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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第五部分 第81節:靜水微瀾(1)

    第十三章靜水微瀾

    北朝和南朝的貿易進行得很順利,給南朝帶來了巨大的收益,王覽對此相當滿意。一年以後,我滿十六歲時,說“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真的不為過。我當政之初財政上捉襟見肘,但過了不到十年,國庫的財富又累積到父皇鼎盛時期的程度了,連我自己都有點喜出望外。王覽處理政事,除卻平定淮王以外,居然沒有一件是風風火火的。可不知不覺中,一切都潛移默化地駛入了他設想的航道。

    我年年過生日都是熱鬧的,而這一年我下令免去了大宴,只想和王覽一起度過。晚間,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因為王覽要去戶部審查賬目,我依舊坐在昭陽殿的聽雨榭媯孕L回來。今年夏天熱得早,前幾日已經有幾朵荷花開放。自從那天和酒醉的王覽一起聽荷花雨的音樂以後,每逢雨日,我都愛坐在這堙C我想起在這堛漕C一次溫馨;想起父皇陪伴著母后欣賞新開的蓮花;想起了王覽發酒瘋那天,他赤裸的胸膛上灼人的溫度;想起了夏末蓮花結子的充實景象……

    “慧慧,想什麼呢?”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味道讓我安心,我轉頭看著他。按照我的旨意,宮內各處都用彩色的琉璃盞盛著燭火,在七色的光芒中似乎只有王覽的白衣沾染不了。

    “覽,記得兩年前,我們曾在這媗市B打荷花的聲音嗎?”

    “當然記得,那時候蓮花開得正盛。這媞堛漸i是來自昆山的千瓣蓮,都是一花雙芯。從前大名府的一對戀人,因為家人非要阻難他們的婚事,雙雙投水自盡,魂靈就化成了這紅色的千瓣蓮花。”覽伸過手來,將我擁在懷中,他的鳳眼埵釭齪F的禪意,像半透明的彩虹。

    “原來這是象徵著忠貞的愛情,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母后就叫你把典故說給我聽的。覽,你居然到了今天才想起來告訴我。”我低頭同他玩笑,額頭的發絲掃過他的臉頰。

    “慧慧,不光是荷塘會有聲音,你聽,我的心也有聲音的。”他熱切地說。

    我還沒有見識過他這樣的,不由得又懵又羞,乖乖地貼著他的胸口,只聽到他的心跳聲。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聽到過無數次他的心跳,這回最明白。

    “我聽到你心堛漱咫蘅n啦。”我天真地笑著,手指戲謔地劃過他的鎖骨。他半坐起來,身體散發出一種男人才有的汗味。因為我熟悉他的氣息,所以覺得特別好聞。他捧著我的臉蛋發呆,慢慢地說:“傻孩子,千瓣荷花的歌聲是‘夫妻開並蒂,風雨兩相依’。我的心堿O什麼……你真的聽不見?”第五部分 第82節:靜水微瀾(2)

    燈火搖曳,他小心地拔下我的發簪,發絲如山間瀑布般一瀉而下。爾後,他含住我發燙的耳垂,告訴我說:“是愛啊。”

    我簡直要窒息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開始狂吻起我來,一把將我的衣衫盡數除去。我知道這一次他再也不會停止,因此抱住他盍上了眼睛。

    覽的吻像流沙一樣淹沒了我身體的每寸肌膚,他的手指溫柔而狂熱地愛撫著我。我攀附在他的身軀上顫抖著,體驗著空前的羞澀與狂亂。外面的世界已經和我們無關,我甚至忘記了照耀我的是燭光而非日光。昏昏沉沉的我想睡去,但任何一個毛孔都傳來相反的命令。我想多看看他,卻又不敢睜眼。他那像火山爆發一樣的激情,纏綿且醉人,似乎沒有枯竭的時候。漸漸地我不由自主地掙扎起來,對未知世界的恐懼控制了我,甜蜜而痛楚的呻吟變成了孩子般任性的哭叫。他用唇封住我的唇,貫穿了我的身體。

    那個時刻,大地在原始的悸動中開裂,下沉,再下沉。

    青春的風是我們溫熱的呼吸,吹開了滿山遍野的鮮花。

    在愛的河床上,絢麗的河流奔騰而過。

    慢慢地,我知道這是我的覽,我的王覽。我的眼睛因淚水而模糊,喉嚨也火辣辣的。但我感覺到他無處不在,我的身心每一寸都是他的名字。我像等待他救贖一般,掐著他的肩膀不鬆手,張大了嘴巴艱難地喘息。我在神秘的頂點,要甩開什麼似的左右搖擺頭部,直到咬住垂在耳邊的一縷亂髮,才得以緩解撕心裂肺的疼痛。

    留人歡悅春宵夜,覆枕亂髮複亂髮。夜深人靜,我卻在覽的臂彎媕q默地流淚。王覽仔細地吻去我的淚水,帶著歉疚在我耳邊反復地輕聲說:“對不起,寶寶,對不起。”如果他不是王覽,我會恨這個男人一輩子。但因為他是王覽,我可以原諒一切。

    後來我常常癡癡地想,這是否就是愛呢?如果時光倒流,我可以表現得更加溫柔可愛一些,而不是整夜都對他不理不睬。雨還在下,萬朵荷花的歌唱中,我們兩個如初生的嬰兒般赤裸著。燭光的聖潔光暈下,相視彼此都覺得對方甚是動人。停止哭泣的我,臉上還是濕漉漉的。

    “永遠不許你和別人做同樣的事!”我說。他笑了,臉上閃爍著動人的光彩。他一定也非常疲倦,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絲被把我們兩人包裹在一起。他緊緊摟住我的腰肢,清澈的鳳目深情地凝視我,用濕潤的嘴唇碰觸我的眉間,儘是溫存。

    第二天,連曙光都姍姍來遲,似乎不願打擾我們的好夢。

    到了白晝,我們倆都有點新婚夫婦似的靦腆,好在今日不必上朝。他下床的時候,我用被子蒙住了臉,不好意思看他。他以為我還在不高興,輕柔地叫我幾聲:“慧慧?慧慧?”見我不答,他用手掌隔著被子撫摸著我的背,惹得我身上難受。

    清早去蘭湯沐浴,韋娘鄭重地跪下對我說:“恭喜陛下。”我羞得臉都抬不起來,從此我就是一個女人了嗎?

    以前我在灑滿花瓣的水池中洗澡,總是要游來游去戲水,今天我只能安安分分地呆著了。水面上,自己身體的倒影清楚可見。我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雖然曲線美妙,但還是脫不了女孩子的青澀。我問韋娘:“我會變嗎?”

    韋娘臉上的笑,有苦有甜有憐愛。她回答說:“每個女人都有這一步。對女人來說,往往這也是苦惱的開始,但對神慧理應不一樣。因為你是皇帝,而你的男人是王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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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83節:靜水微瀾(3)

    我洗完澡,發現王覽就在外間等我:“我們一起吃早飯。”他怕我不答應似的,對我賠著小心。我走了幾步,他乾脆把我抱起來。

    後來,我和王覽整天都坐在玉床上,面對著開滿了千瓣蓮的荷塘閒談。

    覽說:“我爹爹堅持要隱退了,我也不想違背他的意思。”

    “好吧。你們王家和我走過那麼長的路,我對老大人也是捨不得的。改天請老大人到宮內,讓我這個媳婦以家人之禮和他敘敍舊吧。”

    王覽笑了,雪蓮花一樣白淨的臉頰羞紅了:“昨夜我是真的破戒了,爹爹最關心的就是這件事。”

    我捶了他一下:“你悔了嗎?”

    “當然不,我這人從來不悔。”他收起笑容,堅定地注視我,“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疼愛慧慧,保護慧慧,不讓她的眼睛有孤獨和哀傷。”

    我投進他的懷抱,從此我不怕黑暗、不怕死亡。在我十六歲的時候,這一個男人對我意味著整個天下。如果在這時上天讓我放棄皇權,只為了同他長相廝守,我會毫不猶豫。

    對女人來說,這樣瘋狂的愛並不能說一生只有一次。但可以肯定,這樣狂戀的年紀,一生只有一次。

    兩個月後,老太師何規前來求見,我召見了他。

    老先生位高可不攬權,許多事情都是只聽而已,輕易不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為他說得少,我就格外看重他說的話。

    “皇上都十六歲了,正是少年天子,理該……獨當一面了。”他眼皮低垂,說話間儒雅的腔調一點沒變。

    我笑了:“太師,好君王需要良臣輔佐。你老人家多保重,對朕也是一種寬慰。”

    他笑道:“臣老了,往往坐著就打起瞌睡,而且臣本來就是個守成的人,雖然許多年過去了,但臣還是常常想起皇上小時候與華太守一起讀書時的光景。”

    他提起華鑒容,我倒牽出一些心事來。何規見我沈默,又說到:“皇上,當今的太平也並非沒有憂患。說句不當講的話,皇上不宜久置華大人於外地。”

    我明白他的話,他的下一句卻更加意味深長:“皇上,您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東宮也並不見子嗣。平常人家女孩子還算不遲,對您可是……皇上,相王的身子骨……他也應該慢慢地節勞,為皇上留下血脈,才是國之大計。”

    我面紅耳赤,然則這種事無可駁斥。若是旁人說出來,我以宮闈私事為理由還可以擋回去,但對於年過古稀的恩師,他又是那麼體貼的態度,我無法開口。

    想要孩子是當然的事,自我們圓房起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緊了此事。但這和我自己也有關係,因為我還小,怎麼會牽扯到王覽的體質?這對他一個男人不是侮辱嗎?

    我愣了好久,難堪地笑了笑:“太師,相王的身體並無問題啊。”

    他臉上神色淡淡的,似乎我們談論的不過是書畫山水:“皇上,相王身體稟賦或許稍微弱些,這些年風雨之中,臣也知道全靠他一個人的毅力。到了今天,相王慢慢退入後宮,也是大勢所趨。”

    我不高興地說:“這真是平白無故的拿話噎朕。”

    他下跪道:“臣不敢,不過臣的職責就是要提醒皇上,對相王您也不必隱瞞臣的話。忠言、讒言,您二位自然會明白。”

    我對王覽是藏不住心事的,因此回到昭陽殿中見了他,眼神未免躲躲閃閃。王覽摸了摸我的頭:“老太師說什麼了?”第五部分 第84節:靜水微瀾(4)

    “沒什麼。”我道。

    他愉快地笑著道:“傻孩子,連扯謊都扯不圓。想想你也十六歲了,該是大姑娘了。可看著你,我還總以為你是我懷堛漱p小女孩。”

    我端過一碗貴妃粥與他同食,頗為忐忑地說:“真希望我就一直和現在這麼大,你也不會老。可無論什麼也換不來失去的歲月不是?”

    王覽似笑非笑地說:“我已經開始老了。想想你二十歲的時候,我就三十了。雖說男人都不太講究這些……”他頓了頓,“我也希望一切都不變。”

    我凝神:“嗯。覽,今天老太師說起了華鑒容。”

    他點頭:“是麼?他也該回來了,鑒容年輕,正是你引為左右的人選。我將來要淡出權利的圈子,倒也只有靠他了。”

    我答道:“好沒意思。覽,你離不開我,就離不開這圈子。你以為華鑒容可以抵過你嗎?他和你……不一樣。”

    他抱住我的肩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說沒意思的話。良辰美景,面對佳人,我這笨人還是少開口為妙。”

    我不語。他接著道:“不如下個月我們去一趟靈隱寺。”

    我使勁點了點頭,據說靈隱寺香火鼎盛,因為許願靈驗。若能生下兒子,哪怕先有個女兒,王覽的壓力就會少一些了。

    我們來去匆匆,前後在靈隱寺不過住了三天。期間也曾蕩舟西湖、嬉遊鬧市。王覽原先雖寵我,卻總是記著提醒我注意功課和政績,然而只有此次去杭州,他一路上把我寵到極點,大改常態地縱容著我玩,能不提到的“規矩”一概不提。

    不過,一回到都城他又成了宰相,忙得不可開交。王覽於這一年的春天,在全國創辦了官費學校,使得原來被貴族富戶壟斷的教育平民化。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資質聰穎且肯上進,就可以進入縣中的官學,非但學費全免,連食宿都由縣堜蚞寣C

    僅此一項開支,就把和北國貿易所得的稅銀用去一大半。王覽的理想不止這些,他告訴我:“我想要在三年之內,先以博學之人應舉,選拔一批非士族人才。然而官學開課後,眾人已有非議。認為匹夫也可以讀聖賢書,沒有必要。我要先安撫大家族的人心,也只好一步步來。”

    我頗為贊成此建議,介面道:“相王的想法雖好,卻不痛快。你凡事都不願得罪人,難道人人都曉得你的苦心?”

    他搖頭:“我不止是宰相,也是你的丈夫。身為皇家的人,怎麼能與臣子們爭名呢?我不需要人家知道我的苦心,只想為你分擔一些,這麼做……”他的鳳眼一挑,笑容燦爛,“對公也是對私。”

    我笑道:“只是我捨不得你費思量傷身體,也捨不得沒有你這個得力的大臣。我也是為公也為私的。”

    這時候我還沒有想到,何規只是第一個針對王覽的老臣。

    不久後的一個下午,內宮總管陸凱來稟告:“陛下,刑部尚書曹松亭求見。”

    曹松亭,三朝元老,年過古稀。主持刑部數十年,為人剛正,只是晚年罹患眼疾。近幾年,刑部的事務實際上已經被年輕的侍郎蔣源所接手,他單獨求見我,也算新鮮事。

    我用雙手將他攙扶起來,但瘦骨嶙峋的老人執拗地跪在地上:“陛下,臣今天的話只能跪著說。”

    我知道他的脾氣,他年輕時就直言敢諫,常惹得我祖父不悅。如果他和太師何規一般中庸平和,早就可以與何規平起平坐了。我也不勉強他。韋娘和陸凱識趣地退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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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85節:靜水微瀾(5)

    “曹尚書,朕看你氣色好了一些,相王賜下的湯藥可見效了?”

    曹松亭黑著臉:“陛下,湯藥只能緩解一些病痛,並不能徹底治癒。臣自知已病入膏肓,恐怕此次是最後一次面聖。有些話臣不吐不快,臣不說,陛下恐怕再無從知道。”

    我點頭:“有話,但說無妨。”

    曹松亭跪直了,道:“臣這些年為疾患所苦,形同廢人。之所以還掛著尚書的職位,是體會陛下歷練蔣源的苦心,朝廷官員新舊要平衡。如今,蔣侍郎已經可以獨當一面,陛下可否准予臣辭去此職?”

    我懇切地回答:“朕也明白老大人的心。君臣心意相通,是社稷之福。既然大人這樣說,朕就准了。即日,朕會將蔣源升任為尚書,曹大人可算後繼有人。”

    曹松亭混濁的眼睛堿y出了幾滴眼淚。我知道,他幾乎已經失明了。他繼續說道:“此外,臣想提醒陛下一件事。天下已經有一種說法,陛下一定不會聽見。可臣想了很久,還是要稟告。”

    “什麼說法?”

    曹松亭頓了頓,道:“有人說當今的天下,人們只知道有相王,不知道有陛下。”

    我大驚:“怎麼會有這種流言?”對比他的話,何規實在算含蓄了。

    曹松亭長歎一聲:“陛下,臣以為這也並非流言。當初陛下年幼,相王攝政大家都心服口服。只是現在陛下長大了,相王仍在專權,實在是落人以口實。”

    我的左手顫抖起來,不得已,只得用自己的右手壓住那些手指,可心媮椄O激蕩不已。王覽說過:“何以止謗?無辯。”可即使這樣,如何平息得了流言蜚語?原來他所做的一切,在別人的眼堨u是那般。

    我沈默良久,曹松亭又道:“臣也知道相王的為人,可到了今天,陛下就算為了避嫌也要適當節制相王的權力。相王雖與陛下是夫妻,但到底是個臣子。”我突然想起來,我成親的夜晚,母后也說過這話。母后選擇不涉及政治是聰明的,可是,王覽一步步走來,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曹大人,如果你不說,朕還蒙在鼓堙C相王這些年來壓制王氏外戚,你也看到了。他日理萬機,卻被大家誤會為專權。試想如果沒有他,帝國如何運轉?”

    曹松亭點頭:“臣知道,因此臣為陛下考慮良久,可推薦一個人選為相王分憂。”

    我想了想,問:“你是說他?”

    “正是荊州刺史華鑒容。他在荊州兩年,疏通河道,壓制土豪,荊州百廢俱興,偷盜幾乎絕跡。華刺史還利用自己的俸祿,遍植樹木於荊州城內外,他主持修建的大橋,連北方人也欽佩。華刺史為陛下親戚,自幼養於宮內,對皇室理應襟懷耿耿。調他回京,是任用得人,也堵了流言之源。”

    我皺眉說:“朕早與相王商量了,欲調他回京任侍中兼戶部尚書。”

    曹松亭說:“侍中雖名為與宰相同級,但實權不大,且戶部事務瑣碎。臣以為,只有任用華刺史為兵部尚書才可以徹底起到效果。”

    華鑒容早在第一次離宮時期就勤加練習騎馬,這在我朝貴族中是少有的。但是他那麼愛好騎射,是否就能說明他兼有文韜武略?這兩年,我和他的交往僅限於公文。他每年回京述職一次,我們基本上都不能自如地交談。可他的政績,卻是有目共睹。

    如果聽從曹松亭之言,應該不會傷害王覽吧。畢竟,華鑒容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御書房,呆坐了半天,終於寫下詔書:著荊州刺史華鑒容即刻回京,改遷侍中、兵部尚書兼衛將軍。第五部分 第86節:靜水微瀾(6)

    授予衛將軍,等於把整個皇城的禁軍都交給了他。我重新又看了一遍詔書,最後蓋上國璽。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和王覽商量就獨自決定的大事。曹松亭的話語、我任命華鑒容的苦心,實在無法對他啟齒。看來,曹松亭也是特意撿了王覽赴郊外視察天壇的時候來進諫的。

    黃昏時分,王覽興沖沖地回宮了。我正在品菊花茶,他走進來,隨手拿起我的玉盞喝了一口,發現我神色抑鬱,忙問:“怎麼了?慧慧有心事嗎?”

