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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第二部分 第41節:風雨人生(6)

    “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漠然道,“對你——又有什麼關係?”

    我駭然,馬上瞟了眼王覽,王覽鳳眼一眯:“鑒容,你醉了!”

    “我沒醉!”他有點激動,突然冒失地站起來,“我,我該走了……”

    我也站起來:“哎,宮中有的是房間,你醉了,留在宮內歇息好了。陸凱……”

    他不理我,甩開陸凱的攙扶往外走。

    過了好久,王覽才回來,我已經卸完妝,盤腿坐在被褥上等他。

    “他死活不肯留宿,我把他送出宮了,又派了一隊禁軍跟隨。”王覽有些疲憊,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默不作聲,等著王覽洗漱完畢也上床來,我才往他溫暖的懷堣@枕,閉上眼睛說:“你不覺得鑒容現在變得很古怪嗎?”

    “嗯。”他答應著,手指順著我的長髮滑動。

    “不過,他長得多美啊!小時候我總覺得他長得怪,不過現在看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對王覽一向直言不諱。

    他的手指停下了:“嗯……是啊。”

    “可惜搖頭擺尾,真像一隻大孔雀。”我咯咯地笑著。

    王覽似乎也笑了:“孔雀也會飛的。我倒不在乎他是什麼,關鍵是我希望他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

    “你相信他?”我張開眼睛問王覽。

    他把我的腦袋壓回胸前:“這是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和華鑒容的見面,帶來了怎樣的變化。豆蔻年華的我,開始走向未知的風雨。第二部分 第42節:星光之盟(1)

    第六章星光之盟

    正月十五元宵節,久違的熱鬧又回到宮廷之中。守喪三年後,奢侈的華宴破冰而出,令以宮廷虛榮生活為人生最大樂趣的貴族們欣喜若狂。

    西池的水榭之中,我身邊圍繞著一大群女性的皇親國戚。我的表姐永安郡主千樺,恰好是二八佳人。她以姿色聞名京師,珠圍翠繞中,她美豔的臉格外醒目。“陛下,宮埵n久沒有那麼多人啦。臣妾為了今年元宵節專門裁了這身衣裳。”她直身讓我看她的裙子。五彩的裙裾綴有大大小小的珍珠,她穿起來尤其漂亮。

    我羞羞她:“阿姐你穿得那麼好看,是不是想找婆家了?”

    周圍的女孩子輕快地笑起來,她有點臉紅了,笑盈盈地說:“陛下是取笑臣妾呢。”說完她用春蔥般的手指攏了一下鬢髮。身材婀娜不說,舉止也透著女人味兒的曼妙,連我都有點羡慕起來。

    她扭過頭,隔著西池,朝對面的回廊看。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夜色溫柔,一池碧水中倒映著的千萬華燈像數不清的星星,在童話般的意境中亮閃閃地眨眼。

    花燈攢動的回廊堙A王覽的周圍也團坐著許多少年親貴。王覽背對我們,一襲白衣像是染了西江月色,瀟灑的身姿,恍若即刻便將乘風飛去。他的對面是華鑒容,他依舊帶著特有的孔雀般驕傲的笑容,亮麗的眼睛使這元宵的燈光都黯然失色。

    他似乎發覺了我們在注意他,回避開了我的目光。

    “陛下知道嗎?在揚州,人們叫鑒容‘芍藥公子’。據說他每追求一位名妓,就給她送大把大把的粉色芍藥。”永安郡主若有所思地說。我知道,她的眼堸ㄓF華鑒容以外,已經再容不下別人。

    “粉色?新鮮。大紅色的芍藥不是更美嗎?”我問。

    永安郡主回眸一笑:“誰知道,咱們這樣人家出身的男人少年時誰沒風流過一陣?我父王極看重鑒容哥哥,也許鑒容哥哥成家立業後就能收心。”她咬了咬玫紅色的下唇,湊近我附耳道,“陛下,臣妾告訴你一個秘密——臣妾自小就喜歡他。”

    我問她:“昨天他不是先到你們府上了麼?怎麼,三叔探過他的口風沒有?”

    永安帶著微笑望著我,似有深意地說:“還沒呢,不過這事就指著陛下一句話。”

    我的心堣@沉,她在暗示我為她指婚嗎?三叔淮王有許多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把她視為掌上明珠。雖然王覽一直對淮王有著戒心,但畢竟是一家人,若彼此心懷芥蒂,總是不妥。若她和鑒容親上加親,未必不是好事。

    我還在思考著,陸凱已經跑來:“皇上,相王殿下要奴才過來請陛下和各位移駕明光殿觀賞歌舞。”

    我點頭,把手伸向阿松,讓她扶著我和大家一起進入明光殿。

    明光殿中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入座後,臺上一群少女就表演起了“採蓮舞”。

    我瞥見華鑒容喜氣洋洋地陪著永安說話,永安的臉色發紅,煞是嫵媚。為什麼他昨天對我就不冷不熱的呢?小時候,在他身邊,永安都沒說話的份兒……

    我不再想他們,扭開頭細心地觀賞起表演。宮中每年都從民間選取女孩子進入梨園學習,其中佼佼者可以得到終身俸祿。這三年大忌後的宴會,想來是她們盼望已久的機會,所以精彩之餘,還有彼此暗中較勁的味道。

    我身邊,王覽兀自和他老父王銘說笑著。老大人今夜紅光滿面,也沒了我登基以後對兒子的拘謹。我在心奡壎L們父子高興,所以儘量不去插話打擾。

    環顧四周眾人,對著戲臺上出神的、吃著蜜餞閒聊的、和心上人眉來眼去的,應有盡有。只是華鑒容的位置上空了,永安一個人撫著茶盅出神。

    我和華鑒容一起長大,他的婚事絕不可草率對待。剛才永安郡主的話一直壓在我心上,若要指婚,也要先問過鑒容的意思,才算對得起當年的情誼。想著,我對王覽說:“朕先去更衣,你叫大家隨意吧。”王覽含笑盯我一眼,點點頭。他是不能離開明光殿的,不然大家會胡亂猜度,搞得人心惶惶,就會把好好的一個元宵夜給毀了。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華鑒容在哪里。可我們小時候一到月圓之夜,就喜歡去一個地方,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地方。因此我命令隨從在後面安靜地等著,一個人閃身進了一個廢舊的偏殿。

    西風颯颯,桐葉蕭蕭。遠處金碧樓臺,歌舞昇平,元夕燈燭輝煌,可那人偏偏還在這燈火闌珊處。華鑒容兩腿伸直靠在窗臺上,明月剪影下,他對月獨酌。

    我笑了:“怎麼一個人在這邊?”

    他側頭,驚訝地看著我,似乎沒有想到我還會在這堨X現。大約半醉了,他竟然賴在窗臺上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嘟噥出兩個字:“阿福。”

    我現在不是胖乎乎的阿福了,豆蔻梢頭二月初,我是個亭亭玉立、可以入畫的少女了。我抱著袖子對他道:“鑒容哥哥,這堶楝u大。”

    他落寞地笑笑:“來,挨到我身邊來就不冷了。”說著,向我伸出一隻手來。我搖頭,微笑了一下,沒有握他的手。和孩童時候一樣,我一躍踏上窗臺,他屈膝把窗臺讓出一半給我。

    他的眼睛像在燃燒,似在詢問著我,又似在期待著什麼,熱切中交織著焦灼。

    “你不是說要看美人嗎?為什麼還是跑到這兒來了。”我問他。

    “我剛才在想,阿福會不會出現。沒想到你就真的來了……”他口中帶著一股酒氣,但因為他擁有那樣的外表,不但不讓人反感,反而引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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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43節:星光之盟(2)

    我從腰間取出一方手巾給他:“昨天、今天都醉醺醺的,以後你別喝那麼多了。”他不說話,只是用酒後更顯明亮的雙眼凝視我。自從我當上了皇帝,除了覽再沒有一個人敢這麼看我。

    我回避開他的眼睛,望著明月灑在窗臺上的藕荷色光影,對他說道:“鑒容,你回來太好了,幫王覽一把,他怪累的。”

    “相王行事過於緩和,有些並不可取。”他懶懶地說。我猛抬頭望他,他又說:“寬仁並不能治天下,不下狠心,國內的腐敗怎麼能改?我也對他說過,讓他別苦了自己。”

    一陣寒風吹來,我意識到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確實暖和許多。然而,這樣……不合適!但我居然沒有勇氣推開他,只是繃緊了身體。我勉強一笑說道:“鑒容,今天元宵節。你……覺得永安郡主怎麼樣?”

    他略顯吃驚,過了好久才說:“她長得還算可以吧。”

    “也許……也許,你們在一起是很好的一對。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這樣大家就更加熟絡了。”我說。

    他低頭,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忽然用力,我疼得叫了一聲。

    “你怎麼想出來的?”他沈著臉問。

    “永安郡主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婚禮辦得風風光光的不好嗎?你捨不得揚州那些女子……可她們地位畢竟低賤,你也……”

    “陛下!”他突然惡狠狠地打斷我,“陛下把我當什麼?陛下御苑堛熙翩H可以隨意把我和人家湊在一起嗎?”

    我張口結舌,這是什麼態度?按捺住自己的火氣,我冷笑道:“你果然是離開宮廷太久了,忘記了太多……”

    “我該怎樣?你自以為聰明,其實你這小女孩懂什麼?你看看你的王覽,他為你活著,對於每個禮節他都是模範,可他快樂嗎?就是你們這些人把他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你知道入宮以前的王覽是何等的人物嗎?”他說到後來,簡直可以算在對我吼了。

    我給他嚇得眼淚直沖眼眶。

    “我怎麼了?我只是想對你好。王覽不自由,難道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從來就沒有過。你倒輕鬆,不該走的時候走得乾乾淨淨,整天泡青樓美人、送芍藥花!只有你才可以使人快樂?”我反唇相譏。

    “你!這是我的事情。阿福,我不要你指定什麼妻子給我。我有的是女人,但就是不要妻子。”他昂頭報以冷笑,看來是醉得不輕。

    我不想和個醉鬼說下去,況且我不能離開明光殿太久。我氣呼呼地跳下窗臺,剛挨到地面,背後的他把我用力一拉,霸道地圈抱在自己懷堙C我的心跳得厲害,想甩開他,卻沒有力氣。他的大眼睛盯著我,呼吸急促。

    遙遠處的大殿傳來一曲悠揚的洛陽笛,一片雲彩從月亮前飄過。我們的面前頓時暗了下來。

    在這個瞬間,他低頭吻了我。他剛才的怒火那麼激烈,落在我嘴唇上的吻卻有春風化雨般的溫柔。他也不深入,只是把唇印在我的唇上面細細纏綿著。

    他的嘴唇,感覺像是絲絨。

    他居然吻我的唇,連王覽都沒有吻過的地方!

    空中響起啪的清脆聲響,我這才意識到,我揚手扇了他一記耳光,他這才將我放開。

    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渾身顫抖:“你,你……好大膽!”我跑開了。

    回到明光殿,屋內暖意融融。王覽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給我暖著:“慧慧,手怎麼那麼涼?小心別吹風了。”看到他的笑臉,我有些慌亂,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第二部分 第44節:星光之盟(3)

    他白皙的臉上,有著可愛的淡淡紅暈,像一朵剛出水的蓮花。微挑的鳳眼春光明媚,看著我柔情無限。我氣得兩手顫抖,我喜歡的明明是眼前這個人啊!該死的華鑒容,如此輕薄,我定要治他罪!

    “這是什麼?”王覽笑著,手指指我的嘴唇。

    “啊?”我的心一下子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倒是一無所知地從我唇上取下一點植物的薄絮。

    西池邊燃放煙花的時候,我和王覽站在一起。大家的歡呼讚歎此起彼伏。

    “慧慧,我準備了一樣東西送給你。”王覽的眼睛平靜無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他的聲音如仙人的樂聲,溫柔悅耳,霎時間令我想哭。

    “怎麼了?”王覽問。

    我掩飾著說道:“沒什麼,大概好久沒有看到煙火,太興奮了吧。”

    當夜我和王覽睡在溫軟的香被中,水晶帳子琉璃枕,都比不過我手腕上的碧玉鐲。月光透過窗紗,長夜漫漫,平添小兒女情致。

    “我少年時代就得了這塊碧玉,本來想送給母親的,可惜不久後母親就過世了。現在打成鐲子送給慧慧,慧慧記得我的好處,將來別不要我了。”王覽一邊開玩笑地說,一邊溫柔地撫摸我的肩膀。

    雖然因為我年紀小,王覽憐愛我,從來沒有過出格的舉動。但我已經習慣了他的撫摸,甚至多年以後回憶起來,都覺得那是比男女之間的肉欲更親昵的表示。

    “你以前怎麼不送給我?”我撒嬌,王覽送的東西我都珍惜,而且那玉在腕上,溫潤如他。

    “以前你還太小,手臂又胖乎乎的。我想等你大一點,就可以打出合適的尺寸,你也可以一直戴著。”王覽認真地說。

    他抱住我,手指在我濃黑的頭髮上纏繞。他越是溫存,我心媔V是為今晚的那件事煩惱,但叫我對覽從何說起?我只好貼在王覽的懷堙A閉上眼假寐。他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嘴唇移到我的眼睫毛上,吻了我的左右眼皮各一下,對我的耳朵吹口氣:“壞寶寶,我知道你沒有睡著。”

    他說話的聲音輕微,但吹在我耳朵堛漁薿妨o異常的灼熱。我心跳欲狂,如果他再說一句,我保不准就會哭出來了,但是一切恢復沉寂,我就這樣忐忑不安地睡去了。

    第二日,王覽在文華閣舉行賞梅大會,參加的大約就是昨天那些人。估計華鑒容自知理虧,沒有出現,我算是松了口氣。紅梅綠瓦中,滿院一片香雪海。永安悄悄地問我:“鑒容哥呢?”

    我搖頭,道:“不知道。他如今常常搞得荒唐,婚姻之事不如從長計議吧。”

    永安面帶失望,神態卻比平時更自然,道:“也不急在一時。聽說鑒容哥哥昨天晚上打馬狂奔出宮城,從馬上摔了下來。父王派人去探望,他也不肯見,只說沒事,倒叫永安提心吊膽了一夜呢。”

    他摔下馬?真是活該。不過,我明明該幸災樂禍的,心堳o又不安起來。

    到了日暮眾人紛紛散去,我還是依著王覽呆在閣中,憑欄眺望。以前我喜歡拉著王覽到處走、到處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還是兩人這麼靜靜地觀賞美景要好得多。暗香疏影中,居然那個最不想見的人,姍姍而來。

    “皇上、相王,臣來遲了。”他面上倒是滿不在乎。

    王覽微笑說:“無妨,眾人本沒有話說,湊了會兒趣就散了。本來我還想在這梅花閣中飲酒,只是沒有良伴,你來得正好。”華鑒容的臉色很難看,王覽好像毫無察覺,又笑道,“聽說你昨天跌下馬,但沒有受傷,現在一看果然沒有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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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45節:星光之盟(4)

    王覽怎麼也知道這回事?我心虛地掃了他一眼。

    我勉強笑了笑,對王覽道:“他命大。倒是你好興致,我以為你是不喜飲酒的呢。”

    王覽道:“男人誰不喜歡喝酒呢?只是比鑒容強的,我不能要人家陪我喝;比鑒容差的,我也不屑與和他們喝。天下,只有華鑒容是我的酒伴。”

    華鑒容聽了,默不作聲。看著王覽,他的黑眼睛濕潤了。

    酒端上來的時候,王覽問我:“陛下,這次鑒容回來,朝廷可以安排什麼職位呢?”

    這事王覽早和我說過,我心堣]有底。以華鑒容的名望和皇親的資歷,安排個二品官是沒有問題的。我雖然討厭他,但朝廷正值用人之際,在這種事上不該打壓他。

    我不冷不熱地說:“戶部的事情積壓,宋尚書年過古稀,身子不好,忙不過來,他三番兩次要告老還鄉,朕都沒准,如今叫華鑒容頂上去也好。”我說完瞟了華鑒容一眼。他的臉色泛白。

    “臣不敢。臣有一個請求,讓臣離開京師,並不是甩手享清福,臣願意到巴蜀、南粵去當個地方官。”華鑒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凝視酒杯,一瓣梅花,隨風潛入他的酒杯。

    王覽反對:“那怎麼可以?現在朝廷鬧人荒,年輕的除了你,誰也拔不出來。就算是選了一個,沒有你這樣尊貴的身份,朝官們也不買賬。”

    華鑒容自嘲地笑道:“我算什麼,配談什麼身份?我父母雙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是年前,我也不過是揚州城堛熄R醉人。”他還不算失態,說完頭一揚,把酒一干而盡。杯中空空如也,連梅花瓣也不見了。

    王覽何等聰明之人,沈默片刻,那鳳眼堬M亮的光就轉向我,好像懷有疑問。

    我一下子惱了:“華鑒容,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你是先帝的外甥,你母親是我國的長公主。你謙遜,不把自己是皇親當回事,可你也不必那麼矯情。要到偏遠的地方去,又是逃避什麼?王覽是你的好朋友,你今天儘管說清楚。”我說完才發現自己是在發作,他今天果然是不該來的!

    華鑒容拿酒杯的手指不停地哆嗦,他反而直起脊背,似笑非笑地說:“逃避什麼?請問陛下,我為什麼要逃避?陛下要給我指婚,我不願意,所以對陛下有所冒犯。當著相王的面,陛下就想我回答清楚,不是嗎?還要說得詳細一點嗎?”

    我聽了差點昏厥,這個華鑒容太張狂了!我氣得把手堛滌s一股腦潑到他的臉上:“你放肆!”

    王覽連忙站起來道:“陛下息怒。”他走到華鑒容的身畔,用很嚴厲的口氣責備他,“你在家是不是喝醉了才來面聖?雖然年輕,說話也要檢點。”王覽背對著我,可我仍然看到,他雖在責駡華鑒容,同時也把自己的白手帕遞給他。

    華鑒容俊美的臉上像給暴雨打濕了一般狼狽。他桀驁地微抬下巴,手指掐緊王覽的手絹,也不去擦臉。

    王覽好像真的生氣了,他匆匆數落著華鑒容:“太不像話,成何體統?快給陛下賠罪。”

    聽了他的催促,華鑒容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可他最終還是屈膝跪下了:“陛下,臣今天失禮了。請陛下責罰。”

    王覽見我面色稍有緩和,說道:“陛下,鑒容已經認錯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先皇后是最心疼鑒容的,要是看他現在這麼不知輕重,肯定會傷心。”他這樣打圓場,我還怎麼治華鑒容的罪?我的王覽,終究太過善良。對於這種事,他到底是遲鈍?還是傻?抑或是寬容?第二部分 第46節:星光之盟(5)

    再也不想多說,我拂袖而去。穿越暮色中的梅林,餘怒未消,我對著身後的太監宮女一擺手:“不許跟著我。”

    我小時候,常常在文華閣偏北的一個小天井娷繭菕C這堥鴗F春天,就會稀稀落落地開幾株芍藥花。我母后曾經說華鑒容,有豔色而兼傲骨,像極品的芍藥花,但華鑒容卻不喜歡這個比喻。

    今天我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這佈滿灰塵的小天井。文華閣堛滲筑悜成C年到了夏天才會用這些天井曬書,可現在還是正月,除了我,只有幾隻麻雀而已。

    天已經黑了,我卻不害怕。牆角的芍藥花早已枯死,華鑒容曾告訴我,詩經堥〡臚S名“將離”。他還解釋:“人們要離別才送芍藥花呢。有誰喜歡自己一到別離就被人記起來?”少年時代的華鑒容調皮地看著我,和我並肩坐在這堮蠵i時光。

    我淚眼朦朧,昨天晚上積聚的委屈,都變成了淚珠。雖然這堣ㄦ|有人找來,但考慮到自己的地位。我哭了一會兒,就強止住了。把臉埋在雙臂堙A抱膝坐著。

    這時候,我覺得這天井堳G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光芒讓我睜不開眼睛。那帶來光明的掌燈人,正是我的王覽。

    “慧慧,和我回去吧。”王覽一如既往地微笑,說話柔和。

    我像個小孩一樣朝他撲過去,他搖晃了幾下,把手堛瑪O籠放在地上:“你這是怎麼啦?”

