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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闈謀略]金枝玉葉 作者︰燈火闌珊 (已完成)

第四十一章 雲散

    “刺客那天的事兒就不要提了。”齊瀧不悅地打斷道,那天自己的舉止也不是很光彩,他當然不願意提起。“而且眼下審理的是謀害龍胎的事情,怎麽又牽扯到那天了。”

    倪貴妃偷偷松了一口氣。

    皇後和倪貴妃又交相提問了數次,雲妃堅持喊冤,沒有一絲松口。

    香霖已經只剩下被嚇得瑟瑟發抖的份兒,連話都說不分明了。

    劉太醫只知道醫道一項,於其余也沒有絲毫幫助。

    “皇上,此事如今疑點甚多,只怕還需要詳查,偏偏鄭貴嬪又已經殞命,不如先將雲妃禁足看守起來,擇日再審,”皇後在一旁道:“是否毒害帝嗣事關重大,需要容後詳查啊。”

    “皇上,雲妃剛才說自己與鄭貴嬪交情淺薄,但是誰知道這不是一家之言?私制毒藥,謀害皇嗣這種事,必定不是只憑一人的力量就可以完成的,不如召來聚荷宮的宮人嚴加審訊,必然可以找到蛛絲馬跡。”倪貴妃不依不饒道。

    如今局勢僵持,齊瀧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臣妾的孩子剛剛失去,怎麽會幹出這樣人神共憤的事情來?”雲妃雙眸含淚,擡頭望著齊瀧,哀戚地道。

    看到雲妃楚楚動人的情致,想起過去兩人之間柔情蜜意的相伴,齊瀧不禁有一瞬間的不忍。

    眼前的女子……她也為自己懷過孩子的……

    “皇上,”蘇謐這時候也出列道:“此事還是不要追究了,臣妾的孩子原本就命苦,無緣這個世間,皇上,雲姐姐她也是……”說著說著就花容慘淡、泣不成聲。

    “蘇嬪妹妹此言差矣,如今人證物證俱全,謀害皇嗣事情何其重大,如何可以一句不追究就摞開一邊,而且此事如果不從嚴處置,後宮禮法何在?祖宗規矩何在?而且後宮爭寵陷害之風一開,余者紛紛效仿,以後只怕本朝宮堻ㄜn永無寧日了。”倪貴妃聲色俱厲,義正嚴詞地道。“雲妃此時是否有謀害皇嗣的舉動確實存疑,但是只要詳細搜查聚荷宮,審問其宮女近侍必定可以得出結論。”

    見齊瀧意動,倪貴妃又道:“皇上,此舉也是為了洗脫雲妃妹妹的嫌疑啊,如果不加以查明,聽信一家之言就這樣慌忙結案,雲妃妹妹之後永遠背著這個謀害帝嗣的嫌疑,在後宮埵p何度日?這樣一番徹查,讓真相大白於天下,如若雲妃無辜,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歪,還她清白名聲。”

    “於公,是為陛下的後宮平安著想,於私,是為了雲妃的清白名聲著想。都應該仔細徹查此事啊。”

    說罷,倪曄琳從容跪倒在地稟奏道:“臣妾請皇上秉公處理!以安眾妃嬪之心,絕效仿者之望。”

    這一番話,分析地絲絲入扣,合情合理,齊瀧動容道:“還是貴妃說的有理,此事關系重大,不可不追究,就依曄琳的意見好了。”一邊命令道:“來人!將雲妃暫時押在宮室,高升諾,將聚荷宮宮人盡皆收押,交由皇後和倪貴妃共同審理查問,一定要將此事查明原委。”

    這一聲恍如晴天霹靂,雲妃怔怔地出了神,她幾乎不敢置信地望著齊瀧,齊瀧卻連看也沒有看她,他正忙著起身扶住蘇謐嬌弱的身軀。

    “皇上……”雲妃忍不住喊道,聲音悲切哀戚。

    齊瀧聞聲回過頭來,對依然跪在下首的她道:“此舉也是為了你著想。若你是清白無辜,一旦查明真相,必然可以還你名聲。”

    為我著想?!雲妃一陣恍惚,一旦審理聚荷宮的宮人,以倪貴妃的勢力,找幾個宮女內監栽贓嫁禍難道還不容易,只怕自己這次是難逃毒手了。

    她立刻註目皇後,希望她可以出言阻止,可惜皇後此時沒有看她,她正在安慰剛才受了驚嚇的李賢妃。

    她想喊出聲來,可是她不能喊,這種沒有任何憑據的話說出來也只會讓別人以為自己在誣陷倪貴妃,甚至讓齊瀧認為自己是做賊心虛。

    而且,此時的齊瀧眼堨然沒有了她的身影。

    因為這一番勞累,蘇謐臉色又有些蒼白,齊瀧心疼地扶住她:“你原本身體就不好,傷勢未愈,可不要留下什麽病根才好,先召禦醫過來看看吧。”

    “皇上,臣妾沒什麽,就是略微疲倦一點而已,哪堨帢o著召太醫來,再說,”蘇謐笑道:“如今禦醫不就在這媔隉H”

    “噢,朕差一點忘了,”齊瀧這才想起劉成就在這堙A又道:“這堣H多又吵雜,既然你身體疲倦,不如我們現在就回采薇宮吧,你勞累了一上午,也該好好休息。”

    一邊說著,一邊扶住蘇謐出了鳳儀宮。

    看到兩人貼近的身影和齊瀧臉上體貼的笑容,雲妃面如死灰,明亮的眼神剎那之間黯淡下來,連身上流離的雲錦似乎都失去了色彩。

    她怔怔地看著齊瀧,那是她註定應該侍奉一生的夫君,依靠一生的良人,此時他正攬著另一個清麗絕塵的女子的纖腰,一如當初攬住她那樣……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遙遠而又不真實,自己曾經的無雙寵愛,兩人曾經的夜半私語,還有那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暖閣床第之間的海誓山盟……都像是千百年前的一個瑰麗虛幻的夢境一般,在睜開雙眸的一瞬間就煙消雲散,飄逝無蹤……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怎麽會遇到這種事?自己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都是她!她忽然擡頭,狠狠地瞪著依然悠閑地高高坐在上首的麗服女子。

    倪曄琳從容一笑,擡起錦帕捂住檀口,嬌弱無限地輕嘆了一聲,“唉,今天實在是太累了,還是把皇上交待下來的事兒盡快辦完吧,是不是?皇後姐姐。”

    皇後正在與身邊的李賢妃說著什麽,聽到倪貴妃的話,擡頭道:“皇上既然說了照妹妹的話做,就照著妹妹的意思辦吧。”她儀態依然從容端莊,語調依然平緩高貴,只是從頭至尾都沒有看雲妃一眼。

    後宮諸妃看著跪在堂下似乎一瞬間就光華盡去的雲妃,眼神之中,有疑惑不解,有同情憐憫……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每個人都知道,雲妃已經是過去式了。

第四十二章 寒夜

    鳳儀宮。

    “曲怡然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枉費了本宮一份苦心栽培她。”皇後長嘆一聲坐回鳳座,帶著幾分不甘心地說道:“竟然就這樣倒了。”

    “是啊,雲妃娘娘竟然如此不智,敢以這種手段謀害皇嗣,實在是兵行險招。”玉蕊在一旁附和道。

    “你真的以為是雲妃幹得嗎?”皇後白了她一眼,“她就算有這樣的心機,有這樣的魄力,也沒有這樣的勢力。她一個貧家女,憑什麽能夠指使地動將門貴女出身的鄭貴嬪?”

    “啊?那是……”玉蕊遲疑起來。

    “這件事是誰幹的,哪媮棡搨n經過什麽搜查宮室、審問內監,”皇後托起一盞茶,悠然道:“只要想想這個宮埵魚眽鄎使得動鄭貴嬪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那,豈不是只有……”玉蕊捂住嘴,倪貴妃!

    “不錯,除了她,還有誰指使得動鄭貴嬪?鄭佩玉的父親在倪源麾下任職,肯定是倪曄琳這個賤人幹得好事了,雲妃不過是當了替罪羊而已。”皇後嘆息道:“看著吧,眼下是只有香霖一張嘴,證據不足,可是到了明天,恐怕‘證人’就要一個接一個地跑出來了。”

    皇後有些心煩意亂地扔下手上的茶盅,長嘆一聲:“雲妃這次只怕是在劫難逃了。”

    “可是娘娘少了雲妃這個臂助,如何對付倪貴妃,只怕……”

    “舊的不去,新的如何來?”皇後諷刺地笑道:“本宮身邊這不立刻就有了新的了嗎?”

    “娘娘是說蘇嬪?可是蘇嬪這次的流產實在奇怪,而且何太醫又死的含冤不白……”

    “他是死得‘含冤’,可是未必‘不白’。”皇後笑到:“只要把今天倪曄琳的舉動聯系起來,就不難想出何零是怎麽死的了。”

    “您是說,何太醫是倪貴妃派人殺掉的?”玉蕊遲疑地道。

    “不錯,”皇後點頭道:“她在蘇謐那個丫頭的安胎藥堣U麝香,何零作為一個太醫,醫術總不會太差,就算一時不知道,時間已久肯定可以發覺什麽,若是蘇謐就這樣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了……可惜啊……”

    玉蕊頓時明白過來。如果蘇謐死了,那包安胎藥根本沒有來得及發揮效力,胎兒就沒有了,事情自然就此揭過,一了百了。相信何零未必來得及發現,就算發現什麽也沒有那個膽量敢說什麽,他肯定不會為一個死人得罪倪貴妃。可是偏偏蘇謐她醒過來了,而且流產了,就算何零以前沒有發現什麽,現在恐怕也要發現了,一旦皇上追問起來,龍顏之下,何零說不定就要透漏一些不該透漏的,自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殺人滅口了。

    “而且據仵作驗屍,何零的傷口一刀幹凈利落,決不是普通的強盜所有的水平,出手之人必定是難得地高手,”皇後道:“蘇謐她一個無根無憑的小宮女,那埵酗麽勢力,當然只有倪家才會有這樣迅捷的反應和出色的高手來殺人滅口。”

    真是可惜了那個孩子!如今的她實在是太需要一個孩子了,自己的肚子怎麽就這麽不爭氣呢,倪曄琳都曾有有過一次身孕,自己怎麽就一次也沒有過呢?皇後有幾分遺憾地想著。

    “那雲妃娘娘這件事兒,娘娘準備怎麽辦好呢?”玉蕊請教著皇後的示下,如今雲妃還被關在她們鳳儀宮的後院堜O。

    “還能怎麽辦?替本宮準備折子吧。”皇後像是自嘲又像是嘆息地說道:“本宮自然得上書,要求肅清宮闈,嚴明刑律了。”

    “這次西福宮可是下了苦心了,雲妃必定難逃這一劫,唉,這次本宮也是救不了她的……只有明哲保身一途。”

    玉蕊依言去取折子了。

    皇後看似平和地端坐在鳳座上,心堳o沒有絲毫的悠閑,她開始仔細地回憶今天的事情,會不會有什麽紕漏?蘇嬪是不是可以像雲妃一樣的扶植?還有接下來的折子該怎麽寫呢?……

    這時候,外面的更漏聲響起,已經三更了啊。

    她恍然驚覺,又是一個孤寂的夜晚過去了。

    皇後披上外袍,站起身來,夜晚的鳳儀殿分外的空曠寂寥,走過一處處空空的座位,她在左首第二個位子上停了下來,這堿O雲妃常坐的位子。

    鳳儀殿之中的座位布置本來並沒有細分等級,只是在體現皇家威嚴和奢華的同時,仿效了平常人家的擺設,兩邊分別擺著兩列整齊的黑檀木椅子和鑲銀小幾。也許是為了體現六宮妻妾和睦,姐妹情深的意思,所以,除了皇後的座位是固定的以外,並沒有規定哪一位妃嬪必須坐哪一個位子。

    可是已經習慣了後宮森嚴等級的諸妃還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固定的座位,依照位份的高低和寵愛的有無自然地排列。有時候只要想一想這些位子的變動,就可以詳細地說出這個後宮的風雲變遷了。

    皇後擡頭註目遠處,最後面的那些座位。雲妃一開始就是坐在那堛熔酗H之中不起眼的一員,在短短的一年堙A她的位子逐漸地向自己靠攏。皇後的視線緩緩地向前移動,她坐在眼前這個位子上,已經坐了快一年了吧?似乎並不是很長的時間啊。

    雲妃也許以為自己要永遠地坐下去了,長期以來的順利讓她以為自己只會向前進,不會向後跌……她的眼睛不自覺地望著殿中央那一處地方,今天的早上雲妃還跪在那堶W苦哀求。

    人在向上爬的時候,如果太順利,太輕松,總是會以為以後也是這樣的順利,這樣的輕松。以為自己就不會跌下去了,可是他們不知道,越是靠近最前面的位子,通常越是不安穩的。

    所以,無論誰,坐的位子都不會長久,只有最上面的那個位子,皇後註目自己的鳳座,只有那個位子,才是永遠不會變動的。

    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端正身子,坐了下來。其實,這個座位看起來華美光鮮,可是做起來一點也不舒服。卻有那麽多的女子,為了這個位子,朝思暮念,費盡心機。她笑了起來,

    這時,一陣寒意侵襲而來,她緊了緊外袍,這次的事情應該就這樣結束了,心堳o又一種不安跳躍著,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麽。

    也許自己是太累了,對了,眼下宮堥S有一個外人了,她為什麽還是要擺出這樣端莊肅穆、禮儀工整的坐姿?

    這麽久以來,也許她已經習慣於這樣的姿勢了,就算是沒有任何人,一旦坐到了這個座位上,她都會自然而然地擺出這樣端正嚴肅的姿勢來,仿佛她天生就是這樣的與這個座位相配合。

    她苦澀地笑了,這樣的姿勢其實出奇的勞累,坐上不久就讓人腰酸背痛,她多麽希望能夠像倪貴妃那樣,懶洋洋地斜倚在軟墊上啊。

    她試著倚回背椅,放松下來。

    這次是雲妃,不知道下次是誰?

    此時空無一人的座位,到了明天不知道是那個妃嬪又會坐在這堙H

    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馬上就是新的一屆選秀了,不知道又會進來什麽樣的人,招來什麽樣的事?

    “那些刺客,為什麽不把所有的人都殺幹凈呢?”她忍不住這樣輕輕呢喃著,心煩意亂地搖搖頭,這清冷的日子可真是難熬啊!

    門口一陣響動。

    “今晚皇上召誰侍寢?”她忽然問道。

    “是蘇嬪”。剛剛拿著折子走進來的玉蕊楞了一下,回答道。

    “嗯。”皇後神色淡淡地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媊せ滿A出奇地清幽冷落。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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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春宵

    齊成帝隆徽三年末,後宮的第一件大案很快就落下帷幕。

    就在事情被揭發出來的第二天,雲妃宮堛漱@個太監一口咬定,雲妃命他從內務府領東西的時候偷偷拿了一大包麝香,只是他不知道是要作何用途,但還是依言照辦了。時間上也正好對應起來。

    還有一個宮女也作證,雲妃曾經命人尋過安胎藥中的各類藥材。

    ……

    於是這件事情就徹底坐實了。

    雲妃被拘在皇後的鳳儀宮堶情A據說整天哭叫哀求,痛罵倪貴妃暗中害她,又說要見皇上,為她分辨冤情。

    這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有心情理會她。只等待著至尊的陛下對她最後的處理了,幾乎每一個人都可以預見,毒害帝嗣這樣的行為是會換來什麽樣的結果。

    明黃色的幔帳中大紅的流蘇飄垂下來,籠罩出一種綺麗的綺旎風光,,空氣中浮動著合歡香的氣味。是床角的兩只紫金香爐,正裊裊地散發著柔和的氣息。

    帳外摻了沈香屑的兒臂粗的龍鳳紅燭一直燒到天明,透過半透明的鮫綃黃金帳向外看去,一切都被映照地影影綽綽,帳幔上繡工精美的龍鳳圖案隨著床上的響動微微輕顫,那張牙舞爪、展翼騰飛的一龍一鳳如同活了過來一般,活靈活現。

    更漏的聲音不時地傳進來,帳內和帳外似乎是兩個世界。

    深夜,繾綣雲雨過後,蘇謐嬌慵無限地依偎在齊瀧的懷堙C

    “雲妃這件事實在是讓朕深為失望啊。”沈默了一陣子,齊瀧摟著蘇謐,長嘆一聲說道。

    蘇謐道:“臣妾其實也能夠體諒她的心情,她剛剛承受了喪子之痛,難免悲傷過度,作出一些不合情理的事來。還請皇上念及她一片癡心,懲戒不要過於嚴厲。”

    “她害了謐兒你的孩子,你卻為她求情,”齊瀧奇道:“你難道不恨她?”

    “臣妾不是不怪她,可是雲妃娘娘她比臣妾早進宮,臣妾一直深為尊崇羨慕她,而且她侍奉皇上從無不盡心之處,一直恭謹有加,體貼周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蘇謐柔柔地道。

    “嗯……”齊瀧沈默不語。

    蘇謐垂下眼簾,果然齊瀧對著雲妃還是念著幾分舊情的,這樣也就足夠了,自己要的只是她的寵愛,又不是她的性命。

    可是,雲妃活著未必就比死掉強,依倪貴妃記仇懷恨的那種性子,恐怕她以後有苦頭吃了。蘇謐暗暗嘆息道。

    “皇上,平民之家的女子尚且擔心失去夫君的寵眷,何況萬乘至尊的陛下的後宮之中呢,皇上的愛重,那是比什麽都珍貴的,沒有了陛下的寵眷,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懲罰了,這次的事情,依臣妾之見,不如從輕發落,降級去封即可。”

    齊瀧神色有些遲疑,“按照本朝以往的規矩,應該是……”他想起以前雲妃溫柔體貼,婉然承歡的樣子,忍不住猶豫了,他實在是不忍心讓曾經這樣親近的女子受那種刑罰。

    “雲妃對皇上也是一片癡心,雖然確實犯有大錯,不可輕恕,但她先是失去了孩子,現在又是去了陛下的寵愛,這樣的重罰已經足夠了。”蘇謐擡頭看著齊瀧一字一句地道。

    “還是謐兒通情達理,寬宏大量啊。”齊瀧凝神思索了片刻,點點頭,感嘆道。他這幾天收到的盡是要求嚴懲雲妃以正宮闈的折子。包括倪貴妃為首的諸位分為高貴的妃嬪,還有皇後的。

    “皇上過譽了,臣妾其實對她也有怨恨,只是因為那群暴徒,臣妾的孩子原本就無法保存,只怕是命中有數,無緣於這個世間。”蘇謐帶著幾分哀切地道:“雲妃雖然有錯,但是罪無可恕、情有可原啊。”

    “那個孩子確實是朕的損失,都是為了救朕的性命,才失去了他,甚至連你也差點兒……”齊瀧攬著蘇謐的手也忍不住一緊,心有余悸地道:“那天的一幕,至今一想起來,朕還忍不住驚心啊!”

    “皇上,”蘇謐輕輕伸手捂住齊瀧的口,“皇上此言差異,應該是皇上救了蘇謐的性命才對。”

    “唔?”齊瀧順勢握住蘇謐的纖纖素手,問道:“朕救了謐兒的性命?謐兒何出此言啊?”

    “皇上別忘了,謐兒是怎麽活下來的,不是全憑那塊碧玉佩擋住了刺客的致命一劍,才得以逃脫大難,存留性命的嗎?”蘇謐看著齊瀧,神色鄭重地說道:“臣妾身上何物不是皇上所賜,包括那塊玉佩。自然就是皇上救了臣妾的性命。”

    齊瀧一陣感動,嘆息道:“朕何幸能得到謐兒相伴。”

    “後宮佳麗無數,勝過謐兒的佳人數不勝數,哪一位不希望永遠陪伴在陛下身邊?豈止是謐兒一人?”蘇謐遲疑了一下,說道。

    “可是沒有一個人,肯為朕奮不顧身,”齊瀧笑道:“朕最看重的就是你的這份真心為朕的心意。”

    “可是眾位姐姐平時對皇上也是恭謹有加,事事為皇上分憂解難。費盡心機只為了能夠讓皇上開懷。哪一個不是對皇上癡心不悔啊。”蘇謐有幾分不依不饒地問道。

    “她們的‘情意’,朕豈會不知道?”齊瀧冷哼一聲,諷刺道:“還不都是為了她們的家人,整天求朕封賞這個,提拔那個!只有謐兒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全是為了朕。這後宮堛滷◎N有幾分朕是不知道的……”

    “臣妾可沒有皇上說的那樣的大公無私,”蘇謐笑道:“臣妾可不是不想為家人求官,既然皇上這麽說了,臣妾今天也為臣妾的家人求一個官位如何?”她嬌俏地笑道。

    “噢,何人?”聽到蘇謐的話,齊瀧來了興致。

    “當然就是臣妾的夫君了,”蘇謐擡頭頑皮狡黠地一笑。

    “你這個促狹的小東西,”齊瀧遲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大笑了起來,他抱住蘇謐擰了擰她蘇謐嬌俏的小鼻子,又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皇上可不要笑,臣妾可不是胡說,臣妾的家人就是皇上一人,”蘇謐略略推開他,帶著幾分甜蜜,正容道:“臣妾的性命身價都是陛下一人所賜,天下再無人能及得上陛下待蘇謐的恩德,蘇謐性命當然是陛下的。”

    齊瀧感慨道:“如果後宮那些只知道對著朕求官進封的人能夠及得上謐兒一成,朕就心滿意足了。”

    “皇上……”蘇謐柔聲細語,嬌羞無限。

    齊瀧忍不住意動,攬住蘇謐的腰身。

    “皇上……明天還要早朝,豈能……”蘇謐連忙伸出雙手抵住齊瀧的胸口嗔怪道。

    “沒關系,朕不是說一定會補償謐兒幾個好孩子嗎。不如就從現在開始……”

    一時間,風光綺旎,春宵帳暖……

第四十四章 驚覺

    西福宮。

    “這次幸好你手腳快,東西放的及時,終於讓這個狐貍精栽了跟頭。”倪曄琳笑道,一派滿足地伸了伸懶腰:“當日趁著本宮懷有身孕不能承寵的時候媚惑皇上,她曲怡然恐怕沒有想到會有今天吧。”

    “娘娘過獎了,這本是奴婢該做的。”夏真道。

    “只是上次的事情實在是太危險了,這樣重要的對話竟然會被一個小丫頭聽見。幸好我隨機應變,趁機栽到了曲怡然身上。”

    “娘娘機智無雙,奴婢佩服。”夏真恭聲道。她這一句稱讚倒是語出真心,這次倪貴妃急中生智的一招金蟬脫殼確實使得恰到好處。

    “對了,那個丫頭解決了嗎?”倪曄琳放下手中的錦帕,問道。

    “已經解決了,絕對沒有一絲破綻。”夏真回報道。

    “那就好,”倪曄琳點點頭,又問道:“問出來什麽沒有?讓你去查問了一遍,可有什麽端倪?”這次的事情太過於詭異,到底是誰把自己送去的藥給換成麝香了呢?倪曄琳一直難以釋懷,特意讓夏真前去暗中查問香霖以及采薇殿的宮人。

    “沒有絲毫線索,”夏真搖搖頭道:“那個香霖一問三不知。鄭貴嬪看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會知道此事,也只是湊巧偷聽到的。”

    “沒有絲毫線索……難不成是鄭貴嬪,這藥也只有經過她的手了。”倪貴妃疑惑道:“似乎這個藥沒有別人碰到過啊。”

    皇後的話,她受命照看蘇謐的胎,自然不會這樣引火燒身。

    “奴婢也覺得是這樣,我盤問過采薇殿的人,鄭貴嬪似乎對於蘇嬪平時頗有怨言呢。對於她身為一個小宮女寵愛卻能夠在她之上,還懷有龍胎很是嫉恨。”夏真遲疑著道。

    “這樣一說應該就是鄭貴嬪了,紅蘿藤這種藥物本來就罕見,只怕她是擔心藥效不夠,所以又動了手腳。”倪曄琳半信半疑地說道,卻還是覺得此事似乎還有說不出的蹊蹺。

    “算了,這件事先放一放。”反正僅憑著在這奡◤蛂A是想不出什麽端倪的,倪曄琳果斷地先摞在一邊:“今天的事實在是個教訓,這種失誤以後萬萬不可再犯。”她思量了片刻問道:“鄭貴嬪宮堛漕漕リH如今都在哪堙H”

    “皇後叫去盤查了一陣子,沒有問出什麽,就都放回去了。”

    “這些人是斷不能留了,叫高升諾把他們打發到苦役司去,等過了這一陣子風頭,統統暗中解決了,”倪貴妃眼中陰狠的神色一閃而過,寒聲道:“免得不知道哪一天,又再有哪個多事的宮女太監忽然記起什麽來,跑來找本宮的麻煩。”

    “是。”夏真低頭應道,這一句話,就結束了采薇殿十幾個人的性命。

    雲妃毒害帝嗣罪名徹底定下來之後不久,齊瀧就下了旨意,將雲妃剝奪封號,降為貴人位,謫居去錦宮,令她面壁思過、清修反省,不再奉召侍駕。對於毒害帝嗣的罪名,這樣的懲罰算是很輕微的了。

    之後是牽扯到此事的人的懲罰,首先就是同謀的鄭貴嬪,因為人已經死了,肯定沒法領罪了,所以對她的懲罰是金冊除名,剝奪位號。連葬禮都是以普通宮女的儀制匆匆地安葬在亂墳崗堣F,齊瀧本來還想追究其家人教女不嚴的罪責,倪貴妃力諫阻止:“平常民間的禮治尚且講究出嫁從夫,與其娘家人無關,何況皇宮之內。妃嬪既然進宮,自然是應該由協理後宮的臣妾和皇後娘娘來教導禮治,明理執儀,如若皇上追究教誨不嚴之罪責,理應先罰臣妾等人,如何能以宮闈之罪加於朝中大將……”再加上皇後以及蘇謐都為其求情,這才免了追究。

    聚荷宮堿d明與此事有關的宮人受罰貶斥者無數。至於采薇殿其余人等,事後不久,指證的宮女香霖就畏罪自裁了,其余人等都查明與此事無關,倒是沒有受到牽連。這件事算是徹底地告一段落了。

    事情過去之後,一次閑談,覓青問起蘇謐:“娘娘這一番心機雖好,只是此事沒有傷到倪貴妃,反而害了雲妃。“

    “這樣還不夠嗎?沒有了雲妃,以後這個宮媮晹魚皏i以與我比肩?“蘇謐折下一枝金蕊白梅,輕輕撫摸著枝子上半開的花朵,悠然道。

    覓青頓時領悟,雲妃失寵,綺煙有孕,以後齊瀧面前的寵愛,還有誰能夠與蘇謐相比。

    “莫非娘娘一開始就打算……”

    “我又不是神仙,哪堨i以事事都如我所料。這次的設計,主要是為了釋皇後的疑心,畢竟,眼下我若是再與她反目,在這個宮堨u怕連一步都難以走動了。”蘇謐苦笑道。上次擋劍失算的事情著實給了她一個教訓,讓她徹底明白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無論計算多麽周詳,謀劃多麽細致,都有意外變數這一不可避免的存在。

    “至於其余,不過是附加效果,隨機應變而已,就算香霖那個丫頭爭氣一點,敢說出西福宮的名字,依照倪貴妃的勢力,這件事也根本無法動搖她分毫,畢竟沒有證據,而鄭貴嬪已經死了,僅憑著一個丫頭的證詞什麽也說明不了。”

    “我眼下在宮堮痚礞ㄡ`,沒有皇後的依仗,根本不能與她正面為敵。”蘇謐長嘆一聲道。

    覓青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道,“這麽說來,幸好那個香霖不值得依靠,不敢說實話,這樣扳倒了雲妃更好。”

    “可是那萬一香霖膽子大一點兒,說出倪貴妃呢?”覓青忍不住又問道。

    “那也不差啊,倪貴妃雖然根深蒂固,僅憑此事難以動搖她的地位,只是謀害帝嗣終究是個大罪名,再加上何太醫死的不明不白,皇後難免認為是倪貴妃的陰謀。我只要稍加挑撥,皇上自然也少不了對她心存芥蒂。也算是害了她了。”蘇謐將手中的白梅輕巧地一撩,那梅花枝子跌落在雪地堙A沒入了半截。

    “反正無論成與不成,害到哪一個,我都只有更加得皇上的同情憐愛而已。”蘇謐嫣然一笑,媚態橫生。

    ※※※

    事情過去很久之後,蘇謐忽然有一天問起采薇殿堶鴠豪糽^的宮女內監都被分派到哪堨h了。

    小祿子打聽回來,回稟道:“都被分到苦役司了,而且如今大多數都已經死了。”

    那時候的蘇謐一陣沈默,轉而又問道,“是誰作主把這些人打發去的。”

    “聽說是高升諾總管的意思,說這些都是侍奉過罪人的,不能再留著侍奉貴人,免得帶壞了宮堛滬榆臐C”小祿子道。

    罪人自然就是指的自然是鄭貴嬪。可是鄭貴嬪那件事當時皇上和皇後下的旨意堜確的說明采薇殿的宮人盡皆不知情,所以除了香霖之外,無人加罪。

    高升諾是這麽多事的人?蘇謐忍不住猶疑起來,高升諾能做到乾清宮總管這個職位,處事圓滑周到,密不透風。他長期居於宮廷,絕對不會為了這樣可有可無的小事就無端加罪與人,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為什麽要殺掉采薇殿那些人?對誰有好處?

    是倪貴妃,只有她害怕再有什麽人泄漏了秘密,所以幹脆全部滅口!

    她忍不住站起身來,高升諾竟然是倪家的人?!

    蘇謐怔怔地想著,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倪家的勢力也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簡單……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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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朝服

    雲妃謀害皇嗣的事情雖然引發了後宮眾多的議論風波和竊竊私語,但是很快,新年的到來把一切的不愉快都沖淡了。

    今天正是大年三十,整個宮堳e所未有的喜慶起來,雖然最近無論是朝堂上還是後宮堻ㄛO一連串的事端,先是刺客一案至今沒有端倪,再接著南朝戰端又起,還有北遼寇掠邊關,而後宮堣S是雲妃謀害皇嗣,太後病體未愈……

    可是新年的慶典反而越發操辦的隆重起來,齊瀧還是專門下了旨意要求內務府隆重置辦,也許,正是那一連串的不快才讓他專門下了這樣的旨意,畢竟一個傲慢的帝王不允許自己的光輝蒙受絲毫的損失。

    從早晨開始,先是獻祭太廟,再來是齊瀧接受百官的朝賀,晚上還有宮廷的夜宴,這次夜宴的隆重盛大自然不是平常的筵席可比,要體現出天下同慶,六宮和睦的架勢來。分為前半夜的百官筵席以及後半夜的皇室家宴。

    一大清早,蘇謐就起了床精心地梳妝打扮,這次的獻祭太廟,後妃之中嬪位以上的方可以參加,必須按品正裝,穿朝服,戴鳳冠。

    覓紅把收藏在匣子之中的鳳冠朝服小心翼翼地取出,端到梳妝台上,看了那頂鳳冠一眼,卻忍不住笑道:“依奴婢看,這鳳冠的樣式著實太簡單了,就看幾顆這珠子吧,連普通的簪子上的都不如,玉的成色也不好。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也不打造設計地漂亮一點兒。”

    “古代的賢明女子論及女子的品德常說‘德容言工’四字。可見,在女子的資質之中,德為首位,容貌居次席。這鳳冠是當年大齊的開國皇後所設計,樣式簡明,以莊重和諧為主,用料也不甚珍貴,就是為了提醒後宮諸妃謹記樸素純簡的美德,不要輕易的奢侈浪費。”蘇謐一邊攏著秀發,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後宮崇尚奢華,致使天下人爭相效仿,豈是有德者所為?你沒有看見前些日子堙A曲貴人的賜罪文書上是怎麽寫的,有一條可就是‘驕奢無度,日用奢靡!以金絲銀線成雲錦,寸耗萬錢,以國庫膏粱充己身,日費鬥金。引天下人仿效者無數,民間奢靡之風日盛……’”

    “雲妃,啊不……是曲貴人,實在是有些冤枉啊。那些金線銀線有不是她自己要的,明明是皇上……”覓紅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這句話是你能說的嗎?”覓青謐瞪了她一眼,“越發沒有長進了,一點兒不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

    “她說的倒是沒有錯,”蘇謐笑道:“得寵的時候,當然是什麽都好,什麽都有道理,可是失了寵愛的時候呢?”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雲妃是有錯,她錯在不知道,在這個後宮堙A沒有一份寵愛是長久不變的,沒有一份心意是長久不移的……

    因為是需要穿朝服正裝,所以打扮起來出奇地簡單,只是梳整發髻,把鳳冠戴上即可,戴鳳冠的時候為了顯示莊重是不能戴其余的首飾的,所以也不能梳什麽覆雜的發型,只是簡單的如意髻或者浮雲髻而已。

    蘇謐穿上以藍粉兩色為基調,繡有百鳥華文的朝服,配上玉帶,就算梳妝完成了。

    臨出門,覓青又遞上一個手爐,有些擔心地道:“今天只怕要在風堹葦雂[,主子可一定要小心啊。”

    說是去太廟獻祭,當然也不是真正的參加獻祭,以蘇謐的位份肯定是不能進入太廟堶悸滿C

    只有皇後才可以進入祖宗社稷之所在。

    所以在一系列的獻祭活動結束前,眾妃都得跪在太廟外面以示恭謹。

    如今天寒地凍,通常獻祭活動差不多要持續快一個時辰,在外面跪上這麽久,對於嬌弱的妃嬪來說可是有夠受的。

    以往還有皇後因為忌恨妃子,故意在堶惟答灡伅﹛A把祭祀活動拖到幾個時辰才結束的呢。

    “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去挨上這一天的凍呢。”蘇謐笑道。自己晉了嬪位有多少人眼紅她不是不清楚。

    眼看著時辰就要到了,蘇謐起身去了車輦。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鳳儀宮,眾妃都在這媔隻X,等待著祭祀時辰的到來。

    一進鳳儀殿,就看見齊瀧坐在殿中,按照齊宮以往的規矩,他前一天是在皇後宮堹d宿的。

    見到蘇謐進來,齊瀧臉上顯出一絲驚喜,道:“謐兒來了,剛剛朕跟皇後正說著你呢。”

    “不知道皇上與皇後娘娘說臣妾什麽?”感受到身邊那些恍如實質般的充滿嫉妒的灼熱視線,蘇謐一邊從容地行禮,一邊笑道。

    “正說著你身體虛弱,又有傷在身,皇上實在是擔心今天的祭祀你受不住呢。”皇後笑道:“本宮看著也是這個道理,這次的祭祀不如你就先免了跪吧,只在偏殿靜候即可。”

    “有傷在身還每天承寵……”周圍也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被風送進了蘇謐的耳朵。

    蘇謐恍如未聞,視線和話語都是殺了了人的。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些都是必然的。

    她柔順地說道:“皇上和皇後娘娘的恩德,臣妾感佩不盡,只是跪尊宗祠是臣妾本分之內的事情,豈能推諉,何況,能夠參加祖宗祭祀是臣妾這一輩子的榮耀,豈有辛苦一說。”

    “以後的日子長著呢,豈用得著擔心這一次兩次,”皇後笑道。

    “禮儀莊重豈可輕廢,皇後娘娘日夜操勞,尚且不嫌辛苦,臣妾早已經痊愈,怎麽敢因為一點小事就懷了祖宗規矩呢,”蘇謐從容回稟道:“若因臣妾卑微之身,壞了禮儀法度,臣妾萬死不能贖其罪啊。”

    見到蘇謐堅持,皇後向齊瀧轉過頭看去,齊瀧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道:“也好,那就參加吧。”

    皇後也依言道:“這樣也好,你能這樣知禮明義,本宮也欣慰。”

    齊瀧起身走下,扶起蘇謐道:“只是如果有什麽不妥,可要及時傳詔禦醫,不要硬撐啊。”

    “請皇上放心,臣妾無事的。”蘇謐順勢起身笑道。

    看著蘇謐纖長柔弱的身姿,齊瀧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都是一般的衣服,反而更加顯出謐兒的出塵脫俗,麗質無雙。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後妃的朝服,只有貴嬪位以上的細分等級,其余的無論婕妤,經娥,榮華還是嬪位,都是一般的打扮。高位的妃嬪不多,如今又少了個雲妃,所以場中只有五六個人服飾各異,其余十幾個妃嬪都是蘇謐一般的打扮。

    蘇謐含羞低頭,心堳o有些微微沈下去,不用回頭看,就知道那些與她衣服一樣的姐妹們都要變成什麽樣臉色了。

    齊瀧簡直是在給她找麻煩。她暗嘆了一聲。

    她沒有再說什麽謙虛的話語,如果自己推辭謙虛,只怕還有更刺激人的話說出來呢。齊瀧就是這樣的性子,從小就是太子的高貴身份和登基的一帆風順都使得他難免有些好高騖遠,志大才疏。事事都是以自我為中心,不會顧忌到別人的感受,對於不上心的人更加如此。

    眼見時辰已到,一行人乘上車輦,向太廟方向浩浩蕩蕩行去。

第四十六章 夜話(一)

    跪在太廟外面並沒有傳說之中的那樣辛苦。兩邊都是垂手肅立的隨行宮侍,阻擋了凜冽的寒風,殿門口擺放著整齊的軟墊,供妃嬪們跪伏。

    蘇謐跪在幾乎最後的位置上,她擡起頭,看著前面的眾妃,幾個格外嬌弱的妃嬪在跪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就要叫苦不叠,只是礙於祖宗社稷之所在,知道法度森嚴,都不敢叫喚而已。等到跪了快一個時辰的時候,更是七歪八倒,勉強支撐。

    帶領眾妃跪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倪貴妃,看上去她似乎沒有絲毫的疲累,身姿挺拔秀逸,只是臉色帶著幾分蒼白,也許是將門虎女的身份讓她比任何人都好強,她正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太廟堶惘ㄧL的身影,寒風吹起她梳理地整整齊齊的秀發,幾縷劉海兒揚起來,露出她充滿憧憬的灼熱眼神……

    蘇謐看著她的身影,有又順著她的目光落在正在太廟之中跟隨著禮儀官員進行各種祭祀活動的兩個明黃色的身影上,她的眼中閃過一種覆雜難言的神色,也說不清是厭惡、是不耐,抑或是別的什麽……,更說不清是對於太廟之中忙碌的人,還是對於跪在階前的身影,抑或是單純的對於參加這種莊嚴肅穆的禮節的本能的抗拒……不想讓自己的惡意表現出來,她低下頭去,把眼中的一切都隱藏起來……

    祭祀大典一直持續到巳時中,一個上午的忙碌終於結束了。從太廟回到采薇宮,覓青他們早就備好了姜湯熱汁之物,驅寒取暖。

    蘇謐進了暖閣,撲面而來的熱氣就將積蓄了一個上午的疲倦和寒意蒸騰去了大半。她脫下一身繁重壓抑的朝服,換上家常的水藍錦繡鑲玉羅衣,捧著覓青呈上來的姜湯,喝了半盅,放下茶杯,身體上的勞累已經恢覆過來,可是心媕Y的壓抑和疲倦卻是久久不去。

    微微出了一陣子神,她忽然說道:“小祿子,你去天香園為我折一枝寒英紅梅來,告訴他們說我今晚沒有什麽別的事情,所以要一個人在屋堻q宵祈禱,選一枝好的。”

    “主子怎麽想起這個來了,”覓紅笑道:“對花祈禱哪有請過一尊佛來地靈驗,這幾天不是就要又高僧過來做法事了嗎?主子不如派人去請一尊菩薩回來,靈驗地很呢。”

    後宮女眷多有崇信佛教的,其中以太後為代表,經常請來高僧禪師入宮講經論法,後宮妃嬪也有不少專門去廟宇請來彌勒觀音之類的佛像,供奉祈福。

    “請佛像可是個大功夫,還不一定啥時候才能見到。主子今晚就要祈禱,難道你能這會兒請回一尊來?”小祿子朝覓紅反駁道,轉而又建議道:“主子,依奴才見,不如折一枝松枝來,豈不更加吉利。”

    “沒見識的小子,就知道松樹富貴長命,那種俗物,豈是主子用的嗎?”覓青笑道。

    “好了,叫你去就去,不要廢話了,”蘇謐說道:“回來就放你們的假,反正今晚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兒了,待會兒自己去玩耍吧。”

    “好,奴才這就去。主子您稍等一會兒。”聽說放假,小祿子來了精神,立刻一溜煙兒地小跑去了。

    不一會兒,小祿子就捧了好大一枝子開的半盛的梅花回來。

    “遇見什麽人了沒有?”蘇謐一手擺弄著梅花,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遇到幾個看守的花匠太監,聽說是主子您要的梅花,都一個個忙不叠地向奴才推薦呢。這個說是這株開的好,那個說是那枝開得艷,七嘴八舌,煩不勝煩。”小祿子笑道。

    “嗯,沒事兒了,你們自己去忙自己的吧,今晚不用伺候了,”蘇謐笑道:“看你們一個個急得。”

    下午和晚上是賜宴百官和後宮的家宴,百官的筵席就在乾清宮的正殿上舉行,而後宮的家宴則是在鳳儀宮正殿召開,這幾場筵席的規模和奢華自然都遠遠勝過平常。

    蘇謐的身體已經無礙,可是她原本就厭惡這些禮儀慶典,參加了早上的獻祭和朝拜之後,索性以傷勢未愈為由。在席上稍微晃了一圈,就起身辭別。

    眾妃嬪一個個精心打扮,爭奇鬥艷,這種場合,自然是巴不得她這個頭號礙事的離地遠遠地。以求皇上多看自己幾眼。

    向皇後和齊瀧辭別,少不了虛應客套一番,蘇謐告辭出來。

    回到采薇宮,宮媕Y已經空無一人了。采薇宮地處後宮偏東北角,離冷宮不遠,原本就是後宮媦々@數二的冷清地方。今天這種喜慶的日子,連宮堛漸ㄓ~都一臉喜色,聚在一起歡慶湊熱鬧。像小祿子、覓紅這些平時就好動的,一大清早就已經蠢蠢欲動,蘇謐也看著好笑,幹脆就打發他們都去參加了自己的活動,看熱鬧去了。其余宮堛漸D子都在筵席上待著,奴才不是跟在身邊服侍,就是偷偷跑去湊熱鬧去了。

    所以這時候采薇宮悹堨~外都格外的冷清。

    “這兩個不爭氣的,讓他們去,還真的跑了。”眼見宮奡X乎漆黑一片,覓青忍不住罵道。

    “今天是大年夜,就不要抱怨了,由著他們去玩耍吧,這一年也辛苦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蘇謐笑道:“覓青,你也不用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我也去了,主子要誰來服侍呢?”覓青問道。

    “今晚是年關,我也沒有什麽事情,我想獨自坐一會兒,馬上就睡了,你也不用守夜了。辛苦了一年,好歹睡個安穩覺。”蘇謐笑道。

    “那也好,主子有什麽事情可別忘了喊奴婢啊。”見蘇謐神色甚是堅決,覓青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自己告退了。

    打發走了覓青,蘇謐一個人靜坐在屋堨X神。

    今天中午小祿子折來的梅花被覓紅插在一個雕刻著並蒂西番蓮的碧玉花瓶堙A在昏暗的房間埵R露著令人流戀忘返的清新香氣。

    “他一定會來的,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問他了。”蘇謐不確定地想著,一邊看看更漏。

    已經過了亥時了。夜色迷蒙下來,估計此時那邊的晚宴正歡慶著吧?

    蘇謐遙看著遠處的燈火,正在出神,聽見窗上被人輕扣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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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夜話(二)

    來了!蘇謐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手按在門把上,卻只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打開那扇門的勇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悲是喜。

    她長吸一口氣,終於打開門。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兩人直面而對。

    蘇謐微微擡起頭來,那張熟悉的清秀的臉上帶著幾道縱橫交錯的舊傷痕,一雙冰冷清冽如同寒冰般的眼睛此時卻是說不出的閃爍激動,似乎有什麽東西要破冰而出。

    “冽塵。”蘇謐輕聲呼喚道:“你終於來了。”聲音之中蘊含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她長大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她了?