    “沒有。”我掩飾著笑了,拉他並肩。他近來越發蒼白,玉石色的臉,在燈下甚至是半透明的,透著隱約的仙氣。好像他這人的存在,是一個不真實的美好幻覺。

    “工程進展得怎麼樣?”我轉移話題。

    “辦得很是漂亮。那個工部姓張的小吏真是個被埋沒的人才。”王覽道。他一般是不用“很”這類詞的,看來那工程自是好極了。

    “你這麼說……姓張的小吏就有機會升官了。”我道。

    “還是慧慧做主吧。現在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可以偷偷懶。”他笑了,鳳眼堻z出一股親熱來。

    我逡巡良久,想到明天他還是會知道我的旨意,就淡淡地把對華鑒容的任命說了。我臉上故作輕鬆,笑著說道:“覽,我沒有同你商量,不要見怪。”

    開始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雙目盯著我看。很快的,他慢慢閉上了眼睛:“知道了。我也真累了,慧慧做得對。”

    他說話的口氣,與平時完全沒有什麼不同。可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眸子堿y露出了歷經滄桑的疲態。以前,他會儘量把累放在心堙A偶爾撐不住,也只流露在身體和臉龐上,而眸子中都充滿了倦意,卻是第一次。

    十天後,華鑒容奉旨進京。

    秋高氣爽,我和王覽登上皇城的角樓。成熟朗潤的金黃色,染盡層林。通往宮門的大道兩側,桂樹懸秋香。黃白的桂花簇生於繁茂的葉間,好不喜人。

    筆直的道路上,數十騎飛馳而來。極目遠眺,那些矯健的奔馬猶如一團雄偉的旋風。強勁的疾馳之間,有一匹白馬脫穎而出。

    王覽望著大路,肯定地笑指著那白馬道:“看,來了!”

    那白馬像生出翅膀的天馬,遙遙領先。騎馬的人身姿挺直,一身黑衣,襯以金鞍,猶如天人。白馬撒蹄歡騰,可是,臨近皇城,騎馬人倏地勒住馬,馬的前掌來不及收勢,向上方躍起。黑衣人長嘯一聲,身體隨之立起,而後,穩當地坐還馬鞍之上。

    其人飄逸如風,軒昂如松,一仰頭,臉龐卻嬌若春天回首,果然是華鑒容!

    從他的角度,應該是看不見我們的。可是,不知為何,他卻停止了前行。他的坐騎收不住興奮,還負著他在原地繞圈。他的隨從們跟著到來,引起一片煙塵。

    “大概是近鄉情更怯了。”王覽滑稽地皺了皺鼻子,開玩笑道。他一揮手,對侍立在一旁的陸凱道:“請華大人上樓來。”

    我默默地看著陸凱奔到華鑒容的馬前傳話。華鑒容又一次仰頭望著上面,俐落地下馬,整理了一下衣裳,跟著陸凱進入城門。

    他即刻便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出乎意料的迅速。我看到陸凱跟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可華鑒容只是面色紅潤了些。他恭敬地跪拜,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容貌有了些變化。原本如春花般的豔麗中,增添了一種大地的厚重感。流光溢彩的黑眸中,調和了一份磐石的堅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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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87節:靜水微瀾(7)

    “你來得好快!”我感歎道。

    “對,可惜秋風不待人,比臣先到了。”說著他看向王覽,微微地笑。

    王覽快步走到他身邊:“聽說你離開荊州的時候,荊州百姓扶老攜幼夾道送你,要是讓你再待下去,以後別人誰還敢接手?”

    華鑒容垂下眼睛道:“為官的本分,不就是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嘛,就為這升臣的官了?”

    “不是,是因為不敢讓你在荊州繼續做下去,怕你把陛下的荊州變成你華鑒容的。”王覽說笑,溫柔地斜睨了我一眼。

    我連忙辯解道:“不是,是荊州的寺廟在我們面前告你的狀呢,我也不想相王老是煩心。”

    華鑒容啞然失笑:“就為了我克扣朝廷撥發給荊州寺廟的整修費用,賑濟流民的事情嗎?”

    我搖首淺笑:“你賑濟災民,並沒有錯。只是,我國一向崇佛,你性氣太盛,急於革新,怎麼能把矛頭對準寺廟?”

    華鑒容看著我,一時失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朝廷與其每年開鑿佛窟、重修寺廟、供養僧眾,不如大力救濟兩湖和江淮的災民。臣在荊州時候,看到寺廟的庫房堆滿了金銀糧食,可寺廟門前的大街上卻是饑餓的老人和流浪的孤兒。所以臣認為,要做事,今生就一定要去做,才會沒有遺憾。要救人,就必須親自做些實事,讓他們吃飽穿暖。”

    不願和他針鋒相對,我轉頭觀察著王覽的臉,他若有所思,嘴角還是帶著笑意。

    他驀然低下頭,幫華鑒容把一個折起的衣角拉平,溫和地說:“你也有你的道理,今天你遠途勞頓,以後再慢慢地說與我聽吧。”

    華鑒容咧開了嘴:“臣不累。”

    王覽道:“不累嗎?我可提前給你機會休息了,以後不要抱怨辛苦。”

    我聽了也笑道:“對啊,以後有的是你喊累的時候。”

    華鑒容斂了笑,神情肅穆道:“相王都不叫累,臣哪里敢有抱怨?”

    王覽伸出手掌,對他言道:“主憂臣辱。作為臣子,雖然列位有前後,但你我的拳拳之心有什麼不同?覽願與鑒容合力為陛下分憂。”

    華鑒容的杏子大眼眨也不眨,用自己手掌啪的輕擊覽向上攤平的掌心。我聽到,一大群鴿子從皇城上飛過,輕快的聲音壓過了我的心音。

    秋光美,而秋夜尤甚。這天夜堙A送走了華鑒容,王覽和我早早就坐到床上說話。金風玉露一相逢,真是勝卻了人間無數。王覽抱著我,不時地親親我,雖然現在他常說我長大了,可還是把我當個小孩子那樣愛寵。

    “覽,華鑒容怎麼會不信神佛呢?”我靠著王覽,很踏實舒服的感覺。

    “人可以選擇信佛,也可以選擇不信。一個開明的國家,信不信神佛的人,都應該接受吧。”王覽道。

    他覆上我的身子,就那麼柔情似水地看著我,道:“我只有五六歲時便被拋在寺院堙A父親在外地任官,母親有病,哥哥也不能常來看我,我常常感到彷徨和苦悶。到了晚間,師傅們去做晚課,我一個人伴著青燈坐在如來佛前,只有他聽我說話。我看著如來莊嚴的臉,好像看到了母親,只有在這時我才可以騙自己說母親不討厭我。”

    我摸了摸他日漸消瘦的臉,佳期如夢,原來都在他的俊秀眉眼中。我歎了口氣,一時只覺心痛如絞,強裝笑臉道:“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呢,怪不得你不願和鑒容爭辯。你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傷心暴露在外人面前吧?”第五部分 第88節:靜水微瀾(8)

    覽抓住我的手,湊到唇邊,反反復複地吻著:“你可不是外人。”

    “對,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朋友、你的妹妹,只要你不嫌棄我皇帝的身份,覽,我永遠也不會嫌棄你。”我用力地摟住他。

    覽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縱情地親吻著我,只有在全然的親密之時,他才會那麼真實。他身體的超常熱度,讓我感到他真的存在。

    我半夜醒來,看到覽在凝視我,突然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肩膀。

    覽笑了:“我一直在等你睜開眼呢,沒想到那麼早你就醒了。要是我們的孩子能有慧慧這樣美的眼睛,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有點臉紅,小聲說:“我倒希望生個男孩,長得像你。這樣,作為母親,我就可以把他父親沒有得到過的寵愛都補給他。”

    王覽輕輕地扶著我的腰:“那我一定會嫉妒的。有時候我也想,如果我們只是平民,比如,我是一個教私塾的先生,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有幾間瓦房,養著一缸蓮花。等有了孩子,春天,我會帶他到山堜餼滓憛F冬天,我會在炭火盆前給他講故事。白天,孩子留在家媗狙恁F到了晚上,我會手把手教他寫字。我的世界只有你們,多好。”

    我吃吃地笑:“癡人。你說的事,其實在帝王家也可以做嘛。”

    覽也笑了:“對啊。所以我現在不那麼想了,畢竟這世界上最沒有退路的就是做皇帝,只要覺得幸福就好。”

    這天的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第二天晚上,有一顆彗星掃過了天空。在民間,這是非常大的事。即便在宮廷內部,也引起了恐慌。欽天監的主事來告訴我,這種星象預示某種不祥。主事面色如土,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可能會有災難降臨於天子。

    新任侍中華鑒容,正在一邊陪伴著我們。他皺了皺眉,看了看天空中拖散開的星星,黑眼睛堿藒M閃過了我從來沒有讀到過的東西——恐懼。

    王覽沈默著,看看我,拉著我一同邁了幾步:“百無禁忌,百無禁忌。”他雖那麼說,卻把我的手握得好緊,似乎怕我突然消失了一樣。

    華鑒容,恃才傲物,蔑視神佛;覽,泰山壓頂,也巋然不動。這兩個男人,怎麼面對一顆彗星,也會和其他人一樣不安?

    我輕輕捏了捏王覽的手,對著華鑒容粲然一笑:“不用害怕,歷史上何嘗有過百歲的天子?”

    天若有情天亦老。等許多人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人間早已幾度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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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89節:飛天爾雅(1)

    第十四章飛天爾雅

    冬至到來那一天,我不到天亮就起床了,因為朝廷視冬至為“小年”,這一天不用上朝。下午我還要在明光殿舉行“消寒年會”,接受百官朝拜,使臣覲見。

    覽和每年冬至時一樣,照舊笑著,說了些吉利話:“祝願慧慧福壽康寧,海宇清平。”

    我也笑嘻嘻地說:“相王你是才高德高,但願年壽也如南山高。”

    冬至以前有三大喜事。

一、是南北貿易正式開通以後,都城內來自北方的鹿茸、雪蓮等藥材價格大降。產自北方的土特產,原來價格不菲,可現在連平民百姓都可以吃到。

二、是今秋各地豐收,國家的賦稅比往年添了一倍;

三、是主持四川軍政的穆國公炎篪入朝賀年。穆國公是皇族,德高望重,十多年後再次進京納貢,轟動了朝野。

這三件事總算沖淡了人們對彗星降落的恐懼。

    我看見王覽披著衣服,在靠窗的書桌上仔細地描一朵素梅花。我小時候,最怕過寒冷的冬天,和覽結婚後,他每年冬至的清晨,必然在宣紙上畫一朵大梅花。覽說:“這朵梅花有八十一個瓣,從冬至開始,慧慧每天用彩筆染一瓣,等到整朵梅花都染上色,冬天也就結束了。”就這樣,我和覽一起度過了八個嚴冬。

    越過他的肩頭,我竟然看到窗外在下雪。按捺不住興奮,我披頭散髮地跑到屋外的石階上。雪如柳絮當空舞,落在我的手心,瑩潔可愛。遠處,山峰上的皚皚白雪與湛青蒼穹上的流雲連成一色;近處,太監宮女們被我嚇了一跳,黑壓壓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喘。只有我一個人,在粉雕玉琢的宮苑堛Y賞雪景。

    “瑞雪兆豐年啊!”我大聲感歎著。

    覽已經追了出來,打橫把我抱起來,嗔怪道:“陛下,怎麼赤著腳跑到雪地上,這要凍出病怎麼了得?”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沒有穿鞋子,甜甜一笑:“我還想看雪呢。”

    覽笑道:“不用急,這雪勢一時半會兒收不住,穿戴整齊了,再看也不遲。”

    覽說得沒有錯,一個時辰後,等我戴好龍鳳珠冠、黃金步搖,來到明光殿的時候,雪更大了,明光殿外銀裝素裹。大臣們個個都身穿華服,氣象輝煌。華鑒容一身銀狐皮袍,顯得鶴立雞群。他傾著身子,與白髮斑駁的穆國公談笑風生。

    穆國公炎篪,是我祖父的堂弟,因為排行靠後,只被恩賜了國公。他經營四川四十年,把人們印象中的蠻夷之地變成了我國的天府糧倉。他年過花甲,但仍精神矍鑠。我和雅一笑對他道:“國公就免了大禮吧。”

    穆國公悠然而笑:“皇上,如果不是蜀道難於上青天,老臣早就應該來了。”

    我搖頭道:“先祖就准國公免於朝見的。這些年,你的忠心,朕也深知。先帝駕崩,你上繳整個四川的錢糧充裕國庫,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穆國公道:“這也是應該的。如今陛下已經成年,臣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親眼看看陛下治理我朝的英姿。”他說完,瞥了王覽一眼,低了低頭,又笑對王覽說,“相王殿下這些年辛苦了。”

    王覽本來帶笑欲說什麼,卻沒有開口,只是親和地對他點點頭。

    王覽在左,穆國公在右,我們的桌上擺滿了各種佳餚。少不了的,是冬至必備的香肉和鹿骨酒。穆國公對我說:“臣此次從四川來,除了貢品以外,還從四川挑選了一百個孩子教習歌舞,獻給陛下,不知今天可不可以讓他們見識一下天顏?”

    我笑了:“求之不得。我們這堨u能看宮廷堛獄R蹈,早就膩了。難為國公你那麼費心思,朕當然想看看。”

    殿上大臣們紛紛翹首以待,穆國公胸有成竹地對隨從拍手。

    隨著一聲鑼響,一百個十歲左右的童年男女湧進大殿。他們無一例外容貌秀麗,身飾彩羽,且吹且舞,使人想起傳說中龍宮堛獄R蹈精靈。大殿媕K時熱鬧非凡,嚴正如大將軍宋舟,端肅如老太師何規,無不露出了笑臉。

    隊形變幻中,那些孩子裙裾飄展,舞步昂揚,令人眼花繚亂。孩童特有的活潑和率真,在狂肆扭擺的腰肢中,清勁悠揚的曲調中,引人忘憂。陣陣花雨,落英繽紛,隨著這“百子舞”降在凡間。我情不自禁地對王覽道:“巴蜀真是人傑地靈。”

    王覽一向很喜歡孩子,他也大笑著對穆國公高聲說:“這些孩子好出色!”

    這時,孩子們組成了一個花形的人陣,隨著羌鼓的歡快節奏,他們中間突然出現了一個十二三歲的美少年,手持一把琵琶,竟然在反手彈奏。他足尖踏拍,手指撥弦,黑髮上的孔雀藍飄帶與銀白袍子一起飛旋。琵琶樂音流暢,少年心應弦、手應鼓,他的舞蹈也隨心所欲,信手拈花般自然。他修長的雙腿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力量,不停地飛轉,好似永無疲倦。不止朝臣目眩,連我都錯疑他是飛天下凡。第五部分 第90節:飛天爾雅(2)

    琵琶的旋律漸急,邊上的孩子們向少年靠攏,齊聲高唱:“萬里江山,百代香馨,堯舜天下,四海升平。”琵琶和樂隊的聲音戛然而止,舞蹈方陣中拋出百條紅練,童聲震耳:“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周先是鴉雀無聲,隨後,群臣回過神來,爆發出陣陣喝彩。“太美了!”我對穆國公贊道。

    “有賞。”我對內侍說,陸凱連忙捧出一大盤小銀錠,撒給孩子們。那些孩子紅撲撲的笑臉,驅散了雪天的寒氣。

    穆國公進言道:“那個反彈琵琶的孩子,陛下是否要看看呢?”

    我道:“對,叫他進前來。”

    那個少年聞聲下拜。剛才他一直在舞蹈看得並不真切,此時他跪在御座之下,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許多人吸氣的聲音。

    這個孩子,長得實在太美了。朝霞映雪般的面容不僅猶如洛水之濱的神仙,而且他天生善氣迎人,風度高華,有著百合花一樣純潔寧靜的氣質。

    “你叫什麼?”我問。

    他有點緊張:“奴才,周遠薰。”

    “周遠薰,這個名字雅,你的舞蹈也好。”我微笑著說,那個孩子根本不敢看我,雙手微微顫抖。

    穆國公說:“既然陛下喜歡,就把他收進宮堙A當成小貓小狗一樣養著吧。”

    此言一出,我只看到坐在太師下手的華鑒容驀然抬頭,目光直愣愣地射向我們。他面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似乎難以置信。而最後,他只是注視著王覽。

    穆國公此舉有什麼意思?我不便表態,也看了看覽。覽重重捏了捏我的手,才笑著說:“也好。讓周遠薰住在宮內,教習這班孩子歌舞。陛下,行嗎?”

    王覽是大家視線的焦點,他輕鬆的提議,消除了剛才沈默得有些難堪的氣氛。周遠薰臉色通紅,又磕了一個頭。只不過是添個歌舞人,肯定是我多想了。我這才對穆國公點頭道:“也好,也好。”

    宴會繼續進行,只是華鑒容的目光,老是像劍一樣刺著我們,使我心堜l終有絲不快。

    冬至晚上,過了子夜,我按照習俗,洗頭沐浴。齊潔扶著我出了浴池,換上新衣。韋娘在邊上問我:“陛下,聽說四川送進來一個漂亮男孩子?”

    我答道:“不錯。只是一個歌舞人罷了,年紀才十二三歲。穆國公獻上來,也不好拒絕。”

    韋娘動了動嘴角,卻什麼都沒說,只低下了頭,但我仍能從她額頭上的皺紋看出她在皺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國公爺對皇室倒是忠心。”

    我也不介面,兀自散著長髮,走到了外間。

    王覽見我出來,便笑著問我:“好了嗎?”

    我點點頭坐到他身邊,他拿起梳子,開始給我梳頭發。冬至當天的夜堙A女子梳頭,可以活氣血,消百病。王覽特別認真,這些年來,每次都要梳滿一千二百下,才許我動彈。

    我看著鏡子堛漸L,帶著淺淺的笑容,嘴媕q默數著,撒嬌道:“幾百下就夠了,非得一千二百下,你不累嗎?”