    我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堙H”

    王覽笑答:“還不是鑒容告訴我的。他說,你小時候愛躲起來,除了他,誰也找不到。”

    我捶了他一下:“不許你提到他!”

    “好好好。”王覽仿佛覺得很好笑的樣子。他在光圈下湊近我,展顏笑道:“慧慧的眼睛怎麼紅得像兔子?”

    “你還取笑我,我正不高興呢。”我嘴上這麼說,心堳o並不生他的氣。雙手掛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笑,我心堣]樂滋滋的。在這狹小的空間堙A有一種溫馨的氣氛。

    “我可不敢。”他柔柔地托起我的下巴,好像我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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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47節:高山流水(1)

    第七章高山流水

    華鑒容沒有走成。不出王覽所料,他在戶部辦事相當俐落。漸漸地,初回宮時的狂躁消失了,可他的傲慢卻一天盛過一天。有關他的任何新聞,一夜之間就可以傳遍京師。

    華家原本就是富豪,他的父親華向殊生前又極為精明。從原先的田園經營,發展到商業錢莊。我姑母下嫁以後,大內賞賜前後不下數千萬金。華鑒容當了京官以後,把原來就馳名全國的花園加以翻修。人們都說:華尚書家的菜肴最精美、庭院最雅致、舞女最豔麗,人人都以成為他的座上賓為榮。

    華鑒容在家招搖不算,上朝時也總是把服飾的每個細節都打造得盡善盡美。他近乎妖冶的穿衣風格,成為了京都貴族流行的風向標。我對此總是嗤之以鼻,但王覽說:“人總有個人愛好的。鑒容年少,穿得好點,讓大家上朝也有個好心情。”我很慶幸王覽沒有問我華鑒容到底是怎麼“冒犯”我的。只要華鑒容不節外生枝,我們能相安無事,就算謝天謝地。

    然而華鑒容在王覽面前,常常也表現得相當倨傲。淮王自然不會放過種種細節,一次他曾在我面前進言:“鑒容太不成樣子了,對相王也不盡禮節。自家出資造新園林,恰巧把相王家族的一小塊祖傳土地也圈進去了。相王是沒有責罰他,以相王之涵養大概也不會真怪他,但當初他們不是好朋友嗎?似乎近日也不太熱絡了。”

    我心中暗笑,卻裝作愁眉苦臉地說:“三叔,鑒容哥哥同王覽要好嗎?他們相交時間並不長啊。每次鑒容進宮,多半只和朕說些話。你是老長輩了,為他擔心也有道理。不過王覽即使為了朕的面子,將來也不會拿他怎麼樣的。”

    淮王笑道:“臣是想,既然鑒容與相王年紀相仿,又都是當朝的人物,陛下理應消除他們之間的嫌隙才是國家的福氣。”

    我敲了一下宦官楊衛辰的手吩咐他說:“快點去看看朕要吃的點心做好了沒有。”他一溜煙地跑了,我才對淮王說,“三叔,朕不喜歡管煩人的事情。俗話說‘王不見王’,鑒容對王覽,有周瑜對諸葛亮的想法,朕有何辦法呢?”

    他摸不著頭腦,看我打了個呵欠,便急忙告辭了。不久以後,謠言四起,說華鑒容與王覽面和心不和,王覽對他毫無辦法云云。因為當初華鑒容還是少年的時候,人們都理所當然的把他當作皇太女的未婚夫,後來竟然由琅玡王氏出身的王覽取代,所以這種謠言似乎很可信。王覽對一切都泰然處之,而從此,鑒容似乎與淮王就更親近了。

    春去夏來,這年夏天酷熱。荊州老百姓居然出了暴亂,雖然很快就被鎮壓,但王覽告訴我說:“荊州的民亂情有可原,是因為刺史暴斂。當初我一再嚴令禁止軍隊濫殺無辜,所以現在有兩百多號人關在監獄之內。”

    “派誰去合適呢?”我問。他坐到我身邊,答道:“我自己去。”

    “不要!現在京娷髐ㄥ}你,淮王那堙K…我……也不願意讓你走。”自從和我結婚以來,他沒有離開過我一天,所以我有點惶恐。

    他抓住我的手親親:“慧慧,我心埵萓酗壑o。荊州是我朝主要的糧倉,此風波如果處理得不妥,將來必定後患無窮。而淮王,他目前準備還不充分,自然不會輕舉妄動。鑒容的判斷……是有眼光的。”

    我不願意讓他為難,有後顧之憂,也就不再堅持。“要去多久?”

    “二十天吧。我也想借此機會把長江兩岸的實情探個清楚。”他說。

    二十天?

    王覽注視著我臉上的表情變化,笑道:“哪有那麼可怕?我也捨不得離開慧慧,但迫不得已。你看過我與別人下棋嗎?”

    我點頭。我最喜歡旁觀王覽與老臣們下棋,他身穿白衣,風度翩翩,臉上總是掛著沈著的笑容。我只要在邊上就會覺得很自豪——他居然是我的男人。

    王覽下棋,一來與老臣們交流感情,二來是不斷地在看似休閒的方式中學習經驗。

    “你下棋厲害,多半是贏的。”我笑了。

    他搖頭:“我沒有什麼戰術。我多半是守,對方一招一招地攻,總有破綻處落給我。我現在就是在等,一年兩年,也許永久太平,也許……所以你一定要堅強起來。”

    我現在的年紀,已經可以聽懂他的話。他忘情地注視我,溫柔地低下頭來,將吻落在我的嘴角和眉間。

    “慧慧,我離開時,你就讓殿外的荷花陪伴著你,你就想荷花只是為了你而開放的。”他摟住我說。

    幾日之後,他出發巡視。他不在的每日午後,我便坐在昭陽殿的南閣中望著一片荷塘。日光照著南閣窗前的垂柳,綠意更濃。

    韋娘遞給我一碗冰水糖藕,我懶懶地吃起來。一轉眼,看到滿眼的翠色,我又摸摸腕上的碧玉鐲,脫口而出:“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倒把韋娘逗笑了。第三部分 第48節:高山流水(2)

    她把笑堆得滿滿的,卻欲言又止。

    “韋娘,你笑什麼?”我問。

    “陛下,有這樣思念相王的嗎?”韋娘道。

    這幾天我一有閑功夫就念些離情別緒的詩詞,這麼大的“閨怨”鬧得滿宮殿都是“酸”味兒。

    對韋娘我是不需要掩飾的,我歎口氣說:“就該回來了吧。”

    想念他的人,也想他回來幫我處理政務。王覽去荊州巡視以後,我每天三更就得起床,忙到半夜才睡。想想王覽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相王”這名頭雖好聽,可真不是人幹的差事!

    王覽每天都給我寫信,每一封都是情意綿綿。他那種人打死也不會當面說出這些話,所以,寫在信上倒不失為一種好辦法。自從元宵節以後,我對王覽除了依戀以外另生出了一種心情。看完他寫的信,我總是把信紙蓋在臉上,面紅耳赤偷偷地笑。

    阿松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陛下,華尚書求見。”她從小就崇拜華鑒容,此時她的臉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夏天熱的,還是激動的。

    韋娘看似不悅,道:“陛下現在清涼殿,外臣怎麼可以隨便求見?”她說完,掃了一眼我的臉色,又問,“華大人有急事嗎?”

    阿松點頭道:“華尚書說,今天見不到陛下他就一直站在清涼殿前面。”

    我搖搖頭,這是典型的華鑒容風格的話語。到底是從小被當成皇子一樣在宮廷媦儘|的,養成了他這個為所欲為的性子。

    今天我心情好,便對阿松說:“讓他進來吧,別把珍稀的孔雀曬壞了,看了叫人心疼。”阿松的臉更加紅,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韋娘也要回避,我卻說:“不用。”王覽不在,單獨接見華鑒容恐怕不好。

    韋娘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地笑著說:“華公子這些年變了不少。”

    我也笑了:“對,可是萬變不離其宗。”

    韋娘退到我身後,小聲說:“當年華公子離開皇宮的時候,先帝不是和他長談過嗎?不曉得怎麼,他後來越變越生分。”她無聲地笑了,眼睛並不看我,“生分了也好,陛下現在已有了相王。”

    華鑒容今天和平日不太一樣,只穿著半舊的白色官服,也沒有什麼佩飾。命他平身以後,我馬上發現他竟然赤足穿木屐。臣下在皇帝面前不穿襪屬於失儀,按規定要罰俸的。可轉念我又不想提了,首先,他一個月的俸祿最多只夠他家一天的開銷,我何必和他過不去?第二,赤足穿木屐也是我休閒時的一大愛好。比如現在,我的一雙白玉似的腳丫子就露在外面。

    他好像也在看我的腳,我回過神,慌忙開口問:“你有什麼急事?”

    “臣發現淮王最近的賬目有大問題。”

    我驚訝地說:“大將軍的錢糧是兵部管理的,怎麼賬目到了你的手堙H”

    華鑒容環視一眼殿中,對韋娘略微點頭。答道:“不錯,可臣的戶部卻管理天下賦稅。前幾日,臣查了我國一些大商人的帳冊,發現漏洞不少。他們的共同點是,都和淮王關係密切。臣私自查閱了兵部的存檔,淮王任大將軍後,府內的支出銀兩和填寫的賬目都很奇特,單製作冬衣一項就要支走四萬兩白銀,這點相王也是知道的。只是自從相王去荊州後,他們動作更大了。”

    “有這樣的事情?”王覽始終防著淮王,手頭也捉了他不少把柄,但他的帳本一直是由兵部審核,兵部尚書徐曄是王覽少年時代學書的老師,這媕Y的事王覽不大插手。再說,太平書閣的人怎麼沒有這方面的彙報?難道……大夏天塈甯藒M感到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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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49節:高山流水(3)

    “韋娘,給華大人一碗冰糖藕。”我暫時收起紛亂的思緒,對韋娘說。

    韋娘給華鑒容端上一碗,華鑒容笑了:“韋姑姑,謝謝你了。”

    韋娘笑道:“大人和陛下一起長大的,何必對我客氣?”她不動聲色地退出了南閣。

    我這才開口:“鑒容,淮王是你親舅舅,也是我叔叔,事情至關重大,具體的情況你有沒有查清楚,錢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華鑒容面有難色地說:“一下子怎麼查得清楚?不過,臣在揚州的時候,也留心了一些淮王當年出任揚州刺史時的事情,雖然與相王提過,但相王說他早已知曉。”

    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臣在揚州曾跟宋老將軍請示,查過揚州府衙的舊檔案。淮王在揚州時,許多犯人的案卷看似完整,其實殘缺。也就是說,揚州無緣無故在幾年婸]發了不少的人,可朝廷根本不知道。”

    華鑒容苦笑:“因為畢竟是親舅舅,臣也不想草率行事,所以只是暗自放在心堙C到了京師的這四個月,臣每天在家輪流招待朝貴。發現每月十日、十五日和二十一日,有一批官員一定有事,即使臣的家宴也吸引不了他們。臣整理了一份名單,明日相王回京,臣再秘呈上來。”他定定看向我,大眼睛堸悟[分明。玉琢般的面孔上毫無懶散和傲慢,帶著少年的意氣風發。

    我沈默了,和華鑒容面對面注視著。此時的南閣只有外面傳來的蛙鳴蟬噪之音。

    我向他招手,示意他走到我跟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王覽的緣故,我尤其喜歡男子穿白衣。鑒容平時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可他一旦穿了,就有別人學不來的韻味。

    我對他言明:“鑒容,以你的才能,為什麼非得把你放在戶部呢?”

    他困惑地望瞭望我。

    我神秘地笑道:“這本來是覽的意思。覽說,鑒容有闖勁,做事果斷。如果讓他管刑部,他氣盛,立法太嚴會得罪人;如果管兵部,等於要他和淮王作對;管吏部,還年輕,欠火候,不能服眾;管工部,磨死人,又非鑒容專長;管禮部,大材小用,所以才讓你去戶部當尚書。王覽說得果然不錯,朕也沒有用錯你。”

    鑒容抿了抿嘴唇:“臣確實不如相王。”

    我回眸笑道:“你和朕一樣,都是政治新手,不用和王覽比。他是他,你是你。你現在裝作與覽面和心不和,才有機會瞭解淮王的內部秘密,只是有時候我和覽都覺得委屈了你。”

    華鑒容欣然地笑:“是把我說成周瑜嗎?”

    我笑著點點頭,扯扯他的袖管,對他說:“現在尚書大人你可以把冰糖藕吃下去了。”

    三天以後王覽就回來了。荊州並沒有處死多少犯人,因此民憤漸漸平息。據說王覽親自去大牢中和囚徒聊天,被引為奇談。

    他見著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累著?”

    “你反來問我,你看你又瘦了。”我小聲說,韋娘與周圍的侍女們紛紛笑著避開。

    王覽不動聲色地把手伸給我,我一握住他溫熱的手掌,他就微笑著把我拉到他的懷媬豸F一下。我乖乖地依偎在他的胸膛,羞得眼皮都發重了。窗外,黃鶯飛躍在繁茂的花枝,好像在偷聽屋內的纏綿傾訴。

    “鑒容有新訊息……”我將鑒容同我說的話轉告給他。他並不著急,微笑著用手帕給我抹去鼻尖上的汗水:“水來土掩,我們自有對策。”第三部分 第50節:高山流水(4)

    這天夜晚我們在東宮小宴,華鑒容也在場。我和王覽面對面坐在擺滿菜肴的條几兩面,華鑒容手持象牙摺扇憑欄而坐,他穿著墨緞衣袍,袍內鏤空的木槿花鑲邊十分精緻。欄外的花園堛僈T妖嬈,淺紅的新蕊像要召喚春天回來。王覽還是那一身簡潔寬大的雪白布衣,初升的明月在他的面前亦黯淡無光。

    王覽不知道怎麼了,也不開口,一雙鳳目含情脈脈地看著我。一陣百合花的薰香隨風飄來,我都要醉了。

    “嗯哼。”華鑒容輕咳一聲,我們這才發現,熏香正是從華鑒容不斷扇動的扇子中飄來的。

    “陛下、相王,可否容許臣告退?”他謙恭地說。

    王覽如夢初醒:“怎麼?你還沒有吃菜呢。”

    華鑒容笑著搖頭說:“夜色太美,讓人看了就飽。”他合起扇子,斜過頭望著王覽。

    王覽不理會他的阿諛,正色說:“你遞過來的摺子,我午後看了。”

    華鑒容坐直了身子,道:“相王以為如何?就在這一兩年,瓜就要熟了。”

    王覽只是問他:“這魚你有沒有嘗過?”桌上有一大盤鱸魚,金黃色的魚肉上撒著細嫩的蔥花。我今夜只顧著女兒心思,還是頭一回留意到美味佳餚。華鑒容也不謙讓,舉起銀筷淺嘗一口——此人向來是以美食家自居的,然後輕笑說:“味道淡了。”

    王覽開心地笑著說:“是嗎?我故意讓禦膳房的師傅這麼做的。”看華鑒容不解地搖頭,王覽繼續說,“魚可是陛下的御苑飼養的。從前周文王的時代,天子御苑堛熙衝搣韝膠部A現在卻很少有人可以吃到了。在周代刑法只用到三十年,因為那時候大家都把國看成‘家’。犯法的人少,可謂天下太平。今天不同,一草一木都歸皇帝所有,皇權可謂達到了頂峰。野心家卻冒出來那麼多,為什麼呢?因為在他們心堸磡M家完全是兩回事。天子御苑的魚只屬於在皇位上的那個人,鑒容你說,為了這種嘗不到的美味,會不會有人涉險求取?”

    華鑒容看了我一眼,回頭對王覽朗聲說:“既然知道有人想要抓魚,就該先下手制止。你此次去荊州,民心是得了,然而荊州刺史有咎由自取的一面,你卻過於仁慈。恐怕今後有人效尤,反而顯得皇帝軟弱。”

    王覽親自給華鑒容斟了一杯酒,沈默良久才說:“嗯。從我當上宰相以後,只有鑒容敢對我直言。有議論我會不知嗎?然而陛下還年幼,國家又處於騷動暗流之中,我們根基不足,現在若大開殺戮,說是屠滅野心家,可萬一引火焚身又該如何?百年之後如果有人說我糊塗,我一個人擔了,難道我會永遠在執政的位置上嗎?”

    華鑒容反對道:“相王,何必……”

    王覽帶著淡淡的笑容把酒杯遞到唇邊:“鑒容,淮王之心、朝廷黨爭、地方貪污和北朝威脅,哪里是一年兩年的事情?這政治和烹魚一樣,濃不如淡、急不如緩,以不變制萬變才是王道。”

    我插言道:“覽想說的,就是所謂仁者無敵吧。”

    王覽點頭:“陛下聖明。”身邊只要有第三個人,他是不會稱我“慧慧”的。

    華鑒容欣然把酒飲盡,爽朗地笑道:“鑒容年少淺薄,有些道理還需相王點撥。”

    王覽不以為然地搖頭:“何來此說?你也有你的道理。比如我,心堛漱媮`也找不到折中點,只好退而求其次。你比我聰明,將來也許比我悟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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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1節:高山流水(5)

    我走到了王覽的身邊,靠著他坐下來。對王覽身側的華鑒容說道:“鑒容,愛人者,人皕R之。淮王過於取巧,反而有傷於道。你是我們的結盟者,可不要忘記。”

    華鑒容眼睫微動,把手遞給王覽。他的手和衣,黑白分明。王覽大方地握住他的手,看著這兩個人的交纏手指,我心埵魚髀磢熒P動。心靈的潮水在月光下拍打著最柔軟的沙堤。

    星空朗照,我一時興起,便招呼阿松:“把朕的琴拿來。”

    等放好了焦尾琴,我問華鑒容:“你還記得這琴嗎?”

    他想也不想地說:“還是焦尾琴?”

    “不錯。”我高興他還記得我所用的稀世名琴,“你用野王笛和我相和吧。”華鑒容擅長吹笛,有“笛王”之美譽。雖然他風流顯貴,送他此號的人有阿諛奉承之嫌,但是說他的技藝為朝貴之冠,也是不為過的。

    王覽用手指關節輕敲桌面:“焦尾琴加上野王笛,我有耳福了。”

    華鑒容不動,求救似的看他,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堿y露出無辜的表情:“相王,我好久沒有練習了,恐怕生疏出醜。”我嘻嘻偷笑,這是他的慣用手法。以前他要求我母后什麼,就會這麼看著母后。沒想到一個在風流之都揚州花名滿天飛的人,手段還那麼老套。

    可惜王覽不是女性,而且今晚也沒有平時的心軟。王覽躲開他的視線:“我可不管。”

    華鑒容放棄掙扎,不出我所料,他一直把那笛子帶在身上。此時他輕巧地取出笛子,討我示下:“陛下,奏哪一曲好?”