    顧冽塵,也就是現在的陳冽靜靜地凝視著眼前已經幾乎認不出來的蘇謐,似乎是片刻的功夫,又似乎是一輩子那樣的久遠。終於,他單膝跪下去,低聲道:“二小姐……”聲音帶著輕輕地顫抖。

    “冽塵,”蘇謐扶起他,看著眼前的同伴:“我實在是沒有想到我們顧家竟然還有活著的人。”

    顧冽塵是她們顧家管家的兒子,是蘇謐父親的親信屬下,當年破城的時候一直跟隨在父親身邊的人。

    “讓我仔細地看看你,冽塵,我真沒有想到你還活著,這太好了,”蘇謐悲喜交集地道,“我以為這個世上顧家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了。”記得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平視的,可是現在卻需要自己揚起頭來了,時間過的真快,不過是幾年的短短的功夫,卻好像是經歷了一輩子的波折。

    “二小姐……”陳冽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同樣的激動並且難以抑制,尤其天香園夜宴的那一天,讓他在這個最無法預料的地方見到了最意外之外的人。

    “過來跟我說說吧,這幾年你是怎麽過的,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你了。”蘇謐輕輕擦了一下眼淚,她拉著他的手,來到桌子旁坐下來,就像小時候一樣。在幼時的玩伴身邊,她終於有片刻的放松,可以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了。

    蘇謐白玉春蔥般纖長的手指觸在他的手上,顧冽塵一陣恍惚,一瞬之間時光仿佛倒流了回去,他又被這纖細的手指拉回到了過去……

    他是顧家管家的兒子,他的父親是顧將軍小時候的伴讀,兩人名為主仆,情同手足。顧將軍沒有兒子,顧夫人只生下了三個女兒,所以一家人一直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來看待,他的武功還是顧清亭親手教導出來的,從小他就決心苦練武藝,希望將來可以像自己最崇拜的顧將軍一樣,成為一個沙場上的大將軍,為國殺敵……。單純快樂的日子流逝地飛快,那時候,那個長年住在山堛漱G小姐也會偶爾地回到府堥荂A她是個調皮的小姑娘,正好和他一般的大小。兩人也會手拉著手,偷偷地趁著大人不註意的時候,跑進池塘堨h玩耍……

    “這幾年你是怎麽過的?當年關內情況如何?那時候你也是駐紮在皖城的,還有別的人嗎?”蘇謐一連串的問題急切地問出,在這個清冷孤寂的深宮堙A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她實在是太需要一個說一說知心話的人了。

    顧冽塵回過神來,對了,現在已經不是他們小的時候了,他們已經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定伸,開始講述他這幾年來的遭遇。

    帶著一絲原本不應該有的尖細,還是如同以前一般清朗的聲音緩緩地揚起。往事如同流水般在這個靜謐的時間堙A從兩人的身邊輕輕滑過。

    “……

    這一次的攻城特別的艱苦,齊軍調動嚴整,進退有度,而且攻勢也猛。連將軍都時不時地嘆息,葛先生也時常憂心忡忡。

    攻城戰持續了大約半年之後,慢慢地沈寂下來,看來是要以圍城為主了,好在皖城之中糧草充足,足夠我們衛軍和城中百姓三年之用了,當年齊軍數次攻城不下,也試過圍城,都不過一年就退兵了。

    因此,見到齊軍開始圍而不攻,大夥兒反倒都開始放下心來。

    就在齊軍圍了大概兩三個月的時候,忽然有一天,放哨的衛兵清晨起來,發現對面的營地已經空了,齊軍撤退了。

    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將軍並沒有大意。

    而以前齊國的大將軍王奢帶兵的時候,就曾經使用過這種計謀,故意假裝退兵,實際上暗中埋伏,結果被將軍識破,反而將計就計,趁機大敗齊軍。

    於是,將軍派出幾只斥候隊伍去城外偵察,結果帶回來的消息都是齊軍的營地都已經空置廢棄了,其中的軸重物資都被帶走了,看來是從容撤退的樣子。追出數十堛滿A都沒有見到敵蹤。大家都以為真的是像以前幾次那樣退兵了。

    消息傳開以後,聽說了齊軍退兵的消息,無論是城堛漲囥m還是官兵們,大家夥兒都很高興。也許是因為這一次的攻勢特別猛烈難以抵擋的緣故吧。

    可是將軍和葛先生都憂心忡忡,不這樣認為。

    將軍常說,倪源此人雖然與他齊名,並稱於當世,但是性情堅忍而且素有大志都是他所遠遠不及的,單看他當年叛梁降齊就可以看出,他極其善於把握時機,謀定而後動,以牟取最大利益。葛先生也說,反常為妖,此次齊軍明明已經占了優勢,不可能這樣就退兵,除非是齊國朝中出了什麽大事。

    最終兩人還是不能放心,於是葛先生決定親自帶兵出去探查一番。

    那一天正好是三月初八,同一天,衛王犒軍的車架也到了……”說道這堙A陳冽的聲音說不出的苦澀。

    “我也跟隨在葛先生的隊伍堙A一起出了城,一路向北探查,都沒有敵蹤,葛先生反而越發緊張懷疑起來,如果是普通的退兵,肯定會留下斥候、散兵之流在後面,倪源帶兵再嚴整這也是不可避免的,可是一路看不到一個齊軍,這反而不同尋常。

    結果,就在出來第三天,遇見了齊軍的部隊,不是從前面遇見,是從後面追殺上來的。”

    陳冽的聲音頓了頓,接著道:“我們都大為意外,好在這次出來的隊伍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兵良將,追上來的齊軍又不多,大夥兒合力拼殺了一陣子,把齊軍給殺敗了回去。

    可是從俘虜來的齊軍口堛器D了消息,皖城已經破城了。

    原來,倪源眼看強攻無望,折損又大,遂擺出圍城的架勢,將皖城團團圍住,使得一時之間消息無法傳遞。暗中安排了一只精兵裝扮成民夫的樣子,帶足幾天的口糧,隱藏在山野之中。

    然後他命人到後方散布即將破城的謠言,同時暗中派出使節,秘密地會見衛王,許諾他只要歸降大齊,保他富貴榮華,安享爵位,衛氏王族概不加害。

    齊軍這幾年來,數次來攻,早把衛王折騰地整天膽顫心驚,此時又聽說了城中謠言紛紛,齊軍說不定已經破了皖城,就要殺進來了。那時候在投降也沒有人理會了……

    所以……衛王就歸降了,”陳冽苦笑道:“在前方的將士還在浴血苦戰的時候……”

第四十八章 夜話(三)

    “之後呢?”蘇謐聲音冷淡地問道,睫毛垂下,看不出什麽神色。

    “之後,齊國的使節立刻要來衛王的印信國璽,將部隊偽裝成犒軍運糧的使節、民夫,打開了城門,然後掩殺了進去……

    結果,將軍和留在堶悸漸S弟們都……無一幸免。而且,因為齊軍在攻城的時候傷亡過重,按照齊軍的規矩,是要屠城報覆的。”陳冽的聲音和緩下來。

    “再後來呢?”蘇謐問道,這些事情經過並不隱秘,攻破皖城,屠滅衛國是倪源值得自傲炫耀的一大功績,雖然他本人行事低調內斂,並沒有以此為炫耀的意思,可是軍中還是經常提起這位大將軍的足智多謀,果敢善斷。齊國的民間也時常傳唱齊軍的英勇善戰,甚至在宮廷堶惜異苳犖吨]又時會提及……。蘇謐雖然已經不只一次地從各種角度聽過這一段經歷,可每一種敘述都會讓她心塈啎ㄕ磽a痛如刀絞。

    “後來,”陳冽的聲音有一絲的空靈悲傷:“後來,皖城已經徹底成了一座死城。”

    “之後,齊軍開始圍剿各地不肯歸順的殘余勢力,大家夥兒都不死心,我們又遇見了好幾撥齊軍,沖殺了幾次,不少弟兄都戰死了,只剩下我們不到百十個人,靠著對地形和附近鄉野的熟悉,終於沖出包圍,逃了出來,隱藏在山野之間……”陳冽語調平靜地敘述著。

    雖然他的聲音平緩地沒有絲毫的起伏,可是蘇謐還是一陣心驚,這是怎樣的傷亡率啊,那幾戰必定是極其的艱辛激烈,他臉上的傷痕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吧。

    她不禁伸手捧住陳冽的臉,原本清秀的面容上幾道傷痕已經逐漸變得淡化了,可是猙獰的樣子依然可以想象當時傷得有多麽的嚴重。

    “很痛吧?”她忍不住問道。就好像小時候他們兩個偷偷跑去池塘塈麭膝L跌倒堶捱L傷了的時候那樣。

    “沒什麽,”他伸手把蘇謐的手按下,那纖長的手指上的熱度讓他忍不住心悸,仿佛要把他陳年累積的一層層的保護殼都融化開來,“都是陳年的舊傷口了,傷得比我重的人多了,我這點小傷不算什麽,只是偏偏在臉上,看著比較嚇人而已。”他勉強笑道。

    “之後,葛先生提議大部隊的人馬肯定要引起齊軍的戒心,反而不如派出幾個人來回去探視一下情況,到底皖城和將軍怎麽樣了,我們一路逃離,根本找不到一個時間打探如今國內的消息,只能夠在戰鬥的間隙,從俘虜來的齊軍口中知道一二,僅從他們口中聽來的消息也不實際,有很多的矛盾。

    所以,葛先生就親自帶著我還有另外兩三個人一起裝扮成普通的山野百姓,入城打聽。

    那時候,皖城已經被屠滅,我們路上不敢停留,盡快地趕到了京城,希望能夠及時見到家堣H……”陳冽頓了頓,不敢去看蘇謐的神思,暗夜之中,他的聲音空靈縹緲:“可是什麽都已經晚了,城池被搶掠一空,連顧府都被燒成了一片白地,聽說夫人自殺殉國了,兩位小姐……”

    “別說了!”蘇謐忽然打斷他,用一種近乎嘶喊的語氣,聲音尖銳淒厲,如同一道利劍,把整個恍如夢境般迷離的往事講述突兀地打碎了。

    “這些就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她的臉漫起一陣不正常的紅暈,隨即冷靜下來:“之後呢?”

    陳冽滯了滯,又接著說道:“之後,大夥的家眷都是城堛滿A如今遭了屠城,哪媮晹野芩椌瑣鷛|,大夥兒抱頭痛哭了一陣子,當即就有幾個火爆急躁脾氣的,喊著幹脆跟齊軍拼了吧,反正家堛漱H都被殺光了,如今他們都成了孤魂野鬼,能殺的一個是一個。當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意了,反正也沒有別的出路了,歸降是斷然沒有想的,與其現在放下武器,隱名埋姓地跑到鄉間野地媗f淡地一個人過上一輩子,不如這樣拼殺一場,也算是出口惡氣,等戰死了,也好下去與家人團聚。

    葛先生卻不同意,認為這樣不過是白白葬送了性命,和大夥兒一商量,終於大家都被他說服了……最後,他帶領著大家,一起投靠了南陳……”

    他一邊講述著,一邊擡起頭來,蘇謐正在側耳傾聽著,聚精會神的樣子,白皙的脖子露在空氣堙A泛起霧樣的光澤,眼睫毛如同禁不住深夜的寒露一般,輕輕地顫抖著。

    “她的眼睫毛更長了。”他想。

    心臟沒由來的忽然一陣悸動,一種近乎絕望的感情蔓延過他的心堙A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瞬間也變得如同眼前占據他全部視線的那片象牙色的肌膚一般的白皙了。

    他不敢再看,低下頭去,繼續說道:“……如今大家都在誠親王陳潛的麾下效力……我受命潛入宮中做內應……”

    “這麽說來南陳在齊京這堛瑭蘌繹掑O還不小呢。”蘇謐擡頭問道:“南陳在這邊的負責人是誰?”

    這本來是一個絕大的秘密,是一個絕對不應該透露的消息,可是陳冽沒有一絲猶豫,立刻在她耳邊說出那個名字。

    “是他?”蘇謐驚訝起來。隨即點了點頭,“葛先生智謀過人,當年父親對他就是倚重有加,誠親王也是知人善用之人。他也算是又遇明主知音了。”

    “對了,前些日子的刺殺是你們謀劃的嗎?”蘇謐想到這個,又問道。

    “不是,是舊梁的殘余勢力,棟梁會策劃的,因為都是抗齊的組織,他們與我們一直也有聯系,所以葛先生也下了命令,在不損害我們自己的勢力的情況之下,要盡量的幫忙,而且聽說我們這一次也派出高手支援了。就是那個負責獻茶的黃衣人。聽說是誠親王麾下招攬的能人異士之一,南陳的第一殺手溫弦。”陳冽將組織的秘密毫無隱瞞地說出來。

    想起那個黃衣人,想起那勢如驚雷的一劍,蘇謐不由自主地也帶起幾分驚心,好高明的劍法啊!

    她微微一嘆,隨即又仰起頭看著他問道:“何太醫的事情是你做的吧?”這是這些天來一直困擾著她的疑惑。

    陳冽點了點頭。

    從天香園意外地遇見了蘇謐,他震驚之後立刻想到了今天的刺殺行動,馬上暗示了蘇謐。原本以為有了自己的提醒,蘇謐就算不能夠事先回避,也可以及時的躲開危險,畢竟千鈞一發的時刻,刺客應該不會浪費時間去傷害無關緊要的宮妃的,可是隨即就聽說了眾多妃嬪遇害,其中的一位蘇才人為救護皇上,舍身擋劍,身受重傷的消息。

    他心急如焚,立刻趕到采薇宮附近,蘇謐因為救駕負傷,自然是太醫的重點看護對象,屋堣H來人往,徘徊進出不止,他在外面屏息靜氣,心堳瑼犒庣恲鄎o又不敢靠近,直到齊瀧和太醫都走了,房間堨u余下覓青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之後,他才敢接近。很快蘇謐就醒過來,他那時候正偷偷守在門梁上,蘇謐她們“流產”的行為盡收耳底,自然也就知道蘇謐是假懷孕,後來他想要下來兩人相見,可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太醫和齊瀧很快就趕到了,接著是皇後的懷疑,他聽見皇後滴水不漏的話語,聯系到蘇謐剛才水分十足的流產,立刻知道事情不好,於是連忙悄無聲息地退出來,趕去殺了何太醫。

    “我就猜是你,”蘇謐笑起來,她的笑容還是如同那時一樣的明媚清朗:“這個宮堙A別人是不會幫助我的。”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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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夜話(四)

    兩人這一番漫長的夜話,此時遠方的天色已經由漆黑一片開始淡化地灰蒙蒙,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

    陳冽看著眼前的容顏,蘇謐微微側轉的臉頰映襯著身後快要升起的朝陽,在這夜色與晨光交替變幻的一刻,這張容顏上浮現的每一分光影變幻都會讓人不自覺地心醉神搖,激蕩沈迷。

    “二小姐……”陳冽看著蘇謐似乎改變了很多,又似乎沒有絲毫變化的容顏,遲疑著問道。

    “天色快要亮起來了,再耽擱下去就要有危險了,”蘇謐笑道:“今天你先回去,等過幾天,我會找個理由把你調到身邊來。”

    “嗯。”他略微遲疑了片刻,點點頭。當即向蘇謐辭別而去。

    看著陳冽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堙A蘇謐一陣黯然。

    她知道陳冽想要問什麽,他想要問她為什麽變成了齊帝的妃子,享受這樣的恩寵和富貴,想要問她是不是已經忘記了顧家滿門的仇恨,想要問她……

    可是,自己應該怎樣回答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蘇謐知道自己應該這樣自然地笑道,“你把你的經歷說了,也該聽一聽我的。”她想要這樣說,想要用這樣再平淡不過的語氣把這些日子以來的經歷和盤托出,可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應該怎樣的開口。那些日子的殘破不堪的回憶,她一刻也不想再記起,可是午夜夢回之際,卻時時出現在她的睡夢中,糾纏不去……讓她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蘇謐忽然覺得一陣茫然,她不想報仇嗎?當然想!仇恨時時刻刻像是最貪婪惡毒的蟲豸,不停地啃噬著她的心靈,讓她沒有一刻的停息,支持著她在這個吃人的宮廷堿﹞U去,支持著她去吞噬別人,而不讓自己被別人吞噬。

    她想要報仇,不是為了衛國,連衛王自己都不要自己的國家了,他們這些臣子還有什麽好留戀的。她報仇是為了家人,為了她父母和姐妹,為了他們顧家滿門……

    可是,報仇,要怎麽報仇?蘇謐忽然覺得一陣恍惚,有時候她也會想到這個問題,可是她幾乎不敢去想。

    這太過於遙遠,太過於漫長,她懷疑,自己不會等到這一天,就會先老死在這個宮廷堙A這樣的恐懼讓她驚惶失措,讓她甚至不敢再想象下去。

    可是現在面對這個問題,她不願意去想,究竟是因為沒有了希望,覺得路途的遙遠,不自然地膽怯,還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做……

    怎麽報仇?殺光倪源的一家,就像他對自己所做的一樣,讓後讓整個大齊都不得安穩,讓大齊也滅亡於敵國的戰火,讓它也被南陳或者北遼覆滅……讓這些每天耽於安逸之中的人們,讓這些把她的父兄家人當作談資笑料的人們付出代價,讓她們也嘗一嘗國破家亡的滋味?

    蘇謐倚在床頭,看著窗外一輪漸漸淡去的明月。

    第二天,覓青進來服侍蘇謐洗漱,卻見蘇謐懶懶地坐在桌子邊上,臉色蒼白如雪,似乎是一夜未睡的樣子。

    “娘娘?!”她驚呼起來,“發生什麽事情了!”

    “沒有什麽事,”蘇謐回過神來,沖她安慰地一笑,“昨天晚上我略微躺了片刻,就起身了,外面吵鬧的厲害,反正也睡不著,今天下午再補覺吧。”

    昨晚外面有宮堛熒洈廘K火,聲音確實震耳欲聾,不少主子奴才都是通宵歡慶,蘇謐話堛熒N思也很正常,可是覓青就是覺得不對勁兒,

    “娘娘,要不要找太醫過來瞧瞧,您臉色不是很好。恐怕會受了涼。”

    “沒有事情,我自己身體我還會不知道嗎?”蘇謐笑起來,“就是被最近這一連串的慶典之類的事務攪得心煩意亂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好了,熬下今天就沒有什麽雜事了,馬上就是去太後的寢宮拜會的時間了,不要耽擱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照宮堛熙W矩還有一整天的事務呢,眼看時辰快到了,覓青也來不及多想,連忙為蘇謐收拾起來。

    覓青扶著蘇謐坐到鋪著繡花錦繡桌布的梨木梳妝台前,擺正光可鑒人的藤蘿雕花銅鏡。打開胭脂水粉,雅致的香氣彌散開來。

    “覓青,有沒有想過在家堛瑪豸H呢?”蘇謐忽然問道。

    “啊?”覓青一怔,隨即道:“有時候也會想念的,可是,這麽多年下來,已經習慣了,也沒有什麽好想念的了。”

    “這麽多年?”蘇謐帶著幾分詫異地問道,衛國被滅國,她們被送進宮堙A好像才不到一年吧。

    “我應選地早,”覓青笑了笑說道:“以前我十三歲的時候就被選進宮堣F,那時候就告別了父母了。”提起自己的家人,覓青的眼神也有忍不住的懷念。

    她說的是衛國的選秀,蘇謐怔住了,她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這樣的身世,她一直以為覓青也是被虜進宮堛熄Q候少女之一呢。

    “你在衛宮的時候……”蘇謐問道。

    “與現在沒有什麽差別啊,”覓青一邊俐落地為蘇謐盤好烏黑的長發:“……先是被選進了宮廷,後來就分配到春暉殿,負責照顧宮堛漱@位太妃娘娘,後來,大概是差不多二年之後吧,那位娘娘看我行事還不差,就把我指給欣慶宗姬,於是跟著出了宮,可是沒有多少時候,就遇到了衛國亡國,宗姬被選入了齊宮,我也就以丫頭的身份被帶進了宮廷。”提起往事,覓青也忍不住唏噓感嘆。人生的機遇就是這樣的難以預測。

    蘇謐也是被選入宮中的衛清兒帶進來的。她那時候面黃肌瘦,因為是衛清兒堅持帶著自己的貼身侍女,對幾個負責挑選的太監苦苦哀求,而且太監見蘇謐雖然臉色蠟黃,但是容顏輪廓清麗,脫俗之氣難掩。這才一並送入宮廷,免去了被淘汰下來,分配給有功將士的命運。

    “……可惜,宗姬是個苦命的人,”覓青提及舊主,忍不住嘆息道,“好不容易得了幾分寵愛,卻因為言語不慎,觸怒皇後而被打入冷宮,不久就……”

    對這些人來說,命運不過是漂泊的浮萍,衛國也罷,齊國也罷,有什麽分別,不過都是讓她們離家去子,辭父別母的罪魁禍首而已。

    太陽升起來了,光線偏轉著折射進房間,這清晨細嫩的陽光被重疊的樹枝和整齊的窗格分割成細碎散亂的光點,打在梳妝台的銅鏡上,反射在她嬌嫩的臉頰上,明明光線是這樣的溫暖而且明亮,蘇謐卻覺得自己的心情陰沈黑暗,在這光永遠照不進去的地方沈淪……

    也就像是這光一般,碎成看不見的片片點點……

    自己到底應該怎麽辦?蘇謐忍不住茫然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笑了起來,何必想的這樣遙遠,說不定,自己明天就要死了,被贈送一個賢德的妃嬪的名頭,然後安葬在大齊的墓地堙A連同她隱秘的仇恨和仿徨,一起徹底地被埋葬,然後,享受齊國後人的祭祀……

    前方的路是在是太渺茫,太虛幻了。哪堣~是個盡頭,是個解脫。

第五十章 慈寧宮(一)

    太後所居住的慈寧宮位於後宮的偏西北,地處寧靜,建築優雅別致,供諸位守寡的太妃以及太嬪們居住。

    由於諸位寡居的太妃多是崇信佛法,所以慈寧宮之中佛堂最多,吉雲樓、一心堂、蓮華室,都是諸妃平日媯L事的時候,敬奉佛祖的。連花木都多是梧桐、銀杏、松柏等花樹,以求寧靜祥和。太後本人一向也是不好熱鬧,偏愛精心禮佛,再加上長年累月的身體不適,所以如今後宮之中的筵席熱鬧都不再參加了,連昨晚上的新年皇室家宴都沒有參加。

    今天是大年初一,這媮椄O不可避免地熱鬧起來。按照規矩,需要由皇後帶著眾位妃嬪姐妹前來給各位太後,以及太妃太嬪們請安行禮。外廷的百官家眷,命婦王妃也都要入宮來向太後朝拜恭賀新春。

    來拜見太後,雖然沒有必須穿戴朝服的規定,可是大多數的妃嬪都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朝服鳳冠,畢竟,太後不是皇帝,不需要依靠自己的姿色來討好奉承,像她這樣地位的人更加欣賞必定的是妃嬪賢惠純簡的美德。當今的太後又是以賢明聞於當世。兩年前,齊瀧曾經因為見到慈寧宮的幾處建築都有些陳舊,怕太後居住不適,便提議將慈寧宮重新翻修一遍,以示孝道。都被太後堅決地推辭了。認為“如今國事繁忙,多處用兵,不可因這等小事徒耗錢糧……”。於是,後宮和民間都讚揚太後的節儉賢德。

    而且,太後是當今皇後的親姑姑,是大將軍王奢的姐姐。當然沒有妃嬪會在這樣的場合去搶皇後的風頭了。

    皇後帶著一眾妃嬪一大早就到了慈寧宮。

    平日媞搧蛣聶p的慈寧宮此時也難得的喜慶起來,無論帷幔、窗簾都換成了節日時候的大紅色錦緞,繡著金紅的牡丹花和如意華紋,連香爐、柱子等物上也貼上了富貴的燙金色的福字……

    走過4扇雙交四椀菱花槅扇門,早有一眾宮娥、嬤嬤候在那堙A掀起大紅撒金的軟氈簾子,眾位妃嬪進了慈寧殿。

    房間媟x洋洋地燒著數個炭盆,一種寧靜祥和的香氣緩緩地從屋角的四座鎏金銅香爐奡眶o出來。將屋子籠罩地迷離朦朧,恍如仙境。

    正中的一溜兒雕花藤椅上,數名儀態端莊的年老貴婦端然正坐,當中的一個氣度沈靜,容顏端正,眉目之間依稀可以看得出幾分與皇後相似的影子,正是大齊當今的太後。

    作為整個大齊階級最尊貴最顯赫的女性的太後今年已經五十二歲了,從衣著打扮就可以看出這位素有賢名的太後是真正的節儉純樸,為了新年的喜慶吉祥,她身穿一身銀紅碎金花的對襟夾襖,裝容素雅,頭上挽著一個平常的發髻,戴著一枚雕刻成祥雲狀的玉石簪子,光彩成色都是普通。身上也無多於的裝飾,只有頸中戴著一串檀香木佛珠,服飾裝容尚且沒有身邊的幾位太妃華貴。也許是長期的吃齋念佛潛心靜修的緣故,她的容顏看起來還是如同四十幾歲一樣,長年的身居高位使得她儀態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尊貴的氣度。

    此時的她看到皇後帶著眾位妃嬪進來,臉上現出慈和的笑容:“都來了啊?”

    旁邊正在與她說話的幾位太妃也轉頭看著眾人,臉上情不自禁地顯出喜色。對於這些久閉宮中的太妃來說,今天是極為少有的熱鬧時候了。

    皇後帶著妃嬪依照宮廷的禮儀,向上首太後和諸位太妃行禮請安。

    太後寧靜地示意平身,然後,準備在一旁的司禮太監高聲唱出給諸位妃嬪的年禮賞賜。

    眾妃叩首謝恩。

    太後看著盈盈下拜的數十位妃嬪,欣然交待了幾句吉利慶祝的話語,又道:“如今你們身在後宮,就是皇家的人了,平日堨i要註意姐妹和睦,多為皇家繁衍子嗣,勿要學那些鄉間婦人,爭風吃醋,讓皇上平白擔憂。”

    又轉而向皇後道:“你身為六宮之首更要從嚴教導,皇家禮儀不可稍廢。勿使後宮再起事端,使得皇上憂心,民間非議。這樣才是大齊之福啊。”

    皇後低頭應是,眾妃心知肚明,看來雲妃那件事情太後也有所耳聞了。

    禮畢之後,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大多數的妃嬪都恭謹從容地告退了出來。

    太後道:“今天難得來一趟,凝秋,你就留一下,陪陪我們這些老婆子說說話吧。”凝秋是皇後的名字。皇後當然是欣然應命。

    蘇謐也正要同眾人一並退出,忽然太後又問道“對了,哪個是蘇嬪啊?

    蘇謐連忙跪地應是,道:“婢妾就是蘇謐。”

    “嗯,你也一並留一下,好好讓我這老婆子看一看,”太後點了點頭,說道。

    不一會兒,其它的妃嬪都退了出去,大殿堨u剩下蘇謐和皇後在。伶俐的宮人立刻安排好座位。

    “孩子,你且過來,讓哀家好好看一看。”太後眉目慈和地對著蘇謐說道,就像是一個家堛漯蠸對晚輩那樣的招呼。

    蘇謐依言走上前去,努力使自己的姿態更加地低眉順目,謙卑有禮。

    太後拉住她的手,仔細地看了看,端詳著蘇謐的容顏,點了點頭說道:“果然是生的好模樣。”轉而對著身邊的幾位太妃一臉喜色地笑道:“如今看著她們這群人,可是真的知道自己著實是老了。”

    蘇謐帶著幾分慌亂一般,膽怯地低下頭去,嚅嚅道:“太後榮華冠世,儀態高貴,怎麽是奴婢微賤之貌所能比的了的。”

    “太後春秋正盛,怎麽敢輕言老字呢?”太後身側的明德太妃笑道:“若要這樣說,我們豈不是更要進棺材的人了?”

    皇後也道:“母後年富力強,怎麽說起老字來了。”

    太後笑了笑,眉眼開合之間,卻透漏出一份威嚴與精明:“人豈能夠有不老的?老了就是老了,唉,老了也好,用不著再牽扯上什麽事務,耗費什麽心思。可是我只是擔心你啊,你終究太過於年輕,處事有沒有經驗。萬一後宮之中真有了什麽事端。遠的就不用說了,如若像是那個雲妃那樣無法無天,恃寵生驕,連毒害皇嗣的事情都膽敢做出來的人再多上幾個,可如何是好啊!”

    皇後低下頭,不敢說什麽。

    “太後實在是多慮了,”太後下首的妙儀太妃笑道:“如今皇上孝順賢明,皇後又知書達理,六宮安寧祥和,哪媟|有什麽事端啊。偶爾有一兩個妃嬪不識擡舉的,別說皇後,便是皇上和祖宗的規矩也是容不得她的。”

    太後沒有接口,又向蘇謐笑了,一臉慈和地說著,“在本宮面前不必這樣拘束,來人,快賜坐,今天,好好聊一聊”。小太監搬過軟凳來。

    蘇謐只好依言謝座,心思忐忑地坐了下來。

    太後又對她道:“你雖然年輕,但是膽量也不小,能夠在那樣危機的關頭救皇上於生死之間。實在是難得啊。說起來,連哀家也要謝你才對。”

    “婢妾身為皇上的侍妾,當然應該為皇上盡心盡力,不過是份內之事而已,怎麽敢承太後謝意。”蘇謐連忙道。

    “嗯,”太後點了點頭,“你雖然年輕,但是也知禮名義,這很好,如今宮媕Y事端多,你可更要好好學習女則戒律,勤加修身養性,輔佐皇後,為皇上分憂。”

    蘇謐柔順地低頭稱是。幾位太妃又聊了幾句,見到太後沒有讓自己走的意思,蘇謐之後低頭安坐,儀態工整。

    不一會兒,就見到門外的小太監進來通報,內外命婦前來請安了。

    太後滿臉欣喜地說道:“快傳進來。”

    殿門開處,諸多釵環工整,盛裝麗服的貴婦人走了進來,都是大齊的親王妃子,郡縣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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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慈寧宮(二)

    蘇謐只覺得自己坐立難安,按照規矩,雖然對於朝廷女眷,妃嬪無需避諱,可是自己位卑人輕,坐在這堭筐朝廷眾多誥命的禮節也多有不妥。

    倒是皇後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身邊的蘇謐笑道:“你先去小客廳為我端一盞茶來。”蘇謐正好依言告退。

    出了正殿,蘇謐在小側殿堛熙n榻上等候的片刻,看到小太監回稟,參拜結束了,才端著茶盞回到大殿。

    此時大殿堮鶗b的貴婦人都已經告退了,只有幾個被太後留下來,親熱地說著家常。坐在上首的就是大齊的一品誥命安國夫人,世襲一等安國公並大將軍王奢的妻子,也就是皇後的親生母親。她年約四旬,身穿一件寶藍色長裙,外面罩著碧綠藤蘿花紋的小夾襖。肩頭搭著柔軟的狐皮披肩,輪廓帶著幾分皇後一樣的圓潤秀雅,看相貌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只是比起皇後的氣韻來說,少了一份優雅,更加顯得富貴之氣十足。此時正在一邊帶著幾分卑微和恭謹地陪笑著。不知道對著太後低聲說著什麽,

    幾位貴誥命婦見到蘇謐走進了,儀態釵環都不似平常丫頭,自然知道是皇後貼身帶著的妃嬪,連忙起身行禮。明白眼前這幾位都是大齊權高位重的貴人,蘇謐也恭謹地回禮,坐回了座位。

    幾位夫人都在說著家常的趣事討太後的開心,蘇謐聽得甚是無趣,尤其是她昨天一夜未睡,此時更是倦意湧上來,眼睛幹澀,只是知道不能失禮,強自支撐。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是感覺到有幾個別有意味的視線不停地在她的身上徘徊不去,讓她時刻的難安。是自己太過於敏感了嗎?也許這些貴婦人只是對於皇帝新近的寵妃有著天然的好奇而已。

    一位親王妃說起家堛瑤鴩ヾA帶出了一個笑話,惹得殿堛瑤悁麭ㄞ漱F起來,笑了幾聲,忽然就咳嗽了幾聲。

    定國夫人道:“太後的病情可是還不好?”

    “老毛病了,有什麽好不好的。”太後笑了笑說道。

    “內子準備過年之後再派人前往南方尋找名醫。”

    她說的就是太後的親弟弟,定國公王奢。太後作為王家權勢的最高的保證,是王家最堅硬的靠山,自然是關心有加。

    “何必去找什麽神醫,宮堛瑪m醫就是最好的,連宮媕Y都治不好的疾病,怎麽可能有外人醫治的了呢,照我說,也別費這一番勞動了,”太後道:“我這也不是什麽重病。何苦來著費這樣多的心思。”

    “宮堛漱蚋憟i不一定是最好的,真正的名醫隱逸豈會稀罕宮媕Y的這些富貴虛文,比如天下人都盛傳那璇璣神醫蘇未名,若能把他找來,太後的病情豈用得著發愁?”定國夫人陪笑道。

    璇璣神醫!!!

    這一聲稱呼說的輕靈平常,可是入了蘇謐的耳中,確實恍如霹靂雷擊,她身體忍不住一顫,飛快地擡起頭,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眼,眼見沒有人註意自己,才稍微放心地低下頭去。

    “聽說那璇璣神醫醫術通神,只要有他出手就沒有治不好的病,救不活的人。”旁邊的另一位誥命夫人笑道。

    “哪埵陶o樣的醫生啊,那豈不成了神仙一樣的人物?只怕是民間江湖一些無知之人的誇大吹捧而已。”太後笑道:“那些人,哪堥識過什麽。”

    “太後說的是,可是民間多有奇人異士,”一位親王妃道:“這璇璣神醫的名諱我也聽聞過,當年可是名震天下的奇人,多有疑難雜癥被他所解的,若能請來也是一樁好事。”

    妙儀太妃道:“既然民間有此謠傳,只怕好歹也是有些真本事的,若能夠請來,也是好的,更何況,就算於太後的病情無益,也可以表示我們大齊求賢若渴的心意啊。”

    “妙儀倒是說的有理。”太後點了點頭。

    “只是這璇璣神醫的去向可明了?”那位王妃問道:“聽說他已經在二十年前就退隱江湖,不問世事了。也有不少人試圖尋找過,可是都沒有絲毫的線索。”

    “若沒有幾分把握,哪奡惆茪茷嵿z老人家面前賣弄啊,最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據說神醫是隱居在皖州一帶。”定國夫人笑道:“這也是內子從一個江湖人士那堭o來的消息。”

    “皖州,那不是原本衛國一帶嗎?”幾位太妃貴婦紛紛議論著。

    蘇謐靜默地低著頭,表達著自己的柔順與淺薄。實際上她此時的心堭起滔天巨浪。是誰把自己義父的消息傳出去了?義父隱居在山中的消息是極端的秘密,當世除了自己一家人以外還有誰知道?

    不過,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嘴角溢出一絲嘲諷的冷笑,義父他老人家早就在自己十三歲的那一年就不幸逝去了。任他們把整個皖州翻過來,也是註定要白忙一場了。

    又說了一陣子話,太後開始流露出倦意,幾位誥命和太妃都紛紛起身告辭了。只有皇後被太後留下說話,蘇謐也順勢起身,告辭而去。

    剛剛出了慈寧宮門口,轉過一道拐角,卻見正巧遇上妙儀太妃正帶著貼身侍女走過門口,看來是正要回自己的居室敬勝齋。

    見到蘇謐,妙儀太妃從容一笑,道:“你就是蘇嬪啊,近來皇後和太後可是常常聽提起你呢,今天可是累壞了吧?”

    蘇謐連忙行禮,答道:“謝太妃關懷,婢妾無甚勞累。”

    “本來,今天還想找你好好聊聊,”妙儀太妃柔和地笑著,“就是怕蘇嬪嫌勞苦。”

    “能夠和太妃相伴,蘇謐求之不得。”蘇謐自然不能夠拒絕,只好和順地一笑,走近她的身邊,妙儀太妃當即對身後的侍女擺了擺手,那個宮女隨即躬身告退。

    兩人沿著一處幽深的小徑一路前行,蘇謐稍稍落後半步跟隨在妙儀身後,太妃一路上盡說一些陳年舊事,經號佛理,聽得蘇謐不勝其煩,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一路唯唯諾諾,恭謹應對。

    兩人一路緩行,越走越遠。走過一處花園,又穿過一道回廊,拐過去就發現已經快要走到後宮的最西邊了,眼前的景物也越來越荒涼,這堶鴠輒ㄛO失寵的妃嬪或者太妃居住的地方,齊瀧繼位不久,後宮不算充足,很多的宮室都沒有人居住,這些偏遠的地方尤其寂寥。

    四周沒有一個宮人,蘇謐忽然之間發現,富麗繁華的齊國後宮之中除了冷宮之外竟然還有這樣孤寂的地方,四周的環境一看就知道沒有經過內監的整飾,雜草橫生,連園中的小徑都要掩蓋了起來。

    眼看腳下的路到了盡頭,前面就是一處廢棄已久的舊園子。妙儀太妃的腳步停了下來,蘇謐也跟著止住步子。

    妙儀太妃沈默了片刻,忽然道:“跟我這老太婆說話,很是無趣吧?”

第五十二章 慈寧宮(三)

    “能夠和太妃相伴,蘇謐求之不得。”蘇謐自然不能夠拒絕,只好和順地一笑,走近她的身邊,妙儀太妃當即對身後的侍女擺了擺手,那個宮女隨即躬身告退。

    兩人沿著一處幽深的小徑一路前行,蘇謐稍稍落後半步跟隨在妙儀身後,太妃一路上盡說一些陳年舊事,經號佛理,聽得蘇謐不勝其煩,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一路唯唯諾諾,恭謹應對。

    兩人一路緩行,越走越遠。走過一處花園,又穿過一道回廊,拐過去就發現已經快要走到後宮的最西邊了,眼前的景物也越來越荒涼,這堶鴠輒ㄛO失寵的妃嬪或者太妃居住的地方,齊瀧繼位不久,後宮不算充足,很多的宮室都沒有人居住,這些偏遠的地方尤其寂寥。

    四周沒有一個宮人,蘇謐忽然之間發現,富麗繁華的齊國後宮之中除了冷宮之外竟然還有這樣孤寂的地方,四周的環境一看就知道沒有經過內監的整飾,雜草橫生,連園中的小徑都要掩蓋了起來。

    眼看腳下的路到了盡頭,前面就是一處廢棄已久的舊園子。妙儀太妃的腳步停了下來,蘇謐也跟著止住步子。

    妙儀太妃沈默了片刻,忽然道:“跟我這老太婆說話,很是無趣吧?”

    “呃,”蘇謐驚詫了幾分,連忙道:“太妃學識廣博,見解精妙,聽太妃的教誨,是蘇謐難得的榮幸,何來無趣一說?”

    “呵呵,說的對,”妙儀太妃笑了起來,對於蘇謐的恭維,她沒有評價什麽,看著遠處那座空曠無人,雜草橫生的宮殿出神了片刻,嘆息道:“在這個宮媕Y,無論多麽的疲倦,多麽的勞累,無論是多麽的不耐煩,多麽的不想聽,也都要聽下去,還要擺出一副恭謹良言,洗耳恭聽的樣子。實在是辛苦啊。”

    然後她回頭看著蘇謐,意味深長地笑著:“你做的很好,我年輕的時候要是有你這樣的好,也許就不會流落到今天的這個地步了……”

    她是什麽意思?!蘇謐的心頭瞬間敲起警鐘,是來試探我,還是……

    “太妃如今地位尊貴,安享富貴榮華,有什麽不開心的嗎?”蘇謐說道,雖然是場面上的客氣話,她說的倒也沒有錯,妙儀太妃在子嗣上雖然一直無所出,但是如今身為慈寧宮堛漲a位僅次於太後的幾位太妃之一,也算是一世榮華了。

    “哪埵酗麽不開心,到了我這樣的年紀,開心與不開心還有什麽分別?”妙儀笑了起來,笑容之中帶著幾分蒼涼無奈。“當年我也是有你這樣如花的美貌和如水的年紀的,可惜啊,歲月催人老啊。而這宮媕Y的歲月,又是格外的催人老啊。”

    “太妃儀容高貴,婢妾遠遠不及,哪埵釵悁r一說呢,如果蘇謐到了太妃這樣的年紀也可以有這樣氣度華貴的容姿,實在是此生無憾了。”蘇謐謙卑客氣地笑道。

    “年紀?”妙儀太妃一笑,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更加的深了,“蘇嬪認為我這個老太婆是什麽樣的年紀呢?”

    “呃?”聽到這一問,蘇謐怔住了,“太妃您風采高華,氣度涵蘊……看起來只是如同三十幾歲的貴婦人一般的風儀……”蘇謐端詳著眼前的白發和深紋,遲疑著說道。

    “三十幾歲,是啊,我可不正是三十幾歲嗎?”妙儀太妃大聲地笑了起來,那聲音是一個沈穩端莊的太妃所不應該的放肆和悲涼,她像是聽見了世間最可笑的話語一般,笑得前仰後合,知道眼淚都流了出來,半響,才對著蘇謐用帶著幾分諷刺地話語說道:“蘇嬪好眼力啊,哀家今年正好剛滿三十歲。可真是被你給猜中了。”

    “啊?!”蘇謐也忍不住震驚起來。她只有三十歲?!

    剛才蘇謐的話語不過是恭維之意,眼前的女子怎麽看都是一個暮年的老嫗而已。仔細地端詳,妙儀太妃的容顏輪廓依稀可以看出以往的秀麗風姿,可是,兩鬢已經開始逐漸蒼白,乍一看上去,似乎比起雍榮華貴的太後還要老上幾分。要知道,太後比起她來,可是大上十多歲啊。蘇謐想起自己的娘親和義母三十歲時候的樣子,還有柔妃的模樣,她簡直難以置信,眼前蒼老憔悴如近五旬的女子竟然是在這樣富麗風雅的年紀。

    妙儀太妃笑得更加深了。

    她竟然已經有了這麽多的皺紋了?看著眼前蒼老的容顏上眼角眉梢細碎的深紋,蘇謐忽然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母親在這個年紀還是如同清晨盛開的花朵一般的鮮活明麗啊。

    “婢妾有眼無珠,是婢妾失禮了。”蘇謐斂襟一禮,恭謹地回答道。

    “呵呵,你沒有什麽失禮的,哀家也知道自己的容貌是這樣的一副樣子,有時候,哀家自己早晨起來,就要忍不住擔心,擔心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老死了。”妙儀太妃笑道:“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其實想想也不錯,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的每天提心吊膽了。”

    “如今太後對太妃您信賴有加,當今皇上雖然不是您所出,卻純謹重禮,深明孝道,對於諸位母妃侍奉恭謹,太妃您哪埵酗麽要擔心的。”蘇謐笑道。

    “信賴有加,當然,我雖然一開始沒有你那樣聰明,”妙儀太妃笑了,嘴角帶起一種好像是嘲諷的意味來:“好在,我學的很快。”

    “如今的我,就像是眼前的這一座宮殿一樣,依稀還可以看得出昔日的繁華精美,可是實際上卻已經搖搖欲墜,馬上就要倒塌了啊。”妙儀指著眼前的那處宮室,笑道。

    蘇謐順著她的指頭向前看去,那是一處破敗的宮室,恐怕連去錦宮都沒有這樣的蒼涼骯臟,至少冷宮堶掄晹酗H居住,所以也有人在打掃。可是眼前的這一處宮室明顯是被廢棄很久了的。

    枯枝落葉鋪滿地上,橫生的雜草遮蔽了宮晼C朱紅色的琉璃瓦下面結著厚重的蜘蛛網,回廊上原本光滑明朗的陶瓷瓦片被厚厚的灰塵層層疊疊地掩蓋起來,顯不出一絲的原本的光華流彩。門窗上糊著的鮫綃薄紗已經殘破不堪,臟的都快看不住原來的顏色了。只是從殘余的幾處花窗上精致的雕刻,看得出原本這堣]是一處富華艷麗的建築,此時卻只剩下一派蒼涼,在一片樓宇竹木和花廊縱橫的空間中,格外的幽邃曲折,空曠寂寥。

    這樣的宮室在後宮如花如玉的美眷佳人眼埵蛣M是大煞風景,恐怕就連充做冷宮都嫌骯臟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沒有人來整理一下也些有礙觀賞的建築。難道就是因為處地偏僻的緣故?