    王覽笑得更加恬靜悠遠,只是小心翼翼地梳著……梳著……

    我突然覺得,四川進貢的少年周遠薰和王覽有那麼一點神似,不過也只是我最初記憶中溫存靦腆的少年王覽罷了。今日的王覽,周遠薰無論如何都無法媲美。

    終於梳完了,王覽拍拍我,笑道:“慧慧,好了。”

    我在燈下撲到他的胸懷堙G“剛才你怎麼不和我說話?好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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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1節:飛天爾雅(3)

    覽道:“慧慧,我怎敢和你說話?這對神是不敬的。”

    我點點頭道:“覽,別讓那四川少年住到宮堙A他……可以和其他樂人一起住在宮城的週邊。我本不該收下他,但國公……”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呵口氣:“我知道。你的心,我哪里不知道呢?既然收下了,他住在宮內也並無大礙,不過是一個小孩子。想當年初進宮時我已有十八九歲,也算有些閱歷了,可進宮後還常常發抖呢。”

    我詫異道:“你發抖?要麼那時真的太小了,我眼睛堨u看見你的篤定了。”

    我們過了二更天才休息,王覽摘下玉冠的時候,我發現他的髮髻堙A有了一根白髮。他的頭髮墨黑,因此這根白髮顯得格外刺目。

    明日再給他拔去吧。我那樣想著,安靜地依偎著他。隨著他均勻的鼻息,我很快進入了夢鄉。

    冬去春來,周遠薰在宮廷內已經住習慣了。他異常本分,雖然年紀小,但指導歌舞十分認真。王覽待他和善,他也不顯驕矜。加上我的乳母韋娘因為與他同鄉,又和他一樣歌舞人出身,對他也加以關照,所以他漸漸也受到眾人的喜歡。我從來不單獨召見他,因為在我眼堙A他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此時的我在感情上對王覽的依戀已經很強烈了,也許比周遠薰強過許多的人,在我的眼堣]只是可有可無的。

    春風吹面薄於紗,春人裝束淡於畫。遊春人在畫中行,萬花飛於春人下。

    三月的一天,我坐在尚書華鑒容府邸的八角涼亭中,觀看少年貴族們的擊鞠比賽。王覽約了王玨,我不願意破壞他們兄弟倆難得的團聚。

    自從華鑒容回到京都,身邊就吸引了一班風流少年。他們不僅在穿著、風度上模仿華鑒容,甚至連華鑒容喜愛的運動也隨之風靡起來。擊鞠,是來自西域的運動,也風行于北朝的貴族之中。在我們的國都,對於一向以清談詩賦為樂的青年公子來說,這種騎馬擊球的遊戲確實別致,連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前來觀看。

    綠草如茵,兩隊騎馬的青年,每人手持一根紅色的木棍,在場上馳騁穿梭。他們各自穿著紫色和緋色的衣服,配合馬尾上所系的彩結,委實鮮亮。昔日文雅的世家子弟,此時在馬背上揮舞球杆,爭奪著朱色的木球,汗流浹背中,迸發出生命的光彩。

    華鑒容的高冠,今天換成了折起的髮巾。只見他猛地一夾馬肚,身形如燕子般輕巧一折,就把朱色的木球準確地打進球門。這最後一擊,令他所在的隊伍取得了勝利。

    大家都聲嘶力竭地喝彩,華鑒容好像對亭子這邊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掉開頭。他在場上指揮若定,真不愧是掌握軍事的兵部尚書。人人都認為華鑒容是我的寵臣,殊不知我們兩個多年來的微妙關係。

    今日重臨華園,看到他的美貌侍妾們,我倒沒再覺得刺眼。春日最宜賞美人,我叫齊潔讓那些美女站得離我近些,讓我能一邊喝茶一邊打量。人們說陛下和先帝一樣,喜歡看漂亮的人,也許沒有說錯。

    華鑒容果然有眼力,這些女子,春蘭秋菊,無一不好。看得我很高興,對陸凱道:“每人都賞宮扇一把、如意一柄。”

    華鑒容已經帶著一班公子們到了近前,他面上泛紅,額間略有薄汗。我朗聲道:“這場比賽很好。華侍中提倡的這種馬上運動,一掃南人的柔弱之風,也便於朝廷選拔文武雙全的人才。今日賽場中人,無論勝負,全都有賞。”第五部分 第92節:飛天爾雅(4)

    華鑒容領頭謝恩,看到我背後站著一大群他的妾室,面色也坦然自若。

    午後,我由齊潔陪伴在華府小憩。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有點頭暈。

    “陛下,回宮嗎?下雨了。”齊潔湊過來問。

    我對鏡理理雲鬢。午睡後,我的鵝蛋臉上升起紅暈,那眼黑白分明、那唇嫵媚鮮潤,一時間不禁也自覺面若桃花。

    窗外春雨沛然,我卻感到潮熱。

    “讓朕走一走,就回去。”我吩咐齊潔和隨從們不要跟來。這個院子是封閉的,不會有人打擾。

    我順著紫藤纏繞的回廊走,經過一個小池塘,繞過薔薇花的籬笆,曲徑通幽處,是一叢翠竹。我想,王覽也會喜歡這個小巧的庭院的,只是他今日需留在宮中等待哥哥王玨,不能陪伴我前來華府。說也奇怪,王玨本是來去如風的人物,可最近這半年,每逢月中都必定來看王覽。每到這時,王覽總是鼓勵我單獨出行。大約兄弟間有些話語是不便與女人說的,即使我是他的妻子。

    我突然止步,竹林那邊,有個男子背對我而立,身上幾乎被雨水淋透。

    “華鑒容。”我輕呼。

    他回過頭來,算是笑了笑:“我想你也許會過來,沒想到真猜對了。”他那大而黑的眼睛,映著雨中竹子的青翠,好像要燃燒起來。

    他真是瞭解我,連我突然興起的事情都可以猜到。我本來想質問他為什麼出現在這個院子堙A雖然這堿O他家,但皇帝駐蹕之處卻是主人也不得私闖的。但看他淒然的樣子和剛才馬上的飛揚判若兩人,我的心動了一下,用小時候的口氣道:“有話要說?”

    “對。”他走到我面前,用廣袖給我擋住雨,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到竹林邊上一個茅草頂的亭子堙C

    “你不知道淋雨要得風寒嗎?”他責備道。

    我心想,他自己不也淋了好久,還說我。本以為他會收斂了,可居然還是放肆如故。

    “阿福,我想,你該對覽好一點。”他目光灼灼。

    “這話從何說起?我對覽不好?”我問。

    他冷笑了兩聲,道:“作為一個皇帝、一個孩子,你對他很好。但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你對他好嗎?你沒有看到他一天天蒼白下去?你怎麼可以把那個四川來的男孩子放在宮中?你怎麼能夠沒有覽的陪伴,獨自跑來我家看少年們打球?”他又自嘲道,“其實,我應該最清楚你了,你以為你對我也很好。”

    我被他的誤解激怒到無言,過了半晌,才回答:“覽一向這樣,也沒有什麼不舒服,你何必咒他?那個四川孩子,我從來沒有想起過。至於今天,是覽要見他哥哥,讓我獨自出來散心的。”

    華鑒容緊閉著嘴,突然,把我擁到了懷堙C他竟然這樣!我一時後悔與羞憤交加,誰叫我單獨到他家堙A誰叫我在他的院子堣p憩,誰叫我留給他與我獨處的機會?如果我不縱容他,他又怎能如此大膽?

    他放低聲音,但異常清晰:“阿福,我常常夢見你。當年先帝叫我別進這個漩渦,我還抱怨過,因為我是個執著的人,從小就喜歡你。”

    我沒有料到今天他說話那麼露骨,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可是他的手臂十分有力。

    “就這一刻,雖然我在夢堜M你說了千百遍,現在我等不及了,讓我把話說完。過了這一刻,我就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他反而把我摟得更緊,讓我有些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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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3節:飛天爾雅(5)

    “我現在也想通了,男女之愛也不一定要結為夫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算心滿意足了。神仙眷屬畢竟不多,人生幾十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何況不知我的壽數如何。只是,我怕,怕你失去你的幸福,沒有王覽你怎麼辦?到時候我根本幫不上忙,連旁觀你快樂的幸福也失去,我該怎麼辦?”

    “華侍中。”我阻止他說下去。此刻,我既無慍怒,也無歡悅,好像他剛才說的都是有關另一個女人的故事。他怔怔地沈默,放開了我。

    我接著道:“那年元宵,你是怎麼對覽好的?今天,你背著王覽,又是如何?當初既然選擇了離開,就是永遠的退出。華侍中,朕會忘記你今天說的話,但是請你以後不要再詛咒朕和相王。”說完,我丟下他,快步離開。

    回到宮中,心慌的我怕覽看出什麼來,就先到了昭陽殿,雖然已是春天,但這媮椄O冷冷清清的。齊潔給我打著傘,也不敢開口。忽然,她大叫起來:“誰在那兒?”

    一個白色的人影從花叢堶戛縞X來,顫巍巍地跪下:“是臣。”

    我定睛一看,正是少年周遠薰。好久不見,他雅豔的美貌又添了幾分。只是此刻,雙唇嚇得青白。

    我笑了笑:“你怎麼在這兒?平日這堿O不許人進來的。”

    周遠薰結結巴巴地回答:“臣,臣是,是,找貓來了。”

    “貓?”

    周遠薰這才從袖籠堭ルX一隻很小的癩頭白貓,那貓半閉著眼,儘管皮毛盡摧,卻顯得稚態可掬。周遠薰剛剛還面無人色,看到小貓,便微微露齒而笑,他真的很像一朵嬌嫩的百合花。

    “這貓怎麼這樣?”我問。

    “大約是得了病,不知被誰丟掉了。臣現在每天照顧他,過一個月,它就會好起來。”這孩子安靜回話的時候,像一尊白玉雕像。

    “你家媮晹酗H嗎?”我又問他。

    “沒有了。臣本是南兗州人,父母餓死後,被人賣到巴蜀的。”他輕輕地說。

    我也是早早沒有了父母,聽了這話,歎息道:“你怎麼沒有看到昭陽殿外面的牌子,先皇后故去以後,這昭陽殿是不能擅入的。”

    周遠薰垂下睫毛,掩蓋了方才的辛酸和無奈,道:“臣出身卑賤,根本……不識字。”

    我還想說什麼,宦官來報:“陛下,相王問陛下,現在移駕到東宮嗎?”

    “就過去。王玨在嗎?”我問道。

    “王大人也在東宮候駕。”

    我到東宮的時候,看到了王玨,他見了我只淡淡一笑。清瘦的身姿,隱約透著仙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馨香。

    “那麼香?大哥給你吃了什麼好東西?”我拉住覽,淘氣地問道。

    王覽笑言:“哪有什麼?無非是山堭a來的補藥。”

    “大哥偏心,朕就沒有份?”

    王玨勉強笑了笑,我才覺察,只不過才隔了個冬天,他竟然也生了華髮。

    “臣是偏心,臣就一個弟弟。”王玨道。

    王覽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對,可我們也只有一個皇上。”

    王玨點頭,沒有再開口。進膳的時候,王覽侃侃而談,王玨看著我們兩個,不時失神。他早早便告辭,臨走時望著上弦月,拍拍王覽的手:“阿弟,陛下也只有一個你。”他又對我笑言,“臣未老先衰,剛才有些分心,陛下看在弟弟的面上,寬恕臣失禮之處吧。”

    是夜,我想到了華鑒容所說的那些不祥的話,硬是把覽的手掌拉到燈下,他的掌紋很長,應該會長壽的,我在心中暗暗罵著華鑒容可惡。燭光將覽的周身照得紅彤彤的,好像一朵怒放的睡蓮。我輕輕咬著他的手掌,他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含笑凝視著我。第五部分 第94節:飛天爾雅(6)

    燭淚在火焰的跳躍下不斷滴落,帳內的空氣如同新釀的蜂蜜又甜又膩。我迷迷糊糊,掉在一個春宵旖夢中。

    我把奏摺啪的一合,甩在桌面。王覽正在我的對面寫批示,聞聲抬頭,問:“什麼事?”

    “這個新任的中書侍郎張石峻怎麼如此狂妄?”我越發惱了。七月天燥,本就苦熱心煩,這人還敢火上澆油。

    張石峻,原來不過是工部的六品小吏,因為去年秋天王覽檢視天壇工程,說他是個人才,我就把他破格提拔到了中書郎的位置。上任不久,他就給我來個如此的奏摺!

    王覽踱步過來,拿著奏摺細看著,俊秀的臉上居然浮現出欣賞的笑容:“他的字寫得真是漂亮,這篇諫文文筆也的確不錯。”

    “不錯?”我對王覽的話又好氣又好笑,“人家就差指著你鼻子罵了,還不錯?勸說別人,不可以馬上指出人家的短處,必須先美其長。人喜,則言易入;人怒,則言難入。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也難怪這個張石峻在小吏的位置上坐了十幾年。”

    王覽笑出聲,指著自己道:“難道只有如臣這樣,心誠氣溫,才可以勸諫君王嗎?殊不知我也是個異類?”

    張石峻的奏摺,指出了朝廷的六大弊病。貪污盛行、裙帶之風、冗軍冗員,這我也知道。可是,他直接質問“陛下,相王為士大夫治天下,還是為庶民治天下”卻使我不快。這是做臣子的口氣嗎?更有甚之,他提出少年顯貴雲集侍中華鑒容府,竟然寫道:“華侍中陛下親任,為重臣而結黨。陛下卻不聞不問,何謂公正?”

    我越看越氣:“他這是什麼話?言下之意,我包庇華鑒容?”

    王覽眸子一轉,搖頭道:“華鑒容應該不會有結黨之心的。他這麼說,確實過了。不過身為中書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是值得贊許的。”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脊背,“慧慧是天下第一人。激之而不怒的人,非有大量,必有深機。如今陛下都成年了,這易怒的性子一定要克制。”

    上書房的內侍楊衛辰進來,怯生生地問我:“陛下,刑部蔣尚書覲見,傳嗎?”

    王覽觀察了我的臉色,微笑道:“傳吧。”

    蔣源個子雖小,卻中氣十足。微紅的圓臉上,是機警的眼睛和老練的表情。

    “蔣尚書,你書寫的魯國夫人碑,實在是好。”我已經收斂了怒容。位高者在位卑者面前,是絕對不可以失去儀態的。

    魯國夫人,是王覽的母親。今年,我命人再次為夫人立碑。朝貴中,太師何規書法絕頂,自然受命書寫一塊墓誌。而另一塊碑,原來應該是給“草、隸、行、楷皆妙”的華鑒容去寫的,我卻指定了年輕的蔣源。蔣源並沒有叫我失望,據說他每寫一個字,事先都要預書三十遍以上。那麼認真,碑文自然也就經得住考驗了。

    “臣是盡力了。其實臣的字不如華侍中好,此碑書寫時,臣也請教過華大人。”蔣源嘴唇很厚,可說起話,倒是讓人想到“漱石枕流”四字。

    我笑:“聽說你常常去華鑒容的府上,你們這些人,談不談論國事啊?”

    蔣源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沒有。華大人說到他家堙A只談風月,不論公事。”

    王覽點頭:“這樣也好。只是蔣尚書你風華正茂,也該娶親了。”

    我霎時來了興致。但凡女子,只要自己有了歸宿,對於給別人做媒少不了興趣。我說:“太師的一個孫女,今年十八歲了。太師說,要選飽學之士,蔣尚書好像是個現成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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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5節:飛天爾雅(7)


    蔣源登時面紅耳赤,忙推辭道:“陛下,臣母年老多病,晨昏需養。臣目前無意成親。況且母親教誨,娶妻宜娶平民女子。太師門第清華,臣高攀不上。”

    王覽一向尊重他人的意願,今天卻意外地問:“蔣尚書,你是怕人家說你結黨裙帶嗎?”

    蔣源一愣,看來被覽說中了,低頭不語。

    王覽笑呵呵地道:“如果真有這種想法,大可不必。做臣子的只要忠於職守,根本不用擔心別人的攻訐。蒼天有眼,世間也自有公論。你滿腹經綸,不該拘泥於成見。娶誰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因為畏懼流言錯過了良緣。”

    蔣源叩頭,說:“是。”

    他跪安後,我就笑著說王覽:“你自己不也是拘泥於成見,壓制你們王氏?”

    王覽道:“壓他們,並非全是因為外戚的緣故。家中各人都該按照他們實際的才能授予官職,達不到標準的,是我王家人也斷不能用。真達到了,舉賢不避親,我哪里會拘泥于王家外戚一說?”

    吃了飯,我們來到了昭陽殿。最近,我們偶爾會叫周遠薰過來彈奏琵琶。周遠薰聰明絕頂,雖然不識字,但陌生的樂曲聽一遍馬上就熟悉。王覽看他年紀小,又知曉他身世,憐他孤弱,開始親自教他認字。聰明人,做起事來智慧相通。不過幾天,周遠薰就會書寫基本的漢字了。

    今夜,我問周遠薰:“你初來那次,反彈琵琶舞蹈,很像飛天。知道究竟什麼是飛天嗎?”

    周遠薰困惑地笑笑,搖頭。他的眼睛很深,反射著夏夜荷塘的水光,好像迷途的小孩,早哭乾了眼淚。王覽心最慈,疼愛這樣的一個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王覽說起和佛教有關的典故,興致盎然:“飛天,也就是天竺佛教中說的‘天龍八部’堛漕滼﹛A乾達婆和緊那羅。緊那羅能歌善舞,是一位天歌神;乾達婆呢,渾身香氣,被稱為香音神,他們是一對夫妻。”

    我本來靠著覽坐著,聽了此話,便接著道:“他們兩人,永遠在天國翱翔,載歌載舞,娛樂於佛前。”我說完,瞥了王覽一眼,他鳳眼含笑,薄唇微啟,神情甚是美妙。我和他,不就是如飛天一樣形影不離的?

    周遠薰恍然大悟:“臣也聽說過,可就不如在御前聽得詳細。原來,就是陛下和相王這樣的。”

    我覺得他算在恭維我們伉儷情深,笑言:“遠薰,你年紀還小,將來你大些,自然在宮媯鳩A挑個好姑娘。樂人,本該如飛天般自由,把你圈在宮禁牢籠中也不好。以後你要想走,隨時可以回到家鄉去。”

    周遠薰一愣,瞬即下拜:“多謝陛下、相王。”

    隨後,他斜抱著琵琶,奏了一曲“寒鴉戲水”。琵琶聲淙淙,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王覽握緊了我的手。東山月起,池水中荷葉披星,對對鴛鴦游過水間,劃破了滿池的月色。曲終,鴛鴦遁入荷塘暗處,荷塘更加安靜了。

    “離南北君王會不到一年了。覽,我們此次去,華鑒容應該隨行嗎?”我問。

    王覽道:“他自然是要去的,我三年以前答應過呢,我們不就是以誠信服人的嗎?”

    “說的也是,只是……”我皺了皺眉,“華鑒容的性子,不會又鬧出什麼事來吧?”

    王覽笑著,用修長的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額頭:“陛下對鑒容有成見。他是怎麼樣的人才?即使驚動南北,也斷不會鬧出笑話的。說起這些年,我輔佐慧慧,也積下了不少的弊政。華鑒容也好,蔣源也好,這批年輕人,銳意如刀刃,將來沒有他們,根本無法改革。所以,凡是有機會歷練他們的,都不要錯過。”

    “你說得對。不過年輕人改革,恐怕會引起老臣的不滿。那張石峻,說我們是為士族治理天下。其實,士族的利益,也就是皇室的利益。我自己,就是國內計程車族領袖。”我回答。

    我們說話,也並不避開周遠薰,可他聽到我們談起朝政,自然就會走遠些。他走路異常輕巧,幾乎聽不到聲音。

    果然,我想起周遠薰還在場的時候,他正遠遠地蹲在水邊的漢白玉臺階上用手慢悠悠地撥水。臨池,有一叢牡丹,含苞待放。第五部分 第96節:君似朝陽(1)

    第十五章君似朝陽

    時隔三年,我們再次進入濟南時,天色已近黃昏。我從車簾內看到,雲霞墜入山嶺。濟南百姓匍匐在道路的兩側,雖然人數成千上萬,我耳中卻只聽得見皇家儀仗的鼓聲,皇家車馬的軲轆聲而已。

    還未到行宮,有一個馬隊已經在路上等候。華鑒容催馬近車,對我和王覽稟告說:“陛下,是北朝的侍中杜言麟。”我聽到這個名字,不禁和覽相視而笑。

    王覽讓內侍撥開車簾,大笑著對華鑒容道:“北杜想見你,迫不及待地來了,你就代表陛下去會會他。”

    夏日騎馬,華鑒容的臉上滲出一層汗珠。夕陽西下,淡金色的光芒中,他顯得和少年一樣率真。他說:“相王拿臣打趣嗎?”

