槍,倒是殺氣十足。狗肉則早到了。蹲在門口氣定神閒。
  死啦死啦一車當先地到達,我們半死不活地追在後邊。他把車停了,把車座——也就是鋼盔扣在腦袋上,車就扔原地不要了。
  然後他邊繫著皮帶邊問:「有跑的沒有?」
  羅金生報告:「有!被我們彈壓啦!」
  死啦死啦便整著他那因不可告人之事而凌亂的衣服,一邊往院裡進,「像樣兒!全團集結!」
  羅金生說:「團座。虞師座死啦!」
  他的表情和陸續跑到的我們的表情都表明一件事。我們也想加入那群哄跑的兵丁。
  死啦死啦揮手:「再查。」
  羅金生便把機槍一拉栓,對了離他最近一群從收容站外哄跑過去的兵。「呔!虞師座呢?!」
  「日本人第一輪炮就把他炸死啦!」
  我們便看著死啦死啦,等他一個結論。那傢伙的表情很怪,絕不是悲傷,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強忍歡爽,還是強作悲傷,這讓他的表情有點兒很難堪的扭曲,最後他決定什麼也不做了,「走啦走啦!全團集結!當兵的哪兒能被打死在自己窩裡?」
  我們面面相覷。
  「還要集結?」我問。
  「我剛收到的消息,虞師座已經幹過怒江啦,殲敵雙萬,正率精兵直撲密支那!」
  我們再一次面面相覷,看他像看神經病。
  「……這個,不可能吧。」阿譯很懷疑。
  「最好的都不信,幹嗎要信最壞的?」死啦死啦看起來要抽自己耳光,「居然連我都信啦日本人會讓我安安生生拉出一個團再打過來!」
  「咱們也就一個多營,過半的人沒槍,過半的人都沒摸過槍。」我說。
  死啦死啦也有點兒沒轍。看看我們,又看了眼一直在我們收容站外哄逃的潰兵,說:「下他們的槍!」
  於是我們那位重機槍手又一次猛拉開馬克沁的槍栓,「呔!要逃命的就地扔下八斤半!」
  我和阿譯等等一幫老兵油子在試圖把我們的五百來人整成一個隊形,那幾乎是徒勞。
  潰兵被我們攔截著把槍扔下,它漸漸地成了一個小堆。
  死啦死啦一邊忙著把自己綁紮得像個槍庫一樣,一邊對著我們嚷嚷:「整好一隊就去撿槍!每人四十發子彈!」
  迷龍衝著他吼回來:「咱們就三種子彈!繳下來的槍倒有七八種!」
  「那就路上再搶!」
  狗肉看起來和他一樣好戰,很歡勢地對著這個那個猛撲,我們不止一個人被它撲得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鬼扯虞嘯卿已經打過怒江,可我確定他是一聽到虞嘯卿死啦,便立刻比狗肉還要歡暢。我便一邊吆喝著那幫剛吃幾天飽飯就要拉去挨槍的炮灰兵,一邊想著他和虞嘯卿到底是怎麼個見鬼的交情。
  我們破破爛爛拼拼湊湊的隊伍行進在禪達的街道上。百姓早藏沒了,目中所見儘是跑都跑得沒個方向的潰兵。我們拉雜的隊形在街道上排擠著迎面而來的潰兵前進。
  迷龍又拿回了他的機槍,這回是七點九二的捷克造,豆餅又背著大堆零件彈藥在他身後連呼帶喘。郝獸醫背了足三個醫藥箱。喪門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門上時一樣,連繩子帶裝具在自己身上綁滿了長柄手榴彈——不管願與不願,我們關於戰爭的記憶多少復甦。
  死啦死啦一定很高興虞嘯卿死了。這樣他就不用等命令了,我們幾十個打過仗地,拉扯著幾百個沒打過仗的,抬著挺推不動的馬克沁,拿著驢唇不對馬嘴的槍和子彈。向東岸江防前進——這是死啦死啦地命令。
  我小聲地和打了雞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來次南天門嗎?虞嘯卿死了呀,你獨個兒靠這堆破爛把日軍打回西岸?」
  「別老惦記虞嘯卿,他跟你們一路貨。死了你們沒什麼大不了,死了虞嘯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還是你們。」死啦死啦說。
  阿譯說:「跑的人太多了呀。現在怕是半個師都跑掉了。這樣到了江防,我們怕也成撞石頭的雞蛋了。」
  這倒是提醒了死啦死啦,「散開,把街堵了。誰要還頂著我們逃,開槍。」
  我們立刻都沉默了,也沒一個人去發他的號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個跑的能捲走十個,十個捲走一百個!你們知道為什麼總打敗仗!最後日軍還要指著屍體說,這是沙子堆出來的軍隊!」
  我們沒動靜。
  我們太知道了。因為通常我們就跑在他要我們以槍相向的對面。
  死啦死啦大叫:「給我堵街!排頭兵上彈!」
  我們散開了,我們上彈。但我們拿著上了彈的槍就像拿著燒火棍子。潰兵仍在向我們湧來,想從我們中間擠出一生路。
  我們沒有人開槍,死啦死啦砰砰地往他們頭上開了兩槍。
  「後退一步,格殺勿論!虞嘯卿死啦!你們掉過頭!川軍團擔任反攻!」
  那邊立刻就回過來了,「日你媽的川軍團!」砰砰的兩槍從我們頭上飛過,投桃報李,也是兩槍。我們轟的一下,把槍都抬了起來,但只有一個開槍的——死啦死啦一槍洞穿了對面開槍兵的頭顱。
  我們看著對面那個瀕死的兵,槍摔掉了,他被幾個同僚扶著,腦門上帶著一個彈孔,瞪著我們。
  迷龍便把機槍對空了,轟轟地摟了一個火,彈殼燙得他周圍人連閃帶退。
  「都他媽掉頭啊!這瘋子真殺人的!」迷龍嚷嚷著。
  潰兵驚得往後退了一退,那個挨槍的兵沒了憑依,也就直挺挺摔在地上了,迷龍不願意去看他,因為那是曾被他打斷條腿而沒去成緬甸的羊蛋子。
  死啦死啦對潰兵說:「虞嘯卿指揮不當,死不足惜。可你們這麼亂哄哄跑散了編製,是要再來回野人山嗎?掉頭回去。川軍團死頂,你們看我們打得怎樣再決定上與不上。」
  那邊沒吭氣,不知道是被他打動還是懾於我們成街陣列的槍口,這個不得而知了,因為從斜刺裡射出來的成排重機槍子彈打碎了頂上的屋簷,我們兩廂都往後退著,這樣的速射根本不長眼睛。
  一輛威利斯從斜刺的巷裡擠了出來,我不知道它是抄什麼近道才想起擠那麼條僅容一車的道兒。虞嘯卿站在車上,架著車載的勃朗寧M1919機槍,他家張立憲、何書光們四面八方地衛護。四個親信全身倒有七八個隨時可以噴出子彈的槍口。
  「他說了八個字,我現在補上。後退一步。格殺勿論——這沒有道理好講。」虞嘯卿說。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虞師的嫡系眼中,虞嘯卿在他們眼中的威望遠高過死啦死啦在我們眼中的威望,對我們死啦死啦要費唇舌,對虞嘯卿,從他現身。嗡的一個聲音在潰兵中間傳開了,剛才還逃得人模鬼樣的傢伙們臉上便綻現了光華。
  虞嘯卿也就再不廢話,「張立憲,何書光,去帶他們組織反擊。」
  那兩位利索得很,下了車揮手便走,滿街潰兵全跟去了,除了死掉的羊蛋子沒一個拉下。然後虞嘯卿便在車上看著我們,他扶著機槍,所以槍口也好像有意無意對著我們。我們還好點兒,反正虞嘯卿也不屑於看,可憐的是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臉難堪。
  虞嘯卿問:「你剛才嚷什麼來著?」
  「川軍團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氣,也有漏船載酒的運氣。做人做到如此晦氣。何不賺個爽快?」
  「虞師座殉國,」死啦死啦涎不知恥地說,「幸好是個謠言。」
  「我本來就死不足惜。說我的指揮失當。」
  死啦死啦就一臉曖昧地笑笑,「師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樣的事吧?」
  「你忙的什麼?東拼西湊?偷蒙拐騙?強丐惡化?挖人牆腳?」虞嘯卿有一種「你當我不知道嗎?」的表情,「我沒有這份天才。」
  死啦死啦說:「都是養家餬口的瑣事,師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嘯卿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於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見日軍在對岸築防。就高興了,安心了,真以為會給我個整年來練得兵精馬壯。結果呢,哄得我們埋鍋造飯,他們再呼的一下殺過來!這賤招從東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賤的還是我,居然就上當!」
  虞嘯卿冷眼瞧著,死啦死啦小丑也似,不輕不重地打著自己,虞嘯卿就一臉陰晴難辯地看著他打。
  「最賤的還是我,不光上了當,還被指著和尚當賊禿罵。」虞嘯卿說。
  死啦死啦便不要臉地笑,「國人太愛安逸啊,沒了安逸就怨天尤人。連師座這樣的人傑都沒逃得過去。」
  「謝你苦藥。好像還有?」
  「還有就是師座實在太人傑啦。」
  「我現在心情很糟,什麼馬屁都會拍錯地方。」虞嘯卿面無表情地說。
  死啦死啦說:「岳爺爺,人傑也,可他死了,岳家軍就散啦。師座的兵龍精虎猛,可一聽師座成仁的謠言就潰了。師座露一臉就力挽狂瀾,師座要露不了這個臉就一江春水了。這樣的虞師是紙搭的房子。禪達的雨水很多。師座,這樣仰著跟你說話,兩個人都很累。」
  他那種說話的語氣實在讓我們捏了把汗,因為像和我們說話一樣缺德,余治和李冰都快把他瞪死了。虞嘯卿在沉吟,然後下了車,放棄了那個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車的高度。
  當他和我們同一個高度時,我們發現虞嘯卿很黯然,很疲憊,甚至有一種壓抑著的瘋狂。我們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跡,但此時此地倒並不值得稀罕。
  虞嘯卿對死啦死啦說:「川軍團別管啦,來做我的主力團團長吧。」
  失驚的是我們所有人,而虞嘯卿只盯著死啦死啦一個人,他張開手,讓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團團長,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緊內松,自己又陣前失驚,我剛去彈壓,把他砍啦。」
  一片死寂,虞嘯卿的那種表情讓炮聲都似乎離我們很遠。虞嘯卿忽然搖頭,發著怔,忽然對自己搖頭,「不是的。我砍人不會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時候沾上的。」