    蘇謐看著眼前的宮室,猶疑了片刻。妙儀太妃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會對自己說起這些?只是單純的一個年老的婦人的無知嘮叨,或者是一個寂寞宮妃突如其來的抱怨哀愁?自己應該怎麽應對才好呢?

    “太妃可是身體不適?”蘇謐一臉關懷地問道,她當然看得出妙儀並沒有什麽疾病,但是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不知道是善是惡的示意,她只有采用這樣最平常也最保險的應對了。

    “呵呵,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有什麽分別嗎?我一個沒有人記掛的老太婆,是好也罷,是壞也罷,等死而已。”妙儀太妃反問道。

    蘇謐沒有答話,妙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終於長嘆了一口氣,

    “唉,算了,這些陳年舊事就不要再提了,如今,我就是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還有什麽介意的,還有什麽看不開的?”她笑了起來,“不必和我講什麽規矩禮儀了,什麽時候有空了,不妨過來看看我,說說話,陪我這個老婆子解解悶啊。”她笑得雲淡風輕,“你先回去吧。”

    “是。”蘇謐低頭應道,帶著滿腹的懷疑和猜忌。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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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妙妃

    匆匆出來慈寧宮,覓青正在殿門口等的心焦,因為太後好靜,所以拜見的時候宮人都等候在殿門之外,她不斷探頭地向著屋堭璆h。總算看到蘇謐出來,松了一口氣,道:“剛才聽出來的娘娘們議論,主子被太後她老人家留下了,沒想到留了這樣久。”

    “沒有什麽,不過是話了一番家常,端地無聊。”蘇謐笑了笑,道:“這就回去吧。”

    回到了采薇宮,已經過了午膳時分了,小祿子和覓紅幾個人連忙把盤碗筷子擺好,

    蘇謐沒有什麽胃口,夾了幾筷子素菜就吃不下去了。

    帶眾人收拾起碗筷的時候,她想了想問道:“小祿子,你知道妙儀太妃嗎?”

    “當然知道,不就是先帝爺臨終時的最後一位封妃的娘娘嗎?”

    “最後一位封妃的娘娘?嗯,說來聽聽。”蘇謐饒有興致地問道。

    “奴才這也是聽別人說的,不一定做的真事兒,主子聽聽就好,可別當了真啊。”小祿子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平日媗巨茠漱p道消息說了出來。

    “這位妙儀娘娘聽說是先帝顯櫦十四年的時候入的宮,聽說是出身坤州的詩書大族,豪門貴閥的。剛入宮的時候還是才人,不到一年就晉為貴嬪了。反正這位妙妃娘娘當時可是受寵地不得了啊,後來又有了身孕,更是又上了一層樓,晉位為正二品的六妃之一,當時先帝的賜號就是妙字。可惜,好像是家堛漱鬙S之類的人物正好在出征蜀國的時候犯了什麽事兒,戰死了還是投敵了的,說什麽的都有,也記不清楚了,就知道聽聞了這個噩耗,妙妃當時就傷心地不得了,又因為一些事端,結果不多時就小產了,而且,禍不單行,自己也因為傷心過渡,一病不起,寵愛就這麽淡了。”

    “後來先帝寵愛的妃嬪走馬燈似的換,大概在顯櫦二十年的時候吧,還有一位新的寵妃,聽說是南方小門小戶的出身,身體也不好,可是那個恩眷啊,六宮妃嬪都拋在了腦後,可惜這一位妃嬪不是個享福的命,得了沒有一兩年的寵愛,就薨逝了。”

    “之後,也不知道為啥,妙妃娘娘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都隔了三四年了,竟然又開始得寵了起來,讓六宮為之側目。一直到先帝在顯櫦二十四年的時候駕崩,可是宮媕Y先帝爺在位的後期堶掖戔o寵的一位妃子了。尤其是在先帝最後的那兩年堙A可真是無人能及啊。嘿嘿,當時宮媕Y說什麽的都有,奴才還偷偷地聽人說起過,先帝爺要不是納了這位妙妃娘娘,指不定還能夠多活兩年呢。”小祿子說道:“依我看啊,這些話純粹是瞎扯,先帝後宮媕Y多少妃子啊,而且就先帝那不知道愛惜身子的性子,就算是沒有了妙妃,也有不知道多少別的花花綠綠啊。”

    大齊的上一代帝王齊武帝的好色是天下聞名的,後妃數量之多也在各國少有。妙妃能夠在眾多的如花美眷之中脫穎而出,必定是美貌與機智都極為出色的女子。

    “反正到了顯櫦二十四年的冬天的時候,先帝一病不起,不久就駕崩了。這位太妃也不知道算是個好命的,還是不好命的,唉,反正先帝駕崩之後就依照前例,安安穩穩地封為太妃,聽說這位妙妃娘娘侍奉太後甚是恭謹,所以太後特意向皇上進言,按照正一品皇貴妃的禮節封為貴太妃來供奉呢。雖然娘家媕Y已經沒有了什麽人,可如今也算是安享富貴了。”

    安享富貴?蘇謐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在自己看來,這位太妃可不是安享富貴的樣子啊。她今天的那一番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在向自己暗示什麽嗎?那些話語充滿了試探和考究。讓蘇謐拿不準她的心思。一個與世無爭的太妃,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向自己示好,她是為了什麽?侍奉太後恭謹有加,她是奉了太後的命令來試探自己?或者還是自發的別有目的的舉動?

    而她在宮堛漱@起一落到底蘊含著什麽樣的意味呢?得寵之後懷孕,小產之後再失寵,這種經歷對於波瀾詭譎的後宮堶惇O經常可以看到的。可是在失寵三四年之後又重新得寵這就很是少見了。這位太妃的手腕只怕也不簡單啊。

    算了,無論是哪一種,自己現在什麽都不能做,一個沒有絲毫背景和實力的妃子,現在只能夠盡量地小心低伏,謹慎度日而已。

    蘇謐靜靜地思量著。正在她出神的時候,聽見外面一陣喧嘩的聲音由遠及近。

    “怎麽了?”她擡頭問道。

    “娘娘,”覓青掀起簾子進了回稟道:“是內務府的何玉旺總管進來了,帶著不少的奴才,捧著花盆,說是來給娘娘您送梅花的。”

    “嗯,”蘇謐點了點頭,她前幾天就交待內務府說要移種幾株梅花過來,目的當然是為了不動聲色的把陳冽召到身邊來。沒想到內務府的行事這麽快。這就是當寵妃的好處啊,蘇謐自嘲地笑了笑。

    “娘娘,”正說著,何玉旺進屋,低頭向蘇謐行了一個禮,然後道:“娘娘吉祥,老奴給您請安來了。主子前些日子說要移植幾株可看的梅花種到院子堶情A取個景致,這不,今天趁著天氣也爽利,就給您送過來了。”

    蘇謐笑道:“有勞何總管了,我出去看看。”

    何玉旺連忙上前扶起蘇謐,服侍著出了暖閣。

    原本空曠的東側院此時到處被郁郁蔥蔥的花樹填滿了。外面的小太監兩三個一組,擡著水缸大小的粗陶瓷花盆,每一個堶掖ㄘ騊菑T四株梅花樹不等,都是枝繁花茂,花色嬌嫩,開的正好的。足足有四五十株,一溜兒小太監擡著,站了滿滿的一院子。

    何玉旺諂笑道:“主子,這幾十株都是特意命令花匠從天香園媞諡D細選出來的,每一株都是名品,開的也盛,您挑一挑,有看中的這就給您種到院子堙A若是都不合心意,只要交待一聲,奴才再派人去給您挖去。”

    “嗯,”蘇謐應了一聲,走上前去查看花樣,一本不起眼的花樹之後,站著恭謹肅立的陳冽。他的視線垂下,毫不引人註目。在粉嫩的花瓣的掩映之下,臉上的傷痕似乎也淡化了。

    蘇謐心堣@陣溫暖。她笑了笑,隨手指著幾盆花道,“就這幾株吧,我看著就挺好。地方嗎……”蘇謐轉頭看了看院子,“就給我種到東邊角上吧。”

    “主子果然眼光高明啊,聽天香園的那幾個花匠說,這幾株都是難得一見的名品,叫什麽將天仙啥珠玉啥的,正好和主子您相配,這才是名花配貴人啊……”見到蘇謐選定,何玉旺阿諛奉承之詞流水般滔滔不絕。蘇謐婉然一笑,也沒有答話。

    何玉旺一邊嘴婸△菕A手上也沒有閑著,立刻交待指揮幾個小太監,就地砸盆取花,破土開坑,將蘇謐點選的十幾株梅花小心翼翼地倒了出來,依照蘇謐的指使移到東邊晲中W。

    那些花都是剛剛從天香園破土取出的,為了不傷根部,連土帶泥都一並移了過來,此時種植起來也簡單,只要把坑挖好,把梅樹栽上即可。

    包括陳冽在內,有幾個是專門伺候花木的,指導著將花枝定性,根須保持距離。不一會兒就要忙碌完了。

    蘇謐正思量著如何開口,旁邊的小祿子一邊看著,一邊好奇問道:“主子,以後這幾株花歸誰管理啊?”

    “有什麽擔心的,反正不會交到你的手堶情C”蘇謐順勢笑道。

    “奴才倒是想要伺候這幾本花祖宗,可是剛才聽何總管說的那樣名貴稀罕,只怕比奴才的性命還要貴上幾分,就怕它們讓奴才粗手粗腳地給折騰壞了,那我這一條小命可賠不起那十幾株花仙女的命啊。”小祿子嬉皮笑臉地笑道。

    “說的也在理,既然種了這般名貴的花木,我這堣]要留個園丁才好,不然就憑你們幾個粗心大意的,只怕沒有幾天,這幾株花就要被生生糟蹋了。”蘇謐笑了起來。

    “主子說的是啊,您這堛漱H,本來就按照慣例應該再添幾個的。”何玉旺恭聲道。

    蘇謐晉了嬪位本來按照規矩,應該再添一倍的人手使喚的,可是蘇謐自己拒絕了。從上次何太醫的事情上,她就開始懷疑自己身邊的人有誰走漏了消息,暗中也試探過覓紅他們幾個,可是都沒有絲毫的疑點,也許是院子媕Y的粗使丫頭內監之類的,那些粗使人員都是內務府負責安排,時有變動,這樣就根本無從找尋了。

    此時她當然不想再放人進來,增添變數,以前自己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才人日子過的都不得安穩,現在晉了嬪位,更是成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旦再增添奴才,不過是徒然給自己增添麻煩而已,所以當內務府的人提議的時候,她以安心靜養,不想有人來吵雜打擾為由拒絕了。

    此時聽見蘇謐的宮堣S要增加人手,旁邊的幾個小太監都流露出渴望的神色。再蘇謐的宮媕Y照看幾株花木,活兒輕松又體面。何樂而不為呢。

    “既然是照顧花草的,就不如尋個懂得這些的人,對了,我看,前些日子去天香園夜宴的路上遇見的那個識字懂文的小太監就不錯,他不就是侍弄花木的嗎?”蘇謐問道:“今天可一並來了。”

    何玉旺怔了怔才想起來蘇謐說的是誰,轉頭望著陳冽,微微遲疑了一下,“這個……人是到了,不過娘娘不如挑個更好的,這個只怕……”宮媕Y挑選宮女太監都是要求容貌端整,沒有什麽疤痕創傷,以免有礙觀瞻,尤其是緊身服侍的那些,更要容貌秀美,讓後宮各位主子看著也舒服。像是苦役司,花木園,廚役局那些長年見不到一兩次主子的地方的要求倒是寬松一些,只要身世清白,生的不是太難看就好,這個陳冽生的是好,可惜臉上有傷痕,在那些粗使的地方倒是沒有關系,可是進了內宮,那萬一嚇到了主子貴人誰擔當的起啊。

    “一個粗使太監而已,不過就是照看照看花木,那堨帢o著講究那麽多呢?”蘇謐淡淡地說道。“還是何總管看重了人材,舍不得放人呢?”

    “哪堶堙A既然主子想要,那是他天大的福份啊。”看到蘇謐堅持,何玉旺自己不會因為這樣一點小事拒絕,連忙諂笑著道。

    一邊轉過頭去,對著還在侍弄一株梅花的陳冽喝道:“沒聽見主子又吩咐嗎?還不快過來。”

    陳冽這才依言走近,幾個旁邊一同過來的花匠太監忍不住嘆了口氣,滿是羨慕地看著他,暗道:“這小子真是走了運了,本來看那長相,就是一輩子幹粗活的命,可偏偏有這樣的機遇。可惜自己怎麽就沒有這樣的機會呢。”

第五十四章 劉泉

    夜晚,蘇謐用銀撥子挑了挑燈花,燭火明亮起來,照映在鮫綃的花 扇窗上。

    屋裡只有陳冽和蘇謐兩個人而已。蘇謐問道:“如今你可以出宮嗎?”

    “可以,”陳冽點了點頭,齊宮之中,越是向中心靠近齊瀧居住辦事的乾清宮一帶警衛越是森嚴,而越靠近週邊,守備越是鬆懈。採薇殿雖然比較起天香園要熱鬧些,可是終究是靠近冷宮的地方,地處後宮的極偏東北頭,所以周圍守衛很是稀少,憑藉他的武功,只要是夜晚,出入無礙。

    “嗯,那就好,你去為我送一封信。”蘇謐思索了一陣子,說道:“就送到京城首富劉泉家裡。你知道去處嗎?”

    陳冽點了點頭,他們既然潛入齊京,對齊京之中的重點人物的居住動向都有所了解,劉泉作為京城首富,自然也是關注的重點對象。

    蘇謐當即擺開書案,鋪好紙張,提筆略一思索,寫下了幾句話,將信箋封好,交給了陳冽。

    ※※※※※※※※※※※※※※※※※※※※※※※※※※※※※※※※※※

    京城,劉府。

    作為大齊全京城最有錢的人之一,眼前的這一座府邸未免顯得有些太寒酸了。雖然也是雕梁畫棟,朱門玄瓦,可是比較起京城首富的財力,規模還是稍微嫌小了一些,那些牆瓦也顯得陳舊了一些。

    劉泉依靠販賣茶葉起家,後來又涉足到絲綢珠寶等各個行業,不過是三十幾年的功夫,就積累起了數以千萬計的財產,算得上是一個極其成功的商人,可惜在大齊,甚至是天下各國,門第出身是比什麼都重要的,近幾年來,為了生意和後世子孫計,他遷居到了權貴雲集的齊京之後,尤其意識到了這一點。劉泉出身卑微,只是一個普通的商旅之家,禮教早有言,士農工商,商人是最為天下人所看不起的,僅比戲子娼妓之流的賤民略高一級而已,在寒門之中都算是低等,更何況與大齊數不僅的豪門士族相比呢。而且,偏偏他又是蜀國人,雖然蜀國早在先帝的時候就被大齊所滅,並入齊國的領土,但是這樣的出身還是讓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齊京的人士更加對他鄙視了幾分。

    正值年關期間,劉府此時也是張燈結綵,禮花掛門,顯示出喜慶熱鬧的氣氛來。

    時間已經是夜晚的時分,劉泉剛剛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進了書房。

    今年的來客特別的多,不僅有自己日常生意上往來的夥伴,更有不少朝廷的官員前來道賀,平時這些官員除了索要金銀財物之外從來對自己不假辭色,就連手裡拿著自己孝敬上去的銀子的時候,言談舉止里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對自己一個寒門出身的商人所應有的歧視。可是今天,那些官員一個個在席上恨不得與自己稱兄道弟,其中的衛城兵馬司還親口向自己故作神秘地透漏,等元宵節過完了,自己捐官的心願就可以達成了。

    前幾年來,自己為了有個官爵費了多少銀兩啊,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銀錢就這樣打了水漂,他當然也很心痛,只為了有個好出身,什麼都忍了,可是捐官的心願卻一直沒有實現。反而似乎全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劉泉是人人可宰的肥羊一般,上門旁敲側擊索要銀錢的人不計其數。尤其是也不知道是那個好事之徒為自己取了個什麼京城首富的名頭,之後,那些官差更像是盯住了一頭肥羊的餓狼。

    可是這一次,自己甚至沒有按照前例交納孝敬費用,原本負責給他辦理官儀的官員就自動找上門來,似乎一夜之間就記起來自己收了他劉泉莫大的恩惠,連忙趕著來報答一樣。他當然知道是因為什麼,眼前的榮耀和尊貴都是自己的女兒綺煙帶來的。

    尤其是聽說女兒懷了龍裔之後,前來奉承巴結的人更是多了,自己在生意上也更加的一帆風順,少有人為難,連以前經常去舖子裡揩油的官員也自動地不見了蹤影。

    這一切,都是女兒的功勞啊,劉泉嘆息著,也不知道這對於自己的女兒來說是好是壞。現在每每想起來,他都會有幾分後悔,都怪自己平時太寵愛女兒了,他雖然是個平頭百姓卻也知道,深宮裡面步步驚心,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啊。

    前些天那位雲妃的倒台給全京城的人都增添了茶餘飯後的話題,甚至讓集市上也受到影響,如今自己庫房裡還堆積著剛剛高價收購來的上千匹雲錦,如今還不知道該賣到哪裡去呢?賠本是肯定的了。

    綺煙那個孩子能撐得住平安地生下孩子嗎?有時候自己想想早知道讓綺煙稱病,再好好賄賂選秀的內監也不是瞞不過,可是自己還是放女兒進宮了。也許自己潛意識裡面是希望有這樣的造化的,可是,想起女兒平日裡嬌慣天真的性子,他就一陣搖頭。

    等自己的官職下來了,就可以讓夫人進宮去探望了,到時候一定要讓夫人好好和女兒說一說,收斂一下那個驕縱的性子,不要得罪人啊。

    一邊想著,劉泉一邊推開房門,猛地卻看見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屋子正中間,望著自己。

    “誰?!”劉泉驚叫起來,盜賊還是刺客!

    “劉先生不必驚慌,在下並無惡意。”一個清冽的聲音在幽暗的房間裡響起。

    “你……你是要……”劉泉膽顫心驚地問道。如果只是求財的,倒是好說。

    “在下不過是奉主人之命,前來為先生送一封信而已。”陳冽平靜地說道,一邊將手舉起,昏暗的月色之下,一封書柬的模樣顯露出來。

    劉泉驚疑不定地看著來人,躊躇了片刻,才伸手去接過那一封信。

    劉泉查看了一下,信上沒有任何署名或者問候,

    “請問少俠的主人是……”劉泉抬起頭來,卻發現原本佇立在房中的人影已經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劉泉頓時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大半,如果不是清晰的觸感提醒著他,那封依然散發著淡淡幽香的信箋正實實在在地握在自己手中的話,劉泉真的會以外自己不過是因為喝醉了酒所發的南柯一夢而已。

    他呆立了片刻,外面的僕役的聲音傳進來,“老爺,有什麼事情嗎?”

    “呃……沒……沒事,都下去休息吧。”劉泉搪塞著,喝退了剛剛聽見他喊聲跑進來的奴僕。他走進房內,關好了門窗,急不可待地拆開信箋,抽出信紙,裡面簪花小楷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箋很簡單,從頭到尾不過之後幾句話而已,看完之後,卻把劉泉驚出一身冷汗。

    心裡頭禁不住想起剛才那位送信的使者,那聲音,讓他聽著就覺得有一絲的彆扭,現在想起來,似乎是清冽之中帶著一種尖細,在自己微薄的記憶之中,只有一種人才有可能有這樣的嗓音啊。這麼說來,這封信,必定是從宮裡……

    “來人啊,”他思量了片刻,高聲叫喚起來,立刻幾個貼身服侍的小廝應命跑了進來。

    “夫人呢?睡下了嗎?”

    “沒有,夫人正要歇息呢?剛剛在卸妝。”小廝回答到。

    “嗯,我這就過去。”反正他也了無睡意,連忙把信箋塞進懷裡,轉身去了自己夫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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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劉泉

    夜晚,蘇謐用銀撥子挑了挑燈花,燭火明亮起來,照映在鮫綃的花槅扇窗上。

    屋堨u有陳冽和蘇謐兩個人而已。蘇謐問道:“如今你可以出宮嗎?”

    “可以,”陳冽點了點頭,齊宮之中,越是向中心靠近齊瀧居住辦事的乾清宮一帶警衛越是森嚴,而越靠近外圍,守備越是松懈。采薇殿雖然比較起天香園要熱鬧些,可是終究是靠近冷宮的地方,地處後宮的極偏東北頭,所以周圍守衛很是稀少,憑借他的武功,只要是夜晚,出入無礙。

    “嗯,那就好,你去為我送一封信。”蘇謐思索了一陣子,說道:“就送到京城首富劉泉家堙C你知道去處嗎?”

    陳冽點了點頭,他們既然潛入齊京,對齊京之中的重點人物的居住動向都有所了解,劉泉作為京城首富,自然也是關註的重點對象。

    蘇謐當即擺開書案,鋪好紙張,提筆略一思索,寫下了幾句話,將信箋封好,交給了陳冽。

    ※※※※※※※※※※※※※※※※※※※※※※※※※※※※※※※※※※

    京城,劉府。

    作為大齊全京城最有錢的人之一,眼前的這一座府邸未免顯得有些太寒酸了。雖然也是雕梁畫棟,朱門玄瓦,可是比較起京城首富的財力,規模還是稍微嫌小了一些,那些晱豸]顯得陳舊了一些。

    劉泉依靠販賣茶葉起家,後來又涉足到絲綢珠寶等各個行業,不過是三十幾年的功夫,就積累起了數以千萬計的財產,算得上是一個極其成功的商人,可惜在大齊,甚至是天下各國,門第出身是比什麽都重要的,近幾年來,為了生意和後世子孫計,他遷居到了權貴雲集的齊京之後,尤其意識到了這一點。劉泉出身卑微,只是一個普通的商旅之家,禮教早有言,士農工商,商人是最為天下人所看不起的,僅比戲子娼妓之流的賤民略高一級而已,在寒門之中都算是低等,更何況與大齊數不僅的豪門士族相比呢。而且,偏偏他又是蜀國人,雖然蜀國早在先帝的時候就被大齊所滅,並入齊國的領土,但是這樣的出身還是讓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齊京的人士更加對他鄙視了幾分。

    正值年關期間,劉府此時也是張燈結彩,禮花掛門,顯示出喜慶熱鬧的氣氛來。

    時間已經是夜晚的時分,劉泉剛剛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進了書房。

    今年的來客特別的多,不僅有自己日常生意上往來的夥伴,更有不少朝廷的官員前來道賀,平時這些官員出了索要金銀財物之外從來對自己不假辭色,就連手堮陬萓菑v孝敬上去的銀子的時候,言談舉止堻ㄕ蛣M而然地流露出對自己一個寒門出身的商人所應有的歧視。可是今天,那些官員一個個在席上恨不得與自己稱兄道弟,其中的衛城兵馬司還親口向自己故作神秘地透漏,等元宵節過完了,自己捐官的心願就可以達成了。

    前幾年來,自己為了有個官爵費了多少銀兩啊,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銀錢就這樣打了水漂,他當然也很心痛,只為了有個好出身,什麽都忍了,可是捐官的心願卻一直沒有實現。反而似乎全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劉泉是人人可宰的肥羊一般,上門索要旁敲側擊的人不計其數。尤其是也不知道是那個好事之徒為自己取了個什麽京城首富的名頭,之後,那些官差更像是盯住了一頭肥羊的餓狼。

    可是這一次,自己甚至沒有按照前例交納孝敬費用,原本負責給他辦理官儀的官員就自動找上門來,似乎一夜之間就記起來自己收了他劉泉莫大的恩惠,連忙趕著來報答一樣。他當然知道是因為什麽,眼前的榮耀和尊貴都是自己的女兒綺煙帶來的。

    尤其是聽說女兒懷了龍裔之後,前來奉承巴結的人更是多了,自己在生意上也更加愛的一帆風順,少有人為難,連以前經常去鋪子奡{油的官員也自動地不見了蹤影。

    這一切,都是女兒的功勞啊,劉泉嘆息著,也不知道這對於自己的女兒來說是好是壞。現在每每想起來,他都會有幾分後悔,都怪自己平時太寵愛女兒了,他雖然是個平頭百姓卻也知道,深宮堶惆B步驚心,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啊。

    前些天那位雲妃的倒台給全京城的人都增添了茶余飯後的話題,甚至讓集市上也受到影響,如今自己庫房媮棪嚙n著剛剛高價收購來的上千匹雲錦,如今還不知道該賣到哪堨h呢?賠本是肯定的了。

    綺煙那個孩子能撐得住平安地生下孩子嗎?有時候自己想想早知道讓綺煙稱病,再好好賄賂選秀的內監也不是瞞不過,可是自己還是放女兒進宮了。也許自己潛意識堶惇O希望有這樣的造化的,可是,想起女兒平日媦b慣天真的性子,他就一陣搖頭。

    等自己的官職下來了,就可以讓夫人進宮去探望了,到時候一定要讓夫人好好和女兒說一說,收斂一下那個驕縱的性子,不要得罪人啊。

    一邊想著,劉泉一邊推開房門,猛地卻看見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屋子正中間,望著自己。

    “誰?!”劉泉驚叫起來,盜賊還是刺客!

    “劉先生不必驚慌,在下並無惡意。”一個清冽的聲音在幽暗的房間媗T起。

    “你……你是要……”劉泉膽顫心驚地問道。如果只是求財的,倒是好說。

    “在下不過是奉主人之命,前來為先生送一封信而已。”陳冽平靜地說道,一邊將手舉起,昏暗的月色之下,一封書柬的模樣顯露出來。

    劉泉驚疑不定地看著來人,躊躇了片刻,才伸手去接過那一封信。

    劉泉查看了一下,信上沒有任何署名或者問候,

    “請問少俠的主人是……”劉泉擡起頭來,卻發現原本佇立在房中的人影已經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劉泉頓時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大半,如果不是清晰的觸感提醒著他,那封依然散發著淡淡幽香的信箋正實實在在地握在自己手中的話,劉泉真的會以外自己不過是因為喝醉了酒所發的南柯一夢而已。

    他呆立了片刻,外面的仆役的聲音傳進來,“老爺,有什麽事情嗎?”

    “呃……沒……沒事,都下去休息吧。”劉泉搪塞著,喝退了剛剛聽見他喊聲跑進來的奴仆。他走進房內,關好了門窗,急不可待地拆開信箋,抽出信紙,堶授祖嶀p楷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箋很簡單,從頭到尾不過之後幾句話而已,看完之後,卻把劉泉驚出一身冷汗。

    心媕Y禁不住想起剛才那位送信的使者,那聲音,讓他聽著就覺得有一絲的別扭,現在想起來,似乎是清冽之中帶著一種尖細,在自己微薄的記憶之中,只有一種人才有可能有這樣的嗓音啊。這麽說來,這封信,必定是從宮堙K…

    “來人啊,”他思量了片刻,高聲叫喚起來,立刻幾個貼身服侍的小廝應命跑了進來。

    “夫人呢?睡下了嗎?”

    “沒有,夫人正要歇息呢?剛剛在卸妝。”小廝回答到。

    “嗯,我這就過去。”反正他也了無睡意,連忙把信箋塞進懷堙A轉身去了自己夫人的房間。

第五十六章 侍駕(一)

    乾清宮養心殿中,齊瀧正在看折子,蘇謐在一旁幫他磨墨。

    時間終於到了隆徽四年,剛剛過完新年不久,宮奡N忙碌了起來,後宮和朝堂上各種事務不斷,最重要的就是在這一年,不僅有新一屆的選秀,還有三年一屆的科考在即。

    在這一年的剛開始,蘇謐的寵愛依然無與倫比,齊瀧近來處理政務的時候,也經常讓蘇謐在一旁侍奉茶水。

    齊瀧放下折子,長嘆一聲,道:“刺客的事情已經有著落了。”

    “啊!”蘇謐輕聲驚道:“是誰這樣大膽啊?”

    “是棟梁會的人。”齊瀧說道。

    見蘇謐面露疑惑之色,齊瀧立刻想到蘇謐恐怕不知道何為棟梁會,又解釋道:“就是原本梁國的殘余勢力結成的組織,一直與我大齊為敵的。”

    “梁國已經滅亡二十多年了,沒想到這些人還是賊心不死,企圖謀奪我大齊的江山,謀害我大齊的忠良。”齊瀧恨恨地道了:“他們試圖行刺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怕前幾次的刺客事件也是他們的謀劃。”

    “前幾次?”蘇謐驚叫起來,“難道皇上竟然還遇到過……”

    “不用擔心,朕這不是好好的嗎?”看到蘇謐驚惶失措的樣子,齊瀧安慰她道。

    “皇上可別這樣說,那些亂臣賊子都一個個兇猛地很,臣妾怎麽能夠不擔心呢?”蘇謐驚魂未定地說道。

    “謐兒不用擔心,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是有過幾次謀劃,可是都沒有近身過,只是在宮外就被解決了,有時候還在謀劃的時候就可以發覺,我們大齊的侍衛和刑部也不是擺設啊,”齊瀧攬住蘇謐的腰把她拉進懷堙A笑道:“只是這一次,竟然被人殺到了眼前。他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因為謐兒你,朕可是真的要危險了。”

    “皇上洪福齊天,這些跳梁小醜如何能夠傷得了您呢。”蘇謐笑道,“臣妾不過是恰逢其會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從齊瀧的懷堭簷璆X來,站直了身子,輕輕把手伸入碧玉青瓷小缽之中,沾取了清水撒進硯台,齊瀧的眼神落在蘇謐的手上,欺霜賽雪的素手帶著幾點水珠兒,如同早春的花露,纖白的指尖持著深黑的墨條,更襯得格外動人。

    齊瀧不禁讚嘆道:“古人說‘紅袖添香’實為讀書之雅興,正是書香佳人兩相風流的佳話,被後人傳誦讚美,這古人著實是沒有見識的,倘若是見了謐兒此時的風姿,必定要把那詩詞改為‘碧羅添香夜讀書’了,紅衫俗不可耐,哪埵陴換e謐兒的碧羅輕點,出塵脫俗,恍如仙子啊。”

    今天蘇謐身穿一件淺碧色天羅廣袖長裙,上面以銀線穿插繡成繁覆的白梅暗花。一頭漆黑的烏發挽成天仙髻,用一只純銀鑲嵌藍寶石的攏爪紋絲不亂地攏住。斜插著一只梅花形狀的碧玉簪子,簪子頭上墜著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流蘇。此時為了磨墨方便,將寬大的袖子挽起到小臂處,如羊脂白玉般的半截胳膊露在外面,溫潤如玉之中透露著風情萬種,雅致莊重之中流連出儀態萬方。

    “呵呵,”蘇謐掩口輕笑:“皇上盡是信口胡謅,把古人聖賢的詩詞都這樣篡改一番,偏偏還要說的這般振振有詞。”

    “朕可是沒有胡說八道,”齊瀧伸手拉住蘇謐的手,“單看這一雙纖纖玉手,只怕這個世間就少有人能夠比及。”他拉著蘇謐的手,只覺得那十指溫涼如玉,指甲圓潤動人,一時之間情思大動,忍不住捏了捏。

    蘇謐的手一顫,隨即觸電一般把手猛地掙脫出來。

    “皇上,太臟了,”蘇謐指著齊瀧的手嬌嗔道:“看吧。”

    齊瀧這才發現蘇謐的手心堿V上了不少墨汁子,剛才自己揉捏之間,連自己的手上都被連帶著染黑了。

    “古人聖賢都是一心讀書,哪媟|有半途扔下書本去折花的道理,如今被花染了墨汁,可真是知道教訓了吧。”蘇謐在一邊戲謔地笑道。

    “名花動人,意欲折花哪媮晹野\夫顧忌花中的刺呢,連傷人的針刺尚且無妨,何況幾點墨漬。”眼看已經臟了,齊瀧索性也不再管了,就把手中的奏折丟到一旁,起身就抱住蘇謐。

    “皇上,這堿O養心殿,豈能夠這樣不合規矩,讓大臣們見到了還不把臣妾笑話死了。”蘇謐一邊推拒逃跑,一邊笑道:“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哪一位大人過來。若是看見了,成何體統啊。”

    “養心殿又怎麽了,謐兒只讓朕親一下就好,那些老頭子還敢說什麽不成?”齊瀧難得的帶著幾分皮賴之色地說道。

    “虧得皇上還是九五至尊呢,讓外人瞧見了,只怕都以為是哪堛熊n徒子跑進了宮堙C”蘇謐笑吟吟地道,秋波流轉,動人心神。

    兩人正在調笑,聽見外面伺候的高升諾一聲長宣:“皇上,侍衛統領施大人求見。”

    蘇謐趁機掙開齊瀧的束縛,跑到了一邊,略微整了整衣服,轉眼之間,又是儀態端莊,懍然不可侵犯的出塵風姿。

    “傳,”齊瀧語調平靜地說道,可話音媮椄O不可避免地稍微透露出一絲的火氣來。

    門外太監高聲唱喏,隨即幾個人走了進來。

    正是大內侍衛統領施謙。身後還跟著幾員將領,看衣著服飾不是大內侍衛,就是禁軍統領。

    蘇謐微微擡了擡眼神,侍衛副統領倪廷宣也在其中。蘇謐的眼神忍不住一頓,正好碰上了倪廷宣擡頭無意之間掃過的眼神,兩人瞬間對視了一眼,倪廷宣連忙低下頭去。

    蘇謐也隨即低下頭,自己當然不應該盯著外間的男子細看。

    幾個人眼見蘇謐一襲宮樣的碧羅長裙,釵環繁覆,便知道不是普通的宮女奴才,必然是得寵的宮妃侍奉在身邊,對著齊瀧回話的時候都故意微微偏轉過頭去,不敢看蘇謐。

    施謙是進來回稟今年新科武舉的事情。

    今年春天按照慣例應該是三年一次的科舉取士,相比起前幾次依循舊例的科舉,此次齊瀧專門下了旨意,加開武舉一科,廣招天下的武林人士。當然其中部分的原因是受到了天香園夜宴一晚刺客的影響,讓齊瀧時刻憂心自己的守衛安全。希望招攬忠誠的高手,保證自己的安全。聽說開設武舉的消息一傳開,滿京城堣H都多了幾分,如今在城媟Q要尋一個投宿的店家都不容易。

    作為大齊開國以來的第一次武舉,自然有很多以前從來沒有遇見過的雜務細節需要推敲處理。這幾天齊瀧一直在忙於這個。

    他命令在京城的幾處武場開設考點,分別派出內廷的侍衛統領,禁軍教頭等聯合在那塈刈瞴A意欲投效的武人可以前往考較,一旦合格,就可以被推薦參加正式的武舉。

    正式的考試是在皇家的演武場舉行,聽齊瀧躍躍欲試的意思,很是想要親自前往查看一番。

    只是目前一切都還在規劃階段,齊瀧聽施謙詳細地稟報了各處武場的準備事宜,點了點頭,又交代了幾處命令,

    眼看沒有什麽雜務了,齊瀧頓了頓,忽然問道:“倪副統領,你父親的病情還好嗎?”

    倪廷宣低著頭,眼角映入那一抹淺碧色的裙角,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如同水波一般蔓延漂浮,他正在看得出神,忽然聽見齊瀧一句問話,頓時一驚,連忙恭謹地回稟道:“家父正在休養,不用三兩個月即可痊愈。微臣謝皇上關心。”

    聽到倪源還要三兩個月才可以痊愈,齊瀧神色一陣郁悶,揮了揮手,交待了幾句靜心休養的場面話就令眾人告退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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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侍駕(二)

    齊瀧輕輕捂著額頭,顯然是在考慮剛才的消息。這一次的科舉不知道能夠挑選出幾個人材來。

    “皇上您又有什麽好憂心的呢?如今我們大齊國勢正強盛,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今次又是三年一屆的科舉取士,必定可以為皇上取來眾多的人材。”蘇謐笑道:“皇上此時應該歡喜才是嘛。”

    “世人只見到我們大齊眼前的繁華光景,哪堛器D底下的難處啊。”齊瀧長嘆了一聲,“謐兒你也有所不知啊,就說這現在的科舉,早在父皇在位的時候就開始了科舉取士的慣例,可是真的選出幾個可用的人材了?哼,還不都是一群高門貴閥的子弟學生。”

    蘇謐一怔,隨即明白齊瀧的意思,大齊自從建國以來,就是豪門貴族把持朝廷,民間士族和庶族之間涇渭分明,官員的任命也采用傳統的“世卿世祿”制,貴族世代任官。士族享受著各種特權待遇,不必經過任何付出,但靠著祖宗的萌陰即可封官晉爵,一生富貴,開國之初還好,可是開國近百年之後,貴族享受富貴日久,越發多了些占據高位,屍位素餐的豪門蠹蟲。

    雖然也有“察舉”和“徵辟”等方式選拔人才。由地方長官定期向朝廷薦舉或者由皇帝和大臣徵聘有特殊名望和才能的人做官,但是征選的範圍還是難以破除豪門貴閥的範疇。

    先帝在世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大力推行科舉取士,欲招攬天下人材,不分士庶之別。可是科舉開始之後,科考選擇而出的多半還都是那些士族子弟,畢竟,原本負責層層篩選把關都是豪門貴族出身的官員,有所偏袒自然在所難免,偶爾有幾個寒門出身的,就算是得到了官爵,也難以融入大齊的上流圈子,深受排擠,處處遭到為難,致使政績不突出,難以提拔。長期以來這科舉門面上是說選拔天下英才,可是實際上都被世家大族把持,造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現象,結果選拔的“英才”有限得很。

    齊瀧繼位之後的這幾年來,也一直大力提拔寒門出身的官員,竭力打擊以王家為首的豪門士族。尤其是兩年前,借著王奢統帥大軍連續慘敗的機會,大力削弱王家的勢力和兵權,提拔在朝堂上毫無根基的梁國降臣倪源,與王家對抗。

    任何一個國家在建立的初期,都需要大家族來扶持輔佐,可是一旦江山穩定了,這些家族就會逐漸成為一種負擔,尤其是它們交接聯姻形成的關系網,以及位高權重的外戚,對於至高無上的皇權來說都是一種限制,甚至是一種隱隱的威脅。

    “皇上不必憂心,何不請吏部將各家舉子的考卷呈上,由皇上親自定奪,選取人材呢?”蘇謐笑著問道。

    “以前先帝在世的時候就將科舉的儀式交由吏部承辦,皇帝只需要接見選中的人員即可。如今規矩豈可輕廢?”齊瀧不以為然。

    “先帝一生忙於戎馬征戰,自然無暇理會這些朝政事務,如今皇上文武雙全,是曠古爍今的明君,難道不應該親自選擇合意的人材嗎?”蘇謐笑道。

    齊瀧微微意動。

    蘇謐話堛熒N思其實很明顯,先帝當年雖然意識到齊國朝廷埵s在的弊端,專門開設了科舉取士來扭轉這一局面,但是實際上並沒有發揮什麽效果,這個與先帝本人對此的不重視也有直接的關系,先帝在世的時候,一心想著一統天下,成就不世霸業,對於朝政的關心遠遠不及在戰場上的征戰殺伐,尤其是他本人就不善文采,不通詩文,所以科舉只是交待吏部人員仔細辦理,沒有得到真正的重視。如今齊瀧繼承了皇位,屢次交待旨意,指使吏部人員如何選取應對,但是還是難以扭轉豪門貴閥占據大多數名額的現狀。

    “如果皇上親自點選科舉的學子,那將是莫大的榮耀,以後,無論他們是出身寒門還是豪門,都是天子門生,哪媟|有人敢輕視壓迫呢,而且,武舉不是也正好可以遵循此例,皇上親臨考場,視察這些人的武功兵略,天下應考的學子,無論文武,豈不都對皇上有知遇之恩,必定會為皇上效死力,忠誠竭力。到時候,何愁天下英雄不盡入皇上彀中矣。”蘇謐輕聲笑道。

    齊瀧點了點頭,想到眾臣爭相感佩效力的情形,心底忍不住大為向往,原本武舉他就想要親臨考場查看一番,當然倒不是為了國家視察棟梁之材,純粹是想到這是第一次的武舉,是前人所未有的功績,當然要親臨現場看到自己的功勞。當然也有部分原因是為了一個年輕人的好玩湊熱鬧心理而已。如今聽來,倒是還有這樣深遠的意義,到時候,文舉也可以遵循此例,一方面自己擔任考官,親選人材,同時讓選取的官員更加對自己感恩戴德。豈不是兩全其美。

    “謐兒真是出地好主意。”想到這些舉動帶來的妙處,齊瀧神采飛揚地道。

    “哪堿O謐兒的主意,不是皇上要親自前去武舉考場查看巡視的意思嗎,臣妾不過是把皇上的主意整理出來而已。”蘇謐盈盈笑道。

    “嗯,”齊瀧點了點頭,喜不自勝地道,“謐兒真是朕的賢內助啊。”

    “啊,皇上這一句可是失言了,臣妾萬萬不敢當啊,皇上的賢內助不是只有皇後娘娘才對嗎?”

