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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闈謀略]金枝玉葉 作者︰燈火闌珊 (已完成)

第二章 月闌人靜

    “明天入京城的道路,又要踏著層層的白雪了。”甦謐回過頭去,望著京城的方向,從這里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天際,只是,京城的城牆不也是這樣的顏色嗎?

    不知道經歷了一番血與火折磨的大齊京師,是不是還有如同往昔一般的雍容高雅呢?

    “冬天到了,天氣是冷了不少,”倪廷宣笑了一下,說道,“你這樣站著,小心要傷寒的。”

    這樣體貼平常的話語,在遼國大草原上的那段時間里,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眼看著就要抵達京城了,兩人之間反而變得生疏起來。

    越靠近京城,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就變得越遙遠。

    倪廷宣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可是他尋找不到一種方法來打破這樣的現狀,最讓他痛苦難抑的是他甚至尋找不到一個行動的理由。

    “我已經沒有那麼體弱多病了。”甦謐說道。在遼國的那段時光使得她經歷了不少,盡管倪廷宣一直對她照顧有加,但戰場之上的艱苦和磨難絕對不是宮中安逸富貴的生活可以比較的,更加不是山林之中溫馨和樂的日子所可以想象的。

    這樣漫長的時間,自己竟然沒有感覺到多麼艱辛地熬了過來。回憶起來,那些草原上的奔波勞苦,就好像是一場夢境一般,酸甜苦辣,百味雜陳。

    想起那段充實繁忙的時光,甦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淡淡的笑意。

    被雪光反射的月華分外清冷,這忽如其來的笑意卻讓原本清冷如冰雪般的眼眸多了一種溫和與內斂,連月光也變得柔和起來。

    倪廷宣看著眼前的女子,無法移開眼楮,她似乎是清瘦了許多,他曾經以為戰場上的生活終究是不能適合她,但她卻比任何人都堅強地熬了過來。現在想起來,也許困守于宮中的日子反而是委屈了她。

    甦謐也在看著他,這一年多的時光,兩人幾乎朝夕相處,時時面對,但也許是因為靠得太近了,太過于熟悉了,以至于甦謐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的容顏。他清瘦了不少,比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侍衛統領已經不見了,他的臉上有著經歷了戰火考驗的人的深刻和銳氣,以及一種指揮若定的成熟和內斂。

    原來,他們都變了,所有的人,在這一場席卷了整個天下,隕滅了無數城池的戰爭中,他們都在慢慢地改變著。

    他現在怎麼樣了呢?忽然想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甦謐的心里還是泛起一陣微瀾。他達成了自己的心願了嗎?這樣的結果,他可是滿意?

    想必他是不會滿意的吧,最成熟的果實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別人的手里面,而他又籌劃了那樣長久。最終還是葛先生技高一籌啊。

    甦謐輕笑,這個世間的事,永遠都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呢?甦謐的視線回到眼前。

    在經歷了這場戰火考驗的很久以前,她與他也曾經隔著層層的飄雪和迷霧對視,只是那時候的背景,不是驛站土牆的樸素,而是碧波池天香園的奢靡。

    不過是短短的幾年之前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卻好像是上一輩子那樣的遙遠。

    那個時候,還是在大齊的宮廷之中,在那漫長得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宮牆之內。那個時候,他看起來還是明朗生疏,而她是清冷淡漠,怎麼會想到有這樣的一天,他們也會如同尋常朋友一般,這樣自然地相對而立,用平和的態度說起各種各樣的事務。

    在廣闊的大草原上,仿佛心胸也跟著腳下無盡的草原寬廣起來,仿佛那些仇恨也縹緲遙遠起來,在連綿不斷的戰火中,在生死一線的追擊時,在雲淡風輕的月色里,逐漸隱藏到了一個隱秘的地方,讓人或者無意的,或者刻意的,不去注意它。

    可是在臨近京城的時候,這一切卻又被重新翻了出來,就像是春日的雜草,在太陽的照耀下,其上的冰雪迅速融化,透露出茁壯的生命力來,讓人恍然發現,它並未消失,也從未減弱,它只是被那吹過草原的風,被那照耀沙場的月,暫時地掩蓋住了。越靠近京城,越靠近那個一切糾結著的地方,它就越發明了,重新開始啃噬著她的內心。

    兩人都沒有說話,雪花在他們的身邊不斷地飄舞、盤旋、墜落。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進城了。”倪廷宣的視線低垂下去,終于說出口。然後抬頭看著甦謐,仿佛在等待著什麼重要的決斷。

    甦謐已經明白了他的憂慮。

    從驛站半掩的門縫向外望去,隱約可見外面漫長的道路,在月色的灑照下無盡地延伸著……

    前面就是京城了啊,隱約之間,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希望這條路永遠地走下去,雖然這一路上,天氣是如此的寒冷。

    “關于我的事情是怎樣安排的?”她還是問出口了,波光瀲灩的眸子忍不住帶著幾分閃爍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有些好奇,他會怎樣選擇。

    “剛剛傳遞上去的入城文書里面並沒有提到你。”倪廷宣回答道,神色有幾分游移不定,回避著她的視線,他終于還是輕聲問道,“你是準備回宮嗎?”

    這個問題出口的瞬間,他以為自己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這些天以來,兩人相伴的車駕從遙遠的息京,走過綿延的山脈,走過雄偉的居禹關,終于走到這個距離大齊京城最近的驛站里。

    這一路上有無數的機會,讓他開口詢問,讓他可以安排下一步的動作。可是他不敢問,不敢聆听那個讓他萬劫不復的答案,不敢去面對最終選擇的那一刻,因為他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選擇的權利不在他的手中。

    他不問,她也不說。

    兩人就在異乎尋常的默契之中以異樣沉默的姿態走完了這一路。

    可是再怎樣漫長的道路都有到頭的那一天。

    明天,就在明天,他們就要踏入大齊的京城,那個他們最初相見的地方,也是給予他們最深遠的隔閡的地方。

    甦謐仰頭看著連綿不斷從天而降的雪花,黑沉沉的天幕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將所有的愛與恨,所有的情意與猶疑,還有這個世間的所有光芒,都吸進了這個看不見的深淵里。

    他們之間的隔閡,何止是那高深的城牆,綿延的宮門,生疏的名分……

    她與他之間相隔的,是深深刻印在骨子里面的仇恨,是埋藏在血脈深處的清冷。

    兒女情長的意境又怎麼能比得上血脈相連的至親的鮮血?

    她知道他的一切,可是他卻不知道她的所有。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知道了自己隱藏的最深的仇恨,知道了自己到現在為止所作所為的一切,他會怎麼想,還會用這樣純粹真摯的眼神看著自己嗎?

    想到這個問題,甦謐的心髒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別無選擇。

    “不回宮,我還能夠到哪里去?”她終于搖了搖頭,用竭力保持平淡的語調說道,“如今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倪廷宣抬起頭來,有什麼話沖到了嘴邊,馬上就要說出,卻被甦謐打斷,“你不用擔心,”她低下頭,“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她身為一個宮妃,在遼人入宮的時候逃出宮外還是合情合理,但是擅自與朝臣將領同行,甚至跑到戰場上去,就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好在如今葛先生和陳冽都已經人在京城,對于此事,他們早已經幫她打點好了一切,她只要安心入城即可。

    然後她轉過頭去,不再看,不再听,無論留在他眼中的是失望還是黯淡,都已經與她無關。

    看著她冷漠拒絕的姿態,倪廷宣終于低下頭,沒有說什麼。

    一瞬間,天地之間似乎只余下這層層的雪,籠罩出層層的迷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听見他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第三章 久別重逢

    十一月十九日,燕王世子倪廷宣班師回京,入城覲見。

    十一月二十四日,原本逃逸在外的蓮妃甦謐也回宮了。

    對于這位蓮妃娘娘的傳奇,京城中每一個人都津津樂道。

    據說,蓮妃娘娘所居住的宮室正好是後宮之中最靠近冷宮的一處偏僻地方,當年遼軍破城的時候,她身邊的奴才在前面侍奉,及時得到了消息,這位蓮妃也是個有膽識又當機立斷的,當即就跑到了冷宮東面的矮牆處,在幾個忠心耿耿的奴才的幫助之下,翻過低矮的宮牆,從而逃出了宮廷,逃出了遼人的魔爪。

    這樁傳奇立刻成為了京城百姓茶余飯後最熱衷的談資。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稱贊蓮妃的機警伶俐,見機迅速。也有人稱贊她平素簡樸的生活,如果不是因為她身為帝王的寵妃卻依然不驕不躁,居住在偏僻簡易的宮室之中,怎麼能夠在千鈞一發的時刻及時地逃出去呢?當然也有不少人議論宮妃貿然離宮,有礙禮節法度的,他們言之鑿鑿地認為,真正貞烈的妃子,應該是如同皇後那樣,選擇全節而死,而不是逃遁出宮……這樣的議論馬上就會遇到更加有力的反駁,如果當時蓮妃見機得不快,那麼皇子殿下怎麼辦?于是高喊著貞烈禮節的夫子們無語了。

    當時遼軍來得太快,絕大多數宮人甚至都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落到了遼人手中。能夠逃出宮中的寥寥無幾,宮女、內監、粗使雜役通共加起來還不足百人,而蓮妃是這些人之中唯一的一個妃嬪。其余的妃子,不是為了保全貞潔被迫自盡于宮中,就是屈身侍敵,淪為遼人的婢妾。

    蓮妃最值得稱道的不僅僅是她的及時出逃,而且她在出逃的同時,將大齊宮中僅有的皇室命脈,當今皇上唯一的一位皇子偷偷地帶出了宮廷,才使得大齊珍貴的皇室血脈得以保全。

    蓮妃在逃出宮廷之後,就和自己的貼身侍婢一起藏匿在京城首富劉泉的家中。

    劉泉因為自己的女兒劉嬪與蓮妃交往甚篤,故而冒死藏匿起蓮妃及其宮人。

    終于等到了大齊光復,聖駕回京的一天,劉泉將此事秘密上奏于皇上,據說,齊瀧在得知自己的寵妃和皇子無礙的消息之後,龍顏大悅。連忙下令準備車駕儀仗,以貴妃的禮節,將蓮妃迎接回了皇宮。

    劉泉他在遼軍入京的時候不遺余力地逢迎諂媚,原本為京城士子所不齒,但是在京城收復的那場決戰里面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之後,他之前所有的投敵叛國行為都變成了一種忍辱負重。而今次的這一項大功勞,更加為大齊的百姓所津津樂道。

    而劉泉本人,因為這接連不斷的功勞,不僅自己得封昌聞縣伯,授戶部行走,更連其夫人都晉為正二品的昌郡誥命,滿門榮寵。

    在因為遼人的入侵,權貴豪門紛紛凋零殆盡的時候,劉家迅速崛起,從此身列大齊一流的豪門貴族之列。

    墜著七寶琉璃珠的翔鸞鳳車上,微風的吹拂時不時地將朱紅色帷帳掀起細微的縫隙,車幔下擺墜著的金鈴發出悅耳有致的聲音,在這清麗響動的映襯下,寒冷的天氣仿佛也變得歡快起來。