    我調皮地嬌笑,反問王覽:“相王殿下,我們聽您的吩咐吧。”

    王覽大笑:“二位請奏一曲《出水蓮》來聽吧。”

    我和鑒容自幼一起練習,連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都屬多餘。他的清亮笛音毫無顧忌地先起,我隨後也拂動了琴弦。

    天籟琴聲雲外笛,水光山色,天然去雕飾的出水蓮花,無形中開滿了每一寸空間。

    一曲終結,我才和華鑒容對視一眼,又把目光一齊投向王覽。他的臉不正是出水的芙蓉,清雅動人嗎?

    他擊掌讚歎:“好!高山流水不過如此。”

    “嗯。相王的酒不能白喝,菜不能白吃,這一點鑒容是最清楚的。那現在相王既然如此讚賞,要給我們什麼獎賞呢?”我問。

    王覽難住了,他先問華鑒容:“你想要什麼?”

    華鑒容似乎也覺得有趣:“這個能不能以後再說?”

    王覽用鳳眼斜睨他一眼:“可以。不過鑒容,我們是朋友,你不能過分。”他就是斜睨別人,也是一副溫柔可親的樣子。

    華鑒容笑出聲:“自然。”

    我以為王覽會馬上問我,可他一直等到華鑒容走了,我們坐在床上時才道:“慧慧,你還想要什麼呀?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嗎?”

    我鉤住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臉。好奇怪,大熱天堙A他的皮膚竟清涼無汗。

    我說:“我要你明天早上陪著我睡到我起來。”他幫我把紗衣拉好,好一會兒不理我,然後才撫摸著我的臉蛋,半真半假地說:“怎麼有這樣的壞寶寶?教人偷懶是不好的。”

    話雖這麼說,第二天早上,他還是沒去上書房。第三部分 第52節:黑雲壓城(1)

    第八章黑雲壓城

    又是一年新綠,春燕銜泥築新巢。轉眼我就滿十四歲了。

    我和王覽坐在上書房媬鴗翩A面前的奏摺總是堆積如山。“辛苦”這種事情,旁觀的人要比身在其中的人更容易明白含義。我把給太平書閣的密信寫好,舉目看對面書案,王覽還在奮筆疾書。他寫字的時候極其認真,懸腕提筆,好像提了一口氣似的。

    我托著腮看了他好久,就是不生厭。那個人沒有抬頭,嘴角卻浮現出微笑。我忍不住了開口:“覽,你先歇歇好嗎?”

    王覽笑意更濃,但還是在寫字。我的性子急,他卻能夠這麼不溫不火地和我對著。我像一隻吃不到葡萄的小狐狸一樣,馬上湧出一股酸味兒,文書比我好看嗎?

    我伸了個懶腰,活動一下酸痛的脖子和手腳。用一支嶄新的毛筆,蘸上清水,在平滑的桌面上畫了一隻小狐狸,再亂塗了幾筆,算是葡萄架。自己欣賞著,傻傻地笑。

    “這個小狐狸是誰啊?”王覽的笑語在我耳邊響起。

    我轉過臉不理他,才一瞬又突然回過頭,猛抱住他的腰。他笑盈盈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這哪里是小狐狸,分明是一條披了狐狸皮的小白龍。”

    我高興地介面說:“唐僧師傅,陽春三月,可不可以稍減念經的功課,帶徒兒出去雲遊雲遊。”因為上書房是禁地,沒有別人,我還把雙手合十作了個祈禱狀。

    王覽想了想說:“好啊,只是關於刑部侍郎一職,到底用誰呢?”最近一段時間,他即使提拔小官,也必定同我商量。

    我說:“當然用你的堂兄王祥。王祥在刑部做了很久,也快到而立之年了,這回就給他升上去吧,他辦事不是頗為仔細嗎?”王祥是王覽的叔父——秘書監王琪之長子。

    王覽搖頭:“這可不行。一方面他是臣的堂兄,做事雖沒有差錯,可也無功,臣家這些年過於煊赫,應該壓一壓,不然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行事;另一方面,刑部曹尚書年邁,侍郎名為副手,行的卻是實務。王祥保守懦弱,用他不合適。”

    我不便說話,王覽用人,對自家要求格外苛刻。我哪里不知,他是在防範外戚專權的局面。此外,淮王和他無形對峙,他也不想給對方落以口實。

    “此事再議吧。”我道,“然而也不能因為出了你,王家子弟就總是失去機會,王家到底是第一等的門第。我朝選材向來是士族為先,老人們的才能多半也是時間磨煉出來的。”

    他靜靜地聽著,忽然說:“王祥的夫人似乎要生第三胎了,我要送點別致的禮物。”說到這個又是一樁奇事,王覽有宰相和親王的雙倍俸祿,還享有專門給皇后的湯沐費,然而此人對自己節儉出奇,對別人倒樂得大方。人家的好日子,他一個也不會忘記。

    王祥的夫人,我和王覽初婚時候就見過。我的臉上發燙,拉住王覽:“我問你句話,我們……”

    大白天他臉上也發燒,雖然是日理萬機的執政人物,但王覽對於此類話題還是和少年時代一樣靦腆。

    “我不急。你自己就是一個寶寶呢。”他溫柔地說,眼睛堛i光蕩漾。

    我尚不知該如何反應,他便已笑著問我:“小龍剛才說要出去玩,不知準備騰雲駕霧到哪里一遊?”

    我這才吃吃地笑著說:“我們到孔雀的園子去玩吧。事先不告訴他,進去保管嚇他一跳。”實際上我早就想去華鑒容的園子看看,微服私訪雖有惡作劇的意味,但華鑒容也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物。

    陽春煙景,鶯歌燕舞,花月正春風。我把長髮盤成渦狀,外罩紗帽,身穿男孩的白衫白靴,和王覽一起到了華鑒容的家,身後只跟著小太監陸凱。因為上書房堶惘陰K件,我們將心腹楊衛辰留在上書房,讓他守候在堶惜@直到書信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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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3節:黑雲壓城(2)

    我們事先吩咐了門房,門衛們根本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我和王覽穿梭於午後的庭院,春色在華園媬@縮成一幅圖畫。怪不得人家說華園精美——小橋流水,照壁回廊,比起寬廣宏麗的御苑自有一種雅致。主人的匠心,皆體現在細微之處。

    我對王覽說:“孔雀的日子過得真不錯。”

    王覽笑道:“好幾代的家業呢,自然是不錯的。”

    我們信步走到一座太湖石堆積的假山面前,聽到陣陣歡笑聲。轉過假山,只見碧池邊有一群人在看水中鬥鴨。我定睛再一看,四五個春衫薄薄的美人,簇擁著一個錦衣男子。除了華鑒容,還有誰啊?

    王覽微笑著走上前去,對華鑒容說:“你好生悠閒啊!”

    華鑒容一愣,看到站在假山邊上的我立刻跪下:“皇上聖安。”

    我笑嘻嘻地說:“華尚書平身。”對著陽光,我正好看到華鑒容的唇邊有胭脂的痕跡。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華鑒容的那雙桃花眼到了我面前,光芒就會暗淡些。隨著我目光的遊移,他好像意識到什麼,連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臉。

    我打量著那些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的女人。個個衣裳時新,濃妝豔抹,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風韻。人們說華鑒容的家妓美豔冠天下,真是名不虛傳!

    “華尚書,朕剛才還和相王說,你的日子過得真不錯。”我又笑了。

    華鑒容道:“不敢。臣真不知道陛下會來,實在失敬。”

    “不知者無罪。朕口渴了,不如你找個風景‘乾淨’些的地方,泡壺茶給我們喝。”

    華鑒容連忙答應,顧不上他那些還跪在池邊的美人,帶著我們走開。過了好長的時間,王覽低低問我一聲:“陛下?”我用扇子敲了敲腦門:“陸凱,傳旨她們——平身。”

    華鑒容慌慌張張,垂著眼簾。直到進了他的書房,傭人們送上了龍井新茶,他好像才緩過神來。他的書房媗砦苳ㄛV,窗臺上擺放著君子蘭的盆景,屏風雪白,上面沒有繪畫。書桌上鋪設著宣紙,大約是他用來練字的。看來這倒是個清靜的地方,只是他的那個水晶鎮紙十分奇特。雖然我離著書桌遠,可我眼角的餘光還是捕捉到了:那是個用水晶雕的無錫阿福。阿福應該憨態可掬的,可我一點也沒覺得她可愛。

    王覽自然不明白我的想法,喝了杯茶,他從懷堭ルX一張紙,對華鑒容說:“這是吏部打算任命的太學生,你和太學生們常往來,替我看看。”

    我用眼睛直瞪王覽。吏部的事情,王覽自己決定就行了,就算是要找人商量,何必借著出行的機會,和這麼個大閒人商量?

    可華鑒容毫不推辭,拿過名單仔細看著。過了半晌,他皺了皺眉,對王覽說:“相王,恐怕多了。”

    王覽抿了口茶,放鬆地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是多了嗎?你只管暢所欲言。”

    華鑒容大步走到書桌前,提起筆來就在紙上劃。再拿過來,給他用墨塗黑的名字至少有一半。我還沒有說話,王覽看了卻眉開眼笑:“好,去得很好。若吏部的職官有你一半的果斷就好了。”

    華鑒容聽了,竟然心安理得地笑了笑,樣子活像孔雀開屏,讓我看著就來氣。他又問王覽:“這是你書童王榕的筆跡?你如今讓他在吏部理事?”

    “你的眼力倒不錯,他的筆法同我有八九分相似了。他雖是我的書童,不過有的地方通融不得,先讓他謄錄抄寫一段時間,不然也不可用他。”第三部分 第54節:黑雲壓城(3)

    華鑒容道:“我識人筆跡,往往字如其人。你的字初看並不突出,最多也就是清秀有力,然而反復地看後,卻發現它直追上古之風,倒是絕妙。”

    王覽說:“多謝你琢磨我的字,還這般贊我。雖然知道當不起,我也受用你的好心。”

    華鑒容大笑:“你還真酸。”

    我跟著笑:“你們都是好字,偏朕不行。鑒容跟著何太師學、阿榕跟著王覽學。朕學了太師、父皇、王覽、鑒容,居然寫得四不像了!”

    王覽眼波清亮,笑說:“陛下自己不肯用功,怪不得旁人。”他又問,“鑒容,這次的戶部主事你保舉誰?”

    華鑒容歎氣道:“你自己想要這個人,何必借我的口?不就是蔣源嗎?他比我小一歲,頗為機智。他那筆字我也喜歡,像個有膽識的人才。”

    我望望王覽:“我還想著如何安排蔣源呢,你們兩個倒私下商量了。”

    王覽笑著說:“我只是問鑒容願不願意和蔣源共事,鑒容沒表態,我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少年知縣蔣源,當初到了巴西赴任,不但打擊了鄉里惡霸,而且整個縣堣j豐收。王覽始終關注著他,對他時有讚歎。他最重承諾,過去答應調回他,一年期限還不滿,就已經開始替那個少年籌謀了。

    華鑒容似想起什麼,問王覽:“你叔叔王琪大人與淮王近日也有往來嗎?”

    王覽沉了臉:“我不知道,怎麼?”

    華鑒容道:“只是一日喝酒,他說起王琪當個秘書監,也算是懷才不遇。”

    我詫異道:“難為三叔還替王家的人費心。王琪文章做得好,在群臣中官居三品,也可發揮自己的長處,並沒有不妥之處嘛。”

    王覽略皺眉頭,對華鑒容說:“我的叔叔是什麼人,你總也知道,早在當年曲水流觴大會的時候,就有人說他是個適合一世隱逸的人物。”

    華鑒容點頭道:“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平心而論,你所做的人事安排他日自有公論。”

    不覺已到了日暮,王覽問華鑒容:“你今天還要到淮王府上去飲酒?”最近,華鑒容和三叔常常互設歡宴,路人皆知。

    華鑒容嚴肅地點頭,對我們說:“這些天那幫人動得厲害。”

    我冷笑一聲:“鑒容,我們這堣ㄛO也忙得厲害,怕什麼?”

    華鑒容和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也許就因為花花公子的名聲,三叔才願意拉攏他。

    王覽慨歎道:“山雨欲來風滿樓。”說著,他拍了拍華鑒容的肩膀,“你自己小心點。”

    “陛下才應該小心。比如微服私訪的事情,就很不妥。”華鑒容理直氣壯,反而勸諫起我來。我一時語塞,誰讓我那麼任性呢,給他抓住一個話柄。

    出了華家,外面已經被御林軍圍繞,上千人的隊伍候著我擺駕回宮。王覽笑說:“是我多事,出門前就已經安排好的。”華鑒容也沒有多看我一眼,老老實實地跪在家門口送駕。

    我坐在轎子堙A頗有點不平地對王覽說:“華鑒容怎麼如此放蕩不羈,還左擁右抱?”

    王覽張了張嘴:“他是男人嘛,那個也正常。”

    我一聽就炸了:“你好像還和他意見一致?說實話,你有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王覽鳳眼眯成一條線,笑問:“什麼地方?哪種地方?慧慧怎麼知道那種地方?”

    我擰了他一下:“快說。”

    王覽才從胸腔奡e悶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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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5節:黑雲壓城(4)

    我眼前一黑,這幫男人——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

    王覽馬上補充道:“我就和哥哥一起去曉月閣聽過花魁流蘇姑娘幾次琴。我那時候才十三歲,真的沒有什麼的。後來母親去世,我就到墓前守喪三年。再後來,就進宮了。”

    我聽了,又擰了他一下:“你以後再敢!”

    王覽也不避,只是笑起來:“我不敢。其實,現在就是我敢去,天下有哪家敢接待我呀?”他的笑容異常可愛調皮,我見了不由癡了。我也釋懷一笑,夕陽的紅暈灑開在我們的臉上。

    回到內宮,王覽又開始日以繼夜地忙於公務。他對我說:“淮王不會等太長時間了,畢竟我們兩個加起來,還不到四十歲,而他卻已年過半百。如今我行事莫測,各部在這些天也有抱怨說我行事章法難循,這種心理上的威懾就是我想做到的。對淮王來說,他越摸不透我,步子就越亂。”

    我凝神道:“一家人怎麼有這麼一天?”

    王覽小聲說:“先皇當年肯應我的懇求,把他調出揚州,實則應該已經料到會有今日,軍隊的主力並不在首都,而是在首都的週邊。首都埵酗@半的禁軍,若發生危險,也會聽命于皇帝,而不是他大將軍。因此入京是架空權力,聰明人都是明瞭於心的。”

    我仔細地想了想,問:“你為什麼在入朝之初,就想到淮王可能會有異心?你那時才十八歲,我現在想起你那時的樣子,比今日十八九歲的少年們還要稚嫩得多,哪曉得你一開始就是個厲害角色。”

    “我的心性,原本還沒出世。後來逼到這一步,我就不得不擔負起重任。不過,對淮王,我只是順著先帝的意思而已。先帝的內心深處,也許從來不相信淮王會從一而終,也從來不相信吳王會存心謀反。”

    我一驚:“那何必要吳王死?”

    王覽的眸子冷冰冰的:“因為他是人心所向。將來保不住有人會想推他為帝,所以先帝寧願自己了結此事……”他盯著我看,“政治就是殘酷的,你已經可以開始體會了。”

    這年四月,小雨淅淅瀝瀝。過了清明,杏花雨隨風潛入宮廷的夜色。我、王覽,對面是我的三叔淮王,三個人面前都放著熱氣騰騰的參湯。

    王覽含笑,用銀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湯往嘴堸e。

    我用成窯的彩瓷碗暖著自己的雙手,對著三叔笑著。

    淮王胖胖的臉上帶著謙恭的笑,眯縫著眼睛,對著參湯吹氣。

    “三叔你最近老是病著,叫我們擔心。你的病不好,朕也覺得沒意思。”我說。

    淮王悠悠笑道:“陛下,臣一個糟老頭子,到了春寒發病是最正常的事情,怎麼敢讓陛下憂心?陛下這麼說,臣真是吃罪不起。”

    我道:“不是這個話。朕年輕貪玩,看了軍隊的事兒就頭疼。王覽也忙不過來,再說……”我還沒有說完,王覽就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說下去,淮王的眼皮一動。

    我噘起嘴,不言不語。正在這時,陸凱的聲音響起來:“啟奏陛下,王玨大人求見相王。”

    王覽站起來奇道:“他怎麼來了?”

    我笑著說:“他可是稀客,你去見他吧,朕和三叔說會兒話。”

    王覽卻好像不急著走,他看了看淮王,又對我叫了聲:“陛下。”

    我不高興地說:“朕知道。去吧,去吧。”

    等到王覽匆匆走了,我三叔才說:“陛下到底年少,這相王殿下什麼都管,也太操心了。”第三部分 第56節:黑雲壓城(5)

    我聳肩歎息:“可不是。三叔,我就你一個長輩了。說起覽,他有時很煩。我一直想去杭州玩,可他就是不許。三叔,你快上朝吧,那個人要是手頭事情少一些,說不定就答應我了。”

    淮王停止了對參湯吹氣,問我說:“陛下怎麼來了興致,想去杭州?這杭州雖美,但沒有建造行宮。陛下去巡視,得在地方上建造行宮,前後最少要忙上半年。”

    我驚訝得吸氣,天真地笑著說:“就是呢。所以,我去也不會帶許多人。到時候,就住在廟媞滮F。只不過幾天的事情,也不想勞民傷財。”

    淮王的眼睛睜開的一瞬,利光一閃。我低頭摸著自己塗著大紅鳳仙花汁的手指,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陛下,還是小心些,杭州近半年並不太平。”淮王慈愛地說,仿佛他就是我的父親。

    我吐了吐舌頭:“三叔說得是。你最近不大上朝,杭州現在出了不少怪事呢。前任的知府張充,莫名其妙病死了,我不是讓你的學生鄭昌補了那個缺嘛?告訴你,三叔,覽本不想用鄭昌的,可我想,這鄭昌既是叔王的學生,又和先皇后沾些親戚,不是很好的人選麼?”

    淮王插話:“鄭昌對皇上絕對是忠心的,只是才氣不大令人滿意。所以,相王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搖頭笑了:“說得對。這些日子,我叫華鑒容幫著去查張充任知府時候的賬。鑒容說沒有什麼紕漏,可王覽還不相信,你說,覽這個人多不多事?他也不嫌累。”

    淮王不接話茬,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陛下,相王主政,一片赤誠,都是為了皇上您。臣年老,比不上相王、鑒容那麼利索。陛下要是還心疼三叔,不如就准了臣還鄉養老。”他說完,慢條斯理地喝了第一口湯。

    我急道:“那怎麼行?”話音剛落,王覽已經回來。之後他和三叔隨便地拉著家常,再沒有一個字提到有關朝堂政治。

    等到淮王告退,王覽才笑著問我:“如何?”