    聽到蘇謐提到皇後,齊瀧忍不住一陣厭惡之色浮現上來。

    “賢內助?!哼,這些王家的人,哪有一個配的上那個賢字,沒由來地平地誣蔑了這個清白的好字。”

    “啊!?”蘇謐輕輕捂著口問道:“定國公世代忠良,不是國家的中流砥柱嗎?對皇上也是忠心耿耿,皇上多慮了。”

    “忠心有多少朕是不知道,可是野心倒是不小。”齊瀧恨恨地道:“前幾天朕特意派人前去王奢的府上探視,要召見他來議事,誰知道他竟然敢讓使者回來說病情未愈,不敢奉召。哼,別以為朕不知道他打地什麽主意。必定是知道了消息,明白是要重新啟用他了,就開始與朕將起條件來了。必定是對著朕趁他大敗的時候剝奪他的兵權而一直不滿。”

    “定國公不是告病在家堨蟛i嗎?說不定身體未愈也是有的。”蘇謐連忙分辯道:“定國公身為國家柱石,豈會無端告病,必然是為國操勞,才使得身體不好。”

    “他哪媟|有什麽疾病,不過是裝病而已。”齊瀧恨恨地道:“他要是有病,也是心病,當年他在皖城城門前連接慘敗,被顧清亭打地丟盔卸甲,狼狽逃竄,虧他還一直是號稱我大齊的第一名將呢,要是他還有一分的廉恥之心,就該自殺謝罪才對,如果不是看在太後的面子上,朕早就讓他自裁以謝天下了。”

    提起自己繼位最初的那幾場慘敗,齊瀧的臉色也不好看。

    當年先帝在世的時候一心想要統一天下,可惜沒有等到完成的那一天就因病駕崩了。交到齊瀧手中的時候,大齊已經是天下最強大的國家,北遼被鎖在關外,雖然年年來犯,但居庸關天險難克,就算是遼國鐵騎精猛,也只有望關興嘆的份兒,是難成大患的。只余下一個南陳茍延殘喘,還有其余的幾個零散小國,都是國弱民少,不堪一擊。齊瀧本以為這統一天下,成就不世霸業的機會註定要落到自己的手上了。只要先把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國平定,在竭盡全力對付南陳,不出十年,自己必定可以結束這個持續百年的亂世,君臨全天下。

    可是沒想到,就在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衛國,栽了大跟頭,一個無能的王奢,讓自己也跟著顏面盡失,更加上折損兵力過大,使得之後平地諸國,乃至對付南陳的計劃都受到了影響。

    “王奢當年跟隨在先帝的身邊,也算是一員得力的大將了,可是沒想到是這麽的不濟事。真是個廢物。”齊瀧恨恨地說道,一句話就把王奢以往征戰殺伐浴血奮戰的功績都抹平了。

    “幸好還有一個倪源,才沒有讓我們大齊淪為天下人的笑柄。”只是倪源最近也越來越讓他不放心起來,雖然倪源平日埵璅々@向恭謹有度,也從來沒有聽說與哪個大臣私下堜麂茧畦獢C可是翻看一下自己繼位以來在軍事上的各方捷報,好像所有的大功勞都是倪源一個人帶兵所建的。

    尤其是倪源的背後還占據有天下九州之一的墉州,實力雄厚,就算他本人行事再低調,再謹慎,也實在是讓他不能不心驚啊。

    這一次倪源遇刺受了重傷,只怕開春之後是不能出征了,雖然陣前換將是軍中大忌,但是齊瀧卻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一絲的輕松,這也也好,馬上又是對付南陳的戰事了,如果這一次再讓他立下功勞,自己還真不知道拿出什麽來賞賜他了。

    只是接下來對付南陳的戰事應該啟用誰呢?軍中有這個統帥大軍的資格的人選實在是太少,名將謀士雖多,可是威望人緣卻都不足以帶領這種傾國的戰事。想來想去就只有王奢一人而已,其余諸人,都是權威地位在兩人之下,去了必定不能夠服眾。雖說還有幾員德高望重的老將,卻已經廉頗老矣。難以承受這樣重大的戰事了。

    “唉,要是我大齊也有顧清亭這樣的絕代名將就好了。”齊瀧頭疼萬分地靠在椅背上。

    蘇謐身子一顫,手忍不住抖出硯台,幾滴漆黑的墨汁撒在了白紙上,格外的醒目。

第五十八章 侍駕(三)

    齊瀧還恍然未覺,依然抱怨道:“都怪倪源竟然把這樣的絕世將才殺了,如果能夠為我所用,豈會有現在這樣的頭疼局面。”

    這時候齊瀧擡頭看見蘇謐正背對著她,沈默不語,頓時恍然大悟,“對了,謐兒恐怕還不知道那個顧清亭是什麽人吧,他是衛國的將軍,世人皆說北遼的耶律信,南陳的誠親王陳潛和我們大齊的倪源以及衛國的顧清亭並稱當世,為當今天下的四大名將。雖然是鄉野人士之言,但也是有幾分道理的。王奢就是敗在此人手下,唉,倪源實在是太心急,如果能夠招攬來為朕效忠,何愁天下不定啊。”

    蘇謐強行地壓抑住自己,害怕身體會因為止不住地顫抖而流露出破綻。雖然看不見,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臉色恐怕已經變成比眼前的宣紙更加的蒼白了。

    她放緩和了呼吸,讓自己從那幾乎讓她窒息痛苦而死的壓力之中稍稍解放出來。

    “對於顧將軍,臣妾是知道的。”

    齊瀧有幾分驚訝,隨即才想起來,“對了,謐兒你也是衛人。朕倒是差一點兒忘記了。”

    蘇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娷衝辿荌_的情緒,讓理智重新控制住自己,她輕輕地合上雙眼,再一次睜開,如水般的雙眸已經淡然平和,充滿了柔情蜜意。

    “皇上此言差異。謐兒可不是衛人,”她回過頭去,帶著幾分嬌嗔之意笑道。

    “對了,現在哪埵酗麽衛人,自然都是朕的子民,都是齊人了,”齊瀧驚訝之後立刻恍然大悟地笑起來,說道:“確實是朕失言了。”

    “謐兒也不是齊人。”蘇謐搖了搖頭看著齊瀧。

    齊瀧的臉色驚異起來,看著蘇謐。

    蘇謐一邊說著,已經離開桌椅,走上殿前,從容不迫地跪倒一字一句地說道:“皇上,謐兒只是皇上的人,無論這個世間是衛也好,是齊也好,謐兒不過是眼前的這個人的侍妾而已。”她註目齊瀧,言辭懇切,雙眸之間似乎是深情無限。

    齊瀧眼中動容之情大增,上前溫柔地伸手扶起蘇謐:“謐兒,朕一定不會辜負這般至純至真的情意。”

    “皇上,”蘇謐笑了起來,雙眸之中充滿期滿:“後宮之中如花美眷數不勝數,開春又有新的選秀,謐兒也不敢要求太多,只求皇上能夠時不時記得臣妾,記得後宮媮晹酗@個有個女子時時刻刻在等待著皇上就好。”

    “謐兒只是朕一個人的,朕永遠不會忘記。”齊瀧握住蘇謐的手,“那些什麽如花美眷,新人佳麗,哪埵酗H及得上謐兒一根手指頭。”

    蘇謐連忙把手抽出,捂住齊瀧的嘴,“皇上這句話如果被後宮的姐妹們聽見,豈不是要怨恨起皇上了。臣妾雖然希望皇上時時記掛著臣妾,可是臣妾更加希望六宮和睦,親如一家,不要讓皇上憂心。”

    “謐兒不僅美貌絕世,更加賢惠過人,”齊瀧笑道:“朕的後宮如果交給你打理,朕也可以少操幾分心了。真應該是當皇後的人材才對。”

    “皇上可不要這樣說,”蘇謐連忙受了驚嚇一般說道:“謐兒的出身微賤,如今能夠成為皇上的妃嬪,侍奉在身側就已經是天大的榮耀了,如何能夠提起這樣的話語來,豈不是折殺臣妾了。”

    “謐兒就是太過於謙遜,你無論容貌,性情哪一樣不是這個宮媕Y數一數二的,得晉高位自然是實至名歸。”齊瀧笑道,說著又想起來什麽事情一樣,說道:“對了,如今正是年禮吉時,普天同慶,既然到了新的一年,謐兒的位份也應該晉一晉了。”

    “皇上,”蘇謐連忙跪下道:“臣妾的嬪位晉封還不到一個月,此時再加以封賞,只怕會引起六宮不合啊,為況且臣妾於後宮無功,於龍裔無助,怎麽可以身受這樣皇恩,斷然不敢領受這樣的命令。”

    齊瀧還要堅持,蘇謐跪地不起,堅決請辭。齊瀧見蘇謐神色堅決,只好作罷。蘇謐才從容起身。

    “品性高潔,謐兒真是難得啊,無論氣度還是容貌都是碧波芙蓉,清漣出水。”齊瀧上前溫柔地扶起蘇謐,說道:“讓朕都不知道應該用什麽來封賞你了。對了,記得謐兒你雖然晉了嬪位,可是卻一直沒有封號的,朕倒是一直疏忽了。”齊瀧腦中靈感一閃,忽然之間想到,驚喜地說道。

    妃嬪們晉嬪位的時候一般都會同時賜予封號,蘇謐晉位是刺客那一天的事情,突然之間的決定,自然沒有什麽功夫去擬定封號。之後也就一直疏忽了。

    “讓朕想一想什麽樣的封號才能夠配的上謐兒呢?”齊瀧一邊說著,一邊就興致勃勃地思量起來:“謐兒想要什麽樣的封號號呢?”

    蘇謐略微一沈思,此時她的寵愛已經過分了,原本不希望再有什麽引人註目的舉動,可是今天齊瀧興致太高,自己剛剛推脫了晉位,如果此時再推托封號反而要引來不快。心堣@轉就有了計較。

    當即輕仰臻首,笑道:“皇上剛剛不是賞賜臣妾封號了嗎?”

    “呃?”齊瀧有一瞬間的驚詫,他剛才什麽時候說出過蘇謐的封號了?“什麽?”他出聲問道。

    蘇謐卻含笑看著他,靜默不語。齊瀧的腦子飛快地轉動回憶,隨即想到:“碧波芙蓉,清漣出水。你是說蓮字。”

    蘇謐婉爾一笑,莊重地斂襟躬身一禮,道:“臣妾謝皇上賜號。”

    “可是……”齊瀧神色有些古怪起來,“你難道不忌諱?這個字……”顯然是想到雲妃的往事了。

    當年齊瀧因為雲妃美貌清麗如池上蓮花而特意為她賜號為蓮,可惜卻反而引來後宮的一番議論,認為“蓮者,廉也,”正是諷刺雲妃的出身微薄。這樣充滿鄙薄意味的非議,不僅觸犯了雲妃敏感的驕傲,而自己一番的心意被這樣的扭曲,也折損到了齊瀧帝王的尊嚴,他下令徹查嚴懲了制造傳播謠言的宮人,本以為此事就此平息了,可是雲妃卻又苦苦地哀求撒嬌,讓齊瀧下詔為她改了封號為雲字。

    也許正是內心的深處格外的在意自己出身的卑微,才讓那個女子分外地不能夠容忍這樣鄙視的非議吧,現在想起當年的事情,蘇謐忽然想到,如果是在入宮幾年之後,雲妃是不是還會那樣莽撞地提出修改封號呢?

    “這個字……”齊瀧遲疑地說道,蘇謐只怕是入宮較晚,不知道雲妃的往事,如今她竟然又要用這個字,想到蘇謐的出身,豈不是比雲妃更加不堪,難道她就不怕宮媕Y議論鄙薄。

    “臣妾堅持這個名號,”蘇謐嬌嫩的臉上微微泛起一種紅暈,“是因為臣妾與皇上的緣份不就是因為一副蓮花圖引來的嗎?”

    齊瀧也禁不住想起自己遇見蘇謐的第一個晚上,神思悠揚,燭火佳人,幽明難掩,頓時忍不住讚美道:“那一晚的謐兒可真是清水芙蓉,瑤池仙品啊。”轉而又嘆道:“謐兒無論人材性情都是花中君子一般的人物,可惜上天造字偏偏不遂人願,”

    思索片刻,忽然靈光一現道:“依朕之間,幹脆就用瑤字好了。”可惜沒等蘇謐說話就搖了搖頭,又想到瑤字也不妥,“瑤者,妖冶者也。”豈不是更加引人非議。荷字太過於直白俗氣,哪堸t的上蘇謐的氣質。當下左思右想,倒是有幾分發愁起來。

    蘇謐捂著嘴輕笑道:“依臣妾陋見,蓮字就是最好的。無論是何字,都是皇上愛重蘇謐的心意,這份心意比什麽都珍貴,謐兒自然能夠感覺到,既然如此,哪一個字不是好的呢?”

    見到齊瀧有幾分動搖,蘇謐又道:“臣妾知道皇上愛惜臣妾的心意,對於那個謠言,哪埵酗麽好忌諱的,這是皇上所賜的尊號,臣妾歡喜還來不及呢,至於所謂的出身貴賤之論,不過是閑人碎語,做不得真,而且,臣妾原本出身就是微薄,全憑皇上的恩寵才得以有今天的富貴,既然說的是實話,又為什麽要忌諱呢?實話實說而已嘛。”蘇謐氣度平和地笑道。

    “實話實說而已,說的好,謐兒心胸果然不是尋常女子所能夠比及的。”齊瀧開朗地一笑笑道,“那就是這個名號吧。”想到雲妃往日的舉動,齊瀧此時已經不覺得絲毫的可愛嬌柔,只剩下欲蓋彌彰,欲擒故縱的俗氣厭惡而已。

    蘇謐這才放下心了,既然名號一定要有了,她自然希望是一個給自己帶來麻煩最小的。只希望這個別有意味的名號可以讓後宮堛漕漕ЗL聊的女人多一些諷刺聯想議論,少一些讓她憂心分神的舉動。反正非議是傷不了人的。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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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門閥

    對於蘇謐的封號,果然又讓後宮多了一分議論的話題,尤其是聯想到雲妃那件請辭封號的舉動,讓宮塈@出什麽樣的猜測的人都有,有人說,皇上明明知道這蓮字的諷刺意味卻依然賜給這位新寵,看來確實是嫌棄她出身的卑微,讓整個後宮都知道尊卑有別,甚至恐怕就是蘇謐即將失寵的前兆了。也有人說,這恐怕是皇上故意為之,希望借此提醒這位蓮嬪不要像那位雲妃一樣恃寵生驕。作出敗壞宮中禮法風紀的事情來……

    無論是嘲諷也罷,嫉妒也罷,羨慕也罷,雖然各種議論在各式各樣的心態之下紛紛出籠,但是對蘇謐卻全然沒有一絲的影響,在隆徽四年的初春,蘇謐的寵愛依然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儼然是當年初得寵的雲妃一樣的氣勢了。

    這讓滿心期待著看到這位卑微的妃子失寵的一幕的妃嬪們大失所望,但是這些因為一個封號帶起的細微風波很快就自然而然地平息了下去,整個後宮,都因為一場更加重要的事務忙碌起來。

    新的一年的選秀到了。

    後宮的妃嬪,進宮無非是通過選秀和采選這兩種方式,還有一種比較特別,就是被滅掉的國家挑選出來作為貢品的女子,或者是屬國以及地方官員為了討好而獻上的女子,這些被進獻進來的女子無疑是後宮堶掖怓馬齝滫漱@群,完全就是玩物一樣的性質。不像是采選和禮選,都是名正言順地入宮侍奉。

    其中的采選,主要是從民間選擇容貌美麗、素質上乘的良家女子入宮。采選一般每年一次,秋季舉行,多半是為了充陳被放出宮去的宮女所遺留下來的空缺工作。所以多半都是充當宮女,只有少數容貌資質特別優異的才可能封為妃嬪,上一次的雲妃就是采選入宮的。

    而正式的選秀是三年一次,又叫做禮選,針對的目標都是名門望族或者士宦人家,年滿十三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女子,選擇其中品貌端正,資質優異的。這些女子入宮之後,多半是封為妃嬪,也有一些是充做女官,掌管司儀或者服侍太後以及高位的妃嬪。

    正所謂“采選無豪門,禮選無庶族”。民間士庶之別涇渭分明,宮媕Y妃嬪之間,出身世家還是寒門,對於前途位份的影響也很大。

    今次是齊瀧登基繼位之後的第二次正式大規模的禮選,所以宮媕Y都格外的重視,早在過年之前,就開始擬定計劃,置備名冊了,如今年關剛過,內務府以及各宮各局都忙碌起來。

    尚儀局需要準備秀女入宮的禮儀工作,參拜皇上和太後的禮節,以及面見各宮主位的儀式。一旦秀女被選中,就要留居宮中,被教授一個月的禮儀規矩,需要尚儀局專門派教習嬤嬤前去指導教誨,而且以後這些秀女之中如果有人違背了宮制祖訓,當初承擔教習的人也要跟著被連罪。

    尚服局正在趕制秀女的服飾,上一次的選秀是在隆徽元年的時候,齊瀧剛剛繼位,正值先帝駕崩,國喪其間,所以連秀女的衣著打扮都簡化了不少,今年算是齊瀧繼位之後最正統的一次選秀了,衣服自然又要考慮隆重華美,又要符合禮儀規矩。忙壞了尚服局的不少典衣,典飾女官。

    此外秀女們居住的地方也需要決定打掃,準備迎接新貴人。膳食也需要細細地考校,應該按照怎樣的份例準備。

    ……

    ……

    ……

    整個宮堻ˉ鷎x起來,尤其是掌管六宮事宜的皇後和倪貴妃,兩人那塈颽O人來人往,好不忙碌。

    如果說整個大齊的後宮還有哪堿O一如既往的安靜祥和,那麽就只有太後和諸位太妃居住的慈寧宮了。

    此時慈寧宮之中,

    “就是這麽個道理,如今娘親也說的明白了,凝秋,你覺得如何?”定國夫人忐忑不安地問道。

    皇後坐在下首,低垂著頭,不言不語。

    定國夫人心堣@陣為難,她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太後。

    接到定國夫人求援一樣的目光,太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轉向皇後,黯然道:“凝秋,我知道,你心堿O不願意的,只是,如今情勢所迫,我們王家面上是看著光鮮照人,實際上,唉,若是你的肚子能爭口氣還好,可是……”

    聽到太後的話,皇後身子微微一顫,沈默了片刻,終於擡起頭來,說道:“既然是母後和家堛熒N思,凝秋自然不會反對。”

    聽到她說出這句話,定國夫人頓時松了一口氣。連連拍著胸口道:“凝秋,你也不要責怪我們做爹娘的狠心害你,反正如今皇上的心思也不在你身上,與其把寵愛給了別人,終究不如自己人用起來方便。”

    “那個蘇嬪,終究是個衛女,現在你爹他聽見衛字就要忍不住發脾氣。”定國夫人猶自滔滔不絕道:“衛人都是不可信的,想那顧清亭何其的狡詐奸險就可知……”

    皇後神色之間忍不住閃過一絲厭惡,想要說什麽,卻又想了想,面對自己的親生父母,終究沒有說出口。

    太後卻沒有了那樣的顧忌,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盅,“哐啷”一聲脆響打斷了定國夫人的話,定國夫人被唬了一跳,差點坐不穩跌下椅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太後的責備已經劈頭蓋臉地打下來了:“他還有臉面發脾氣?!自己敗倒在了別人的手下就要知道接受教訓,只會牽連動怒算是什麽性子,我們王家什麽時候教出這樣的人來了?你回去告訴他,如果不知道改一改那妄自尊大的毛病,只怕以後還有的苦頭吃,上次是一個顧清亭,誰知道南陳北遼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顧清亭?他自己不爭氣。被一個小小的衛國打地丟盔卸甲,狼狽逃竄,如今要讓自己的孩子過來承受這般的後果。反倒還振振有詞起來。你只管把這些話說與他聽,如果不服氣,叫他來與我理論理論!”

    聽到太後的口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冷淡,定國夫人嚇得直打哆嗦,頓時沒了聲響。

    皇後對這些話恍如聽而未聞,只是低著頭,神色冷淡漠然,仿佛受了訓斥人不是自己的母親。

    一時之間,空曠的大殿婺瑊圻a沈默了起來。定國夫人低頭不敢言語。過了半響,皇後打破沈默問道:“不知道這次安排入宮的是誰?”

    定國夫人連忙擡頭道:“是大內侍衛統領施謙家的小女兒,叫施柔兒,是個絕色的美人,絕不比那些蘇嬪和雲妃差的。”

    皇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

    “嗯,”太後長嘆了一聲,道:“既然如此,就這樣吧,我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也難怪你們這麽擔心,凝秋老是生不出孩子來也不是辦法。我們王家以後的出路也是需要考慮的。”

    定國夫人看了看兩人的臉色,猶豫了片刻,又說道:“另外還有一個……”

    “什麽?還有一個?難道說如今我們大齊的美人是這麽層出不窮的。”太後帶著幾分諷刺地問道。

    “太後說笑了。”定國夫人笑道:“是凝霜那孩子啊。年齡正好也到了,族婸‘縝n參加今次的選秀,容貌人材都是一等一的。”

    皇後的臉色有幾分不好,王凝霜是她的表妹,也是王家的直系女兒,是王奢弟弟的嫡出之女,今年只有十五歲,皇後沒有入宮的時候,兩人時常在一起,可是皇後對這個表妹極為厭惡,她又驕縱又任性,當然,自己家堛漱k孩子大多都是這樣的性格,可是這個表妹尤其地招她的厭惡,王家作為大齊的第一大豪門貴閥,當然是子孫旁系眾多。在王家的諸多直系女兒之中,她的容貌也算是最拔尖的,所以也就分外的驕橫。小時候就因為太後欣賞疼愛皇後而不大理會她,時常對這個表姐有怨言,後來表姐作了皇後,言行這才稍微收斂。

    看到皇後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定國夫人的聲音也忍不住越來越低,勉強說了幾句家常話,就告辭出來了。

    太後和皇後也都沒有挽留,只是說道:“你如今要回去,我還有幾句話要你帶回去,你好好說與你家老爺聽。”

    定國夫人恭謹地俯身聽從。

    太後思量了片刻,說道:“對你他說,今次皇上啟用他的事情是十拿九穩了,可是那種輸不起的性子卻要好好地改一改,以前他跟隨在先帝身邊的時候,雖然作戰勇猛,號稱戰無不勝,固然他自己是智勇雙全,作戰奮力,可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為運氣,一直未逢真正的名將。一直倒是平平安安地加官晉爵,到了今天的地位,連我們王家一族的族長之位都歸於他。如今南陳的那個什麽誠親王陳潛,聽說是不遜於顧清亭的名將,如果他還是那樣自以為是,心高氣傲的性子,直接辭了這一次的職位就好,也別再給我們王家摸黑,給大齊添亂!”說到後來,太後的聲音嚴厲起來。

    定國夫人唯唯諾諾地應聲,心堶惚o在暗暗叫苦,王奢的脾氣她最是清楚不過的,前些年還好,如今這幾年因為失意,越發地暴躁起來,誰的話不順耳的就都不愛聽,連他這個正房夫人、一品誥命都得小心翼翼地侍奉,對於其他的妾室更是動輒打罵,也只有在自己的姐姐面前還能夠勉強保持恭順,可是自己如果敢把這些話說給他聽,只怕一頓臭罵是少不了的。

    只是這些話在心媕Y想想也就是了,嘴上當然不敢這樣抱怨了,定國夫人對著太後連連稱是,之後告辭而去。

    看著定國夫人遠去的身影,太後轉頭對著皇後說道:“心媕Y還是難受?”

    皇後微微一震,連忙低下頭去說道:“沒有什麽,母後不必擔心。”

    太後看了她片刻,語重心長地說道:“凝秋,你可要明白,我們的富貴尊榮都是建立在我們王家的尊貴之上的,如果沒有了貴為高門貴閥的王家,我們在這個深宮堙A就算是再得寵,再尊貴,不過是無根的浮萍,隨時都有可能被突兀的風暴吹向不知道哪堨h,所以萬事要以家族為重啊。”

    皇後點了點頭,神色堅定地道:“我知道該怎麽做,母後放心好了。我豈會是那種只知道爭風吃醋,不明白輕重的人?”

    “嗯,你辦事我一向放心,”太後神色欣慰地道:“從小你的性子就沈穩又機敏。唉,旁人只知道我們王家女兒的富貴尊榮,有誰想到過這份尊榮底下的東西。”一邊說著,太後的神色也變得苦澀起來,她遲疑了片刻,說道:“我知道,你心媕Y不好受是因為,你對著皇上還是存著一份心思的。”

    皇後悚然一驚,似乎是自己最隱秘的部分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一般,忽然就落進了一個驚惶失措的境地,她試圖辯解著:“我……”

    “不必多說,”太後擺了擺手,阻止了皇後的話:“皇上是你的夫君,是你依靠一生的良人,當今的皇上雖然不是天下無雙的人物,可是論相貌,論才學,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材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你對他有情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當初你剛進宮的時候,我就交待你,在這個宮媕Y,存著什麽樣的心思都好,可是萬萬不可動了真心啊,自古以來,男子無情,富貴的男子更加無情,而富有四海坐擁六宮的天子只會是更加的無情啊!”太後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自己沈了下去,不過是自己受苦而已。”

    皇後的身體忍不住顫抖,她實在是不知道應該怎樣地分辯說明,或者說,面對這樣睿智明辨的太後,面對她一向尊崇的長輩,她還有分辯的必要嗎?想到齊瀧,她的心頭一陣難言地苦澀。

    “王家這一輩的女孩子雖然多,可是大多數都是資質庸碌之輩,或者有貌無才,行事愚魯,柔順有余,進取不足,或者有才無德,空有美色,驕橫刁蠻,不知進退。只有你一個是可造之材,我堅持讓你入了這宮晼A反而是害苦了你啊。”太後滿是悔意地嘆息道。

    “母後,”皇後忍不住喊出聲來,“我並不後悔,入了這深宮,雖然有苦,可是與其嫁給一個平凡的男子碌碌一生,我更加寧願選擇入宮,何況,如今我貴為一國之後,尊貴無雙,哪堿O平凡的女子所能夠比及的。是母後多慮了。”

    被突兀的喊聲打斷了自己的話,太後並沒有絲毫的生氣,她心堶W笑道,“就算是尊貴一生,難道就開心了嗎?最終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同我一般,終年地坐在這個位子上……”

    可是說出口的卻是:“你能夠這樣想,我也欣慰了,至於這一次的入宮的女子,也是我們王家從大局考慮的結果,如果以後你有了孩子,這些人留不留都隨你,如果你還是沒有孩子,唉,還是要收養一個的。”頓了頓又道:“至於那個蘇嬪,如果乖巧聽話,留著也好,終究是有個救護皇上的功勞的。”

    皇後失神地點了點頭。

    太後又交待道:“原本棋子就是越多越好,後宮百花齊放最好,一枝獨秀才是大忌啊。”

    皇後柔順地點頭應命,太後長嘆了一口氣,道:“沒有什麽別的事務,你就先去吧。”

    皇後起身告退了。

    皇後的脊背依然挺直高傲,可是在凜冽的寒風之中卻有些微的偏移顫動,訴說著主人此刻仿徨無助的心情,初春的料峭之中,似乎連身影都蒼白了起來,看著她細瘦窈窕的背影漸漸遠去,太後也忍不住一陣黯然,“王家的女兒,終究要過這一道檻的。唉,本宮當年又何嘗不是這樣熬過來的呢。”

第六十章 珠淚

    深夜,鳳儀宮中。

    玉蕊將今天內務府剛剛送到的一卷宗冊遞上書案,“娘娘,這是內務府的何總管剛剛編制好的這一屆待選秀女的名冊,請娘娘過目。”

    皇後沈默了一陣子,擡手接過那本用金箔包起的卷冊,明明是輕飄飄的一本,落在手堳o好像是有萬均之重。皇後的手甚至忍不住顫抖,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份量。

    玉蕊忍不住有幾分驚奇,她服侍皇後多年,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主人有這樣的失態。

    皇後翻開卷冊,堶悼峇j紅的朱砂寫著一個個色彩明麗的名字,代表著一個個鮮活的花季少女。第一頁上,施柔兒三個大字就映入眼簾,皇後頭一次覺得,這為表示尊貴而特制的摻著金粉的大紅染料是那樣的刺眼,明晃晃地似乎是血一樣的顏色。

    她忽然之間就無法忍受了,手用力地摔出,把那本冊子丟的遠遠的,“砰”的一聲,冊子撞到了地上,余力仍然沒有消停,在地面上飛快地滑行了起來,直到撞擊到內廊的柱子,才停止了下來。

    “娘娘?”玉蕊驚惶地跪下,周圍服侍的宮女內監也都連忙跟著跪下,呼啦啦跪了一屋子的人。

    皇後站起身來,只覺得自己一陣頭暈,她扶住自己的額頭,又重重地坐回了位子,半響,屋堥S有一個人敢發出一絲的聲音,整個大殿奡N好像空無一人那樣的靜謐,過了良久,皇後緩過神來,低聲說道:“本宮今天心情不好,你們都退下去吧,就不用在這堛A侍了,人多看著就覺得吵雜。”

    聽到皇後的話語,宮人如蒙大赦一般,迅速而又有序地退了出去。

    很快大殿堨u剩下玉蕊一個人了,她遲疑地偷偷擡頭看了看皇後。

    “去把那本冊子撿起來吧,本宮還沒有看完。”皇後神色冷淡地說道,語調平緩淡漠,好像那本冊子不是剛剛被她奮力地扔出去的,而是不小心掉落了下去的。

    如果不是那本金光閃爍的冊子還靜靜地躺在那堛爾隉A玉蕊也會忍不住認為剛才的驚嚇只是一個夢。自己服侍皇後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失態和憤怒。是因為宮堣S要有新人進來嗎?玉蕊疑惑地想著,可是以前也有好幾次的選秀和采選,從來沒有見到過皇後會這樣的嫉妒啊。

    心媮鷁M還存著疑惑,但是玉蕊臉上什麽也沒有表示,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是多嘴的時候,恭順地將冊子撿起,交回皇後的手堙C

    然後玉蕊走近兩邊兒臂粗的盤鳳雕花長燭,挑了挑燭芯,讓大殿塈韞[的亮堂。

    身後的皇後說道:“這天氣怎麽這樣的冷呢?玉蕊,去再拿幾個火爐來,把屋塈侇x和一些。”

    玉蕊領命而去。

    皇後打開書卷,讓那閃爍著金光的大紅色又一次湧入自己的眼簾,忽然眼睛就開始覺得幹澀難忍。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在這個冰冷的深宮堶W苦掙紮?

    她依然記得自己剛入宮的時候,齊瀧親切地牽起她的手,溫柔地對著她微笑。他生得可真是俊逸啊,就像書婸〞漕漕Х■▼B世佳公子,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讓她少女的心激蕩不已。這就是自己相伴服侍一生的良人。

    入了宮,她雖然貴為正宮,可是齊瀧頗多內寵,她有幾分的失望,好在齊瀧對她還不壞,是一個丈夫對自己正妻的應有的尊敬,雖然說不上柔情蜜意,可是也是舉案齊眉。他終究也是看重自己的,也許自己就應該這樣,為了他做一個賢惠的女人,不愧對這皇後的地位和信賴,那時候的她下了這樣的決心。

    真正讓她的美夢徹底破碎的就是自己的父親,大將軍王奢在前方連接數次的慘敗讓齊瀧深深為之震怒,連帶著對她也沒有了好臉色,她至今仍然記得自己前去探望自己的夫君卻被從大殿婸陞X來的時候,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和恥辱。還有自己苦苦哀求他饒過自己父親時,他眼中毫不掩藏的厭惡。一切都是假的!他所給予自己的柔情和看重都不是給那個叫做王凝秋的女子,而是給予自己身後的家族,是給予大齊第一的豪門貴閥的王家,他不是娶了她,他娶的是王家龐大的勢力和關系。

    鮫綃碎剪,不寄相思。

    她竟然直到了那時候才明白,所謂的良人,不過是一個笑話,一個把癡情女子纏進去的噩夢,所謂的寵愛不過是交易一樁,一樁建築在權力基石上的交易,一方是富貴榮華,一方是美色歡愛。

    易求無家寶,難得有情郎,男子無情,富貴的男子更加無情,而富有四海,貴為天子的君王更加無情。

    在這個後宮奡M找真情不過是鏡堜鄋寣A水中撈月。

    在痛徹心扉之後,她開始頓悟了,她終於明白自己只是一個符號,在自己的夫君眼堙A自己是代表著一份龐大的勢力,在後宮的妃嬪眼堙A自己代表著一份莊嚴和同時也是一個障礙。

    也許自己唯一值得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家族,只有自己的親人,只要王家的榮華和威勢不倒,自己的後位就沒有一絲的動搖,自己永遠都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而不是後宮那些成群的妃妾。

    可是,現在,連自己最信賴,最依靠的家族也要舍棄自己了嗎?就是因為她的肚子不爭氣,生不出他們所需要的皇子,無法讓他們滿意……原來自己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只是一個符號而已,隨時都可以找到人來替代,她看著名冊之中王凝霜的名字,笑得歡暢而又苦澀,自己竟然一直到了今天才明白這個道理。

    門口輕輕地想起一陣聲響,是玉蕊端著一個紫金銅爐走了進來。

    聽見了聲響,皇後忽然猛地把頭偏轉過去,背對著玉蕊。

    正邁步進來的玉蕊怔住了,剛才她似乎看到什麽從自己長久服侍的主人光潔柔膩的面頰上劃過,如同亮晶晶的星辰,晶瑩剔透,一閃而逝。

    那是什麽?!

    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吧,她帶著幾分不確定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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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葛鴻

    正是上元節燈火燦爛的時候,民間在這一天要有花燈謎語、鬧市舞龍,宮媕Y自然也少不了各色的慶典活動。

    幾天之前內務府就開始著手準備起花燈和燭火,將宮中的各處宮殿和園子裝點的五光十色,美不勝收。更加準備了各種精巧別致的花燈和燈謎,集中裝點花園,準備的燈會,供各位主子娘娘們欣賞遊玩,為了景致的自然優美,此時的燈會自然是要召開在梅花盛開的地方為好,原本宮堭鰝廑}的最好的莫過於天香園,可是刺客的事情過去才沒有幾個月,無論是齊瀧還是眾位妃嬪,對於去天香園心媕Y都存著幾分芥蒂。於是燈會就安排在了後宮偏東頭的小寒園之中。

    一大早,采薇宮之中裝點使用的各種器具用度內務府就派人送了過來,小祿子等人都興高采烈。

    幾個人搬出梯子來,攀爬到屋檐之下,將兩盞大紅的燈籠掛了上去。看著眾人忙碌欣喜的樣子,蘇謐的心情也開朗了幾分。

    “娘娘,點心準備好了,我們這就去嗎?”覓青端著一盤香氣怡人的點心走了進來。

    蘇謐擡頭看了看時辰,齊瀧也快下朝了,起身道:“這就走吧。”

    蘇謐輕巧優雅的身影穿過後花園一側漢白玉雕成的九曲回廊,身後的覓青手媞搧蛓漁劘讀漸革■L,上面放著一個鏤花銀盤,盛著清晨剛剛烘烤成的細點心和一個紫金砂茶壺,堶惇O新泡的梅花茶,兩人向乾清宮走去。

    齊瀧在養心殿處理國事的時候一向多有妃嬪在旁邊服侍。以前一直是雲妃得到這樣的殊榮,自從進入隆徽四年之後,便是蘇謐站在了養心殿龍椅的旁邊,靜心地磨墨鋪紙,端茶遞水。服侍的太監知道眼前的蓮嬪是皇上的新寵,一邊恭謹地打著千兒,一邊服侍蘇謐進了屋。

    進了殿門,卻見到齊瀧正在和人商議什麽事務。

    堂前站著兩個男子,從背影上看左邊那人年紀似乎不大,也就是不到三十歲的樣子,他身上穿著正三品太常寺卿的玄色蟒袍,可是一身原本端整威儀的官服硬是被他穿的儀容不整,毫無氣度,就算是從背後也可以看出那份邋遢勁兒。

    右邊的男子大約有五十多歲,只是一身平民的青衫,衣著樸素卻工整清潔,從背後看來就有一種飄然如仙的儒雅風範,身影似乎很熟悉。

    蘇謐端著點心向前走去,走過兩人的身邊,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兩道淩厲的視線向自己投射過來。其中一道略微帶著幾分灼熱的視線是出自離自己身邊最近的那個年輕的正三品官員的,他見到蘇謐進來竟然沒有絲毫的忌諱。尤其是在蘇謐走近他身邊的時候,毫無顧忌地掃視過來。

    蘇謐以宮妃的身份進出養心殿伺候,時常也會見到諸位議事上奏的大臣,眾人光是從衣著上就可以知道她的身份,自然而然地都會移頭不去細看,可是這個年輕男子卻絲毫不知道避嫌一般,肆無忌憚地盯著蘇謐上下打量。

    蘇謐心頭微微詫異,她倒不是那種被人多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少了什麽的女子,可是這樣的眼神卻讓她直覺性地不安,她側過頭,假裝沒有註意到,依然平靜地向前,直到在齊瀧的桌上放下茶盤,向往常一樣的站定。

    這時候她才擡頭打量站在台下的兩人,這一擡頭,待看清楚兩人,蘇謐頓時驚地身子一晃,隨即恢覆平靜。

    右邊的那個年約五旬的中年男子,瀟灑不俗,顧盼神飛,正是曾經是自己父親心腹謀士,現在又是南陳重臣的葛澄明。

    他竟然會進入齊宮之中,蘇謐臉上竭力保持著淡然,可是心塈啎ㄕ篿_驚莫名。他不是負責南陳在這堛滷○瓛梒普隉H這樣拋頭露面……

    葛澄明見到她,神色卻是平靜無波,顯然已經從陳冽那媗巨鴗F消息。

    正在蘇謐驚疑不定的時候,身邊響起齊瀧的聲音。

    “葛先生果然大才,也難怪項沮大力向朕舉薦先生。”齊瀧一邊爽朗地長笑,一邊說道。

    “草民不才,蒙皇上厚愛,多次召見,可惜因為一直有事耽擱,直到今天才得睹天顏,實在是慚愧啊。”葛澄明翩然一禮,不卑不亢。

    蘇謐聽著兩人的對話,略微一思量就明白過來。南陳在這婺g營情報,與其那樣東躲西藏,反而不如這樣光明正大,瀟瀟灑灑地在太陽底下,結交權貴,從容往來,反而更加讓齊軍放松警惕,誰會知道平日婼肵漲麻E儒,往來無白丁的風流名士會是欽命要犯呢?虛者實之,實者虛之,這倒正是葛澄明的一貫作風。蘇謐輕笑。正在想著,下面的談話也沒有停止,

    “先生既然有事耽誤,朕又怎麽會強人所難呢。”齊瀧平和地笑道。眼前此人是個難得的人材,雖然自己屢次征召都推辭不來,但是齊瀧並沒有覺得被掃了面子,畢竟,這些恃才傲物的狂士儒生之流遇到這樣的征召,無論心媕Y有多麽的願意,都是要先擺擺架子推辭一番的,不然就會損折了他們名士的高帽子。

    蘇謐又擡眼看著左邊的那個,想到剛才齊瀧的話,原來他就是項沮啊,這個項沮在大齊的朝廷堣]算是頗有名氣了,他出身大齊一等一的豪門項家,為人卻偏偏不拘小節,不重門第。他崇尚魏晉風流名士的風範,從來行事毫無顧忌,自稱最崇尚舊梁的名士董潛光,常說意欲效仿前輩遊遍天下,生活上也如同自己的偶像一樣,時常飲酒無度、狎妓作樂。喝醉了酒的時候,甚至連齊瀧的召見都會摞在一邊不去理會。不過此人到真的是個難得的人材,雖然出身豪門士族,但是早就明確的提出士庶之別有礙於國家和人材的選拔,就在齊瀧繼位的第一年就上書請求廢除寒門豪門之分,並列舉出豪門所不應該享受的特權達到三十八條之多,請求齊瀧下詔廢除。

    一時之間朝政嘩然,被他一紙奏折燒得差點炸了鍋,一向自詡沈穩的老臣們也顧不上氣度從容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上表彈劾,請求將這個不知禮儀,不明法度的狂生明正法典,從嚴處置,以徹底斷絕這樣妄圖破壞祖宗規矩,動搖國家社稷的行為。

    齊瀧只是一笑置之,對眾位義憤填膺的大臣們問道:“諸位既然知道他是不知禮儀,不明法的狂生,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於是,此事轟動雖大,但是最後卻是不了了之。挑起此時的項沮被以行事狷狂的理由貶官三級,依然留在京城。

    雖然遭到貶斥,但是他本人絲毫也不以為忤,而且經過上次的事件之後,高門權貴們對他深惡痛絕,大多數都與他斷絕往來,排斥打壓,他也同樣毫不在意。依然在京城埵菪悃茈h,呼朋引伴,飲酒作樂。他詩文寫的極好,又雅擅丹青,為人也是有真才實學,針砭時事一針見血,分配到頭上的任務都毫不拖延,完成的伶俐周到。幾年下來,在大齊的士林學子之間名聲反而更盛。齊瀧也不久就將他升回了太常寺卿的官職。

    現在看來,恐怕當時項沮的一本奏折其實是深得齊瀧的心意啊,可惜齊瀧也知道朝中門閥勢力過大,自己又剛剛登基繼位,實在是有心無力,才不得已將他貶斥。

    也難怪膽敢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自己,而齊瀧也沒有絲毫的怒意,他風流不羈,蔑視禮節的性子人盡皆知,所以齊瀧對於他種種失禮的行為一般也不加斥責,只怕以前雲妃她們在這堛漁伬唹L的眼神也是這樣的無禮。

    “朕一向求賢若渴,又仰慕先生的大才,先生若能夠為我所用,我必然不會虧待先生。願以鴻臚寺少卿之位相待……”齊瀧向下方的葛澄明誠懇地勸說著。

    蘇謐卻覺得一陣好笑,誘之以利,動之以貴,倒不如誘之以名,動之以情。對於像葛澄明這樣自視甚高的名士,與其使用官爵富貴來誘惑,倒不如對他說知音之情,仿效劉備勸說諸葛亮,鼓勵他幫助自己,之後名垂青史來的輕松體面。

    不過無論如何,葛澄明是不可能答應齊瀧的要求的。

    他現在既然身為南陳情報的負責人,必然是要加倍的小心謹慎。過猶不及!少許的引人註目是無妨,反而是一種保護色,但是過於引人註目就起到反效果了,平白地進入大齊的權力圈子,更是抽身困難了。

    兩人又應對了幾句,葛澄明堅決推辭,表示雖然得蒙陛下看重,深感榮耀,但是自身無意於仕途,還請見諒,

    齊瀧勸說了片刻,眼見葛澄明態度堅決,甚是失望,只好不再堅持了。眼見事情已畢,兩人躬身告退了。

    長時間的交談使得齊瀧口幹舌燥,隨手就拿起蘇謐呈上的茶喝了起來,一喝之下只覺得清冽爽口,齒畔留香。

    “這是?”齊瀧端起茶盅細看。

    “這是用白梅花瓣浸泡的茶葉,皇上喝著味道可好。”蘇謐笑道。

    “白梅茶朕也嘗過不少,只是謐兒的這一壺卻是不同,別有一種清新爽口的味道來。”齊瀧疑惑道。

    蘇謐輕輕捂著紅唇,笑道:“皇上的舌頭可真是靈巧啊,因為見到皇上這幾天來連夜處理朝政,只怕精神疲憊,所以這壺茶水堶惘琠c專門又添加了少許的龜苓汁和碧露草,這兩樣東西都是提神醒目的良藥,只希望皇上能夠少一點辛苦。”

    “謐兒真是體貼周到啊,連這樣的小事都可以註意地到。而且味道也好。”齊瀧笑道,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一邊伸手攬過蘇謐,蘇謐順勢倚在齊瀧的懷堙A她伸手將銀盤之中的點心餵到齊瀧的嘴邊,兩人一邊調笑著,一邊說著話。

    “皇上今天竟然一直忙到現在,那一位姓葛的好像很是沒有規矩,怎麽連皇上的好意也拒絕呢?”蘇謐看似閑扯地講話題帶到了葛澄明的身上。

    齊瀧笑了起來,“這些清流名士就是這樣的脾氣,這個葛鴻是最近才在齊京之中出現的人物,原本聽說是坤州人士,隱逸在鄉間,後來因為繼承遠親的遺產,遷來齊京居住,為人雅擅丹青,又是談經論玄的好手,據說連項沮辯論起來,也時常敗在他的口上,所以對他著實佩服結交。”

    齊瀧放下茶盅說道:“剛才我考校了一番,從平常的對話就可以看出,此人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如果能夠為我大齊所用,也是一件好事啊。”

    “可是臣妾看他一臉堅決,似乎不想入朝為官的樣子,”蘇謐一臉疑惑地說道。

    “他如果不想入朝為官,有何必因為一些遺產就巴巴地跑到京城來,必定是放不下富貴的人,剛才拒絕我,只怕也是征召一次就答應,難免壞了他名士清高自守的名聲。所以才不允,否則,一入朝就是的官職,有誰會不想要呢?”齊瀧笑道。

    “還是皇上聖明,天下的英才見到皇上這樣求賢若渴,畢竟爭先恐後以求為皇上所用。”蘇謐柔婉地笑道。

    齊瀧點了點頭說道:“只要我再多召見幾次,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這時候聽見門外的高升諾揚聲稟報道,“皇上,皇後娘娘那邊派人過來,說是有幾件關於選秀的事務要詢問聖意。”

    “最近的事情可真是多啊,”齊瀧抱怨道:“又是選秀,又是軍務,又是科考,朕這個皇帝只怕比起街角巷堛漱Z夫走卒都要不得清閑。”

    蘇謐掩口輕笑:“別的事務皇上抱怨忙碌也就罷了,只是這選秀可是為了皇上您的後宮再添佳人,分憂解乏的,皇上怎麽也抱怨起來了?”