    我吩咐內侍:“天快黑了,現在正在行車中,請杜侍中到輦車邊上來,和我們一起往行宮前進。”內侍應聲而退。

    不一會兒,杜言麟就出現在我的視線堙C俊朗高大的人翻身下馬,給我行了使臣之禮。我和顏悅色道:“杜侍中,三年不見。此次,你又是先鋒。”

    杜言麟的顴骨頗高,笑起來,倜儻的線條也不失陽剛。他回答:“這是小臣的榮幸。看到陛下和相王還是如此康健,小臣不勝喜悅。”

    華鑒容快步走到他身邊:“杜侍中,久仰。”

    杜言麟是第一次看到他,但立刻就說:“華侍中,久仰久仰。”

    華鑒容帶著笑,盯著杜言麟看。侍中,古代以來,就是代表朝廷顏面的重臣。杜言麟英武敦沉,好比北國之山脈巍峨;華鑒容俊雅黠慧,正是江南之流水潤澤。

    不料華鑒容再次開口,卻是一句:“想和我賽馬嗎?”

    杜言麟張了張嘴,笑道:“奇怪,我正這樣想呢。既然華大人也有此意,改天一定奉陪。”

    王覽從車中屈身,道:“比試是好事。只是鑒容還是後生,學習點駕馭的技巧才是主要的。”

    華鑒容半躬了身子,表示同意。我問杜言麟:“此次,你們皇上有沒有帶太子來?”

    杜言麟答道:“幸得皇后娘娘小恙初癒,太子殿下也到了濟南。”

    王覽招招手,杜言麟靠得近了些,覽問:“琴師趙靜之也在濟南?”

    杜言麟搖頭,面色陰暗,回答道:“他沒有來,大病了一場。”

    我聞言看了覽一眼,王覽皺起眉頭:“沒有大礙嗎?”

    杜言麟道:“幾乎好了。但靜之說,他最恨別人同情他的病痛。與其呻吟叫苦讓人關心,還不如躲起來自己一個人難受。”

    華鑒容對趙靜之並不熟悉,只是聽過名字而已。他的雙目注視著杜言麟的面龐,道:“杜侍中和一個樂人如此交好,倒是難得。”

    杜言麟也不見怪,回答:“靜之在宮中人緣不錯。他雖是樂籍,但也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杜言麟和華鑒容各自上馬,跟隨我們到了行宮。一路上只聽得他們兩個說著路上的風景,我很小聲地對王覽說:“不知北帝的太子是何種人物,也不知他們此次,又會有什麼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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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7節:君似朝陽(2)

    王覽若有所思地說:“撥得開花繁柳密,才顯得出手法。我國近年物力人力稍強於北方,只要和會時從容一些,不輸大國風範,也就沒有什麼可擔心了。”

    晚間,行宮中,芭蕉和著碧紗窗,微風吹來,帶來秋天的第一絲消息。

    王覽問華鑒容:“覺得北杜怎麼樣啊?”

    華鑒容答非所問:“他是不是自幼學習魏碑的筆法?筆力已經深入骨髓。”

    王覽啞然失笑,看看我,我會意地點點頭:“覽當年也是如此說他呢。”

    華鑒容道:“剛才臣送別他時,他說他們的太子對南朝有些看法。明日和會時,如果可以從的,就從之。如果覺得不可以從的,就拒之。”

    我很詫異杜言麟身為北朝侍中,怎麼會說這般話。即使心向南北和平,此話也不符合他的謹慎作風。王覽想了想,解釋道:“會不會是北帝授意的?”

    我如墜霧堙A想著明天自會有分曉,也就不再去追究。

    晚上,齊潔給我梳頭發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似要嘔吐,卻憋在胸膈之間。一時劇烈地咳起來。韋娘急急地跑進來:“怎麼啦?”

    齊潔跪在地上,仰視我的面孔:“陛下,要不要傳御醫。”

    我只咽了幾下唾液,自己長出幾口氣,好像舒緩了一些,忙擺手:“不用,大概是行車過久了。明天有大事,不要添亂了。你們也不要對相王說起。”

    韋娘過來,捶了幾下我的腰,半抱著我,細聲細氣道:“陛下,今夜就早點休息吧。下次再這樣,就得傳太醫了,身體要緊。”

    我笑了笑,點點頭。

    第二天,我又見到了北帝,他一點也沒有變。歲月,留在我和覽這樣年輕人身上的印記最為明顯,對他那樣年近半百的人,三年五年已經不會再起波瀾。

    太子站在北帝的身後,是一個個頭很高的青年。相對於他的年紀來說,顯得過於肥胖了一些。可能是沉湎酒色,他的面容在陽光下,浮腫很是明顯。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眼珠子的四邊,都可以見到眼白,人們習慣於把這種眼睛稱為“白虹貫日”。他冷淡地看著我們,雙手都攏在袖子堙A也不打算說話。

    王覽對他的冷淡視而不見,環顧四周,面帶微笑。他的笑容好像有種奇妙的磁力,我肯定,南北朝每一個臣子都感到了溫暖與和諧。

    北帝點了點頭,對我笑道:“陛下,又在濟南重逢了。這三年,南北的交融,大家都占了不少便宜。”

    我也笑了:“陛下,說是大家,也就是天下的百姓。即使我們南北不通,你我的宮廷又何嘗少了一件對方特產的珍奇之物?陛下此次與太子殿下同來,也就是本著仁君之心了。”

    北帝眼睛寒光一閃:“陛下,如今您成長了。說起仁君之心,陛下領會的是什麼呢?”

    我道:“以一人濟四海,堯舜之心;以四海養一人,桀紂之心。是不是這樣?陛下比我年紀要高,自然可以評說。”

    北帝大笑:“雖然說朕壯心不已,但陛下的年紀,看到的,自然比老人多些光亮。”

    “陛下太客氣了。”我說。王覽此次並不打算代替我開口,站在我後面,怡然自樂。

    大家照舊入席,我和北帝談論著南北的貿易。北帝聽著江南的絲竹,口氣也不如以前那麼硬了。一直友好的氣氛,讓我暗暗鬆了口氣。

    太子一直沈默,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我,使我昨天晚上湧起的不適捲土重來。王覽坐得離我近了些,他溫熱的呼吸就在我身後,這才令我穩定下來。第五部分 第98節:君似朝陽(3)


    北帝問:“坐在相王下手的可是華侍中?”

    華鑒容本在聽著我們談話,聽聞此言,謙卑地對北帝舉了舉酒杯,欠了身。

    太子突然插話道:“果然是很美啊!”這話本該是句讚美,可他口氣中的曖昧,卻使華鑒容一下子直起腰。

    覽急忙對北帝笑言:“和杜侍中也算平分秋色。只是他還年輕,相提並論,也委屈了杜言麟。”

    北帝正要回答,太子卻說:“今天,我們的樂師趙靜之不在,既然人們說南方也有鳳凰,南方的笛子聖手我也想見識一下。華侍中,請你為兩國皇帝吹奏一曲,如何?”

    華鑒容放下酒杯,肅顏道:“太子殿下,小臣是國家大臣,不是銅雀臺上的樂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絲竹聲,也戛然停止。

    堂上一片寂靜。然後,一個溫柔而親和的聲音響起:“華侍中,即使銅雀臺上的樂伎,也只是被前緣誤了。其實名教之內不無樂處,閒情之內也有天機。道學與風流合一,才是真正的才德。”

    說話的人,除了王覽,再不會有別人。王覽端然而坐,俊秀的冠玉面上悠遠的笑容,仿若神仙。他的語聲雖然極盡溫和,但卻有一種淩駕於俗世的高貴,使人不得不從心底信服。

    覽說此話,明是批駁華鑒容的不遜,實則卻是把北國太子的無禮推到北帝面前。無論風流,還是道學,此位太子又有幾分呢?我忍不住回眸對覽會心一笑。

    經他這麼有意無意一插話,北帝果然回過神來,他哈哈大笑道:“才子也是人,有選擇的自由。此次見到華侍中少年英姿,已然很令人愉悅。他日有機會,再聽笛王技藝不遲。”

    華鑒容眉峰一挑,居然坦然一笑。他本就生得俊美異常,這一笑,滿室生芳,把北國的大臣都看呆了。他朗聲道:“相王說得有理,陛下抬舉小臣了。其實,在我們主上和陛下面前試奏一曲,也沒有什麼。只是笛子無人伴奏,顯得寂寥。”

    此話說完,他那黑色琉璃般美麗晶瑩的眸子望向我,很深的一眼。我生怕他的驕傲性子,當眾表演,會受了委屈,在他把視線移開的片刻,我竟然聽到自己說:“既然華侍中沒有合適的伴奏,就此免了吧。”

    話音剛落,我就聽到坐在附近的北國太子似從鼻腔中冷笑了一聲。那太子輕聲道:“原來陛下還是捨不得啊。”他說得頗為得意,我裝作沒有聽見。

    只見那杜言麟在一邊早漲紅了臉,他咬咬牙關,就要開口,北帝驀然伸出手掌,制止了杜言麟:“是怕曲高和寡嗎?言麟,去拿朕的琴來,朕來為華侍中和琴。”

    他一說這話,連我都吃驚。北帝究竟是怎樣的人?如此不拘一格!華鑒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睛又看向我們,卻回避著我的目光,只是與王覽交換了一下眼色。

    王覽輕揮扇子,澄澈的鳳眼中滿含鼓勵。他愈加靠近我,小聲耳語道:“陛下不用擔心鑒容。覽就守在陛下身邊,一刻也不離開。”此話說得沉穩堅定,而又溫存體貼,聞言我那種反胃的難受才好些。雖然我一直忍著,但是細心的覽肯定已經看出了我身體的不適。

    說話之間,杜言麟已經捧上一把古琴。那琴古舊,弦卻閃著清冷的銀色。北帝撥弦,樂聲流瀉,僅此一聲,就有排山倒海之勢。

    華鑒容取出了那只“野王笛”,也不試音,微笑著,等待北帝起頭。北帝對他的從容顯然頗為贊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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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9節:君似朝陽(4)

    十指撥動,一曲“夕陽簫鼓”從北帝手中流淌而出。

    華鑒容和笛,寬大的袍袖迎風飄拂,姿態別致瀟灑。這一名曲該是婉而不傷的曲調。

    果然,北帝的琴聲細膩如訴,華鑒容的笛子清越如歌。我仿佛看到那春風和煦、花月交輝、山水相連、漁舟唱晚的江山美景。聞者心曠神怡,奏者也自得其樂。

    此樂曲,不是激越,亦非豪放,而有純化靈魂、蕩滌心靈的神奇。

    一曲奏完,餘音嫋嫋,眾人如癡如醉。我早已忘記了自己身體的痛苦,不禁回頭去看了王覽一眼。他也只是心有靈犀地望著我,那目光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理解一切亦同情一切。

    “好。”王覽回過神來,帶頭喝彩,他對北帝笑道,“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一曲夕陽簫鼓,陛下的演奏竟然如此達觀,今日後生是開眼了。”

    北帝笑了,山鷹般銳利的眼鋒卻不變:“相王,你是天下最知音的人。朕多年不習此曲,今日老樹逢春,倒是少不了華侍中。”

    他親自斟了杯酒遞給華鑒容,親切地說:“華侍中,你雖然年少,但卻是皇親貴胄,國家重臣。今天見到你的人,聽到你的笛子,朕看,洛陽全城的牡丹花也比不上華侍中一個人啊。”

    華鑒容有點臉紅,把酒飲盡後,對北帝身後的杜言麟瀟灑地亮一亮空空如也的杯底,又是一笑。剛才北國太子的輕慢引起的不快,便在談笑間煙消雲散。

    離別的時候起了夜霧,北帝挨近我,道:“陛下,雖然南北也許不能永久保持和平,但是,想到朕對陛下的誠意,將來也給朕的後人留些情面吧。”

    我點頭,只覺得此話聽來沉重:“陛下,兩次南北和會,朕都看在眼堙C無論將來如何,朕都不會忘記陛下的好處。”

    回到寢宮,我按著胸口,再也忍不住地乾嘔起來。王覽抱著我,急傳太醫。我迷迷糊糊地睡下,太醫令史玉隔著屏障為我懸絲診脈。

    只聽得韋娘在我耳側問:“陛下,史太醫說此脈關係重大,讓太醫觀觀氣色,行不行?”

    我有氣無力地說:“准了。”雖說難過,但我一向不相信自己會得什麼病症。

    年邁的史太醫斂容謹慎地仰視了我一會兒,跪下叩頭:“恭喜陛下。”

    我一怔,但很快明白過來:“太醫,是不是朕有喜了?”

    “是。臣恭喜陛下。”老太醫笑道,一把白鬍子隨之顫動。當年就是他給母后安胎的,今天又給我把了喜脈,難怪老先生高興。

    我重重拉了一下韋娘的手,韋娘樂彎了腰:“陛下,相王知道了該多快意。”

    她這麼一說,提醒了我,我赤著腳躍下床,快步走出去。身後只聽到韋娘和太醫大呼小叫:“陛下保重!”

    “覽,覽!”我跑到外間,王覽回過頭來,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華鑒容。

    “陛下,怎麼啦?”覽驚異地問。

    華鑒容的目光盯著我,也不躲閃。我衣衫不整,蓬頭散髮,赤著雙足。看到我這個怪樣子,他的眼中卻意外地閃動著柔和,片刻間令我錯覺他是不是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在華鑒容面前開口說,正遲疑中,韋娘追出來:“陛下,小心身孕。”

    王覽聽了,面上頓時一紅,雙眸閃亮。他只停了片刻,就大步走過來一把抱起了我,也不顧旁人,聲音微顫地說:“苦了你……”第五部分 第100節:君似朝陽(5)

    覽是那樣高大,我在他懷堨羶歲ㄨ陪茪p孩子,幸福地依偎著他。居高臨下,我看到華鑒容跪下,並低下了秀雅高傲的頭顱,清清楚楚地說道:“臣恭喜陛下、相王。”

    我來不及理睬他,用手指若即若離地纏著王覽的領口:“大家都有賞嗎?”

    “當然。”王覽小心翼翼地托著我的身體,笑得靦腆而甜美,“太醫、群臣、宮人,都有賞。”

    他的臉色,平時有些蒼白,但快樂的時候,就有一層粉色的霞光。他的性子,高興也好,傷心也罷,絕對不會失態。但今夜,他的手心卻出了很多汗。

    “我有賞嗎?”激動中,我羞羞地問覽。

    王覽低頭吻了我一下。他忘記了還有別人在場?

    我環顧四周,才發現,所有人都避開了。

    王覽背對著窗戶抱著我,我卻看見窗櫺紙的上面透射出一個修長而孤獨的影子。微風吹進屋子,淡淡的百合花與蘭花的薰香悠悠飄來。華鑒容怎麼還在外面?

    “覽,我不想取消泰山封禪,行嗎?”我問。

    覽審視我的臉龐,手指順著我下巴滑過:“好吧。”

    “這次等於帶著寶寶一起泰山封禪了。”我環住王覽的脖子。

    我閉上眼,任憑王覽深深地吻著我。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影子消失了,那人的薰香,也消失在濃重的夜霧之中。

    北帝離開濟南之日,我命華鑒容去送行。他回來後,我問他:“有沒有和杜言麟比過騎馬?”

    他笑答:“賽過的。”

    我好奇地追問:“孰勝孰負?”

    華鑒容恭敬地欠身,答道:“陛下海涵,臣等不欲讓人知道勝負。”

    王覽聽了,笑出聲道:“就是不分勝負才好。”

    立秋日,我們率文武三千多人浩浩蕩蕩到達泰山。

    孔子曾說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自從秦始皇以來,多位君皇登泰山封禪。所謂封,就是在泰山之上設土壇祭祀天帝;所謂禪,就是在泰山之下掃一片淨土,報答後土的功績。

    王覽說過:“天以高為尊,地以厚為德。故增泰山之高以報天,禪梁父之趾以報地。封禪,其實也是見識一下泰山的雄偉博大。”

    我雖懷有身孕,但還是步行了很久。松壑澗穀,青苔飛瀑,山頂盤雲如海,令人有飄飄欲仙的遐思。我握住王覽的手,道:“覽,見此美景,怎不令人生出豪情萬丈。”

    王覽是故地重遊,倍感親切:“當年我還和杜省身先生在南天門坐論天下呢。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只是……”他微笑著扶住我,“說起來總比做起來要簡單些。我少年時代有些抱負始終不敢忘,但卻一直沒有辦法施行。”

    華鑒容始終離我們不遠,聽見王覽的慨歎,他抬起眼皮看了我們一眼。登山時候,華鑒容始終顯得興致勃勃,他如山野村夫一樣,手堳糷F一根青竹杖,一改平日的華麗裝束,只是一席青布衣衫,衫子的下擺還隨意地打了個結。

    “陛下,天色晚了,我們還是去王母池休息吧。”華鑒容字斟句酌地問我。最近幾天,他日顯清減,笑容倒格外燦爛。

    王母池掩映在松柏之間,紅牆黑瓦,泉如瓊玉。給我們選為行宮以後,這道家的清靜之地便被眾多御林軍把守,少了幾分詩意,卻多出些帝王之氣。

    早就聽人說過王母池的七真殿靈驗,我如今懷有身孕,想著借機祈求多福。夜間趁王覽沐浴,我只帶了齊潔前往七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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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101節:君似朝陽(6)

    七真殿中供奉諸多神像,殿中莊嚴肅穆。我對著碧霞元君拜定,焚香三支,默默禱告:“神慧今日祈願元君保佑,願能平安生子,與夫君王覽同心,山河永固。”

    出了神殿,要回到寢宮蓬萊閣,就要穿過黑暗的漢柏樹林。我和齊潔都是女子,腳步很輕,夜間的鳥聲啼囀,聽得越發真切。

    行到幽林深處,聽到有人吟詠:“海棠花發燕來初,梅子青青小似珠,與我心腸兩不殊。你知無,一半兒含酸一半兒苦。”隨後是一聲長歎。

    誦聲優美,只讓人感覺,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我知道是他,心堣ㄖK一動。

    齊潔循聲探去,輕聲道:“陛下,是華大人。”

    我看到他躺在一大塊青石之上,暗夜中只有他潔白的羅襪耀眼。

    我疑心他又醉了,恐他臥在青石上睡出病來,就推了一下齊潔:“你去把大人叫醒。”

    齊潔走過去,叫了他一聲。華鑒容聞聲躍起,月光下只見到他頎長的身體,卻看不清他的臉。他驚訝地說:“齊潔姐姐你怎麼在這堙H陛下安歇了嗎?”