  那傢伙現在又脆弱,又瘋狂,我們默然著,並不是被他的傷慟打動,他現在什麼都幹得出來,我們是害怕。
  「是的,照你說法,慎卿沒大錯,只是太信他只練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團給你,你是我聽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個人。」
  死啦死啦聲音很低,「……還是川軍團我信得過。」
  現在我們不為虞嘯卿訝然了,我們為死啦死啦訝然,虞嘯卿也同樣在訝然,兼併之以憤怒。
  「主力團用不著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該做的事情。」這樣的勸誡讓虞嘯卿惱火,因為他從不勸誡,他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掃了我們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這種本事不是用來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媽媽。」
  死啦死啦也看我們,而我們絕不敢抬頭看他倆位。
  「沒腦袋的刑天,已經給了我啦。我欠了債,要賴債就要有人沒腦袋啦。」死啦死啦說。我於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瞄見,便衝我擠一個讓虞嘯卿看了加倍生氣的笑容,「有個討債的跟我說,我欠南天門上一千座墓。」
  虞嘯卿不再說了,他那人能說到這種地步已經讓自己都驚訝了,「好吧。與你的川軍團共存亡。知道我為什麼沒調你們上戰場?因為怕江對面的竹內連山,一見這樣一堆破爛兒,呼的一下便打將過來。」
  一師之長,當面辱絕自己的部隊,我們知道虞嘯卿已經出離憤怒。虞師為嫡系。主力團是虞師嫡系,背景比襪底子還臭的死啦死啦剛對著嫡系的熱臉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還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內呼的一下打過來。我們這堆破爛兒呼的一下把他們蓋到江裡。然後那麼多不破爛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過江去啦。」
  「好吧。」虞嘯卿這兩字說得比上一回還冷淡,「川軍團,祭旗坡,本來那裡不打算設江防的,現在看是寧濫勿缺了。」
  死啦死啦說:「我沒物資。」
  快氣成燒夷彈了的虞嘯卿訝然之極地看著死啦死啦那張絕不知恥的臉。看了看死啦死啦對他攤開的手。
  「原來你真是個補襪子的。」他說。
  日本人的炮火在橫瀾山的江防陣地上遠遠地炸,我和死啦死啦,還有狗肉,坐在虞嘯卿的吉普上,連同老虞的司機和車上的機槍,這是我們僅有的一輛車,帶著籠絡來的垃圾兵向祭旗坡推進,死啦死啦一直在研究車載機槍。
  死啦死啦顯示了他的氣節,有氣節完啦就開始要飯,要了裝備要兵員。要了主陣地要側翼防護,要了側翼防護要炮火掩護,最後連虞嘯卿的座車也被他要了,連同司機和車上的機槍,最後虞嘯卿只好現征了運輸營的卡車做臨時座駕。」
  死啦死啦問我:「傳令官。這個勃朗寧怎麼使?」
  我幫他解決卡住的工序,邊說:「咱們是固防,老掉牙的馬克沁其實比勃朗寧好使,不用換槍管,只要有水有子彈就能打到死。」
  那傢伙聰明得很,立刻就會學會了。「有才。煩啦。跟著我,你會不會覺得……」
  我看他用嚙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來表現我可能覺到的東西。「活見鬼?」
  死啦死啦說:「委屈。」
  我多少嚇了一跳,「委屈?!」
  「裝了滿肚子用得上的學問,還從不亂掉書袋子,還滿嘴粗話。一個打了四年還沒死的讀書人,寶貝兒。」死啦死啦壞笑著說。
  「一個惡嘴惡舌的死瘸子。」說完我不看他,裝著忙活把被他搗騰過的機槍復位。
  這是他頭回說了句讓我覺得溫暖的話,不是因為褒獎,我當那是挖苦,是因為他問我委屈,我每分每秒都在為我和周圍的混蛋覺得委屈,也不光因為這個,也因為他剛選擇了和我們同命。
  「……我說你呀。」我說。
  死啦死啦問:「怎麼?」
  「為個炮灰團,幹嗎開罪翻臉就能把自己親弟弟一刀兩段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來砍死樹疙瘩。」
  「誰管姓虞的。說你呀。為個炮灰團。」
  「也不為你們。」死啦死啦說。
  「為什麼?」我問。
  死啦死啦似乎並不想說這個話題,草草地用「本該如此」結束了這個話題。而這時我們已經抵近了祭旗坡下,他轉向車後跟著奔死的人渣們,立刻找到了自己有興趣的話題,「我說弟兄們哪!臨戰在即,可我旁邊這個傢伙叫我們炮灰團!」
  他可太他媽缺德啦,立刻就罵聲一片,尤其是迷龍不辣那夥人,本就跑得氣不順啦,撿了泥巴石頭照我砸。
  可那傢伙絕對不是要損我一德就拉倒地,他更可勁地嚷嚷:「我喜歡這個名字!這個死瘸子實在是太會起名字啦!我叫死啦死啦!你們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團!一幫天殺地!一炮灰跟我衝啊!」
  然後他又一次發出在緬甸、在南天門都發出過的那種鬼叫,但他不是沖在第一個的,狗肉一狗當先,我們嗚哇喊叫地飛揚著手上拼湊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我們曾爬過一次的山丘。
  我們在山路上連滾帶爬,手足並用。
  火車不是推地,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現在山頭已被日軍佔領,我們也能像在南天門上一樣把他們撞下去。因為我們已經決定同命。
  阿譯這回本來又要滑下去的,但居然抓住了一棵小樹,亡羊補牢。
  山脊線在我們搖晃的視線和呼哧大喘中接近。
  當我們追隨著狗肉的身影衝上山脊,原來還遠的槍炮聲一下就近在耳邊了,火線在兩岸和江面上穿梭織網,煙塵、爆炸、嗆人卻讓我們覺得久別了的硝煙味,東岸發射的炮彈在西岸炸開,西岸發射的炮彈在東岸迸射。日本人的飛機從江谷裡呼嘯而過,在我們頭上壓低。然後機槍彈在我們鄰接地橫瀾山陣地上迸射。
  死啦死啦大叫:「掘壕!找掩蔽!」
  我撲倒在地上,開始像別人一樣給自己狂刨一個散兵坑。我們都在忙這樣的事情,就像一群士拔鼠。迷龍端著機槍衝到一棵樹後找好了隱蔽,豆餅慣性地往他身前一趴充作槍架,被迷龍一拳砸開——他的捷克造是好的,用不著人肉架。
  迷龍沖豆餅喝道:「幫老子挖坑去!」
  我的小鏟頭上下翻飛。連呼帶喘,這種由低至高的衝刺真是每次都要人半條命。郝獸醫也在我身邊忙活,喘得你還得擔心他死過去。
  郝獸醫勸我:「歇歇歇會兒……歇會兒……」
  我不敢歇,鏟子倒揮得更猛了,「他媽的我得挖兩個!」
  郝獸醫呼哧帶喘地說:「……幫你……幫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會兒就滿地爬……傷員……到處都是傷員。」
  我在百忙中抬望眼,死啦死啦在樹後使用著他的望遠鏡,轉過頭來看了我們莫名其妙的一眼,那種莫名其妙不是對我們而發,是他從望遠鏡裡帶過來的。
  「停!」他說。
  我們這些靠前邊的算是停啦。後邊還在不要命地挖,我們停了的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而支著機槍拉了半天架子的迷龍也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衝著死啦死啦抱怨,「也不打我們呀?」
  死啦死啦也不說話。又開始使用他的望遠鏡,炮火連天的倒是很熱鬧,可根本不落在我們這,他乾脆是連隱蔽姿勢也放棄了,我們一幫老油子也湊上去看。
  南天門上襲來的火力幾乎完全著落在橫瀾山上,即使偶有落在我們祭旗坡上的。恐怕也是那個打暈頭了的瞎眼炮手。即使這樣,戰局仍是一邊倒的局勢——完全倒向東岸江防的局勢。橫瀾山主力團的築防本來就做得十足十,日軍的炮火和平射火力根本不妨礙橫瀾山那些隱蔽良好的陣地裡射出火線,把在江面上亂成一團的強渡者逐個射殺。
  而虞嘯卿顯然也已經把他的後院整理好了,榴彈和燒夷彈飛越橫瀾山,在西岸江灘進退兩難的日軍之中開花。
  我們只能帶一種閃了腰似的表情,呆呆地看著。
  如果祭旗坡上有日軍,我們一準兒把他們摁回怒江吃水,如果有的話。可現在是怒江的漩流太過熱情,把日軍留住了吃水。聰明人做出蠢事來能把傻子氣死,竹內連山把固防的文章做了十足,卻在一條暗流賽似鬼打牆的江裡吃了癟,他們的強渡兵力根本無法在東岸做有效集結。
  不辣喃喃地說:「……根本不鳥我們呀。」
  死啦死啦瞪了他一眼,忽然開始鬼叫:「支上重機槍!」
  於是開始打架子築掩體支我們僅有的一挺馬克沁和一挺M1919,重機槍組現在舒服啦,他們一挺機槍足有十多個無所事事的人在伺候。
  那是洩憤。照我團剛翻了一倍的重火力來看,南天門上的日軍也許會鳥我們一眼,然後繼續向橫瀾山的十幾門平射炮和上百挺重機槍發射憤怒的子彈。
  羅金生坐在他的馬克沁後邊,連槍聲響得都是有氣無力的,空空空,空空空。
  那挺勃朗寧也在響著,噹噹噹,噹噹噹。
  兩道火線鑽進龐大無比的南天門,根本沒動靜,照舊沒人理我們,倒是橫瀾山的集火打得驚天動地,西岸還想強渡的日軍早已經被炸收攤了,現在是直瞄和曲射火力都在集殲仍困在江心和少部僥倖過到了東岸的日軍,而南天門上的火力集中於橫瀾山,力圖搶回那麼一小部分的攻擊部隊。
  我們早已經不再掩蔽,也無需掩蔽,我們像路人一樣站在祭旗坡上,看著橫瀾山與南天門的交火。
  迷龍拿肩膀拱著羅金生,「我打會。我打會。」
  羅金生懷疑地說:「你會嗎?會嗎?這是馬克沁!」
  迷龍吩咐道:「……豆餅,把咱們傢伙架上!」
  死啦死啦說:「輕機槍打不著。浪費子彈。」
  迷龍便求援地看我。
  我贊同死啦死啦,說:「絕對浪費子彈。」
  迷龍坐下來的動靜就像臭炮彈落了地。而我們繼續觀望。