    “若說分憂解乏,有誰比得上朕的謐兒,”齊瀧在蘇謐的髻側一吻,順便起身道:“今天的政務就這些了,朕與你一起去皇後那塈a,關於選秀的事務還要再商量商量。”

    “皇上先去好了,臣妾先去修整一下儀容,立刻就趕到了。”蘇謐站起身來,笑道。

    “謐兒哪媮晱帢o著修整儀容啊,如今就已經是國色天香了。”齊瀧打趣地說道。

    “皇上,”蘇謐嬌羞不依道:“面見皇後娘娘,怎麽能夠這樣衣冠不整呢,還是容臣妾稍後再去吧。”如果跟著齊瀧一起去,依照齊瀧的性子,必定是要兩人共乘車輦的,乘坐禦輦前去鳳儀宮,這種示威意味濃厚的舉動,她自然是不會去做的。

    “既然如此,朕就先等你一會兒就是了。”

    “皇後娘娘既然派人前來,必定是有要緊的事情要同皇上商量,怎麽能夠為了臣妾耽誤了時間呢,豈不讓臣妾愧疚自責,”一邊說著,高升諾進來稟報車輦已經準備好了,蘇謐順勢推了齊瀧一下道:“皇上還是快去吧,臣妾隨後就到。”

    齊瀧推脫不過,這才自己先行去了。蘇謐在偏殿休息了片刻,才走出乾清宮,乘上車輦,向鳳儀宮走去。

第六十二章 宮室

    進了鳳儀殿,齊瀧早已經在主位上坐定,皇後在他的身邊,正拿著一本金色封皮的冊子,纖纖素手指點著其中,一邊向齊瀧耳邊說著什麽,齊瀧不時的點點頭。

    見到蘇謐進來,兩人臉上都現出溫和的喜色。

    “今日皇上政務辛苦了,幸好有蓮嬪在皇上身邊服侍照顧,本宮也能放心不少。”皇後笑道。

    “嗯,謐兒細心周到確實為朕分憂不少。”齊瀧一邊笑著,一邊示意蘇謐在旁邊的位子上坐下。

    蘇謐坐定之後,齊瀧和皇後又開始繼續討論。

    “還有什麽無法決斷的事情嗎?”齊瀧問道。

    “再就是這一次秀女住處的事情,還要皇上來拿個主意才好,原本按照慣例,是準備住在儲秀宮,可是儲秀宮之中已經多年未曾修整……”皇後說道。

    “未曾修整?”齊瀧疑惑地問道。

    “是啊,皇上繼位之初的時候就已經陳舊破損應該修繕了,可是當時朝中事務繁多,軍費開支又巨大,連太後她老人家的慈寧宮都拒絕了修繕,我們怎麽好在這些一時使用不到的宮室上費心思呢。”皇後解釋道。

    齊瀧這才想起來,問道:“那上一次的選秀是住在哪堛滿H”

    “是住在東邊宣和宮媕Y的。”

    “那今年也是如此就好了。”齊瀧說道。

    “皇上有所不知,宣合宮地方太小,上一次的選秀因為是在國喪期間,規模尚小,倒是無傷大雅,可是這一次的選秀光是待選的秀女就有三百余人,只是一個宣合宮是萬萬住不下的,依臣妾之見,不如將附近的幾座宮殿都騰空出來,讓秀女們居住。只是……其中的宮妃不知道應該如何的安置。”皇後問道。

    齊瀧的後宮之中空閑的宮室雖然很多,但是分布散亂,大多數宮堻ㄘ~住了兩三個妃子不等,雖然人少,但極少有像宣合宮那樣完全空出的。如果將秀女分別找空閑地方安置的話,難以管理,就只有集中居住,這樣勢必要搬動宮妃,其中還有幾位主位妃子,依照慣例不是皇後有權力直接下詔搬離的。所以才來找齊瀧的主意。

    “就照著皇後的意思辦吧,”齊瀧想了想說道:“如果有居住的妃嬪就說朕的意思,先暫且先搬到別的地方去,等過完了這一段時間再搬回去就好,具體如何安排皇後考慮吧。只是儲秀宮也應該好好修繕一番了,總不能以後也是這樣的應付吧。”

    皇後點頭稱是。

    齊瀧頓了頓,又問道:“對了,宣合宮附近有幾處宮殿啊?”

    “就是攏翠宮,采薇宮,長春宮三處。”皇後回稟道。

    “采薇宮?”齊瀧想了起來,立刻轉頭看著蘇謐:“這麽說來,謐兒也要搬離了。”

    “正是如此,”蘇謐在一旁笑道:“都怪皇上的一句話,這下子可好,讓臣妾無家可歸了。皇上可要賠臣妾一處地方啊。”

    “這是如此,依臣妾所見,正好本宮這堣]少人陪伴,蓮嬪不妨就先暫且居住在……”皇後話還沒有說完,齊瀧的已經揮手打斷了她。

    “小氣的小東西,既然如此,朕賠你一處就好了,”齊瀧對著蘇謐笑道,一邊轉過頭去對著皇後說道:“謐兒就不用再安排地方了,就住在乾清宮好了。”

    這句話一出,蘇謐頓時變了臉色,

    乾清宮是帝王的住處,妃子會進入,那只有齊瀧召妃子臨幸的時候,齊瀧的意思,不啻於是說,在秀女大選完結之前,齊瀧就只臨幸蘇謐一個人了。

    皇後眼中掠過一道尖利而淩厲的光芒,轉而有平和起來,勉強笑道:“這樣也好,臣妾正頭疼不知道這樣多的妃嬪怎麽安排呢?皇上倒是讓臣妾省了力氣了。”

    這時候,皇後身邊的玉蕊帶著內務府幾個小太監捧著一堆整齊的畫卷送了上來,向齊瀧和皇後行禮之後,稟報道:這是今次秀女的名冊和畫像,內務府剛剛送進來,請娘娘先過目。

    皇後轉頭看著齊瀧。

    “皇後自行處理吧,”齊瀧道:“不必服侍朕了,再有懸而未決的事情明天再議。”

    於是皇後接過開始處理。這些畫像按照宮規都是要存檔記載的。

    齊瀧意興闌珊地走進書案,翻開幾個卷抽,堶掖ㄛO年約二八的妙齡女子,一個個清麗飄然,躍然紙上,翻看了不幾個,就覺得眼花繚亂,頭暈目眩。

    “照朕看來,這以往選秀先看畫冊的規矩可以免了才對,這一卷卷的畫像哪一卷不是畫的精妙絕倫、傾國傾城的,也不知道有幾分像是真人的樣子。”齊瀧一邊翻看,一邊笑道。

    “臣妾剛剛已經翻看過了,確實有幾個格外出眾的,今次必定能為皇上選來幾位絕代佳人。”皇後陪笑道。

    “意態由來畫不成。哪媮晹酗麽樣的絕代佳人能夠勝過謐兒呢?”齊瀧說道,轉而又想起來,問道:“對了,謐兒是沒有記檔的畫像的吧?”

    “是啊,不僅蓮嬪沒有,上一次的秀女都是沒有的。”皇後在一旁補充道:“上一次因為國喪的緣故,一切手續都從簡應對,不少程序都免了。只是選了京城官宦名家的少女,聚居宮中,由齊瀧和皇後看了一遍就匆匆地選出來了。”

    “朕倒是想起一個主意來,”齊瀧笑了起來,“朕今天剛剛召見的葛鴻,正好他是最近齊京之中雅擅丹青的大家,不妨請他過來,為後宮之中缺了畫像的宮妃補上好了。”葛鴻是葛澄明在京城的化名。

    “如此甚好,臣妾也覺得應該尋一個時機把資料補齊全了,皇上思量正是周到。”皇後說道。

    “正是如此,當年董潛光以五美圖名稱當世。如今朕的後宮堶惆恅R倍出,自然也應該留畫紀念。”齊瀧笑道:“既然要畫,就將宮中的妃嬪資質優異,品貌端莊者一一選出,也不要再計較什麽有圖沒有圖了,好好畫一遍。”

    “皇上說的是。”皇後笑道:“果然真是好主意啊,以前的董大家是五美圖,如今皇上要畫百美圖了。”

    齊瀧點頭道:“既然如此,就從謐兒開始吧。”

    “什麽?”蘇謐聽到這句話頓時一楞,連忙起身對齊瀧說道:“如今皇後娘娘儀容高貴,豈是臣妾所能及,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後聽到了齊瀧的話,臉色也是一滯,此時又聽見蘇謐的回答,臉色稍霽。齊瀧卻是一臉的興奮,“謐兒何必謙虛,後宮作畫,當然是依照品貌才排序,與位份尊卑有何關系?”

    皇後臉上的笑容有幾分勉強,“皇上說的是,蓮嬪不僅才貌出眾,更加難得地是她對皇上的一片心意啊。”

    齊瀧興奮地點頭稱是。

    蘇謐頓時有苦難言,擡頭看皇後的臉色,皇後已經恢覆過來,依然是滿面溫和,道:“皇上說的有道理啊,正是如此。”

    “嗯,”齊瀧點了點頭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

    慈寧宮。

    太後斜倚在一處蜀錦繡成五福圖案的墊子上,懶洋洋地吹著手中的熱茶。

    紫檀木的小幾上擺著一只碧玉香爐,正裊裊地散發著清幽的香氣,縈繞在人的鼻端。讓人沈沈欲睡。

    太後抿了一口茶水,說道:“你說的可是實話,一字不差?”

    皇後低頭道:“正是如此,沒有錯誤。”

    太後搖了搖頭,“既然如此,這個蓮嬪是不能留了的。交待定國夫人,就按照原定的計劃動手吧。”說完她長嘆一聲,道:“也不要怪哀家心狠手辣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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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豫親王(一)

    齊京城北邊的朱雀大街上酒樓茶肆林立,其中最出名的酒樓之一就是東來樓。東來樓規模雖然不是很大,但是裝修優雅極富品味。是齊國的士林學子長聚的地方。

    也是葛澄明等人在齊京公開的落腳點。此時,葛澄明和項沮兩人並肩走入樓中,門口的小廝看見老板和朋友進來熟練地招呼一聲就自顧忙碌去了。

    對眼前的情景已經習以為常了,項沮一邊向前走著,一邊忍不住對著葛澄明抱怨:“難道你就真想一輩子當一個酒館老板不成,將滿身的所學都付與這些酒壇子瓦罐子。”

    “哈哈,”葛澄明笑了起來,“如果我告訴別人你一向自詡風流不羈的而名震齊京的項沮也會這樣一本正經地勸說別人考慮前途,謀劃前程,只怕京城堛漱H都要以為我是在癡人說夢話而已。”

    “呵呵,”項沮也笑了起來,他一向行事自在灑脫,可是出身貴候之家的教育讓他自然而然的還是希望可以報效國家,成就一番名垂千古的事業。

    葛澄明是去年間來到齊京,他時常來這堻黹s論茶,兩人偶然一次交談起來,他才驚詫地發現自己一直以外是一個普通的酒樓老板的中年人竟然有不遜與自己的見識學問。項沮原本就不在意出身階級,幾次下來兩人就成了莫逆之交。

    對於自己好友的文采學識都極為佩服,雖然知道他不願意投身官場,自己還是情不自禁地向齊瀧舉薦了他。

    知道葛澄明話堛熒N思還是有幾分責怪自己不經他同意就向齊瀧舉薦他的事情。他爽快地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再提此事,等皇上再一次問起的時候,我替你推辭就好了。”

    “快讓小廝把你珍藏的杏花酒拿出來,我好歹也是為你跑了一場,雖然是好心辦了壞事,但也終究是一番勞苦不是嗎?”項沮爽朗地大笑起來,他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眼見葛澄明確實是沒有出世的打算,當即把此事摞開一邊不提。

    葛澄明暗暗苦笑了一聲,項沮雖然與他相交頗深,但是身為齊國大臣,當然是不知道自己間諜的身份的,甚至連自己真正的名字葛澄明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一個從南方坤州前來齊京繼承祖業的尋常士子葛鴻。

    此人行事磊落,自己是真心把他當作至交好友來看待,這種尷尬隱秘的身份倒是時時讓自己覺得愧對朋友。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內室,早有小廝擺好了碗筷酒杯,兩人就席坐下,暢飲起來。

    還沒有喝上幾口,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葛澄明擡頭隨口應道:“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他預料之中的侍奉茶水的小廝,而是一個身穿一身武士服的侍衛。

    葛澄明帶著驚訝地擡頭看向來人。

    那侍衛彎腰行了一個禮,說道:“我家主上正在茶樓媔摯s,剛才看見項大人和葛先生入內,特意命小人來請兩位移席過去,不如共飲幾杯。”

    “你們……”葛澄明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主人是誰。那邊的項沮倒是拍手叫好,“早聞豫親王也是個風雅人士,不拘小節的,沒想到竟然好好的王府不在,跑到這酒館樓肆之中來,既然如此,我們就過去一趟好了。”

    葛澄明這才明白這個侍衛的主人竟然是豫親王齊皓。先帝在世的時候,這位親王雖然貴為皇長子卻一直不受重視,在朝廷之中並沒有什麽勢力,甚至據說先帝對這個長子深為厭惡,以致於他早已成年都沒有開府封爵。直到後來齊瀧繼承了皇位,他對這個哥哥的待遇倒是不壞,豫親王的實力才開始有了長進,前些日子齊瀧遇刺的事件震驚京城,豫親王更是立下了大功勞,讓全京城的人都對這個一直行事低調的親王刮目相看。一時之間成為京城灼手可熱的人物。

    聽到是豫親王召見,項沮言語之間卻無甚恭敬,知道自己的朋友一向如此,葛澄明沒有什麽驚詫,可是轉頭看那個侍衛,聽見自己的主人不被重視竟然也沒有絲毫的慍色,依然恭敬有禮,葛澄明暗道,雖然不知道本人氣度如何,只是單看他訓練出來的手下倒是不賴。

    兩人隨著侍衛的身後,來到酒樓二層的一處靠窗的雅間堶情C

    身為酒樓的主人,葛澄明當然知道這堿O整個酒樓之中風景最好的地方。

    從開著的窗子,就可以遙遙看見遠處的芙蓉池,可惜現在是在冬天,如果是春天的時候,岸邊的垂柳輕擺,和風送暖,一派飄搖悠然的風光,而且在芙蓉池的旁邊就是大齊的皇宮,東來樓所處的京城北部屬於山地的延伸,地勢拔高,從這個高度上,幾乎可以俯瞰整個宮廷了。延綿不絕的富麗建築建築盡收眼底,讓人禁不住心曠神怡。

    此時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正悠閑地依窗而立,聽見兩人上樓的聲音,轉過身來,臨窗而立,豐神如玉,俊逸非凡,正是豫親王齊皓。

    幾人見過禮節,齊皓雖然貴為親王,舉止行事優雅謙遜,自有一種高貴灑脫的風範。讓人心折。

    侍從上前擺放好杯盞,三人從容落座談笑起來。

    幾句話下來葛澄明就已經發覺,從項沮和齊皓交談的態度來看,項沮明顯是與齊皓極為熟識了,談論起來毫無身份顧忌。恍如普通的朋友。齊皓也沒有絲毫的皇嗣貴胄的架子。

    項沮身為大齊有名的才子,妙語如珠,博聞廣知,葛澄明自詡當代智者,更是見識不凡。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富貴親王學識見聞竟然絲毫不遜於兩人,談吐雅致風趣,引經據典。

    幾番對話下來,葛澄明暗暗心驚,對於刺客當晚的詳情,他知道地遠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從溫弦的口中,他自然明白這位親王絕對不僅僅是一個眼前看起來這樣的溫和儒雅的書生,而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絕頂武功高手。此人既然文武雙全,這樣的人物,南陳在這婺g營多年以前卻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留意過一次。直到這一次他迫不得已挺身而出,救了齊瀧的性命,才開始知道這個平時默默無聞的親王。

第六十四章 豫親王(二)

    齊京之中權貴雲集,豪門無數,可是齊皓貴為王族,又有這樣出眾的才華,為何卻一直沒有什麽建樹呢?葛澄明疑惑起來,他打量著齊皓的容貌,視線禁不住留在他那一雙無法掩飾的琥珀色的眼睛上,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具有胡人血統嗎?

    幾百年之前,因為中原朝政混亂,導致了胡族入侵,生靈塗炭,幾百年的征戰殺伐下來,當年入侵的胡族有不少都與漢人通婚雜居,早已被漢人同化了。百年前,梁國興起,當年的梁武帝是亂世之中一位難得的英明君主,他繼位之初,梁國不過是一個中等大小的國家,幾十年的征戰下來,他不僅統一了北方戰亂的各國,而且將當時北方最大的政權──胡族建立的遼國覆滅,迫使遼國北遷,逃出塞外。

    梁武帝自稱是漢人正統,上承天命,當時幾乎統一了中原,可惜功虧一簣,梁武帝在一次征戰的時候受了箭傷,因為救援不及,竟然沒有拖過一個月就駕崩了。除了這位初代帝王是霸氣優秀的君主之外,其余人都是碌碌之君,守成有余,開拓不足,結果百年下來,國力越來越弱,終於被後起的齊國所代替。

    齊國如果從祖上追究的話,其實是有胡人血統的。可是齊國取代了梁國,隱有天下霸主之勢之後,就開始宣揚自己是漢人正統,血統純正,效仿漢禮,舉行封禪大典,拜祭孔儒,極力宣揚帝國皇位的正統性,對於北方的遼國更是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斥之為蠻夷野人。對於皇室曾經有過胡人血脈更是諱莫如深。

    也許,正是在這個樣的情況之下,身為皇長子的齊皓那一雙突如其來的淡色眼眸才會讓皇室這樣地厭惡,那一雙眼睛明確地告訴眾人他體內的胡族血統。

    “先生,先生,”見到葛澄明正在出神,齊皓輕呼了幾聲,葛澄明這才回過神來。

    “聽說先生今日入宮面見聖上,不知道可有為我大齊效力的意願?”齊皓溫文儒雅地問道:“本王雖然不才,卻也久仰先生的大名。”

    “他的學識是我也佩服的,可惜這人對於仕途經濟全然沒有興趣,只怕是比我還要超脫幾分,簡直快要成了神仙了。只是白白浪費了一身的好本身啊。”不待葛澄明出言應對,旁邊的項沮已經代替他說道。

    “超脫是不敢說,只是在下性好自由,實在是無法承擔重要的事務,只怕會拖延了朝政,壞了大事,有誤皇上的厚愛啊。”葛澄明客氣地笑道。

    “以前聽項沮說起對先生佩服萬分,在下原本還自詡才高,不以為然,如今真的與先生談論時事才見識到先生的大才。如果以後能夠有時間多聽從先生的教導,實在是三生有幸。”齊瀧笑道:“在下的王府之中幕席之位還有一位空缺,想請先生賜教,不知道可有榮幸。”

    “承蒙王爺擡愛了,在下實在是懶惰愚昧,不想離開酒樓,只要每天吟風弄月,飲酒對詩便已經覺得生活之樂足矣。”葛澄明推托道。

    “既然先生不想離開酒樓,那皓只有時時過來請教了,”齊皓坦誠地笑道,他見到葛澄明說的堅決,就爽快地不再勸說,“只希望先生到時候不要嫌棄齊皓愚鈍不堪。”

    “王爺言談雅致,見識廣博,就算是在下恐怕也多有不及,豈敢當賜教二字,只怕到時候還要請王爺賜教才對。”這一句話葛澄明倒是說的發自內心,齊皓談吐文雅,親切自然,尤其是儀態之中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誠懇之意,讓人很難推托。

    這一番交談下來,葛澄明甚至覺得如果自己不是身份特殊的話,可能真的要投身到他的府邸之中,成為西席幕僚了。

    三人一邊飲酒,一邊繼續談笑,知道葛澄明無意於仕途之後,齊皓就開始講話題轉到風花雪月,美景醇酒之上,三人談笑甚歡,項沮已經開始說起兩人今早入宮時候的見聞了。

    “以前都是雲妃娘娘站在那個位子上的,今日忽然見到換了人,卻真是好一番驚詫呢。不過這位新近得寵的蓮嬪也是難得一見的人間絕色啊。”這種公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議論帝王妃嬪姿色的話語,也只有項沮一個人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說道天下絕色,有誰比得上以前董潛光先生所繪制的五美圖,”齊皓長笑道:“據說先帝也對圖中的美人神往不已,立誓要集齊那五幅圖畫,尋齊畫中的美女。”說話之間,葛澄明正巧掃過齊皓的眼睛,卻發現齊皓提到自己的父皇的時候眼神之中隱約透露出一種戾氣來。他有幾分驚詫,隨即想到,深為自己的父皇所厭的這位皇子只怕對於自己的父皇也是同樣的厭惡吧。

    項沮平生最為崇拜舊梁時的風流不羈的大才子董潛光。聽見話題落在了他的身上,立刻興奮起來,“可惜董大家故去地太早,使得天下人甚至都不知道那五美圖所繪制的美人究竟是哪幾位。”董潛光擅長繪制美人,每成一圖都是天價,也使得畫中的麗人身價百倍,如果有良家女子成為他畫中主角,必然是求親者趨之若鶩,如果是青樓名妓,則必然是身價倍增。偏偏那五幅他生平最得意的作品是以花喻人,使得眾人都不知道畫中的美人是誰。

    “能不能尋得出畫中的美人倒是其次,如今已經過去二十多年,那圖中的美人就是天仙絕世,只怕此時也已經紅顏老去了。只是可惜那五美圖筆力精湛,卻都在戰亂之中流失了,可惜可惜啊。”葛澄明嘆息道。

    “聽說有一副是流落在衛國的,”齊皓說起自己最近聽到的謠言:“只是不知道真假而已。”

    “若說是衛國,我倒是相信,”項沮將手中的杯盞放下說道:“那顧將軍的夫人不是據說是難得一見的絕色美人嗎?如今後人都推辭,那五美圖之中的瑤池仙品就是專門為她而作的。只可惜我等都緣慳一面。不能夠有幸目睹。”

    “可惜當時衛宮破城的時候一片混亂,只怕就是在衛宮之中也不知道流落到何方了,就怕落進了凡夫走卒之手,生生玷汙了名家手筆啊。”葛澄明道。

    “前人雖然已經縹緲而逝,可是余香神韻依然令我等後人追思。”齊皓笑道。

    “顧將軍一代忠良,可惜卻落得滿門盡赤的下場,唉,也是令吾等追思不已的英雄人物啊。”項沮一臉神往地嘆道:“據說破城的時候那位顧夫人就自盡身亡了,偏偏家人也都被倪源那個武夫屠戮殆盡,可惜了三位小姐滿門忠良啊。”

    “咦?三位小姐,顧將軍不是只有二個女兒嗎?”一旁的齊皓忽然問道。

    “兩位嗎?”項沮反應過來,遲疑地說道:“最近不知道聽誰說起過,還有一位小姐是從小過繼給別人什麽的,好像沒有遭難吧。”他回憶起來,倒是也忘記了到底是從哪媗本〞滿C

    席間原本歡暢的氣氛忽然就一滯,葛澄明幾乎是變了臉色,對於蘇謐的事情就算是在衛國,無論軍中宮堙A知道的人也很少,顧家的人又都在破城的時候就被倪源殺了個幹凈,怎麽會走漏了消息呢?萬一這樣的消息傳揚開來……

    “哦,哪媗巨茠漁灡均H”齊皓饒有興致地問道。

    “這個……”項沮撓了撓腦袋,“似乎也記不清楚了,好像是以前聽那個衛國的降臣人無意之間說起過的,倒是他也是不敢肯定,道聽途說而已。”

    “哪媟|有這樣的事情,”葛澄明輕笑起來:“只怕是鄉野之談,畢竟忠良之後,世人談論起來,終歸是不想看見忠良之臣無後的,所以編排了出來,聊以籍慰而已。這倒也是人之常情。”

    “正是如此,顧將軍雖然是我們大齊的敵人,我卻也敬佩他的風骨,若身真的有後就好了。”項沮順口說著。

    “嗯。”齊皓也點了點頭,不再糾纏於這個話題。

    只是被眼界高絕的董大家稱讚為瑤池仙品!這應該是怎樣的佳人呢?齊皓想到這個,一個纖細飄搖的身影忽然之間就自然而然地映入腦海。齊皓心中一驚,同時似乎有什麽想法飛快地掠過自己的眼前,卻又轉瞬即逝,讓他看不分明。

    這時候,項沮繼續高聲暢談起來。

    頭腦媯歇@抓不住頭緒,齊皓搖了搖頭,甩開不知道為何升起的那種莫明其妙的愁緒,與眾人一起談笑了起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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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天下大勢

    上元節剛過去不久,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月末的時分。正月末的一天,一大早,小祿子和覓紅兩人搬動著梯子,爬上了屋頂忙碌了起來。

    遠遠地覓青走近了院門,看到兩人的舉動笑道:“你們可算有個勤快的時候了,我上次就說了,如今上元節過去快半個月了,你們就知道偷懶,也不把不用的這大紅的燈籠撤下去。如今看看宮媕Y,哪一處院子還掛著這樣醒目的東西的?”

    “覓青姐姐,可不是我想要偷懶,”小祿子的聲音響起來,他一邊撐著上面的橫繩一邊笑道:“看看我們這院子,宮媕Y那一個不說太樸素了些,就是何總管,也嘮叨了好幾回了。還有院子堥滷鰝嶀]都要謝了,乍一看,實在是缺了一些靈氣,所以才把這大紅的燈籠一直掛著,看著也喜氣新鮮啊。今天要換上金龍頭了,所以才撤下來,要不然我還不想拿下來呢。”

    覓紅在一旁幫忙,把大紅的燈籠接了下來,又把兩只金色的宣旨糊成的燈籠遞了上去,馬上就是二月二龍擡頭的日子,按照宮媕Y的規矩是要掛龍頭燈籠的。

    “就是你的話多,”覓青笑道:“偷懶還要找出諸般的理由來。”

    幾個人在外面忙碌喧嘩著,屋子堙A蘇謐卻覺得無精打采。交待了諸人自便,她懶懶地躺在床上。

    只有深陷局中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所需要面對的種種也許嚴峻淩厲地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每每想起皇後那幾次勉強的笑容,冷寂的眼神,蘇謐就覺得心寒。

    自己現在所依仗的不過就是齊瀧的寵愛,可是這一份寵愛卻是一把雙刃劍,固然讓她多了不少的機會,可是也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對於齊瀧的這一份接一份的好意,蘇謐實在是懶得再去思量究竟會在宮廷堶惕諵U如何的重擊,又會引起多大的波瀾和余韻了。

    她正在回想著昨天剛剛過去的與葛先生的那一場會面。

    皇帝專門交待的事情,效率自然是非同尋常,就在與皇後商議的三天之後,葛澄明就被召入宮廷,開始負責為大齊的宮妃繪制圖像了。

    第一個承接這份榮耀的妃子就是蘇謐。

    她穿上深碧色織錦的華麗長裙,裙裾上和裙擺上繡著潔白的點點梨花,由下而上花瓣逐漸減少,使得那明凈的白色好像是在輕柔地向上升騰,到腰間的時候,長裙被一只寬大的月白色繡淡金色華文的腰帶緊緊束住,纖纖楚腰,不盈一握。外面罩著一件薄的近乎透明的銀色輕紗外袍,朦朦朧朧,雅致含羞。一頭烏發挽成華麗的天仙髻,用雕琢成玉蘭花樣式的碧玉簪子點綴,上面鑲嵌著圓潤的珍珠。衣飾雖然簡潔,但清新之中別有一番華麗優雅,更襯得人面如花,神色如醉。

    她早就將小祿子、覓紅她們打發去看燈玩耍,自己宮堨u剩下陳冽和覓青兩人服侍。等待了不一會兒,就聽見外面的內監稟報葛先生到了。

    再一次見到故人,雖然已經有過陳冽的前例,蘇謐也禁不住心潮澎湃,她優雅地站在絹布之前擺好姿勢,隨行的小太監擺放好毛筆硯台等物,就告退了出去。葛澄明撩起袖子,提起畫筆輕輕點了點墨汁。

    蘇謐帶著幾分懷念地輕笑道:“先生近來可好?”

    “顛沛流離,卻也能夠自得其樂,”葛澄明笑了笑,說道:“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好不好又有什麽。倒是二小姐這幾年受苦了。”

    “這樣喪氣的話可不像是葛先生所言,”蘇謐說道:“以前先生不是一直豪情壯志,如今雖然跟隨了南陳,可是誠親王也是當代難得一見的英主名將,又有了先生的輔助,他日征戰沙場,必定能夠成就一番事業,父親他在天之靈也會欣慰非常。”

    “在這個亂世之中,想要成就事業,只有絕代名將那是萬萬不夠的。”葛澄明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黯然地搖了搖頭。

    “如今南陳得先生相助,必定是如虎添翼。”蘇謐問道:“先生怎麽反而喪氣起來?”

    “在下不過是一介書生,豈能夠當的虎翼之材。”葛澄明苦笑道,他這句話卻是有感而發,原本他一直自恃才高絕世,必能夠輔佐英主成就蓋世基業,可是經過了顧清亭的失敗之後,卻徹底推翻了他的自傲。顧清亭不僅是他的主君,更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友,自己輔佐他的身側,歷次征戰,戰無不勝,可是最後的一次失敗,就將一切全都傾覆,那時候,葛澄明忽然領悟到,人力有時窮,就算自己在戰場上再算無遺策,也有掌握不到的變數。例如那遠在宮廷的勢力變動,就不是他所能夠完全推測的。

    “先生可是在南陳不得志?”蘇謐察言觀色,忽然問道。

    葛澄明苦笑了一下,道:“還不是那樣的老道理,誠親王確實是當代難得的英雄人物,可惜啊,他只是一位親王而已。”

    蘇謐立刻明白,誠親王在南陳是深為陳帝所忌諱的。他以親王之尊,皇室直系,坐擁重兵,讓南陳當今的天子猜疑是難免的。

    “聽冽塵說,父親當年的舊部都跟隨著先生,歸順了南陳,不知道現在可好?”蘇謐有幾分擔心地問道,這種宮廷勢力的傾軋是最兇險不過的了。

    “這也是我今次前來的目的。”葛澄明一聲長嘆,將事情仔細說來。

    “我們歸順了南陳,雖然誠親王禮遇非常,一直看重有加,可惜這件事情傳到了誠親王的兄長,南陳當今的陳懷王耳中,朝中早就有不少忌恨王爺戰功卓絕的奸偽小人,趁機上奏折說誠親王密謀收羅國外的勢力,又謀反之嫌。”

    “幾次下來,雖然懷王表面上是不信,還將上奏的人狠狠訓斥責罰,可是心底堳麽想的就難說了,前幾年懷王剛剛因為王爺的功高震主而兩度將王爺的兵權裁撤。”葛澄明搖搖頭:“我們也不得不防啊,王爺也是為了這點,就幹脆將我們編入諜報組織之中,離開南陳,前來齊國潛伏,等待時機。”

    “所以如今我們才會在這堙A”葛澄明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幾分黯然地嘆息道。他的擅長是軍政謀略,戰事布局,如今迫於形勢,卻要在這埵瘝荍@潛伏之事,也算是一種變相的不得志了。

    “葛先生認為,開春的戰爭,南陳有幾成的勝算呢?此次齊國九成是要由定國公王奢領軍出征了。”蘇謐忽然轉過話題問道。

    葛澄明自信地一笑道:“自然是南陳必勝無疑。”

    “先生為何這樣的有信心?”蘇謐問道。

    “如果是對上以前的王奢,我只怕還要有幾分的遲疑,可是對上現在的王奢,我卻是可以毫不猶豫地斷言,齊軍這一次必定是要有慘敗了。”

    “此話何解?”蘇謐問道。

    “二小姐有所不知,王奢此人的脾氣,從他以前歷次參加的征戰就可以看出,此人雖然也可以稱得上是多謀善斷,智勇雙全,但生性自傲,聽不進去別人的諫言。這樣的將領,如果勝,必定是大獲全勝,但如果敗,通常都是慘敗。”

    “這一點從三年之前他連續兩次慘敗於皖城之下就可以看出,以前他在齊武帝軍中終究有人壓制在他的頭上,使得他的短處不會昭顯,可是如今他獨自統領大軍,這一點就足以致命了。經過那兩次的慘敗,偏偏他在齊國又是位高權重到極點了,眾人顧忌他的權勢,不敢有人給他當頭棒喝,我在齊京之中聽見的,對於他的議論盡皆是嘲諷譏笑,再不就是敢怒不敢言,這樣子,只會使得他心胸更加狹隘難容而已。所以此次我可以斷言,南陳必然大獲全勝啊。”

    葛澄明一邊說著,心堳o有幾分開始擔憂起來,這樣的勝利,也不知道對於誠親王來說是好是壞。雖然王奢的威脅解了,可是後面還有一個倪源,相信陳帝不會愚蠢到自毀長城吧。

    “這樣說來,那麽南陳豈不是要趁機收覆失地,開疆擴土了?”蘇謐問道。

    “這一仗打贏是容易,可是想要收覆失地,難啊,想要開疆擴土……”葛澄明搖了搖頭:“更難了。”

    “怎麽?”蘇謐奇道。

    “如今南陳的朝政之中主和一派當權,陳帝又是一個懦弱寡斷的性子,一心想著割地求和,沒有半分征戰天下的氣魄。”想到南陳朝廷堶捧礅e的局勢,葛澄明也一陣黯然。其實他用言語試探過陳潛,建議他篡權奪位,陳潛原本就是直系皇族,以皇弟的身份繼承皇位也是名正言順,可是陳潛人雖然足智多謀,眼光長遠,可是一直顧念著兄弟之情,不想對自己的兄長動手。

    “那麽將來豈不是……”蘇謐急道。

    “不錯,無論是拖得長久還是短暫,只怕將來必定是要齊國統一天下了。”葛澄明嘆息道。

    “先生此言未免言之過早吧?”蘇謐說道:“齊武帝正如梁武帝。焉知齊國不是梁國那樣的曇花一現,生極而衰?”

    蘇謐說的是梁國時候的舊事。

    百年前梁國出了一位曠世明君,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統一北方,並且隱有天下統一之勢,最盛時候,天下九州,梁國占據其六,北敗胡遼,南抵長江,可謂是當世無雙。可是一代英雄的梁武帝偏偏壯年身死,導致國家上升的勢頭嘎然而知,之後歷代帝王都是碌碌無為,國力一落千丈,宏圖霸業灰飛煙滅,後來更是被後起的齊國所滅亡替代。

    而有趣的是,齊國的上一代帝王生平如同梁武帝一樣,征戰殺伐,滅國無數,偏偏也是在不到五十歲的時候就逝世了,身後的廟號也是武帝,一個梁武帝,一個齊武帝,這樣過多的相似之處讓無數別有用心的人開始傳言,大齊的興盛也不過是三四代的光景。

    葛澄明搖了搖頭,說道:“梁國當年的局勢與齊國大不相同,當年梁武帝故去的時候身在戰場,連繼位人選都沒有指定,致使諸皇子爭位,將領叛離,國力才一落千丈,如今齊國在位的帝王齊瀧雖然不是什麽千古明君,為人又有些狹隘偏激、專橫自斷。但平時看他處理國政尚且平穩,能夠針砭時事,對癥下葯,才華野心都不欠缺,為君資質來說可謂中等偏上了。何況……”葛澄明頓了頓有說道:“如今齊國還出了一個倪源呢。”

    他心堣ㄧT又想起前幾天見到的豫親王齊皓,也是難得的人材,葛澄明一陣心灰意懶,無論是項沮,是齊皓,大齊如今是人材輩出,國事穩定,只怕真是天命所歸了。

    他當年就選擇投效衛國,一來是因為與顧清亭的知己之情,二來那時候,齊國雖然兵力強盛,但是其優勢並不明顯,他還是選擇留在了衛國,如今這幾年來他居住在齊京,見到齊國的日漸繁華穩定,再聯想到唯一從國力上可以與齊國相較一二的南陳朝中小人當道的局面,心奡N是一陣沈重,無論是顧清亭,還是陳潛,都是他的主君,也是他欣賞的好友,他實在是不希望陳潛再遇到像顧清亭那樣的遭遇。

    聽了他的一番話,蘇謐也是一陣心煩意亂。沈悶不語。

    屋堣@時之間陷入一片安靜之中,不一會兒,葛澄明出言打破了寂靜,

    “世事無常,說不定什麽時候風雲變幻,天下大勢就要再一次變動輪回,我等凡人此時倒是也不必考慮太多,只要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老夫知道二小姐是希望為父報仇的,只是前路崎嶇,宮闈險惡。小姐根基淺薄,不可不慎重啊,如今還要韜光養晦,不要輕易露出端倪來為上。”

    蘇謐點了點頭。

    “不久之後,我說不定也要返回南陳,所以想要將這堛熄掑O交付給冽塵照管,如今我們在齊國的諜報系統,我們原本衛國的人已經自成一系,日常經營茶葉布匹,融入了大齊的商旅系統之中,將來對於二小姐也是一個大助力,希望二小姐多多關照。”葛澄明將毛筆輕巧地點顫著朱砂顏料,一邊說道。

    ……

    蘇謐懶懶地翻了個身,外面充滿朝氣的聲音傳了進來,小祿子剛剛把大紅的燈籠掛了上去,還嫌不夠喜慶,又想要再挑選幾樣新奇別致的宮燈懸掛上去。在和覓紅爭執著,不知道選擇哪幾個好,一個嚷著“年年有余”的,一個叫著“洪福齊天”的……

    “天下大勢不可逆轉嗎?”蘇謐倚在床頭,輕輕的呢喃道。

第六十六章 離宮

    很快就是二月十二龍擡頭的日子。整個宮媕Y都在為新的選秀忙碌進出的時候,節日的禮儀自然也不可輕廢。

    相對於喜慶的燈會,龍擡頭的節日對於大齊來說還有一重更加重要的意義,同時後宮也有一件重要的禮節,就是寒山寺的祭祀活動。

    原本在大齊建國的初年,國力偏弱,朝廷艱難,初代的乾安皇後為了節省軍費,開源節流,甚至親自帶領著後宮的妃嬪學習織布裁衣,削減宮中用度。一次二月份的時候,強國來犯,大齊的開國太宗皇帝率軍出征,乾安皇後留守宮中,日夜擔心,盼望著夫君平安得勝歸來,為了顯示誠心,幹脆在夫君不在的時候入了離齊宮不遠的寒山寺之中齋戒苦修,潛心祈禱,只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得勝歸來。也許是赤誠之心真的感動了上天,太宗皇帝果然大敗了來犯之敵,凱旋而歸,於是之後乾安皇後每在太宗出征殺敵的時候,都會入寺廟清修祈禱,在這一對傳奇帝後故去之後,流傳到後世的,不僅是乾安皇後賢德貞淑的名聲,這個每年二月的時候大齊的後妃入廟祈禱祭祀的規矩也逐漸地流傳下來,形成了一種禮儀。

    後來大齊國力日盛,在宮中建築了家廟,自然不用宮妃再跋山涉水,前去山中寺廟祈求神靈庇佑了。只要皇後率領眾妃在宮中獻祭過就好。不過為了表示對這位以賢明著稱的大齊開國皇後乾安皇後的敬意,每天的禮節還是會派出一位妃嬪代替皇後前去寒山寺之中,禮佛叩拜,以示敬崇之意。

    “你說這一次由蓮嬪代替你前去負責,寒山寺的朝拜祭祀?”齊瀧問道。

    “正是如此,”皇後笑道:“難道皇上認為不妥當?”

    “臣妾位份低微,怎麽敢貿然承擔這樣重要的任務呢?”蘇謐連忙推辭道:“而且臣妾對於禮儀知曉不多,只怕到時候鬧出笑話來,臣妾自身事小,可是萬一有損皇家顏面,臣妾萬死難辭其咎啊。”

    齊瀧也遲疑起來,承擔這項任務對於妃嬪來說是一種難得的榮耀,他倒是想立刻同意,可是以往每年負責這一項工作的,至少都是正三品的貴嬪之上的位份,方可以顯示出對於開國皇後的尊崇來。他雖然也想要把這一項榮耀歸於蘇謐,可是蘇謐的位份終究還是太低,恐怕難以服眾。也許明年再說也不遲。

    見到齊瀧遲疑,皇後連忙誠懇地說道:“蓮嬪雖然入宮時日不長,但是為人恭謹知禮,賢淑明德,雖然位份不高,但是也堪稱是後宮諸妃之表率了。乾安太後在世的時候,一向註重妃嬪的賢德。所以臣妾認為,所謂位份出身不過是虛文俗禮,還是妃嬪的資質人品才是最重要的。蓮嬪哪一點兒都可謂符合啊。正是這一次負責此事的最好人選了。”

    齊瀧深以為然,點了點頭,看到齊瀧的神色,皇後又笑道:“至於位份這方面,依臣妾的意見,蓮嬪這些日子以來,侍奉皇上恭謹知禮,如今又過了新年,也應該晉一晉了。而且完成了這一次的祭祀之事,又是大功一件,如今先提前幾天把位份晉了也是情理之中。皇上你看如何呢?”

    “也有道理。”齊瀧點頭笑道。

    “而且,臣妾也查過典籍,先朝武帝的時候,前去主持祭祀的,曾經有一位位份僅僅才是榮華的太娘娘,依臣妾看,不如就依照這個舊例,晉位榮華吧。”皇後一邊說著,一邊含笑看著蘇謐。

    “好,皇後說的有理。朕今天就頒下冊禮,將謐兒的位份晉為容華好了,”齊瀧笑了起來,轉頭對身邊的蘇謐笑道:“謐兒可要辛苦一趟了。”

    “承蒙皇上和皇後娘娘看重,”蘇謐恭謹地行禮:“臣妾一定小心從事,不負厚望。”她心媕Y暗暗心急,可是卻不敢有絲毫的流露,皇後的話語滴水不漏,尋不出一絲的破綻,尤其是連齊瀧也同意了,自己如果再強行推辭,反而要顯得小家子氣了。

    蘇謐宮女出身,按照祖制晉位必須是逐級晉封,如今又一次連跳兩級,在別的妃嬪眼堙A恐怕是求之不得的榮耀了,可是落到蘇謐的身上卻讓她覺得如履薄冰,坐立難安。她心堳o開始疑惑起來,皇後此舉是什麽意思?

    對於妃嬪來說,在元霄節的時候入山代表皇後和後宮諸位妃嬪祭祀朝拜,這是極大的榮譽,也是恩寵和信任的證明。齊瀧繼位以來,第一次的朝拜是從一品的四妃之一的李賢妃。第二次就是入宮不久的倪曄琳,而去年的那一次,皇後舉薦的就是雲妃了。

    李賢妃雖然在齊瀧的面前早就不得寵了,但她是齊瀧還是太子的時候就侍奉在身邊的妃子,在他的身邊的時間比皇後還要長久,皇後平日媢鵀o也是禮讓三分,她為人行事又一向柔順和婉,自然是深得齊瀧和皇後的信賴的。第一次被她領了這個任務也是眾望所歸。

    之後的兩位倪貴妃和雲妃,就可以明確的看出後宮媕Y權勢和寵愛的走向了。倪曄琳雖然入宮不久,但是她身後軍方的勢力,以及她父親剛剛立下的龐大戰功讓任何不滿的人都閉上了嘴。對於第三次的雲妃,雖然多有妃嬪不滿,但是皇後的堅持和齊瀧關註在雲妃身上的寵愛卻是讓讓眾妃就是有怨氣也無處可發。就好像今年的自己。

    如今皇後竭力推舉自己,是什麽意思?僅僅是為了表示信賴和籠絡的一種手段,就好像推舉去年正是受寵的雲妃一樣?可是聯想到前幾天齊瀧為了自己當眾拂她的面子……對於此時這突如其來的好意,讓蘇謐不得不深思了。

    “娘娘為何不推辭過去算了,或者幹脆就裝病不起,難道皇後娘娘還會使出什麽手段來迫使娘娘離京嗎?”覓青聽到了蘇謐的擔憂,建議道。

    蘇謐苦笑了一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皇後真的有對我下手的意圖,就算是我裝病推諉避過了這一次,還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呢?反而不如順著她的意思,如今我在宮媕Y的勢力何其微薄,這次的朝拜之後,我的威信也可以升出一截來,馬上就是新的選秀了,眼下的我在宮媕Y是風光無限,可是,等新人進來,誰知道是個什麽樣子的光景。”

    覓青遲疑了片刻,看著蘇謐的臉色,小聲說道:“依奴婢之間,皇上對娘娘的心意是真心實意的啊,”

    “真情有如何,假意又如何?你以為皇上對雲妃沒有過真情,對倪貴妃就全是假意嗎?”蘇謐看向她反問道。“也許在我身上的真心是比那幾個人多了幾分,甚至比後宮媕Y所有的人都多了幾分,可是皇上的性子……”她搖了搖頭,齊瀧原本就是貪新愛色之人,面對後宮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美貌的女人們的爭寵獻媚,有多少的真情只怕遲早要伴隨著紅顏的老去和身邊一個又一個的佳人的出現隨風飄逝了。有時候她甚至要忍不住同情她們了,就算皇後和倪貴妃機關算盡棋子滿局,可是面對這樣的一個皇帝。留下的只有遺憾與不甘,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言盡於此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

    寒山寺距離齊京很近,就在出了城門向北不遠的丹楓山之中。丹楓山坐落在齊京北部,是大齊有名的觀光勝地,如果是單人快馬加鞭的話,一天之內跑上個來回綽綽有余,可是蘇謐既然是前去祭祀朝拜,隨行的車馬隊伍依仗侍從自然是少不了的,行動這樣緩慢,需要近兩天的時間才能抵達山間。

    二月一日的清晨,堅實而又華麗的楠木馬車在團團的侍衛和仆役宮人的侍奉下,駛出了宮門。

    厚重的朱紅色鑲金環的宮暀j門帶著沈悶的“吱丫”聲被幾個守門的侍衛合力推開,馬車穿過宮門,走上官道,後面帶著整齊的依仗向京城北門駛去。

    正是蘇謐一行人。這是她進宮之後第一次離開這個戒備森嚴的皇城,掀起繡著金線牡丹的天藍色車簾,從縫隙埵V後望去,那醒目地佇立著的朱紅色宮門正在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模糊。

    蘇謐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堿O悲是喜,雖然明明知道,自己現在所乘坐的馬車,不過是這個皇朝的勢力的一種延續,自己依然沒有分毫脫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身為一個宮妃,她甚至連在大庭廣眾之下走下馬車的自由都沒有,可是心堳o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種久別的興奮來。

    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了,時辰雖然還早,整個齊京已經開始煥發出活力來,早起的百姓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生活,他們有的正在支起店鋪的門窗,有的正挑著貨物準備去集市,也有的人,他們遙遙地看著這架光鮮的馬車和依仗工整的隊伍,偷偷地指指點點,小聲地議論著什麽。

    馬車旁邊是這一次朝拜儀式隨行的人員。雖然只是一年一次的例行公事,但是以大齊現在的國力,也是絲毫不能馬虎的。

    早在建國最初,齊國那時候還只是稱王,而不是稱帝,乾安皇後入山的時候,不過是普通的車架,帶著幾個貼身的宮人和侍衛。就匆忙輕便的上山了。一路上,沒有繁覆的依仗,也沒有奢華的車隊,可是那滿懷著的為自己的夫君祈禱祝福的迫切的心情,卻是比這個世間的一切虛禮讚文都更加的華麗動人,也比一切的隨行祭品都更加的真摯高貴。

    可是看看現在,蘇謐想到自己這一行的前後的準備工作,還有後面車架上滿載的行禮,就要忍不住搖頭,原本一個妻子對自己丈夫純真的感情現在成為了一種門面上的奢侈儀式,徒然耗費大量的民脂民膏,人力財力而已。如果以簡樸純良而名流青史的乾安皇後真的地下有靈,知道了自己後世子孫的行為,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呢?