    我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百年的野山參雖老,燉出的湯卻不見得好喝。”

    “所以要趁熱喝。”王覽說著,用力捏住我的手。他的手,並不比我的暖和幾分。

    這天過後,淮王出乎意料地康復起來。不僅每天上朝,而且還常給王覽上條陳,為他設想了一些政務革新的辦法,王覽和淮王出奇的和睦。華鑒容那堙A奢侈的歡宴震驚了全國。人們都說,華鑒容遲早都是淮王的女婿了。

    五月初,天氣晴朗。我和王覽終於離開宮廷,前往杭州。說是就去幾天,但還是帶了上千的人,韋娘和王覽的父親王銘都在隨行之列。送我們走的時候,淮王一再囑咐我:“陛下,去幾天就趕緊回朝。這京堛漕き﹛A臣等做不來主。”

    我憨笑著點頭:“叔王,我們是一家人。你做事,朕放心。”

    華鑒容也跪在輦車邊上,我的眼睛不留痕跡地和他對視了片刻。我道:“鑒容哥哥,你留守在京堣]辛苦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和王覽叩了一個頭。聲音很響,我的心一動,連忙垂下睫毛不再看他。可他那記清脆的碰頭聲,我卻永志難忘。

    五天以後,我到了一個新鮮的地方。這埵釭漪O美麗的姐姐,每天迎來送往的是不同的男子。仙樂飄飄,笑聲連連。我坐在軟緞的合歡被上,紅色的紗帳、濃郁的薰香,使我迷惑著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新婚之夜。可是,窗外的大街上,到了夜晚還是人聲鼎沸。一切都在提醒我,我並不在肅穆的禁城,而是處於天下最繁華的都市——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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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7節:黑雲壓城(6)

    “今天韋娘他們應該住進靈隱寺了。”我回頭對王覽說。王覽低頭沉思著,龍鳳高燭下,他黑亮的唇鬚格外觸目,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覽驚覺,對著書童打扮的我說:“笑什麼?”

    “公子,你好英俊啊!怪不得可以做這媔媽的心上人。”

    王覽下意識地擼了一下粘上去的小鬍子,他幾天來第一次笑起來:“不錯,不錯,過幾年我也許真會留鬍子。想我初為宰相時,就有人說過‘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不要!”我抗議,他促狹地笑了,我跑過去在他耳邊說,“這樣……會很癢。”

    有人輕輕拍門。王覽仔細聽了聽,才道:“進來。”

    一個絕色美人來到了我的面前,她個子高挑,像春天的松樹一樣姿態清爽;花瓣一樣的臉蛋,即使最富想像力的畫師也難以描摹;她舉手投足間優美得恰如其分。如果不是在五天前就認識她,我根本不會想到,這個女人已經年過三十,而且是這家天下聞名的青樓“陌上閣”的老鴇。

    她關上門,在我面前跪下:“陛下,事情已經辦妥。”

    我點頭:“流蘇,這次你有大功。”

    “臣妾是太平書閣撫養成人的,也等於是陛下的家生奴婢,能夠面聖,臣妾已經不枉此生。”不愧是當年風靡天下的“花魁娘子”,她說話間透露幾分婉轉、幾分熨貼,膽識也有幾分。

    王覽溫文和氣地笑著說:“流蘇,沒有想到過了那麼些年,大家會在這堥ㄜ情C”

    流蘇淺笑道:“妾身始終記得相王當年第一次到曉月閣的樣子,妾身一曲沒完,您就逃走了。現在卻和陛下住在這種不入流的地方,實在是委屈您了。”

    王覽正色道:“你這家陌上閣是先帝那時候就紅火起來的,當時我可沒有想到你就是羅七娘。這次能暗中護著我們坐你的花船到揚州,事情辦得很是漂亮。”

    “我這堛漱k孩子個個都是太平書閣訓練出來的人尖兒。雖然在揚州,我們不過是耳目,可對陛下的忠心,和宮堛A侍在陛下身邊的沒有兩樣。先帝爺對淮王早就不大放心,有些安排也是早就吩咐下來的。”

    流蘇說完,就退了出去。

    王覽對我說:“其實當年她和哥哥兩情相悅,卻說什麼也不肯跟了哥哥。我就覺得奇怪,哪知她原來是太平書閣的人。如果不是我們這次冒險行此計策,也許永遠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我同意。太平書閣的人,常常彼此都不知道身份。除了他們的上司和下屬,他們的生命和姓名都會被遺忘。作為最高統治者的我們,一直接受著這些表面上的商人、妓女、書生甚或乞丐的情報,卻幾乎沒有機會見到他們。為了皇位上的君主,犧牲了多少人呢?就是到了最後,他們也沒有自己,只是皇帝的一個工具。

    慨歎著和衣睡下,到半夜時分,我被響動驚醒,王覽撥開帳子,流蘇跪在門口:“陛下,入夜後靈隱寺被杭州知府鄭昌帶人包圍,淮王在京謀反了!”

    “好,他果然中計了。”我一躍而起。

    王覽的眉頭湧出憂色,靈隱寺埵野L的父親,可我的韋娘也在啊!如果沒有他們隨行,輦車堸異磣畯ヰ漯松和阿榕也許就會露餡了。我理解王覽的心情,但心塈顝白,沒有親友涉險為代價,我們是不可能成功的。

    可王覽就是王覽,他很快把憂愁壓下眉頭,果斷地站起身,大聲地對流蘇說:“現在請去揚州刺史府告訴宋舟,陛下和我,就在揚州。”第三部分 第58節:滴血焚心(1)

    第九章滴血焚心

    宋舟來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他身著戎裝前來覲見。

    “皇上、相王,老臣已經戒嚴了揚州城,現在請先移駕至刺史府。”他神情凜然。

    王覽對他說:“先帝駕崩以後,我同你商量過的三件事,你是否還是可以做到?”

    宋舟自信地說:“能。”

    王覽點頭:“我們一路過來如履薄冰,也想到過各種意外,然而對於老將軍我卻絕對是信任的。”

    宋舟感動地說:“一切都按照相王的吩咐行事。第一,臣來之前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聯絡了其餘三大軍力;第二,臣將名單上的軍官都囚禁起來,也沒有打草驚蛇;最後,臣在這幾年內以隱瞞財稅所囤積的補給剛剛夠相王需要的標準。”

    王覽迎風站著,脊樑挺直,鳳眼鋒芒銳利:“雖說兵貴神速,然而在夜堹馦v從事也容易出紕漏。你可把陛下在此的資訊傳出去了?”

    “是。”

    “嗯,客人請到了沒有?”

    “是。”

    王覽這才微微一笑:“陛下你知道誰是客人嗎?”

    我困惑:“你沒有告訴過我。”

    “就是鄭昌的母親,她隱姓埋名在普陀山上出家為尼。按理說我們是不該去把她請到揚州來的,然而在靈隱寺的人們對我關係太大。我也不願意讓無辜者的鮮血玷污佛門,因此……”

    他扶著我上了一輛馬車,小心地把窗子關嚴實:“來,到揚州刺史府還有半個時辰,慧慧倚著我打個盹再說。”

    我不願意:“什麼時候了,還睡覺?”

    他暖洋洋的手指撫摸我的眉心:“慧慧,在這半個時辰內如果你不睡,也不會對事情起到任何好作用;若你睡了,明早見將士們的時候精力充沛,士氣就會大振。”

    我這才聽話,躺在他的大腿上淺睡。雖然是千鈞一髮的時刻,然而在馬車堙A王覽的手指一直均勻且溫柔地撫摸我的眉心。

    我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府內,他精神抖擻地站在床前:“慧慧。”

    我拉著他:“你……去哪里了?”

    他又微笑起來:“我與老師太論了半宿的佛,淮王成功的機會真是不大。”

    淮王成功的機會只有一個,就是一舉殺死我。只要我活著,除了他自己的勢力沒有人會支持他。

    可事先我們只猜對了大半。在得知我活著,而且身在揚州以後,他自己的勢力也動搖了。先是全國所有的郡縣,包括我們確定是淮王方面的地方官員,都斷絕了對京城的供應,而是把賦稅和援兵送到了揚州。然後接到母親音訊和我承諾寬恕的快信,見風使舵的杭州知府鄭昌,放棄了對靈隱寺的包圍。他寫了一篇檄文,公開和淮王決裂。

    隨著揚州軍隊的包圍,帝都變成一座孤城。從淮王的次子,到守軍的將領,他的親信大臣不斷單人匹馬地從京都逃出來投奔我方。淮王在眾叛親離中,以五萬人馬和我們的三十萬軍隊對峙。最致命的是,守衛宮廷的三千御林軍根本不聽他的指揮,堅守禁城,在京都以內,構築了堅實的堡壘。

    五月的夜晚本來應該是最宜人的。可是,當我們駐紮在都城的郊外時,漫山遍野的篝火,遠處蕭瑟的帝都,都使夜色顯得悲壯而凝重。我靠在軍帳中的軟墊上,才趕到軍中的韋娘輕輕給我捶背。自從和淮王交鋒後,我一直感到極其疲倦。

    “韋娘,當初真擔心你們,不過好在你們都平安無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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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9節:滴血焚心(2)

    韋娘用手指按摩著我的肩頸,笑了:“陛下,我們自己是不擔心的。只要陛下能安然無恙,我們的生死早置之度外了。王銘大人一路上談笑風生,他說自己小時候有人給他算過命,他只可以活到四十歲。靈隱寺被圍的時候,王銘大人大笑著說,要去感謝菩薩讓他多活了十幾年。”

    我含淚不語,正是有韋娘這樣的沉穩、王銘那樣的超脫,才會安定去往杭州隊伍的人心。我有這樣的奶娘,王覽有這樣的父親,我們何其幸運。如果說淮王失敗是因為他一招棋錯,那麼,我們的勝利卻是無數個良好因素的集合。勝與敗,看似命運,但絕非偶然。

    “帶領禁衛軍的柳曇,不知道能夠堅守多長時間。”我歎氣道,事先我們制定的全盤計畫,並未通知柳曇。而他此刻也能夠自起抗擊,似乎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況且他的祖上又與皇族有親戚關係,所以我對他印象深刻。

    韋娘道:“他當年常常出沒吳王府中,吳王失勢後被貶出京。過了好幾年卻因為上書建言東宮,得到了先皇后的垂青。我年輕時常覺得他不過是個貴公子而已,現在想來,他這樣起起伏伏,倒不是簡單的角色。”

    我轉眸瞥見阿松在油燈邊上托腮出神,就笑著說:“這次你假扮朕,可是立了大功。卻不知為什麼,回到朕身邊後就像丟了魂似的。”

    她緊張地把雙手絞到腰後,瓜子臉上泛著紅暈。

    韋娘對我說:“陛下,這丫頭的魂是丟了,可沒有丟遠,就在對面議事的大帳堙C”

    我心領神會,腦海堹B現出王覽的書童阿榕那清秀的面孔,他如今已經是吏部的官吏。此次去杭州,他假扮王覽,他們兩人整天共處輦車之中,想必是增進了感情。

    想起王覽常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便和藹地對阿松說:“好啊。一棵松樹,一棵榕樹,光看名字,你們也有緣分。做天子的難道不能成人之美?”

    阿松聽明白我的話後,驚喜含羞,簡直是顧盼生姿。怪不得人們常說,沐浴在愛河中的女子最美。

    韋娘也在邊上湊趣:“可不是嗎,獨木難成‘林’。陛下許了這兩個孩子,又是一件好事。”

    阿松立刻給我跪下,本來是開心的事,但她謝恩的時候眼睛堳o有淚花。也許愛到深處,痛就是樂,樂就是痛。當年,阿松整天對阿榕挑刺,那個有主人之風的男孩子只是傻傻地笑,從來也不回嘴,想不到過了些年真成了一對歡喜冤家。

    為了防止走投無路的敵人偷襲,宋舟將軍特別命令通宵點火。光線反射在我們大帳的壁上,周圍來回走動的人影就像皮影戲。王覽打開帳簾,他疲憊地朝我看了一眼:“你用過晚膳沒有?”

    我搖頭,拿出酒杯和食盒:“沒有,你不在我吃飯也不香。沒有請你的父親大人過來?”

    他點頭,也不寬外袍,盤腿坐在氊子上快速地吃起來。我趁機和他說了阿榕的婚事,他笑道:“他都快二十歲了,同阿松正好是一對。他們走了一遭靈隱寺卻有驚無險,國家的浩劫對個人有時倒是一種幸運。”

    我聽他的語氣悻悻,奇道:“你父親歇息去了?沒有和你說什麼話嗎?”

    他低著腦袋:“有。他擔心我。”

    我摸摸他的額頭:“擔心你的身體?你好像真的瘦了。”

    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臉上:“不是,只是擔心我的將來……”第三部分 第60節:滴血焚心(3)

    “為什麼?”我不明白,“你將來當然還是和我在一起。”我拉住他的一隻手放在臉頰上,“我們也許還會有好幾個孩子……”

    他憂鬱地笑笑:“希望是吧……”我幸福地依偎著他,沈默良久。

    “這些日子,難為他老人家了。”我溫柔地對王覽說。

    “明日就要攻城了。”他答非所問,心事重重的樣子。

    “對。禁城的御林軍堅持不了多久了,淮王在城內隨意殺害大臣家屬,人心早已失去,我們可以一鼓作氣殲滅亂黨。”

    王覽長歎:“終究要殺生嗎?一旦開戰,勢必會傷害許多性命。”

    “沒有辦法。我們忍耐淮王總有好幾年了,留給他的路那麼多,誰叫他偏偏走最急功近利的險路。”我冷漠地說。

    王覽吃完了飯,在金盆堿~淨了手,又坐到我邊上。

    我依在他懷媢D:“覽,別擔心開殺戒。也許將來會有譭謗,可我們實在問心無愧。”

    他的笑如蜻蜓點水,淡淡波紋後就隱去了,悠悠地說:“對於譭謗,與其去辯,不如去容。”橘色的光線下,他與我對視。他的長睫毛在臉頰投下淺玫瑰色的陰影;他的嘴唇優美而蒼白,蒼白得讓我心疼。

    我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他的唇。這是我的男人,雖然明知道我還不夠成熟,但在這般寂寥的夜堙A我只想用自己的唇去溫暖他的唇,給那蒼白染上點血色。

    王覽一把將我抱住,開始回應我。他的身體像燃火般熱起來,他的舌在我的嘴堭敞蟋蛪s奇的世界,他的手撫摸著我的肩。在慌亂中,我感覺嘴又可以呼吸,但是,暴露在空氣中的脖子和肩膀卻慢慢地印上了他的吻。

    我張開眼睛,王覽已經停下。他的嘴唇不再蒼白,紅潤得帶著石榴果實的色澤。他的臉也轉成蘋果花的粉紅,鮮活而俊美。他咳嗽了幾聲說:“今晚我大概瘋了,不僅要開殺戒,差點還破色戒。”他說最後兩個字時,笑得像孩子一樣調皮。

    我還是覺得心慌氣喘,無奈只好斜倚在床上。待要開口,卻聽見有人道:“陛下,都城來人有要事稟報。”

    現在夜深,誰會來呢?而且來自圍城之中。

    入內的少年見到我們,便匍匐在地。他的衣衫泥濘,肩上還有鮮血滲出。

    我驚呼:“蔣源?”

    蔣源抬起頭,滿面煙灰的圓臉上眼睛十分明亮。他是一個多月前調回京都,擔任華鑒容副手的。雖然個子矮小,但這個少年的身體中卻蘊含著無限的潛力。

    “你怎麼逃出來的?”王覽問他。

    蔣源只是說:“趁亂,現在都城一片混亂了。淮王的人到處殺人。”他看了一眼王覽,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相王不用擔心,王家人都躲在禁城堙C御林軍勇猛,還可以抵擋一陣子。”

    王覽卻並不釋然:“蔣源,你隻身出來,你的寡母怎麼辦?”

    蔣源搖頭:“臣母在陛下離開京城以前就到黃山的華氏山莊去了。當時華大人只是說,黃山的溫泉對母親的痛風有效。直到東窗事發,臣才明白華大人的意思。”

    “華鑒容怎麼樣?”我插嘴問。我們如今已和他失去聯繫。

    蔣源回答:“華大人被幽禁在淮王府。有人說華大人是相王的人,但拿不出具體證據,華大人自然不肯承認。反賊要他和永安成親,他們想方設法逼迫,但是華大人甯死不從,他已經絕食好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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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61節:滴血焚心(4)

    他說著說著,鼻子酸了,從懷堮野X一張紙來:“這是華大人托人給臣的。臣今夜冒死出來,就是為了讓陛下看到這個。”

    紙上一片空白。王覽快步走到蠟燭邊上,隨著燭火輕烤,褐色的圖形神奇地出現。“這是淮王的城內部署圖。”他把紙的一角攥在手奡|著,低吟道,“鑒容啊,鑒容,你用命來換這個嗎?”

    蔣源到底年少心熱,聽了此話止不住淚,抽泣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我說:“陛下。華大人說既然當初他選擇留在城內,也就無畏生死了,只是他有一件東西想托臣送給陛下。”

    王覽的眼尾一挑,盯著我看。

    我接過一個小小的錦盒,哆嗦著手打開,堶惇O一小方絲帕。

    我驚呆了,絲帕上,赫然一朵大紅色的芍藥花。花在夜光中凝固著妖豔,濃烈的美麗中,含有血腥。這是……華鑒容用鮮血畫成的!原來他也會給女人送大紅色的芍藥花——卻是以屬於他的獨特方式。

    我不爭氣,在決戰的前夜、在臣子的面前、在王覽的目光中,我泣不成聲。

    因為得到了寶貴的軍力分佈圖,王覽到宋舟帳中商議對策。韋娘溜進來給我解開頭髮,服侍我梳洗。看我的眼眶堶惘悇O流淚,她也紅了眼道:“吉人天相,我看華鑒容不是那麼容易就會倒下的。陛下您別哭了,再哭的話臉也白洗了。”

    我捏著手帕喃喃道:“怎麼辦呢?他對我這麼好……可我都不怎麼為他著想。”

    韋娘此刻似乎心腸極硬,她不但不順著我的話,反而咬牙道:“已經到了現在,哭有什麼用?他喜歡你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不過他的心眼居然死到這種地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也不知相王會怎麼想。”

    我的哭聲漸漸小了,只是抽噎著。王覽還沒有回來,我小心翼翼地把鑒容送給我的手帕塞到睡衣的袖子中,卻被韋娘一把奪過去:“陛下!這怎麼使得?”

    我生氣道:“這對我是特別珍貴的,現在又不在宮堙A你叫我藏在哪里?”