    寒風吹不透車上厚密的綢緞帷幕,只是讓它泛出輕微的波瀾,灑在上面的晨光如同流動的水澤,瀲灩生光。宮車依然是如同往昔一般的奢華明麗,只是宣旨的人,趕車的人,侍立的人,都已經不再熟悉了。

    宮門也還是如同兩年前那般沉重深遠。只是上面還帶著斑駁的點點痕跡,像是劍刺,又像是刀砍,見證著那場剛剛過去的戰爭所留下的尚未痊愈的傷痛。

    幾個工匠正在宮門前忙碌著,為宮門重新上漆並且雕琢金玉瑞獸裝飾。

    那些傷痕,不僅刻在宮門上,也同樣深深地刻在宮人的心上,刻在京城的百姓身上,不知道在多久之後,才會被時間的流逝和日常的繁忙所沖淡撫平。就好像是眼前的幾個工匠用工具將這些傷痕逐一地抹去。

    甦謐回想起剛剛在路上所見到的景象。

    端坐在車中,掀開層層宮緞一角,透過那明晃晃的光線,她看到了周圍滿臉新奇的人群,他們都圍攏站立在官道之外,向著車駕指點著,議論著。

    大齊京城一直是個充滿了繁華生機的城池,雖然在淪入戰火的那兩年里,讓它飽經了各種傷痛,可是,在重新回到它的主人手中尚且不足兩個月,就已經開始重新煥發出活力來。

    街上的行人和店鋪雖然遠遠地不及破城之前那樣的摩肩接踵,琳瑯滿目。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開始充滿了希望和期盼,舉止之間流露出勃勃的生機。

    無論朝堂和天下的局勢還會有怎樣的變化,只要他們已經獲得了和平的日子,只要戰火已經遠離了他們的生活,他們就已經滿足了。

    她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對于這個生機勃勃的城市來說,對于這個清冷淡漠的宮殿來說,戰爭帶來的創傷終究會有痊愈的一天。

    宮門洞開,輕車駛入。

    大齊的後宮依然是雕欄玉砌,紅牆朱檐。

    車駕儀仗停在了乾清宮東側的盤龍門處,嶄新面孔的司禮太監上前,恭謹地打著千,然後將琉璃珍珠間隔墜成的車簾掀起。

    覓青伸出手,甦謐扶著她的手腕出了車駕。

    她抬起頭來看向四周。記得中午的時候在劉泉的府邸抬頭望去,還是難得一見的碧空如洗、深遠空曠。可是經過這一路的行駛,到了宮內,天氣卻又陰沉了下來。

    腳下踏著的漢白玉雕磚已經被清洗得潔白晶瑩,哪怕是宮中新年慶典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干淨過。宮人經過了多少次的沖刷清洗,才把這整整兩年的血與火的痕跡清洗去?

    宮外的大雪早已經在京城人們熱火朝天的活動之中消散了。可是宮中的雪還是不見絲毫融化的跡象。雖然路面上的積雪被清掃了出去,但是在枝頭上、房檐上,層層的積雪還是覆蓋其上,無數的龍台鳳閣盡皆鋪陳了一層潔白,使得這層層連接的亭台樓閣都如同瑤池仙境一般的高潔清幽。

    看到甦謐的眼神落在遠處積雪上,伶俐的太監連忙說道︰“如今宮中人手不足,所以前幾天的雪,至今都沒有清掃干淨,奴才馬上就督促著他們……”

    “不必心急。”甦謐看著天色,淡淡地一笑,“看這天氣,馬上又是一場大雪了,何必要在現在的時候動手清掃呢?平白地多費一番工夫。”

    真的掃干淨了雪,下面是什麼?反而不如這樣潔白地放著,仿佛從來不曾有鮮血流過此地。

    “是,還是娘娘您思慮周到啊,體貼我們當下人的……”

    “不知道公公是……”甦謐打斷了他的奉承問道。

    “小的是新上任的杜單順,剛剛蒙皇上的看重,提拔為御前總管,主子您叫奴才小順子就成。”听到甦謐的疑問,小太監伶俐地回答道,“以前奴才是在養心殿伺候的,還見過娘娘您好幾次呢。後來那些殺千刀的蠻子們入了宮,奴才就被攆到了雜役房運煤,去干苦力了。如今終于盼到皇上回了京城,因為皇上身邊沒有得力的人服侍,就撥了我們幾個以前在乾清宮當過差事的過去。”

    “嗯。”甦謐點了點頭,確實有幾分眼熟,想必以前在乾清宮伺候的時候見過幾次。

    “以前的總管呢?”甦謐漫不經心地問道。

    “您是說高總管啊,他原來在遼人那里倒是吃得開,可惜啊,遼人後來也不知道怎麼了,狂性大發,將很多的宮人都給……”小太監隨即謹慎地壓低了聲音,道,“說起來,還就是在倪貴妃她出事的時候。當時,宮里頭可真是血流成河啊,很多的內監宮女都……”提起當時的情況來,小太監還是心有余悸。

    甦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那是在遼人與倪源翻臉的時候,為了徹底清除宮中倪源的勢力,想必又是一場波及全城的血腥清洗吧。

    在這場清洗之中,有多少是依靠了劉泉和葛先生暗中提供的情報呢?

    倪源借助遼人的手,掃清了與他為敵的大齊門閥貴族勢力,為他清掃出了一條通暢干淨的道路,而同樣有人借助遼人的手,又除掉了他安排在京城的暗線,使他的康莊大道出現了偏移。

    她想起破城的那一天,想起那些淒厲的喊叫聲、苦求聲。這樣的日子,在這兩年里面經歷了多少呢?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這個皇宮卻依然華麗如同往昔。也許,無論是怎樣的痛苦,都與這些榮華富貴、金銀財寶毫無干系。那些哭過的,那些恨過的,隨著時間的流逝,都全無一絲蹤跡了。

    說話之間,甦謐已經由內監引著,進了乾清宮門。

    已經是走過無數次的道路和回廊,每一道轉折幾乎閉著眼楮都能夠熟悉地走下來,可是如今竟然憑空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來,甦謐甚至懷疑,如果此時只有自己一個人走在這條道路上,她是不是會迷失方向,尋不到正確的前路。

    繡鞋尖頭瓖墜著的美玉和腳下的暗花青磚時不時地相互撞擊,發出輕靈清脆的“叮當”聲,在這個寧靜的廊下顯得格外幽遠。

    “娘娘,皇上這次御駕親征著實辛苦了,自從回宮之後就一直龍體欠安。前幾天稍微有了些起色,可是前天听說了娘娘您平安無事的消息之後,一時高興,就去外面散了一會兒心,沒料到回來就又病倒了。”身邊的杜單順低聲解釋著。

    病倒了?是因為征戰的勞苦?還是因為心中無法壓抑的失落和痛苦?當一個滿懷自信和驕傲的人在即將達成他自以為最崇高的目標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腳下,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空架子,根本經不起絲毫的踫觸。

    那樣兩重的失落和打擊……

    走近宮門,一種濃重的藥香從大殿里面傳出來。甦謐的腳步頓了頓,身邊的內監已經高聲唱道︰“蓮妃娘娘到!”

    甦謐踏過黃金澆鑄的門檻,走進了久已未曾見過的乾清宮寢殿。

    寢殿內依然是記憶之中的模樣,殿中細密鋪陳的金磚光滑如鏡面,兩側的鮫綃帷幕閑散地落在地上,開合之間,隱隱看見金鉤蕩漾在其中。兩側的桌子上,雕花鎏金燭台上的蠟燭在白天依然燃燒著。身後的綃金羽簾半卷起,露出青銅雕鳳的穿衣鏡,可是因為殿中光線過于黯淡,使得里面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服侍的宮人見到甦謐進來,連忙恭順地跪地行禮,舉動之間輕捷無聲,靜默柔順。甦謐掃視著下面的面孔,大都是新人,間或夾雜著幾張略有幾分熟悉的。

    跪伏著的不僅有宮女內監,還有幾個花白胡子的太醫,有人手里還捧著來不及放下的藥匣。

    “平身吧。”甦謐說道。

    宮人依言謝恩起身了,行動都是小心翼翼,不帶絲毫的聲音。

    原本富麗堂皇、趾高氣揚的乾清宮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的低眉順目、靜謐內斂了?

    應該光華璀璨的大殿也變得陰暗無光,就好像是外面陰沉沉的天氣。

    也許是兩側的窗戶都緊緊地關閉著的緣故吧?甦謐的視線投向兩側,那里的窗子被緊緊地封住。

    “娘娘,皇上的病情不易吹風……”旁邊的小太監低聲說道。

    甦謐的視線收回來,向內殿走去。

    “是謐兒嗎?”里面傳來齊瀧的輕呼聲,“快進來吧。”

    聲音熟悉而又陌生,多了一種連甦謐都把握不住的東西。

    她穿過層層的鮫綃帷帳,走近龍榻。

    金線紅羅的斗帳開合之間,露出齊瀧的臉來。那是一張慘白的容顏,甦謐在瞬間懷疑,自己眼前所見到的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而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是她兩年未見的夫君和帝王。

    她定下神來,走到床前。

    齊瀧穿著白綾子的單衣躺在床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與身上的白綾幾乎變成一色,分不出差別來,嘴唇干枯,唇角干裂,只有眼眸還有幾分神采,卻帶著一種幽寂的淒涼和深沉的迷霧。

    依然是那張俊美得令六宮佳麗傾慕的容貌,可是其中的傲氣和銳意都不見了,只余下遮掩不住的蒼白和迷茫,使得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空洞的幽靈。

    無端地甦謐心底里映出另一張容顏來,那是衛清兒的容顏,同樣的清冷和失落,同樣的寂滅如飛灰,同樣的近乎絕望一樣的枯萎。就好像是一朵被做成書簽的花朵,雖然色彩絢麗依舊,可是卻少了其中潤澤的水分和鮮活的靈魂。

    她驚覺,這兩張容顏是何其的相似啊!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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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卷 第四章 雪落余聲

    感受到齊瀧的目光停住在自己身上,甦謐升起一種莫名的寒意。

    沉默在兩人之間徘徊了片刻,終于齊瀧開口了,“幾年不見,謐兒出落得越發水靈剔透,可是朕卻是……”他眼神凝望著甦謐說道,眼眸之中帶著幾分朦朧的笑意,卻又好像是在嘲諷著什麼。

    “皇上,”甦謐在床側坐了下來,再也自然不過地打斷了他的話,“皇上這一次出征辛苦了,如今終于大功告成,雖然中間有所波折,但是這個天下已經統一,北遼也已不足為患,只要您靜心休養,養好了身體,以後……”甦謐的語音有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她勉強笑著說道,“如今,天下的萬民都在期盼著您呢。”

    “大功告成了嗎?”齊瀧笑了笑,神情是從來沒有過的苦澀,帶著淡淡的悵然,“好吧,就讓天下的人都這樣認為吧。”