  喊完了天殺的炮灰,卻連一顆槍子兒也不曾光顧。我們閃了腰,我們也丟失了一個被人看得起的機會。
  日軍打過來時主力團就跑剩了一個營,就這一營人也把沖得七零八落的攻擊給頂住了,到跑掉的人被虞嘯卿堵回陣地時,結果也已經定下來了——主力團大功獨攬,我輩則如臭炮子的青煙。
  我看死啦死啦,那傢伙臉色不好看,瞪著江心打著旋已剩不下幾個的日軍。
  逆流而上的勇氣,漏船載酒的運氣——虞嘯卿一語中的。他為了這麼個虛無的結果開罪了最不該開罪的人,我打賭他本是想在祭旗坡上扳回一本,現在,他與我們同殤了。
  死啦死啦陰晴不定的臉色終於定了,是偏向於陰,並轉了雷陣雨,他轉頭看了看我們的神情,我們大部分樂著,小部分茫然著,無論如何,這是件快樂的事情。
  死啦死啦連連說:「丟人!丟死個人!丟個死人!」
  我說:「嗯,怒江今天煎餃子啦。日本餃子。」
  「我說的是我們!我們所有人!可恥!無能!孬種!雜碎!熊人!孱蛋頭!哈卵!蔫孫!癟三!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七七八八的夾纏不清!」
  我們都呆了,你很難聽到誰把這樣五湖四海的罵人話混一句裡罵將出來,更重要的,我們沒見過他這樣無節制地罵人——他從來出格,但很有節制。
  不辣個不知死活地還要嘀咕:「這個是好嘛……」
  他被死啦死啦由上而下的一記扣得一聲怪叫,死啦死啦此時雖未跳腳,那動勢勝似跳腳。
  「沒怒江你們一幫孫子大概都跑得離禪達五十公里遠啦!兔子他爹得管你們叫小媽!你們要不要拜拜這條江啊?上柱香什麼的?日本人管吹垮了元朝艦隊的風叫神風,你們要不要管怒江叫聖江?」
  我們就使壞了,我們側了身子,讓他看見我們後邊有幾個傢伙確實已經撮土為香地在那拜上了,那一小撮以滿漢泥蛋為首。
  死啦死啦衝過去,連接兩個大飛腳,於是滿漢和泥蛋做了滾地葫蘆。
  「別爬起來!跪著,就是方便別人踢屁股!」他像個瘋子一樣在我們中間到處躥著,「仗了點兒天時地利沾沾自喜,還說什麼老天開眼,終有正義——全民族的虛弱!我本來有十成十的把握把衝上來的再給他摁回怒江裡去!」
  蛇屁股在我身後嘀咕:「還不都是在怒江裡撲騰嗎?」
  死啦死啦便瞪我,我便忙閃身,指牢了蛇屁股,「廣東腔都聽不出來?!」
  死啦死啦說:「不一樣!他是我們親手摁下去的!」
  不辣辯解:「……不還是摁到怒江裡撲騰……」
  「不是!你們就再也不是殘兵敗將!不是還魂屍!」死啦死啦怒不可遏地站在祭旗坡臨江的懸崖邊,指著懸崖叫罵,「你們就是打了一場勝仗的……」
  噹的一聲,那聲子彈的呼嘯與遠在橫瀾山和南天門之間的槍炮聲迥異,它很近——我們看著那個指著怒江一副投鞭斷流架勢的傢伙,他的鋼盔打腦袋上衝天飛起,而他站在再多走一步就直滾進江裡的懸崖邊,背著我們全無動靜。
  我們呆呆看著,鋼盔飛起,鋼盔落下,他還是戳在那裡的一個背影,我們還是呆呆看著。
  我想到的第一個詞是怒髮衝冠,第二個詞是腦漿迸裂。再後來我忘掉了任何詞彙而只有一個想法,他死了,像要麻一樣。
  我衝了上去,像我一樣衝上去的還有迷龍、喪門星和郝獸醫,我們想做的是搶回那具搖搖欲墜的屍體,免得它掉下去成了個一去不返的路程。
  屍體搖搖晃晃,一屁股坐了下來,我猛撲在地上才省得自己摔了下去,然後屍體翻了個身,向我們爬來,我們全伙子——至少是看見他的,也跟著木木楞楞地臥倒,屍體爬到一群趴在地上的我們中間。
  屍體給了我們一個詭秘之極的表情,以及做賊一般的小聲說:「下面有日軍。」然後他開始劫後餘生地輕聲大笑,「我鋼盔呢?」
  滿漢和泥蛋這樣的菜鳥乾瞪著我們,看我們這幫老兵痞子像蠕蟲一樣在懸崖邊的地上爬行,一點兒也不緊張,只要你別站在死啦死啦站的那個鬼地方,日軍所藏身的江灘於我們是垂直的甚至內凹的,我們打不著他們,他們也打不著我們。我們在這爬來爬去只是因為覺得好玩。
  不辣對著菜鳥們輕聲地嚇唬著:「砰。砰砰。」他一邊做出千奇百怪的死相,讓那幫傻子看得直瞪眼。
  死啦死啦拿棍子綁了面鏡子探出去,下邊砰的一槍給他打碎了,他把棍子探出去,下邊又砰一槍,他就把樹棍子一直探在那,讓下邊的日軍砰砰著玩兒,直到有個槍法準得不得了的傢伙把他的樹棍一槍給打得飛掉。
  橫瀾山那邊無論江面或者江灘上都已經沒有活著的日軍了,兩岸在對射,但這種對射意義並不大。沒有我們這邊的尾聲,按說今天已經收場了。
  兩個殘破的日軍小隊。幾十個倖存者,被江水沖刷到祭旗坡的懸崖之下,連強渡工具都破碎了,回去是不可能了,他們只剩一個選擇。
  死啦死啦扔了樹棍,甩了甩震麻的手。翻個身躺在地上嘿嘿地樂。我們也心懷叵測地笑著,可以這樣欺侮你的敵人,真是快樂。
  死啦死啦開心地說:「老鼠掉在水井裡啦。」
  喪門星也高高興興地說:「困獸,困獸。」
  「游啊游啊游啊,游到死。」不辣給我們表演了一個死老鼠的樣子。
  「你們幾十個打過仗地,每人帶幾個沒打過仗的。」死啦死啦做了個下山包抄的手勢,「下去,摸螃蟹。」
  這回我們有點兒愣了。我們看了眼他讓我們帶的那幫半兵半農的傢伙,他們站得離我們很遠,並且是刻意地遠一點兒。從上了這祭旗坡。他們就在那發抖——僅僅是因為橫瀾山那邊的槍炮響得比較猛烈,現在已經稀疏下來了,但他們還在抖,他們拿槍像拿著鋤頭,他們也知道那不是鋤頭。所以看起來他們恨不得把槍給扔了——就實在是一副我們這種老兵油子都覺得慘不忍睹的德行。
  迷龍不滿地說:「帶他們幹啥?我家又不要脫磚坯子。」
  不辣也說:「農忙還早。我家也不用刨地。」
  我問死啦死啦:「下去幹什麼?小日本槍打得多准你也看見啦,幹什麼要下去?」
  「那怎麼辦?現在冒頭就挨槍。」死啦死啦反過來問我。
  我瞪了他一會兒,我不相信他是這麼笨蛋的,但也說不準,偏腦筋的人有時候就能偏死。
  我建議說:「手榴彈啊。我們把手榴彈扔下去就行啦。」
  那傢伙的讚揚總讓我覺得像個圈套似的,「對對。你扔。你扔。」
  不辣踴躍向前,「我扔我扔。我背上來的我扔。」
  如此積極是因為他是我們中間帶手榴彈最多的傢伙。我們管他呢,在他的抗議聲七手八腳把他的手榴彈給搶走了一多半,不辣死死護住了剩下的幾個,並且搶在迷龍之後往懸崖下扔了第二個。落差很大,我們幾乎不敢讓手榴彈在手上有過長的延時時間,直直地讓它落下。我們聽著下邊傳來的爆炸和慘叫聲。
  然後南天門上的步兵重火力開始向我們射擊了,還未經修正的九二步炮炮彈在幾十米外炸開。
  我們回望了一眼,那幫壯丁命的兵渣子現在自覺得很,現在全趴下了,驚恐地瞪著我們。
  死啦死啦衝著他們叫:「找隱蔽啊!掘單兵坑!再連點成線!挖成交通壕!」
  這個他們拿手,我們身後瞬間就快成開荒地了,鋤頭鍬頭鏟子頭再次飛揚,泥土和草葉子滿天飛濺。
  我們這幫老傢伙並沒隱蔽,在耗了整整一天後,日軍的火力現在有點兒後勁不足,跟我們曾經遭遇的那些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我們盡可以趁著夜色繼續趴在崖邊幹我們的活兒。
  死啦死啦催我:「扔啊。怎麼不扔啦?」
  我懷疑地瞧他一眼,又扔了一個,並且在那個手榴彈爆炸的同時扒著崖邊下望了江灘,這回下邊的日軍殘部不射擊了,槍法再好也不可能頂著不斷扔下來的手榴彈射擊。
  我懊惱地縮了回來,「下邊有個死凹角!不要臉地都縮到八桿子打不著的死角里去啦。」
  阿譯說:「他們也都是日軍的精銳。」
  「什麼叫也都是?我們是你說的那種東西嗎?」我問他。
  死啦死啦就在旁邊嘿嘿地樂,他悠哉游哉地說:「要是我呀,就一開始連個石頭子都不往下扔,先去弄個油桶來,填上幾十斤炸藥、幾捆手榴彈、幾十斤的碎玻璃覂K釘什麼的,往下一扔。轟隆一聲,至少是死一半蒙一半,天下太平。」
  我們瞪著他,這麼損地招也就他想得出來,問題是他放在現在說。
  我不滿意地說:「不早說?!看著我們亂炸,現在下邊都做縮頭烏龜啦,汽油桶也炸不著!」
  死啦死啦沒聽見似地,對著那幫運鍬如飛的傢伙下命令:「先挖深了,上邊蓋上木頭,然後再挖通啦!」
  「……你存心的。」我說。
  死啦死啦不理會我。接著命令那些人,「散開一點兒!」
  阿譯在那轉著腦子。終於轉出個不算主意的主意來,「得派人去江灘上堵住,要不他們省過神就跑林子裡去啦,不好找的。」
  死啦死啦當即予以否定,「不行。江灘上光禿禿,會被西岸當靶子打的。」
  我提醒他。「現在是晚上,對面看得清嗎?」
  「反正不行。」
  我疑惑地瞪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又不理我們了,像個看農忙的閒人一樣看著那幫掘壕的土豆——他們現在倒成了陣地上最忙的人。
  校正過的日軍步炮開始第二輪射擊,已經對我們的祭旗坡陣地形成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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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已經入夜,炮彈零星地在兩岸爆炸,那更近襲擾而非壓制。我們的兩挺重機槍在夜色中盲射還擊,空空空,通通通。
  也不知道誰在嚷嚷:「獸醫,你有生意!」
  老頭子便背著他的三個醫藥箱。沿著剛挖出來的簡易壕貓腰過去。
  新丁們還像土拔鼠一樣,在把壕溝挖得再深更深,炮彈雖然是零星的,卻讓他們有一種想鑽入地底的慾望。我們老傢伙則一定躲懶,我們窩作一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有點兒鬱悶。迷龍不知從哪弄到的煙絲,包了枝喇叭筒,我們輪換著抽。
  我們有了傷亡,因為我們有幾百個你不喊趴下就不會趴下的笨蛋。並且總覺得再跑多兩步就能跑贏炮彈。
  我們腳下的日軍仍然活著。我們主要的成就是把散兵坑連成了簡易戰壕,我的大部分同袍擅長的是掘土而非打仗。
  不辣說:「老子拿繩子吊一箱炸藥下去怎樣?」
  我讓他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就算炸得著,他也一早給你打爆啦。」
  蛇屁股提議餓死他們。
  迷龍說:「如果老子的機槍現在在江灘上,堵著不讓他們進林子,那是餓得死他們。可是老子在這兒。」
  喪門星問:「團長他想啥呢?」