    她道:“縱然是他一片心,但陛下明瞭也就是他全部的目的。陛下與相王成婚多年,而且心堶捧R誰你自己也清楚。這手帕我替你保管,怎麼也不可以帶在陛下身上,帶到你們的床上去。”

    她說完扭頭就走,我愣住了。過了一會兒,王覽悄悄地進來。他半跪在地上,摟住我的肩:“慧慧,別哭了。”

    我心堣@顫:“你生氣了嗎?你怪我這麼哭嗎?我……”他搖頭,捂住我的嘴,像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那樣,輕輕地拍著我的脊背。

    等我平靜下來,他無聲地吹滅了蠟燭,把我抱到床上。他用袍袖把我的眼淚擦幹了,俯身熱烈地吻起我來。若在平時,我肯定會鉤住他的脖子,軟下身子親吻他。但今夜我的反應特別遲鈍,一點也不動。他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似乎過了今夜,就是我們的末日似的……我忽然尖叫了一聲。

    但王覽把我裹在絲被中:“不,不是現在……我還要等……慧慧對我太寶貴了。”

    我閉上了眼睛,夢埵乎是昭陽殿的過去,一幕幕都重現了一遍。華鑒容在血染的芍藥中對我笑,王覽在荷塘的對面向我招手。半夜醒來的時候,王覽的衣襟上已經濕透了。

    王覽的眼睛大睜著,道:“傻孩子,總會好起來的。”

    我聽見了營堛爾麂丑A總攻迫在眉睫。第三部分 第62節:滴血焚心(5)

    破城之日,勢如破竹。在第一次激烈的戰鬥後,城內的亂黨幾乎放棄了抵抗。當我的輦車進入都城的時候,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味道。隔著車簾,我可以看到護城河以南的熊熊烈火。我知道,那是在焚燒屍體。本該是生命的力量,卻散發出腥熱的臭味,慘狀使我的心抽緊了。我對韋娘說:“我要下車,和相王在一起。”她答應了。我發現,我的堅決是沒有人可以抵抗的。某些時候有人和我意見對立,那是因為我自己也在猶豫著。

    當我走進放滿傷兵的大帳時,撲面而來垂死的氣息,還是使我震驚。斷斷續續的呻吟,黃昏時分的血染暮色,那些掙扎求存的生靈,無不宣告著戰爭的殘酷。我只帶了兩個隨從,因為打扮成少年,沒有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有一隻手突然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擺。“水,給我水。”一個士兵說。我給了他水,他一口氣喝完,又重重地倒下了,好像周圍的世界都不再和他有關聯。

    我找到王覽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個少年的身邊。這個少年出奇的好看,年紀大約才十二三歲。他的一條腿已經完全腐爛,臉上的潮紅說明他已經臨近死亡。

    少年平靜地微笑,他輕聲對王覽說:“我有個叔叔在琅玡王家做事呢,有時候我遠遠看見公子們,叔叔就讓我快低頭,別汙了貴人的空氣,我們就是像塵埃一樣的人。”

    “胡說,你會好起來。你可以在京中有一個職位,我保證。”王覽寬慰他,但臉上的笑卻是憂傷的。

    “真是個貴公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娘常說我命不好,生來就是做牛做馬的料。長得再好再聰明也沒用,在這個世上,出身低就什麼機會都沒有。我娘死了,我又不肯去賣自己,只有當兵活命。誰知道我第一次打仗就……要死了。”少年笑著說。

    我們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昏昏欲睡的少年對王覽說:“你叫什麼名字?”

    “王覽。”

    少年抖動了一下身子:“王覽,我好像聽過。是啊,但我想不起來了。”

    王覽溫和地說:“沒有關係。”

    “我叫光,葉光。光明的光。你會記住我的名字嗎?”少年低聲說。

    “會。”王覽的臉上還帶著無奈的笑,眼睛堳o湧出了淚水。

    “那我就可以放心睡了。至少有人知道,世上有過我這麼一個人。”

    少年睡去了。王覽拉著他的手,一滴眼淚,落到那孩子慘白的手臂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過了許多年,這少年的名字我還是記憶猶新。王覽的眼淚,好像霜凍的百合花上的露珠。後來我終於知道,面對死亡,他無能為力,我也一樣。

    我和王覽進入宰相所在的東府時,天已經黑了。按照我們的決定,淮王及逃亡的六子一起在郊外被斬。他只有一個兒子因為事先投降,赦免為平民,流放白州。宋舟問我:“陛下,淮王妃、永安郡主等女眷該如何處理?”

    “不要打擾她們,叫她們安心住在淮王府吧。”我道。淮王妃是我結婚時的喜娘,一向不問政治。至於永安,她只是鬥爭中的一個犧牲品。

    王覽問:“華鑒容在哪里?”

    “華尚書在囚室中被找到了。他多日水米未進,還在昏迷。”宋舟歎氣,“幾年前他到揚州就是調查淮王,虛與委蛇,假裝放浪形骸,這麼多年也不易。”

    “把他抬到東宮去。叫御醫會診,再來回報。”王覽對隨從吩咐。他望了我一眼,終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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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63節:滴血焚心(6)

    我真想立刻就去看看華鑒容,但是挪不動腳步。皇室凋零,經過此劫我的親人更加少了。王覽尚有父兄,我尚有王覽,鑒容有誰呢?我的手冰涼,王覽靠近我,也不說什麼,給我拉好披風。“沒事的。”他對我說,眼睛如月光透碧湖。

    我們進入禁城,數千火把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甚至可以看到角樓邊上的頹垣斷壁。這時有人來報:“華尚書生命無憂。”我的眼睛一亮,似乎在一瞬間那灰澀的頹垣斷壁上開出了花朵,顯出欣欣向榮的生機。

    東宮門口,夜風中一個男人,寬袍大袖,猶如仙人。絕世風華隱藏在充滿自信的快樂笑容中。

    “大哥,你在這堙H”王覽驚喜。

    “對啊,月初就到這兒了,給受傷的御林軍看病。”王玨笑道,仿佛被圍困,只是件輕鬆的事。他應該三十多歲了,面容相比幾年前卻沒有什麼變化。夜色朦朧下,他和王覽極為神似。

    我對他說:“大哥,我們這次在揚州,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王玨親切地看著我,就像自家人的樣子,微笑著說:“是流蘇嗎?”

    王覽和我交換了個驚訝的眼色。

    我問:“大哥,你知道?”

    王玨說:“對啊,又不是這幾年才知道的。不過臣從來沒有當面問過她。”

    “那麼你……”王覽欲言又止。

    王玨一甩袖子:“喜歡一個人,不是逼人家走你的路,而是尊重她的選擇。我一年去揚州看她兩次,除了風花雪月,其餘一概不問。當然你不知道。”

    王覽淺笑:“當初還以為你傷心,不敢揭你的瘡疤。原來如此!”

    王玨用大手拍了拍王覽的後腦勺:“你這孩子,還真是癡。早就說過,叫你不要什麼事都那麼當真,累不累?”

    留下王覽兄弟,我去了東宮的暖室。太醫們守在身側,華鑒容安靜地躺著。一別多日,他瘦得簡直是形銷骨立。他睡得不太安穩,俊美的面容上不時顯出痛苦的神情。薄薄的嘴唇動著,好像要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他在不自覺地緊緊咬住下唇。他的容貌,按我母后的說法,對一個男孩子來說是太過豔麗了。現在的他沒有了孔雀式的驕傲,緊閉的眼睛又掩蓋了不馴的目光,還真是柔弱,近乎病態的嫵媚。

    “金魚,你一定要好起來,這對阿福太重要了。”我用絲帕抹去他額頭上的汗珠,對他說,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我一直看著他,到確定他睡安穩了才離開。

    回寢宮後,王覽急切地問我:“他怎麼樣?”

    我道:“沒有大礙了。就是身體虛弱,養些日子就好了。”

    王覽點點頭,神色凝重地遞給我一卷東西:“這是搜出來的同黨名冊。”

    我不語,看了看王覽,他清亮的鳳眼凝視我。

    “你是不喜聞人過的。”我對王覽說,“而我呢,夜太重,也不願意看了。”

    王覽會意,小心地將紙卷的一端點上了火。火舌很快將那秘密蠶食,僅留下青黑的灰燼。

    半個月以後,京都恢復了昔日的繁榮,宮廷堙A森嚴靜謐。

    下午,王覽還在上書房與新任的刑部侍郎蔣源商量事務,我就回到了東宮。這些日子以來,華鑒容一直住在東宮暖室。我進入屋子尋他,他卻不在。

    服侍他的僕役帶著我,悄悄來到後花園。

    風吹古木晴天雨。一樹濃豔的石榴花下,那人在竹榻上幽靜獨眠。花心千重束,我卻也不敢發出聲音,唯恐驚散了他初夏的好夢。第三部分 第64節:滴血焚心(7)

    他卻已驚醒:“陛下?”

    我和王覽常來看他,他病好以後特別沈默,和王覽還有話說,見了我卻不大願意開口。

    我笑道:“鑒容,小心吹風。”這樣的天氣,他還蓋著數層錦緞疊起的毯子。看來要康復成以前生氣勃勃的樣子,還有好幾個月。他不說話,我也沒有必要說話,就這麼相對無言。一隻杜鵑翻越花枝,啼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華鑒容打破沈默:“陛下,我好得差不多了,還是回家去吧。”

    “這奡N和家差不多的,王覽當初叫人把你安置在這堙A就是要方便照顧你。”雖然沒有人提起那朵血色的芍藥,但我面對他,總有幾分尷尬,一點心慌。

    “相王太好了,是我對不起他。”華鑒容說,長長的睫毛上,細碎的淚珠晶瑩,他從來沒有像這段時間那麼脆弱。看華鑒容這樣的男人脆弱,會使人傷感,好像詩人留不住他鍾愛歌詠的春天一樣。這個男子叫我悵惘。

    “永安郡主真的出家為尼了?”他幽幽地問。

    “對。她說自己看破紅塵,情願與青燈為伴,為父兄超度。”

    華鑒容閉上眼睛:“她,應該早就知道,我是陛下這邊的了。是我負了她。”

    我想不出合適的話說,還好,王覽及時到來。覽從花樹後面繞出來,信步之間,帶來了另一片天空。

    他笑著問華鑒容:“你們是不是在猜謎語?”

    華鑒容搖頭,大大的黑眼睛沒有了昔日奪目的光彩,如迷途孩子一般。

    “太醫一再說,教你不要費心思,自己的身體最重要。”王覽伸出一個指頭,對華鑒容笑眯眯地搖晃。他隨即張開五指,摸了摸華鑒容的額頭。“涼絲絲的,大家進屋去聊不好嗎?”

    華鑒容微笑。他站起來,王覽攙扶住他,兩個人一起跨上臺階。

    “覽,是否記得,你還欠我一樣東西?”華鑒容問。

    我想起來那個琴笛合鳴之夜,王覽當然也不會忘記。

    “當然。”王覽說。

    “我現在要你兌現了。再過兩個月,我好得差不多了,把荊州刺史的位置給我吧。”

    我愕然。荊州刺史的人選一直難以確定,湖北的水災厲害、湖北官場錯綜複雜,不是三品以上大員派不動。但朝廷內部,能接手這個爛攤子的人選並不多。可是為什麼華鑒容要自告奮勇?

    王覽注視華鑒容,我看得很清楚,他的鳳眼堬鬖W其妙地聚滿淚光。過了很久,他對華鑒容很輕很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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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65節:心井蓮歌(1)

    第十章心井蓮歌

    “咚……”清涼的鐘聲響徹山谷。

    纖雲微捲,竹影掃過石階,絲塵不起。

    京都郊外的大悲刹,木魚聲、誦經聲,聲聲清渡幽嶺。

    盛夏的梔子花香,如焚香一般環繞在我和王覽的周圍。我們手拉著手。

    我年幼時王覽像父兄一樣抓住我的手,看到路不平坦就輕輕地帶我繞過去;等到我長大了,他如愛人一般牽我的手,以自己的體溫鼓勵我。變化的是我,不變的是他。

    我們兩人到大悲刹是替那個破城之日死去的少年葉光造像。那天以後,王覽說他常常夢見死去的人在暗夜堿搧菪L。每當這時,他眼睛中的憂鬱就會變得很深切。為了寬慰亡靈,也為了王覽的心情,我們私下出了十五萬錢,特別請工匠雕制了一尊玉觀音菩薩像。為表示誠心,我們還親自微服送到寺堙C

    那尊像上的銘文是王覽擬定的:光聖六年,琅玡王覽為弟岳陽葉光造像,伏願吾弟葉光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乞佛祖賜福于葉光及人間一切眾生。

    光聖是我的年號。淮王之亂以後,有大臣提出按照常規,此類大事後要更改新年號,但我沒有答應。

    住持知悉王覽精通典籍,因此喜不自勝地拉著他談經論典,我則一個人到外面閒逛。忽然看到角落塈今菑@位雲遊僧人,我不想打攪他,走過去時卻聽見一聲笑:“施主似乎是個福澤深厚的人。”

    我定了定神,四下張望,似乎只有我和他。我笑道:“這話從何說起?莫非如今的僧人們都說自己會看相。”

    “哈哈哈,我是從來不以此求佈施的。今日我閒著無事,你想要問什麼,也可以問。”

    我並不信他,只是覺得和尚雖然癩頭破裟,臉上卻一團和氣。於是勾起我的孩子心思:“為什麼說我福澤深厚?”

    他撓撓癢,道:“凡人不過福祿壽考,你都不缺。即便是仙界難求的情緣二字,你似乎也不少。”

    “我倒不想問這個,我想要你為另外一人算一卦。”

    他笑:“是你此生最心愛的一個?和尚我可不算……”

    “為什麼?”

    他搖頭不語,不再理會我,自穿過半月的拱門離去了。我看到住持送王覽出來,便問道:“好古怪的雲遊僧人,他是從何而來?”

    住持詫異地說:“在哪里?老衲怎麼不知道?”我恨恨地搖頭。

    走出大悲刹,郊外鬱鬱蔥蔥。我對王覽笑道:“你可以安心了?”

    王覽微笑:“剛才廟堛滲糷籉n喝嗎?”

    我點頭,想到住持師傅告訴我們,說這茶清口,秘訣在於沏自活水。

    “覽,什麼叫活水?”

    王覽意味深長地笑:“就是心堛漱咫禲C”

    “你心埵酗f井?”我問。

    王覽笑而不答,伸手替我把被山風吹散的一縷頭髮攏好。

    “你剛才遇到雲遊僧,他有說什麼?”他問我。

    “不過故弄玄虛,理他做什麼。”我大大咧咧地揮手。他一雙妙目流出笑意,也不再追問。

    從大悲刹回宮,要經過一個名為廣善庵的尼姑庵。我早就想去看看在那堨X家的永安郡主,正好今天得空。我瞥向王覽,他早已料到我的心思,便說:“我在這媯尼A,你去吧。”

    永安郡主出來見我。她頭上戴了個尼帽,白生生的脖子上沒有了發絲。她原來有一頭多麼漂亮的青絲啊!幾乎和我的一樣光豔。

    她嫣然一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青絲就是‘情思’,斷了也好,少了好些煩惱。”
第四部分 第66節:心井蓮歌(2)

    我們談了好久,洗盡鉛華的永安依然楚楚動人。然而她的雙眸變得好清澈,似乎一夜之間輪回了幾世,有了非凡的悟性。

    我跨出庵門,昔日的郡主對我合十躬身。在我背後,木門吱呀吱呀的關上了,將我和紅塵世界隔絕在外。我一眼就見到王覽,他倚在竹叢邊等待著,神態超凡脫俗。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

    “鑒容說,他對不起永安。”我沒頭沒腦地說。

    “我也對不起鑒容。”王覽吐出一句話。

    他低頭,凝神看著我,道:“我以前想,人生就是無爭。棲身靈隱的時候,方丈對我說,忍與讓足以消無窮之災晦。在佛門過了許多年,我也確實學會了克制。可我發現,有一樣東西,我實在不能讓,即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王覽的意思,他憐我、寵我、愛我、護我那麼多年,即使沒有山盟海誓,又怎麼能夠輕易割捨?我靠在王覽的肩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又想起那個雲遊僧的話,便問王覽:“你過去整年在廟堙A怎麼就沒有遇上給你看相的僧人?”

    “有啊,我遇上過一個,他告訴我。”王覽嘴角帶著輕靈的笑容,咬著我的耳朵說,“我王覽一生只有一個女人。”

    他口氣曖昧,我笑著拍了他一下:“真的假的?”

    王覽頑皮地笑了:“這個嘛,天機不可洩漏,你自己猜去。”

    回宮換了衣服,我就去了上書房。楊衛辰已經站在王覽的身邊,小聲地回話。見我進去,他忽然閉了嘴巴。

    “你有什麼秘密要瞞著我?”我本是開玩笑說的,但他的睫毛卻迅速地抖動了一下。

    “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是我問他,陸凱和他的齟齬解決了沒有。”王覽輕描淡寫地說。

    楊衛辰點頭道:“本來不值得陛下和相王殿下費心的。陸總管刀子嘴豆腐心,奴才也沒敢計較。”

    我接過一個奏摺,不經意地看著。他和陸凱都是我的心腹,陸凱因為不能夠接觸機要,對肚子埵鳥奶籅熒里癡偭`有些嫉妒。楊衛辰年齡雖小,卻特別能忍耐。而且淮王被誅後,他似乎沒了心事,我由此更加看重他,但宦官不得專權是祖訓,因此我也不好明顯地流露出偏心。

    “怎麼,又有人辭官了?”我問。

    王覽道:“淮王事件平息後,總有人會心堣ㄥ間A讓他們離職不好嗎?這樣也能給蔣源之類的青年更多機會。”

    “我覺得,這些人都是些喜愛權勢的傢伙,一個個這麼乖順地告退挺奇怪。”

    王覽掃了楊衛辰一眼,他悄悄地退立到書房外,關上了門。

    “也許是我不願意這些人繼續尸位素餐,也許是他們彼此要脅的結果。慧慧,你也看出來此事不簡單了。至於鑒容,圍繞他的某些事就更不簡單。”

    “鑒容?你是說他回家以後許多官員去華園探望他?”我問。

    王覽笑了笑,有點難以捉摸:“慧慧,難道你還沒有意識到,鑒容的地位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嗎?”

    我臉一熱,他眸子閃爍道:“你想哪里去了?是這樣,目前我們連……都尚還沒有,自然也不會有子嗣。而先帝有三個弟妹,我朝女性也有繼承權,你是知道的。吳王無子,淮王一系因為叛亂已經不可能有資格。若說萬一,鑒容生母為先帝胞妹……那只有輪到他。”

    我手心出汗,他說到了要害,怪不得大臣們紛紛巴結華鑒容。    我默默看著她。她主動說:“昨天鑒容來看過我了,他就要啟程去荊州了嗎?”

    我點頭,她黯然歎息:“何必呢?他如此玲瓏的一個人,卻只會反復折磨自己。就像他以為自己欠我,才來看我,不也是一種殘酷嗎?讓我更加忘不了他。”

    我蹙起雙眉:“你恨他?”

    永安搖頭:“不恨,我早就知道他有秘密。他和父親熱絡歸熱絡,怎麼可能會反對你?但是我不會說出來,因為我喜歡他。我喜歡他,原因很簡單。不是因為他漂亮、富有或魅力超群,僅僅因為他像個受傷的小男孩一樣任性而倔強。”

    我垂頭不語,永安心平氣和地看著我,笑道:“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陛下,永安是沒有慧根的,只是躲到清淨之地修行。但願陛下比永安幸運吧。雖然你同相王伉儷情深,但請你對鑒容稍好一點,至少關心關心他,他也怪可憐的。畢竟他是我們的表兄,也許兄妹之情是最適合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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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67節:心井蓮歌(3)

    我覺得口乾舌燥,道:“我們將來總會有孩子吧?”