    听著齊瀧的語調,甦謐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

    也許是殿里的火爐生得太多、太旺,沉悶的熱氣郁積不散,讓心底的最深處也隨著一起沉悶難解。

    “只是這些日子,謐兒在劉泉家中也是受苦了,這兩年東躲西藏的。”他看她的目光依然安靜,語調也是平淡依舊,卻開始帶著一抹甦謐看不透的幽深難測。

    “比較起皇上的車馬勞頓來說,這點苦楚算得了什麼呢?”甦謐含了一抹欣慰的淺笑說道。

    離別兩年之後,再說出這樣的話語讓甦謐也感到生疏,也許,她一輩子都沒有在他的面前說真話的機會了。

    “是啊,不算什麼,”齊瀧笑了起來,“比起朕的車馬勞頓來。”

    他的笑容從嘴角漫開,卻未曾達到眼底就消逝在連續不斷的咳嗽聲里面。他低下頭去,咳嗽得幾乎要將體內的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甦謐的眼中掠過一絲不忍。

    他終于認清楚自己,認清楚身邊的人了,可是這個代價是何其的巨大啊!甦謐可以想象,當齊瀧意氣風發地帶著親自統一天下的美夢走入倪源的軍中,卻發現等待著他的是囚禁和利用的時候,是怎樣的震驚與絕望。從一個高傲的皇帝淪為一個階下囚,不啻于天庭與地獄之別。而且這巨大的淪落追究起來,是他自己的識人不明所帶來的,是他自己的貪心讓他一步步走入了這個精巧的陷阱。對于驕傲的他來說,這會是怎樣的打擊和折磨啊。

    甦謐移了移身子,坐到他的身後,輕輕捶著背,幫他理順氣息。

    “皇上,您應該吃藥了。”外間,一個御醫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低聲說道。

    齊瀧沒有反應,那個御醫以為他是默許了的,立刻端著金盤子走了進來,此時有甦謐在,自然是用不到服侍藥物的宮人。

    甦謐正要去拿上面的玉碗,卻冷不丁身邊伸過一只手來。

    他用力一揮,金盤子翻了過去,閃著一道金光,“ 啷”一聲,跌落到了床前的白玉腳踏上。

    玉碗立刻跌碎成數片,黑沉沉的藥汁順著腳踏的白玉紋理流到了金磚鋪就的地面上。

    濃郁的藥香彌散出來,刺鼻得令人窒息。

    甦謐伸出的手尚且來不及收回,她怔怔地看著齊瀧俯下身去。因為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又是一陣咳嗽。

    “皇上……”甦謐放下手,卻不知道從何勸起,看了殿外的宮人一眼。

    在金盤墜下的那一刻,他們已經迅速地、溫順地跪伏在地上了,動作熟練流暢,看來……甦謐苦笑了一下,這些日子以來,齊瀧這樣的脾氣是經常有的。

    她輕輕拍打著齊瀧的後背,一邊柔聲說道︰“皇上,良藥苦口利于病,如果不喝藥,病情怎麼能夠痊愈呢?”

    齊瀧沒有說話,他抬起頭來,看著地上的盤子出神。

    甦謐看得出,他原本是想要將這盤子和這碗藥一起揮得遠遠的,可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也不過是讓它翻了個滾兒,跌落到了床畔。

    “謐兒覺得朕應該喝藥嗎?”他轉頭凝視著甦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問道。

    甦謐心里一怔,她低頭看灑落在腳下的藥汁。依照她的醫術自然能夠聞得出,這碗藥只是一碗單純的驅寒止咳的風寒藥,用材名貴,火候恰當,正是治療齊瀧如今的癥狀的,並未有絲毫的不妥。就算是甦謐自己動手,只怕也不會開出更好的藥方了。

    可是她分明看見有什麼陰霾的東西,在齊瀧的眼底最深處慢慢凝聚。

    不是因為這一碗藥?還能因為什麼?

    “皇上,不喝藥怎麼能夠痊愈呢?”甦謐避開他的眼神,勸慰道,“臣妾還等著親眼看到皇上踏上神武門接受萬民朝拜的日子呢。”

    歷代大齊的帝王在出征得勝歸來之後,都會在神武門舉行獻俘祭祀大典,接受萬民朝拜,彰顯武勛。

    齊瀧的這次出征,單純從目的上來講,確實是滅掉了南陳,將天下統一于大齊的國號之下。雖然京城出現過不愉快的波折,但正是因為這樣的波折,更加急需一個盛大的典禮來撫平慌亂浮躁的人心,粉飾這光輝萬丈的太平盛世。只可惜齊瀧歸來之後一直病弱纏身,前幾天又感染了風寒,所以大典的事情就一直拖延了下去。

    听到甦謐的話,齊瀧的臉上現出恍惚的神色,隨即黯淡了下去。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斜倚榻上,恢復了沉寂無力的姿態。

    甦謐朝外間微一示意。

    那里,剛剛奉藥進來的御醫早已經端好了第二碗藥躬身靜立,等待著傳詔,見到甦謐的示意,趕緊上前。

    甦謐拿起上面的玉碗,她輕輕轉動調羹,銀質的調羹踫觸在雕花碧玉碗上面,發出輕微清脆的響聲,在這個異樣靜謐的大殿里格外的響亮。

    像是在嘗試藥汁的溫度一樣,甦謐將一淺勺藥送進唇邊。

    確實是一碗普通的風寒藥,沒有動任何手腳。甦謐放下心來。

    “兩年不見,謐兒還是那般體貼啊。”看到她的動作,齊瀧輕聲笑道。

    甦謐低下頭,這樣的齊瀧讓她琢磨不透,完全摸不著頭緒。

    “皇上繆贊了。臣妾恨不得這兩年時時伴在皇上的身邊,能夠朝夕侍奉皇上。”她只能恭謹地說道。

    “這兩年……”齊瀧還想要說什麼,一連串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皇上先不要著急,喝了藥再說。”她連忙說道。

    然後將藥汁喂著齊瀧慢慢喝下去。

    喝完了一碗藥,看到齊瀧的臉上已經現出疲憊之色,甦謐柔聲說道︰“皇上,您先睡一覺吧。”

    “嗯。”齊瀧點了點頭,無限疲倦地躺回榻上,說道,“你先退下吧,如今一路上也夠辛苦了,明天再過來服侍吧。”說著已經昏昏沉沉半睡過去了。

    “臣妾明天再過來請安……”甦謐低聲說著,躬身告退而去。

    走出乾清宮,好像是走出了一團凝滯的陰影,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將胸口之中的氣悶統統都呼出體外,看著它化作一團白霧,飄散在空氣里。

    外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又開始下起雪來。

    萬籟俱寂,只余下細雪粒子打在屋頂上、回廊上的“沙沙”聲。

    甦謐回頭看去,陰沉的天氣之下,乾清宮的輪廓模糊起來,只是磅礡的氣勢依然逼人,像是一只自亙古就坐臥在這里的巨獸。

    齊瀧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想到這個已經不可挽回的事實,甦謐心中傷感難抑。

    到底是因為她最理智的那一部分在明白地提醒她,此時的齊瀧還不能死。但她想不明白,自己是不想要他就這樣丟下整個如同新生嬰兒一般的國家死去,還是因為長年的朝夕相伴,耳鬢廝磨,使得在不知不覺之間,那個年輕驕傲的身影已經在她內心深處逐漸佔據了一個位置,就算那無關情愛,也依然讓她牽掛難安。

    這一切,她說不清楚,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內心如同這凝滯不去的陰影,如同這風中搖擺飄逸的雪花,尋不到靈犀一點的清明。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這樣的齊瀧她不想看,不喜看,不願看,更加不忍看。

    這次的傷寒只不過是小病,而真正耗盡齊瀧生命的病因在于他的內心,在于他不堪忍受從成功的最頂峰被人生生扯下的這一切失落的內心。

    當一個人內心絕望了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再去尋找最後的一個依靠。

    就好像是一株綠色的植物,到了冬天的時刻,它就會凋落,會死亡。

    就好像是三年前的衛清兒。

    同樣的失落,以及……同樣的寂滅。

    在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她親眼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逝去,而如今,她又要看著另一個同樣親密的人,甚至可以說更加親密的人,因為同樣的原因而慢慢地步入死亡。

    他是她的夫君,無論她是抱著怎樣的目的來到他的身邊,這一點都無法否定,也無法更改。除非她死亡,她都永遠不可能改變這個身份了。

    霧色縹緲,雪落余聲。

    “娘娘,我們回宮吧。”覓青已經走出廊下,在房檐邊撐起傘。

    甦謐輕輕點了點頭,步入傘下。

第六章 冰寒情暖

    齊皓踏著雪地漫步行走,剛剛的對話還在腦海之中盤旋,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緊蹙起來,朝中的大臣明顯地已經分成了兩派,其涇渭分明甚至遠遠超過當年王家與倪家並立朝堂的時候。

    大雪過後,天地之間一片寂寥,放眼望去,昏黃的夕陽余光之下,四面皆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下面的景致。齊皓嘴角一揚,人心又何嘗不是這樣,誰知道,這白茫茫一片的忠孝節義之下,存著的是怎麼樣的私心。只可惜卻沒有一種灼熱的光,能夠將人心之上的偽裝全部剝除,露出最原始的底色。

    一陣風過,寒風吹得枝丫上的殘雪簌簌落下,散亂紛飛,恍如雲起霧繞。

    待煙塵散盡,梅花吐露出芬芳,他抬起頭,就看見了站在梅花樹下的她。

    玉盤盛明珠,露霜結冰雪。

    她悠然獨立于樹下,寒風之下,衣袂翻飛,她的容顏也如這一樹梅花般,慢慢綻放,清寒勝雪。

    一瞬間,無論是倪源,是王權,還是讓他苦惱不已的朝廷糾紛,都在他的腦海之中煙消雲散了。這廣闊深遠的天地之間,只余下這素靜淡雅勝過這一樹梅花的那抹縴影。

    什麼都沒有說,他已經走近她的身邊,兩人並肩沿著小道向西邊走去。

    天色逐漸陰暗下來,路上宮人稀少,夕陽將最後的一抹余暉灑向大地,天邊的月亮已經露出頭來,金銀二色交織的清冷光輝映照在兩人的衣襟裙裾上。

    “如今朝中的形勢如何了?”甦謐終于開口問道。

    “還是那個樣子,涇渭分明,”齊皓回答道,“不過經過了這一次的戰爭,朝中眼下倪源的勢力已經不是我們可以輕易抵擋的了。”

    “這一次朝中有人上表為倪源加九錫的事情你看如何?”甦謐直接將話題引向最關鍵的部分,她側頭看向他,“你覺得這真的是倪源的意思嗎?”