  克虜伯說完「不知道」繼續睡覺。
  煙遞到我的手上,我拿著猶豫了一會兒,想是否要由一個不吸煙的瘸子變作吸煙的瘸子,我被人猛踢了一腳,煙掉在地上,我惱火地轉身罵道:「你臉上生的是雞眼嗎?」
  那邊比我更火爆,猛推了一把,讓我還沒站穩就又摔在地上,我看清那傢伙是誰也就明白了他這樣粗暴的理由——他是對我們從沒好氣的何書光。
  「如果不是在前沿我會拿鞭子抽你。你們團長呢?」
  我看清他身後是誰也就徹底放棄了再強一下的想法,是虞嘯卿、唐基和他的親衛。
  「在檢查交通壕。」
  何書光簡短地說:「帶路。」
  我的狗友們閃在一邊,恨不得把自己在壕壁上貼成畫兒,好讓那幾個一臉烏雲的傢伙通過。
  唐基招呼阿譯,「林督導,一起過來。」
  於是阿譯也只好跟著。我老實地帶路,聽著何書光在身後輕聲咒罵:「這打的是什麼鬼仗?」
  虞嘯卿和天老爺合作,粉碎了日軍攻勢後便來視察我們。原來答應我們的補給有點兒縮水,幾個擲彈筒,幾挺輕機槍,又一個半死不活的壯丁連,對一個整天沒派上任何用場的炮灰團來說,他可算一言九鼎地遵守了諾言,可虞嘯卿跑這一趟不是為了表現他的信諾,瞎子都看得出,他來找麻煩。
  交通壕位於前沿的半身壕之後,我團對付泥土地本事倒真是讓人歎為觀止,這一晚上已經把其中一小段挖到了人頭高度,死啦死啦正指揮人砌上護木。
  他看見我們時的表情,並不比我看見虞嘯卿時好上多少。說白了,虞嘯卿現在的表情恐怕要讓彌勒佛也改作哭臉,並且離了老遠便是他那種水泥釘似的切入。
  虞嘯卿明知故問:「怎麼回事?」
  「稟師座,正在築防。」死啦死啦報告。
  虞嘯卿冷淡地說:「我不關心你挖洞的本事。牛皮吹上了天,那是紙飛機,承不住人的,現在你摔了個底掉。橫瀾山陣地已經全殲敵軍,你們是全師唯一被敵軍突近的防線,並且,至今仍未殲滅。你的陣地下面有多少日軍?一個師團?」
  「大概四五十個。」
  「為什麼吃不下?」虞嘯卿問。
  死啦死啦就沉默。我這會兒寧可看唐基,我知道那傢伙很滑頭,可那一臉那怕是做出來的和藹可親也比虞嘯卿那張鐵面皮好看。
  唐基試圖緩解氣氛,「師座告訴我龍團長是主動出擊的。」
  虞嘯卿毫不領請,「有個屁用!沒頭蒼蠅也會主動出擊!」
  「我這一團兵,就這幾百人,真打過仗的怕還不到一個連。說句得罪的話,如果現在叫個兵,讓他對師座開一槍,可保那兵沒開槍會先尿了褲子。」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板著臉,「太高看你的兵了。我可保你下這命令的時候那傢伙就能尿了褲子——你是說你佔盡地利的一團人吃不下區區幾十個殘兵?我讓張立憲帶特務連過來,你收拾一下零碎去跳怒江。」
  「就打過仗的這點人也夠吃掉他們了。我是說,等江那邊的鬼子再像今天這樣蓋過來,我們派新兵上去扛,那就是整團死光。現在,幾十個回不去的日軍不足為患,我讓全團輪番上,估計的損失不到一個連,可新兵就學會了打仗。」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慢慢來?」
  死啦死啦說:「慢慢來。」
  那絕不是商議,因為虞嘯卿的臉青得快成鐵色了,而唐基的笑臉也越來越和藹了,我不知道哪個威脅更大,而死啦死啦現在看起來有點兒執拗,他根本不想。
  唐基打了個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督導,陪我看看你們的陣地。」
  我在眼角里掃著,唐基相當親切地搭著阿譯的肩膀,兩個人沿著交通壕行了開去。
  言之有理連說兩遍,便是言之無理,加上虞師座的臉色和唐副師座的笑容,便成了言之有理,我整死你。拿耳朵眼都想得出來,唐基叫了阿譯去是為了知己知彼,我們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阿譯一直在一絲不芶地向匯報著死啦死啦的業績或者劣跡。
  當唐基走開後,虞嘯卿的臉色反倒生動些了,他終於用一種看人的眼色看了會兒死啦死啦,那種繃緊的憤怒終於開始活躍起來了。
  他問道:「你覺得我欠著你的?」
  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莫名其妙,「什麼欠著?」
  「南天門之戰與我無關,我也從沒想居你的功勞。但上邊要想捧王麻子,就是會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把張三李四做的好事全壓王麻子頭上……你不要因此就心懷不滿屢生事端,那我對你的最後一分敬意也就沒了。」
  死啦死啦堅決否認有不滿之心。
  虞嘯卿:「那你這麼做死一樣的攪些什麼?!」
  死啦死啦:「這是為了我們。」
  他理直氣壯地瞪著眼,而虞嘯卿的眼瞪得比他還大,那是驚加了怒。
  虞嘯卿:「誰們?——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滾下祭旗坡,我讓特務營來了這殘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邊求老天爺讓我軍務繁忙沒空想起你來。」
  死啦死啦:「江這邊的都叫我們。」
  虞嘯卿:「我羞於與你稱們。」
  死啦死啦:「我今天說連師座都沒逃過愛安逸的毛病,師座不還說謝你苦藥嗎?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這毛病。多少年來這是個被人釘死了的死穴,一打一個準兒。遠的不說,說盧溝橋吧,日本人打不動了就和談,和談三次就打三次,我們不信都騙著自己信,日本人和談時公然拿著地圖在宛平標好炮兵目標的,準備好了當然再攻,再攻沒攻下又說撤兵,喘了氣再攻,我們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嘯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就終於開始咆哮:「盧溝橋算近的嗎?那你說遠的是不是要遠到宋朝去啦?!」
  「那我們近點。」死啦死啦很誠懇,儘管他的誠懇都讓我覺得怪兮兮的,「就這,此時此地。我在對面被打得全軍盡墨,屍骨無還,這麼個慘法,可一瞧日軍開始修防線就想,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連師座這樣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樣。禪達,日軍撲過來時都要燒城了,一看,沒過江,又過上日子了。今天為什麼不戰自潰?要不是趕上怒江發威,咱們只好罵罵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聽見響亮的一聲,虞嘯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尋思喪門星多半打不過我們這位師座,死啦死啦也沒搞清怎麼回事就一頭撞在剛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嘯卿向他招著手。
  虞嘯卿:「站直,站直。我生平最煩就是空談闊論,因為你這樣太有想法的傢伙正在擺道理的時候,我們的國家叫人一道道擺掉——哪怕在你想偷著賣掉點兒武器養你的渣子的時候,我都還以為,你也許能做點兒實事。」
  死啦死啦擰了擰差點兒沒被打歪掉的臉,並且嘗試了一下,發現自己還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師座。我們拒敵於西岸。可東岸有日本人,我們就不會再睡著。」
  虞嘯卿不憤怒了。因為他總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徹底驚愕了。
  虞嘯卿:「……你想讓日軍過我們的江防?」
  死啦死啦:「就這幾十個。他們也不可能回去。」
  虞嘯卿:「你想讓這幾十個活著過我們的防線,進後方?」
  死啦死啦:「對。他們也扛磨得很,會像蟑螂一樣活下來。」
  虞嘯卿:「為禍民間?」
  死啦死啦:「您清楚得很,一群喪家犬,光日軍今天的炮擊造成的傷害也幾十倍於這群喪家犬。而東岸有日軍。禪達再不敢睡覺了,我們也不敢睡覺。」
  虞嘯卿:「你裡通外國。」
  死啦死啦於是苦笑:「這話真叫我聽著委屈。」
  虞嘯卿:「你草菅人命。」
  死啦死啦:「日本人要打過江,對著暈暈欲睡的我們,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殺。這事我今天說過,您說謝你苦藥,藥就是苦地,比苦還苦,認錯容易,其實不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藥。」
  虞嘯卿:「你死有餘辜。——中尉。」
  我一直到虞嘯卿和何書光一起瞪我,才反應過來虞嘯卿說的是我。
  我:「在。」
  虞嘯卿:「拿起槍。」
  我端起我的步槍。
  虞嘯卿:「對住那顆想太多了的腦袋。」他同時向死啦死啦解釋,「讓你的人斃了你,也許你會想得再多一點兒。」
  我慢慢把槍口頂住死啦死啦的腦袋。我很慶幸他沒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許就會撒手把槍丟掉。
  死啦死啦:「我在找我們弄丟了的魂,找不回來,我們這輩子都不得安寧。這其實跟日本鬼子沒什麼關係。」
  虞嘯卿:「我看你確實是弄丟了魂。上彈。」
  死啦死啦:「我說的是我們。」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槍上邊,我以為它彎不過來,但在我的注視下。它彎過來了,我拉了槍栓。
  ——我躺在全軍覆沒的燃燒的陣地上,看著在火海中依次燃點的火柴頭的小小火光;
  ——被我們打了的李烏拉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對我們升出他的碗;
  ——沒魂的迷龍狂暴地在收容站裡和我們每一個人廝打;
  ——沒魂的阿譯對我開了黑槍;
  ——郝獸醫在墳山上對著我歎息:「真是個失了魂的傢伙呢。」
  ——我在墳山上對著郝獸醫叫囂:「信什麼?灰飛煙滅!魂呢?魂飛魄散!