    看來他並沒有醉。雖然人家都說他傲慢,但他和侍女宮人說起話來,卻總是彬彬有禮的。

    齊潔好像笑了,沖著我的方向努了努嘴:“陛下就在大人跟前呢。”

    他更吃驚,很快就發現了樹陰下的我,給我行禮之後,他有點尷尬,還好天色黑,正好給我們兩個掩飾。

    “鑒容,很晚了,你在林堸竣偵礡H”我問他。

    突然想起我八歲的時候,華鑒容就自信地說過:“將來我一定要陪著阿福登泰山的。”如今我們到了泰山,但他只是隨從,這個願望是否算是實現了呢?

    “陛下從七真殿來?”他不回答我,反問起我。

    我點頭:“是。”

    他笑了:“陛下真是虔誠。”

    我不想去和他糾纏什麼有神無神,走過他身邊時,並沒有停住腳步,只柔聲說道:“鑒容,去休息吧。夜間費心思,終究對你的身體不好,我可不想你再瘦下去。”

    他兀自站著,無言以對。

    對鏡卸妝時我發現,自從有了身孕,我的面貌愈加顯得嫵媚。不經意間,目含春情,面帶桃花,這種成熟的美使我終於褪去少女的青澀。

    夜塈痤L法入睡,身體莫名地燥熱起來。王覽在邊上躺著一動不動,可我知道,他也沒有睡著。

    “覽,想我嗎?”我有些惡作劇,一邊問一邊把手伸進他白色的絹衣堶情C他的皮膚,如絲綢一樣光滑。

    “嗯。”他含糊地答應,背過身去,“慧慧,求你,別鬧。”

    我抱住他,臉貼著他的背脊摩挲著,小聲道:“你現在都不肯碰我了。是不是我有了身孕,就變醜了?”

    他的胸部起伏,過了很久才回過頭來捧住我的臉:“才不是。我又不是聖人,我也想你。可是……現在我怕傷了你和孩子。”他說這話時臉色緋紅,可愛極了。

    我很少見到覽窘迫,可一旦窘迫起來,淡雅超凡的俊容,有一股難以言傳的傻氣。讓人見了,從心眼媗w喜,也更想去逗他。

    我偷偷地笑著道:“相信嗎?我一定可以給你生一個男孩。”

    他俯臥著平息著自己的情緒,道:“生男生女,都是上天賜予的,我們一樣要珍惜。”

    過了好久,他又說:“我想過了,不如今後讓華鑒容當咱們孩子的老師。”第五部分 第102節:君似朝陽(7)

    我回答道:“他?年少輕狂,離經叛道,怎麼可以擔當那樣的重任?”

    覽為難地說:“可是,年輕人中有誰的才學勝過他呢?而且他又是我的摯友。於情於理,應該合適的。”

    我撒嬌道:“我不知道,現在不要說這個。”拉開他的絹衣,我吻著他的細緻肌膚,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終於回吻了我,許久許久不曾離開,燭光透過芙蓉帳子柔柔地配合著我們,這樣的吻,直到多年以後,我仍然懷念。

    清晨,從軟膩的瞌睡中醒來,我看到王覽唇邊的笑靨未除。他抱緊了我,道:“明天再不能睡懶覺了,慧慧不是想看泰山的日出嗎?”

    我的臉上還像有盆炭火在燒:“覽,我們一起睡,都有許多年了呢。你早就是男人了,可我……現在還是有點孩子氣,即使我要做母親了。”

    覽認真地看我:“慧慧,你說,如果我和別人成婚,會如何呢?”

    我想了想道:“也會一樣琴瑟和諧吧。”

    他搖頭笑言:“也許吧。不管上天安排誰給我做妻子,我都會竭盡全力地愛護她。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呢。可慧慧是不一樣的,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會有莫名的情緒,嫉妒、擔憂、躊躇,還有激情。”

    我笑他:“除了身份,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長處,怎麼你會這樣?”

    “這倒是,可我就是喜歡。”覽開心地笑起來了,“當年我被選中那會兒,心堣ㄠ_@到極點,家媟T雲一片。我父親說,就算為了忠君愛國,我也義不容辭。我們成婚的時候,你還很胖呢,才那麼點的一個小娃娃啊。晚上,我總是睡不著,你睡熟了,會把腿擱在我身上,有時候還說夢話。後來,你的父母相繼亡歿,看到你那麼小,就哭不出來,我是很心疼的。想著無論如何,你也只有我了,我必須對你好。”

    他看我聽得愣愣的,撥開遮住我眼睛的發絲說:“直到那一年的正月十六,你和華鑒容鬧彆扭,我打著燈籠找你,在那個天井堿搢鴔A紅紅的眼睛,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已經不把你當作國家、君主、妻子混合的要我去擔當的感情,而是,很自私地把你看作了屬於我的生命,我的小姑娘,我的心上人。”

    我害臊地說:“你以前從來沒有說過。”

    王覽回答:“我一直沈默慣了。可是今天,我就是想告訴你。許多人鼠目寸光,可我始終向遠處看,因此,幸福才有降臨到我們身邊的一天。”

    我攀著他,吻上他的唇,他溫熱的嘴唇,讓人不想離開。

    第二天的清晨,我們攜手登上泰山頂觀看日出的勝景。淩晨的嚴寒中,覽把穿著毛皮大衣的我摟在懷堙C

    東方一線晨曦從疊雲中透亮,由灰暗變成淡黃,又由淡黃變成橘紅。赤紫相雜的雲朵中,漫天彩霞與茫茫霧氣連為一體,仿佛五色宮燈,瑰麗繽紛。

    日輪掀開雲幕,一輪紅日冉冉升起,頃刻間,金光四射,群峰盡染。

    “真美!”我感歎。

    “是啊。江山多嬌,這是慧慧的江山,慧慧想不想成為這輪紅日?”王覽問我。

    我幸福得似要哽咽,不敢說話,只是用力攥住他的手。在我的世界埵韭N有這樣一輪紅日,那就是我身旁的這個男人。

    哎,君似朝陽君似海,自從君去後,無心戀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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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03節:生死之間(1)

    第十六章生死之間

    再見到宮城的時候,昭陽殿的荷花早就敗了。

    幹荷葉,色蒼蒼,老柄風遊蕩,減了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在秋江上。

    自泰山歸來的路上,王覽就一直發燒。御醫開始以為他感染了普通風寒,對症下藥,可回到了京都也不見絲毫起色。從史太醫開始,號稱“妙手回春”的御醫們這才感覺到棘手。我們的寢宮,時刻都彌漫著湯藥的苦辛味兒,一份是給我的,一份是給覽的。秋涼了,東宮不見絲毫喜氣,愁雲密佈。

    直到王玨到來,覽吃了幾天他哥哥帶來的草藥,才可以起床走動。他看我焦急,頗為內疚,強打精神要分擔些政務,我都死死擋下了。

    “等你養好病,再看摺子也不遲。這江山,說到底是我的。你病了,縱有萬里江山如畫,我還有什麼趣味?”我嗔怪他道。這些日子,我身子日漸沉重,肚子隆起,可將為人母的興奮心情全都丟失在秋天的蕭瑟中。

    “對不起。”王覽披著衣服,小聲對我說。辛苦了那麼些年,只一次得病,他就起了那麼深的歉意。殊不知越是如此,我的悔意便越深。原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體脆弱,可我呢,只知道索取和依靠,仿佛他的溫暖是永不枯竭的。

    翌日在高臺之上,雲與天齊,夜色四面八方湧到,寒風尤甚。鼓樓上,淒迷的鈴聲不時驚起一大群雀鳥。我憑欄下望,眼睛卻看不到來時的路。

    “大哥,覽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你怎麼不說呢?”我問背後的男人,唯恐他看到我滿眶的眼淚。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近半年,心脈尤其虛弱。臣不是不想說,只是阿覽不許我告訴陛下。他說,既然來的,就是命,不願意陛下為將來的事情擔憂分神。”王玨緩緩地說。

    我的眼淚迎風滑落:“大哥,他的病能不能治好?”

    王玨沈默了很久,道:“這是上天的決斷,臣不敢說。”他沒有歎息,但是每一個字都帶著令我傷痛的語調。

    夜晚,王覽總是不能入寐。我摸過去,他貼身的白衫總是被冷汗浸透,每次我的心都會被揪起來。一夜他對我說:“慧慧,我這樣……會礙著你休息,不如……今後我們分開睡吧。”

    我緊緊抱住他,他的身體,到了夜晚就會滾燙:“不,你是趕走我嗎?讓我看著你,看你好起來。”我把他的手放在我隆起的腹部,“看,孩子就要出世了,你一定會好的。只有讓我在你身邊,我才能安心。”

    他閉上眼睛,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從那夜以後,他好像開始好轉了。他的生命力是頑強的,就如他的人,竹子一樣堅韌。一周以後,他可以坐起來看書。但被我見了,仍是一把將書奪走。

    他無可奈何地懇求我:“寶寶,慧慧,陛下,把書還給臣。”

    我見他絕美的臉上還帶著病態的潮紅,好像清晨的花瓣,反射著詭異的紅霞,於是斬釘截鐵地回絕:“不行,看書要費神的。你把病養好了,一切都隨你。不然,就是不准。”

    他不說話了,乖乖地躺著,消瘦的臉龐上,溫柔的黑眼睛靜靜地捕捉著我的身影。

    華鑒容每天都來陪覽說話。隔些日子,待天氣晴朗,他就陪覽到御花園去走走。覽本來和華鑒容一般高大,但到了此時,卻不得不靠著華鑒容的攙扶才能行走。如果他身體好些,華鑒容晶瑩的大眼睛奡N會滿滿地盛著喜悅的光彩,如果他精神不大好,直到第二天上朝時華鑒容的神色都是灰暗的,好像一夜沒有睡好。第六部分 第104節:生死之間(2)

    這一日,王覽的精神格外好,我早早就回宮了,華鑒容也來看他。本來,華鑒容這幾年變得不大愛說話,可如今凡事都是搶著說,覽雖然虛弱,但腦子並不遲鈍,很快便悟出是怕讓他多說話費神,於是就順水推舟樂得聽他去講。我第一次仔細聽華鑒容跟覽說話,發現這些日子的政事軼事,華鑒容每每都經過選擇才說。他就算不是伶牙俐齒,至少也有一顆玲瓏心。如果讓我這個皇帝來說,選材剪裁也不一定有那麼精到。

    “鑒容,你最喜歡什麼植物?”王覽突然含笑問他。

    華鑒容正眉飛色舞地說到中書侍郎張石峻“打鬼”的故事,突聞此話不禁呆住了,道:“是竹啊。”

    王覽說:“是嗎?歲寒三友,梅花清芬,松樹經霜,但我最喜歡的,也是竹。”而後覽對我說:“陛下,將來無論是兒是女,名字中有個竹字,好嗎?”

    我也笑了:“那另外一個字呢?”

    王覽答道:“陛下不是喜歡讀《洛陽珈藍記》嗎?珈藍,本為佛教寺院的守護神,竊以為這個珈字,很妙。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竹珈,名字中有個王字旁,這很好。我想,名字不過是個符號。我們的孩子,將來也和我一樣,一直會被人稱為“殿下”或者“陛下”,這個名字,不過見於歷史,纏綿於其最愛之人口中而已。不假思索,我就同意了。

    王覽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正在此時,陸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陛下,有緊要的事情。”

    “說。”我吩咐。

    他猶疑不定,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冒。是什麼事情,要背著王覽?還是華鑒容?我走出休息的水榭,離了段距離問:“你搞什麼鬼?”

    陸凱在青石路上跪下,道:“相王的父親王銘老大人一個時辰前去世了。”

    我差點站不穩:“什麼?再說一遍。”

    “王銘大人剛剛去世。”陸凱道。

    我的腦子轉得飛快,眼角已經瞥見另一個上書房的內侍抱著一打白色的摺子走到水榭,他對王覽跪下,說著什麼。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一時覺得天昏地暗。

    在極度的眩暈之間,我聽到王覽大聲地叫了我的名字:“慧……”怎麼回事?他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直呼過我。我向他奔跑過去,站立起來的他已經頹然地倒下。那一刹那,華鑒容伸出手臂去扶,卻沒扶住,和他一起倒在地上。華鑒容的手臂撞擊地面,發出很響的聲音。他顧不得胳膊的劇痛,用另只一手臂掙扎起身,推一推王覽:“覽,覽?”

    王覽已經昏迷,鮮血從他的嘴角淌了下來。那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俯下身,用自己的龍袍反復擦他唇角的血,可是總也擦不乾淨。我哭著喊他,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烏雲遮蔽了陽光,我的手極度冰涼,望著命懸一線的他,淚眼模糊地喃喃自語:“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這以後的四天,覽都水米不進。有時候,他也睜開眼,神情迷惘,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很快,就倦怠地睡著了。王銘的喪事,我全都交給了華鑒容去辦。覽的病情,終於成為了全國知曉的事情。全國所有的寺廟僧眾,日夜不停地為他祈禱。大江南北的善男信女,從四面八方擁到寺廟為相王祈福,但他仍然命若遊絲。最後,白髮蒼蒼的史太醫跪在我面前:“陛下,相王的病,藥石罔效。臣有罪,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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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05節:生死之間(3)

    我無心再去寬慰任何人,第二天,我親自到了京都城外的大悲刹。我上次來這座相傳靈驗的恢弘寺廟,還是三年前和王覽一起。那時候,他意氣風發。我與他意深愛篤,恰似蝶戀花,鳳棲梧,鸞停竹。可如今,只剩下我自己。

    我不佩釵環,身穿毫無紋飾的素衣。要我謙恭而卑下,都無所謂,只要上天慈悲,願意把覽還給我。

    太師何規以下的群臣陪伴著我。大悲刹的鐘聲沉重地響起,與我是隔了幾生幾世的遙遠。藥師殿有八十八層漢白玉臺階,我在最低的一階跪下,跪在塵埃堙C一轉眼,看見了華鑒容,他直直地望著我,眼睛堛漕I痛無法形容。我突然記起來什麼,揮手叫來陸凱:“華侍中並不信神,請他走開。”

    我看著陸凱去和華鑒容說著什麼,華鑒容咬著嘴唇,默默地退出群臣的隊伍,踉踉蹌蹌地走開。他離去的時候還是望了我一眼,表情不是難堪,而是生生的心痛。

    我每上一步臺階,都會磕三個頭。等我看到鎏金的藥師大佛時,自己的印堂上也有涼涼的液體。是出血了嗎?我渾然不覺得疼。我對著佛像叩頭,我願意把我的壽命分給王覽,我願意以國家的一半供奉寺廟,可以嗎?我心媕q念千萬遍,把他留給我,行嗎?我不是天的女兒嗎?難道上蒼不可憐自己的女兒,不可憐未出世的孩子嗎?

    雨雪霏霏,冬天,太早地到來了。

    我回到東宮的時候,天色如墨,已是黃昏的盡頭。萬點燈火中,更覺寒流入骨。舉目望去,大雪漸收,積雪在地,猶如荒野。

    直接入了寢宮,望著王覽昏睡不醒,我愁腸百結,垂淚不止。

    誰知道,他的秀眉蹙動,竟睜開了眼睛,費力地對我說:“不要哭了,你知道,自己哭起來,兩隻眼睛紅得活像小兔子。”

    我見他蘇醒,驚喜交加,卻不知話應從何說起,只是趴在床沿把頭貼在他胸口。

    王覽又說:“剛才哥哥來看我,讓他見了我的光景,便會越發傷他的心,我只好裝睡。誰料到……又睡過去那麼久。”他說的時候,口氣苦澀,還有點不可思議的稚氣,好像自己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他的纖柔手指觸到了我的額頭,兀地停止了,我記起在藥師殿磕破了頭皮。他卻沒有再問我什麼,指尖劃著我的眉心,繞著圈子。

    我這才想起來:“你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想不想吃點什麼?”

    他想了想,笑道:“我想吃點貴妃粥。”憶起許多年前,我們也共吃過這麼一碗粥,心中更是刺痛,面上卻不敢露出來,我立刻吩咐內侍去燉粥來。

    王覽的身子到底是弱了,勉力吃了幾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他靠著枕頭,眷戀地望著我,許久也不開口。自從他昏迷以後,我便在床邊置了一榻,此刻,我坐在榻邊,心煩意亂。

    王覽終於淡淡地笑了,輕聲道:“慧慧,我恐怕等不到竹珈出世了。”

    我斷沒有想到他說得如此明白,只覺得胸口熱氣一湧,嗓子堣]有了腥甜的血氣。
第六部分 第106節:生死之間(4)

    他憐惜地抓住我顫抖的手指,湊到唇邊吻了吻,繼續說:“今夜,我有些話必須說。這些話都是很殘酷的,可是如果不說,我無法安心。”

    我眼中噙著淚,默默地點頭。

    王覽道:“慧慧,答應我三件事。第一,我死以後,請不要厚葬我。人,本是赤條條地來,須赤條條地去,才無牽掛。今年,淮河的水災很厲害,是不是?鑒容和我說話時候,故意回避那幾州的情況,我早就猜到了。國家的財力擔當不起盛大的葬禮。只是,你可不可以把你手上的玉鐲與我同葬?”

    我的血液都涼了,那個瑩潔剔透的碧玉鐲,是他送我的定情之物。當年給我戴上時,他是何等情意纏綿,如今卻要收回去。我想著,手下用力,指甲直刺到他的肩胛中去。

    我忍不住說:“為什麼?你怎麼那麼狠心。你說的話,我全接受不了,請你不要再說了。”淚水奪眶而出,委屈、心疼,交織著痛苦。我何嘗不曉得,人家都說鐲子“套住人心”。他要去了,不願意給我束縛,難道就連這個念想也不願留給我?