    這是一種指鹿為馬的信號,給予朝中不屬于他的勢力的一個警戒。

    齊皓略微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道︰“依我看,這一次確實是倪源他急不可耐了。”

    甦謐有幾分疑惑,她伸手撥開路旁枯樹橫斜而出的枝丫,慢步向前走著︰“按照道理來說,倪源不必這樣的心急,畢竟,現在他手中掌握著整個朝廷大半的權力,只要他肯耐心等待一會兒,皇上的病情……”

    齊瀧病重不能夠理事,而齊瀧一旦駕崩,必然是小皇子登基繼位,一個三歲的孩子能夠干什麼?到時候,朝政還不是繼續把持在權臣的手中,他有足夠的時間,而且他已經佔據了優勢。只要他耐心等待,慢慢地將齊皓和慕輕涵手中的勢力分化削弱,不愁等不到屬于他的那一天。

    “我暗中得到的消息,說倪源最近的身體也不是很好。”齊皓垂下視線,語帶悵然地說道。

    “不是很好。”甦謐眉頭揚了起來,她回頭望著齊皓,等待著他詳細的解釋。倪源受傷的情報她是很清楚的,早在草原上的時候,倪廷宣就沒有隱瞞她。可是這份傷有多重?痊愈了沒有?卻是甦謐所不知道的了。

    齊皓嘆了口氣道︰“似乎是上一次與遼軍決戰時候受的傷,時有反復,不過這消息也無法確定,如今倪源的身邊守衛嚴謹周密,根本別想安插進去人。”

    “這個消息也有可能是倪源自己放出來的。”甦謐思慮了片刻,說道,“畢竟,倪源的武功高深,一般的傷勢很難對他的身體造成什麼傷害。”哪怕對方是耶律信那樣的絕頂高手。

    “確實也有這個可能,故意放出消息來。”齊皓說道,“可以讓他借這一次的機會,認清楚朝中誰是堅決反對他的勢力。”

    “如果真的是如此,想要對付他,只怕行事艱難啊。”甦謐黯然道。經過這一番遼人入侵的戰事,大齊的門閥貴族實力大減,倪源現在又率先提拔寒門士子,廣招天下人心,在軍中更是大力提拔栽培有才干的寒門軍官,威望日深。如果不是還有齊皓和慕輕涵在,朝廷早就成為他一人的天下了。

    越往西行,人煙稀少的宮中越發清冷起來,這一處地方,負責的奴才連宮燈都沒有點,想必是以為反正也不會有人過來,便懈怠偷懶起來。只余下清冽的月光,灑在潔白的大地上,反射起蒙蒙的雪色。

    “依你看,如今他的病情如何了?”齊皓遲疑了一下,向甦謐問道。

    甦謐自然知道此時的這個“他”指的是誰。

    她搖了搖頭,表示情況不容樂觀。

    她這幾天侍奉在齊瀧的身邊,已經看出,齊瀧是心結難解,抑郁成疾,如果早下手,原本不過是一點小毛病,可是他長期被倪源拘禁,如今雖然回了皇宮,看著光鮮,實際上境遇沒有絲毫的改善。朝政大事依然是大半把持在倪源手中。如今早已經是積重難返了。

    想到他曾經的意氣風發,再看到現在的形容枯槁,甦謐也感到一陣難過。就算是從來沒有真心的愛過,畢竟在一起那樣長久,而且齊瀧對她從來也是愛護有加,如今他卻落到了這樣的田地……

    齊皓的眉頭又緊了一些,御醫的診治也是這樣的結論,他原本以為憑借甦謐的醫術,能夠有幾分把握呢。如今他們齊氏皇族被遼人屠戮殆盡,直系皇族只有他和甦謐宮里頭撫養的那個不滿三歲的小孩子。一旦齊瀧駕崩,一個三歲的小孩繼承皇位,到時候,朝中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剛剛你見到皇上,皇上是什麼意思呢?”甦謐問道。

    齊瀧猶豫了一會兒,說道︰“皇上他……看起來生疏了不少。”

    今天他本來是想同齊瀧商議關于如何阻止倪源加九錫的事情,可是齊瀧竟然只是不咸不淡地應付了他幾句,完全沒有精神。甚至語氣之間流露出同意的意思來,他難道不恨倪源嗎?還是已經被倪源給嚇怕了,完全放棄最後的希望了?

    倪源返回京城之後,迫于朝中的壓力,不得不將齊瀧放回了宮中,而事先宮中的宮人奴才都是齊皓和慕輕涵兩人負責挑選安排的,倪源想要動手安插人手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

    可以說,慕輕涵的入京將他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如今雖然他在朝中的勢力還是最大,但是宮里頭卻遜了一籌。

    齊瀧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帝王,就算是他自從兩年之前就已經“病重”得不能夠理事,但是還是大齊無可非議的最高統治者。只要他們幾個人齊心,還是有機會扳倒倪源的。如今齊瀧的這種態度卻讓他實在是無從勸起,似乎齊瀧有了自己的計劃,不再信任他們,又像是他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掙扎和希望。

    按理說,以齊瀧的才智自然應該想得到,此時為了對付倪源,應該更加倚重他這個兄長,倚重他和慕輕涵這些新起的勢力,來與倪源對抗。但是他敏銳地感覺到,齊瀧對自己隱約有一種敵視的姿態,甚是比不上兩年之前的那種信賴。

    而且,兩人相對的時候,更加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讓齊皓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

    雖然自己也在暗中經營,並且聯絡地方的豪門勢力,但是只要想一想,強虜入侵,事急從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大齊的天下,大齊的江山。

    “經過了倪源的事情,他變了不少。”他最後只能這樣說。

    “沒有人會在經歷了那樣的背叛之後還能夠繼續保持冷靜的。”甦謐說道,“可是如今你們難道沒有好好談一談,關于眼下的朝政?”

    齊皓苦笑了一下,他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齊瀧他會有那樣的眼神呢?

    其實,齊瀧看到他的時候,表面上還是如同以前一樣的親切信任,但是神情之中卻有一種讓人從心底里發寒的冷意,甚至有一瞬間的目光,讓他忍不住懷疑自己才是那個囚禁他、欺騙他的人。

    “這一次加九錫的事情,恐怕是阻擋不住了。”齊皓說道,“頂多能夠將時間拖延下來。也不知道能夠拖延多久。”

    沿著小路慢慢向前,兩人不知不覺就已經走到了慈寧宮門口。

    如果說現在的慈寧宮是整個大齊後宮里最寥落的一處宮室也不為過。

    兩人走了進去,里面的各處宮室都被層層的積雪所覆蓋,整個宮殿的地面上都是厚厚的白雪,上面沒有絲毫人走過的痕跡,像是鋪了一層潔白的地毯,平滑工整,可見如今這里的冷落寂寥。

    太後在遼人入城之前就已經死去,恰好終結了王家最後的輝煌日子。而宮中的太妃們不是自盡殉國,就是死在了亂軍之中,無一幸免,如今這里連一個主子也沒有,距離又偏僻,難怪宮人也懈怠起來了。

    兩人並肩轉向慈寧殿後,轉入敬勝齋的門前,上一次兩人夜談時候所坐著的那一處橫欄依然還在,只是已經被層層的積雪所覆蓋了。

    天上的月亮探出頭來,甦謐回頭望去,身後平整厚實的雪地上,就只有自己和齊皓兩人的腳印沿著宮道延伸遠去。

    她轉頭看著齊皓,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之間,甦謐忽然發現,他也變了很多,儒雅和煦的氣度變得更加銳利精明,比較起原本平易近人的翩翩風度,更加多了一種居于上位者的傲氣和凌厲。下巴上竟然有小小的胡碴的痕跡,看來這些日子殫精竭慮地對付倪源確實是夠勞累了。

    “你最近……”齊皓猶豫著開了口,他看著甦謐,似乎是在醞釀著如何將自己的疑惑問出口去。

    “這幾年你過得可好?”他終于開口問道。

    甦謐看著他,齊皓忽然有些不敢對視她的眼神。

    甦謐淡然地一笑,當初山里頭的百姓應該已經將自己的去處告訴他了吧,雖然那些山中的獵戶不知道倪廷宣他們的身份,但是只要描述清楚,以齊皓的聰明,必然能夠猜得到。

    齊皓有幾分焦躁,他偏過頭,看著旁邊的一枝梅花,長久的無人打理,使得那些樹木生長得格外狂妄肆意,有不少枝子已經延伸到廊下了。

    齊皓狀似無意地拈起其中的一枝細看,那花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托著一點清雪,下面隱隱露出嫣紅的花蕊,看著讓人無限憐惜。

    他視線下垂,說道︰“我之後派人暗中去墉州尋找過,可是倪家在墉州的勢力太大,我的人無法潛入,只是知道你還平安的消息,但是……自從倪廷宣率軍出征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你被他隱藏到了哪里?其實他想要這樣問她。

    “我跟著他一起出征了。”甦謐平靜地回答,然後看著齊皓的臉色。

    齊皓竭力想要保持平靜,但是顯然是失敗了。手中握著的梅花忽然之間“啪”的一聲折斷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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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折梅談心

    甦謐忍不住一聲輕笑,她帶著幾分調皮地看著齊皓。

    齊皓心中黯然,他與甦謐約定的時間是兩個月,但是下山之後,本來以為馬上就是大功告成的事情卻出現了諸多意外,過程繁復艱難得超出他的預料。經過近四個月的奔波勞累,他才終于將幾支派得上用處的地方勢力逐一說服,之後匆匆回到山間,卻發現整個村子都已經人去樓空,滿目瘡痍的情形明確地昭示出這里曾經發生了什麼。

    是遼人來過了!!!

    齊皓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轟的一聲炸裂開了,什麼都听不見、看不見了。如果遼人來到這里……他簡直不敢想象。

    從躊躇滿志的興奮忽然跌落到了痛苦的萬丈深淵之中。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後悔了。

    幸好村子里的人在逃入山中之後派人出來查看動靜,以確定遼人走光了沒有,卻發現了呆立在那里,失魂落魄的齊皓。

    得知村中的人大多數都及時地隱藏起來,逃過了遼人的殺戮洗劫,齊皓只覺得上天還是眷顧于他的,終于沒有讓他嘗到那樣絕望的痛苦。

    但是很快,接下來的消息就將他的欣喜之情澆熄了大半。甦謐竟然被人帶走了。在听了村民詳細的描述之後,齊皓自然能夠聯想得到那是誰的兵馬,心中只覺得說不出是慶幸還是難過,千般的滋味都變成了一種苦澀,讓他頭一次品嘗。

    之後他派出人手潛入墉州打听消息,墉州守備森嚴,倪家的勢力根深蒂固。他也只是能夠確定甦謐平安無事而已,至于其他的行動,遠非他現在的勢力所能夠辦得到的。

    這一次听甦謐說起來,好像是長久以來最擔憂的事情變成了現實,終于失態爆發了出來,此時面對甦謐的目光,他實在是無法不介意。

    為什麼她要跟隨著倪廷宣一起走呢?就算是他把她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危險之中,他無權抱怨,可是……

    “我只是不希望留在那里,持續著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而已。”甦謐淡淡地笑了笑,“你當時又沒有回來。”

    “是我的錯。”齊皓低頭說道,“路上的事情出了一點麻煩。”那些他所要說服的勢力們並不是那樣的純粹忠誠,尤其是在倪源也派人前去聯絡他們之後,雖然與倪源的芥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是齊瀧掌握在倪源的手中,就讓倪源有了大義的名分,各方的勢力都在搖擺不定,他不得不改變策略,很是費了一番手腳。

    所以他回去得晚了。

    “嗯,我能夠想象得到,”甦謐說道,“本來我也是希望能夠一直等你回來的。”想起自己當時的焦躁和憂慮,甦謐還是有幾分介懷,其實她也能夠想象,齊皓的這一路是何其艱難和辛苦,需要他調動各種手段,事情有了變故也是平常,可是她就是隱隱有一種失落。

    一陣寒風吹過,甦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橫隔在兩人頭上的梅樹枝子被風吹得晃了一晃,上面積著的雪花被這顫抖的力道甩了下來。簌簌地正好掉進了甦謐的領口里面,

    “啊!”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到,她跳了起來,“好冷啊。”

    齊皓忍不住笑出聲來,起身替她將雪撥開,兩人親密地貼近,臉色都和緩了下來。

    齊皓將身上的披風解下,蓋在甦謐的身上,“天氣這樣冷,你可不要受涼了。”

    一瞬間,兩人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在山間相濡以沫的日子,那段輕松快樂的時光,雖然破國的重任還是壓在心頭,雖然兩人之間也有籌劃和計較,但卻是無比的和馨悠閑。

    但是,那段日子,終究是過去了,他們現在是在這個百尺紅牆之內,在這個綿延不絕的樓台亭閣的環繞之中。

    甦謐低下頭去,齊皓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等我一段日子吧。如今我們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我這一次一定不會爽約,也不會再將秘密隱瞞著你了。”

    “你保證?”甦謐笑著問道,語氣之中有著齊皓所沒有察覺的一絲苦澀。

    在一起,他們要怎麼在一起,他可是甘願放下這到手的彌天權勢,這大齊親王的富貴身份?