  ——死啦死啦在南天門上招呼著我:「喂,喂,魂呢?」
  ——康丫在刺刀面上看著他模糊的臉:「還是看不清。」
  我抬起頭,虞嘯卿正在對我吼叫:「開槍!還要我說幾遍?開槍開槍!」
  我:「……永世不得安寧。」
  虞嘯卿因我的噫語訝然了一下,但我不是一個值得他訝然的人:「開槍。」
  於是我開槍,但我開槍時抖得不成話,子彈貼著死啦死啦的頭皮飛過。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著剛掠過子彈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媽的,一天兩次,盡拿子彈給我剃頭。」
  於是虞嘯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槍口已經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有向死啦死啦開槍的勇氣,哪怕是十個虞嘯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嘯卿:「何書光。」
  何書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槍頂在死啦死啦剛被頂過的腦門上。
  虞嘯卿:「先殺違令不從的,再殺異想天開的。」
  那槍口便立刻杵在我腦門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從槍口邊拉開。
  「我不會胡思亂想了。我這就去吃掉他們。」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嘯卿和他的親隨們冷淡地看著我們,不表示任何意見。
  軍人信奉一成不變的規則,用最頑固的方式維護頑固,虞嘯卿是軍人中的軍人,也就是說他將最為頑固。死啦死啦也許會把我們的小命斷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現在知道了,是全然無望。
  夜露打濕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地滑。我們中經常就有人一聲不吭地滑進了坡下的黑暗裡,過一會又灰頭土臉。身上披掛著草葉荊棘加入我們——一聲不吭是我們此行是去給祭旗坡下殘留的日軍一個全殲,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驚動日軍之間寧可選擇前者。
  當死啦死啦把這團能打的人全碼在一起也就這些人了,郝獸醫在陣地上給人治傷,阿譯督導大人在陣地上充充泥菩薩,其他全在。連泥蛋滿漢也給拉來了充數——狗肉忽前忽後地逡巡在我們周圍,從今天禪達被炮擊時它便一副亢奮狀態,一條好戰的狗。
  我就偷瞧領隊的死啦死啦,那傢伙一臉的鬱悶,一直不怎麼吭聲。
  我:「腫啦。」
  死啦死啦便悻悻活動一下肯定還沒知覺的下巴,「姓虞的手狠得像武老二,老虎也給他打死啦。我現在覺得一嘴牙全假的,待會兒摘下來給你瞧。」
  我:「活該。」
  死啦死啦:「你也腫啦。」
  我便摸摸被何書光拿槍管子杵過的腦門,「槍筒子當手指頭杵腦門,走火打死人也就跟殺隻雞似的。這種人惹不起的。不要惹啦。」
  迷龍就很高興地扎進個腦袋:「誰腫啦誰腫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隻手把那只腦袋推了開去,異口同聲地說:「關你屁事。」
  死啦死啦:「我對嗎?」
  我:「你瘋啦。」
  死啦死啦:「瘋啦不等於錯啦。我對嗎?」
  我:「對錯還沒個虱子要緊呢。虞嘯卿想要什麼你真不知道?他就要兩個字,『全殲』。粉碎敵軍必得之攻勢,全殲來犯之敵於東岸,『全殲』這兩個字在他的上峰那裡是很香的。他的虞家軍就又可以壯大了。」
  死啦死啦訝然了一會,從他的反應我可以看出他壓根就沒想過。
  死啦死啦:「你怎麼就會想到這些呢?」
  我:「垃圾堆裡拱四年啦我!要想不到這些倒奇怪啦!」我瞅了眼他的表情,「好吧,我有顆小人之心,怎麼著吧?」
  死啦死啦倒笑逐顏開,「讓你做我的副官真找對人啦。你想到的我都沒想到。以後就跟我同命吧。」
  我:「我不是你的傳令官嗎?」
  死啦死啦:「又升啦。傳令官兼副官啦。」
  我便悻悻地罵:「寧可跟虱子同命。」
  迷龍的腦袋又紮了進來。「誰挨揍啦誰挨揍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隻手揍了那腦袋。異口同聲:「你挨揍啦。」
  然後我們不再說話了,我們已經快下到祭旗坡臨江的山腳。死啦死啦忙乎著把行軍隊形調整成戰鬥隊形。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他的副官,這不叫陞官,而是說,你的生命裡又要多了許多麻煩。譬如最大的麻煩來自眼前,虞嘯卿只給了四個小時,在黎明來臨前他不想虞師防區裡再有一個日軍。
  祭旗坡幾乎就是懸崖,所以一度被虞嘯卿放棄設防,下邊的江灘也窄得要命,實際上我們是在涉著湍急的淺水摸向那片日軍窩藏的亂石。我們沒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為南天門上重火器的靶子。
  但這瞞不過我們要摸的日軍,亂石後邊輕響了一聲,黑七麻烏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麼向我們飛來,然後水花炸開,一個最晦氣的新丁倒在水裡,三八槍子彈的尖嘯從我們中間劃過,我們臥倒在淺水裡,迷龍用機槍掃射半淹在江水裡的礁石。
  我看著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頭上拍了一下,「狗肉,上。」
  然後狗肉濺著水花,幾乎與迷龍射出的彈道平行,悄沒聲便消失在亂石後。
  我:「……開什麼玩笑?!」
  死啦死啦沒空搭理我,反手把不辣剛拔在手裡的長柄手榴彈給搶了,「上刺刀,上。」
  這時候他說了算,我們都爬起了身,一邊跟沒了腿的水流較勁一邊上著刺刀,本以為會是慘烈的肉搏,但沒跑兩步我們便叫亂石後傳出的聲音驚著了。慘叫、撕咬和一頭野獸從喉嚨裡發出的憤怒低哮——我們很難相信那來自我們早已熟悉,天天拍著打著玩兒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個縱身上了亂石,對石頭下的什麼用毛瑟槍打了一個點射,慘叫聲停了。喪門星也掄著大刀片爬了過去。我也玩命地爬那塊滑溜石頭,抬頭時狗肉正好從那邊縱身上來,我幾乎把腦袋頂到它的嘴上,那張嘴噴吐著熱氣,帶著血肉和日本軍裝的碎片。
  我手腳發軟,又掉回了水裡。
  我們死一個,殺一個,死啦死啦不開槍,那個日軍也只能再多叫幾秒鐘——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彎了。想到天天和這麼個傢伙形影不離,同屋而寢,我覺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嘩啪地炸開。
  我們在看已經被我們攻下的凹崖,這裡有三具日軍的屍體。最新鮮那具身邊有三枝步槍和一堆手榴彈,腿上的一處傷口已經包紮過。有兩個是我們從上邊扔手榴彈炸死的。這個大概是炸傷了,拖不動,留在這咬我們一口。
  我們的面色都很難看。
  虞嘯卿下死命令時我就在擔心這個——日軍並沒窩在我們腳下等著玉碎,他們想活,誰都想活,於是已經沒入東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來,於是虞嘯卿再也無法說虞師防區無一日寇。死啦死啦現在跳到怒江裡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裡也不那麼清白——至少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殺死日軍,而忙於打破我們安逸的異想天開。
  死啦死啦抄了點兒江水,冰自己的臉,大概想到還候在上邊的虞嘯卿,他已經又臉頰生痛了。
  我小聲地說:「追擊吧。」
  死啦死啦:「嗯。追擊。分四隊。我一隊,你一隊,迷龍和喪門星帶一隊。」
  迷龍:「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們開始張羅和分隊,我看著這茫茫黑夜裡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那兩個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怎麼啦?」
  我:「被沒死的帶走啦。他們好像覺得這樣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後帶走了他那隊人。
  人影在晃動,射擊,手榴彈爆炸的火光,慘叫,但這一切都被枝叢割得支離破碎。一個中國兵和一個日本兵糾纏著從枝叢中滾出來,兩人的刀嵌在對方身上,我們在黑暗難辨中也把子彈打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我用火把照著被我們分開的兩個人,那個倒霉蛋中國兵是從南天門上掙回一條命的二十三個人中的一個。我看著我們這隊人,安靜而惶然的臉,現在安靜了,在火把的閃爍下,樹林裡幾乎再無人聲一儘管我面前站著整隊人。
  打仗還是活下去,被我們追逐的日軍一定想過這個問題,他們選擇了後者,化整為零。我們肯定能全殲整隊頑抗的日軍,但在滇邊的茫茫山野裡要找齊幾十個人的機率為零。
  天亮時我們只殺死了五個,四個小時早已過去,四個小時是虞嘯卿給的時間。
  我們疲憊不堪地從山林裡進入我們的壕溝,新丁們還在挖,表情裡帶著真正的恐懼,我們比他們稍好,因為在這個晚上,我帶的這隊人已經經歷過真正的死亡,但我們無法不注意到壕溝時停放的一具屍體:我們的,某個新丁,一塊破布蓋在他的身上,但不能蓋掉他胸口的一個刀孔——血已經浸透。
  我們沉默地從那具屍體邊經過。
  一個逃暈頭的日軍跑上了我們的陣地,給一個暈暈欲睡的新兵來了一刀,然後逃之夭夭。他沒有造成更大的傷害,但這形同給虞嘯卿扇了一耳光,因為此時虞嘯卿正在陣地上,等著我們的回音。
  交通壕邊擠著一眾人,迷龍和喪門星他們都已經回來,我擠進去——虞嘯卿正在對垂頭恭立的死啦死啦大發雷霆,他手上揮舞著一柄帶血的三八槍刺,那種怒髮衝冠,我不懷疑他會給死啦死啦來上一刀。
  虞嘯卿吼道:「現在,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
  死啦死啦低著頭,那不表示他同意,「談不上刀,頂多算根刺。日本兵極注重保全武器的,殺完人連刺刀也扔下了,他們已經全無鬥志了。」
  虞嘯卿:「頭抬起來。」
  死啦死啦抬起了頭,丫可真不像個軍人,一隻手護著被抽過一記的那邊臉,至少不要兩次全打一個地方吧?