    王覽用手掌堵住我的嘴凝視我,道:“讓我說下去。我是你的臣子,可也是你的丈夫。我從來沒有叫你為我做過什麼,只是,希望你聆聽我最後的願望。”他的話讓我無法拒絕,雖然此刻他這麼殘忍。但是,我欠他太多了,以至於今天我搜尋不出任何阻止他說下去的理由。

    “那個鐲子畢竟你戴了那麼些年,總算有你的氣息,如果願意,就給我陪葬吧。第二,我死後,請不要遷怒御醫百官,也不要推恩我們王家。王家世代華族,門第已經貴不可言。陛下知道月滿則虧的道理吧,切不可再為王氏諸人加官晉爵。第三,我最放心不下你和孩子,慧慧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將來好好教育他學做個好人。只是……”

    王覽停頓下來,面上溫柔無限,卻說了一句嚴肅的話:“將來……如果此兒不堪,陛下切莫因為我的緣故,一味袒護他。入繼大統,需選才德最上者。”

    我困惑地回答:“但我就一個孩子啊。”

    他笑得更加溫柔,卻不肯講下去。用白衣輕柔地拂去我眼角的淚痕:“你自己也還是一個孩子啊。有時候我也想,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再大一點就好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每每讀到這首詩,我總是覺得內心愴然。”

    他歎息了一聲:“我也不怨你生得遲了,慧慧。要是我們真的同時出生,我又哪里有機緣陪伴在你的身邊呢?”我淚如雨下,說不出話。燭光下,他的神色與聲音都在顫動,再也掩不住濃重的憂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入睡的。過了此日,王覽經常清醒著。六部的尚書、太師何規、大將軍宋舟,先後來到寢宮議事。說是議事,其實已經是在交代後事。華鑒容自然也在其中,他的芙蓉面頰,這些日子也灰白著。消退了驚世駭俗的豔色,反而顯得他沉靜過人。

    這一日,群臣又從里間退了出來。太師老淚縱橫,大將軍面黑如鐵。最年少的刑部尚書蔣源,牙齒緊咬著官服,到了東宮門口,才抽泣起來。華鑒容與中書郎張石峻拖在後面,張石峻品階小,但王覽也執意召他。只見他抬著頭,眼睛望著虛空,可眼淚還是留到了下巴。

    最後,只有華鑒容留下了。我冷眼旁觀,華鑒容沒有流淚。他開口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沒有的事。”我拼命地搖頭。

    他苦笑:“何必自欺欺人。”向我招招手,我坐到床邊。他環抱住我,眸子盯著我。一時間,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世間的至善至美重現於他的鳳眼之中。只是,雖不是夢幻,塵緣終究須散了。

    我帶著絕望和恐懼,撫摸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這張臉那麼熟悉,縱然蒼白清瘦了許多,卻仍然美麗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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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07節:生死之間(5)

    我這些日子也不早朝,檔積壓留中很多。可他要奏事,我還是不大耐煩:“以後說吧,朕現在無心理事。”

    他不讓步,黑眼睛逼視我:“此事,現在不得不議。”

    我們所處的暖閣,離著寢宮有好幾重宮室。我想,這堣]不會擾著覽,就坐下聽華鑒容陳述。牆角的金炭盆,火焰熊熊。

    華鑒容跪下,道:“陛下,本來陛下的陵寢去年才開始動工,按照原來的計算,非得四五年不可。可現在,陛下卻決意擴大陵墓的規模,加入許多奢侈的設計。雖然朝廷數月來發了二十萬民夫,日夜趕工,也不見得可以很快完成。如今就要入冬,天氣漸寒,工地上每天都有民夫死去,加上最近一個月,陛下在全國寺廟佈施上億錢作為功德,財政就更加捉襟見肘。”

    我打斷他:“你是什麼意思?”我氣得發抖。最近我的脾氣暴躁,他作為臣子,竟然敢冒此大不韙。

    他卻直視我:“臣勸陛下不要意氣用事,減去陵寢的附加工程,停止對寺廟佈施……”

    他還沒有說完,勃然大怒的我已經把桌上的一個石獅子鎮紙朝他甩了過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啪!那個鎮紙砸到他的額角,又硬生生地落在地上。聲音之大,連我的心也和炭盆中的火苗一起上躥了一下。

    “你們都等著王覽死嗎?他死了,你們就稱心了?”我狠狠地說。一轉眼,看到鮮血順著華鑒容的左臉流下來,直滴到他的衣領上。

    他的臉上,錯愕、不信、痛苦的表情交織著,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兩個人就那麼沈默著,對視著。其實看到他流血的一刻,我就已經後悔了,可是……

    他給我磕了一個響頭,再抬頭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哭了?我看著他無聲地哭泣,那一臉的淚,沖刷著他一臉的血,我怔住了。曾記得兩小無猜,曾記得他對我傾心相戀,怎麼會有此刻?我講不出道歉的話,只是看著他。

    “陛下,臣知道您心堣ㄤh快。臣,沒事的。”他垂下眼睫,溫和而恭順地說。

    但是,他還是在流眼淚。他再不抬頭,垂著頸道:“臣愚昧,說錯了話。陛下息怒,保重身體要緊。”雖然語氣平靜,但終究帶了泣音。黑色前襟,濕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是淚是血。

    我只覺得最近自己好像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也不敢看他,歎了口氣:“你,跪安吧。”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寢宮,王覽卻沒有睡去。他閉著嘴唇,若有所思,突然問我:“慧慧,鑒容呢?”

    我心媜{怦直跳,答道:“他早就回家去了。”

    “我有話和他說,現在可以去叫他嗎?”

    我道:“過幾天不好嗎?你今天不累嗎?”

    王覽固執地帶著懇求的目光望著我,我只好叫人去請華鑒容。

    一個時辰以後,他來了,衣服整潔,戴了一頂白紗帽子。白紗帽,本只有皇子可用,但當年父皇母后寵愛他,特許他戴。這好像是我當皇帝以來,他第一次用。雖說紗帽的寬大帽檐朦朧地遮住了額頭,可覽馬上就發現了他額角的傷口,只聽見王覽倒吸了一口氣。

    華鑒容倒輕鬆地笑了,唇角俏皮地揚起,好像我和他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疼嗎?”王覽問。

    “那有什麼,自己不小心罷了。男人,還怕這個。”華鑒容笑得越發輕鬆,“相王精神很好啊,我還來不及吃飯呢,就趕來了。你同我一起吃嗎?”第六部分 第108節:生死之間(6)

    王覽默然半天,輕輕地吐出一句話:“你,真傻。”

    王覽告訴我,他想要單獨和至友敍舊。我並不想聽下去,也不想繼續面對華鑒容,便走出了寢宮。韋娘上來攙住我,她皺著眉,欲言又止。

    暮靄籠罩,遠處山光寒碧。堇色黃昏侵入心頭,從天宇深處降落的夜幕越來越沉重,濃郁得叫我喘不過氣來。

    這一年的大雪那天,我總算是抽出時間去了一次上書房。約摸辦了些大事,就心急火燎地往東宮趕。行到一半,陸凱前來稟報:“陛下,相王到了昭陽殿。”

    我很驚奇,相王如何去了昭陽殿?

    今日正值“大雪”的節氣,也恰逢大雪紛飛,這白天堙A好像月色霜華落滿天。落到我的衣袖,積起薄薄的銀粉。寒氣一催,我的精神更為恍惚。

    我下了輦,信步走到太液池旁,滿池碎冰。我吩咐道:“坐船過去,這樣快一點。”太液池與昭陽殿水池相通,輕舟劃過,要縮短一半的行路時間。這幾日內侍們見了我,都有些惶恐。聽我一說,他們便忙不迭地準備起來。

    我站在舟頭,心堨u是想著王覽的病情,也不大明白他為什麼轉到昭陽殿。初識他的日子,這堿O映日荷花別樣紅,十年如夢一般,夢醒了,才知曉原來這池塘,到了冬天也是了無生氣。

    我正想著,忽覺得天地之間有了銀色的光芒。這銀色似分似和,若隱若現。如彩虹般的光芒中旋出一個人影,他在水一方,翩若游龍,矯若驚鴻。煙水相望間,不論是人是仙,再沒有一個男子有這樣的風華。

    船兒劃破水面,越駛越近,真的是覽!他兀自佇立,在岸邊等待著我,也不叫人撐傘。雪花中,仍能明辨出他如畫眉目,淡然淺笑。白袍上,一個個漣漪般的衣褶,迎風飄舉。我多日不見他起床,沒有料到今天他竟這樣站在水榭。

    “覽,你是覺得好了嗎?”我顧不得身孕撲過去。他的面上亦悲亦喜,末了全部隱入平淡。我拉起他的手,仍是冰冷。他笑得那麼遙遠,讓我終於明白,那是他最後的光芒了。他撐著病體,這樣立在風雪中迎我,就是要我記住這樣的他。我,也應該要他記住我最美的樣子。強壓著心頭的恐懼,我對他露出一個璀璨的笑。

    我們坐在昭陽殿的聽雨榭,只是靠著熏籠,相依相偎。鵝毛大雪,猶如千樹萬樹梨花開。

    覽說:“明年,這堛熔花還會開的。”

    明年不會再有他,我知道。可我不想哭泣,讓我最愛的人平靜地羽化成仙,才是我最大的願望。

    王覽依依不捨地親親我,抬頭看著雪花,入鬢的長眉微動,似有無限情意。可他只是說:“慧慧,你看這雪,來自大地山川之間,又歸還給這個世界。人的一生,恐怕就是如此,只是自然的輪回罷了。”他微笑道,“剛才,我在雪媯尼A。想,這世間的人都怕死亡。可是,如果不把死去看作是滅亡,不把活著看作是存在,那麼生死的界限是不是就不那麼明顯了呢?”

    我躺在他的懷堙A感覺他越來越慢的心跳,再也偽裝不了堅強。含淚看著他道:“不管怎麼樣,覽,你一定要等我。我只願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

    王覽長歎一聲,答道:“這茫茫人海,遇見過也就是難得了。我這一生,都給了你。至於來生,卻也不敢奢求了。帝王將相,終是人類。我們,都是身不由己。可如果輾轉紅塵中你還遇得見我,我一定會認出你。只要你還想要我,我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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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09節:生死之間(7)

    他的手撫過我的臉頰和身體,我看得出來,他是太疲倦了。夜黑了,他還遲遲不肯合眼。我如萬箭攢心,實在捨不得他,又實在為他的苦熬難受,就笑了笑說:“覽,睡吧,我就在這堜O。”

    我剪了燭花,浸在水盆中。哧的一聲火便滅了,帶著一縷青煙,像是斷魂前的絕唱。

    他這才臥在了榻上,很快就睡著了。他的面容,安詳而完美。他一直抓住我的手,我就這樣等著,過了很久很久,當黎明的曙光出現的時候,他的手鬆開了。借著微光,我親了親他閉上的鳳目,吻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淚珠。

    相王晏駕。不久之後,我就聽到了全國所有寺廟的鐘聲,把我的傷痛宣告給了天下。我的一根心弦,從此永遠地斷了。

    我坐在王覽的邊上,茫然地看著他們為他更衣淨面,好像我是個局外人。周圍每個人都在號啕大哭,聽說連路上的百姓都在掩面哭泣,但我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嘴角的一絲笑容,我流不出淚了。

    只記得,華鑒容盤腿坐在廊下,從拂曉直到日暮,他的衣襟被冰冷的淚水濕透。我和他,都是在這昭陽殿中長大的孩子,背負著一個惡毒的詛咒——在這彙集了六宮粉黛怨氣的地方,在這帝王鍾愛的陽氣之殿成長的孩子,終究是會孤獨一生的。

    世間再無王覽。按照覽的遺願,除了他的遺物,再沒有用其他殉葬品。裝殮時,我褪下玉鐲,放在覽的懷堙C只是到了他們要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我才失去了控制,望著睡去的如玉郎君。扶著棺木的我泣不成聲,手指死死地扒住棺槨,不肯讓他們蓋棺。指甲斷了,流出血來,染在光潔的金絲楠木上。

    我大哭起來:“韋娘,大哥,幫幫我,他們不讓我再看他了。”我還是個不到二十的半大孩子,我和我腹中的胎兒孤弱無援。可韋娘和王玨卻都那麼狠心!韋娘淚如雨下,只是跪著不動,王玨一遍遍地給我叩頭,哭著道:“陛下節哀,阿覽已經去了,讓他入土為安吧。”

    最後突然的,一雙有力的手抱開了我,我拼命地掐著、踢著,可那雙手就是不鬆開,最後我虛脫了,任由他抱著,輕輕地抽噎。那是誰呢?我想我知道。

    北國的侍中杜言麟也來奔喪,這剛毅的男子對著我悲不自勝。我也不明白他說的什麼,只是奇怪,他們為什麼都那麼傷心?世界上最親近他的人是我,他們的悲痛,有我的一半嗎?後來杜言麟遞給我一包東西,道:“這是一個故人送給陛下的。”

    我遲疑著接過,卻不知道是何物,倒是一旁的齊潔告訴我:“這是一包種子。”

    我問:“何意?”

    杜言麟道:“小臣不知。只是臣友靜之托臣對陛下說,雖無言,卻思念,我們都希望陛下保重。”

    喪禮那天,我和隨從大臣三千人扶柩步行。天上飄著微雨,沿途萬民跪送。我看著那些披麻戴孝的百姓,雖是一國之主,也是感慨萬千。普天下的百姓是最淳樸最善良的。王覽當政不過十年,貧富不均仍然存在,可是,百姓們只記得他是一個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的好宰相,所以會為他的逝去而痛哭。我在心堙A對腹中的竹珈說,將來你一定也要同你的父親一樣,善待蒼生。

    此刻,胎兒在我的腹中踢了一下。我的眼堣S湧出了淚,孩子現在就和我心心相印了嗎?失去了你父親的光和熱,老天又派你來陪伴我了嗎?第六部分 第110節:生死之間(8)

    歷代皇帝從繼位起就開始建造自己的地下宮殿,我絕對沒有想到,這個地宮那麼快就成為我郎君的長眠之地。王覽的書童王榕,自願辭去吏部的官職,來此守陵三年。出殯結束後,我召見了他。他是如此清秀溫雅,也帶有主人之風。我問他:“會寂寞嗎?”

    他低下頭:“陛下,阿榕陪在公子身邊,怎麼會寂寞?當年奴才不過是寺廟前的一個棄兒,是公子撿回來,撫養阿榕長大,教導阿榕讀書做人。公子雖比奴才大不了幾歲,但是,阿榕視公子為父。”

    “有你在,朕就放心了。”我歎息一聲。

    轉身見王玨站在我的身後,他悠悠道:“陛下,如果是聖人,大概可以忘記哀痛,如果是最卑劣的人,也許可以不顧傷痛。情之所鍾,正是我輩。”

    情有所鍾,正是我輩。我也明白,只是,離恨恰似春草,更行更遠更深。

    那個冬天,真是長夜漫漫。我常整晚睜著眼,想到覽的音容笑貌,心痛得無法呼吸。

    偶爾,翻到以前他出巡外地時給我寫的信。手指從他清雅的筆跡上輕輕撫過,讀著那溫柔的絮語,面前一片模糊。

    有次清晨,整理他的舊箱。居然看到堶掛蒝蒚藾籉a擺放著我小時候丟棄的玩具;還有一疊厚厚的我童年時的習字帖,上面還有他用朱筆圈過的痕跡。朱砂紅,鮮如昨日,令我再不忍心打開他其他的箱子。此日,我從東宮一直哭到了早朝的大殿門口。

    獨眠孤巹,不勝寒冷。取出他慣穿的一件貼身白衫,才發現早已舊得失去了光澤。覽總是那樣節儉,一件布衣都要穿上三年。我念叨著他的名字,將舊衣貼在自己的臉上反復摩擦,可那暖不了我。

    我想他,有時候甚至恨起他來。恨他對我無微不至的寵愛,恨他離開了我,連夢堻ㄓㄗ蚖P我相見。雖夢不到他,但我還是在想他。常常是喚著他的名字醒來,滿臉的淚浸濕了枕頭。

    新年,正月十五。我又是那樣在雨夜中醒來,聽那更漏一點一滴,雨更多淚更多。

    雨濕寒梢,淚染龍袍,不肯相饒,共隔著一樹梧桐直滴到曉。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王覽辭世的次年四月,我生下了一個男孩,竹珈。

    他在我腹中幾乎是安靜而乖巧的,但出生的時候,難產卻折磨得我死去活來。分娩的劇痛撕心裂肺,那是煉獄堣穭鶗瞈蘆熒弮鶠C疼得實在受不住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叫著:“覽,覽,救我,救我。”等從昏迷中明白過來,又一次感受到刀絞般的刺痛,我才想起,他是不能再回來救我了。

    當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鑽入我耳朵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說:“是個皇子。”我這才如釋重負,精疲力竭地睡去了。我夢見,自己站在荒原之上,許多孤魂野鬼或是獰笑或是嗚咽著,在空氣中環繞著我。我大喊道:“退下,我是皇帝,我是天子。”直喊到嗓子生疼,朦朧中有個白衣人走來,給我倒水喝,我的眼睛看到的,卻是混沌的影像,我問他:“覽,是你嗎?”他好像是答應了,又伸給我一雙溫軟的手,我攥住他的手,才安心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我醒來了。看到頭頂上方的明黃錦帳,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現實。可是,昏黃的燈光下,確實有個白衣人伏在我的床邊,似是在打盹。我轉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人身體一震,立刻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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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11節:生死之間(9)

    “陛下醒了嗎?”面前出現一張清麗無塵的少年的臉,皎潔雅致,純如百合之蕊。

    “遠薰?你怎麼在這堙H”我問。

    他的臉紅了:“是韋姑姑叫臣來的。陛下昏迷了有三天了。”他雖然沒有說破,但我想,那雙手原來是這個孩子的。

    “陛下醒了,臣去叫韋娘。”他說著,就離開了。望著他白衣飄飄的背影,我暗自決定,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永遠庇護這個少年,因為他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伸給了我一雙溫暖的手。

    韋娘驚喜交加地走到我的床前:“陛下,謝天謝地,果然是神仙顯靈了。”

    我笑了笑:“你這麼說,是為我去佛前許願祝禱了?”

    韋娘一愣,道:“這是……”她停了停,“陛下自然是吉人天相。”我看她有隱衷,但牽掛著我的孩子,也就不加思量了。

    “快點讓我看看竹珈。”我迫不及待地說。韋娘扶著我靠著被褥,齊潔笑盈盈地抱著一個金色的繈褓過來。

    我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嬰孩,他胖乎乎的,閉著眼睛睡得酣甜。他的眼睛很長,一條弧線向上微挑,真的好像他的父親。

    有些話韋娘自然不會提起,怕惹我傷懷,她溫柔地說:“陛下,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孩呢。”

    我問她:“竹珈怎麼那麼紅呢。人家不是說,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好。他怎麼渾身上下粉嘟嘟的?”