    若放不開手,他們要怎麼在一起?

    感受到自己肩頭傳過來的熱度,她的思緒忽然之間就轉到了那陰沉深遠的宮殿里,彌漫著厚重藥香的病榻上,那張蒼白得像是幽靈一樣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讓她的心髒為之收緊,墜入冰冷的迷茫。

    她本能地想要掙脫齊皓,卻感到自己手上一緊,回過神來,才發現是齊皓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之大似乎是在不滿她的神游物外,他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

    眼眸之中的熱度讓甦謐低下頭去。

    “我保證。”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甦謐想要收回手來,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卻猛地失去平衡,是齊皓將她拉進自己的懷里。

    甦謐正貼近他的胸口,那里傳來有力的心跳聲,在這個嚴寒的冬季,在這一處寂寥深遠的慈寧宮,讓人感到一陣暖意。

    這份溫暖此時卻讓甦謐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壓抑和苦澀。

    她掙扎著想要從他的懷里掙脫出來,還沒有等有所動作,忽然後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有人來了,齊皓立刻放開了她。

    雖然現在以兩人的身份地位,是不必再忌諱尋常的宮人了,但是被人看見這樣總不是一件好事。

    甦謐攏了攏頭發,借著這個動作掩去略有失落的內心。

    “娘娘,娘娘……”身後傳出一聲接一聲的呼喊。

    是過來尋找自己的,甦謐有幾分疑惑,當即起身向外面走去。

    是杜單福帶著幾個小太監,正提著燈籠在雪地里面艱難地跋涉著,一邊四處張望。看到了這一邊甦謐的身影,臉上顯出喜色,急匆匆地跑過來,“娘娘,可是找見您了。”

    “什麼事兒?”甦謐問道。

    杜單福看向甦謐的身後,齊皓也走了出來,

    看見他緊跟著自己出來,甦謐有幾分詫異,他怎麼也不知道避一避呢?雖然兩人在乾清宮外遇見的時候也有幾個宮人看見,但是兩人私會這麼長時間,終究還是惹人閑話的。

    算了,如今的宮里頭,還有什麼好避諱的。宮中最近的人事都是齊皓安排的,眼前的人說不定就是他的心腹呢。

    甦謐看向杜單福,他正在向齊皓行禮,齊皓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

    杜單福向甦謐道︰“娘娘,是皇上在尋找您。”

    “皇上怎麼了?”甦謐問道。

    “皇上看樣子好像是忽然想念起娘娘您了。王爺離開還沒有多久,身側的太醫服侍皇上喝了藥,本來說要皇上安歇下去,可是皇上的興致卻好,說是不想睡,命奴才去將娘娘尋過來說幾句話。”

    “我走後,皇上的心情如何?”齊皓問道,“有沒有說起關于倪源的什麼事情?”

    這個杜單福果然是他的人!甦謐的眼簾低垂,睫毛輕顫,乾清宮總管這樣的位置,當然是不能放過。

    不過這樣的秘密他倒也沒有隱瞞自己的意思,想到這一點甦謐倒是釋懷了不少。

    看到甦謐的神色,齊皓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暖立刻傳遞到了她的手上。

    杜單福恍如未見地繼續說道︰“沒有,王爺您走後,皇上他出了一會兒的神,只是臉色陰郁得嚇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服過藥然後就命奴才過來尋找蓮妃娘娘了。”

    甦謐說道︰“我先過去一趟吧,如今時辰也已經不早了,說不定他已經睡下了。”回宮的這些日子以來,齊瀧也時常召喚她去坐一坐,服侍湯藥,說一些閑話,開解沉悶。

    齊皓看著她溫和地一笑,點了點頭,道︰“好吧,你先過去,我們改天再細說。”

第八章 夜色迷亂

    月光被濃雲遮掩,天色墨黑,甦謐被身邊的宮侍引著進了乾清宮。

    大殿里,依然是濃重的藥香混合著四角碧玉香爐發出的裊裊的龍涎香氣息,使得整個寢殿都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沉悶。

    宮人挽起珠簾,甦謐走入內室。

    齊瀧正斜倚在床榻上,臉色還是一如這些天常見的蒼白,只是在昏黃的燈下卻隱隱透出一抹妖異的嫣紅,愈發顯得病體伶仃。

    他的眼楮半眯著,似乎馬上就要沉沉地睡去。

    宮人在他的耳邊低聲稟報道︰“皇上,蓮妃娘娘來了。”

    齊瀧的眼楮睜開,視線投射到甦謐的身上,瞳孔之中的焦距好一會兒才凝聚起來。然後,他臉上浮起一抹淺淡的笑容,說道︰“謐兒真是遲啊。”

    “臣妾來遲了,讓皇上久等,請皇上恕罪。”甦謐柔婉地低下腰身告罪道。

    “沒有關系。”齊瀧笑了起來,帶著一種沙啞的要咳嗽的意味,說道,“朕也知道,如今謐兒主理宮中的各種事宜,只怕是累壞了吧?”

    “臣妾不累,不過是些許小事,哪里能夠與皇上的辛苦相提並論呢?”甦謐笑道。

    “朕哪里還有什麼好辛苦。”齊瀧笑道,“所有的事情不是都已經安排好了嗎?”

    話語之中帶著一種蕭索的味道。甦謐一時無語,齊瀧這種時常流露的諷刺性語氣讓她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齊瀧轉向身邊的內監道︰“都下去吧,朕與蓮妃說一會兒話。”

    宮人低眉斂襟地退出,大殿里面只余下甦謐和齊瀧兩個人了。

    齊瀧向她招了招手道︰“謐兒過來吧,不要拘泥于這些俗禮了。”

    甦謐走上去坐在床畔,輕聲問道︰“皇上,剛剛的藥吃了嗎?身體今天可是好些了?”

    齊瀧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靜謐的空間里,忽然“啪”的一聲輕響,是一盞宮燈里面的蠟燭爆了一個燈花。昏黃深遠的空間里面,燭火搖動起來,明滅不止。

    齊瀧的視線轉向那盞宮燈,凝視了一會兒,忽然笑道︰“謐兒記不記得,朕初次臨幸你的時候,屋里面也爆起了一盞燈花,正是喜事臨門的預兆啊。”他的笑容里懷念與嘲諷交織出現,形成一種詭異的眼神。

    甦謐感到一陣不安,那樣長久的事情了,齊瀧竟然還是記著的。她笑道︰“是嗎?皇上的記性真是好,臣妾都快要忘記了的事情……”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手上一痛,是齊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被病弱折磨得縴細修長的手腕竟然是出乎預料的堅定有力,不知道是因為久病,還是因為過于用力的緣故,手上的肌膚繃緊成幾乎透明,下面的血線隱隱可見,突出的骨骼把甦謐的手腕硌得生疼。

    “原來你已經都忘記了啊?”他喃喃著說道,眼神不復清明,有一種陰霾在眼底慢慢凝聚。

    甦謐的心髒猛地抽緊了,她輕呼了一口氣,竭力安定著心神說道︰“皇上,您勞累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說著她想要站起身來,可齊瀧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卻沒有絲毫的放松。

    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眼神卻寒冷如冰雪,直視著她,他用沙啞的嗓音緩緩地說道︰“休息?謐兒,朕還沒有死呢,朕已經休息得夠久了。”

    甦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後背猛地撞到了一處地方,是她被齊瀧狠狠地甩在了床上。

    緊接著齊瀧壓了上來。

    驚惶之中,甦謐試圖掙扎,可是齊瀧的力氣忽然之間變得大地出奇,好像是要將全部的力氣和欲望在這樣地一個夜晚發泄出來。他將她狠狠地壓在床上,緊緊地禁錮在懷中,讓她連呼吸都困難不堪。

    甦謐甚至來不及反抗就淹沒在這樣的滿是戾氣和絕望的擁抱之中。

    她的手腕因為被那樣強有力地扣鎖和奮力的掙扎而疼痛地幾乎麻痹。甦謐甚至懷疑自己要在這場暴風雨之中粉身碎骨了。

    然後沒有等她緩過一口氣,齊瀧已經貼近了她。他在她的耳邊喃喃說著什麼,甦謐兒溫柔而寧和,但是動作卻是劇烈狂暴。

    疼痛流遍四肢百骸。這個與他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的男子,甦謐忽然之間覺得是那樣的陌生。他是在拼命試圖證明什麼,還是在希翼著佔有什麼?好像是一頭狂躁的野獸,帶著一種因為長久逼迫而形成的妖異顛狂。

    甦謐只覺得時間似乎已經停止流動了,她的身體疼痛而且僵硬,齊瀧還在微微的顫抖,他的肌膚蒼白,下面的骨骼幾乎清晰可見,那冰涼的觸感讓甦謐覺得寒意一直沁透到心里面。

    寂靜的大殿里,就剩下急促的喘息聲和肉體糾結的纏綿聲,昭示著這場激烈而瘋狂的歡愛。

    透過重重的帷幕,隱隱可見外面的宮燈發出微弱的光芒,金線紅羅的斗帳因為劇烈的動作和掙扎而變得顫動開合,床榻前,雕花盤龍銀燭台上面的龍鳳紅燭已經長久沒有點亮過,上面蒙著的灰塵讓 亮的純銀變成黯淡的黑鐵。更遠處的青銅雕鳳明鏡陰森晦暗,看起來好像是一張巨口,要將這里所有的一切都吞噬下去。

    身體上的疼痛伴著內心的屈辱讓甦謐忍不住閉上雙眼……

    這樣劇烈是狂躁的歡愛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齊瀧終于平靜下來,他松開鉗住甦謐的手,把頭埋進甦謐的肩頭。

    甦謐想要掙脫出來,可是赤裸的肩膀上隨即傳來的濕潤感覺讓甦謐一陣顫栗,齊瀧他……

    她不敢去看他的面容,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用怎樣的表情去看他的面容。

    有什麼涌到了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他們終究是兩年的夫妻了,雖然對他的感情里面,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有幾分真,幾分假,雖然後宮之中每一個女子對他似乎都是這樣的感情,為了那金燦燦的帝王寶座和它所代表的權勢。