  虞嘯卿:「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無奈地放下了手,看來就是同一個地方啦。
  虞嘯卿瞪著他看了很久,已經不是生氣啦,冷漠、鄙視、奇怪、甚至還有某種已經過去了的友誼——虞嘯卿對死啦死啦並不像對別人那樣的,如果像對別人一樣,我想三兩個死啦死啦也早已斃啦。
  「你自生自滅吧。你和你的虱子們。」說完,他走了。他已經不再憤怒了,因為早已出離。何書光幾個以同樣的冷漠跟在他後邊,但那種冷漠並不太持久——因為何書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個主人。
  何書光:「副師座,走啦!」
  我看見唐基,搭著阿譯的肩,從交通壕後邊漫步過來,這邊有多緊張,他們那邊就有多融洽,阿譯的臉通紅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澤。我想他就算撞見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這種表情了——不,我覺得他和他老爹並沒這麼親密。
  我不知道他們說什麼要說那麼久,我們在江邊和林裡奔命多久,他們就說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們最近做的那些見光死的事又被賣了,大概還包括我親了小醉一口,我憤怒的不是阿譯,而是死啦死啦,他就當沒事一樣。
  他們一邊還在說著什麼,最後唐基輕輕拍了他的肩,連告別話都沒有的,唐基總是深諳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讓一個人成為自己的朋友。然後阿譯站在那目送加心送,那賤樣簡直像一個三百年沒碰女人的男人大戰三百合之後的表情。唐基走過我們中間,和藹的目光並不迴避我們,也不像虞嘯卿那樣視而不見,他甚至還在死啦死啦身邊停下,輕輕拍了他三下肩,說:「好自為之啊。」然後他們便從我們的陣地上消失了。
  阿譯還戳在那,幸福已經換算成同等份量的失落和茫然;死啦死啦又低了頭想著事;我們全都一樣的不知所措。
  槍聲零碎地響著,我們在山林裡狼奔豕突地追逐著一個看不見的目標,都快累死了,泥蛋扒著一個同僚站穩了。胃裡沒什麼內容,他只好吐清水。
  泥蛋:「湖……湖北……沒這麼多鬼山……」
  槍聲一響,他扒著的人躺在地上,泥蛋一起摔在地上。
  我們回師,終於找到了樹叢裡一個比狐狸洞大不了多少的洞穴,我們往裡一個個地扔手榴彈。
  我們從此不得安寧。
  一聲槍響便得在連山羊都能跑死的腸子路上顛撲。強身健體,還得提防哪個被追瘋了的日本兵來上一發準得要命的子彈。
  跑得半死的我們。坐在林邊,看著那支怪異的隊伍過路:由禪達百姓用老槍、火槍、大刀梭鏢武裝起來的隊伍,我甚至看見有傢伙扛著一柄青龍偃月刀。他們走著,時不常就拿下肩上的大火槍,對著林子裡噴上一下。
  一周後禪達城外的一家百姓被殺絕了,所有的衣服和食物也都宣告失蹤,虞嘯卿於是組織了一場大會獵,殺了六個,抓住一個,那一個在押解回途死於耙頭和拳頭的風暴。從此後禪達組織了民防,經常大半夜我們還要聽他們製造出的怪動靜,禪達也不得安寧了,禪達從此再也不敢睡覺。
  我們在祭旗坡的壕溝已經全挖得了,那幫酷愛土活的新兵們卻總還要精益求精地再做修整。我在他們挖出的防炮洞裡,從槍眼裡用望遠鏡張望對岸。
  那邊也在築防,這回像是真的,也是精益求益地往地下發展。我在地表幾乎搜索不到日軍。
  日軍再也沒有進攻,實際上他們上次的進攻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一條貪婪的蛇發現自己吞下了一頭象,這頭象很可能撕破它的肚皮衝出來,一個古老的故事。我們隔著一條江看著漸息的波瀾。
  南天門的日軍聯隊現在開始學習我們,像土拔鼠一樣往地下發展。死啦死啦說對面的山已經快被挖空了,並且他很榮幸地通知我們,竹內連山從軍前就學的木土工程。我們無所謂,就算真有反攻之日也輪不到我們,虱子命不操這份心。」
  我把望遠鏡調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門之頂永遠在霧靄裡的那棵巨樹,那裡一直在傳來隆隆的爆炸聲。
  我:「他們好像要把那棵樹炸倒。」
  我是在跟死啦死啦說話,他坐在那,在這個臨時的戰地住處裡,就著一張小桌子搗著飯盒裡的雜糧飯,他的菜是鹽水泡芭蕉根。
  死啦死啦:「哪棵樹?」
  我:「那棵樹。南天門頂的那棵神樹。迷龍要死在下邊的那棵鬼樹。」
  死啦死啦:「不是炸倒。飛機偵察說他們正把那棵樹改成南天門最大的碉堡。」
  我:「開飛機的瞎了眼啦。那棵樹都半石化啦,炮彈上去也就啃個小坑。」
  死啦死啦:「所以是碉堡嘛。碉堡碉堡,不是涼亭子。跟你說過竹內是學木土工程的。博士。」
  我不再說話了,並且終於在望遠鏡裡找到了設在那棵巨樹上的一個炸點,在那樣的爆炸下樹只被炸下了一根旁枝,我想像不出那是怎樣的一個碉堡。
  然後我在半山腰上看見一條大狗,蹲在那,倨傲地看著我這個方向。它理應看不到我,但我覺得被它看到——這是比那棵巨樹的改造更讓我吃驚的事情。
  我:「狗、狗肉?!」
  死啦死啦:「嚷嚷嚷什麼呀?你當我吃的是什麼美味佳餚嗎?」
  我:「狗肉叛國啦?!」
  死啦死啦:「扯蛋。」
  我也正好看見狗肉跑到我們這防炮洞的門口,瞧了我們一眼,沒發現什麼它能有興趣的事情,於是把一個過路的新兵撲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娛樂。
  我繼續看南天門上那條和狗肉一模一樣的狗。我有一種錯亂的感覺。幾天以後我才搞明白,竹內養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狗。不,我錯了,死啦死啦從來不承認狗肉是他養的。處的。他賤兮兮地說。
  作為傳令官兼副官,上哪兒我都得賤賤地跟在那傢伙的後邊,包括現在這樣地視察陣地。我們的陣地已經紮下了模子,一向無人光顧的祭旗坡現在不復往日。它有了一種潦倒而窮苦的軍事氛圍,雖然什麼都縫縫補補,啥都破破爛爛,但它是軍事氛圍沒錯。我們的衣服都和土一個色,稍用點兒勁就能把已經腐化的布質給撕爛了。人們在吃飯,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樣的東西,每個人都面有菜色。我們進入了塹壕時代,霉天雨地,這樣打仗的兵第一個想的不是打仗,是耗日子。把對方漚霉漚爛漚死。
  蛇屁股在向死啦死啦抱怨:「附近芭蕉樹都挖完啦。再下去連鹽水泡芭蕉根都沒得吃啦。」
  死啦死啦:「上橫瀾山挖。」
  蛇屁股:「他們打我們。」
  死啦死啦:「總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光頭雜糧飯你們就別去。」
  迷龍便對著那一幫乾瞪眼的新丁樂:「吃。吃。早說了吧,有你們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便當那塊跟他沒關係了,在陣地上橫瞄豎瞄著,他的著眼點在對面南天門。
  死啦死啦:「這地方該放門炮的。一個團連門炮都沒有,實在不像話。」
  克虜伯:「是啊是啊。」
  我便警惕地瞅著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門戰防炮啦?」
  死啦死啦便光天化日之下向著迷龍嚷嚷:「老闆啊。再給我弄兩副絲襪兩塊香皂來!要茉莉香的!」
  迷龍瞪他的眼神比我還警惕:「你已經欠很多債啦。」
  死啦死啦:「打欠條打欠條。」
  迷龍:「打欠條就沒折扣啦。」
  死啦死啦:「打欠條。」
  這傢伙身上連空白紙條都是自備的,那形同他只能在迷龍處購物的鈔票,拿出一張來刷刷地就寫,一邊還要伴之以與迷龍的討價還價。
  老天愛開玩笑,但他派來個從不玩笑的虞嘯卿,虞嘯卿說自生自滅。於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別團享受的與我們無關。荒唐帶了苦澀,苦澀夾著荒唐。橫瀾山吃白米飯,有美國罐頭,我們吃雜糧飯,把芭蕉樹根泡進鹽水缸。迷龍的黑市蓬勃發展,死啦死啦縮減本來就不夠的口糧,以便迷龍去黑市換煙酒香皂、女人絲襪,他再拿去股長軍需什麼的那裡換回早該給我們的物資。