    街上的行人漸漸變得多起來,身邊的禮儀官開始時不時地註目蘇謐撩起的車簾,眼神之中的意味再也明確不過,蘇謐暗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微微掀起的窗簾。

    她放松下來,依回柔軟的獸皮靠墊。

    這一次的朝拜,由於儀式規整,所以除了相關的器皿依仗,帶領的貼身服侍的宮人都是由內務府安排的,十幾個尚儀局的禮官宮人負責相關的事宜,同時還有三十名大內侍衛隨身保護,為首的就是侍衛副統領倪廷宣。一行五六十人,好浩浩蕩蕩地向寒山寺進發,揚起滾滾的黃塵。

    雖然準備了奢華溫暖的馬車,可是在這樣春寒料峭的天氣婸偶蘅椄O一件很容易讓人疲倦的事情。

    在京城之中的路途還算輕快順暢,但是出了城門,進入鄉野之間,路程越發的難走起來。就算是馬車媥Q陳了層層的軟墊皮毛,可是上下顛簸的感覺還是令大多數沒有吃過苦頭的女官們頭暈惡心。

    大概一天左右的路程之後,就到了丹楓山脈的地界了。路面陡峭,越發的難以行走。

    蘇謐正在車馬堶採A得有幾分頭暈,卻忽然察覺到,馬車停止了下來。

    “怎麽了?”她沈聲問道:“有什麽事情嗎?”

    “娘娘,是前面的去路被阻擋了。”隨行的侍衛惶恐的聲音穿了進來。

    蘇謐輕輕地掀開簾子。

    如今車架已經行到半山腰上了,山路崎嶇,旁邊不遠處就是懸崖峭壁一般的地勢,險峻高聳。

    而正前方原本通暢的山路此時被一株不知道為何倒下的大樹給阻止了去路。山道太窄,馬車又寬大,沒法繞過去,所以一時之間被阻攔了下來。

    幾個侍衛從馬上跳了下來,向那顆礙事的樹木走去。

    為首的侍衛統領倪廷宣回頭向蘇謐這邊的車架看過來,眼神堭a著幾分心急和擔憂。

    他一邊指揮者幾個侍衛準備前去將那棵礙事的斷樹掀倒懸崖底下去。一邊高聲提醒著眾位侍衛小心,同時不放心地向蘇謐的車架靠過來。

    見到他走近,蘇謐遲疑了一下,頓時明白,這樣青天白日的時候,路上忽然之間出現這樣突兀的樹木,實在是難以解釋的事情,也難怪他心生警惕了。

    倪廷宣走到車架旁邊,見到蘇謐正在掀起簾子向這邊張望,忍不住一怔,蘇謐對他微微一笑,曼聲道:“有勞倪將軍了。”

    倪廷宣臉色一紅,卻好像覺得自己的內心被看穿了一般,急忙轉過頭去。“容華娘娘客氣了,卑職任務所在,自當效力。”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和地說道。

    蘇謐微微一笑就不再說話,倪廷宣看似冷漠的眼神堶惘乎蘊含著一種讓她看不清楚的思緒和情感,她對此沒有探究的興趣,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麽。

    纖手一松,簾子飄落了下來,蘇謐正要倚回到靠墊堙A靜心地等待接下來道路的通行,這時候,忽然聽到倪廷宣帶著震驚的一聲斷喝,“小心!”

    同時,尖銳的破空聲傳來,一道如同閃電,又疾如迅雷一般的事物從蘇謐剛剛放手的地方穿過,帶起一陣細小卻呼嘯的狂風,將剛剛落下的車簾又卷了起來。

    然後伴著一聲“叮”的脆響,穿透了鋪陳華美的層層軟墊靠枕,死死地釘入了馬車的地板上。

    是一只箭!箭尾尚且在輕輕地顫抖著,展示著尚未完全消盡的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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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遇險

    蘇謐怔了不足瞬間的功夫,車馬外面已經想起尖銳的廝殺聲和呼喊聲。

    隨著倪廷宣的一聲小心,忽然之間原本鋪疊著層層的枯樹的山崖上出現了無數的身影,讓蘇謐很不對景地想到了以前在山婺g常見到的,雨後急不可待地冒出來的蘑菇。

    只是眼前的這群人,手中持著黑漆漆的弓箭和硬弩,蒙著黑布的臉上依然遮掩不住層層的橫肉。就算是瞎子此時也可以知道他們是來這媟F什麽的了。

    立刻,整個山道上混亂起來,宮人嘶喊尖叫的聲音伴隨著喊殺聲想起。

    這一次帶出的侍衛都是精英,眼見受到了襲擊迅速地反應過來,以蘇謐的馬車為中心逐漸靠攏,面對這襲擊者。

    蘇謐在馬車堿搕ㄗ黖歇@外面的光景,在第一只箭之後,車窗就忽然黯淡了下來,是倪廷宣的身影擋在了車窗之前,

    她只聽見一連串的箭矢的破空聲響起,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叮當”聲不絕於耳,顯然是襲擊者們射出的弓箭被倪廷宣用劍擋下了。

    怎麽會這樣?是誰?普通的山賊,不可能,大齊這些年來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的武功都值得稱道,大的城市堙A尤其是京城附近,是絕對沒有大股的山賊潛伏了。而且就算有,也不會這樣不知死活地來襲擊皇家宮妃的車架。那麽有誰會冒著殺頭的危險來阻截自己,看剛才的那一箭,分明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啊!

    自己的仇家……只有因為自己這些日子的寵愛了?

    是倪貴妃,不對!外面就是倪廷宣在那堶t責守衛呢,倪貴妃再狠心也不會為了對付自己一個小小的爭寵對手而搭上她親哥哥的性命前途。

    是皇後,一定是她。蘇謐驚慌起來,她竟然是要自己的性命了,這下子該怎麽辦?自己以後在宮中……

    算了,都這種時候了,還忙著分析這些陰謀詭計,蘇謐忍不住一陣苦笑,不知道自己這一次能不能逃過這一劫呢,活下來的時候再去考慮對策吧。

    這時候,眼見弓矢是起不到效果了,外面的襲擊者已經從山崖上跳了下來。從倪廷宣舉止之間閃開的縫隙之中,蘇謐隱隱約約地看見,襲擊者和侍衛們交上手了。如果單純論武功的話,自然是侍衛們一方占據上風,可是這一次的出宮,哪媟|想到有刺客,不過只帶了三十個侍衛保護。此時面對上百的襲擊者,不到一會兒,就被殺掉了不少,那些尚儀局的宮人女官們哪堥ㄨL眼前這樣血腥殺戮的光景,一個個哭爹喊娘,狼狽逃竄,被襲擊者們一刀一個,眨眼之間就有泰半命喪黃泉。

    喊殺聲,哭叫聲,刀劍撞擊聲……從這一處長久僻靜的山道上紛叠傳來。

    蘇謐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幕,這是遠比天香園刺客那一幕更加真實而且血腥的廝殺,尤其是這一次,自己成為了刺客們的主要目標,而不是像那一晚上,伺機而動,尋找機會。眼前是悠關自己生死的一刻啊。

    山道狹窄,刺客圍攏在兩邊的道上。同侍衛們廝殺,甚至不時地摔下山澗去,喊叫聲也分不清楚是侍衛,還是襲擊者的。眼看著侍衛們已經支撐不住了,刺客逐漸向這邊殺過來。

    倪廷宣知道再這樣下去等到己方的人力戰疲憊,必是死路一條。只有選擇方向突圍了,狹窄的山道上只有前後兩邊,向後退,刺客重重,依照己方的實力跟本沖不過去,前方因為有大樹橫在路上,守在哪一方的刺客反而少一些,就向前面了。

    他當機立斷的向喊了一聲,“上馬,突圍!”

    一邊猛地推開身後的馬車門。

    蘇謐正坐在車中,她震驚地看著他,他也來不及分辨,當即伸手拉住蘇謐的手腕,將她猛地拽到懷堙A用力一托。

    一聲長嘯,馬蹄高高地揚起,倪廷宣立刻縱馬向前方飛馳。

    伏在堅實的肩膀上,映入眼中的盡是殘肢斷臂,血腥殺場,蘇謐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這樣危機的時刻,她只有緊緊地抱住眼前的人,讓自己的身體不會飄搖不定。

    雖然經歷過衛國破城時的殘酷,經歷過天香園一夜的驚險,可是她從來沒有一刻這樣地貼近敵人明晃晃的刀劍,上面還沾著血跡和肉屑。

    倪廷宣的劍勢十二分施展開來,性命攸關的一刻,銀光閃爍,劍嘯龍吟,幾個離地最近的刺客眨眼之間被這淩厲的劃過,血肉橫飛,踉蹌倒地,身後的眾位刺客的攻勢頓時一滯。

    倪廷宣立刻加緊策馬,向外圍沖去,可是緊接著刺客又圍攏上來,

    身邊輔助的侍衛越來越少,倪廷宣忍不住心急如焚。他左手護住蘇謐,無法對敵,幾招過後,很快就有敵人發現了這個缺陷,更多的刺客從左邊圍攏上來,倪廷宣一邊保護蘇謐,一邊勉強支撐。

    只覺得劍勢越來越難以施展,這樣下去只怕兩人的性命真要被留在這堣F。

    當即他狠命地搖咬了咬牙,劍勢猛地伸展開來,如同散開的光幕一般,卷向周圍的刺客,當著的刺客只覺得眼前青光眩目,也分不清楚是劍勢還是劍光,紛紛後退閃避,同時竭力催動馬匹,隨著駿馬一躍而起,橫跨過了擋路的大樹,眼看著倪廷宣就要沖出去了。

    “不好了!”眼看著自己這一次的目標就要逃出去了,幾個刺客大急,這一次的任務事關重大,若是被人跑了,恐怕他們有幾條命都不夠抵的。

    “射馬!”一個刺客大聲叫喊起來,當即眾人反應過來,立刻十幾只弩箭射向倪廷宣的後背,倪廷宣勉力支撐著回身擋箭,可是下面射向馬匹的卻是無法完全擋開。

    幾只箭立刻射進了馬身,無論是多麽久經沙場的馬匹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攻擊,立刻,駿馬受驚般高高立起,倪廷宣頓時失去平衡,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重重地摔了出去。

    眼看著兩人就要摔在地上,半空之中倪廷宣硬是轉身側過,將蘇謐那一處方向空了出來,另一邊卻隨之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一側的懸崖壁上,蘇謐清楚地聽見一聲清脆的響聲傳來,他那一處的骨頭肯定折斷了,她猛地想到。

    刺客爭先恐後地爬過大樹,轉眼之間就蜂擁而至,倪廷宣眼看眼前明晃晃的刀劍,禁不住苦笑起來,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這堣F。此時蘇謐還被他攏在懷堙A如果跟她死在一起,倒是也不錯,刀劍交錯之間,他忽然就升起這樣的想法。

    整個現場,刺客和侍衛宮人的屍首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其中刺客的屍首更多一些。可是刺客的人數卻遠遠超過車隊的眾人,此時其他的侍衛已經大半戰死了,只有幾個武功傑出的猶自苦苦支撐,零散為戰,卻都已經滿身是傷,那些不會武功的宮人女官更是都被刺客毫不留情地當場格殺。

    公然襲擊妃嬪車架,這是等同於謀反的罪名,這些刺客無論是哪一方的勢力,都絕對不會愚蠢到留下活口的。

    倪廷宣一邊竭力支撐,一邊後退,蘇謐被他擋在身後,兩人後退了幾步,原本山道就狹窄,蘇謐仿徨之中,也沒有向後細看,忽然就一腳踏空,身子緊接著向下墜去。

    她一聲驚叫,下面是萬丈懸崖,她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空蕩蕩地就要摔了下去,這時候上方猛地伸出一只手,緊緊地拉住她。硬是阻止了她下墜的勢頭。

    她驚慌地擡起頭,是倪廷宣,他黑亮的眸子正看著自己,眼神之中是焦急的關切。臉頰上還帶著濺起的血跡,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這個傻瓜!竟然在對敵的時候轉身回頭?!感受到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灼燙的熱度,蘇謐的腦子幾乎無法轉動,她只能夠震驚地想著。

    這時候,倪廷宣身後的刺客追了上來,猛地一刀砍下來,一聲壓抑著痛苦的悶哼傳入耳中,一連串猩紅的血跡濺到蘇謐的臉上,熱辣辣地讓人心底堣]慌亂起來。

    倪廷宣被那一刀的力量擊地向前一個踉蹌,緊接著,兩人甚至來不及驚呼,就一起跌落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危情

    耳畔只余下呼嘯而過的風聲,冰冷的寒意以及渾身無處著力的下墜之中的恐懼讓她瑟瑟發抖。身體本能地貼近唯一的熱源,她緊緊地抱住懷堛甄萲憿K…

    下墜的時間只是瞬息的功夫,緊接著,她在一片暈眩之中,聽到了一聲“嘩啦”的巨響,身體被緊接著到來的撞擊力打地頭暈眼花。感受到原本圍繞在自己身上的冷颼颼的寒風轉變成了一種刺骨的寒氣,她覺得自己像是一條冬天的魚,也分不清是被重重地拋進了冰水之中,還是被扔進了一只沸騰的油鍋堙C

    身體快要散亂了,每一處肌膚,每一處骨頭都在訴說著痛苦兩個字,自己終於快要死掉了,幸好是死在了宮廷的外面。蘇謐這樣想著,她終於解脫出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朦朧之中,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過去……

    那一年她好像只有五歲大小吧,有一次義父不知道從哪奡M來了一只很稀有的魚來,全身流光七彩,好漂亮啊,義父寶貝地不得了,就養在後院的池塘堙A每天用栗子肉餵養著。自己想要去找它玩耍,可是義父說那條魚很怕生,所以不可以偷看,會嚇著它的。於是,她趁著義父和義母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跑進後院的池塘堙A想要看一看玩耍,可是那條魚潛地很深,自己拼命地探出頭去,就是看不見,終於,一個跟頭,她一頭栽進了池塘堙A那正是臘月的時候,水真是寒冷啊,自己用力地向上遊,向上爬,可是平時自己總是嫌太淺的池塘什麽時候變得這樣深了,她拼命地向上伸出手去,可就是觸不到水面。那天的池塘真的好冷,好冷,讓她一輩子都難以忘記那種冰冷而又窒息的痛苦。

    義父,義母,爹爹,娘親,快來救救我啊。她想要大聲的喊叫,可是冰冷地水灌進她的喉嚨,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義父,救救我啊。蘇謐無意識地呢喃著。

    忽然,一道溫暖的氣息靠近自己的後背,她只覺得有什麽火燙的東西緊緊貼近她,如同是一個光源或者暖爐一般,熱量從後背上開始散發,很快就流遍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說不出來的舒服。

    記得那時候在夕陽的余暉之下,義父剛剛從山堛鶱藻^來,發現她不見了,大為震驚,連忙翻遍了整個竹舍,才在池塘堶惕鋮鴗F差一點溺死的自己。

    之後,義父驚慌地把幼小的她抱進了屋子,原本冰冷的身體立刻感覺到進入了一個溫暖的地方,然後是灼熱的手掌緊緊挨在自己幼小的後背上,是義父憑借武功內力在為她驅寒。

    義父的真氣帶著一種溫暖的力量,流遍她的全身,似乎是溫熱的水包圍著自己,鼻端還夾帶著藥材的香氣,讓自己一下子就從寒冷之中恢覆過來。

    就好像現在一樣,蘇謐本能地想著後方的熱源靠近。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開始漸漸淡去,意識伴著渾身的劇痛開始清晰的浮現在腦海之間,重新主宰自己的身體。蘇謐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睛,可是眼簾似乎被什麽粘住了一般,掙紮了好久,才微微見到一絲的光亮透漏進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純黑的眸子,正在定定地看著自己,見到蘇謐醒過來,眼眸之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狂喜之色。

    朦朧之中蘇謐定定地看著那一雙充滿關懷和喜悅的溫柔的眸子,自己這是又回到了過去嗎?就好像義父看著自己的時候一樣。

    他是誰?蘇謐竭力想要使大腦運行起來,可是就是這樣微弱的動靜,就覺得一陣白芒在腦海之中針刺一般疼痛,隨即她又一次暈眩了過去。

    蘇謐微微睜開的眼睛毫無焦距地望了自己一樣,長長的睫毛一陣顫抖,隨即又一次合上了。隨著這眼簾的簡單開合,倪廷宣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伴隨著同樣的節奏停止跳動了。

    怎麽辦?

    他擡頭看著四周,他們兩人剛剛從懸崖上掉了下來,半空之中他數次想要抓住什麽東西阻止下墜的趨勢,可是冬季枯萎的蔓藤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幾次的延緩之後,兩人還是跌倒了懸崖底部。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處山崖的底下竟然是一座湖泊,兩人掉進了湖堙A這才死堸k生。

    他竭力拉住蘇謐,才掙紮著遊上了岸邊,勉強尋到了一處山洞,安置了進來。他後背上最後被刺客所砍中的那一刀傷口甚深,雖然沒有傷及要害,而且被內堿齔菄熄K身軟甲擋下了大部分的傷害,可是傷口火辣辣的疼痛還是牽制了行動。

    初春的水依然寒冷地如同冰雪,兩人衣衫盡濕,周圍是一片絕谷,又沒有火種,在這樣下去,自己有武功旁身,雖然受了傷,可是他已經用內力止住了血,怎麽說也可以支撐久一些,而蘇謐不過是個尋常的女子,受了驚嚇又被冷水所浸泡,眼看她昏迷的深度,只怕是撐不過一天了。

    必須先讓她醒過來,這樣繼續下去,就要永遠清醒不過來了,聽見蘇謐的呼吸聲逐漸地減弱,倪廷宣心急如焚。

    想到也許這一雙眼睛就要從此永遠地緊閉,再也看不見那黑亮的睫毛之下清冷的雙眸。倪廷宣只覺得心口一緊,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窒息一樣的痛楚幾乎使得心臟無法承受,後背被砍中的傷勢似乎也不是那樣的疼痛了。

    他扶起蘇謐的身體擺正,雙掌緊緊挨住蘇謐的後背,精純的真氣源源不斷地註入蘇謐的體內。

    蘇謐立刻感到身體又一次溫暖起來。

    倪廷宣卻覺得體內氣血一陣翻湧,剛才他把蘇謐帶到山洞的時候就已經為她輸氣救治,才使得蘇謐有短暫的清醒,這樣純粹憑借著本身的真氣來調動人體內的生機的辦法,極耗內力,如果對方也是身懷武功的人還好,可以使兩人內力引導運行,可偏偏蘇謐又是一個毫無武功的平凡女子。明明是寒氣森森的山洞堙A倪廷宣頭上卻開始出現汗滴。

    硬撐了不到一炷香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胸口一陣連一陣的刀絞般的感覺炸裂開來,再也忍耐不住,嘴角頓時溢出鮮血,散亂的內息帶著一種燃燒般的劇痛瞬間從丹田竄到四肢,身體一下子失去了控制,無力地倒向後面。

    久戰之後,就算是再深的內力也幾乎耗盡了。此時連接為蘇謐強行渡氣,就算是絕世高手也支撐不住。

    他屏息了片刻,身體還是無法動彈,微微運用內力,就覺得丹田劇痛,連一點兒真氣都提不起來了。估計是剛才的強行運轉內力,使得他瀕臨走火入魔了。他苦笑了一下,內傷似乎又要加重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徹底痊愈的希望了。

    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深吸了幾口,沈重的傷勢使得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痛苦。片刻的調息之後,身體終於開始恢覆一些行動的能力,倪廷宣支撐起半個身子,想要坐起來。就這樣微微一動,靠在自己肩側的身體忽然滑落進了自己的懷中。

    跌落在他懷堛漕倩擐p同冰雪一般的清冷而又輕柔,倪廷宣忽然之間就楞住了。剛才他失力跌倒,原本被他的雙掌所支撐的蘇謐也隨之倒下,正壓在他的肩頭,此時因為他的轉身的動作,順勢落進了他的懷中。

    蘇謐正平靜地躺在他的懷堙C

    她依然在深沈的暈眩之中,原本蒼白的容顏顯出一襲不正常的紅暈,蝴蝶翅膀一般黑亮的睫毛寧靜地棲息在冰雪凝成的肌膚上。無論是多麽的狼狽或者工整,是昏迷還是清醒,她的氣質永遠如同謫仙一般的清冷虛無。

    倪廷宣想要扶起她,可是他的手一觸及蘇謐,忽然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他怔怔的看著懷堛漱H,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遠遠地離開,就算是救護也不應該觸及到她的身體,可是。倪廷宣隨即想到剛才遇到刺客的時候,在危機關頭的那一刻,自己連想都沒有想,就從馬車之中把她抱了起來,還有剛才用手掌觸及她後背的行為,都已經是極大的不敬了,而像現在這樣繼續把她攬在懷堙A保持著這樣曖昧的姿勢,就算是多一瞬間也是應該殺頭的罪名。

    想到剛才她被自己抱在懷堛漕漱@幕,連血腥的廝殺也變得溫馨起來。

    他努力想要讓自己推開她,可是手卻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反而越發把懷中的嬌軀抱得更加緊了。

    手底下觸及到還帶著幾分濕意的羅衫之下那清冷細膩的肌膚,柔和的觸感讓他止不住地心臟狂跳。

    可是自己一生都不會有這樣靠近她的機會了。他的手無法抑制地開始顫抖。

    一種不可預測的力量支配著他,他忽然就俯下身去,灼熱的雙唇印在那抹妃色的近乎透明一樣的紅潤之上。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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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危情(二)

    清涼如同夏日的冰雪一般純凈的感覺,一點一滴的湧上心頭,讓他眷戀著那一抹溫潤的清冷甘甜,似乎是最熱的溫度與最冷的極點重合了,又似乎是竭力要用自己的熱度去溫暖懷中的冰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間,對於倪廷宣來說卻是一生那樣的漫長。

    忽然,“嚶嚀”一聲輕柔的呼聲,蘇謐的身體微微一顫。

    倪廷宣如同觸電一邊猛地擡起身來。

    自己在幹什麽?!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他的臉立刻紅的如同火燒一般。滾燙的連身邊的冰雪也能夠融化。

    伴著一聲那輕呼,蘇謐又一次醒了過來。

    她只覺得那溫暖灼熱的手掌又一次緊貼在自己的後背上,讓她的身體溫暖過來,然後黑暗之中有什麽溫潤的觸感貼近自己,讓快要僵硬的她恢覆了知覺。

    是義父在自己的身邊嗎?對了,自己只是在做噩夢而已,沒有什麽破城,也沒有齊國,等到她清醒過來,就會發現她還是呆在山中的竹舍堙A義父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身邊是爹爹,娘親和姐妹們,他們會告訴自己,她不過是又一次的不小心,掉進了冬天的池塘而已。義父義母會為自己準備溫熱的藥膳,可口的飯菜……

    “義父,”蘇謐輕輕呢喃呼喊著,顫抖著睜開雙眼。

    她首先看到的是俊逸深刻的五官和帶著一絲的慌亂和驚喜的眼神,用一種驚人的熱度在凝視著自己,可是對上自己的目光,卻又閃爍起來,像是在躲避著什麽。

    她有沒有發現?他心虛地低下頭,幾乎不敢去想。

    清晰的景物映入了眼簾,蘇謐隨即無奈地閉上眼睛。夢醒了,原本在睡夢之中的溫暖也立刻遠離自己而去……

    往事像潮水一般湧入蘇謐疲憊的腦海,對了,他是倪廷宣,大內侍衛副統領,是負責這一次保護自己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倪源的兒子。

    剛剛還是如同水流一般的清澈,立刻就變成了絕地寒冰一樣的冷漠,依然柔弱地躺在地上,臉色還是病弱而且蒼涼,可是柔和的線條變得生硬,一種冷艷的意味透露出來。那種明確地帶著防備和警惕的眼神讓倪廷宣心虛地想要別過頭,卻又忍不住心堣@陣難過。

    僅僅只是一刻的擁有,就讓自己徹底地膽怯了,不敢去承受失去的痛苦。

    “倪統領,現在是在哪堙H”微弱的聲音響起。

    那一聲細微的“倪統領”如同雷劈刀絞一樣,深深地刺進他的心堙C他感到呼吸也為之一滯。,

    “現在是在懸崖底下……”倪廷宣的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和強行壓抑的痛苦,以及說不出的狼狽。

    蘇謐沒有去註意他的臉色,就算是註意到了,這時候滿是疲倦的她也提不起絲毫懷疑的力氣,看著他微紅的臉頰,蘇謐轉過頭去,自己剛才又一次夢到義父了,她又夢到小的時候,在大冬天的日子堙A因為那一次不小心掉進了池塘堙C義父救起自己,用內力幫自己驅寒取暖,好舒服啊。

    後來她醒了過來,再問起那條漂亮的魚的時候,才知道,被自己養病的時候,義母把那條罪魁禍首燉成魚湯,讓自己吃掉了。義父雖然心疼地不得了,說什麽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琉璃七彩魚啊,應該用來煉藥的,就這樣燉湯實在是暴殄天物啊,可是依然沒有反對地把它給洗剝幹凈了送進了鍋堙A不過,說一句實話,雖然看起來是漂亮的顏色,可是吃起來味道並不是如何的鮮美呢……

    想到自己的親人,蘇謐臉上顯出一種柔和的笑意,倪廷宣怔怔地看著蘇謐,她在想些什麽?雖然她的眼神是向著這一邊,可是她的視線已經透過了自己,透過了黑沈沈的山壁,漂向遙遠的地方。

    剛才的夢真是難得的真實啊,連自己緊貼著師傅溫暖的手掌的觸覺都似乎一清二楚一樣。蘇謐神思飛揚起來,真是一個好夢啊,可惜還是太短暫了。

    一陣冰冷的寒風吹進,空曠的山洞沒有絲毫的遮掩擋避,寒氣讓兩人的身體都忍不住顫抖,倪廷宣這才感覺到,胸口和後背都如同撕裂一般的劇痛,剛才他起身起的時候使力太猛,使得背後的傷口又裂開了。

    蘇謐也清醒了過來,她竭力想要轉頭看一看四周,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幾乎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

    倪廷宣看在眼堙A想要上前幫忙,可是手伸到半截就止住了,蘇謐柔弱的嬌媚之中流落出一種懍然不可侵犯的冰雪之姿。如同一堵看不見的椈嚏A擋在了兩人的中間。

    蘇謐轉動眼神打量了一下四周暗褐色巖石的四壁,這堨u是一處尋常的山洞,她的眼神又穿過洞口,落在遠處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自己還真是命大啊,她苦笑了起來。這樣掉下懸崖都死不了。

    可是,也許好運氣不過是暫時的功夫,她可以清晰感覺到,自己生命力的正在飛快流逝,臉上燙地驚人,自己正在發熱吧,身上的衣服寒冷地像是塞滿了冰雪,讓自己滾燙的身體不住地顫抖,按照自己的體質,如果不出所料,最多一兩天的功夫,不對,眼下連火焰和食物也沒有,恐怕是連一天都支撐不住了。

    聽到蘇謐的呼吸聲逐漸地加重、急促,倪廷宣立刻意識到她的身體恐怕快要支撐不住了,應該怎麽辦?

    前去寒山寺朝拜的事情早就已經通知到了寺廟,原本應該抵達的妃嬪車架卻忽然失去了蹤跡,相信立刻就會有人出來尋找搜索,在山道上發生的激戰痕跡也是隱瞞不去的,可是要想尋找到這一處懸崖底部,至少也要有一兩天的功夫,而且,就在進入山洞的同時,他掃視了一下四周,這埵乎是一處絕谷,四壁都是懸崖的,想要下來救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能再等了,看著蘇謐,必須自己尋找出路,她撐不過一天了。

    “我出去找些吃的來。”他一邊說著拙劣的借口,一邊逃一般地忽然就跑出了山洞。

    蘇謐的眼神落在滿是血跡的身影上,他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了出來,他卻恍惚未覺一般。血把大半的武士服都浸透了,上面還有激戰之後的破損,使得原本精致英挺的衣服變得殘破不堪,而且只有中衣在身,蘇謐這才發現,他原本的披風和外衣此時正蓋在自己的身上。上面還帶著星星點點的血跡,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心頭不自禁地出現一絲的溫暖,隨即負罪一般的自責籠罩了她,她忽然就有一種沖動,要將身上的衣服遠遠地扔出去,可是手臂連擡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等死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蘇謐無神地看著洞頂。

第七十章 危情(三)

    時光就在安靜的等待之中流逝,山洞口出線了一個身影。是倪廷宣回來了。想到自己生命的最後的一刻竟然是在仇人之子的眼神之下渡過的,蘇謐自嘲地笑了。

    進來看見看蘇謐灰敗的臉色,倪廷宣大吃一驚,他連忙上前扶起她,剛想要提起真氣,丹田就如同針刺一般的疼痛,他身形也忍不住晃了晃。

    感受到身後溫暖的氣息,忽然,蘇謐不知道哪堥茠漱O氣,猛地一甩。

    “不要碰我!”她的聲音淒厲而且絕望,“不許碰我!”這個人的恩情,她一絲一毫也不想要。

    還沒有觸及到她身體,手掌就被狠狠地甩開。就算是比小貓大不了多少的力道,可是其中的決絕和厭惡還是清晰無比地傳達出來,讓倪廷宣心媟L微一緊,果然,她醒過來之後是不會容許尋常的男子這樣的無禮的。

    她試圖把他推開,推得遠遠地,可是完全失去了力量的身體只是柔弱地掙紮了幾下,如同小貓的磨蹭一般。

    倪廷宣一陣黯然,自己就是那樣的招人厭惡,讓她這樣的摒棄。他依言略微向外退了退,把蘇謐身上的衣服蓋好。

    勉強呼吸了幾口氣,蘇謐轉過頭,警惕地看著他,這時候她才發現,不過是出去了一趟,他的身上有多了一些擦傷的痕跡,剛才他是去尋找出路了?想要跳上懸崖嗎?真是傻瓜,那不過是白白浪費體力而已,憑借他的功夫,等到救援還是沒有問題的吧。

    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宮妃,雖然這一次的救護不力,依照齊瀧的性子,恐怕他侍衛統領的職位是要不保了,不過有他那位戰功卓絕的父親,性命肯定無礙,在過上幾年就可以再升回去的,何苦這樣的費力呢,還有什麽比起性命更加的重要呢?

    他身上的血跡因為被水浸泡而洇散開來。已經把幾乎全身的衣服浸透了,從剛才他走出去的腳步聲,蘇謐可以清晰地聽出沒有了平時的輕靈自然,顯得沈滯延緩,他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內傷吧。單薄的衣服緊貼著年輕挺拔的身體,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一絲的痕跡,可是依他的傷勢,恐怕每一步都會痛徹心腑。

    心堜艙M就柔軟起來,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算了,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什麽仇恨,什麽傲氣,都要跟著自己的生命一起煙消雲散了。還說什麽死也不能受敵人的恩惠。

    她覺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把自己殘余不多的生命力呼出體外。她竭力使自己保持著清醒,可是無處不在的寒冷像是看不見的手團團包圍住她,拉扯住她,讓她無法掙脫,就要又一次沈淪了下去。

    她想要搖一搖頭來表示自己的清醒,可是揮之不去的疲憊感還是開始籠罩住她。

    不行,自己不能死,不能這樣死掉,她應該如何的去見底下的親人啊。

    感受到倪廷宣滿是急切的眼神恍如實質般落在自己的身上,蘇謐忽然笑了,“說一說你自己的事情吧,倪副統領。”她輕聲說道。

    被突如其來的話語驚訝了一瞬間,緊接著那句倪副統領讓他的心中說不出的苦澀。

    “我……”他呆呆地看著蘇謐,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我的事情?”

    “是啊,說一說我聽聽。”蘇謐順口說道。沒有什麽吸引自己註意力的話,自己就要這樣暈過去,再也清醒不過來了。

    “你是倪源的長子吧?”蘇謐問道。

    沒有意識到蘇謐毫不客氣地稱呼著自己父親的名字,倪廷宣點了點頭:“我是父親的第一個兒子,可是不是嫡出的,我的母親是……”倪廷宣遲疑了片刻。

    “你的母親不是靖昌郡主?”蘇謐無意識地問道。

    倪源的夫人是大齊數一數二的名門吳家的女兒。倪源本來是梁國有名的青年俊傑,出身豪門,二十多年前,梁國還沒有滅亡的時候,他就尚了梁國公主為妻,新婚沒有多久,齊國攻打梁國,勢如破竹,駙馬之尊的倪源竟然歸降了大齊,而他剛剛娶過門的公主自然就“順理成章”地死在了戰亂之中。

    當時情勢緊張,為了籠絡這位降臣,齊武帝專門賜婚。本來想要以公主下嫁的,可惜當時大齊的宮廷沒有適齡的未婚公主,而第一名門貴閥的王家也沒有待嫁的女兒,於是齊武帝就從勢力僅次於王家的吳家選擇了一位小姐,封為靖昌郡主,賜婚給倪源。這位郡主就是倪貴妃的親生母親,蘇謐也是見過的,她時常前往後宮探望倪曄琳,是一個艷麗富貴而又趾高氣揚的女子。

    “我的母親,不是那樣高貴的女子,”倪廷宣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的母親出身卑微……”忽然之間,這種連自己的至交好友慕輕涵都沒有說起過的內心的隱秘就這樣被流暢地說了出來,他心堣]忍不住一陣驚訝。

    “繼續說,不要停,”蘇謐說道,近乎呻吟的聲音之中夾雜著急促的喘息聲。

    “家母是個很柔和的女子,她……”倪廷宣清亮略帶沙啞的嗓音繼續響起。一種氣氛奇妙地蔓延開來,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洞堙A沒有了主子奴才,沒有了宮妃侍衛,只有兩個共同落難的人,輕聲訴說著值得回憶的往昔。

    “……父親對我很嚴格,小時候,我就跟隨父親學習武藝,他的要求一向很嚴格,”倪廷宣的話語有一絲的沈滯,其實倪源總共有兩個兒子,對於嫡出的小兒子來說,還是溺愛居多,很少斥責喝罵,只有自己,從小被近乎苛刻的要求著,無論是武功還是兵法以及各方面的知識,如果有一絲的倦怠,輕則喝罵斥責,重則挨打罰跪。對於他的那個比他小不了幾個月弟弟和後來同樣嫡出的妹妹倪曄琳,倪源從來沒有什麽過高的要求,態度上也總是和顏悅色。

    記得嚴寒的冬天的時候,弟弟妹妹一起在溫暖的房間堥禸夫人的安慰和茶點。可是他卻一直是在寒冷的雪地堸礅虌m功求學。只有極少的時候,倪源才會對他的表現滿意。

    “嗯,”蘇謐微微發出一聲輕呼,她第一次地意識到,也許自己深深痛恨敵人,自己一直恨不得趕盡殺絕的倪源也是一個人,一個有著喜怒哀樂,有著親人家世的人,而不是僅僅是一個抽象的符號。

    “……後來,安排我入宮坐了侍衛,一直就呆在宮媕Y。”倪廷宣神色平淡地說著。

    其實,他被安排進宮成為侍衛,相比起自己的弟弟跟隨父親在軍中征戰殺伐,立功晉封來說,前途當然是黯淡了不少。慕輕涵甚至都經常抱怨他不知道爭取,有著大好的家世和機會卻偏偏進宮媕Y當了這個悶死人的侍衛,整天對著一群閹人煩不勝煩。

    如今齊國正是上升的時期,這個時候是最重軍功的,富貴險中求,一旦立下了出色的軍功,就算是出身稍遜一些,封侯晉爵不再話下,王家吳家這些歷史看似悠久的大齊名門,如果追根究底,富貴和爵位不也都是這樣起來的嗎。

    慕輕涵的夢想就是上戰場殺敵立功,振興家門,對於自己朋友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時常憤憤不平。反而是倪廷宣本人對此也沒有什麽怨氣,他原本就厭惡那些戰場殺伐和那些無謂的鮮血廝殺,對於他這一點也是倪源最為不滿的,經常說他霸氣不足。

    可是上了戰場沒有多久,他被一家人疼愛的寶貝弟弟倪廷威就戰死在了沙場上,雖然事後也被皇帝親自下旨,追封為武勝候,並且風光大葬,可是人死不能覆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倪源最近對他的要求越發地嚴格起來了。讓自己甚至連去侍奉母親的時間也沒有了。他禁不住想起自己柔和的母親,雖然不是倪源的正室,而且總是在家堻B處受氣,可是……

    “我的母親……”倪廷宣的語調帶著幾分縹緲而又溫暖,“對我很好,雖然她的出身很卑微,”倪廷宣的語氣有一絲的顫抖。

    小時候他不記得事情,長大了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人人唾棄的妓女,據說她是在父親那場轟動齊京的迎娶大齊的名門貴女的隆重婚禮正在進行的時候找上門來的,還帶著自己這樣一個未滿月的孩子。讓人頗為議論了一番。

    至於為什麽倪源連鑒別疑惑都沒有,立刻就將一個卑賤的妓女的兒子認作自己的親生兒子,讓很多的下人都竊竊私語,也讓新過門的夫人很是不滿。

    可是倪源什麽都沒有分辯說明,從自己記事起,他和母親一起就住在倪府後花園的一處小小的院子堙A倪源有時會派人將他叫去,仔細地傳授指點他武功,教授他兵法知識,可是卻從來沒有一次進過自己居住的院子,也從來沒有再見過母親一面。

    他也不止一次地懷疑,自己也許真的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可是到底為什麽,父親什麽都沒有說明,甚至沒有派人前去調查,僅憑著一個卑微的妓女的一面之辭,就相信自己的身份和血統呢?

    對於下人的私語疑惑,對於自己身上血統的輕蔑,都讓他在童年的時候吃盡了苦頭,尤其是嫡母又連接地生出了弟弟和妹妹之後。

    但是隨著歲月的輪回,對於他是不是倪源親生兒子的議論逐漸地自然而然地平息了,同樣深邃出眾的五官和俊逸酷似的相貌已經明確地告訴了眾人他的血統。

    陷入到回憶之中的他遲疑了片刻,說道:“母親她曾經是一個倚門賣笑的歡場女子。”他不敢看蘇謐的神思,深深地恐懼那明亮的雙眼之中會被輕蔑和厭惡所充斥。

    嗯,蘇謐輕微地應了一聲,沒有絲毫的感情,

    倪廷宣忐忑不安地轉過視線,緊張地看了看蘇謐的神色,在那雙清澈的眼眸之中並沒有絲毫鄙薄的痕跡。他放下心來。

    對於倪廷宣剛剛說起的身世,她沒有絲毫非議或者鄙視的力氣,就算有力氣,她也沒有這樣的心思,

    對於妓女,她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想法,自己現在所幹的事情,與一個妓女有什麽不同,都是在出賣著自己的色相和青春,討好男人來換取自己的生存。而且妓女所賺取的不過是客人的銀錢,而她想要的卻是權勢和生命,富貴和國家。她比起妓女來更加的不堪和貪婪。

    沒有聽出那聲音媊郁t的感情,倪廷宣頓了頓,有繼續說道:“以前……”

    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蘇謐的臉色忽然變得奇異地紅潤起來。

    “不要說了。”明白自己的生命力近乎耗盡,蘇謐的神思飄逸虛無起來,她望向外面湛藍的天空。

    也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自己死在了宮暀坏~的地方。可是,她不想死,無數次的生不如死都熬過來了,為什麽要在這堶豸U呢?

    外界的一切聲音都模糊起來,隱隱約約聽見倪廷宣在自己的耳邊喊叫著什麽。

    這時候,遙遠的湖面上,波光蕩漾了開來,一個白衣勝雪的身影,翩然從天而降,落到湖面上,氣度優雅,飄逸出塵,如同天鵝落到了巢穴。

    是神仙還是黑白無常?來接我進入地府嗎?還是自己臨死之前的幻覺呢?

    蘇謐想要笑一笑,可是身體沒有了絲毫的力氣,嘴角似乎是被凍住了一樣,很快就陷入一片沈沈的黑暗之中。只記得最後自己落入一個溫暖的所在。這一次,她沒有掙紮反抗,柔順地依偎在了身後的人的懷抱之中。

    倪廷宣看著懷堛漁e顏,又茫然地擡頭望著遠處的湖中。

    那如同謫仙降世一般突兀地降臨在這個深谷堛犒洶H遙遙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輕輕地長嘆了一聲……

    ※※※※※※※※※※※※※※※※※※※※※※※※※※※※※※※※※※

    慈寧宮之中,太後坐直了身子,神情莊重地問道:“什麽,你們說沒有見到屍首?”

    “是的,當時兩個人都掉下了懸崖,小人們雖然也派人去尋找了,只是那堿O一處絕壁山谷,沒有找到下去的路,要想下去,除非是輕功絕世,不然就得準備纜繩之類的物件,耗時間太久了,我等又不方便久留,所以留下幾個伶俐的人在一旁探查之後,其余人等都撤離回來了。”跪在下手的人回稟道,他身穿一身平常的侍衛服色,看起來精明幹練。

    “那其余的人呢?”太後問道。

    “已經都解決了,沒有留下活口,保準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旁邊的皇後喊了起來,她厲聲問道:“兩個最重要的目標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萬一要是他們兩個活了下來,就算是把那些無關緊要的奴才全部解決了又有什麽用處呢?”

    “這個,娘娘,那處懸崖高逾百丈,地勢險要,跌下去只怕立刻要粉身碎骨了,而且當時天氣寒冷如冰,倪廷宣又是身負重傷,就算是兩人跌下懸崖一時不死,只怕也支撐不住一兩天的,就算現在立刻派人前去救援,絕壁無路可通,除非有絕世輕功,否則根本無法短時間內到達懸崖底部。等皇上派人前去,也只是收屍而已。”侍衛分辯道。

    皇後聽了,心情稍平。

    太後也點了點頭,問道,“此外現場的痕跡處理的如何?”