    可是……

    可是為什麼此時還是會感到這樣深重入骨的疼痛呢?不僅是身體心里面比身體更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甦謐甚至懷疑齊瀧是不是已經昏迷了過去,終于,殿門外面傳來一聲內監的低呼,打破了這籠罩整個大殿的讓人窒息的沉寂。

    “皇上,太醫要為您診脈了。要不要傳進來?”是杜單福的聲音。

    齊瀧冷冷地笑了,在這個空的大殿里面,輕飄飄的笑聲格外詭異深沉。他的頭顱從她的肩膀上抬起,沒有看她一眼,就轉向里面,用一種帶著疲憊的聲音說道︰“你走吧。”聲音冷淡然,好像在對著一個陌生人。

    甦謐掙扎著下了床,如果不是身體的疼痛還是那樣的明顯的話,甦謐簡直要以為剛剛的瘋狂不過是一場夢境。

    她此時的心情難以言喻地混亂,痛苦,恥辱,同情,失落,憤怒……各種各樣的感情矛盾而灼熱,一刻不停地交織啃噬著她的內心,讓她無法忍受,她撿起剛剛被扔在地上的衣服匆匆地穿上,連告退的禮儀都同有行,就向外面踉蹌走去。

    走到門檻,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驚鴻一瞥之間,隱約看見有透明的光線沿著齊瀧的臉頰上劃過,像是汗水又像是眼淚。

    似乎是感受到甦謐的目光,他抬頭偏轉過去,隔斷了甦謐的視線。一瞬間,這流光華彩,瓖金嵌玉的宮殿,還有這曾經熟悉的人,看起來都是那樣的遙遠而生疏。

    她轉頭而去,踏出了乾清宮的殿門,沒有再回頭,也許,對于一個驕傲的男人來說,最無用而且羞恥的感情就是同情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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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光返照

    那一晚之後,齊瀧奇跡般的恢復了精神,似乎是經過了長久的休息,馬上就要痊愈了一樣,開始傳喚朝臣,詢問政務,處理起國家大事來。

    雖然還是沒有恢復上朝,但是在每天的上午都會召喚眾多的大臣前去乾清宮寢殿,齊瀧就躺在病榻上听著他們陳述各種事務,決斷著國事。

    這樣的變故無論是齊皓還是倪源都措手不及。仿佛在勢均力敵的兩方勢力之中忽然打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楔子,讓雙方都相顧愕然。

    短暫的驚訝過去之後,對于齊瀧的意外表現,雙方都沒有作出任何意外的反應,就像是默許了這樣的情況持續著一樣。

    對于齊皓來說,齊瀧恢復處理朝政無疑是對他有利的,可以讓被倪源的勢力壓得喘不過氣的他緩上一緩。

    而對于倪源來說,齊瀧一恢復,原來由他打理的朝政權勢被剝奪了大半。但是他似乎也沒有絲毫感受到齊瀧恢復所帶來的壓抑。也許,他很清楚齊瀧的病情,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與他較真。

    齊瀧帝王的威嚴就在這樣詭異的情況之下,似乎完全恢復了出征之前的狀態。

    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皇上這是因為身體的痊愈,而不苦心只是做一個傀儡了,正在試圖奪回屬于自己的權力。

    在甦謐看來,這樣的瘋狂是持續不了多久的。齊瀧如果安心靜養,反而能夠多活幾年,可是他的身體稍有起色就硬撐著想要奪回權力,根本是異想天開。

    就算他現在將倪源和齊皓手中地權勢全部收回,很快他也就要無法處理國事了。

    只怕倪源這幾天的韜光養晦就是在靜心等待著這一天呢。

    一旦等到齊瀧病逝……甦謐簡直不敢想象。

    齊皓這幾天也明顯地忙碌了起來。他必須得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陳冽則被甦謐安排出宮去了,與停留在東來樓的葛先生商量對策。

    原來甦謐安排他留在齊瀧的身邊保護他,但是看齊瀧現在的狀態,已經完全不需要別人的保護了,他自己就在用最奢侈地方式揮霍著自己的生命。

    甦謐也開始了常駐乾清宮的生活,駐留在宮中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日夜侍奉著湯藥茶水。

    那個瘋狂迷亂的夜晚過去之後,兩人之間心照不宣地恢復了平時的安靜和淡漠,那種近乎死水一樣的沉寂,讓甦謐閑暇地時候甚至忍不住懷疑,那一夜是不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亦或者只是她的臆想,是她于恐懼不安之中延伸的一個噩夢。

    後宮是一片波瀾不驚地姿態,如同這冬日的陽光一般,安靜而寧和。但是前朝卻因為齊瀧的康復掀起了驚天動地變化。

    齊瀧在恢復理事之後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命令禮部準備隆重操辦倪源的九錫大典,並且昭告天下,表彰倪源地功績武德。

    同是下旨,將要在新年的時候,由倪源在神武門代替他舉行朝拜祭祀大典和獻俘儀式。

    此舉一出,滿朝嘩然。

    這樣突如其來的決定,讓齊皓他們措手不及。齊瀧的一道旨意,將朝中原本勢均力敵的僵持局勢全面地打破了。

    無論他是如何的病弱。他終究是大齊名義上地最高統治者,他的旨意,任何人都無法公然違背。

    雖然立刻有禮部的朝臣上奏折稱這樣由臣子代替帝王行事不合禮制,請齊瀧收回成命。

    雖然連倪源都親自推辭,聲稱不敢接旨。

    可惜這些無論真情還是假意的反對,都無法動搖大齊帝王的意志分毫。

    在齊瀧雷厲風行的命令之下,反對的聲浪尚且沒有來得及形成規模,旨意已經迅速地貼遍了全國,成為定局。

    齊瀧這是為什麼,甦謐也無從琢磨,他到底是怎樣打算的?難道他真的已經絕望,要將這錦繡河山,大好天下親手交付到倪源的手上?

    甦謐坐在乾清宮寢殿被屏風隔開的小間里,等待著前殿事務的完畢。

    雖然侍奉在齊瀧的榻前,她不需要避諱前來議事的朝臣,但是此時此刻,殿中的諸人卻讓她不自覺地想要回避。

    “……愛卿可是願意?”外面傳來齊瀧輕飄飄的語調,甦謐的心髒驟然收緊了,有點不敢去听接下來必然會出現的那個聲音。

    外面正在議論的是關于齊瀧剛剛傳下的旨意,任命倪廷宣為大內侍衛統領。

    這是她回宮之後第一次距離他這樣近,僅僅隔著一扇薄薄的屏風。

    透過淡紫色的鮫綃帷幕,她隱約可以見到殿前諸多身影。听到了齊瀧的話,這些身影晃動起來,交錯成混亂的光影,投射在屏風上。

    倪廷宣原本就是大內侍衛出身,在齊瀧出征之前,就曾經下旨將他任何來侍衛統領,只是因為恰逢母喪,在推辭未受,此時頒下這道旨意,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合情合理,再也句正言順不過了,但是此時頒布下來,卻也讓人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覺得不合時宜。

    齊皓簡直不知道齊瀧是怎麼想的。

    “皇上。”沒等倪廷宣出聲表示謝恩接受,還是推辭,他已經出列一步,揚聲道︰“世子殿下雖然處理嚴謹有度,對陛下也是忠心耿耿,但是此時燕王病情不輕,身為人子,理應侍奉在榻前,竭誠盡孝,依微臣之見,此時入宮為官,只怕有所不妥。”

    倪廷宣攻破息京,雖然未受顯赫的封賞。賦閑在家,但倪源封為燕王,他就是世子身份了,齊皓這一句是在點出,以世子身份此時出任侍衛統領,未免不妥。

    倪源自從齊瀧恢復處理朝政之後,就開始稱病在家,未曾上朝。也未曾入宮。讓甦謐和齊皓摸不清楚到底他是真的病重,還是因為他顧忌自身的安全起見,畢竟此時齊瀧身體未愈,所有朝政商議都要在乾清宮寢殿里面商議,這里身處內宮,四周是齊皓的勢力佔據絕對優勢。

    “呵呵,”里面傳來齊瀧淡淡地笑聲,他沒有回復齊皓的建議。而是將目光投注在了倪廷宣的身上︰“愛卿認為如何呢?”

    甦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倪廷宣會怎麼選擇,這對于倪源的勢力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後宮已經被齊皓搶了先機,各處要職盡皆是他的人手。此時讓倪廷宣補足了侍衛系統,不啻于在原本形勢一邊倒地宮中勢力體系里面插入倪源的一根釘子。所以剛剛齊皓才會那麼緊張地出言反對。

    同時這也是一個試探。

    這樣送上門的機會,如果倪廷宣還是推辭不受的話,只怕是說明倪源真的病情不善了,面如果他接受……

    甦謐心中一陣煩躁。

    倪廷宣的身影顫抖了一下,他猶豫起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父親的病情確實不輕,雖然不是什麼致命的傷勢,不過還是需要靜心休養一段時間才好。

    這種情況一直隱瞞著外界,但是必然瞞不過一些有心勢力的刺探。此時如果他出言拒絕,必定會坐實了他們的猜測。引來一些不必要地麻煩。

    可是他如果真的留下,就要離開父親的身邊。

    而且,他微微側過頭去,看著那一扇半透明地鮫綃屏風,後面縴細的身影依稀可見。

    猶豫了片刻,他最終還是跪下高聲稱諾︰“蒙皇上看重,微臣感激不盡,必定鞠躬盡瘁,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齊皓的眼中歷芒一閃,不自覺地側頭向甦謐所在地屏風後面掃了一眼,轉而平靜下來。

    “愛卿所言甚合朕意,此事就這麼決定了。只是剛剛豫親王所提起的親情人倫亦是大義,不能不考慮,侍奉父母,此乃應盡之責……”上面的齊瀧淡淡地繼續說道,他懶洋洋地斜倚在病榻上,依然漫不經心地語調說出的卻是石破天驚的話語︰“……所以,朕決定請燕王暫且搬到宮中居住。”

    讓倪源搬入宮中?!

    這一句話讓甦謐禁不住吃了一驚,也讓佇立在殿中地諸位臣子們又一次沸騰起來。

    倪源在京城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府邸,但是在遼軍與倪源破裂地時候,遼人將倪源府邸之中的家人奴僕盡皆屠殺了個干淨,以絕後患,然後又把整個府邸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所以,入城之後,倪源是沒有府邸的。不過京城之中無數的豪門貴閥遭了慘無人道的清洗,滿門滅絕,就像如今王家的府邸,就是空閑著的。倪源大可任意選擇一棟,估計朝中不會有為了這樣的小事給他挑刺。但是倪源在回京之後就一直居住在軍營里,不知道是為了籠絡人心,還是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考慮。

    前幾天傳出他生病的消息之後,更是足不出戶,就呆在營中了。

    雖然在齊皓的建議之下,齊瀧已經下令由戶部撥出專門的銀兩,為倪源修建燕王府,但是府邸的建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倪源依舊安然地賴在軍中不出來。

    此時齊瀧竟然下令讓倪源入宮居住。

    “燕王勞苦功高,為了我們大齊立下汗馬功勞,這一次的舊傷復發,他身在軍營之中怎麼能夠安心養病呢?還是宮中的御醫準備周詳,就讓他在府邸建成之前先入宮養傷吧。”齊瀧依然在不緊不慢地說著。

    齊皓的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齊瀧這是在打什麼主意?