    韋娘撲哧一笑:“陛下到底是初為人母。嬰孩嘛,生下來若是白的,長大了,膚色就黑。如果是紅的,長大了膚色就白。我看這孩子,來日必定膚如玉脂。”

    我把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抱著他貼近自己的面孔,用鼻尖頂了一下他小小的鼻子。他張開花苞般的小嘴,打了個呵欠,雖然閉著眼,卻露出了一個憨態可掬的笑。我覺得,有一股清泉滋潤了我快乾涸的心田,有一朵潔白的蓮花破水而開。真的天無絕人之路,當人們辛苦得就要萬念俱灰的時候,蒼天又會在別處給他們打開新的出口。

    有了竹珈,我的生活開始充實起來。第二天,我召見了過去的侍女阿松。她剛剛產子,卻給我上書,要求入宮服侍我的嬰兒。我瞭解她的品性,加上他們夫婦都是我和覽面前的老人了,要選乳母,沒有比她更加合適的人選了。

    出現在我面前的她,還是那麼俏麗。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面龐顯得豐腴而飽滿。韋娘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雖說皇子自有天性,但你的擔子也不輕。”

    阿松垂下眼皮,道:“姑姑說的話,我時刻記著。”

    竹珈一天天長大,也越來越漂亮,他生來就不愛哭,見人就笑,人見人愛,我只要半天不見到他,就悵然若失。

    竹珈五個月的時候,王覽的叔父,新任的尚書令王琪就聯合太師何規上表,要求正式封竹珈為皇太子。他們的要求是史無前例的。因為我朝開國以來,就是皇后嫡子,最早也要到四五歲才封為儲君。我任命王琪,並不算抬高王氏。王琪的資格、名聲和文才,都已享譽官場多年。只是他的第一道表章卻使我為難,考慮了一夜,我終於准了。

    這年的十月,竹珈在乳母的懷抱中登上了高臺。台下朝官雲集,莊嚴肅穆。御林軍鐵馬金戈,全副武裝。我從阿松的懷抱接過他,這孩子膽子真大,張大了黑亮的鳳眼,仿佛生而知之一般鎮定,看著台下成千上萬的人。第六部分 第112節:生死之間(10)

    我的心堙A很為他驕傲,抱著他,將他高高地舉起來。“萬歲”的呼聲,響徹雲霄。

    皇太子名位既定,可他卻太幼小,我不得不為他扶植力量。王覽遺願要我不要加恩王家,但王氏卻是竹珈唯一可以倚仗的華族。此種情況下,我決定加覽的叔父尚書令王琪為司空;他的長子王祥為戶部尚書;次子王鯤為工部尚書。我在上書房,先對幾位重臣說了此事。

    覽去世後,華鑒容已為僕射宰相,兼任吏部與兵部尚書,眾人不禁都把目光投射向他。他的面上,陰晴不定,神色如迷。最後,他低頭不語,只是用官靴蹍著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太師何規猶如老僧入定,一言不發。大將軍宋舟沉吟片刻,用低沉的聲音道:“陛下,如此加恩王氏,似有不妥。王琪大人固然清正嚴明,但兩子才幹不足。一日授予王家三個重要官職,難免令天下側目。”

    我微笑著搖頭:“宋大人,朕所授的,並非軍職,不過是文官而已。文臣中的機要,並不在戶部和工部。王氏世代顯貴,子弟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反而是當代,相王在位,一貫壓制王氏。今日,太子尚在繈褓,朕孤兒寡母,難道要朕去相信外姓人嗎?”

    上書房內鴉雀無聲。不一會兒,有個乾瘦的中年男子直挺挺地給我跪下了,是新任吏部侍郎張石峻。他大聲道:“陛下,難道說王氏就不是外姓?陛下此舉,有違相王的一片苦心。開了這個頭,外戚大患不是又回來了嗎?陛下,顧念相王、太子,也不可意氣用事。”

    我沈默片刻,道:“你到底有沒有君臣之禮?今日的事,朕已經決定。情況每天都在變化,相王在,可以不抬王氏;相王不在,不得不提高王氏。朕自有道理,諸公不必再議了,都跪安吧。”

    當華鑒容要走出去時,我叫住了他:“華鑒容,你留下。”

    他站住了,我困乏地托著腮,好像我已經有很久沒有單獨召見他了。一抬頭,卻看見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溫和地望著我。“陛下。”他輕輕喚我。從天窗中射入的淡淡日光映在他的臉上,額角上有一個細小的白色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我的眼皮跳動了一下,以為他的傷已經好了,卻還是在他天賜的無瑕面上,留下了些微的痕跡。

    我道:“朕想要你擔任太子少傅,這也是相王生前的意思。明日起,你就可以去東宮看望太子,希望你不要辜負朕和相王。”

    他伸展廣袖,深深一揖,我們兩人相對無言。

    再多的愛恨情仇,其實都是脆弱的糾葛。終有一天,會隨著時間的逝去而淡化。那心靈的難解之結,何必要去打開呢?

    竹珈叫我第一聲“娘”的時候,我笑著流下了眼淚。他天庭飽滿,口角眉梢秀氣非凡。

    “認得我是娘嗎?對娘來說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你了,我的寶貝。”我把搖搖晃晃朝我走過來的竹珈摟住。他的皮膚鮮嫩得像個生梨,我一時興起,扮著鬼臉,作勢要咬他。他也不避,反而被我逗得咯咯直笑。我索性坐在地上,用裙裾把他包起來。雖然黑色的喪服還是引發了我的愁緒,但竹珈不停地叫我娘,娘,已把我的酸楚減少了一大半。

    娘,是他會說的第一個字,後來,他又學會說“韋婆婆”、“松姑”、“伯伯”,有一天,他竟然對陪在我身邊聊天的周遠薰叫了一聲:“周郎。”

    周遠薰能自由出入內宮,這孩子異常簡單溫順,即使和他在一起說說話,都可以解悶。韋娘因為和他是同鄉,又一樣是歌舞人出身,倒也喜愛他。滿宮上下漸漸地巴結起他來,都叫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周郎”。沒有想到竹珈也學了去。我是問心無愧的,自然也就不會有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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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13節:生死之間(11)

    奇怪的是,除了我,竹珈最喜歡的人,卻是被定為“太子少傅”的華鑒容。竹珈每次見了華鑒容,即使自己已經學會走路,還是撒嬌似的伸出蓮藕一樣的手臂,奶聲奶氣對華鑒容說:“抱抱,抱抱。”

    華鑒容抱著他時,竹珈還會笑著去摸摸他的衣領和臉頰,弄得華鑒容癢癢的,樂不可支。他的奶娘阿松,少女時代就對華鑒容萬分仰慕,到了今天,見了華鑒容依然會臉上泛紅。此時我就想,天下的女人,大概我是對他最壞的一個吧。

    第二年春天的一個淡月黃昏,華鑒容入宮向我陳述吏部的新官任命,與我同坐在御花園堶情C竹珈正好由阿松和韋娘牽著走過,他蹣跚著走過來,兩手伸向華鑒容:“抱抱殿下,抱抱殿下。”他年紀太小,聽人家都叫他殿下,便也如此自稱。

    華鑒容臉上露出溫柔醉人的笑,連忙走過去,輕巧地把竹珈抱起來。竹珈在他的懷抱堙A好像很舒服,華鑒容低頭凝視著竹珈,指著周圍的繁花問他:“這是什麼。”

    竹珈笑:“花花。”他們的邊上,大叢的牡丹開得正豔。姚黃魏紫,國色天香。自從王覽死後,我還是第一次注意到花朵的美麗。

    “這是牡丹。”華鑒容對竹珈說道,“不獨芳姿豔質,更有勁骨剛心。”竹珈聽不懂,抓住他玉佩的穗子玩起來。華鑒容懶洋洋地坐著,含笑看他玩。我示意阿松把竹珈抱開,好讓我繼續和華鑒容議事,誰知道竹珈突然往華鑒容懷堣@倒,張開小嘴叫了他一聲:“爹爹。”

    這一叫,服侍的眾人都大驚失色。阿松面紅耳赤,也忘記了去抱走竹珈。我的心堣郃雜陳,孩子太小了,雖然怪不得他,但是,這個“笑話”非但不好笑,反而讓我要哭出來了。

    華鑒容臉上表情絲毫未變,他把竹珈塞到了阿松懷堙A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他走向我,道:“陛下,剛才議的那個太守就那麼辦嗎?”

    那天夜堙A我又開始輾轉反側。竹珈可憐,我也可憐。覽這樣的人,居然活不到三十歲。竹珈那麼可愛,與自己的父親卻無緣一見。本應是我與覽夜深閒坐說相思的春天,卻只剩我如失朋孤雁一樣,在這寒宮內慨歎世事無常。

    清明節,我帶著周歲的竹珈去了我的皇陵。因為此處是覽長眠的地方,所以我早就下令,要保證庭院堨|季開滿鮮花。到了那堙A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好像一朵朵紅雲燦然,我問陪同我的阿榕:“難道此處只有此花?”

    阿榕道:“前些日子暴雨不斷,桃李都飄零四散,也只有這北方來的茶花,耐久經寒。”

    “北方來的?”

    “是啊。”他說,“陛下忘記了這是北國使臣送的種子嗎?去年只開了一片,今年卻處處吐豔。”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確實是北國送來的種子,山茶花,是要我堅強嗎?抱著竹珈,我想,我應該更加堅強起來的。

    我本來想告訴竹珈,那陵墓的深處,就睡著他的爹爹,但是看著孩子天真的樣子,我說不出口。即使他再天資聰穎,也很難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實吧。

    我坐在石凳上,把眾人都打發得遠遠的,默默地看著高大如山的墳塚,它前面是雄偉的祭祀殿堂。這是土石磚瓦書寫的悲傷,我不離開這個世界,它就不會停止讓我的心流淚。

    山風吹來,兩行眼淚順著我的面留下來。竹珈靜靜地看著我,用小手抹去我的淚水:“娘。”他喚著我。孩子雖小,看我哭泣,也傷心。

    我抱著竹珈,親了又親。從遠山的深處,傳出了一陣笛聲。沒有想到,這樣的偏遠之地也有如此美妙的笛聲。不知怎的,聽著那不知誰人演奏的無名曲調,鬱結胸中的愁思豁然開朗,流淚過後,我的腦海一片清明。

    王覽,雖然永遠地離去,幸有山河在眼,風景留人。第六部分 第114節:如夢令(1)

    番外篇一如夢令

    王覽十歲的時候,還寄居在靈隱寺堙C父親帶上全家,赴南郡任太守職,三年堙A只在進京述職的時候,到杭州看過他一次。哥哥王玨倒是一年來看他幾趟,但中秋節的時候卻從來沒有出現過。元宵節時,哥哥說:“也許中秋節帶阿覽到南郡去。”可八月的月亮眼看圓了,哥哥卻一點音訊也沒有。王覽知道,母親的病還沒有好。

    正月底,王玨離開杭州時,把阿榕帶走了。前一個冬天,王覽在通往寺廟的臺階上發現那個饑寒交迫的乞兒時,他幾乎要死了。王覽和僧人們照顧了他幾個月,他才可以下地。阿榕約摸五六歲,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王覽對他說,你可以跟著我姓王。寺堣ㄜ兢孛{,王覽看阿榕瘦小可憐,就請哥哥把他領回去,給他補補元氣。王覽送他們下山的時候,漫天大雪,哥哥瀟灑得猶如玉樹臨風。阿榕一步三回頭地看他,淚流滿面。

    回到了自己住宿的茅屋,王覽反復地思考,人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痛苦?如果,沒有失敗、分離和欺騙,該有多麼美好。比起阿榕,他自己還是幸福的吧。夜晚,王覽打開了窗戶,晶瑩的雪花落在他攤開的小手上,轉瞬就化了。

    王覽在靈隱寺堙A特別討人喜歡,小和尚們都願意和他辯經。王覽不愛當著很多人辯論,一大群少年僧人在方丈面前談古論今的時候,王覽總是在角落堙A淡淡地笑著靜聽,似乎他的悟性和平常的孩子沒有兩樣。私下堙A他常和一兩個小僧人在樹陰下、山谷堮u地而坐,如朋友談心一樣討論生命的哲學。他幾乎總是贏的一方,可輸掉的孩子也會高興。因為,幾天之內,輸掉的人會收到一個新鮮的水果、一枚篆刻的印章或者一幅好看的圖畫。收到王覽悄悄放於自己案上的禮物時,無論誰都會開心地笑起來,仿佛王覽如玉的笑臉就在眼面前。

    小王覽聽寺堛犒洶H說,寺堛漁菑l可是月宮中的種子,中秋夜撿到吃了可以使人延年益壽。王覽期盼母親的病能好起來,為此不知道去許了多少願,他已經有五年沒有見過母親了。他的母親,是最美的女人,有著荷花一樣秀麗的面容。他的父親王銘,少年時就以文采風流名聞遐邇。他曾經描繪年輕時的母親:嫣然一笑,暗香飛上詩魂。哥哥在去年七夕到吳興遊玩的路上,說起此事。王覽聽了,坐在船尾不停地偷笑。父親,原來也有著如此浪漫的情懷。

    吳興地,又名水晶宮,一路荷花甚麗。清風徐來,荷葉亭亭,看得王覽都癡了。泛舟湖上,哥哥撫琴清歌,風光奇絕。那一夜,王覽夢見荷花變成了母親,抱著他,哄他入眠。

    這年中秋,僧人們齊聚羅漢堂。有個幼僧來叫王覽:“阿覽,你一起去吧。”

    “不要等我了,我要寫封家信。”王覽道。

    那孩子想起來,好像每年中秋夜王覽都一個人過,便道:“也不知道你的小腦袋都想些什麼,晚上我和師兄泡了茶水過來看你。”

    王覽眯起一雙鳳眼,笑呵呵的:“這個……羅漢堂的素齋,請給我也拿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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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15節:如夢令(2)

    等大家都走了以後,王覽悄悄來到靈隱寺的桂樹林中。空中碧月團圓,遠處群山巍峨。三秋桂子,樹影婆娑。王覽徘徊了半天,也沒有收到一顆月宮落下的桂子。他靠著一棵樹,安靜地等著。漸漸的,他看見無數桂子從空中落下,猶如天女散花。一隻毛色純白的兔子撲到他的懷中,小兔子異常可愛,眼睛清純,憨態十足。

    “你是玉兔嗎?”王覽摸著它的頭,溫和地問它。那個小兔子眨巴眨巴眼睛,用毛茸茸的嘴巴蹭蹭王覽的手。

    王覽又問它:“你的娘親呢?”小兔子搖搖頭,紅眼睛楚楚可憐地望著王覽,王覽忍不住親了親它,“我的娘親病了,我已經五年沒有見過她了。你沒有媽媽嗎?”小兔子點點頭。

    “那我來照顧你好了。我脾氣不錯,就是不太愛說話。你知道嗎?小時候,家堣H都以為我是啞巴。但我會每天給你講故事,不會讓你感到寂寞。”王覽道。

    冥冥中小兔子似通人意,貼近了王覽,王覽輕輕地順順它的白毛。

    “阿覽,阿覽……”有人在推他,王覽張開惺忪的睡眼,看看自己的懷堙A空空如也:“我的玉兔呢?”

    那幼僧大笑:“你在守株待兔嗎?幾位師兄都在你房媯扔菃A呢。素齋我給你拿了,方丈也說晚些時候會過來看看你。”

    王覽順著山路往寺廟走回,明月彩雲相伴他一路,王覽從未忘記那個夢。

    八年以後,他被選為皇太女的丈夫,神慧剛好八歲。

    在此之前,他聽朋友華鑒容提到過她。“殿下嗎?稀婼k塗、古堨j怪的小孩,長得和無錫泥娃娃沒有兩樣。”華鑒容是馳名南北的絕美少年,家業顯赫,他和王覽一見如故。王覽細心,他注意到華鑒容說起皇太女時唇邊浮現的溫柔笑容。他想,就沖著華鑒容這個笑容,皇太女一定蠻可愛的。

    王覽守喪結束後,聽從父親的安排,到秘書省擔任了一個六品的秘書郎。他天性安靜,姿儀又美,大家都樂於與他接近。本來就存了仰慕他的心,相處以後又發現他人品端正、寬宏大量,一大班豪門出身的貴族青年都極力推崇他。王覽覺得不好意思,他哪里有那麼好?

    不論結婚還是沒有結婚,眾人對小小的皇太女都極為留心。大約是明白自己年輕,將來的前途全要仰仗這位此刻還是小女孩的神慧殿下。每到神慧的生日,秘書省堶接握j多數人都絞盡腦汁寫了祝賀的詩歌,巴巴地托人送到東宮去。

    王覽沒有寫,但如若別人問他:“你送了沒有?”他也會似是而非地“唔……”一聲含混過去。

    蘭台的同僚們曾私下說:“東宮的那個位置,保准會是華鑒容的。”王覽聽了,回想到華鑒容的笑容,他也以為華鑒容算是最合適的了。華鑒容的容貌、才氣、地位自不待言,關鍵他和殿下是一起長大的。

    王覽的家堥瓣ˉe裕。琅玡王氏累世顯赫,然而家業大拖累也重。他父親王銘是最不善經營的,叔叔和兄弟們都標榜高門,整天清談。王玨倒是早有才名,可惜死活不願做官,又不肯娶妻。王覽的父親,想以家業託付小兒子,因此滿心指望給他選配一門上好的婚事。雖然說親的人不斷,但由於父親的挑剔,到王覽十八歲,他還是沒有定親。

    王覽對結婚的事並不熱心,大家族的婚姻,有太多的其他因素,十有八九都是表面上相敬如賓,實則同床異夢。他體諒父親理財上的捉襟見肘,儘量儉省地過日子,從不趕潮流,更不要說涉足風月場所了。第六部分 第116節:如夢令(3)

    初夏來臨的時候,他竟然被皇帝請去參加宮內的茶會。家堣H都有點受寵若驚,畢竟王覽剛剛在官場上起步,怎麼名字就傳到皇帝的耳朵堨h了?

    王覽才從一場風寒後復原,走路還有些輕飄,俊秀的臉也憔悴了許多,但男孩子又不能塗脂抹粉的妝飾,因此這天王覽還是穿著半新不舊的白衣服赴約了。

他吃驚地看到在柳樹下面的長桌旁,還有好幾位漂亮的少年。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格外引人注目,大眼睛亮晶晶的,輪廓完美的臉龐上老是笑盈盈的。長相居然有點華鑒容的味道,但個性要比華鑒容更活潑可親些。彼此通報姓名後,王覽才知道,他就是謝氏那位會做詩的神童,是從山陰的謝家田莊堙A被皇帝專門請來京都的。大夥喝茶的時候,皇帝總是盯著這個謝家的男孩看。王謝本都是最拔尖的人家,但謝家的兒子對答如流,又天性詼諧,皇帝、王覽、別的少年都被他逗笑了。王覽沈默地坐在角落堙A總共也沒有和至尊說上幾句話,就像當年在寺廟堬酗H辯經一樣。他本不喜出風頭,加上心中也佩服謝家少年,便心安理得的不引人注意。

    出宮去的時候王覽倍感輕鬆,在虹橋上遠望太液池初開的蓮花,微微而笑。他第一次想到:自己正在最好的年華,青春如滿塘芙蓉。謝家公子小孩心性,領著別的少年從他身後一溜煙地跑過,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對著太液池的荷花出神。母親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她要是有機會見到皇宮內的荷花該有多好啊!