    “已經按照原定的計劃,將現場布置地妥妥貼貼。栽贓給棟梁會的人,這一次必定可以讓倪源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棟梁會的人為了報覆上一次的行刺失敗之後全城性的搜索捕殺,去刺殺這一次的宮妃車駕再合理不過了,既可以讓大齊丟了面子,又解決了大仇人倪源的兒子,而恰逢其會的宮妃,只能算倒黴了。對王家自然也是一箭雙雕,既除掉了蘇謐,又殺掉了倪廷宣。

    “嗯,”太後滿意地笑了,“如此甚好,你先下去吧。”

    手下的侍衛躬身告退。

    皇後猶豫了片刻,說道:“母後,我總是覺得不安心啊。”

    “確實如此。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沒有見到那兩個人的屍首我們不可輕易地安心。”太後點頭稱是:“如今距離行動結束已經有三個時辰了,只怕再過上不到半天的光景,皇上那堣]要知道消息了,你親自去一趟,探探皇上的口風,順便了解一下情況。”

    皇後站起身來,太後又說道:“如若皇上要去寒山寺親自查看,你就找個借口陪同在身邊,見機行事。”

    皇後低頭領命而去。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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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獲救

    仿佛是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縹緲和虛無之中,朦朧之間,無數的畫面從她的腦海之中倏然閃過,又飄逝無影,耳邊像是響起了什麽嘈雜的聲音,想要去側耳傾聽,可是卻又什麽也聽不清楚,逐漸轉而又靜止下來,渾渾噩噩之中,感到似乎有誰把溫熱苦澀的藥汁餵著自己喝下,緊接著又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四肢微微有了一些觸覺,意識漸漸清晰起來。

    耳畔響起清冽如同冰雪珠玉相撞擊的聲音,悠遠綿長,余韻無盡。好像是童年的時候,父母在自己的身邊輕輕哼唱的搖籃曲。

    蘇謐睜開雙眼,首先看到的是窗角上的一排銀色的風鈴,睡夢之中甜美的聲音就是從這媯o出的。

    它們好像是陶瓷一樣的質地,上面浮現著淡淡的光澤,在陽光之下泛起點點的金色碎光,清風過處,風鈴一只只搖動起來,轉動的鈴身折射出七彩的光輝,似乎是金色的蝴蝶伸展翅膀急欲飛翔。又像是一只只的黃鸝,輕靈地伸展開羽翼,歡快地鳴叫著。窗外幾只橫亙挺立的樹枝上還堆積著尚未消融的冰雪霧凇。

    向四周看去,床架上懸掛著素白的床簾,遮擋了蘇謐的視線,可是依然可以看出,這堿O一間陳設簡單的臥室,幾件陳舊卻不失韻味的家具,讓整個房間都顯得極為幹凈整潔。

    自己這是在哪堙H想必陰曹地府不會是這樣的陳設吧?

    蘇謐正在遲疑地回憶著自己的遭遇,就聽見一聲充滿驚喜的歡呼:“娘娘!您醒過來了!”

    門口有人正端著什麽東西要走進房間,眼看蘇謐微微睜開的雙眼,飛快地跑了進來。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和身影了,是覓青。

    “這堿O……”蘇謐想要出言詢問,可是嗓子幹澀,發出的聲音沙啞難聽。因為急切的話語她氣息一滯,猛地咳嗽起來,喉嚨如同針紮刀割一般的疼痛。

    覓青連忙把手中的杯盞放下,跑過來扶住蘇謐。然後拿過一盞溫茶,送到蘇謐的口邊。

    蘇謐就著她的手,微微喝了幾口,溫潤的水流滋潤過幹枯的喉嚨,終於讓蘇謐緩過一口氣來。

    “這堥鴝閉O那兒?我是怎麽會在這堙H現在是什麽時候了?”蘇謐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

    同時她掙紮著試圖起身,看四周的家具陳設,必定不是皇宮,這堿O什麽地方?

    “娘娘,您的身體還沒有好,就先不要起來了。”覓青連忙阻止道。

    “這堿O寒山寺的客房,”覓青扶住蘇謐的身體,一邊把枕頭擺正在蘇謐的身後,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又哭又笑地說著:“今天已經二月四了。娘娘您已經昏迷了整整兩天了,雖然大師說您的性命無憂,可是奴婢擔心死了。”

    “我怎麽會在這堛滿H我記得明明是掉下懸崖,然後和……”蘇謐躺回靠枕上之後問道。

    “是枯葉禪師將您救了上來,主子,您可真是福大命大啊,”覓青慶幸地說道:“這一次枯葉禪師他老人家正好前來看望寒山寺的主持,路過了半山腰,結果見到了滿地狼藉的山道和山壁上的痕跡,猜測必定有人掉下了懸崖,就下去將娘娘救了上來。”

    “枯葉禪師?!”蘇謐震驚地難以言語,是他?!

    見到蘇謐驚疑不定的神色,覓青絲毫沒有懷疑,畢竟,當今世上,有誰不知道佛門第一高人枯葉禪師的大名呢?

    覓青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宮女,提起來他來,也禁不住地感嘆神往。

    枯葉禪師號稱當世第一高僧,佛法高深,雲遊天下,在不少崇信佛法的平民百姓眼中,已經是近乎神仙一樣的人物了。他有很多的事跡都為世人所廣知而津津樂道。當年先帝都曾經想要為他加封聖光護國法師的封號,結果都被他推辭而去。連太後她老人家都對他尊崇備至,也難怪覓青興奮不已,自己竟然能夠見到這樣傳說之中的人物,簡直是三生有幸,回去值得一輩子炫耀了。

    蘇謐自然也聽說過枯葉禪師的名號,而且她所知道的不僅僅是這些民間的傳說,她知道大齊對於枯葉禪師的尊稱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佛學大師,是天下少有的得道高僧。還有更加重要的一個原因,枯葉禪師出身玄門正宗,是當代第一的武學高人。他年輕的時候曾經遊遍天下,尋訪天下高手,無數猖獗一時的盜匪強虜都敗在他的手上。再加上為人寬宏高量,處事公正,所以在武林之中威望極重,是隱為天下白道的領袖人物,這些年以來武功更加深不可測,據說撚花摘葉,皆可破敵,已經當世無人能及。當年就是他大力支持齊國,支持上一代的齊武帝,使得齊國的國力飛速增長,滅國無數,如今終於有了統一天下的勢頭。

    當然,蘇謐對於他的了解甚至更多,可是現在她急需考慮的不是這一些,而是……

    “宮堛器D了嗎?這一次我遭受襲擊的事情?”回到了現實,蘇謐就得開始考慮現實的問題了。

    “皇上聽說了娘娘遇到刺客的消息之後著急地不得了,娘娘被救上來的當天晚上,皇上和皇後娘娘就一起趕來了,現在都在寺廟堶掩P枯葉禪師詳談論法呢……”覓青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外面高升諾熟悉的尖細嗓子一聲高唱,“皇上架到!皇後娘娘架到!”

    齊瀧過來了!蘇謐還沒有來得及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就聽見了這樣的消息。

    而且皇後也一起過來了,今次的襲擊,是不是皇後的計劃呢?蘇謐一時之間神思不定。她倚回枕頭,覓青退到一邊,門簾子一掀,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齊瀧,他走到床邊,握住蘇謐的手關切地問道:“謐兒你終於醒過來了。感覺身體怎麽樣了?”

    身後緊跟著的是皇後,就算是在簡樸的山廟之中,依然無損她的絲毫華貴之氣。她滿是歡喜地嘆道:“謝天謝地,可算是醒過來了。”看那種神情,完全是誠摯的關心而喜悅。

    蘇謐掙紮著要起身卻又無力起身的樣子,掙紮了幾下,眼淚就流了下來,“皇上,臣妾真是害怕,那些刺客……”一邊說著,一邊嗚嗚地哭了起來。

    齊瀧溫柔地幫蘇謐擦去眼淚說道:“謐兒不要難過,現在不是已經安全了嘛。”

    “可是這一次,臣妾真的是要被嚇死了。只怕這一次就要永遠見不到皇上了。臣妾命薄輕微,可是以後若是再也見不到皇上,臣妾就算是死了也不甘心呢。”蘇謐柔聲哭泣著,珠淚縱橫,仿佛在訴說著心頭的委屈與恐懼。

    “這件事朕一定要徹查到底,以後一定不會讓謐兒再受這樣的委屈了。”齊瀧的眼中滿是憐惜和憤恨:“堂堂大齊的國都附近,竟然出現了這樣明火執仗的歹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兇殺人的刺客。朕在離京的時候就已經下旨令刑部會同禁軍詳細探查剿滅。”

    “這幫人究竟是什麽來歷可是一定要追究到底啊。這一次膽敢行刺臣妾事小,萬一他們哪一天勢力膨大,喪心病狂,去行刺皇上可怎麽辦呢?”蘇謐一邊哽咽著,一邊說道。

    “正是如此。”齊瀧點頭道:“這件事情被朕查明兇犯,一定不能輕饒。”

    身後的皇後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從容笑道:“容華妹妹身體虛弱,皇上現不要盡說這些兇戾之事,只怕沖撞驚嚇了病人就不好了。如何剿滅這些無法無天的盜匪,不如回宮再議。”

    齊瀧點了點頭,“等到回去,朕一定不會放過這些亂黨賊子們。謐兒你的身體如何,可是還有哪堣ㄤ峈A的?”

    “臣妾好一些了,就是覺得身上有點兒疲憊。皇上不必擔心。”蘇謐低聲道。

    皇後笑道:“妹妹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足足呆了一天一夜,身體必定是受了大損耗的。幸好有倪副統領在一旁護衛救助,這才保住了性命啊。而且聽說你們二人相擁掉下懸崖,幸好是掉進了湖堙A只怕是倪副統領精通水性的,才把你救了上來吧。真是蒼天庇佑。”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著胸口,一副欣慰慶幸的樣子。

    蘇謐聞言頓時變了臉色,她明確地感覺到,齊瀧環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僵硬了。

第七十二章 疑心

    蘇謐原本還有幾分懷疑這一次的襲擊者到底是不是皇後幕後指使,但是現在看來,已經幾乎可以確定是皇後無疑了。

    皇後話說的是客氣親切,可是其中隱含的意思卻讓蘇謐不寒而栗。掉落懸崖的時候身體接觸,在湖泊之中肌膚相親,與年輕的侍衛單獨共渡了一天一夜……若是一個烈性的妃嬪,此時就應該一死以表清白了。

    齊瀧尤其不是一個寬容的君主,如果這樣的罪名坐實了,就算是他明白當時是情非得以,表面上不會說出什麽來,可是心堛漯蓁收O絕對無法釋懷的。

    皇後的這一句話好狠啊,不僅自己以後的寵愛是徹底完結了,就將倪廷宣這個政敵之子以後的前途也一並毀了。

    蘇謐偷看了一眼齊瀧的臉色,果然,齊瀧的臉上顯示出一絲的不自然來。

    “皇後娘娘是說當時臣妾掉下懸崖了嗎?”蘇謐一臉驚恐地問道:“臣妾實在是太過於膽小,當場就被那些歹徒的刀劍嚇得暈了過去,對了,昏昏沈沈之中似乎是逃到了懸崖邊上,就一腳踏空……啊!”蘇謐似乎是忽然想起了這一段,回憶起當時的感覺,面無人色地按著胸口。

    “妹妹不用擔心,雖然你記不得了,但是當時懸崖之下只有你們兩個人在,只要問問倪副統領就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麽危機了。”皇後也一臉擔心地說著。

    齊瀧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蘇謐清楚地感覺到身上環繞著的那只手臂緊了緊。

    “妹妹在懸崖之下確實是受苦不少,唉,本宮想著都覺得心疼呢,幸好有倪副統領在。”皇後又溫婉地笑著。“皇上可要好好賞賜他啊。”

    “娘娘多慮了,臣妾遠比也沒有受什麽苦,反正也是一直昏迷著。”蘇謐勉強地一笑,隨即驚魂未定地說著:“幸好臣妾之後一直昏迷不醒,不然下也嚇死了。”

    齊瀧的臉色這才稍霽。

    “現在想起來,光是跌下懸崖的感覺,恐怕就要把臣妾的一條小命消掉了。哪媮晹鳥鷛|見到皇上和皇後娘娘啊。”蘇謐一邊回想著,一邊說道:“都是有皇上的福澤庇佑,臣妾這才能夠大難不死啊。”

    皇後還要再說什麽,蘇謐連忙問道:“對了,皇後娘娘剛才說是一位侍衛救了臣妾,不知道是哪一位侍衛?叫什麽名字啊?”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的破綻,帶著七分疑惑,三分感激地問道:“如果事情當真,還請皇上好好賞賜他啊。”

    “是大內的侍衛副統領,他至今還是昏迷不醒。等到醒過來,朕再論功行賞。”齊瀧淡淡地說道。

    倪廷宣還昏迷不醒,他的傷勢那麽嚴重!會不會留下什麽隱疾呢?,蘇謐心堻熊M情不自禁地首先浮現出了這個念頭,隨即她把這個無關緊要的憂慮打消出了腦中。

    自己現在該考慮的不是他的病情,而是……

    蘇謐不易察覺地觀察著齊瀧的臉色,他還是沒有完全釋懷,自己已經擺出完全不知道倪廷宣的樣子,還是無法讓他完全放心。心堶掙h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了,只要稍微的澆灌,就會順利地開出花朵,結出果實來。自己可不想去品嘗那酸澀的苦果。怎麽辦?絕不能在這種事情上留下絲毫的隱患,越拖得久了,對自己越不利。

    “皇上,這一次陪同臣妾前來朝拜的宮人侍衛們不知道現在……”蘇謐一臉關切地問道。

    齊瀧搖了搖頭,“那群刺客也不知道是什麽來歷,下手狠毒暴虐,竟然趕盡殺絕除了你們兩個人,掉下懸崖之外,整個沒有一個活口。”

    “沒有一個人!?”蘇謐震驚地叫了起來,臉色頓時黯然,“都是臣妾失德,竟然招致這樣的禍端來。”

    “不過是路邊的盜匪行兇,哪婸P謐兒有絲毫的關系。”齊瀧安慰道。

    “可是連累地這麽多的人命喪黃泉,實在是臣妾的罪過,就算是皇上不怪罪,臣妾也深感愧疚啊。”蘇謐一邊哭泣著,一邊好像全然無意地說著:“只是剛才聽皇後娘娘說臣妾掉下懸崖的種種光景,還以為有不少人死堸k生向皇後娘娘詳加稟報了呢。”

    齊瀧的眼中頓時不易察覺地現出一絲的疑惑。剛才皇後所說的舉動狀如親眼目睹,她是怎麽知道的?

    皇後微微一笑,說道:“哪埵酗H過來向本宮稟報呢。是因為想到關系到妹妹的安危,本宮特意派人前去詢問了前去探查救護的仵作侍衛,這些情況都是從一位劫後余生的宮人口媗巨茠滿C”一邊嘆息道:“可惜啊,那個宮人也不過是說了兩三句就香消玉殞了,連妹妹是知道掉到了哪堻ㄗS有來得及說出,不過幸好有枯葉禪師路過此地,妹妹福大命大。唉,若是有人活著就好了,至少也可以找出幾個來指正那些歹人,將他們一網打盡,免得他們在為禍四方,攪亂我大齊的民眾安生。”

    皇後說的句句在理,毫無破綻,齊瀧的疑惑立刻打消了,蘇謐心急如焚。

    “阿彌佗佛……”就在這個時候,一聲長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一個高挑的身影飄然出現在門口,連侍立在一旁的高升諾都連忙躬身行禮。

    來人須發皆白,眉目祥和,正是大齊德高望重的高僧,枯葉禪師。看起來明明是近百歲的老者,長須飄飄,可是皮膚卻依然如同嬰兒一般的光滑,一雙眸子微微開闔。就算是閉上的時候,你站在他的面前也有一種被他凝視的錯覺,而且這種凝視的目光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局促不安,反而升起一種親切感。

    齊瀧和皇後見到枯葉禪師進來,連忙起身迎接,就連先帝和太後都是對禪師敬重有加,所以這一對大齊最尊貴的夫婦,在枯葉禪師的面前也不能夠擺出皇家的威嚴來。

    皇後眼見枯葉禪師進來,恭敬地說道:“大師辛苦了,我們正說到這一次多虧了大師的救助,妹妹才得以平安歸來呢。”

    “阿彌陀佛,老衲不過是路過而已,也算是容華施主命不該絕,一切自有定數,若要說謝字,老衲是愧不敢當的。”禪師長宣一聲佛號說道。

    “大師客氣了,如果不是大師神功蓋世,換了別人,豈能這樣輕易地將人救上來?只怕能夠尋找到人,也來不及了。”齊瀧也說道。

    “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貧僧下到懸崖底部的時候,發現兩位施主都昏迷在湖畔,也是兩位施主命大,雖然昏迷了過去,卻被湖水沖上岸去。才能夠存留性命。”

    蘇謐心堣@震,他在說謊!

    雖然自己已經失去了知覺,可是昏過去之前最後的一眼卻看的分明,自己是倒在倪廷宣的懷堛滿A想到這媊玻蘆瑭y色一紅,搖了搖頭,這個老和尚在說謊,他為什麽要幫助自己圓謊?他不是盡心竭力地輔佐大齊嗎?難道是為了……

    蘇謐神色不變,齊瀧的臉色到是恢覆了,枯葉禪師的這一句話說的很平常,但是從話堜確地透露出一個消息,兩人跌下懸崖之後就都昏迷不醒了,當然也就不可能有任何有礙名節的舉止了。

    枯葉禪師的話語他自然是相信的,齊瀧放下心來。

    皇後臉上一陣失望,只能怪這個丫頭運氣太好了,如果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清醒的,或者枯葉禪師沒有經過寒山寺就好了。至於枯葉禪師話堛熒N思,皇後沒有絲毫的懷疑,天下人都知道,禪師是當世無雙的佛學大師,又是齊國的支柱之一,當然不會幫助一個無根無憑的妃嬪圓謊。

    送走了齊瀧和皇後,蘇謐筋疲力盡地躺回床上,對身旁的覓青說道:“我昏迷的這兩天都發生了什麽,你仔細地說一遍。”

    ……

    深夜,寒山寺大殿媬O火通明。

    殿中各色的佛陀神像分別靜立在四周,佛像前點著供奉的香燈,點點微弱卻柔韌的燭火無聲地搖動著,寬闊深遠的大殿之中,一個身影著靜靜地盤膝坐在佛前的蒲團上打坐誦經。莊嚴肅穆,意境深遠。

    一陣細碎的聲音傳過來,隨後一個身披銀粉色鬥篷的纖細優雅的身影出現在大殿的門口。蘇謐把鬥篷的帽子摘下,捋了捋頭發,看著殿中的對她的出現恍如未聞的枯葉禪師。

    在這空曠大殿上,時光似乎靜止了一般,唯有那平緩悠長的誦經聲毫無間斷地回蕩在大殿堙C

    蘇謐靜立傾聽了片刻,忽然問道:“不知大師所念的經文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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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禪意

    蘇謐靜立傾聽了片刻,忽然問道:“不知大師所念的經文為何?”

    “貧僧所念為大悲咒,悲憫世人之苦難,望我佛之慈悲。”悠長的誦經聲停止下來,靜坐的身軀沒有絲毫的晃動,枯葉禪師口中帶著幾分閑適地回道。

    “慈悲?!”蘇謐帶著幾分的嘲諷,冷笑道:“若是幾句佛咒就可以將塵世之間蕓蕓眾生拯救出來,這天下為何還要有這麽多的苦難磨合,大師為當代高僧,可是參不透這一點?”

    “施主所言甚是,佛經不過是凡人所撰,俗人所讀,與諸子百家所著典籍毫無區別,我等朗朗而讀,與凡夫走卒的粗口,民間俗婦的喝罵亦是無絲毫的分別,貧僧讀取佛經但求安神靜心而已,豈會指望著憑借佛理拯救天下?”聽到蘇謐滿含挑釁和嘲諷的語氣,枯葉沒有絲毫的動容,緩緩說道。

    枯葉如此坦然地承認佛經的無用,蘇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施主也讀佛經嗎?”枯葉忽然開口問道。

    “小女子學識淺陋,從來是不敢看佛經的。”蘇謐笑道:“只是小女子一直有一個疑問存在心頭,大師為得道高僧,還望能夠為蘇謐解惑。”

    “請施主明示。”

    “佛說,人生有七種苦難,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沈淪者無限苦也,超脫者則得重生。那麽大師認為諸般苦難何為沈淪,又要如何超脫?可要‘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蘇謐笑著問道。

    “所謂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不過是苦修於行,而非修於神,為我等出家人日常修行。施主這般紅塵中人,講究的不過是及時放手而已。”枯葉說道。

    “放手?!”蘇謐的語氣忽然就尖銳起來,“大師可真是得道的高僧啊,一句輕飄飄的放手,故去的情份皆都煙消雲散,不留痕跡了。”

    “天下熙熙,皆有所求;天下攘攘,皆有不得。如何放不得?”

    蘇謐緩了一口氣,冷冷地說道:“看來我是註定沒有這個讀佛的機緣了,也不要平白在這埵噬陘F神佛才好。”

    “施主不讀佛經,只怕施主不是怕汙了佛經,而是怕佛經誤了施主你吧,”蘇謐剛要轉身離去,身後傳來枯葉的聲音,與剛才的冷靜淡然不同,聲音有著些微的顫抖,聽起來竟然像是有一絲的關切存在堶情G“施主性情執著難動,須知這世間最苦的莫過於一個‘執’字,施主的執念遲早有一天要毀人傷己。”

    蘇謐身子一晃,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謐忽然一聲輕笑,忽然改換了話題,長笑問道:“佛陀常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今日大師可是犯了戒律了。只是……”蘇謐擡頭看了那個背影一眼,用一種諷刺尖刻的語氣說道:“為何大師要為蘇謐圓謊呢?大師超脫紅塵,難道也是顧念舊情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枯葉平靜地回答。

    “大師既然也放不開執念,何苦來勸說別人呢?”

    “阿彌佗佛!”枯葉長宣了一聲佛號,終於站起身來,轉身面對著蘇謐註目了片刻,蘇謐被他的眼神註視,只覺得有一絲的怯弱,隨即又有一種不甘心和憤恨湧上心頭,毫無示弱地回視著枯葉。

    “蘇施主可是在責怪怨恨貧僧?”

    “大師享有大齊供奉,為大齊的國師至尊,蘇謐豈會有怨恨之心?”

    “唉,”枯葉長嘆一聲,“無論你心媕Y是怎麽想的,我是時時在怨恨我自己的。”

    他搖了搖頭,遲疑了片刻,終於說道:“我又何嘗不想救你父親。當年收清亭為徒,就看出他生性耿直,過剛易折,只怕是天命不享啊。”

    猛地聽見自己父親的名字被提起,蘇謐心頭像是被刺了一下般疼痛。

    面前的枯葉禪師正是她的父親顧清亭的授業恩師,顧清亭少年的時候遊學江湖,有幸拜倒在他的門下,一身武功都是他傳授,只是枯葉行蹤縹緲,而顧清亭又生性內斂,也不好以自己的師門為炫耀,而且枯葉禪師與齊國有淵源,而他身為衛將,貿然提起,難免讓朝中的有心人閑話,所以這一段師徒之緣極少有人知道。身為女兒的蘇謐當然是知道的。

    “大師是為了齊國的利益考慮,大義當前,焉顧小節?”蘇謐平靜地說道。

    枯葉註視著她的面容,忽然苦笑道:“你還是怨恨我的,只是這種恨意,比較起你對大齊的怨恨來說實在是不值得一提而已。”

    “記得你剛出生不久的時候,我還前去衛國見過你一面,沒想到不過是十幾年的功夫就已經物是人非,當年我曾經想過勸說你父親不要太過於執著,不如歸隱田園算了,可是……”說起自己的徒弟,枯葉也有一瞬間的黯然:“本以為就算是他遭遇不幸,可是家堣]可以保全,沒有想到倪源的恨意那樣的深重。”

    他看了看站在門檻之前的蘇謐問道:“你可是恨著齊國?”

    周圍的空氣忽然之間就凝滯了,蘇謐靜立不語,沈默了片刻,她擡腳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殿,殿中的各色佛陀或者莊嚴,或者猙獰,或者威嚴,或者肅穆,都在向下凝視著形形色色的朝拜者。

    蘇謐絲毫不為之所動的凝望著這些泥塑胎像:“大師相信著世間真的有神佛嗎?”

    “我自然是相信的。“枯葉說道。

    “那麽大師可否告訴我,神佛究竟在何處?為何這漫天的神佛只知道享受世人的供奉敬獻,全無絲毫悲憫世人之心,讓這個塵世之間滿是苦難波折?”

    “悲憫之心自在人心,何苦要去神佛身上尋找?”

    “悲憫之心,若我對人有悲憫之心,何人又會對我有悲憫之心?既然神佛法力無邊,為何不見一絲的雨露恩澤降臨在我的身上,可是因為我不禮佛,不敬神的緣故?”

    “佛像不過是寫泥胎塑像,死物而已,豈會保佑人身。”枯葉道。

    “那麽為何要大師尊崇這些死物泥胎。”蘇謐立刻寸步不讓地追問道。

    “心中有佛,這世上自然就是有佛的,若是心中無佛,便是尋遍這萬丈紅塵,也難以見到絲毫的神跡。神像雖然是死物,人心卻是活得,死的神像入了活的人心,自然也就是活的了。我所尊崇的,不過是一份人心中的神佛,人心中的悲憫而已。”

    “大師真應該去應選朝政,而不是在這媮蕈g論法。”蘇謐搖了搖頭道:“我雖然聽不懂高深的理論,但是大師話堛熒N思卻也明白,大師所言就是指民心了。不知道大師是如何確定這民心的?”蘇謐輕聲問道,她知道枯葉禪師選擇齊國支持,可是聲聲說齊國是民心所向,又有何道理。

    枯葉看著她,忽然搖了搖頭,轉身看著這些神像,問道:“施主明史知禮,可知道,自從周禮崩壞,漢室傾覆,胡虜入侵,已經有多少年了?”

    蘇謐微微驚詫,回答道:“自從哀帝之亂,引致強虜入關,已經有二百多年了吧。”

    “到今年為止,正好是二百一十八年。”枯葉臉上現出一絲沈重:“那麽施主可知道這二百一十八年堶悼螻釧珗L的是什麽日子?”

    蘇謐淒然一笑:“我雖然見識不多,卻也知道不外乎是列國紛爭,民不聊生的局面吧。”

    “天地不仁,生靈塗炭。這二百年來,數次有英雄奮起而立,希望一統天下,卻只是又一次的帶來新一輪的戰亂,以前的梁國,再到更前面的大周,大晉,大秦無不如此。百年征戰,民不聊生,繁華都市亦是男為奴,女為娼,尋常鄉野更是十室九空,千媯L煙。直到近年來,大齊的崛起。”

    枯葉看著遠方,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天下的百姓已經不能夠再等待了。”

    “如今北遼虎視眈眈,兵強馬壯,隨時準備南下,一旦破關而出,到時候又是一場五胡亂華的慘劇,唯有讓天下盡快統一,讓中原盡快從戰火之中擺脫出來,才可以外禦強敵,內修國政,才可以讓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支持大齊實在是為天下計,為百姓計,所以老衲認為這就是民心所向。”

    “施主剛才問何為民心,民心所關懷的不過是盡快結束這個亂世,無論齊國也好,南陳也好,衛國也好,只要有能力盡快地統一,讓百姓脫離苦海,就是民心之所在。”

    蘇謐的身子晃了晃,她覺得這些話是有道理,可是卻又讓她心堥H甸甸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憋屈,她想要說出什麽來反駁,可是面對這樣大義凜然的說辭,卻又找不到絲毫的理由。

    “那麽憑什麽我們一家就要當大齊統一路上的犧牲品,既要遭到這樣的待遇?我要報仇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蘇謐喊了起來,他們自顧去爭他們的天下,我自顧去為我的家人緬懷,兩不相幹。

    “國仇家恨,施主自然有權力報仇,可是傷害施主的家人,害得施主國破家亡的真的是大齊嗎?”枯葉忽然擡頭問道:“衛國國弱主庸,縱然有忠臣良將,卻不能用之,遲早要被強國所並,不是大齊就是南陳,或者是北遼。”

    “不一定這樣……”蘇謐掙紮道。

    “你說的對,這當然是不一定的事情,”枯葉從容說道:“衛國也有可能強大起來,你的父親也有可能率領著衛軍,去攻破別人的國家,屠戮別人的城池,亡滅別人的家族,讓衛國強大起來,靠著別人的鮮血和仇恨來……”

    “父親不會那樣……”蘇謐反駁道。

    “亂世之中,就是這樣的生存規則,你不去吞噬別人,別人就會吞噬你,”枯葉淒然一笑:“毀滅你的家園的不是大齊,也不是倪源,不過是戰亂而已,是這持續百年不止的亂世。”

    蘇謐身子一顫,只覺得頭腦疼痛而混亂。

    “施主如今深入宮廷,這個道理只怕比別人更加的清楚吧。難道施主的手上沒有無辜之人的鮮血,沒有承受無辜之人的仇恨?”枯葉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

    蘇謐忽然想到,何太醫,還有采薇殿原本服侍鄭貴嬪的那些宮人,雖然不是自己親手所殺,可是與自己親自動手有什麽分別?!

    “這些人,難道沒有親人好友,沒有父母兒女。他們的感覺又會是如何?”

    她覺得自己的頭腦快要炸裂開來了,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不去,你自己與這些人有什麽分別,都是殺人而已,都是害得別人家破人亡而已!

    可是不對,自己是在為了報仇,是在為了自己的家人報仇……

    可是你所殺死的真的都是你的仇人嗎?他們都是無辜的牽連者,他們一個個默默無聞,只是為了平安度日而奮鬥的人而已。

    蘇謐的臉色越來越白,蒼茫若失。

    “阿彌佗佛!”忽然一聲佛號如同暮鼓晨鐘一般重重地撞擊在她的耳膜上,也撞擊在她的心田堙C

    蘇謐茫然地擡起頭來,枯葉正在凝視著自己,眼神之中帶著憐憫和關懷。

    蘇謐身形晃了晃,冷靜下來,“大師佛門清心驅魔獅子吼的力量果然不同尋常啊。只是用在我身上未免太浪費了吧?”

    “施主大病未愈,心緒難定,剛才近乎心魔入體,還是早些休息為好。”枯葉說道:“若是施主有心參禪,這些佛法道理不妨慢慢領會。”

    蘇謐沒有說話,她走到門口,忽然問道:“大師知道我對大齊的心懷不軌,如果我冥頑不靈,恨意難消,可要將我的身世秘密盡皆透漏,替大齊,替天下除去我這個隱患?”

    枯葉立在身後靜默不語,眼神之中卻覆雜難言。

    蘇謐遠去的身影在這個孤寂的寒夜更加顯得孤獨淒冷。看著那一抹白色的影子飄然遠去,枯葉神色之間說不出的苦澀。

    單憑蘇謐最後的那一句話,他就知道,蘇謐還是心結難解。

第七十四章 山中

    蘇謐披上衣服,來到了前殿,寒山寺因為是妃嬪女眷入內祭拜供奉的寺廟,之中僧侶少的出奇,只是專門請了幾位有德的高僧在這堨D持而已。此時寂寥的大殿堶惆拑M空無一人。

    晲云滬酸l堶掘芵穻a散發著檀香的氣息,將整個大殿籠罩地如夢似幻,迷離空靈。

    蘇謐走上佛前,輕輕合上雙掌,以一種謙卑而又寧和的心態靜心體會著身邊的一切。

    “二小姐,”陳冽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幾分的擔憂。齊瀧生怕蘇謐在這媥i病,周圍的人伺候不周,所以把采薇宮院子媊玻譯K身的人都調來了。

    “我沒有什麽,”蘇謐轉頭對他安慰地笑了一笑,又轉身看著那虛無的佛陀,忽然問道:“冽塵,你恨齊國嗎?恨倪源嗎?”

    “當然恨了,”陳冽毫不猶豫地說道:“他殺了我們多少兄弟,多少家人,是我們的敵人,當然有仇恨。”

    “那麽齊國呢?”

    陳冽弄不清楚為什麽蘇謐要這樣詢問,他思量了一會兒,說道:“也是吧,是它覆滅了我們的國家,”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可是單純的說是仇恨,恐怕也不是很貼切,戰場之上,我們殺齊軍,齊軍也是殺我們……”

    “那麽等報了仇,你準備如何?”蘇謐打斷了他的疑惑思索,問道。

    報完了仇?陳冽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身為一個軍人,他已經習慣於服從命令,從前的衛國,現在的南陳,都讓他沒有絲毫的思考的余地,單純的聽從命令而已。

    如果讓自己真正的選擇的話……

    他忽然擡頭看著眼前的女子。

    聽見她在懸崖邊遇害的時候,那錐心刻骨的疼痛,讓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掉了,那樣極端的心痛和迷茫,讓這個世間一切的仇恨、悲喜都變得虛無縹緲起來。直到聽到她獲救的消息,他才得以解脫。

    初春的時節,山野之間的陽光比較起宮廷更加的清新燦爛,那斑駁的光線透過窗外剛剛生出嫩綠的枝丫,投射到她側立的身上,半是陰影,半是光明。她站在這溫暖和煦的陽光的邊緣,卻是任何的溫暖都無法融化的清冷孤寂。

    “我只希望能夠跟隨在小姐的身邊而已。無論你作何的選擇,我一定永遠站在你的身邊。”一種沖動讓陳冽忽然跪倒在蘇謐的身邊,仰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明白,像是以前山中那樣的快樂無憂的日子也許是永遠也不會在擁有了,可是之後的道路還是那樣的漫長,無論是什麽樣的方向,他都希望陪在她的身邊,也許自己一輩子的意義不過是眼前這個女子,他希望能夠為她遮擋片刻的風雨,讓她能夠重新見到燦爛的陽光……只要她活著,只要可以看見她站在陽光之下,就是一種最真實的幸福了。

    蘇謐回過身來,眼中帶著幾分水澤,“我知道,無論誰拋棄我,離開我,你都永遠站在我的身邊,”蘇謐笑了,“至少我還有你,會留在我的身邊。”她還是有親人的,她不是完全孤獨的。

    晨光漸起,院子堶悸漱H逐漸多了起來,枯葉禪師渡步而入。

    視線平和中帶著幾分慈和憐惜地看著殿中的蘇謐,枯葉的眼神轉而落在陳冽的身上,略顯出幾分驚異,他問道:“這位施主的根骨奇佳,武功似乎是與老衲的數路相同,不知道是何人所授?”

    “自然是衛國故人了。”蘇謐輕聲一笑。陳冽的武功是自己的父親親手所教導的,自然與枯葉禪師是同出一脈了。

    想起自己的愛徒,枯葉心神也一陣恍惚難過。他看著陳冽,眼神之中多了幾分惋惜。他目光如炬,立刻看出陳冽所學並不精深。

    蘇謐註意著枯葉的神色,忽然笑道:“冽塵還不快跪下謝恩,大師動了愛才之心,有意指導你的武功,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枯葉微微一怔,轉而神色開朗笑道:“好,老衲已經是將行就木的人了。正愁著一生所學無人可以傳授呢。如今施主倒是解決了老衲的一樁頭痛啊。”

    “呃?,”陳冽有一瞬間的呆滯,被當今天下第一的武學高人指教武功,這對於任何一個修習武藝的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機會。就好像是好酒之人遇上絕世佳釀,好色之徒見到天仙絕色,陳冽也有一瞬間的動心。

    可是他轉而看著蘇謐,如果自己離開她的身邊……

    看到陳冽的遲疑,蘇謐對她一笑道:“你放心,我們恐怕還有不少的日子要住在這堙A暫時是不會離開的。難得大師肯指導你的武功,千載難逢的機會豈能放過。”一邊以堅定的目光看著陳冽。

    陳冽猶豫了一下,終於跪倒在地。

    ※※※※※※※※※※※※※※※※※※※※※※※※※※※※※※※※※

    國事繁忙,政務紛叠,宮堣w經快馬加鞭趕來報信,齊瀧不得已只好辭別了寒山寺,皇後也一同回宮,原本要帶著蘇謐一起回去,可是蘇謐以身體尚弱,無法行動為由推辭,要呆在這媥i病。

    齊瀧也無奈,只好叮囑了幾句帶著車馬依仗回宮去了。

    蘇謐倚在靠枕上,看著窗外,外面幾只耐寒的山鳥蹦蹦跳跳,用嫣紅的嘴撥開草叢枝丫,尋覓著其中隱藏的食物。她心中雖然抑郁不定,可是空曠的山林,悠長的田野,延綿不絕的高山清泉、行雲流水都讓她不自覺地心曠神怡、沈醉其中。山中無日月,這一段山間的歲月難得的悠閑而且愜意。

    齊瀧的車駕走後不久,覓青就疑惑地問道蘇謐:“娘娘為何不跟隨著回宮呢?如今娘娘正是盛寵的時候,竟然要留在山堙A萬一皇上忘了您呢?”

    “我選擇留在這堙A正是為了皇上的寵愛啊。”蘇謐笑了笑說道:“盛極必衰是天下任何事物的常理,我一直盛寵不衰,如今也已經數月了,而皇上不是長性子的人,數月的寵愛,足夠他厭倦一個女人了。就算是在我身上的關註長一些,感情真切一些,不會有厭倦,但是熱情肯定也不如從前,而且馬上就是新人入宮,到時候,我的寵愛難免受到沖擊。”

    “不如暫且離開宮廷,讓他在盛寵和眷戀的時候驟然失去,這樣才會存著一種熱切的思念。民間人們常說,‘小別勝新婚’就是這個道理。”蘇謐不無嘲諷地說道:“等寵愛衰落,想要再使用這一招可就沒有用處了。”

    她將因為山間的細風吹散的劉海兒攏了攏,繼續說道:“另外也是為了這次刺客的事件避一避嫌。”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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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回宮(一)

    “這一次的刺客的事情不是已經有結果了嗎?”覓青奇怪地問道。前幾天宮媕Y就已經傳來消息,說是已經查明這一次的刺客是棟梁會的人所為。

    “呵呵,這一次的刺客事件可是遠遠沒有結束呢,”蘇謐輕聲一笑,“王家故意拿棟梁會出來做擋箭牌,這一次又偏偏沒有除掉我們兩個,棋錯一招,只怕是要倒黴了。依照倪源的老謀深算,豈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如今朝堂上必然要掀起軒然大波了。”

    “連自己的兒子都差一點喪命,倪源怎麽肯吃這樣的啞巴虧呢?王家既然想要把這件事嫁禍給棟梁會,他正好可以咬住這個不放了。聯系到去年的時候,天香園刺客的事情,別忘了,當時棟梁會的刺客可是就隱藏在皇後娘娘召來的戲班子堶掠琚C”蘇謐冷笑道:“只要他布局巧妙,手段不落痕跡,有心人難免要想到些什麽,哼,私通敵國的組織,結交對大齊圖謀不軌的敵人,這樣的罪名足夠讓王家頭疼很久了。”

    “可是……倪源只怕並不知道這一次的刺客是王家的手下吧?”覓青疑惑道:“萬一倪源真的以為是棟梁會的人呢?”

    “無論他知不知道實情都一樣,只要他知道這是個好機會就行。”蘇謐笑道:“而且……”

    後面的話蘇謐沒有說出口,她認為倪源是會知道的。棟梁會與他為敵多年,只怕其中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他的臥底細作了,如何會不知道此事其實是與棟梁會無關的。然後只要稍微聯想,不難明白一切。

    對於自己的敵人,蘇謐一直有著一種莫明其妙的自信,她始終覺得倪源這個人不是那樣的簡單,有時候,蘇謐也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仇恨使得她把他看的太高了。

    蘇謐甩開不找邊際的猜測,繼續說道:“如今的我不過是一只小蝦米,卻偏偏作了這件事的中心,稍有不慎難免要被卷進去難以脫身,現在自然是要避一避風頭的好了。”

    而且正可以安然地享受這樣的一段悠閑日子,蘇謐伸了個懶腰,看著窗外清新自然的景色。枝頭上晶瑩的露珠折射著清晨的朝陽,在剛剛發出的嫩綠的葉子上輕輕地顫抖,搖搖欲墜,下面新開的小花潔白粉嫩,

    她格外的喜歡在這樣悠閑的時候時常依靠著回廊,或者直接坐在草地上,看著柳樹上抽出的新芽,那嫩綠的顏色讓人看著就歡喜。自己疲憊地日子已經過得太久了,她早就厭倦了那些心計和暗算,煩膩了那些栽贓和陷害。

    山間的生活平凡而閑適,不用去虛情假意地做戲,去強顏歡笑地奉承。只是可惜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

    “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啊?”覓青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出言問道。

    “不會太長時間的,不久就是太後她老人家的生辰了,任朝中的各部官員如何折騰,也不會鬧到太後的生辰上去。倪源也必然知道點到即止、見好就收的道理。一旦拖延到了太後的生辰上,什麽事端都要壓下去了。”蘇謐遙看著天邊的朝霞,漫不經心地說道。從這埵V山下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谷之中彌漫起層層的霧氣,籠罩了山野。

    沒有過上幾天,齊瀧就派人前來迎接她,被她以病著的名義退掉了。雖然距離遙遠,賞賜的東西還是時不時地送進來山堥荂A表示著九五至尊並沒有把她完全的忘記。

    小祿子手腳勤快,每隔三五天就要回宮中取用衣食器具,順便也把宮媕Y的消息傳遞了回來。

    這幾天朝廷上果然掀起軒然大波,起因是刑部的人在又一次的全城搜捕剿滅棟梁會余黨的時候,查出了一位吏部的侍郎竟然有私通棟梁會的痕跡,因為此事迅速地引發了一場刑獄以及朝廷上的爭論。再加上新近科考中舉的眾多寒門士子入朝為官,使得朝中波瀾不斷。

    兩方的朝臣相互攻訐,吵得不亦樂乎。甚至連八百年前的貪汙受財,舉止不恭之類的大小錯誤都被翻檢了出來重新炒了一遍。

    齊瀧被鬧得頭大如鬥,煩不勝煩。

    不僅在朝廷上,連後宮之中這些日子都格外的緊張,小祿子還偷偷地帶回來消息說,原本在天香園夜宴的那一晚負責侍奉安排的幾個首領太監,都莫明其妙地丟了職位,原本在刺客的事情之後,宮中經過了一番排查,這幾個人都是確信清白無辜的,不然也不會繼續呆在首領太監的位子上了。如今卻被打入大牢,據說還被嚴刑拷問了呢。

    “按理說事情都過了那麽久了,怎麽這個時候又翻了出來呢?”小祿子搖搖頭,大惑不解地說道。

    蘇謐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望著窗外明燦燦的陽光,沒有言語。

    最終,在一個月之後,這件事情以數名官員的左遷和告病隱退而告終一個段落。朝中的勢力經過一番細微的調整又一次穩定了下來。而蘇謐也到了回宮的時候。

    一大清早,她起身來到佛堂前,等候著拜別枯葉禪師。

    枯葉看著蘇謐,長嘆一聲道:“施主可是已經決定回宮了?”

    “若是不回宮,我還能往哪堨h?”蘇謐反問道:“大師可知天下可有蘇謐的容身之處?”