  我對著寫完了欠條回來的死啦死啦冷不丁一句:「你睡了幾個軍需的老婆?」
  死啦死啦:「啊?」然後他便樂了:「有幾個吧。」
  我:「你現在像個禮包,身上捆著絲襪,嘴裡叼著香皂,把自己放在托盤裡送上去。拍人小老婆馬屁的人像個軍人嗎?」
  死啦死啦便哈哈地笑:「你嫉妒啦,你嫉妒。」
  我沒嫉妒,而且說真的我也知道這樣不可能打擊到臉皮如此之厚的人,我便換個方式:「你想沒想過?」
  「想過!」那傢伙斬釘截鐵地說。只是下一句能把人氣死,「想過什麼?」
  我:「……禪達城現在傳得過江了上千鬼子呢,唯虞嘯卿馬首是瞻了。優先分配的給養、打醒十二分精神的軍隊、一座拿他當中流砥柱的禪達,這是虞嘯卿這回賺到的。你賺到什麼啦?」
  死啦死啦:「我對啦,我對啦。」
  我:「……你瘋啦。」
  死啦死啦:「瘋啦,但是對啦。對錯很要緊。」
  我看著他屁顛地沿著交通壕一路行去,敲敲這個,打打那個,狗肉比他持重二十倍地一路跟著。我翻著白眼,從郝獸醫手裡拿過給我留的雜糧飯和鹽水泡芭蕉根。
  我:「他真有這麼蠢嗎?」
  郝獸醫:「真有這麼蠢。」
  我便改瞪老頭子那張永遠沮喪的臉:「他拿小腦都能讓我們這些人精吃癟。」
  郝獸醫:「可人家只在一件事情上用心。」
  迷龍把彈雨從林中的隱蔽地潑灑了出去。一邊對著豆餅大叫:「彈夾子!彈夾子!」豆餅便一手一個彈匣送了過去,看得迷龍發愣:「一輩子都教不會嗎?東北人就生三隻手?」
  不辣摔了個手榴彈,我們已經默契得很了,喪門星提著刀摸了過去。我端著槍在警戒,現實地說一句,我肉搏可能還打不過豆餅,可槍法還行。
  那天晚上出了點小事。兩個,後來發現是三個狗急跳牆的日軍打算偷渡回西岸,他們到江邊就崩潰了,這是能把上千人也沖得七零八落的江,對三個靠吃白蟻和野芭蕉活著的人與冥河無異。我們殺死了倆,剩下一個,死啦死啦要活的。
  滿漢和泥蛋在鬥嘴子,關於誰做排頭兵的問題。
  泥蛋:「我昨晚幫你替崗啦。你排頭兵。」
  滿漢:「排頭兵跟替崗有什麼相干嗎。」
  我:「滿漢排頭兵。」
  滿漢:「我痢疾。」
  我:「那等痢疾好了讓你做十回排頭兵。」
  在他們眼裡我是個官兒,滿漢就不敢再說什麼了。我看了眼死啦死啦,他也沒有反對意見。泥蛋在打仗上比滿漢稍強一點。於是滿漢就成了可以比泥蛋先消耗的資源。每隻土拔鼠都因此條不成文的法則而後悔來我們這個炮灰團,但我告訴他們,哪個團都不屑要我團出去的兵,而且所有軍隊都是這樣的法則。
  滿漢戰戰兢兢第一個摸出了樹林,但他沒有中槍。於是我們潛出我們隱藏的樹林。這幫人和以前已經不大一樣了,以前他們只知道輕聲輕聲,除了腳下輕聲什麼都關注不到,反倒弄出越來越大聲。現在他們用不著去刻意讓自己輕聲了,而是關注手上的武器。
  我得說我們已經有那麼點兒樣了,那點兒樣就是張立憲何書光們天天裝出來的那樣。可我們不是裝的,是拿來保自己命的。死啦死啦也用不著去關注戰鬥隊形,把哪個踢回隊裡或者揪出隊裡。他們現在知道自己的位置。死啦死啦只需要把他的毛瑟槍輕輕地擺上一擺,同時安撫著狗肉的頭。
  死啦死啦:「活的。」
  誰都明白啦,只在他身邊的我老人家給他添堵:「那你可不能放狗肉。」
  死啦死啦便瞪我一眼:「你怎麼還不如個壯丁兵啊?」
  我便不再說話了。晚上最黑的不是林子,而是江灘,因為灘石就是黑的,被江水裡的波光一晃,更什麼也看不清,我們把自己壓低在一個蹲踞的高度上呈扇面向那裡潛近——日本人的槍法可準得要命。
  讓我們找到那個日軍的不是我們的眼睛而是耳朵,他跟一堆破布無異,坐在那裡就幾乎和礁石同化了。但是他搖搖晃晃地在哼歌,咿咿呀呀的,哼他娘的一首難聽得要死的日本歌。
  我們把身子壓得更低,這樣他的背景就是江水和波光了,很明晰。十幾個槍口的準星牢牢套著他,我們拉著絕不會被他一個手榴彈放倒倆的間距,而且保證可以在半秒之內把他變成漏勺。
  那傢伙還在咿咿呀呀地唱,那架勢就像死了爹死了娘,並且在他剛開哭的時候全家又都死光了一樣,而且我們這時候開始覺得那歌也有那麼點兒好聽勁兒了。
  死啦死啦終於失了耐心,「抓起來。小心他拉手榴彈。」
  喪門星打算過去執行這道命令,他剛站起來的時候那堆破布也就悄沒聲地倒下了,他倒在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就跟一堆布垮在地上一樣。喪門星望了望我們,這才過去用刀背挑了挑那傢伙。他沒使多大勁,但那日本傢伙已經輕得很,悄沒聲地便被他挑翻了過來。
  喪門星在做短暫的調查後便做出結論:「死啦。腕子割斷啦。」然後他收刀,掉頭悶聲地便走開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晚上讓人有點傷心。
  我過去就著月光看了看那具枯柴一般的屍骸,衣服早已在叢林中腐盡,他根本是用籐條和繩子把那些破布片綁在身上遮住最後的羞恥,他的動脈早在我們到達前就割斷了,血流進江水裡,洇紅了一大片。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張交織了無數淚痕的髒污的臉。
  我抬頭看了眼環在周圍的兵們,主要是新兵,他們中很多人還是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個他們的對頭。
  江水的映光暴露了我們,南天門上的重機開始向我們掃射。我們開始撤離這處無掩無蔽的灘岸。我注意到滿漢跑了兩步,然後跑回去拖著那具屍骸——那幾乎不會拖累他的速度,因為實在太輕。
  死啦死啦和我找了個舒服地方坐了,他在抽煙,並打算給我來上一口,我想了想還是拒絕。
  新丁們又在刨土,如果他們能像用鍬那樣熟練地用槍,這仗早已打贏了——但這回他們不是在刨老鼠洞,是在刨墳坑。迷龍什麼的根本不管,東一個西一個地散躺散坐著。一臉鄙視地看熱鬧。
  土拔鼠們做了件我意料之外的事,他們把三個日本死鬼埋了。據說日軍會給打他們打得最狠的我方將士壘墳。而土拔鼠們卻會在直覺上同情慘過他們的人。我瞧著他們很細緻也很事兒地把墳頭拍實打平,碑是絕沒有的,大部分傢伙不會寫字,但還要壓上幾塊石頭,滿漢還要撮堆土,插幾根草。做完這一切他摘了幾張大樹葉子直奔樹叢——他正患痢疾。
  我開始嘿嘿地樂,「不像個人樣兒,可有時候還做點兒人事兒嘛。」
  死啦死啦:「什麼人事兒?」
  我:「這都給埋啦,等我死啦也就會有人埋啦。」
  死啦死啦:「你嘴太毒,還亂派排頭兵。我看他們寧埋日本鬼子也不會埋你。」
  我有點兒氣結,只好對著土拔鼠們吆喝:「不准跪啊!那下邊埋的不值得你們跪!」
  泥蛋:「甲魚才跪呢。」
  死啦死啦就嘿嘿地樂。
  我:「你樂什麼?」
  死啦死啦:「沒什麼。烏乍乍一幫自以為很能打的新兵。」
  我難得地點頭不迭:「嗯哪嗯哪。」
  死啦死啦:「可真比剛來那會兒強。這是煉獄,經了煉獄的事,還能想到把日本的死人埋了,就是說膽沒嚇破,見了日本的活人他們也敢打。」
  我:「你就騙吧騙吧。他們以前沒見過鬼子。你給他們見的全這樣的,沒了魂,被追死餓死打死,他們當然覺得沒什麼好怕的,等見了真章他們就知道啦。你害了他們。」
  死啦死啦:「也許是你被嚇破膽了呢?像你說的。咱們也見過,日本人愛放毒氣,放完了再收拾,說成攻無不克。也許他能打也是唬出來的呢?都一樣的,說到頭,有人不想活。可沒人不怕死。」
  我想了一會:「可能。」
  死啦死啦就很得意。真的很得意,嘿嘿地樂:「那就是說我做得對。」
  我悶悶地:「對球。」
  死啦死啦:「對就是對。別加那些亂七八糟的字眼。」他瞧著我:「做得對,很重要。」
  我悶悶地:「你的對,可能在我這就叫錯。我想吃北平的醬豆腐,想得要命,可你多半會說,把大便拿走。」
  死啦死啦:「那就對啦,你在這個對字上也沒少費勁啦。」他又一次嘻皮笑臉地強調著:「做得對,很重要。」
  我:「放屁。」
  我不是在反駁,真的不是在反駁,而更多是在鬱悶。而過了一會,死啦死啦又在嘿嘿地樂。我瞪他一眼,往地上啐了口並不想啐的唾沫。
  死啦死啦:「喂,說到放屁,打個賭吧,你說那傢伙拉完屎,第一件事不會是擦屁股。」
  我看了眼他說的滿漢,滿漢蹲在樹叢裡,因為他的痢疾而一臉痛苦的表情,槍靠在旁邊的樹幹上。
  我:「難道是擦你嘴不成?賭我從此單帶一個連,不用做你的親隨就成。」
  死啦死啦:「離我遠安全點?」
  我:「不全是。還有眼不見為淨。」
  死啦死啦:「真的?」
  「真的。」
  還有我費好大的勁,終於面對了所謂現實。我無心糾正,我也懶得說,因為我知道他也知道。
  死啦死啦:「賭啦。」