    他淡淡地說:“因此我只是說萬一,但群臣中間抱投機心理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鑒容要離開都城,到荊州一段時間,我也同意了。他的想法恐怕是為了避嫌,並不全為了……”

    “他後天就要啟程,你與我一起送送他?”我試探地問。

    他沒什麼表情,鋪開紙張迅速地揮毫,道:“我就不去了。前一天夜塈皕|去同他飲酒,但你們告別,我不在場反而更好。”他這麼說,可見已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多費口舌。若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多年以前荷塘邊溫柔靦腆的少年,我們也就沒有今天了。

    華鑒容請辭那天,我獨自在清涼殿召見了他。他刻意打扮得十分華麗:七星紋的緞子衣服下是藕荷色的蘇繡襯堙A金線繡著朵朵的茱萸。他修長的身材,優雅的步態,恢復了過去驕傲的樣子。可是我一注視他,他神氣的大眼睛就會立刻被扇形的睫毛遮蓋一半。

    “你到荊州不過是權宜之計,過個一年半載就回來。”我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他,看來他完全康復了。

    “一年半載怎麼做得好差事?”他微抬起下頜笑著反對,“我又不喜歡都城的風氣。”

    我故意沉下臉:“不許你和我頂嘴。老實說,你到哪里,我們還不是一樣?”

    他聞言直視我,自嘲地笑了笑:“也對。反正我再怎麼游水,到頭來和沒有遊是一回事。我不躲了,我認命。”

    我深呼吸幾次,道:“鑒容,你今日的處境也是為難。但不管怎麼說,我是相信你的。我記得圍城中你的心意,也望你照顧好自己。”

    “我們是君臣,僅此而已。還能有別的嗎?”他冷著臉,睫毛如蝴蝶翅膀般不斷地扇動。

    “當然有,我們是表兄妹,一起在昭陽殿堛齯j的。”我道。我不希望在分別的時刻還看到他故意冷著面孔。

    “嗯,那我從來沒有忘。然而在我們這種環境、在昭陽殿堙A血緣是不可能維繫什麼的。”他道。

    我也很怪,在他面前,總是喜歡發小女孩脾氣。我仰著臉質問他:“別裝糊塗,為什麼送血芍藥給我?”

    他語塞,過了一會兒柔聲說:“阿福,別逼我。我賠罪不行嗎?”他的嗓子沙啞了。

    “我們可以是朋友嗎?”我追問,語氣中竟然含有撒嬌和賭氣的意思。

    “是。”他不得不垂頸,“王覽,也是我的朋友。”

    “鑒容哥,你要保重,我們等你回來。只要你在荊州能過得快樂,我就放心了。”我這才笑著說。天知道,我的笑容有多麼勉強。我的心酸楚得快要滴出淚來。說他像芍藥,芍藥別名“將離”,真的不吉利。我每次和他分別,都特別難受,可為什麼我們會一再別離?

    見我難過,華鑒容的面上就豁然開朗起來,他的眼睛堹B出濃濃笑意。他大方地對我說:“別難過了,臨別前我吹一首笛子給你聽好嗎?”

    “好,我要聽梅花三弄。”我隨之緩和了情緒。梅花三弄是他的拿手曲目。

    “梅花三弄?淒淒慘慘的。現在是夏天,吹個鵓鴣天才有意思。”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了野王笛。正如他所說,歡快的韻律,很快便趕走了我心頭的愁雲。

    送走了華鑒容,陸凱上前為我撐傘:“陛下,相王在聽雨榭。”我點頭跟著他走,到了廊下我記起他和楊衛辰那檔子事來,便告訴他:“你記著,朕最討厭得寸進尺的人。要是以後朕知道宮中有別的宦官對楊衛辰比你對他好,你就不用再做總管了。”他唯唯諾諾,差點沒有把頭伸到雨堨h。

    我們到了聽雨榭,韋娘道:“陛下怎麼那麼久?快進去看看相王,他不知道喝多少酒了。”我遠遠望去,王覽正坐在白玉床上撫節歌唱。我示意韋娘帶著下人們離開,關上了殿門。

    我第一次聽見他唱歌,雨聲中歌聲嘹亮豪放。

    琉璃燈影下,王覽赤著腳,連白衣下的胸襟也完全敞開,露出一大片如冰似玉的肌膚。我環視四下,才發現他的身邊有好幾個空酒罐。這是怎麼了?在我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這樣隨便過。他的曠達中有著竹林七賢的風度,比平時要放任得多。此刻,他靠著西紗窗傾聽著什麼,高大的身軀有如玉山石雕。

    “覽,你是怎麼了?一個人喝酒,不悶嗎?”我一邊問,一邊用手去扶他。

    他輕輕地撥開我的手,小聲笑道:“容我醉時眠,陛下,可以嗎?”

    “可以,可以。你只要告訴我,你在聽什麼?”我道。

    他疏懶地回答:“荷花的聲音。”

    我奇道:“這荷花也有聲音嗎?”

    “當然。雨打荷花像音樂呢。”王覽一把將我擁入懷中,“芍藥花會說話,難道荷花就不能歌唱嗎?”他笑著問我,用溫熱的手掌撫摸我的臉蛋,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依偎他,仰面看著他那雙因為酒意而朦朧的鳳眼。

    小窗荷花雨,本是和平後的靜謐時刻。我們倆卻心潮起伏,共用著每一點時間。第四部分 第68節:正大光明(1)

    第十一章正大光明

    南北朝的關係,雖然在父親北伐後有所僵化,但自我登基以來,邊境上與北方人還是秋毫無犯。我十五歲生日過後,北朝派來了一位使者,他是聲名如雷貫耳的人物——侍中杜言麟。

    他到了邊界,就按照規矩先給我們送信。王覽笑對我說:“說起這個人,我和他還有點淵源。你也知道他不少吧?”

    我也故意逗他:“是啊。我沒出嫁的時候,就聽說他長得俊啦。”

    我在認識王覽之前,確實已經從父母的口中得知了杜言麟的名字。此人在北方號稱“騎馬第一,彈琴第二,圍棋第三”。他少年得志,固然是自己才能出眾,但他和皇室的親屬關係也多少占了一些緣由。他的母親,是皇帝的姑母太原長公主,他是北帝的表弟。不僅如此,北國的宰相蘇彌又是他的岳父。然而他最值得引以為豪的還不是這些親戚,他的亡父杜省身,雖然終身不願為官,卻是名震天下的文豪。對天下的某一部分文人來說,詩壇領袖的名號比皇帝都要煊赫得多。正因為他貌俊多才,又是皇親國戚,世間多拿他與華鑒容相提並論,有“北杜南華”之說。接待這樣的人,我自然留心。

    王覽聽了也笑嘻嘻地說:“估計他有乃父風采,我不得不放行請他來建康面聖,不然會讓陛下失望的。”他嘴上說得輕飄,第二天在朝堂上安排迎接北國使者的儀式,卻連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肯馬虎。

    杜言麟身負重任,進入建康城內卻毫不張揚,一共只帶了十來個隨員。我在正殿召見了他。他是個大約二十六七歲,眉目清秀、英姿勃發的青年。他穩穩地向我們行禮,顧盼之間,尊貴倜儻盡顯。他沒有對我叩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微笑著說:“杜言麟,如今南北僵局,你能夠出現實在難得。”

    “萬歲,小臣不過是按照主上的意思,來向貴國請求南北君王的和談。”他不卑不亢地說。此人語聲毫不拖泥帶水,如同他剛毅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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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69節:正大光明(2)

    群臣聞言,議論紛紛。

    “萬歲,我們主上說,南北和談是他先提出的,為了表示誠意,他願意親自到南朝疆域會談,地點可以由萬歲來選。當然,為了謹慎起見,請南朝只選擇南北交界的省份。”他謹慎地抬頭仰視,目光觸及年齡相差無幾的王覽,他微微吸氣。

    王覽對他笑了笑:“你們主上真的如此信賴南朝?”

    杜言麟道:“並非南朝,只是主上說他相信相王的人品。”

    北方人迫切地需要南方的茶葉、鹽和絲織品,我們也想要北方的馬匹和毛皮。若沒有最高統治者的會談,南北互市根本無法進行。

    御史大夫顧遜開口道:“即便在我朝,若是選擇邊疆,你們還是可以埋伏在自己邊境,到時候皇上豈不是有危險?”

    杜言麟道:“大人認為我方在邊境大規模地調動兵馬,貴國的皇上會毫不知情?主上可以瞭解到相王的人品,同樣,你們也可以知道我們——別說邊境,就是宮內,又有什麼可以隱藏的大事?”

    王覽不再開口,只是微笑著又看了看杜言麟。下朝以後,王覽按照事先與我商量的,在內宮又一次召見了他。

    我們選擇的殿堂內掛有夜明珠裝飾的山河地理圖。我下朝後褪掉了朝服,換了一身金色衣裙,頭戴翡翠金冠。王覽則換上一身鑲龍的白袍,冠冕堂皇。雖然杜言麟是有名的美男子,但王覽的氣質總是淩駕於別人之上的。

    “果然是名仕之子。今日朝堂上一見面就覺得你酷肖杜先生,可惜先生已經離世三年了。”王覽慨歎。

    杜言麟一笑,眼中濕潤:“家父十年前在泰山遊歷,所遇見的少年公子一定就是相王殿下。家父曾對小臣說,他一生從未與人如此投機暢談。後來萬歲幼年臨朝,家父常常揣測泰山巧遇的少年是否就是輔政的相王。若非南北嫌隙,家父甚至有意到南朝來證實呢。”

    “無緣再見,我也十分遺憾。”王覽走下臺階拉起杜言麟的手,笑容坦誠,“杜侍中,這次南來,有什麼感想?”

    杜言麟回答:“主上和家父說過,南國于山見泰山巍峨,于水見洞庭萬頃,於人則要見相王殿下。小臣此來雖無暇泛舟洞庭,卻瞻仰了泰山與殿下的風采,心滿意足。若能不辱使命,家父地下有靈,也必定深感欣慰。”

    王覽靜默,超然而笑,他的眼睛濯濯,清光四射。他親切地拍了拍杜言麟的肩膀:“上天造化,南北均分。南有泰山,北有昆侖。南有長江,北有黃河。陛下有覽,你們主上,不是有杜侍中嗎?”

    杜言麟忙說:“小臣粗鄙,愧不敢當。”

    王覽不語,展開手堛犖P扇,問杜言麟:“杜侍中,這你認得嗎?”

    我已經猜出王覽的意思,也料到了杜言麟的反應。因為,那扇面上,是當年杜省身親自留下的墨蹟,上書八個大字:無心者公,無我者明。

    杜言麟眼中靈光一閃,點頭道:“這是家父遺墨。”

    王覽和藹的面上更加坦然:“是啊。我們都不過是為臣子的,王覽只願與侍中同心,促成此次南北聚會。南北早日開通航道,恢復貿易,也是為天下蒼生計。”

    杜言麟恭敬地對王覽欠身:“相王殿下,小臣自當竭力。”

    王覽將摺扇遞給他:“此扇隨我多年,今天贈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

    待杜言麟走後,王覽問我:“此人比鑒容,如何?”第四部分 第70節:正大光明(3)

    我笑了:“杜言麟少些風流氣,多幾分力度。恐怕,我們的南華,不如北杜。”

    王覽凝望山河圖,怡然自若:“未必。杜言麟好比是塊魏碑,端莊渾厚。鑒容卻是晉人書帖,巧妙風雅。外人觀此氣勢,自是杜佔先,可若干年後,北杜會以與南華並列而自豪。”

    月到天心,大地寧寂。王覽對我展顏而笑,正大光明,全在他處。

    第二日王覽在朝堂上宣佈決定接受北方的建議,群臣自然紛紛反對。但最終王覽和我還是決定啟程,請杜言麟先回國複命。地點選在山東的泉城——濟南。王覽說:“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打敗對方,那就儘量以友好的姿態保持和平,外交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國與大國之間,風度尤其重要,目前南北和平共立才是為國為民最好的選擇。”

    我成為皇帝以來,從來沒有和覽一起出過江浙以外。因此一路上我格外興奮,指點著窗外的風景,和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王覽少年時候到過山東,他把所知的風俗典故娓娓道來,聽得我更是高興。坐車累了,我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他便利用這個時間翻看奏章。

    皇帝巡視,儀仗盛大,我們的隊伍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時間才可以通過一道關口。地方官員為表忠心都做了精心準備,事先許多人為了進獻禮品而絞盡腦汁。王覽替我下令,只接受筆墨紙硯,倒叫那些人白費了力氣。

    十四天後,我第一次見到了大海。我們的行宮,就在大海的旁邊,有一座高臺可以眺望整個海景。一到那兒,顧不得洗去風塵,我一口氣跑上高臺的石階,把隨從們遠遠地拋在後面。

    我一看見海,就被它迷住了,深吸了一口海邊的空氣。王覽在我腦後笑了:“跑那麼快!”

    我嬌笑著把他拉過來,說:“誰叫你慢?”

    王覽幽幽地笑著,撫著下巴說:“不是故意慢,是老男人跟不上你了。”

    我們兩人並肩俯視,蔚藍色的大海碧波蕩漾。海邊山崖聳立,壁立千尺,遠處海島散落,鬱鬱青青。銀鷗翻飛,海天一際。波光浮動,碧影升沉。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堙C”王覽吟誦起了曹操的《觀滄海》。

    我望著他,不禁道:“覽,我以前一直想,大海究竟什麼樣?今天才知道,它好像你。寬廣、博大,深藍色的,原來我早就見識了大海。”

    王覽搖頭笑道:“這麼說我可受不起。我倒希望慧慧有一天可以成為大海。一個帝王,有如此廣博的胸懷,才是蒼生之福。”

    “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邊,我肯定會努力的。”海風微涼,我忍不住靠到他懷堙C不知為何,他眼睛堿y露出了複雜的憂傷。我馬上想到,可能他觸景傷情,想到亡故的母親了吧。拉著他的袖子,我說:“覽,我們下去吧。”

    他搖頭,張開臂膀擁抱著我,好像要把這個時刻烙印下來。他低沉好聽的聲音對我說:“即使沒有星星,月亮仍舊光明。即使沒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成為大海。”

    沒有覽我怎麼活呢?我已經習慣了汲取他的陽光。我這樣想著,環住他的腰。鼻子發酸,好不容易才把不吉利的念頭壓制下去。心中默念:蒼天見憐,讓我們相守終身。

    回到行宮,已經日暮。晚膳還沒到,韋娘先給我們端來了兩碗姜湯。她嘮叨著:“陛下和相王吹了那麼久的冷風還樂得慌,年輕人就是有本事隨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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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71節:正大光明(4)

    我淺笑著,用勺子敲擊著白瓷花碗,道:“韋娘,你現在越來越囉嗦了。”

    王覽的耳朵紅了,他也含笑對韋娘說:“韋娘,陛下年紀小,受不了慫恿,都是我不對。”

    韋娘欠身:“大海也是難得一見的,是妾身多嘴了。”

    過了夏天,王覽的容貌比過去更光彩照人,他的憂鬱也減退了不少,有時候嘴角還不自覺地含著幸福的笑容。也許過去長久的壓抑過後,某種新的生命力在他的體內被喚醒,他和我都期待著……

    九月,我們到達泉城濟南。濟南城外,知府率全體官員士紳跪迎。古老的城郭上彩旗飄展,從城門到行轅的三十婺竷部以青絲為屏障,把我們和濟南的老百姓隔絕開來。我什麼也沒說,但是對於此種炫耀皇權的奢華並不愉快。王覽就更不用說了,但他卻講:“看來地方官員也是花了大功夫的,只好下不為例。”

    晚上我站在行宮的樓臺上眺望著城內的燈火。為了南北君王會,全城都點綴了精巧的宮燈。遠處的高塔下,一路大紅燈籠映水排開。恍惚中,人間美態都化為水中的細碎光影。

    覽看出我的心思,悄悄問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有點驚訝他的建議:“當然是想,可是能行嗎?”

    覽俏皮地笑著說:“有我幫忙,怎麼會不成?”

    不久之後,我們兩人像一對普通的年輕夫婦一樣出現在濟南的大街上。要入秋了,間或吹在面上涼爽的風,帶著泉水清甜的氣息。

    濟南地處山東,行路仕女大多高大健美。王覽家族是琅玡王氏,祖籍源自山東,所以他的身材也極其英挺。每當我們走過時,人們便紛紛回頭張望。覽白衣如故,我則穿了一襲海棠花色的薄紗裙子,烏黑的頭髮向後挽起,沒有任何珠玉裝飾。

    覽帶著我到了一處幽靜之地,一塊巨大的石碑上刻著“情水”二字。我好奇道:“這個泉水怎麼名字那麼奇特?”

    王覽抿嘴一笑:“早就告訴你會帶你到個好地方來,我也算故地重遊。”

    石碑的附近,有三三兩兩的遊人,還有一些小販。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沖王覽招呼:“公子,買花嗎?”

    她的竹籃娷\放著新鮮的茉莉花和梔子花,芬芳飄散。

    王覽挑了一串茉莉,從懷堭ルX一錠銀子給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也不接過去:“這麼大的銀兩,叫我怎麼找得開?”

    王覽親和地笑著說:“不用找了。”

    老婆婆正色:“這怎麼行?咱們山東可是孔子的故里,如今又正值南北君王會,要是濟南人貪便宜,不是給咱們皇上丟臉嗎?”

    王覽犯難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把手堛滬[莉放回竹籃:“對不住,婆婆,我們不要了。”

    我們剛剛轉身,老婆婆又叫住了我們,她把剛才的那串花塞到王覽手中,對他說:“算了,算了。你的小媳婦長得可真漂亮,這花送給你,給你媳婦箍在頭髮上吧。”

    王覽甜甜地笑,道了謝。當著老婆婆的面,他低頭把茉莉插在我的頭髮上。那老婆婆看著我們,也笑得合不攏嘴。

    走過松柏下的幽徑,我們的面前呈現出一泓清泉。泉水叮咚,明月的倒影在泉中和著夏日的微風歌唱。月光下,清澈的泉底,有五色石子斑斕,與幾朵漂浮在水面上的紫色睡蓮相映成趣。

    “濟南的泉水多,這堳o是最特別。”王覽蹲下,雙手掬起一捧泉水,示意我嘗嘗。我用舌頭輕點,舌尖傳來奇妙的滋味,有苦若甜,甜中帶澀,苦中留香。第四部分 第72節:正大光明(5)

    “怪不得叫情水。”我恍然大悟。

    “十年以前,我獨自來過這堙C”王覽站起來,端詳著我,“我想,有一天我還會回來,帶著我心愛的人。等了那麼久,我終於來了。”

    我說不出話,一隻玉色的蝴蝶月下飛來,在我髮髻上的茉莉花旁縈繞徘徊。

    王覽含著笑,清澈的眼睛堿O天池的初雪。他的手指,從我的髮鬢滑到我的下巴,最後落到我的嘴唇。我想說話,他噓了一下,道:“慧慧,知道嗎?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說話的聲音,都像泉水。相形之下,我總是感到自己甚是年長。”

    “我……”我剛想說些什麼,從松樹林娷咱X一個跌跌撞撞的黑影,打破了我和覽溫馨的寧靜。

    那人踉蹌著,從我們身邊走過,趴在泉邊,用泉水洗滌自己的面孔。他大聲地咳嗽了幾下,好像泉水嗆進了他的鼻子。王覽當即把我擋到身後。那人察覺到響動,半跪在泉邊回過頭來。

    他穿著一身綠衣,胸襟上暗色的水漬狼藉。樸素的青色發巾下,是十八九歲少年清俊的面容。他挺秀的鼻子下方,還有未洗去的血跡。

    他盯著王覽看了半天,墨黑的眼瞳如算珠般靈動。然後,他像見到老熟人那樣笑了,左邊臉上顯出可愛的笑渦。我肯定見過他!