    難道他也是想要知道倪源的病情到底是真是假?所以采用這樣的方法試探?

    難道剛剛對于倪廷宣的任命也是因為這個?畢竟,依照倪源老奸巨猾,是絕對不會毫無防備地走入敵人遍布的宮廷的。但如果自己的兒子掌握了整個宮廷的安全防衛,那就不同了。

    可是齊瀧在決定這些事情的時候,事先竟然沒有和他透漏過一句話,讓他完全措手不及。這讓齊皓一陣不舒服,也許,在他的心里頭,自己也是同倪源一樣的人了吧,同樣窺伺著他大齊天子的寶座。

    想到這里,齊皓禁不住苦笑了一下,面對權勢,其實自己與倪源又有什麼區別呢?也難怪他這樣防備自己。

    讓倪源搬入宮中?這樣的殊榮也是逾越祖制了。殿中肅立的朝臣們忍不住左右而顧,面面相覷。外臣入宮,一是忌諱禮節,而如今齊瀧宮中的妃嬪就只有甦謐一個人而已,這一點倒是無需多考慮。二是忌諱名位,齊瀧既然已經說明這是為了撫慰勞苦功高的燕王殿下的暫時之舉,生硬的拒絕似乎也沒有必要。

    不少臣子將目光投向齊皓,見到齊皓面色沉靜如水,全然沒有反對的意思,眾臣都沒有說話,議論了少許,也逐漸平息了下來。

    倪源此時不在殿中,也沒有人能夠替他答應,對于這一道旨意,已經有候在一邊的宣旨官員記了下來,過一會兒在入宮中宣旨召見。

    之後齊瀧連接商議了幾件要事,臉上疲倦的神色已經遮掩不住。

    揮了揮手,止住了朝臣的議論,他說道︰“之後的事情,就交給豫親王暫且代理吧,有什麼懸而未決的,明天再來回稟朕。”

    眾人依言告退,離開了寢殿。

    甦謐安定了一下心神,這才端著溫熱的藥,從殿風後面走了出來。

    齊皓斜倚在病榻上,已經看見了她的到來,卻懶洋洋地沒有絲毫反應。

    甦謐將金盤擱置在一邊的珊瑚漆小幾上,端著藥碗走上前。

    “皇……”甦謐坐到床榻的一邊,正要說話,冷不丁旁邊伸出一只手來,狠狠地握住她拿銀調羹的手腕。

    甦謐的手一顫,玉碗險些把持不住掉落到地上。

    壓抑住驚惶,她定了定心神,勉強笑著道︰“皇上,您怎麼了?可是要傳太醫過來?”

    齊瀧沒有說話,嘴角忽然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凝視著甦謐,輕聲說道︰“朕沒有事,朕只是剛剛想到了一件差使,拖延了好久的,都沒有來得及處理。如今都快要過年了,看來還是要勞動謐兒為朕分憂啊。謐兒可願意為朕去一趟?”

    “臣妾當然願意為皇上分憂。”甦謐心里一顫,順從地低頭說道。


第十章 金釵委地

    瓊華園之中似乎已經許久未有人到來過,回宮之後,這些一時用不到的園子都還沒有來得及安排人手收拾,古樹枝站橫斜,飛塵遍布。

    雪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轉的小了,但寒風卻大了起來,從干枯的枝丫間呼嘯而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雪花被這凌厲的風吹著,原本不緊不慢的簇簇聲也變得急促起來。

    天邊依稀可見嫣紅的晚霞,可是在銀灰色的飛雪交織穿行中,燦爛的霞光也黯淡失色。

    記得上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還是一派春意濃濃的盛景。梧桐和垂柳交織而成的樹蔭下,淡淡的花香縈繞在人的鼻端。

    這是過了多久?雕欄玉砌猶在,如花朱顏卻已經紛紛凋零。

    甦謐走過園中,步子不自覺地加快了。身後緊跟著小祿子差一點跟不上,端著紅漆雕花的木匣,匆匆地跟著甦謐的腳步向前跑著。

    終于出了園子,甦謐長吸了一口氣,腳步這才慢了下來,小祿子氣喘吁吁地跑到甦謐的身後。

    看到甦謐越走越慢,他忍不住抬眼向四周,出了瓊華園向前走不遠,就可以看見碧波池。

    原本宮中最繁華的一處景致如今也已經長久未有人打理了。

    從城外溫泉引來的水已經斷絕,沒有了騰騰的熱氣和瑤池仙境般盛放的荷花,讓人第一次發現,原來,冬天的碧波池,也會這樣冷。冷的可怕,冷地直鑽入人的心里去。

    小祿子的眼神不自覺地轉回到手中捧著的紅匣子上,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不敢逗留,趕緊跟上了甦謐的步伐。

    沿著碧波池向前走去,甦謐的步伐越來越慢,可是無論怎樣緩慢的行走。短暫路程也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刻。

    仰頭看去,漱玉宮已經近在眼前。

    負責在這里看守的內監迎了出來,看來是早已經得知了甦謐此次的來意。

    甦謐躊躇了片刻,方才抬步走入殿中。

    明明還是白天,天色卻已經晦暗難言,宛如深夜提早籠罩了這里,讓剛剛踏足里面的人不自覺地升起一種錯覺,像是剛進了萬太深淵。

    甦謐閉上了眼楮,片刻又睜開,這才恢復了通暢的視線。

    殿中僅僅在左邊地青銅紋獅螭耳的燈台上面點了一盞油燈。昏黃黯淡,忽明忽滅,旁邊的地上零星有幾片珠玉般地物件。仔細看去,是原本配在燈上的琉璃屏燈罩,已經碎的不成樣子了。失去了殿障地庇護。這點燈火在從門縫窗隙漏進來的寒風之中無助地搖擺著,似乎下一刻就要熄滅在這凜冽冰冷的寒風之中地。

    在黯淡的光線下,殿中的桌椅器皿都反射起清冽的光輝,仿佛有氤掘蚳種衈﹞簸遉靿}乩劾鄣賾襠 U蝕聳逼憑剎豢埃 巴庀”〉耐砉饌腹嬤乜斬慈髀浣礎T誶啻勺┐牡孛嬪瞎蠢粘齷 男巫礎br />
    然後,她看見了她們。

    她們還活著,可是也僅僅是還活著而已。

    這些昔日珠環翠繞,琉璃閃爍的妃嬪們,這些昔日光彩照人,美貌如花的女子們,此時一個個神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她們有的倒在殿中的一角,蜷縮在殿風後面,有的木然地抱著腿,倚在陰影的最深處。那是一種比起自己身在衛宮的時候更加絕望無助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生命的痕跡。

    就算是她們的親人,此時此刻都恨不得她們趕快死了的好,免得給家族摸黑。當然,如果她們還有家人在的話。

    因為甦謐的到來,殿門被推開,夕陽斜斜的光輝從殿外投射進來。

    幾個離地近的妃嬪像是被這忽如其來的光線所驚嚇,瑟縮著向後退去。

    甦謐抬步走進殿中,她第一次覺得腳下踏著的青瓷雕花磚的地下是如此的冰涼。空氣中有灰塵在彌漫升起,帶著冰冷頹敗的氣息,縈繞進人的鼻端,層層疊疊,無孔不入。她是走在堅硬的青瓷磚地面上,可是她感覺自己是走在柔軟沉滯的灰塵之中。

    甦謐的眼神掃過眼前,幾個妃嬪抬起頭來,木然地與甦謐對視,然後又漠不關心地低下頭去,仿佛走進來的不過是一個誰都看不見的影子,是一陣誰都不會在意的細風。

    小祿子手中捧著珊瑚熙漆的匣子,哆哆嗦嗦地走了進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寒冷,公平是因為別的什麼。

    其中最靠近門的幾個妃嬪的眼神空洞地看著負責開門的守衛太監,掃過漫步而入的甦謐,就像是在看這殿中積滿了灰塵的桌子。這沉寂地近乎死亡的氣氛卻在眼神落在小祿子手中的紅匣子上面的那一刻被猛地打碎了。

    幾個妃嬪的眼神由死氣沉沉的寂寥,開始混亂,然後逐漸震驚,逐漸變成深深的恐懼。她們死死地盯著小祿子的手。

    小祿子被那眼神看地心里發毛,手上的匣子忽然變得重逾千斤,險些把持不住。

    忽然,一個妃嬪的尖叫聲響了起來。像是一個劃破長空的信號,帶著與這寂靜的傍晚不合稱的驚人的尖銳。

    被這一聲刺耳的尖叫喚起了心神,殿中或坐或臥的妃嬪們費力的台起頭來,看向甦謐的身影。

    她們的眼神穿過甦謐,落在小祿子的手上,然後她們像是看見了這個世上最恐懼的東西。

    忽然有一個妃嬪跳了起來,她踉蹌著奔向門檻,一邊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我要見皇上!本宮要見皇上!皇上會原諒我的,本宮不會死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宮殿里傳得很遠很遠。像是一只尖叫著被拋下深淵的驚鳥。

    如倉惶失措的身影還沒有沖到門口,早有守衛在那里的幾個太監出現,將她死死地攔住。

    她掙扎著想要掙脫這緊窒的束縛,卻被幾個小太監摁在地上,長久疲憊的身體只是蠕動了幾下,就無力地蜷縮在地上,像是一只冬天被拋上岸來的死魚。

    但是這一聲尖叫卻像是一碗冷水丟進了沸騰的油鍋里。

    瞬間,原本沉寂的殿堂翻騰踴躍起來。

    殿內死氣沉沉地妃嬪們忽然行動起來,她們用恐懼的眼神望著小祿子手中的紅匣子,仿佛那刺眼的紅色帶給了她們無窮的力量,她們尖叫著,推搡著,從漱玉殿的每一個角落奔起,奔向門檻,奔向門外的一線光明。

    甦謐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的局勢嚇住,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一個經過她身邊的妃嬪猛地推搡了她一把。

    她踉蹌後退,險些跌倒,扶住了身邊的繡花折角屏風,這才堪堪穩住了身子。

    那些已經被恐懼逼入瘋狂的妃嬪們都擁在了門口處。

    負責守衛的小太監們攔阻了這個,卻抵不住那個。一邊呼喊怒罵著,一邊拼盡全力呼喚著身後的同伴過來,要不是看在有甦謐在場的份上,只怕早就對著這群瘋子拳打腳踢起來。

    想起昔日一場場歌舞歡宴,一幕幕勾心斗角,誰知道,這些金枝玉葉的妃嬪,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不是為了富貴榮寵,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這樣一個最單純的目的,竭力掙扎著,拼盡自己的最後一滴力量,掙扎著祈求活下去的機會,雖然這一線機會是那樣的虛幻縹緲。