    回家一說,他父兄都警覺到這不是一般的會面。王銘歎息不止,王玨不快地說:“阿覽都十八歲了……她才八歲。”王覽一聲不吭。

    七夕夜,他和父親一起去了御苑。幾十個候選人中,皇上對謝家的孩子依然格外青睞。簾子後面的皇后始終沒有出來過,王覽低著頭,連和旁人說話的心情都沒有,只盼一切快點結束。

    可結果,卻是他王覽。他想不通,為什麼不是華鑒容?不是謝家少年?不是懷著期盼的別人家?

    入宮的前夜,王覽抱膝坐在家堛熔花池前,幾滴眼淚早就被風吹乾。宮內的消息說,他被選中,是因為他是皇后中意的人選。皇后智算過人,榮寵動天下,王覽尋思,她的女兒神慧將來的心田會是如何呢?自己雖不情願,可天命難違。以後,這個小女孩就會成為他最重要的人。該是他的,總是他的,逃也逃不開。他已經十八歲了,作為男人,也應該承擔起責任了。

    他第一次看見神慧,就喜歡她,只是單純的大人對兒童的喜愛。神慧的個子很小,長得又胖,眉毛彎彎如月牙兒,白淨的臉盤上,有一雙難以描繪的大眼睛。也許將來會是一個美人吧?而此刻,實在是一個小孩子。她看自己的時候,眼神一點不躲閃。笑起來,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靦腆秀氣。正值大熱天,皇太女的額頭上滿是汗珠,裙子的下擺都是泥巴,也許是先在什麼地方玩耍了,才來昭陽殿見他的吧?但就是因為神慧的天真無邪,王覽才如釋重負。初次會面,總算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尷尬。

    神慧的母后,姿色名不虛傳,果然美如牡丹,對王覽特別隨和,似乎並沒有傳說中的精明勁兒。

    後來,神慧的母親去世了,再後來,她成了皇帝。雖然是至高無上的人,但神慧在王覽的面前,仍舊是一個孩子。

    兩個人相對的時候,小神慧不僅沒有女皇的威嚴,而且比自己家族中的那些表妹還淘氣。春天,她會爬到寢宮暖閣前的樹上去,手堮陬菑@冊山海經躲在上面看。上樹容易下樹難,最後非要王覽抱她下來不可。夏天,她赤著腳在東宮跑來跑去。到了秋天,她常常傷風,連打許多個噴嚏。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出醜以後,她總是笑倒在批閱奏摺的王覽懷堙A逼得王覽不得不放下毛筆,搖著頭,拿出絹帕,給她抹乾淨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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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17節:如夢令(4)

    冬天的晚上,神慧總是喜歡懶洋洋地坐在床上,抱著暖爐,焐在錦被堙C不時地叫他:“快坐過來和我一起吃。”王覽手頭有成堆的事情,笑著不理會她。神慧把一個小幾放在被子上,拼命地吃甜點。她就是喜歡吃甜食,御膳房的師傅想君主所想,變著法子預備著各式點心。芙蓉瓊玉糕、芝麻冰糖餅、凝脂香芋團、奶酥紅沙豆腐,應有盡有,再配上一大罎子神慧最愛的八寶水果羹,神慧吃得津津有味。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用銀匙敲擊玉盞。聲音清脆,好像神慧的笑聲。王覽知道,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如果搭理神慧,今晚的政事就一定完不成,可是,他終究還是抬了頭:“慧慧。”

    “過來嘛。太冷了。”神慧撒嬌。她十一歲了,稀疏的黃毛變成了烏黑濃豔的長髮。她的側影日見嬌美,酷似她的母親。她與別的女孩不同,不愛照鏡子,一旦打扮好了,就不會再去顧及。此刻,她的頭髮隨意披散著,加上眼睛婼掍眭漸芒,就使她顯得十分古靈精怪。

    王覽笑著,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有暖爐?”

    “暖爐太硬了,還是你好。”

    這也算是理由?王覽遲疑一會兒,到底乖乖地脫掉鞋子,和她對坐在床上,一雙肉肉的小腳立刻伸過來取暖。“你可不可以不要吃了?”王覽對神慧說。她怎麼老是吃不飽的樣子?可她非但不胖,隨著日子流逝,還一天天苗條起來了。

    “好。但是,這塊糕我吃了一半。”神慧可憐兮兮地看著王覽。她雖然是皇帝,也從來不愛浪費食物,御膳不過就八個菜,吃不完的都賞給下人。

    王覽一聲不吭,搶過剩下的半塊糕咀嚼起來。自從和神慧結婚,他們經常分食一碗粥、一個餅。神慧覺得這事極其自然,王覽也就慢慢習慣了。“甜不甜?”神慧問。

    “真的很甜。”王覽道。屋外雪花飄,屋內燈影搖。他第一次覺得,有比靈隱寺的素齋更加好吃的東西。

    王覽一向是個很自律的人,神慧登基的時候年歲太小,所有的包袱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因此王覽就更嚴格自律。他承認,神慧不是愛叫苦的孩子。大冬天按祖宗規矩坐露天的輿轎,冷風吹得她小臉通紅,也一句怨言沒有。發了燒,她絕對不呻吟,睜開眼睛了,就對王覽和韋娘笑笑。

    但是有一樣,神慧不愛練字。她的父皇寫一手好字,老師何規又是獨步天下的書法家,神慧的字就相對遜色多了。雖然對於普通的貴族女子來說,寫神慧這樣一手秀麗的字已經足夠,但王覽卻看法不同,他覺得神慧的字缺乏流暢的神韻,更沒有帝王的氣勢。原因是,她不肯多加練習。他說了很多次,神慧終於答應好好練了,可王覽從吏部折道御書房的時候,卻發現神慧慌慌張張地掩著什麼。他大步走過去,看見一張楷書,再翻下去。堶授繭菄熙漪O一張塗鴉之作,墨筆畫著許多小人在打仗。神慧最喜歡信手塗鴉,這種“天人交戰圖”是她常畫的題材。

    “陛下,這就是你答應臣的嗎?畫畫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藏在書法下面?許諾了,卻不守信,這種態度,和一個皇帝根本不配。”王覽沉下臉。他從來沒有發過火,但這天他生氣了。神慧撲閃著大眼睛,低著頭。

    那天,他們兩人彼此說話很少,連韋娘也注意到了。

    王覽察看工部上交的預算,神慧看書。到了深夜,都沒有疲倦的意思。事實上王覽一點也看不進去,他今天的態度是過分了嗎?也許。他想到那年冬天,家堜痤揖L出家的請求,把他領回去後,哥哥非要他學騎馬。他學了幾次,就不願再學,因為他覺得這種運動並不符合他的個性。第六部分 第118節:如夢令(5)

    “你的身體文弱,如果足不出戶,就是讀萬卷書又有何意義?”哥哥數落他。

    王覽回答道:“我會用自己的雙腳走遍名山大川,我還有一生的時間,但我不喜歡騎馬。”這是他難得的執拗,哥哥也就不再提起了。當然,多年以後,王覽苦笑著發現,他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閒暇。

    他歎了口氣,走到神慧面前,神慧動也不動,他笑笑:“這本書就那麼好看?你看了兩個時辰,就翻了兩頁?”

    神慧的眼睛忽然淚汪汪的,王覽走到屋子的一角,翻出一個木盒子,又把它拿給神慧看。

    神慧瞪大了眼睛。“啊?”她驚訝地說。

    那堶悼是神慧的塗鴉,有些已經揉皺了,又被攤平,一張張疊起來。王覽說:“其實,我也覺得慧慧畫圖有天賦。愛玩,這是孩子的天性,我自己過去也老是逃避騎馬。今後如果你不想練字,就不要練,只要告訴我實話就行。做任何事,都不要為了其他人去勉強。”

    神慧一下子摟住他:“覽,你不再生氣了嗎?”

    王覽點頭,他對神慧以外的別人,都是不動氣的。他知道,靈隱寺的生活不是培養了他的涵養,而是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那以後,神慧不用王覽說,就會抽空臨摹碑帖。有一天,她提筆抄寫漢武帝懷念李夫人的詩歌,寫了一半,就丟下筆。問王覽:“李夫人乃傾國傾城的美女,她紅顏薄命,漢武帝似乎真的傷心,可他前前後後還是擁有許多別的美人,為什麼?”

    王覽不知如何回答,沈默半晌,才道:“愛上多個人,承受多重煩惱。但鍾愛一人,也有不妥吧?”

    神慧撇了撇嘴:“我的意見恰恰和你不同,我覺得漢武帝並不那麼愛李夫人。至少,不是他自己所標榜的那樣。”

    “為什麼?”王覽發現隨著神慧年齡的增長,別致的想法就越來越多。他對此覺得很新鮮,也很樂意傾聽。

    “如果真的愛李夫人,又怎麼能在她死後不對她的兄弟多方照顧,最終誅殺李氏一門時,也並沒有顧念李夫人半分情誼。”神慧不滿地說。豆蔻年華的她,臉上閃爍著動人的光彩。

    王覽無言,他內心有一種悸動。他想,神慧真是不尋常。要是她永遠這樣,該有多好?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說些法不容情,社稷為重的話來反駁這個女孩。但這一次他放縱自己的情感,什麼也沒說。

    這年的春節過後,華鑒容如東升的太陽一樣,在京都再次輝煌亮相。華鑒容的俊美是如此鮮明,他的風格是如此直接,王覽震動不小。他欣賞華鑒容,除了男人間的惺惺相惜,還有一點難以言傳的羡慕。王覽自嘲地想,自己多少還是有些虛偽的。華鑒容重逢神慧的刹那,王覽記起那盞水晶燈。他們,有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正月十六,他在華鑒容的指引下,找到了神慧。他隱約猜出,元宵之夜發生了什麼,雖然他永遠不想知道真相,但提著宮燈的路上他還是覺得酸澀。他不曾體會過那種感情,他憶起了濟南的“情水”。原來如此……他,王覽是在嫉妒嗎?

    他真的,和世間男人沒有兩樣。

    神慧抬起頭來的時候,兩隻眼睛哭得紅紅的。月光皎潔,夜雪初積,梅花清芬。神慧的樣子,卻活像一隻小白兔。王覽笑了,於是,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唇。吻著她嬌嫩的嘴唇,王覽才明白,什麼叫做心上人。神慧閉上了眼睛,她也笑了。王覽確定,她原來,早就屬於他。

    當夜,新月娟娟,北斗橫斜。神慧依偎著他睡去。王覽恍恍惚惚覺得自己神遊曠野,不知不覺,來到了昔日靈隱的桂樹叢。他就好像當年那個男孩子,無拘無束地仰頭望月,信步林中。如記憶中,桂子飄落如雨,一隻玉兔進入他的懷抱。王覽沒有對它說話,只是點了點它的額頭。時光如夢,霓裳寶鈿的仙子們,施展廣袖當空舞,中間一人,正是嫦娥。嫦娥看著他們,祥和的微笑,眉宇神態,酷肖王覽的母親。

    王覽醒來的時候,懷媮朁窱菛姨z。王覽想,這次終於不是空的了。他的妻子睜著大眼睛,甜甜地凝視他,用泉水一樣動聽的聲音道:“剛才你是不是做夢了?我聽到你在笑呢。”

    “不是夢。”王覽親了親神慧的眼皮,抱緊了她。

    王覽,從來沒有告訴過神慧,他的這個夢。

    只因為,真風流,不欲與人知。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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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19節:滿庭芳(1)

    番外篇二滿庭芳

    我出生以後的第四天,我的父親,中書令華向殊病逝。父親美容儀,有辯才,少年得志,顯赫當時。他生前,宮內的帝後都喊他小名“雪君”。他彌留之際,用床前的燭淚捏成了一隻鳳凰,送給我的母親。他道:“公主,傳給我兒此話,樓上晴天碧四垂,樓前芳草接天涯,勸君莫上最高梯。”

    因為亡父的緣故,我從來不慶祝生日。從我懂事開始,生日的習慣,就是我換上一身黑色喪服,獨坐絕食一天。

    我生於立春,我母親建安公主說,我的降生帶來了整個春天。曾經滄海難為水,因為嫁過我父親這樣的男人,她絕不再嫁,只要有我足矣。我的祖母華太夫人卻不喜歡我,她說我命太硬,生來克父。我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她冷冷地看著我,道:“古人雲,有奇美者,必有奇禍。男孩子長得這般模樣,不是偷了百花的精氣兒嗎?”

    還好,我並不常見到她。我的時間,多是消磨在皇宮之中。我最熟悉的是昭陽殿,我的舅母邵皇后,特別喜歡小孩子。她保有後位多年,舅舅只愛她一人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即使後宮佳麗如雲,舅舅一年中大都是留宿在昭陽殿中的。可十幾年過去了,她還沒有生育。

    我三四歲的時候,她就常常抱住我,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對我母親說:“要是老天給我一個如鑒容般的男孩,我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我母親淡笑道:“鑒容這樣的,成什麼氣候?娘娘,這種事急不來的。”

    老祖母去世的時候,六歲的我還是流下了眼淚。因為,我在世上的親人本來就不多。她走了,偌大的華園,只剩下我和母親相依為命。春風吹碧,更反襯得母親的心境淒涼。昭陽殿堛漁Q娘卻很得意,長久的等待後,她生下了一個龍女。雖然只是個女孩,但舅舅大赦天下,賞賜群臣,椒房著實風光了一番。

    我第一次看到阿福,她就躺在搖籃堙A睡著了。皇后的表情十分古怪,無論誰靠近嬰兒,她都會緊張,就像一隻母貓那樣有著狐疑而警惕的眼神。我雖年紀小,看了都發寒。阿福,睡相傻乎乎的,面容好可愛,使我想到定窯出產的白瓷孩兒枕。過了不知多久,她睜開了眼,對著陌生的我,像小貓咪一樣笑了。

    皇后說:“容兒,她是喜歡你呢。”我也傻笑了,輕輕去推那個搖籃。母親也說:“以後你就把她當作妹妹吧。”

    阿福學語的時候,總是把我的名字叫成“金魚”。一歲多點,我就常常把這個小不點放在背上。她的小臉,靠著我的背,好像煮熟的雞蛋,溫熱溫熱的。她學走路的時候,我老怕她摔著,只好半匍匐在地上,一看她要摔倒,我就趕快躺下,讓她跌到我的身上。這樣,她當然不疼,還覺得很好玩。於是,這演變成了一種遊戲。她長牙的時候,喜歡亂咬東西。宮廷堣偵禰i怖的用心都存在,舅母對此十分擔心,我就引她咬我的手臂。久而久之,舅舅給她的糖,她也不要吃,霸道地指著我,說:“要哥哥的手手。”我就會把已經印有了無數小牙印的手伸給她。第六部分 第120節:滿庭芳(2)

    我一天天長大,即使在這皇宮之中,人們見到我都難掩驚異之色。十歲的時候,一個遠國的使者贈送給宮廷一隻巨大的孔雀。舅舅和舅母帶了滿宮的麗人在它面前晃悠,它就是不曾開屏。舅舅叫人把我從昭陽殿喚了去,我那天正手把手教阿福畫畫,見駕倉促,手上身上都沾染了墨蹟。可是,當我在欄前一站,孔雀驀然開放了絢麗的翠屏,所有圍觀者都爆發出了讚歎。我面無表情,心堨u是想著,阿福不知道該如何無聊了。等我腳不點地地趕回殿中,阿福已睡著了。我這才鬆口氣,對著韋娘笑笑。

    我幼年開始就結交朝貴,這是舅舅的意思。舅舅說:“朕沒有兒子,將來鑒容可以做朕的左膀右臂。”在許多府邸,我和主人說話,屏風後面隱約衣香鬢影,牆壁後面女人們的竊竊私語,我習以為常地端坐,眼皮也不眨一下。不是我生來桀驁和冷漠,只是,年少的我,還不知道如何去應付。

    只有阿福從來不認為我美。她說:“還說我像無錫大阿福呢,你才是長得很怪的。你的眼睛那麼大,真像金魚。”我本來想辯解說,俗稱的金魚眼,並不是我這樣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

    阿福五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帶著她在昭陽殿的苗圃中玩耍,她一定要我講故事。我讓她舒服地躺在我大腿上,邊說故事邊用手指去撫摸她頭頂的黃毛。神慧打著呵欠,漸漸入睡了。這時皇后走到我身邊,小聲吩咐:“容兒,你把她交給韋娘,為我去摘一朵昭陽堻怓的牡丹來。”

    我指了指最近的一朵:“娘娘,就在手前。阿福睡了,弄醒了她恐怕又要發脾氣的。”

    “容兒,這是今年盛開的第一朵呢,只不過它也最接近殘期了。”

    我道:“是,但鑒容眼堨u有這朵好。”

    皇后拉住我的手:“好孩子。你喜歡這朵,舅母就喜歡。我們不急著摘它,過幾年也許就更美了。”我一愣,忽然明白她的意思,臉上發燒地說:“謝娘娘,鑒容記得娘娘的恩。”

    阿福很淘氣,喜歡和宦官宮女玩捉迷藏,只有我找得到她。一個春日,她和我坐在一個廢殿的窗臺,望著圓月,她調皮地笑著說:“可憐有的人長得像金魚,脾氣呀,又像孔雀那麼臭,很有可能一直找不到媳婦喲。那時候,說不定,我倒願意和你結婚。”

    我白她一眼:“我為什麼要找一個泥娃娃一樣的人?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什麼?”阿福笑呵呵的,我問她,“你知道什麼叫結婚?”

    阿福吮了吮拇指:“就是兩個人名正言順地做伴兒嘛。”我拍了拍她梳著雙髻的腦袋,忍俊不禁。春夜朦朧,玉樓珠殿,星影參重。我背著阿福走回朝陽殿。阿福的髮辮垂在我的頭頸堙A有點癢;我的心堙A有些甜。

    我自四歲開蒙,老師一直是太師何規,舅舅也教授我一些金石書畫之類的風雅學問。阿福讀書的時候,我奉旨伴讀。她經常冒出些古怪的問題,令老先生頭疼不已。阿福氣呼呼地告訴我:“老先生說了等於沒有說。”

    我大笑:“那你還不來問我?”

    她道:“先生那麼推崇史記,史記上說的就一定是準確嗎?”

    我笑笑:“那也不一定。比如,因為司馬遷與李陵私交好,就大加讚揚他祖父李廣。其實,李廣因為個人恩怨,殺死霸陵尉,很不仁義。李廣難封侯,縱然是武帝刻薄寡恩,他自己也有不足。歷史,只是一種說法。作為君主,只可以借鑒,得以明智,絕對不用全相信。全信它,就迂腐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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