    “是你?”王覽驚訝地問。

    “是在下。”少年機警地環顧了四周,這才開口,“王公子,您記性真好。”他快速地用泉水潑了幾次臉,站了起來。少年中等個子,神態輕鬆快樂,矯健的身體散發著竹木般的特殊香氣。

    我想起來了,他叫趙靜之,北朝的宮廷琴師。

    少年笑嘻嘻地說:“有好多年沒見了吧?今天太巧了。王公子,您瘦了。”看到從王覽背後轉出來的我,他的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對我笑著欠身,叫道:“王夫人。”

    他眼珠轉著,突然又笑出了聲:“王夫人,您也瘦了。”他這句話聽上去多少有點調侃的意味。我沒有理他。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王夫人”呢。

    “你怎麼到這堥茠滿A還受傷了?”王覽和趙靜之分別多年,但長久以來對這個少年十分讚賞。意外重逢,對他說話自然親切。

    “咱們的皇上明天就要到濟南,我們這些樂人雜役先來準備。其實也沒什麼,剛才小人在附近賭坊玩,手氣好,贏了幾把,給幾個無賴盯上了。”趙靜之笑著摸了摸鼻子,“還好,我還當他們把我的鼻樑骨打斷了呢。”

    王覽道:“南北君王會見在即,還會出這樣的事情?知府該在這一帶好好整治。”

    趙靜之笑著擺手:“小事一樁,大家都是混口飯吃。再說,我也把他們打得夠嗆。”

    我插嘴問:“你一個人,能打好幾個?”

    趙靜之聽了笑靨舒展,酒窩更為明顯:“王夫人,這打架的訣竅,不在個子,不在力氣,關鍵是比誰不要命。”

    我輕蔑地看他一眼,虧得此人還是揚名天下的琴師呢!賭錢、打架、嘻嘻哈哈,三教九流的事倒懂得不少,哪里和人們想像中的“秀口琴心”沾邊呢?

    趙靜之全當沒有看見,熱情地對王覽說:“王公子,沒有想到今天就可以見到您。不嫌棄的話,小人請您和夫人吃點心去。”

    我悄悄地踢著王覽的腳跟,暗示他不要和這人混在一起。可王覽居然點點頭:“好啊。”

    趙靜之撓撓頭發,從袖中拿出一些碎銀子,對我們說:“跟我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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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73節:正大光明(6)

    我拉住王覽,道:“咱們不去,他可是用贓款請客呢。”

    王覽露出好好先生那種傻乎乎的笑容:“慧慧,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

    我就這樣被王覽拽著,跟在趙靜之身後,穿越夜間的鬧市。

    說也奇怪,趙靜之走的路線,經過了濟南的幾大名勝,風光旖旎,令我們眼花繚亂。濟南的平民生活,結合了南北的特色,亦是分外繁華,到了晚上,仍然車水馬龍,人流不息。

    走了好久,和我們保持一段距離的趙靜之終於在一家不起眼的館子前停下了。他大聲地敲打起門板,堶惘陪蚥蜊畹猼獄a老聲音:“誰啊?”

    趙靜之笑道:“是我,靜之。”

    小店已經打烊,而且門面寒酸,我質疑地看了王覽一眼。覽則情緒飽滿,看來對那個趙靜之充滿信心。

    一個老頭開了門,驚喜地呼喚:“趙先生!”

    趙靜之開心地笑著:“羅大爺,好久不見了。今天我帶來兩個朋友,一起來吃你的絕活。”

    羅老頭佈滿皺紋的臉笑得像一朵菊花:“要是他們自己來,我才不答應呢。可先生你在,我少不了下趟廚房了。”言下之意,我和王覽兩人,都比不過北方來的趙靜之。

    趙靜之問:“你孫子的病好了吧?”

    羅老頭道:“他好多了。現在和北方不通貿易,還好有趙先生你捎來的藥。不然,孩子就只能等死了。”

    趙靜之回答:“等此次君王會後,也許就不愁了。”

    羅老頭冷哼一聲:“誰知道?皇上身邊,有的是和我們濟南知府這樣的馬屁精。我們的苦,皇上、相王看不到。”

    趙靜之打斷他:“我餓死了,大爺你快點吧!”

    和我們一起坐在桌旁後,趙靜之道:“政治的事情我是不關心的,不過我們皇上的脾氣,可以說是軟硬不吃。得要他心服口服,才能順利談事。”

    王覽歎道:“要人信服,最難。要一個皇帝信服,難上加難。”

    趙靜之微笑著說:“別人我不敢說,您有一件東西,一定是管用的。”他說著,用筷子在桌面上畫了一個“誠”字。王覽心有靈犀地,沖我和他點頭而笑。

    過了一會兒,羅老頭端上了三碗熱騰騰的麵片。蔥花下,半透明的麵片微!捲。入口後極有嚼勁,又鮮香,我吃得津津有味。趙靜之興高采烈地笑道:“怎麼樣?我走遍大江南北,還沒有人做的麵片比羅大爺做的好吃。這種東西粗樸,您二位在家堿O看不上的。但是偶爾換換口味,才覺得有意思不是?”

    王覽吃東西從不說話,一股腦吃完才對趙靜之說:“謝謝你,靜之。”

    趙靜之對他頗為恭敬地低了低頭,又把靈動的目光投向我,我嫣然一笑:“謝謝。”

    他哈哈大笑:“折煞小人了。不過王夫人,您還欠小人一份糕點呢。在下只是個樂人,何其幸運,能請到您二位吃飯。”

    走出羅大爺的店門,夜已經深了。大街上卻熙熙攘攘,原來空曠的路面上,小販顧客蜂擁而至。趙靜之驚詫地說:“哪里來了這許多人?”每個路人看到我和覽,都自覺地垂下眼睛,誠惶誠恐。趙靜之一拍手,明白過來。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你們倆,還真可憐。”

    一夜甜夢,不知東方之既白。

    淡金色的陽光照進帳簾,王覽居然沒有早醒。我安靜地聽著他均勻的呼吸,看著他白瓷一樣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貼近他的臉,我情不自禁地微笑。知道他看不見我對他笑,可是我們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如同生命的奇跡,不知不覺中已凝絕千古。第四部分 第74節:正大光明(7)

    因為處於濟南的行宮,王覽不必三更天就去禦書房,昨夜跟著那趙靜之又走了好些路,今天他像孩子一樣沉沉睡著。全然的放鬆,使他平日略顯蒼白的臉上如同新上了淡淡的釉彩,雅致得很,可愛到迷人。

    我正如同遊覽勝景一樣看得發呆,他已經把我摟到了懷中。並不睜眼,只是笑著問我:“小白龍,看什麼呢?”早上,我的汗水常常浸濕薄如蟬翼的紗衣。但王覽,光潔的皮膚上不僅清涼無汗,還會生出上等清茶的淺香。

    “你怎麼熱成這樣?”他詫異地問我。

    我存心擠在他身邊嗅他:“這個,要問我師傅相王。”

    王覽大笑,睜來眼睛:“自己靜不下心來,關你師傅什麼事?”

    兩隻喜鵲在拱形的檀木雕花窗前鳴叫。我吐了吐舌頭:“就是師傅不好。”我伸出雙手抱住覽的脖子,被他下巴上的鬍子紮得癢癢的。

    王覽笑著說:“你這個寶寶本來就頑劣!真是沒有良心,我一直忍耐著……哪里對你使壞過了?”他這麼說著,對我的“懲罰”就是或輕或重的親吻。我以前讀書,讀到兩條魚“相濡以沫”的故事,老是歪嘴偷笑。如今自己也是如此,卻並不害臊。只是那兩隻喜鵲看不過眼,呼地飛走了,只留下疏落的花枝亂顫。

    此日真可算“偷得浮生半日閑”。因為北國皇帝晚間才到,這天下午我們就只坐在行宮內談天。太監宮女見我倆獨處,都避得遠遠的。這“躲主子”,也是一門學問:離得不能近,不能破壞了貴人的雅興;也不許遠,不然怠慢了主子可是吃罪不起。近,不可以叫我們覺察;遠,也不可以讓我們挑刺。韋娘說得好:“大浪淘沙,這到得了皇上跟前的,再憨厚的模樣,也都是些精怪。”

    比如我的近侍陸凱,棗紅臉、厚嘴唇,怎麼看都有點憨樣,就是那麼一位人尖。我叫一聲:“小陸子。”他其實肯定在附近,但要磨蹭一會兒工夫,才答應我:“奴才在,陛下。”他要讓我知道,他沒有“妨礙”我們,同時,又本著對我服侍周到的忠心。

    看他恭敬地跪在地上聽命,我暗暗偷笑。到了晚年,這小子肯定也能把對我的揣摩寫成厚厚一冊書。可宮廷就是有這個好處,大家雖心知肚明,卻永遠不會點破,全當成鍛煉觀察力的樂趣。

    我對陸凱吩咐道:“叫膳房做最拿手的點心八樣,包好了送到北國的驛館,交給趙靜之先生。”

    “是,奴才這就去辦。”陸凱回道,當年他也是吃過趙靜之的糕點的。

    王覽笑道:“再捎上些禮品。小陸子,把我喝的碧螺春,配上一壇我們帶著的無錫惠泉水,送給他。”

    陸凱還是低著頭:“相王,奴才該傳什麼話?”

    王覽揚袖一揮,道:“不用,點心甘甜、茶葉馨香、泉水清冽。他見了,自然就會明白。”

    陸凱躬身退下。他在我們面前,走路比大象還笨重,可離了殿,他那影子就變得輕捷如風。我受王覽影響,喜歡推己及人。他們這些下人,也不能算兩面派。我自己,在朝堂上和朝堂下,還不是截然不同?

    “趙靜之,雖然是伶人,好像活得挺逍遙。”我依在王覽身邊,腦子堹B現出趙靜之的面容。

    王覽望著雪白牆面上映著的篁竹細碎的剪影,慢悠悠道:“我閱人可算無數,這個趙靜之卻使我感到了好奇,足見此人非同一般。”

    我搖頭:“他不過是有點個性罷了。倒是明天那位皇帝,也不知道和傳說中的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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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75節:正大光明(8)

    王覽的指尖輕掠過我的眉梢,臉上嚴肅,若有所思:“傳說和事實肯定是兩回事。對於一個皇帝,傳說尤其不可信。北國皇帝,說是耽於聲色的馬上天子,但這些年來他哪件事做的有破綻了?不過,人好剛,我以柔勝之;人好術,我以誠感之。”

    我看著紅珊瑚的石漏盆景,一滴滴水珠落入八卦圓心,遁入無形。我把雙手背在身後,問王覽:“那麼說,要贏他們是很難的?”

    王覽環著我,把我的雙手攏到他的大手堙A說:“慧慧到底少年氣盛。常言道,物忌全勝,事忌全美。好花看到半開,才見得雋永。這天下凡是有便宜處,大家都爭。我們與北國相交,畢竟貿易是主,威懾為輔。雙方不見銳氣,只見和氣,才是上策。”

    我似懂非懂,其實我母后也說過:“這世間什麼太足意了,便有不快意生出來。所以,好勝心並非長處。”

    這話說在目前的南北君王會上我也服氣了。可眼下,我和王覽,不正是花開盛處?我的王覽,不正是“全美”之人?對這方面的話,我就是不服氣。

    我想著,話到舌尖又吞下去,只是說:“話雖那麼說,但我火氣大,你在一旁提點我吧。父皇時代,南北總歸留下了過節。我們忍讓,對方不一定會止步。”

    王覽抽出一把紙扇,給我扇風,本來室內就見陰涼,風撲在我的臉上涼絲絲的。他微笑著:“心平氣和,就在定火功夫。”

    我笑著奪過他的扇子:“說得容易。如果我活到你那麼老,自然也練出來了。”

    王覽攤開手,躬身道:“說得對,萬歲既然能忍臣這個老男人那麼些年,忍另外一個人幾天定是可以的。”

    我聽了,用扇子骨狠狠地敲了幾下他的頭,他笑得更加開心了。夏天堿搢鴠L的笑,感覺好像才喝了冰水,舒服極了。一朵彤雲遮住了太陽,屋堸縝a暗下來。牆壁上竹子的剪影,如老舊歲月一樣逐漸黯然。我們的身影交疊,連理樹枝般投射在竹影之上。此時,屬於我們的一切都是鮮活的。

    這天晚上,北國皇帝帶著兩千名護衛隨從進入濟南。據說,皇帝本人當先一騎,馳入城門。不久以後,他的親信,侍中杜言麟率先過來,給我請安。

    杜言麟風塵僕僕,請安時行了跪拜禮。

    “萬歲、相王,主上讓小臣前來請安。”

    王覽雙手攙扶他起來:“你們來得很準時。”

    杜言麟笑了,他望著王覽,信心十足地說:“相王,這不是應該載入史冊的時刻嗎?”

    王覽的笑臉,每當遇到杜言麟的時候,總是特別明亮。雖說美與醜,可以產生強烈的對比,然而,有時候在一顆明亮的星星邊上,更加明亮的星星才會被襯托出來。第四部分 第76節:帝王本色(1)

    第十二章帝王本色

    北朝的皇帝坐在我的對面,他已經不再年輕,但橄欖色的英俊面容還是極富朝氣。他的眼睛是山鷹那樣銳利而冰冷的,冷酷中帶有一絲興奮,似乎隨時準備去捕捉獵物。當他定睛看向別人時,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眸子的深處。

    他帶著一口長安鄉音:“朕此次進入濟南,本想領略一下泉城的風光,未曾料想貴國如此重視安全,把我入城到行宮的二十哩路全部用絲綢遮蔽。本來朕有點掃興,但是聽說陛下自己入城時也都是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奇怪了。”他話說得直率,沖淡了話語中嘲諷的口氣。我豈會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但為了保持主人的風度,我只有隱而不發。皇帝背後侍立著杜言麟,他清了清嗓子,什麼也沒說,一雙眼睛注視著王覽。

    王覽笑了笑:“陛下遠道而來,有所不知,這設立絲帳本來也只是濟南知府的點子。主隨客便,若陛下願屈尊觀光濟南,先洗去風塵後慢慢欣賞也不遲。王覽故地重遊,也樂意陪伴陛下。”

    我心堣@陣得意,不自覺地對王覽露齒一笑。

    杜言麟道:“皇上,京兆王說得不錯。”

    皇帝爽朗地笑,指著王覽問杜言麟道:“這就是京兆王殿下嗎?真是絕世佳公子!有兩個人對我如此誇讚過他,第一個你知道是誰,第二個就是你。”

    我畢竟年少,對這位元天子奇特的說話方式感到吃驚。如果不是多年來的教育使我養成了在外人面前不動聲色的習慣,我恐怕會和隨行的幾個老臣一樣瞠目。王覽雲淡風輕地微笑,側著頭以極其專注的神情聽著對方的話。對於熱情的讚譽,他覺得似乎沒必要說什麼。皇帝冰冷的鷹眼在覽的沈默下稍微有了些溫度。

    “陛下有十五歲了吧?朕期盼這次會談將近二十年,把頭髮都等白了。”他說得也許是實話,看他的鬢邊確實有了斑斑白髮。可能北方人長期慣於騎馬打獵,行了一天的路,又馬上來會面,這個君王居然毫無疲態流露。

    我和雅地說:“朕也深知今日來之不易。父皇時代南北曾起過干戈,那本是小人挑撥所致。朕的祖父時代,南北貿易進行得最順暢,上了年紀的人至今懷念不已。若此次陛下願意恢復互市,對老百姓倒是天大的好事。”

    他點頭道:“朕既然來了,不用說就是抱著此心。只是不知道陛下有何條件?”

    我沒有笑,語氣卻特別委婉:“還是按照當年的條件,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吧?”

    “陛下客氣了。只是今日的天下和陛下祖父時代早已經兩樣。”北國皇帝答道,他一手擱在扶手上,身體對我前傾,壓迫感就更加明顯。如果說我三叔淮王是善於裝糊塗,這個人可就不一樣了。他絕對不是傳說中的酒色之徒,他的睿智和威嚴是身經百戰的男人才有的。也許自出生以來,他就從來沒有放下過自己的武器,所以刀刃才會那麼鋒利。

    我眉毛一挑:“大不同了嗎?朕覺得有些東西始終不變。”我瞥了眼王覽,他似乎胸有成竹,微笑著開口:“陛下,天下的形勢如同星宿,萬物時刻在變,但也有不變的。所謂君主的仁愛、百姓之忠君愛國、國與國之間的求同存異以及為政的道理大概是一貫的。若大變的話,怎麼可能依然是南北朝?一百年始終疆域相同?”

    皇帝咄咄逼人:“京兆王說說看,人心怎麼可能一直不變?”

    覽笑答:“變。不過猶如白天與黑夜交替。變化,總是包含在‘你、我,上、下’之間。”

    王覽的柔能克剛。談笑間,北國君主的壓迫感已經不再使我感到沉重了。

    “不錯。而上下你我之間總有截然不同的方面,並不能因為混沌而融化成為一元。”北帝一雙鷹目炯炯有神地看著王覽,“相王你可會騎馬?”