  然後他開始大笑,因為滿漢拉完之後第一件事情確實不是擦屁股,而是先拿起靠在旁邊的槍掛在肩上,並且伴之以往身後狐疑地張望。
  我驚怒交集:「這不算!你搞得人都以為身後就有個鬼子來抹他們脖子,都神經病啦!」
  死啦死啦:「還不夠!」他操起槍便對著林子裡放了一個空槍,並且對著他射擊的方向鬼叫:「什麼人?!」
  我大聲地抗議:「你又來啦!」
  這種抗議永遠是無效的,死啦死啦認一個方向。帶著一幫睜眼瞎子烏乍乍便衝了過去。我瘸著,滿漢一邊繫著褲子一邊蹦著,我們跟著林裡的猴子又要睡不著覺了,這樣地衝刺注定要持續到天光大亮,強身健體,兼之鍛煉警惕,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直到他覺得滿意。
  死啦死啦在我耳邊大叫:「賭不賭。我賭他下回拉屎都帶著槍。」
  我氣往上撞,我大叫著:「賭啦!」
  我們東倒西歪筋疲力盡地晃回了陣地,連死啦死啦都是一樣。
  滿漢飛快地跑向樹叢。
  死啦死啦便捅著我:「噯,噯,你要自由啦。」
  這回滿漢是抱著槍在樹叢裡蹲下去的,我對天罵了句娘,摔著手跳進我們的戰壕,死啦死啦又一回小人得志地怪笑,「我又贏啦。」
  他又贏啦。他有了一團緊張到神經質的兵。虞嘯卿拿走了整個世界,而他得到了只有他才覺得有價值的灰塵。
  我們在拆房子,確切說,我們在把被日軍炮火炸成了廢墟的民房拆成零碎。再用這些零碎來搭成我們能住的房子——但現在我們主要在忙前一部分的工序。我們盡可能愛惜那些少去一半的床、缺腿的凳子、多個角的桌子、燒糊的被子,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這都將是我們今後的家當。
  青山綠水,祭旗坡和橫瀾山大得天荒地老,遠處小小的禪達小得如煙似幻,這一切都讓我們這幫子外地佬心裡猛生了蒼涼,哪怕是新丁,哪怕是大字不識的老粗,也有三生九世的滄桑。
  豆餅爬在高處大叫:「要麻哥啊!炮灰團,它真是後娘養的啊!」
  鬼知道他發什麼暈要忽然這麼喊。喊完後還要忙擦一擦眼睛,驚慌地看我們一眼,看樣子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在神經。我們熱烈地鼓掌。豆餅便受寵若驚笑,「莫事,莫事。」
  迷龍就也開始發人來瘋嚷嚷:「虞嘯卿,他也是後娘養的啊!」
  我們不搭理他,我們幹活。
  迷龍的期待落空,只好訕訕地大叫:「幹活!苦力快幹活!」
  嚷得最凶的人通常都是幹得最少的,迷龍一邊嚷一邊退,直退到斷墟之後去了,我們也裝沒看見,那傢伙鑽進去就再沒出來。
  選三個最不該得罪的人。炮灰團的傢伙一定會說虞嘯卿,虞嘯卿,還是他媽的虞嘯卿。我相信自生自滅是他的氣話。但整個虞師就像是同時收到一道命令,矢志同心地忘掉祭旗坡上那幫後娘養的。
  我遠遠地看著死啦死啦,他在遠遠的草叢裡出沒,背著我的槍,偶爾便會解下來,對著草叢裡「砰」一下子,然後再悠悠閒閒地把槍上肩,而狗肉則猛衝向他剛用槍打過的地方——通常都是撲空。幾輛車馳過,從路上馳過死啦死啦正搗弄的草叢,但那與我們無關,絕對無關,它們只是過路去橫瀾山,順便把劣質燃汽和灰塵噴得死啦死啦一臉,讓他看上去更像禪達城裡一個潦倒窮漢。死啦死啦只好撓撓頭,呆呆地看著。
  再也沒人來我們的陣地,誰也不會來。你很期待地看著越變越大的車頭,但往下一定會看見對你放屁的車屁股。我們像是上古洪荒就窩在祭旗坡的野人,趴在濕乎乎的泥土裡,與朽木頭一同糟爛。
  死啦死啦已經不望呆了,屁股拱得半天高,在草叢裡扒拉著他也許打到也許沒有打到地獵物,一會他兩手空空外加一臉失落地從草叢裡鑽了出來,並且被草結絆了一跤。
  死啦死啦說不行,得蓋房,至少壕溝裡外得有個替換。師裡理所當然地說沒有材料,死啦死啦便扒城外被日軍炮兵炸出來的廢墟。
  我和不辣躡手躡腳地繞過斷牆根,看迷龍到底在忙活些什麼。那傢伙蜷在誰都瞧不見的地方,錘子、銼刀什麼的,丫在忙活一個五零手炮彈的彈殼,把那玩意做成一個小人偶,做得笑眼瞇瞇的很漂亮,又有點萬聖節南瓜頭式的猙獰。
  迷龍想家啦。儘管他是我們中離家最近的一個。
  我和不辣發一聲喊,把一筐土隔著牆倒了過去,把躺得正舒服的迷龍給活埋了一半。我們狂喜地尖叫和大笑著,倒像天底下的好運全落我們倆頭上了,幾秒鐘後迷龍衝殺出來,我們開始奔逃——不辣出賣了我,他跑得比我快,他當然跑得比一個瘸子快。
  我:「你不能跑得比一個瘸子快!欺負瘸子……」
  叫管個屁用。迷龍輕輕鬆鬆就把我放倒了,然後一隻腳踏在我身上。不辣也不跑了,回過頭來尖聲大笑,天底下的好運又全落他頭上了。
  我:「迷龍哥!迷龍爺!我二十五啦!」
  迷龍居高臨下地運著氣:「二十五了不得啊?小屁孩兒。」
  我繼續告饒:「小太爺今天二十五啦。」
  迷龍:「哦,那得送個大禮。」
  然後他開始踢我的屁股,還「一、二、三、四」地數著,看來是打算踢足二十五腳。
  要命的是不辣也在幫數,他的數法是這樣的:「……十七、十八、十二、十一……」
  亂了套的迷龍開始鬼叫:「到底是幾啊?」
  不辣:「一!一!」
  於是迷龍又開始「一、二、三、四」地重踢一遍。那傢伙踢得於他叫輕,於我叫重,我笑和慘叫,後來我捂著臉哭嚎。
  迷龍有些不齒:「說這傢伙咋從來動嘴不動手呢,原來打痛了要哭的。」
  於是便把我扔那,悻悻地走兩步,不辣忘了自己也是兇手之一,嘻嘻哈哈地跟,惜乎迷龍欲擒故縱的一下回撲起手過早,於是那兩貨開始又一輪的追逐。
  我放開了捂著臉的手,我在怪笑,只不過是在模仿著哭聲怪笑。
  無人喝彩,只有我自己驚訝地聽著,原來我還可以發出這樣的聲音。誰能說清自己出生時的發聲是哭聲還是笑聲?
  支著鍋,架著火,蛇屁股把能找到的野菜、雜糧米什麼的都加進了鍋裡,豆餅拿枝打通的竹筒玩命地吹火。我們四仰八叉地等吃。
  死啦死啦過來時拿著一隻野兔,蛇屁股很挑剔地看了看才拿去開剝。
  不辣:「才這麼點?打狗肉好啦,狗肉還夠飩一鍋呢。」
  死啦死啦:「燉你好啦。就這點還是狗肉叼到的。」
  我:「它幹嗎不叼一頭牛呢?這耗子還不夠我一人吃的。」
  郝獸醫連忙到蛇屁股刀下去看,他有最差勁的眼力勁兒,「是兔子吧?」
  蛇屁股:「是耗子,大耗子。就這眼神還救死扶傷呢。」
  迷龍:「我要回家。」
  我們眼神怪異地看著他。他如果這樣直楞楞地說出來,那一定是最想要的,而且是要得不打折扣的。我們眼裡熾熱燃燒的叫作妒嫉,而死啦死啦拍了拍狗肉一屁股坐下,一臉冷漠。
  喪門星:「你又要去呀?」
  蛇屁股:「你回去很多次了噯。」
  迷龍:「老子要進貨。」
  克虜伯猛省:「能吃不?」
  不辣:「吃屁吧。他進個鬼的貨。」
  豆餅:「嗯!嗯!」
  我:「哼哼。」
  迷龍便把眼瞪得亞賽牛眼:「哼哼什麼?!你以為我回去跟老婆同床呢?老子幾個月沒辦事了呢!」
  我:「我四年啦。」
  郝獸醫:「我二十多年啦。」
  豆餅:「啥叫辦事?」
  我們只好抓耳撓腮地看著他。喪門星鸚鵡學舌地歎著氣:「小孩子啊小孩子。」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那傢伙蜷在草裡,頭架在狗肉身上,要死不活地揮著手。
  迷龍:「團座發話啦!」
  他也知道要犯眾怒,蹦起來就跑,身後追著我們連根拔起扔過去的草根泥土。
  我:「我也要去!」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我瘸著,追在迷龍屁股後邊,我身後追著人渣們連根拔起拔過來的草根泥土。跑了很遠,我回頭看了眼死啦死啦,他還跟那躺著,偎在狗肉身上。他期待清新,我們也期待清新,像把我們從收容站裡扒拉出來,泡進殺蟲粉裡一樣。可命是磨的,連他心裡也漸漸長出了虱子。看著這樣一個團長,你便明白運交華蓋,天意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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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對得起中國遠征軍的小說
這句話說的很震憾 很豪氣
咱家就來瞧瞧 是不是替遠征軍冤魂說了真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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