    枯葉長嘆道:“一切皆有命數,施主此生與宮廷有緣,在別人看來,貴不可言,可是與自己來說,卻未必是福份啊。”

    “嗯。”蘇謐不置一詞,她向來對命數之類的言語不屑一顧。

    “施主心中的恨意太深,貧僧也不指望可以憑借三言兩語化解,只希望施主平日行事的時候多懷仁慈之心就好了。”枯葉語重心長地說道:“否則到頭來,只怕終究受傷的還是自己啊。”

    “如今我那媟|有什麽決定,不過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蘇謐輕笑道。如果放棄了仇恨,忽然之間就覺得自己一無所有。這個天下變成什麽樣子又與她何幹?她自然有自己的道路。

    門簾微動,一陣細碎的輕響傳過來,蘇謐回頭望去。

第七十六章 回宮(二)

    門簾微動,一陣細碎的輕響傳過來,蘇謐回頭望去。

    一個高挑的身影佇立在那堙A陽光折射在他的面容上,閃亮的光輝和黯淡的陰影交織,讓俊逸深刻的五官更加出眾。他靜默在那堙A沒有說話。

    是倪廷宣,蘇謐回過頭去,此時她真的很不想看到他,可是這一次被派來迎接她的侍衛統領又是他。

    每每見到他,都讓她難以自禁地回憶起懸崖之下那段共渡的時光,也許真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臨近瀕死的感覺讓她前所未有的放開自己,讓她完全忽視了對方仇人之子的身份,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只剩余尷尬和難堪而已。

    倪廷宣成了她心堙A最難以拔除的那一根刺,讓現在的她時不時為之所苦。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這一次本來他也不想來,明明是慕輕涵領了的差使,可是慕輕涵的家中忽然出了變故,母親病重,使得他不得不告假回家,於是任務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時光不過是短暫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回蕩在兩人之間。不是甜蜜也沒有怨恨,這兩個人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個世界,讓任何人都無法打破。

    很快這種氣氛還是被打碎了,門簾之側一聲清朗悠長的佛號揚起。

    倪廷宣恍如夢醒,連忙向蘇謐以及枯葉行禮道:“在下前來拜謝大師的救命之恩。”

    他的傷勢極重,昏迷了數天,直到幾天之前,倪源才派人將他接回了家中,臨別匆忙,枯葉禪師恰好外出去了,所以連向他親自道謝都沒有來得及。現在痊愈歸職,正好趁著這次的機會前來道謝。

    “不過是機緣巧合而已,施主不必放在心頭。”枯葉禪師平和坦誠地回禮道。

    對倪廷宣的行禮蘇謐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走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走過倪廷宣的身邊,他彎下的腰身還沒有擡起。蘇謐的長裾拖曳地上,喚起飄飄的細風,被她寬大的衣袖帶起的薄紗簾子輕輕地揚起,擦過他的臉頰,他的動作有片刻的靜止,保持著低頭的姿態,任這種酥麻的感覺留在他的心堙C

    蘇謐的身影已經遠去,枯葉禪師看了悵然若失的倪廷宣一眼,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忽然長誦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倪廷宣頓時癡了,呆呆地問出一句:“依大師所言,如何才能離於愛,如何能無憂無怖?”話說出口,悚然驚覺,可是已經收不回了。好像自己心底下最隱秘的地方就這樣忽然地暴露在了別人的面前,讓他驚慌無措。

    枯葉禪師似乎是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恐慌,搖了搖頭,正色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枯葉禪師吟誦完畢,眼前的倪廷宣卻是恍然未聞,他苦澀地搖了搖頭,轉身去了。可嘆啊,倪源本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豪傑梟雄,可性情陰狠,殺孽過重,只怕連子孫的福源都要折了……

    回宮的道路如同往常一樣的沒有變化,只是排場變得更加的隆重,來時隨行的禮儀宮人、祭品車駕不見了,侍衛卻明顯的增多,為了不再出現那樣的意外,齊瀧派出了一百名大內侍衛前來迎接自己寵妃的車駕。

    從皇城西側的朝華門入,朱紅色的宮門莊嚴巍峨,兩側是看不到頭的漫長宮晼C擡起頭來,隱隱可以看見後宮之中高翹反卷的飛檐鬥壁,在陽光之下閃爍出天家特有的粼粼金光。

    高大的宮門緩緩打開,車駕行駛在漢白玉雕磚的道路上,一直抵達采薇宮不遠處的園子空地上才停止了下來。

    在覓青的攙扶下,蘇謐走出了車駕,一陣風吹過,衣訣翻飛。覓青笑道:“想不到宮媕Y今天的風也這樣大。”

    蘇謐揚起頭來,風吹過宮廷,被層層疊疊的亭閣樓台所阻擋遮蔽,失去了原本的順暢和活力,帶著一種近乎掙紮地呼嘯聲,圍繞回旋在金碧輝煌,深遠盤折的朱壁之間,玉道之上。原來,在這個深宮堶情A連風的聲音都是這樣的困惑苦澀。

    遠遠地,高升諾帶著幾個小太監迎上來,走進蘇謐,趕緊忙著打千行禮:“蓮主子您可回來了?你這一去,皇上可是時不時地提起您啊。”

    蘇謐含笑點了點頭,隨口問道:“皇上這幾天可好?如今在哪堙H”

    “這不皇上正是讓奴才在這媯扔菪D子您嗎?”高升諾諂笑著道:“皇上交待了,您一回來就去見他呢,可是掛念得不得了呢。”

    “高總管說笑了,”蘇謐笑道:“依照宮媕Y的規矩,宮妃回來應該先去拜見皇後才是吧。”

    “正好,皇後娘娘如今就是在皇上那堙A聽說是在商量太後她老人家生辰大典的事情。”高升諾連忙說道:“剛剛皇上問起娘娘您的車駕,就說起來不必讓娘娘白跑一趟了。也是皇後娘娘體貼娘娘您啊。”

    “嗯。”蘇謐點了點頭,一邊隨口問著宮中和齊瀧的近況,腳下也沒有停止,一路向乾清宮走去。

    進了大殿,看見齊瀧正坐在座位上,旁邊皇後正在說著什麽。

    高升諾老遠就高聲唱道:“蓮容華到!”

    齊瀧和皇後都擡起頭來,見到蘇謐的身影,齊瀧的臉上現出喜色,起身離座,快步走了下來。他拉住行了一般的禮的蘇謐,挽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驚嘆道:“幾天不見,謐兒竟然出落的更加水靈動人了。”

    “皇上,”蘇謐含笑看了齊瀧一眼,掩口笑道:“幾天不見,皇上誇讚人的功夫倒也是剛加甜蜜動人了啊。”

    “只是瘦了不少。”齊瀧說道:“必定是山中的食物不好。”

    “哪堹u的吃到幾次山中的膳食了?”蘇謐道:“每隔幾天不是就有宮人送過去嗎?”

    “雖然也有宮人送去,但是終究是沒有現成的方便新鮮啊。朕原本就說指派一兩個宮媕Y的禦廚過去,你卻怎麽也不要。”

    “皇上,寒山寺是佛門清修之地,皇上竟然要讓禦廚過去,豈不是壞了佛門的清靜嗎?”蘇謐噗哧一聲笑道。

    “朕這不是生怕謐兒你的病情休養不好嗎?”齊瀧也禁不住笑了,說道。

    “臣妾瘦了這可不是因為食物的緣故。”蘇謐笑道:“皇上不是也瘦了不少嗎?”這些天來朝政紛亂,看來是著實讓他煩心了。

    “朕變瘦了,可是因為朝思暮念著你這個丫頭所害的啊。”齊瀧口媕Y隨意調笑著說道。

    “臣妾還不是一樣……”蘇謐白了他千嬌百媚的一眼,小聲說道。

    齊瀧龍顏大悅,還沒有再說什麽,旁邊的皇後打斷道:“皇上,蓮妹妹如今剛剛趕回宮堙A車馬勞頓,連休息都沒有來得及,就這樣拉著人說個不停。”

    這時候,高升諾又到門前,稟報前殿有大臣有事求見。

    齊瀧遍順勢點了點頭,說道:“既然這樣,朕就先去處理國事了,謐兒你一路也是辛苦了。先回宮去好好休息吧。有什麽事情今晚……”齊瀧含笑看了她別有意味的一眼說道:“……再說。”

    蘇謐嬌羞地推了他一把,佯裝惱怒地笑道:“皇上快去吧,盡在這堛o嘴滑舌的。”

    宮中於是就只剩下蘇謐和皇後兩人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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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回宮(三)

    宮中立刻就只剩下蘇謐和皇後兩人了。

    皇後見到蘇謐,神態之間沒有絲毫的破綻,儀態端莊地笑道:“蓮妹妹可真的是更加漂亮了,本宮咋一看上去都覺得靈氣逼人啊。果然還是山堛漱穭g養人,遠遠地就是比宮媕Y的強。”

    “婢妾不敢當,”蘇謐謙和地笑道:“山中確實空氣清新,只是婢妾再進益,哪堣帢o上娘娘儀態端莊呢?皇後娘娘有機會也不妨去山堣@試。”

    “唉,若是本宮去了,只怕沒有這樣的效果了。”皇後笑道:“也許是妹妹與山間的水土相和吧。本宮是早就習慣了宮廷的人,不像是妹妹,原本就是鄉野之人的。”

    蘇謐嫣然一笑,這是在諷刺她的出身了。

    “娘娘正應該去一趟才是,”蘇謐的語調稍微擡起,悠然道:“說起來,宮中的生活雖然富貴尊榮,但是娘娘如今的臉色憔悴,只怕是這一段的日子操勞過渡了。為大齊計,為皇上計,正應該好好休養一陣子才對呢。鳳體安康才是最重要的啊。”蘇謐滿臉關切地看著皇後這些日子因為熬夜而有幾分發黃的容顏。

    皇後的臉色稍微一僵,年輕的女子終究是在意自己的容顏的。她這些天來一方面照顧著太後的病情,一方面忙碌著選秀的事務,還有太後的生辰需要操辦,千頭萬緒,雜亂繁多,再加上前些日子奡瞻丰X了那樣的事端,舊案重翻,害得她連接幾天沒有睡過安穩覺了。如今雖然華冠麗服,脂濃妝艷,但是依然壓不住淡淡的黑眼圈。皇後的失態不過一瞬間,眼見蘇謐的眼神落在她的容顏上,她隨即笑道:“本宮掌管後宮事務,這幾天雜事多了一些,難免有幾分疲倦,哪堣帢o上妹妹整天閑著無事,讓本宮好生羨慕呢。”眉目憔悴之中,依然有一種雍容自如的儀態。

    “所以說皇上真是不體貼呢?”蘇謐笑道:“給娘娘身上壓上這麽多的擔子。明知道娘娘如今忙碌著太後的病情還如此……”

    “皇上信賴本宮,自然是能者多勞。”皇後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只希望皇後娘娘莫要太過於辛苦,如今竟然連白頭發都長出來了。”蘇謐沖著皇後的頭上斜睨了一眼,婉然笑道。

    皇後的手禁不住向頭上伸去,半途上卻又覺得不妥,轉而捋了捋頭發,臉上的惱火轉瞬即逝,隨即姿態恢覆嫻雅平靜:“妹妹真是會開玩笑啊,都說佛家講究平和靜心,與世無爭。妹妹這一趟從佛門聖地回來,怎麽反而變得伶牙俐齒起來了?這寒山寺的佛堂當真是與眾不同啊,還是妹妹自己領會的不夠呢?”

    “娘娘客氣了。”蘇謐笑道:“枯葉禪師佛法精深,各位禪師也都是得道高僧,這一趟婢妾清修一個月,確實是受益良多。更加深知這世間……”蘇謐說著轉頭看著皇後道:“輪回無常,報應不爽的道理,不知道皇後娘娘對此可是有體會?”

    皇後雙眸微合,淡然一笑,道:“妹妹果然是進益了。”

    一邊說著,兩人已經到了院子門口,車輦就在眼前,內監宮女迎了上來。

    皇後忽然回頭對蘇謐說道:“這個世間說是輪回無常,須知你我都是世俗凡人,其實卻都是有跡可循的,萬事只要尋找根本,就不難跳出這個無常的條框來。不知道妹妹以為如何?”不等蘇謐回答,又笑道:“如今皇上和妹妹小別勝新婚,本宮就暫且不打擾了。妹妹可要細心服侍皇上啊。這些日子也不必來本宮這婼虷w了。”

    說罷羅袖輕揮,轉身去了。

    當晚,承恩車載著蘇謐進了乾清宮甘露殿,短暫的離別之後,自然別有一番綺旎繾綣的風光。夜已深,齊瀧已經沈沈地睡去,蘇謐的視線投到半掩的羅帳之上,金線紅羅的鬥帳開合之間,依稀看得見外面燃燒到天明的龍鳳紅燭已經快要燒到盡頭了。下面雕花盤龍銀燭台上積累了一夜的燭淚,如同珊瑚珠一般嫣紅可愛。層層疊疊,把純銀打制的龍頭遮掩包圍了起來。蘇謐的目光從燭台上收回,她還是回來了,回到這個混亂殘酷的地方,接下來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麽呢?明明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心中卻越發的躁動不安起來,周圍原本已經無比熟悉的流光華彩、鑲金嵌玉在短短的一個月的離別之後看上去卻都是那樣的生疏刺眼……

    第二天,蘇謐起床,齊瀧早已經上早朝去了,還沒有等梳洗完畢,齊瀧的恩旨就已經傳了下來,將蘇謐的位份晉為從三品的婕妤。

    宮人將綃金羽簾卷起,露出殿中青銅雕鳳的穿衣鏡,蘇謐站在明晃晃的銅鏡前,將明采華章、迤邐曳地的長裙穿戴整齊,鑲嵌著星星點點碎鉆的金簪插在烏黑的發髻間,流動著媚惑的光彩,宛如朝霞般的光彩閃爍在銅鏡中。蘇謐含笑對應著周圍恭喜諂媚的宮人,嫻雅的姿態和明麗的容貌比頭上鳳釵嘴角銜著的東珠更加的濯然生輝。

    也許,自己的未來就是這樣的吧,她輕輕嘆息著,就是永遠的鎖在這個深宮堶情C

    大齊的宮廷還是如同往昔一般的模樣。

    蘇謐的回歸並沒有給日漸忙碌的宮堭a來什麽波動,唯有幾個得寵的妃子暗中抱怨著自己的寵愛恐怕又要變少了。

    原本按照齊瀧的說法,在秀女大選結束之前,蘇謐這幾天要住進乾清宮去的,可是蘇謐既然身體未愈,皇後特意將采薇宮沒有動彈,另外又尋了一處宮室準備安排秀女。所以如今蘇謐還是安閑地躺在自己的臥室堙C離開不過短短的一個月,宮中已經遍地都是繁花盛放的美景了,滿院子的花香隱隱地飄入屋堥荂A花濃柳綠,佳木蔥蘢。

    蘇謐拉了拉身上鵝黃色的細絨毯子,初春的天氣,還是帶著幾分寒冷。她正在遙望著窗子外面的藍天出神,陽光透過窗格子照射進來,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慢慢地困意蔓延上來,眼睛不知不覺地合上了,手中的絹絲手絹也掉落在地上而不自知。

    蒙蒙朧朧之中,卻聽見外面一個帶著憤恨的聲音說道:“真是氣死我了。”

第七十八章 壽宴(一)

    蒙蒙朧朧之中,卻聽見外面一個帶著憤恨的聲音說道:“真是氣死我了。”

    “小聲一點,一個輕微的聲音傳來,我剛剛看了看,主子在屋媞峇U了,你想把主子吵起來嗎?”是覓青的聲音,她問道:“又怎麽了?有誰得罪你祿公公了?”

    “別提了,小祿子的聲音也隨之放低了,我原本還是不知道的,你知道我剛剛去內務府那邊聽見了什麽話嗎?”

    “怎麽了?說什麽了?”覓青問道。

    “那些個下作的人,來世讓他們掉進水媗雂八。竟然議論說咱們主子之所以在山埵矰F那麽久,不是因為養病,是因為前些日子在寒山寺那婸P一個叫什麽倪啥啥的侍衛一起掉下來懸崖,還說什麽一起相守共渡了一天一夜,什麽患難與共,相擁……之類的下流話都說了出來。我能不氣嗎?立刻沖出去把那幾個嘴賤的奴才給教訓了一頓……”

    蘇謐本來倚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聽來這些話,恍如一個驚雷在腦海堿紫黧}來,頓時被驚醒過來。

    宮媕Y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謠言?有了枯葉禪師親自為自己辟謠,應該沒有人再懷疑才對。如果這些話在傳開來,自己的名聲……當時倪廷宣因為傷勢嚴重,一直也留在山中休養,在齊瀧和皇後的車駕回宮之後,又過了十幾天才由倪源派人將他接了回去。自己在山中的那一個月堶情A的確是有這樣的一段時間與他共處的。雖然當時蘇謐辟院而居,足不出戶,壓根兒兩人沒有見過面,但是當時不在深宮,身邊又全是她宮媕Y的人,如果傳出這樣的謠言,簡直是百口莫辯,甚至她根本不能開口辯駁。

    這些話如果傳言到齊瀧的耳朵堙A有了枯葉禪師的話在前,齊瀧一時是不會相信,可是聽說的多了呢?想到山上的時候皇後幾句話就面生疑色的齊瀧,蘇謐只覺得一陣心寒。

    眾口爍金,積毀銷骨。這就像是一把軟刀子,雖然看上去不致命,卻最是磨人不過的。她原本以為皇後現在忙於選秀的事宜,無力顧忌到自己,現在看來。她竟然是趕不及要對自己要趕盡殺絕了。蘇謐心中煩亂地翻了個身。

    “怎麽會有這樣的傳言?”覓青也知道事情的不好,變了臉色。她回頭看了看屋堙A蘇謐似乎還是在睡夢之中,她回頭對小祿子說道:“小聲點吧,這種話可萬萬不要傳到主子的耳朵堙A主子身子原本就不好……”

    兩人越走越遠。

    正午的太陽之下,明晃晃的光線透過樹梢落在漢白玉雕磚的地面上,落在朱紅色華彩的回廊上,落在秋香色的綢緞之上。身上暖洋洋的感覺還是那樣的清晰,可是蘇謐只覺得自己的心堶惜@片冰冷,還是來了,與皇後決裂之後,她就明白遲早有這樣的一天,可是沒想到她們動手這樣快,如今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婕妤,內無支援,外無依靠,隨時都有可能被別人一巴掌捏碎摞平,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麽辦?

    她正在出神,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是覓青躡手躡腳地捧著一盤東西走了進來。

    見到蘇謐的眼睛是睜開的,她吃了一驚,才放重了步子說道:“主子,您醒了,這樣睡著恐怕會著涼啊,您如今身子有沒有好利索……”

    “我沒有什麽。”蘇謐說道,隨即看著覓青手中那盤花花綠綠的果品問道:“這是什麽東西,又是哪堛滌^品嗎?”

    “這個……”覓青擡頭看了蘇謐一眼,“主子,您難道不記得了?”

    “什麽事情?”蘇謐條件反射地問道。

    覓青回答道:“明天可是太後她老人家的生辰啊。這是剛剛慈寧宮那堸e過來的賞賜眾妃嬪的壽果呢,奴婢前幾天不是和您說過嗎?”

    太後的生辰?!

    蘇謐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明天就是三月初九了。

    覓青遲疑了片刻問道:“主子,明天晚上慈寧宮堶掄晹釩嵼c家宴,剛剛下了旨意後宮諸妃都要參加,主子你您看這一次是不是告病啊……您身子又不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起剛剛聽見的謠言,蘇謐冷笑起來,“去,怎麽不去啊,既然是太後她老人家的召見。我身為妃嬪,當然要去盡表孝道了。”

    ※※※※※※※※※※※※※※※※※※※※※※※※※※※※※※※※※※

    簡單地梳妝完畢,蘇謐出門也沒有乘車輦,就扶著覓青的手,跟著前來傳話的太監去了慈寧宮。

    雖然太後屢次說要節儉行事,可是貴為皇家太後的壽宴,還是要擺出堂皇的氣勢來的。內廷的家宴,朝廷上的賞賜,文武百官的賀表……都是少不了的。

    今次的筵席是在慈寧宮之中召開的。慈寧宮的殿堂,少了尋常宮室那樣的富麗奢華,卻別有一種寧靜祥和的氣度。即便是後宮盛宴即將開席,也不見多麽吵鬧喧嘩,殿中行走侍奉的宮人也格外的靜默溫順。

    蘇謐到達的時候,已經有不少的妃嬪到了,正三五成群地圍著幾桌果品說笑著什麽。幾乎合宮的妃嬪都到齊了,濟濟一堂,笑語嫣然。

    大殿正中的是一張鳳藻玉案,桌腿上面雕成祥雲騰空上托壽桃的樣式,象征著萬壽無疆,正是太後的座位。兩側才是帝後之席,左側是齊瀧的龍案,右邊是皇後的鳳案。三人都沒有到。

    蘇謐按照位份,在定好的位子上坐下。附近幾個妃嬪都神色不太自然地看著她,蘇謐心知是那個謠言的緣故。

    筵席的時辰還沒有到,諸妃依然在閑話聊天,不外乎是首飾釵環,珍寶服飾的話題。蘇謐坐好沒有多久,身邊的話題就開始轉到了她的身上

    雯妃首先笑了起來,道:“妹妹真是水潤了不少呢,雖然前一陣子大病了一場,如今看來,就算是病著,也是個病美人啊。”

    “雯妃姐姐過獎了,哪堣騉o上姐姐秀雅動人呢。”蘇謐笑道。

    “聽說妹妹在丹楓山那一次受了不小的驚嚇,多虧了又人相救,才能夠從那群窮兇極惡的刺客們手底下逃生?可是真的?”雯妃問道:“唉,我聽了那些經過都禁不住心驚肉跳呢。”

    眾妃都不自覺地望著蘇謐,顯然是都想到了那個謠言。

    “都是皇上福澤庇佑,才能夠有機會逃脫這一劫呢。”蘇謐淡然地笑了笑。

    “可惜妹妹受了驚嚇,大病了一場。不知道在山媥i病可是比得上我們宮媕Y?”

    果然來了!蘇謐心中暗道,臉上不動聲色,笑道:“當時都是因為婢妾身體虛弱,難以行動,皇上體恤,這才允了我在那媥i病。”

    旁邊的祝貴嬪笑道:“只怕是那寺廟堶惘酗H將妹妹絆住了腳吧?讓妹妹舍不得離開了。”

    眾妃一陣輕笑。這話實在是赤裸裸的挑釁了。

    蘇謐不動聲色地跟著笑了笑,說道:“姐姐說的是,枯葉禪師身為當世無雙的高人,婢妾實在是敬仰不已,可惜他老人家行蹤如仙,難以長久聆聽教誨啊,實在是我輩的遺憾。”說著轉而向雯妃笑道:“莫不是姐姐也希望去山中住上些日子?”

    雯妃笑道:“我倒是想啊,可惜沒有這樣的福份,哪埵釧f妹這樣的緣份呢?”

    “若要緣份,這有何難呢?”蘇謐笑道:“只要姐姐一心向佛,就由妹妹代替姐姐去向皇上懇求就是了。如今太後娘娘正病著,這樣禮佛祈福的事情,自然是越多越好了。姐姐的誠心必然讓皇上和皇後娘娘感動。”

    雯妃臉上顯出怒色,蘇謐卻依然笑道:“難道是姐姐不想去為太後她老人家祈福?”

    旁邊的祝貴嬪忍不住打斷說道:“枯葉禪師自然是又道高人,只是聽說那寒山寺之中可是不只有大師一個人而已,還有……”

    “還有什麽?”一個華麗嬌膩的聲音傳來,將祝貴嬪說了半句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第七十八章 壽宴(二)

    眾妃回頭望去,倪貴妃一身大紅錦繡長裙,釵環顫顫,珍珠點點,站在眾人的身後。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知道太後好簡樸,此次的壽宴,妃嬪們的打扮大多都是素雅清淡,放眼望去,滿座都是淺藍柔清,鵝黃淡綠。獨她卻是一身百花飛蝶刺繡的華美宮裝,帶著鑲嵌著紅寶石的蝶翼金步搖,額頭上環著一圈用金線串成的珍珠,灼爍生輝,珠光熠熠,在眾妃環繞之中,宛如一株盛開的牡丹,艷麗而驕傲。

    那些特意素雅的宮妃,反而淪落成了她的陪襯一般。

    她的身影一側,後面顯出一個人來,竟然是劉綺煙。這些天以來,她一直足不出戶,連蘇謐都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此時她的身孕已經五個多月了,一身寬松素色的長裙,腹部已經明顯地看出高高的隆起,她身側的侍女都小心翼翼地服侍著她。

    看到蘇謐的眼神駐留在自己的身上,綺煙沖她婉然一笑,隨即縮了回去。看來她這些日子過的還不錯。

    倪曄琳嫣然一笑,姿態嫵媚優雅:“剛剛大家都在說什麽?聽大家說的好像很是開心,不如現在說來聽聽。讓本宮也一起開心開心。”說著看向祝貴嬪笑道:“剛剛祝妹妹說那寒山寺之中還有什麽?本宮還沒有聽清楚呢。”

    祝貴嬪臉色都變了。眾妃都噤若寒蟬,不敢吱聲。她們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所談論的謠言不僅僅是牽扯眼前一個簡單的宮妃,還涉及到……

    “雯妃姐姐和祝貴嬪看來對於寒山寺看來直到的不少啊,實在是讓本宮大開眼界呢。”倪貴妃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輕輕墊起桌子上素白的玉盤堿鶿鶞漪簿]果,兩寸長的指甲上沒有戴妃嬪之中流行的金玉之類的護甲,上面塗著艷麗的鳳仙花汁子,花汁堶捱U雜的金粉使得那明艷的色澤分外的耀眼,比起眾妃鑲金嵌玉的鏤空甲套更加的妖艷動人。看上去竟然好像比下面的鮮嫩的珍珠果還要水潤幾分。她的視線帶著一種寒意掃過眾妃,經過蘇謐的時候略微頓了頓,又自然而然地閃開。

    “既然這樣高興,不如讓本宮也過來湊個趣兒。”倪貴妃笑道,轉頭看著眾人:“怎麽不說了?雯妃姐姐?”

    雯妃打了個哆嗦。倪源現在幾乎處於半隱退的狀態,使得倪貴妃現在的聲勢大不如從前,但是長期的積威之下,竟然使得妃嬪還是無人敢拂逆她的意思。場面有一瞬間的僵硬。

    終於,還是李賢妃笑了起來,打破僵局道:“剛剛我們正說道寒山寺的護身符格外的靈驗呢,聽說眼下枯葉禪師正在那堙A禪師是又道高僧,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榮耀請他老人家求個靈符來。”

    “正是如此呢,”雯妃順勢笑了起來:“婢妾也聽過不少寒山寺的事情,都是在誇讚那堛瘋F氣足,有神靈庇佑的。所以一直想著為小帝姬去求個護身符呢,最近小帝姬時不時有一些咳嗽的病癥。”

    “那可是要小心服侍帝姬了,如今皇上就這麽一點子血脈,”倪貴妃笑道:“雯妃姐姐終究是有福氣的人啊。”

    眾妃都松了一口氣,話題又轉到小帝姬身上,雖然笑容還是不免有點訕訕的味道,但氣氛還是熱絡了起來。

    李賢妃笑道:“說到孩子,劉才人肚子堛漱~是最嬌貴的呢,如今才不過五個月,只怕胎像還不穩定,還是快快入座吧。”

    “貴妃娘娘這些天負責照顧劉妹妹的胎,著實是辛苦了啊。”羅昭儀也說道。太後病倒了之後,照顧綺煙胎兒的任務就全部落到了倪曄琳的身上。

    “這也是本宮為皇上盡心啊。”倪曄琳笑道:“終究是皇家的子嗣嘛。皇後娘娘那堣S忙不過來,我便是在辛苦,為了皇上也是值得的了。”

    眾妃又是一陣恭維奉承。正說著,門外的內監一聲長宣,隨即皇後扶著太後的手,走入了大殿。

    眾妃嬪連忙起身行禮。

    太後慈眉善目地坐在玉案之後,看著下方的諸人,笑道:“自家人的筵席而已,就不必講究這麽多規矩了,都平身吧。”因為纏綿病榻的緣故,太後的臉色真的憔悴了不少,眉目之間隱隱有些灰敗的跡象,只是精神尚好。

    太後與諸妃說了幾句閑話,又轉頭向蘇謐溫和地一笑,問道:“聽說你前些日子著實是受了苦楚,如今身子可還好些了?”

    “回太後的話,婢妾的身體好多了。”蘇謐伶俐恭謹地起身行禮回話道:“讓太後擔憂實在是婢妾的罪過。”

    “那就好,皇上也一直惦記著你,上次來哀家這媮棡※_你呢,這一次的寒山寺的事情可真是委屈你了。那群匪徒可真是無法無天了。”太後搖了搖頭嘆息道。

    關於寒山寺的襲擊,自然很快就找到了“元兇”,就是上一次行刺齊瀧未遂的棟梁會,從現場的蛛絲馬跡,還有京城刑部的調查上都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動機上也再正常不過。深恨大齊的這批反臣賊子在行刺齊瀧不成之後轉而對無辜的妃嬪出氣揚威,而且這一次負責保護工作的又是那個他們急欲除之而後快的叛徒倪源的兒子。

    當然這只是官面上的文章,究竟實際上又查出了什麽,牽扯到了什麽,無論是朝廷還是後宮,提起這件事情來,都是退避三舍。

    “婢妾多謝太後的掛懷,太後的大恩大德婢妾感激不盡。都是蒙太後和皇上福澤庇佑,婢妾的病情才得以這樣快地痊愈。”蘇謐一邊笑道。

    太後略微交待了幾句場面話之後,就交待蘇謐入座了。

    諸妃嬪或者談論著宮堨ㄓ~的笑話,或者恭維著太後和皇後的賢德,不幾句話,就有人將話題帶到了劉綺煙的身上,

    對於目前宮媕Y唯一有著身孕的妃嬪,她的位份雖然低微,但卻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聽說劉才人的父親打算求賜一個官爵。”李賢妃問道。

    “正是如此,家父一心報效國家,可惜出身卑微,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選拔賢能,不論出身,所以這才有了機會。正是皇上賢明愛才的結果啊。”周圍都是高位的妃嬪,綺煙她說話也是小心翼翼的。

    “既然是貴人的父親,賞賜一個出身也是應該的,那雲妃的父親不就是一年之內連升了三四級嗎?便是看在皇嗣的分上,也應該如此呢。”雯妃提起雲妃來話媮椄O帶著幾分酸意。

    “綺煙哪奡措O越啊。”綺煙謙卑地笑著。

    蘇謐輕笑,她看起來也圓滑了不少啊。這個宮廷果然是最讓人成長的地方。

    忽然皇後就問道,“既然連劉才人都能夠謀個出身,不知道蓮婕妤為什麽不也尋個出身呢。不如一起回稟上來,就由本宮作主,向皇上進言可好?”笑容和婉動人,體貼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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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壽宴(三)

    當場就有幾個妃嬪臉上顯出輕蔑之色,她們都知道,蘇謐的出身連劉綺煙也不如,劉綺煙雖然是商賈出身,但好歹是大齊的良民百姓,而且劉家又是京城首富,雖然在這些妃嬪眼堙A銅臭氣濃厚了些,好歹也算是正經的富貴人家。而蘇謐……

    蘇謐心媕Y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念頭,她的臉色不變,恭敬地回答道:“婢妾的出身卑微,那奡掠絨o個想頭啊。”

    “說的也是,我們大齊就算是賞賜爵位、由庶變士也要是三代良民才好,豈能夠有衛人來充任。”祝貴嬪掩口輕笑道。

    “哪埵魚瓣H?都是齊人了,難道祝貴嬪認為這天下還有衛國嗎?”皇後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說道。

    祝貴嬪頓時知道自己剛剛的言語犯了大忌諱,臉色都嚇得白了,好在皇後不過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她一句,就不再理會她,轉而繼續對著蘇謐柔聲道:“說起來,蓮婕妤原本是什麽出身?如今衛國歸於我們大齊,原本的衛臣自然也應該是齊臣才對。聽說蓮婕妤以前是衛嬪的侍讀,應該也是名門貴姓出身吧?”

    她派人調查過自己?!

    蘇謐的腦子媗F然炸開,她知道了多少,難道……不會,如果她真的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哪媟|有工夫在這婸P自己刺探閑扯。

    對了,正是刺探!

    “婢妾的身世實在是不值一提,”蘇謐臉色帶著幾分慚愧羞澀地說道:“婢妾的父親只是一個鄉野醫師而已,湊巧治好了當時衛宮之中柔妃的病癥,柔妃見到婢妾行事還算俐落,就把婢妾留在了宮堙A陪伴帝姬而已。”這是蘇謐對於外界來說所廣為人知的身份。就算是衛宮之中,絕大多數人,對於蘇謐的身世也都是這樣的認為。

    聽到蘇謐的話語,眾妃臉上的輕蔑之色又重了幾分,只是蘇謐自稱卑微,她們也不好再出言諷刺。

    “醫師亦是正經的職業,”皇後笑道:“蓮婕妤不必自傷,只要把令尊的名字報上來,本宮就為你請個封如何,我們大齊以孝道治天下,哪埵酗k兒尊榮,父親家人卻落魄鄉野的道理。”

    幾個妃嬪臉上的忌恨之色一閃即逝。

    蘇謐正要再推辭,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的太監一聲高唱,“皇上駕到!”隨即珠簾掀起,齊瀧走了進來。

    進了大殿,齊瀧先向太後行禮問安,太後微笑示意之後方才坐到龍案之後。

    掃視了大殿一眼,他的視線落在蘇謐的身上,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的驚喜:“謐兒身體剛剛痊愈就過來了?”

    聽見齊瀧第一個開口詢問的就是蘇謐,眾妃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蘇謐連忙躬身道:“臣妾的身體經過山間的休養已經痊愈無礙了,今日是太後娘娘的壽辰,怎能夠不盡孝心呢。”

    齊瀧點了點頭,轉身問道皇後:“剛才我在外面遠遠就聽見說什麽落魄鄉野之類的話語,是在說什麽呢?”

    皇後掩嘴笑道:“方才臣妾正在和姐妹們討論蓮婕妤父親的事情。”

    “哦。”聽到是蘇謐的家人,齊瀧來了興趣,連聲追問皇後。

    蘇謐心中暗暗叫苦,皇後只怕是知道了什麽,才會咬住這一點不放口。如今又讓齊瀧知道了,自己豈不更是危險。

    “是朕的疏忽了,多虧了皇後提醒,”齊瀧聽了皇後的一席話之後,連連點頭,又轉向蘇謐道:“謐兒的父親是何出身?不妨細細稟來,朕好好加以封賞。”

    “多謝皇上和皇後娘娘的厚愛,”蘇謐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可惜家父無福,早在婢妾進宮沒有多久就病逝了。”說完強忍著一臉的哀傷。

    齊瀧忍不住心痛憐惜道:“謐兒不必傷心……”

    皇後在一旁笑道:“皇上說的是,不過皇上既然想要安慰妹妹,不如就將妹妹家人的祖墳找來,風光大葬,並且追封尊號,豈不更是全了妹妹的一番心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蘇謐的臉色,王家的探子在無意之間得到了一個模糊的消息,讓她對於蘇謐的身世開始疑惑起來,可是她派人暗中前去調查,剛剛有了一些端倪,卻不料線索忽然一夜之間就全部斷了,相關的人不是莫明其妙地被殺,就是失蹤了。讓王家的人很是疑惑,是有誰在暗中幫助這個丫頭嗎?但也越發地讓皇後開始斷定,蘇謐的身份不是那樣的簡單。

    蘇謐變了臉色,這下子可讓她如何是好?自己義父的墳塋是萬萬動不得的,其中隨葬的物件不說,只要一看就知道了墓主的身份和秘密,單單是墓碑上的那幾句銘文,就將自己和爹娘以及義父義母的關系昭顯地清清楚楚啊。可是自己該怎麽辦?

    就算是齊瀧再怎麽想要維護自己,也不會放一個包藏禍心的女子在自己的身邊,何況齊瀧對自己的心意到底有幾分還是值得斟酌的,看山上的時候他因為皇後幾句話就起了疑心的那一幕就知道了。

    江山和佳人,孰輕孰重,不言自喻。

    蘇謐擡頭看向台上,齊瀧一臉的興奮,顯然認為皇後的建議甚合心意。

    “皇上,今晚是太後她老人家的壽宴,怎麽變成說起謐兒的身世了。此事反正也是不急,怎麽可以讓臣妾些微小事耽誤了太後她老人家的心情呢。”

    在太後的壽宴上,談論起妃嬪過世的父母追封確實是有些不妥,齊瀧轉過頭去,看了看太後,笑道:“也是,這件事就容後再議吧。今日兒臣就先祝母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

    大殿之中的筵席依然在繼續,蘇謐已經走了出來,剛才的危局,讓她心慌意亂,借著體力不支,難勝醇酒的藉口,告退了出來。

    華燈初上,月色伴著燈火映照在青青的石板路上。

    蘇謐沿著平緩的小徑,向前走著。

    時光過的太快了,記得自己上一次來這堛漁伬唌A還是一片枯枝敗葉,可是現在周圍的枝丫已經開始伸展出柔柔的綠意,地上的嫩芽也探出頭來。只是在這個依然寒冷的月夜之下,沒有了白天的生機勃勃,綠意盎然,而是籠罩出一種幽暗神秘的意境。

    她一路漫行,也不知道是向著那個方向,反正無論是哪一個方向,走得或快或慢,走得長久還是短暫,她都無法走出這個宮殿,這一處牢籠。

    現在的她只是想要走下去而已,希望前面的路永遠沒有盡頭,讓她什麽也不必多想,就這樣的走下去……

第八十章 綠血含芳(一)

    不知不覺已經近了一處陌生的宮室,一陣風吹過,早春的風還帶著絲絲的涼意,讓人從心底堨穸X一種寒意來,隨著微風,幾朵雕零的花瓣飄飛了起來,浮過蘇謐的眼前,四周涼濕的空氣把她團團包圍。

    蘇謐踩著腳下清新的泥土,也踩著腳下零落的花瓣,這些絢麗花朵,昨天還是嬌顏而鮮活,現在卻已經成為了腳下的泥土,四周的香氣如有若無,糜爛而又誘人,充滿了一種奢侈而又死亡的氣息,似乎在訴說著她們隕落之後的艷光余韻,自己的生命也在這個地方雕零成為泥土嗎?

    蘇謐走進一處破敗的回廊,靜靜地坐下,她又回憶起枯葉禪師與她說的一番話

    ……

    “施主既然想要報仇,不如把這個亂世結束,讓民眾安居樂業,讓悲劇不要在重覆。”

    “大師未免言重了,蘇謐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妃,日夜徘徊於宮室方寸之間,怎會有結束亂世,拯救天下的抱負。”

    “施主將來貴不可言,豈會拘泥於小小的宮室之內?”枯葉長嘆一聲,道:“只希望施主心存仁厚,勿要執著與仇恨。”

    ……

    心存仁厚?我心堶掄晹s著幾分的仁厚,深宮之中歷練下來,也早都全部餵了狗了。

    就算我想過要放棄,可是她們會放過我嗎?蘇謐冷笑起來,如同冰霜一般的笑聲在這個靜謐的空間堣壎~的陰冷。現在她首先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在這個宮廷堶惇﹞U來,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一枝蔓藤,柔嫩的肌膚被樹上的粗糙枝丫勒地幾乎要出血了。

    她也要先在這個宮廷堶惇﹞U去,她不想死!

    今天的事情對她來說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危機,不容她有分毫的遲疑。她靜心思索著應該如何聯絡身處宮外的葛澄明,只要能夠拖延一段時間,偽造一處墳塋墓室就能夠為自己遮掩過去。只是陳冽被她留在了山間,與宮外的聯絡變得麻煩了不少……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帶著遲疑的輕呼打破了周圍靜謐的環境:“娘娘……?”

    正在沈思中蘇謐被嚇了一跳,猛地擡頭望去,郁郁蔥蔥的樹叢一側,出現了一個人影,月光之下容顏看的分明,正是倪廷宣。

    他的神情帶著幾分驚詫,顯然也沒有想到過會在這堥ㄗ嚄玻纂A看著蘇謐寥落的身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的心疼。

    蘇謐驚詫起來,他怎麽會在這堙A看清楚了倪廷宣身上的服色,頓時明白,現在在慈寧宮媕Y正在舉行著筵席,自然是要有侍衛警戒護衛的。

    倪廷宣向前走了一步,似乎又覺得不妥,停了腳步,退了回去。

    蘇謐猛地想起今天剛剛聽到的那個謠言,心地媕Y一驚,連忙站起身來,看向四周。

    周圍是一片寂靜,只有細風偶爾吹動枝頭的小樹枝,傳來“沙沙”的聲響。

    不是陰謀陷阱嗎,蘇謐心情平靜下來,自己走向這個地方不過是無意之中的選擇,料想也沒有人布置地這樣周密,這樣未卜先知。

    蘇謐定下神來,轉頭看去,倪廷宣正帶著幾分癡意地看著自己,她臉一紅,在懸崖之下的種種景象不自覺地都鉆進了腦海,隨即又想起早上的那個謠言,都是這個家夥,讓自己落到了這樣尷尬危險的境地。心頭一種不知名的惱火噌地一聲就竄了起來。

    她狠狠地瞪著倪廷宣,倪廷宣被這無端的怒氣驚地一楞。頓時手足無措地退了一步。

    蘇謐正要說什麽,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有人來了?!她心堣@想,這個宮中處處都是耳目,就算是一時不是陷阱,自己在這塈b久了只怕也要變成陷阱了。暗罵了一句自己反應怎麽變得遲鈍起來了,當即她飛快地站起身來。

    “你呆在這塈O動。”她低聲吩咐了一句,隨即輕靈地跳過回廊,穿過樹叢,可是剛剛拐過一處轉角,就看見皇後身邊的玉蕊領著幾個小丫頭走了過來,蘇謐一驚,難道是皇後派人跟著自己?

    當頭遇上,蘇謐暗中叫了一聲不好,可是已經避無可避。這時候幾人已經看見了蘇謐,連忙躬身行禮。遠遠地看見了蘇謐身後的倪廷宣的身影,幾人臉上都顯示出疑惑的表情。

    蘇謐心堣@沈,她應該如何分辨?這種事情,她根本無法開口,只能是越描越黑的境地。

    玉蕊臉上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的得意之色,當即躬身道:“婕妤娘娘,您怎麽來到這邊了呢?”她故意擡頭看著周圍破敗的宮室:“這堣@向罕有人跡,萬一要是有什麽不軌之徒,您千金之身……”

    聽到玉蕊的話,周圍幾個丫頭的臉上疑惑更重。

    蘇謐笑道:“不必多禮了,我……”話還沒有說完,旁邊傳來一個輕柔文雅的聲音:“蓮婕妤是在和哀家一起賞月呢。”

    回廊一側悠然閃出一個欣長的身影,氣度高華,容姿端然,正是妙儀太妃。

    玉蕊幾個吃了一驚,連忙行禮問安。

    妙儀笑著擡了擡手:“剛才見到這月色柔美動人,哀家剛剛出來就遇見了蓮婕妤,正好興致起來,就一起過來了。”她回頭看著破落的宮室,帶著幾分驚訝地說道:“說起來哀家倒是還沒有註意,這堿O哪一處地方啊?”

    “這堿O西邊廢園子了。奴婢打擾了兩位主子,實在是罪該萬死。”玉蕊恭敬地回答。

    “今天是太後的大好日子,怎能說什麽死不死,罪不罪的?說起來還多虧了你們提醒,哀家與蓮婕妤越走越遠,竟然沒有註意到都走到這堣F。”妙儀太妃柔和地笑道:“倒是你們幾個小丫頭,怎麽跑到這堥茪F?”

    “回稟太妃,奴婢們奉命前去采集新鮮的花朵裝飾筵席的,路過這堙C”

    “嗯,既然如此,就先去忙吧,不要讓席上的主子們等久了。”

    “是。”玉蕊帶著幾人順從地退下了。

    寂寥破落的回廊之上,只剩下蘇謐和妙儀的身影。蘇謐要轉頭去看一眼,臻首只是轉了一半就停止了。她回過頭來,不去看身後的身影,轉而面向太妃,真心實意地躬身一禮。

    “蘇謐多謝太妃相助。”

    “謝什麽呢,”妙儀太妃溫和地笑了,“蓮婕妤不過是和我這個老婆子賞了一陣子月色而已,能夠得婕妤相伴,倒是我這個老婆子的榮幸才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去。蘇謐跟在她的身後,她看得出,妙儀今晚有話要對她說。兩人誰也沒有理會身後站立的另一個人。

    轉過一道拐角,兩人走入了這一處宮室的正門。蘇謐打量了一下四周,她這才發現,自己剛剛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上一次妙儀太妃與自己說話的那一處廢棄的宮室。妙儀在宮門前頓了一頓,終於伸手推開那兩扇已經破敗不堪的房門。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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