    王覽笑著搖頭。他不會騎馬,與生俱來就排斥這種運動。

    “可北國無人不會騎馬。朕這一路來,聽了不少南方的民歌。無一不是風花雪月,郎情妾意。而我們北朝民歌,高山大川,縱橫千里。縱使唱情,也並不局限於你儂我儂。當年南朝北伐,如果不是遇上了天災人禍,勝利只會屬於北朝。”

    我一聽此話馬上覺得有股子氣擦著肋骨升騰起來,不只是因為他耀武揚威的語言,他還在暗暗貶低了我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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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77節:帝王本色(2)

    覽用溫和入水的目光望瞭望我,專注地盯著年過不惑的北朝皇帝:“陛下此言,王覽不敢苟同。南北朝氣候不同,環境也不同。北方嚴寒自然適合松柏生長;南方暖和,才是名花異草的溫室。王覽年輕,也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論南北的優劣。只是說到音樂,別說音樂並不可以反映國力的優劣,就是對於民族的習性,也有不同。北方早年各民族遊牧,音樂豪放,但因時常隨水草遷移,這音樂無譜,難於流傳。而南朝人在家中居住,因此對於細微的美感更能體味。相對安定的生活,使南朝可以制定出樂理,把藝人口中的曲譜記載下來,流傳百年。”

    他說到這奡N打住了,倒是杜言麟在邊上點頭。北國皇帝嚴厲地瞥他一眼,杜言麟仍然在點頭。到底是皇帝的親信,他不但不收斂贊許的笑,而且還自如地回了他的皇帝一眼。從杜言麟的反應看,北國皇帝的冷酷只是相對的。

    俗話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北帝的咄咄氣勢,不知不覺化解在王覽和杜言麟兩個青年人的笑顏之中。

    “陛下。”杜言麟說,“先帝時南北約為兄弟之國,我國的財富提高了三分之一。今日如能再成為友國,那即便黃河年年氾濫,也不足為患了。”

    王覽跟著道:“陛下,我們並不奢求更多,不過是想恢復貿易,對於北方的土地絕沒有半點想法。南北共存百年,這格局也是一種平衡。打破平衡容易,只是要收拾殘局,卻要花上太大的功夫。”

    北帝微微歎了口氣道:“朕無意伐南,要不何必等到相王你們平亂以後?當年陛下登基時才八歲,京兆王執政也不足二十歲。有人力勸朕南征,並不是我沒有這種縱橫天下的野心,只是北方也不斷有棘手的事,朕脫不開身,也沒有信心贏得勝利。”他意外地表現出推心置腹來。我想起趙靜之說起他“軟硬不吃”,是個古怪人物,我不禁微笑。看我笑了,北帝也寬厚地朝我笑了。

    “還好沒有南征,不然今天也不會有和一位女皇帝並肩的機會。”他道。彈指示意杜言麟,杜言麟恭敬地捧上來一個盒子。

    “這是一塊昆侖山的隕石。”北帝對我和王覽說道。猩紅色錦緞的內襯,襯出一塊紫色的石頭,人影遮蓋,光線驟然變暗,紫色中竟有七色流火。

    “我們皇上說,儘管南北和平,但陛下和殿下還是無暇見到北國風光。送上此禮,略表心意。”杜言麟的面容白天看起來,好像更加深沉灑脫。因為他似乎對王覽相當贊同,我幾乎把他當半個“自己人”了。

    我和王覽相視一笑,彼此間心有靈犀。這看似平常的禮物卻有大有機關。北國風光,何必取自天上的隕石?此奇珍異寶背後,是一個君王的無聲宣告。

    我心領神會,也示意陸凱。陸凱到底不能和杜言麟平起平坐,他跪著把託盤高舉過頭,奉上了我們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北帝面上會心而笑:“好啊,二位和朕異曲同工。”

    我們贈送的是一顆東海出產的龍珠。這顆珠子的特別之處,在於雙珠聯合,猶如孿生兄弟。天下四海,我國擁有三個,北方只有一個。因此,此種明珠只有我朝拿得出來。

    為政之人,其實是不必拘泥於細節的。只要把握大的方向,零碎的事情盡可以放手給臣子。就如此次和談,既然北帝對此珍珠欣然接受,那麼具體的貿易條文便是隨行大臣們的任務了。第四部分 第78節:帝王本色(3)

    我也不再涉及貿易,只是說:“陛下,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入席好了。陛下可以一賞江南歌舞,一品江南酒菜。江南的曲風豔麗,也別有一番情致。”

    他慷慨應承:“說得是,有些話入席後再談也不遲。”

    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年輕的杜言麟突然用左手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王覽所坐的角度,應該是看不到他的。但是,隨著他這個動作,王覽原本已經笑容燦爛的臉上,徹底連一點負擔也看不出了,這是他們約定的什麼暗號嗎?

    到了宴會殿堂的門口,作為主人,我示意北帝走在我前面。南北臣子們在我的身後按照不同的陣營,也分成兩路。北帝卻遲疑:“這不太好,還是陛下走在前面吧。”他的身姿雄偉如鐵塔,使本來也不算矮小的我顯出了稚嫩。

    我不動,微笑著靜止在他後面。北帝一掃初始的盛氣,以父輩的姿態,對我笑臉相迎。我陡然想起來韋娘說的話:“看上去嚴厲苛刻之人,說話間鋒芒畢露之人,人們常常不喜歡,其實這兩種人往往最好相處。”

    王覽左顧右盼,溫言笑語道:“既然如此,請兩位陛下並肩一起入席吧。”

    我也不再推辭。外交中禮儀固然重要,但過分拘泥反而不好。於是南北君王,一起走進了大殿。

    沒有一個人提議,可杜言麟自動站到王覽身後。原來涇渭分明的兩國大臣,交彙成了一條隊伍,也跟在我們後面。

    好個晴空朗照的天氣,縱使昔日風吹雨打,但陽光一出,我心堣]是一片豔陽天。宴席豐盛自不必說,舞女魚貫而入,使白天延續到黑夜的宴會更加熱鬧。

    蘇州口音的女孩子唱著“春林花多媚”的曲子,南北大臣氣氛融洽地坐在一起。北帝酒量大得驚人,幾乎可以說千杯不醉。

    “唱得好!陛下,我朝有個孩子也是天下知名的樂手。不妨叫他出來獻藝。”

    “是趙靜之嗎?”我笑了。

    “不錯。”北帝點頭,“多年前,陛下已經見過他了。”

    “他可是一個有天賦的人呢。”王覽拿著酒杯說,又轉身對坐在他下手的杜言麟說,“杜侍中,聽說你也善於彈琴是嗎?”

    “我的技藝稍次於靜之。”杜言麟道,烏黑的劍眉壓著明亮的眼睛。他顯然和趙靜之很是熟稔。雖說是個樂人,但趙靜之應該在北朝的宮廷堣Q分得寵。

    趙靜之走進廳堂,笑容可掬。那天夜塈琩S有看清楚他的傷,今日燈火輝煌下,他天鵝一般優雅的長脖子上竟貼著一張狗皮膏藥。雖然頭頸堣@塊米黃看上去很可笑,但趙靜之完全沒有當回事。他看到兩位皇帝就輕快地跪拜,臉上怡然自得的笑容,在叩頭的時候仍然沒有抹去。

    “趙靜之,你奏一曲來聽吧。”北帝命令他。雖說剛才誇獎了他,但北帝對趙靜之說話時,還是恢復了嚴厲的君王口氣。

    趙靜之也不問我們要聽什麼,在幾案上放好桐木古琴。看似無心的撥了一排弦,琴弦便發出淙淙的流水聲。雖然開場隨便,但大家風範就在這種時候體現。眾人停止了聊天,全都矚目于場中少年。

    他彈起了“平湖秋月”。髮髻微微傾斜,態度自然不拘。說真的,人的氣質恐怕得自天生。趙靜之身為伶人,倒比假道學者多些真風流處。

    聽琴,貴在聽“情”。趙靜之比我們南朝的名手,少了些匠氣,多了些快意。彈琴久了的人,技巧上純熟了,心境卻往往不再單純。也不知道趙靜之是如何保持心中明淨的,如同做皇帝的,技藝上要發展尤其困難,因為吹捧的人多,自己有時也飄飄然。古往今來,多少自命風流的帝王都是蒙在鼓堙A自以為身懷絕技,實則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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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79節:帝王本色(4)

    奏完此曲,眾人喝彩不絕。趙靜之表面上是謙遜的笑,實際上他淡然的眼睛卻洩漏出他並不在乎聽眾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脫,我不禁對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來。

    “陛下也雅好音樂,是不是?”北帝笑著問我。

    我有些慚愧:“只是愛好。近來朕政務繁瑣,手已經很生了。”

    王覽鳳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給趙靜之賞賜嗎?”

    我點頭。望著趙靜之,問他:“你除了彈琴,還愛好什麼?”

    趙靜之懶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沒有別的愛好,彈琴也是當年娘親教的,要說愛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還是微笑了,心堛器D他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於當著北帝的面說出來,只好對北帝說:“朕也不知賜他什麼為好,朕有個不情之請,讓趙靜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沒有什麼,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驚異,唯有杜言麟揚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一個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確實出格。但規矩嘛,就是給人打破的。只是,要為了值得的人。趙靜之也不顧隱藏在宮廷樂隊曲聲後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塊棗泥糕,盤腿坐在最後一桌旁的空地上,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王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讚賞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會談,我頗見識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樣出人意料。

    “此次會談沒有機會見到貴國太子,實在有點遺憾。”王覽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東宮太子監國了。不見也沒什麼遺憾的,太子雖與你年紀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卻很多。”人們說北帝能登上皇位,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關係。皇后比北帝大上七歲,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師桃李滿天下,與各大家族都有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可是最近,北國皇后越發深居簡出,似乎已經不再介入權力的中心。

    “下一次會面,讓小兒來見識一下也好。”北帝輕描淡寫地說。杜言麟聽了低下頭,灌了一大杯酒後,問王覽:“我也想見華鑒容呢。久聞其名,可惜無緣一見。”

    “華鑒容現任荊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沒有隨駕。”王覽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微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

    杜言麟驚喜,而後又輕聲道:“殿下,我聽說南朝的官員都想著外放當差,有這麼回事嗎?”

    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做京官清貧,大家就爭先恐後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貧”為理由公然請調到外地。王覽主政,官員獲罪下獄的情況,比任何時候都少,可是腐敗的蛆蟲卻侵蝕著帝國的內堙C

    北帝似乎沒有聽見我們說話,彈著手指,望著跳白巾舞的女孩子們。我在吃葡萄,嘴媮鶷═F,心堳o起了煩惱。只聽見王覽說:“是啊。但今後以華刺史為榜樣,必定會使全國風氣一改。”

    杜言麟不以為然:“相王,我相信華刺史不會貪。可是,他本來就那麼富有,甚至不在乎那點俸祿,又怎麼會使人服氣?”

    王覽歎息。這時,北帝回頭問杜言麟:“言麟,你覺得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濃郁,只是酒勁不夠。”第四部分 第79節:帝王本色(4)

    奏完此曲,眾人喝彩不絕。趙靜之表面上是謙遜的笑,實際上他淡然的眼睛卻洩漏出他並不在乎聽眾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脫,我不禁對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來。

    “陛下也雅好音樂,是不是?”北帝笑著問我。

    我有些慚愧:“只是愛好。近來朕政務繁瑣,手已經很生了。”

    王覽鳳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給趙靜之賞賜嗎?”

    我點頭。望著趙靜之,問他:“你除了彈琴,還愛好什麼?”

    趙靜之懶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沒有別的愛好,彈琴也是當年娘親教的,要說愛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還是微笑了,心堛器D他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於當著北帝的面說出來,只好對北帝說:“朕也不知賜他什麼為好,朕有個不情之請,讓趙靜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沒有什麼,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驚異,唯有杜言麟揚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一個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確實出格。但規矩嘛,就是給人打破的。只是,要為了值得的人。趙靜之也不顧隱藏在宮廷樂隊曲聲後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塊棗泥糕,盤腿坐在最後一桌旁的空地上,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王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讚賞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會談,我頗見識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樣出人意料。

    “此次會談沒有機會見到貴國太子,實在有點遺憾。”王覽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東宮太子監國了。不見也沒什麼遺憾的,太子雖與你年紀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卻很多。”人們說北帝能登上皇位,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關係。皇后比北帝大上七歲,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師桃李滿天下,與各大家族都有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可是最近,北國皇后越發深居簡出,似乎已經不再介入權力的中心。

    “下一次會面,讓小兒來見識一下也好。”北帝輕描淡寫地說。杜言麟聽了低下頭,灌了一大杯酒後,問王覽:“我也想見華鑒容呢。久聞其名,可惜無緣一見。”

    “華鑒容現任荊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沒有隨駕。”王覽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微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

    杜言麟驚喜,而後又輕聲道:“殿下,我聽說南朝的官員都想著外放當差,有這麼回事嗎?”

    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做京官清貧,大家就爭先恐後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貧”為理由公然請調到外地。王覽主政,官員獲罪下獄的情況,比任何時候都少,可是腐敗的蛆蟲卻侵蝕著帝國的內堙C

    北帝似乎沒有聽見我們說話,彈著手指,望著跳白巾舞的女孩子們。我在吃葡萄,嘴媮鶷═F,心堳o起了煩惱。只聽見王覽說:“是啊。但今後以華刺史為榜樣,必定會使全國風氣一改。”

    杜言麟不以為然:“相王,我相信華刺史不會貪。可是,他本來就那麼富有,甚至不在乎那點俸祿,又怎麼會使人服氣?”

    王覽歎息。這時,北帝回頭問杜言麟:“言麟,你覺得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濃郁,只是酒勁不夠。”第四部分 第79節:帝王本色(4)

    奏完此曲,眾人喝彩不絕。趙靜之表面上是謙遜的笑,實際上他淡然的眼睛卻洩漏出他並不在乎聽眾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脫,我不禁對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來。

    “陛下也雅好音樂,是不是?”北帝笑著問我。

    我有些慚愧:“只是愛好。近來朕政務繁瑣,手已經很生了。”

    王覽鳳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給趙靜之賞賜嗎?”

    我點頭。望著趙靜之,問他:“你除了彈琴,還愛好什麼?”

    趙靜之懶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沒有別的愛好,彈琴也是當年娘親教的,要說愛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還是微笑了,心堛器D他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於當著北帝的面說出來,只好對北帝說:“朕也不知賜他什麼為好,朕有個不情之請,讓趙靜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沒有什麼,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驚異,唯有杜言麟揚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一個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確實出格。但規矩嘛,就是給人打破的。只是,要為了值得的人。趙靜之也不顧隱藏在宮廷樂隊曲聲後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塊棗泥糕,盤腿坐在最後一桌旁的空地上,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王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讚賞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會談,我頗見識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樣出人意料。

    “此次會談沒有機會見到貴國太子,實在有點遺憾。”王覽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東宮太子監國了。不見也沒什麼遺憾的,太子雖與你年紀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卻很多。”人們說北帝能登上皇位,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關係。皇后比北帝大上七歲,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師桃李滿天下,與各大家族都有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可是最近,北國皇后越發深居簡出,似乎已經不再介入權力的中心。

    “下一次會面,讓小兒來見識一下也好。”北帝輕描淡寫地說。杜言麟聽了低下頭,灌了一大杯酒後,問王覽:“我也想見華鑒容呢。久聞其名,可惜無緣一見。”

    “華鑒容現任荊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沒有隨駕。”王覽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微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

    杜言麟驚喜,而後又輕聲道:“殿下,我聽說南朝的官員都想著外放當差,有這麼回事嗎?”

    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做京官清貧,大家就爭先恐後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貧”為理由公然請調到外地。王覽主政,官員獲罪下獄的情況,比任何時候都少,可是腐敗的蛆蟲卻侵蝕著帝國的內堙C

    北帝似乎沒有聽見我們說話,彈著手指,望著跳白巾舞的女孩子們。我在吃葡萄,嘴媮鶷═F,心堳o起了煩惱。只聽見王覽說:“是啊。但今後以華刺史為榜樣,必定會使全國風氣一改。”

    杜言麟不以為然:“相王,我相信華刺史不會貪。可是,他本來就那麼富有,甚至不在乎那點俸祿,又怎麼會使人服氣?”

    王覽歎息。這時,北帝回頭問杜言麟:“言麟,你覺得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濃郁,只是酒勁不夠。”第四部分 第80節:帝王本色(5)

    北帝大笑:“說你少不更事,你還一直不認。這酒看似淡,然而後力無窮。你這樣的年紀,性子太急,往往入口就忙著下評語。吉人寡詞,你就慢慢地品這酒吧。南方的好酒,我覺得勝過我朝。”

    杜言麟道:“臣記下了。”從此閉口不言。

    王覽問北帝:“陛下,您以為下次南北和談定在何時好呢?”

    北帝笑著說:“至少三年,不然朕也挑不出毛病來。”

    “三年以後,在什麼地點呢?”我一直覺得這個問題棘手,但今夜氣氛頗佳,我就直接說了出來。

    北帝用手掌拍了拍剛才我擱手的地方:“濟南不是很好?”

    我感到驚訝,他那麼輕易就答應在我們境內舉行會談了?連我祖父都是和北方君王輪流選擇自己地盤的城市呢。如果換了我,是做不到的。

    “有什麼關係呢?我若擔心陛下害我,今天就不會出現在濟南了。既然今天不怕,三年以後也不會怕。”北帝眼睛犀利,從我的面上轉到王覽的面上。

    王覽誠心誠意地說:“陛下此話無價,覽當銘刻於心。”

    北帝搖頭笑道:“說得太重了!花好月圓,適合飲酒賞樂,這些沉重的話,不適合你這樣的年輕人。”

    大臣們自然對這些問題留心,說是赴宴,大半顆心卻始終系在君王身上。此刻,我的視線掃視殿內一遍,只有那個趙靜之在樂呵呵地觀看歌舞。他說自己不關心政治,看來所言非虛。此後許多年,關於濟南的歌舞昇平夜,我最深刻的記憶就是趙靜之和樂的樣子。

    再回都城,御苑堣w是楓葉飄紅的時節。楓葉紅似火,我和覽徘徊其中。

    “古代有不得寵的嬪妃在紅葉上題詩,今日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故事了吧。”我手持一片楓葉,笑著對王覽說道。

    父皇時代後宮美女充盈,最高時人數達到八千。我登基之後,聽從王覽的建議,把沒有得到過寵倖的女子全部放還民間,同時賜予每個人豐厚的金帛。對於宮女,年滿二十就允許出宮,再由宮廷採辦嫁妝一份。阿松出嫁後,紫蘭也離開了。雖然相伴多年有點不捨,但我還是為身邊人找到合適的歸宿而高興。

    王覽表情不知是喜是憂。我自顧自拿著紅葉,對著太陽遮住眼。這樣看世界,有一種將所有的幸福都濃縮在我視野中的感覺。人們說,青春少年樣樣紅,那時的我的確如此天真。

    因為身邊沒有了貼心的丫頭,朝廷也開始給我物色新的侍女,才過了幾天就找到一個。

    我在楓樹林堨l見已故大將齊延的女兒齊潔,韋娘也在一旁陪伴。齊潔在父親亡故後主動上書,聲言自己立誓獨身,願為宮女侍奉御前終身。

    她不過二十出頭,容貌清秀,氣質乾淨,還有一份官家小姐的從容。我覺得人和人之間真的是要講緣分的,比如此女我就一見如故。

    “你父親忠心耿耿,可惜天命不永。你這般出挑容色,為什麼立誓不嫁呢?”我問。

    “皇上,奴婢的父親一生都為國家鎮守邊關,父親在世,奴婢可盡孝道。父親仙逝,奴婢身為女子,雖不能操刀執筆,但也不願如別的女子一樣依附于丈夫。每個人都是有秘密的,齊潔不嫁也是自己的秘密。皇上要是樂於留下奴婢,奴婢父母的在天之靈想必也會高興的。”不知怎麼,她說話的口氣,我也似曾相識。

    “雲從龍,風從虎,齊潔你若跟著陛下,處處都要留心。”韋娘顯然喜歡這個姑娘。

    我也笑了:“既然你要保守秘密,朕就不再問了。只是當今我朝,男女地位相等,怎麼你會有那種結婚就是依附於男人的偏見呢?”

    齊潔無言,只是磕了個頭。待她退下,韋娘才說:“陛下可知,因為陛下是女子,所以天下文章都宣揚男女等同。不過這是官面上的話,男女怎麼可能平等?即使再過千年也不一定會一樣。”

    我拉著韋娘的手道:“我心堛器D這個,只是覺得她不嫁肯定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韋娘道:“她像是個有心計的人,紫蘭阿松通通不如。”

    我頓了頓:“韋娘,北帝此次說他等待和談將近二十年,吳王……是否和北朝的人接觸過?”

    “是啊,吳王並不贊成先帝自守閉關,然而他們之間的恩怨豈是一兩句話怎麼說得清楚?吳王曾經派人專門與北方聯繫,究竟是誰,我也沒有問過。”她望著秋風中的楓樹林。

    一片片的紅火,似乎意味著嶄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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