    甦謐正在恍惚之間,卻听見身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聲。

    她轉過頭去。

    鮫綃繡花的折角屏風已經缺失了半邊,繞過屏風,後面是妃嬪修憩的暖閣。

    此時尚且有三五個妃嬪零星地散亂在其中,她們似乎是連沖出去喊叫的力氣都沒有。相比于門口的混亂恐懼,籠罩在她們身上的死寂更加凝滯地讓人心涼。

    微風吹過,視線毫無阻礙地穿過垂下的幔帳,看見床上散亂著的大紅被褥,原本鮮紅的顏色因為穢跡的堆積,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陳舊污髒地看不出原本的質地。

    就在這樣的床上,有一個女子正側身坐在那里,凝望著那床被褥出神。

    此時此刻,漱玉宮的空氣是污濁混亂的,但是到了她的身邊,卻逐漸沉澱,轉而變成一種寧和。

    甦謐繞過屏風,慢慢地走近內殿,她抬起頭來,向著甦謐淡淡的一笑,隔著短短的距離,窗格子縫隙透過來的光線照在空氣中,隱約可見空中浮動的淺金色余光,照耀在她依然艷光逼人的臉上,好像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

    “這一天終于來了啊。”她沉默如枯井的眼神看著甦謐,然後轉向甦謐身後為了躲避那麼瘋狂妃嬪而驚惶地退進來的小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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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冰雪凝結

    甦謐的視線也跟著轉過,看著那個小小的紅匣子。

    她忽然覺得眼楮有些被刺得生疼。

    逃避一般,她將視線轉向一旁,雕刻著仙子飛天圖案的窗花周圍用紋飾繁綺的纏枝花樣裝飾著。甦謐依稀還記得,在這扇窗子上面,瓖嵌著齊瀧下賜的一顆夜明珠,此時早已經不知道落入哪個遼軍的口袋,只余下一個空洞在缺口,可是窗外陰暗的暮色余暉被雪反射著,進入了殿中,瑩白的光芒在這迷離的暮色之中彌漫著,濃光淡影,交織散亂,讓人恍惚之間只覺得好像那顆明晃晃的夜明珠依然瓖嵌在那里。

    被這迷離的光芒所照耀,甦謐只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噩夢。

    施柔兒也在看著那扇半掩的窗子,半響,她輕嘆了一聲︰“我只不過是想要活下去,怎麼就這麼難啊?”聲音淡漠清冷,絕望迷茫,就像這碎了一地的白光。

    甦謐亦是茫然,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以沉默來應對。

    不知道過了多久,殿中越發黯淡起來,從窗子向外望去,是夕陽終于收起了最後的一抹光線,天邊隱約可見三五粒星斗在閃爍。

    施柔兒的視線慢慢恢復清明,然後說道︰“既然如此,就讓我來當第一個吧。”

    她站起身來,走近小祿子。

    甦謐沒有動,小祿子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隨即想到不妥,又站穩了身子。

    施柔兒伸手出來,她的手已經不復往日的縴長潔白,光滑如玉,但是因為寒冷,卻隱隱有一層千色浮在白的晶瑩的肌膚上,更加像是玉石地雕刻。

    手指輕巧地勾動鎖扣,匣子被打了開來。

    里面整齊地排列著數列玲瓏精致的白瓷小瓶。

    施柔兒像是在精心挑選心愛的胭脂首飾,用帶著挑剔的目光掃視著匣子里,然後拿起其中的一瓶。

    沒有急著打開瓶子。她漫步走到佇立不動的甦謐面前。

    “我雖然一直無法了解為何你能夠贏到最後,但是你贏得很精彩,很徹底。”

    甦謐輕嘆一聲,“我也只不過是比你多了幾分運氣而已。”

    施柔兒的眼簾低垂,睫毛像是枯萎的蝴蝶翅膀,輕輕顫抖了幾下,她揚頭問道︰“運氣啊。”她的音調是歌唱一般輕聲嘆息著。然後不再看甦謐,轉身回到床上。

    在床邊坐了下來,伸出手撫摸著暗紅色的錦繡被褥。像是在撫摸最珍惜的寶物,最心愛的情人。

    她忽然轉過頭來,看著甦謐,萃然一笑,欺雪凝素的肌膚,未施任何脂粉,卻升起嫵媚的嫣紅,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問你一句,那一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地手腳。”

    她的視線明亮地嚇人。

    甦謐的視線投向她身下地大紅被褥。上面還可以看得出金線的花紋。她依稀記得,就在那一晚,這張床上也是這樣的被褥凌亂,也是這樣地刺眼。

    她的思緒飄飛到更遠地地方,依稀還記得,在更遙遠的時間里,還有一個地方,還有一個房間,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凌亂和刺眼,充滿著欲望和絕望的紅色彌漫在著撒著濃重香料的被褥里面……

    “是我。”她頷首,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她凌厲的目光。

    施柔兒的視線難以言喻地復雜,最終浮現在她臉上的卻是像解脫一樣的表情。她猛地打開玉瓶,將潔白的瓶子對準自己的口中,揚起頭,烏黑如墨的長發隨著激烈的動作流淌在她的脖頸上,閃爍著水樣的光澤,如同夜色般幽深幽深。

    甦謐隱約听見有什麼碎裂的聲音。

    然後施柔兒輕漠絕望地笑了笑,將手中已經空了的玉瓶扔到一邊,看著甦謐,說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甦謐掃視了一眼滾落到她腳邊的玉瓶,里面已經空空如也了。

    她轉過頭,走了出去。她知道她不希望自己看著她的最後一幕,不希望死在自己的眼中。

    就在她走到屏風之前的時候,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個詭異的聲音響起︰“你知道嗎?皇上其實來過這里,就在你回宮前幾天,我向他說了……”

    甦謐身子一顫,她禁不住轉過身去。

    後面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隔著半透明的屏風,就看見從嘴角噴出的血來,流淌在潔白的下頜上,滴落在大紅的被褥上,竟然比那被褥的顏色更加鮮亮。

    甦謐再也無法忍受。她撞撞跌跌地出了大殿,像是在逃跑一樣地逃離這充滿著死亡氣息的地方。

    天上,星星都隱沒下去,連那一輪初升的明月,也朦朧黯淡。

    小祿子被她甩在了身後,他還在捧著那深紅的匣子,慌亂地等待著在守衛大監的幫助下,將那些不肯死的妃嬪們一一制服,然後,將這些致命的毒藥灌進她們的嘴里,將這些皇家最後的“恩典”下賜到她們的身上。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來而已,為什麼就這麼難啊。

    甦謐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著,像一只受傷的候鳥,掙扎著希望離開這個寒冷絕望的地方。

    遠處,妃嬪們瀕死的慘叫聲,掙扎聲,怒罵聲,還在繼續……那樣絕望的聲音不斷地傳入她的耳中,身後好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有無數雙手從那里面伸出,死死地拽住她,要將她拉扯下去,墜落其中。這種恐懼逼得她驚惶無措,逼得她不斷的向前奔跑。

    天氣冷的出奇,她卻覺得自己熱的就要燃燒,燃燒成一團無助的灰燼,隨著這呼嘯的狂風,隨著這飄飛的白雪,散落漫漫的冬日里面,了無痕跡了。

    蒼茫混沌之中,甦謐撲倒在瓊華園的邊上,就要跌入那冰冷的積雪之中。

    忽然身後有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回去,免于跌落雪中。

    她在迷茫之中抬頭望去,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帶著關切的眼楮。

    力量伴隨著現實逐漸回到了她的體內,她掙扎了一下,從他的手中掙脫。

    然後她扶住一株粗糙的樹木,勉強站穩了身子。

    她第一次感覺外面的空氣是如此的新鮮。強行壓抑下惡心欲吐的感覺,她無力地轉過身,依靠在樹上。閉上眼楮。她輕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我是前來巡查的。”他說道。

    這時候她才想起,他剛剛被任命為侍衛統領,他又是一個宮中的侍衛了,就好像,她又是一個宮中的妃嬪了。

    隱約之間,遠處的尖叫聲在慢慢地減弱,終于不可聞了。

    她們都死了,意識到這個殘酷的現實,有什麼在同一時刻洶涌而至,像是要把她湮沒,讓她窒息難解。

    身邊,清冷的雪已經覆蓋了厚厚的一層。

    為什麼這個冬天會有這麼多的雪,為什麼一場雪之後,永遠會有另一場雪。

    她覺得自己就要無力地倒下去,卻有一雙手扶住她,讓她失力的身體免于跌倒在地上。

    她連眼楮都沒有睜開,忽然就伸出手去,反手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就好像他抱住她時那樣的用力。

    隨即她感到自己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為什麼他總是會出現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她最窘迫的地方,也總是出現在她最危機的時候,出現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不要說話。”她輕聲呢喃著。

    她在不辨冷熱地顫抖著。天氣是這樣的寒冷,冷到讓她連寒冷的感覺都要失去了。這一天一地的寒冷之中,她只能夠抱住眼前的這個人,只有這一份溫暖存留在她的身邊,像是貪戀那最後的一絲暖意,她帶著絕望的無助,沉浸在他的懷里。

    雪花從她的發髻釵環一側滑落,恍如春日的花瓣,飄飛環繞在她的身側,婉轉悠揚,纏綿地讓人禁不住惆悵。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擁在懷里,像是用盡他所有的力氣與珍惜,將她緊緊地抱進懷里。

    天邊的雪花逐漸在變大,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慢慢地將兩人的肩頭覆蓋住了。他的眉宇之間有晶瑩的霜花凝結,卻恍然未覺。

    初升的星辰被陰暗的烏雲層層遮掩,繁華的宮殿樓閣仿佛變做了蒼茫無盡的草原。

    這冬天的色彩,看起來是那樣的清冷,不帶一絲的光明。


第十二章 纏綿病榻

    “娘娘,這個今年年關的儀式備禮單子,請娘娘過目。”內務府的黎泉尚將手中的單子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甦謐的跟前。

    甦謐接過來,信手翻了幾頁,不過是些日常的煙花,酒宴,歌舞等安排。

    今天已經昌十二月二十三日了,馬上就要迎來天統二年的年關,這些天里宮中一直在繁忙地籌備年關的慶賀。

    “前面的事情準備地如何了。”甦謐漫不經心地將手中的單子放下,問道。

    黎泉尚當然知道甦謐的意思,恭謹地回稟道︰“听說禮部的賈淵大人剛剛將獻俘大典的禮節流程安排好,折子已經遞上去了,而且工部的人也在神武門城樓上日夜趕工,將煙花燈火之類的慶典材料裝飾上。”說著,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兒多了,偷偷地抬頭看了甦謐一眼,又說道︰“其實這些事情奴才也不是很清楚,畢竟用得著我們內務府的時候不多。”

    甦謐點了點頭,又問道︰“燕王殿下身體如何?最近御醫是怎麼說的?”

    這麼多人為他鋪好了路,可別到時候上不了城樓啊。

    倪源在上表推辭了數次之後,終于搬入了宮廷居住,就住在東側的承文宮,雖然是外圍宮殿,但想到自己竟然與他相隔不過幾道牆,甦謐就覺得心里頭不自在。

    齊瀧也派了御醫前去診治這位舊傷復發的燕王殿下,歸來之後的結論是燕王確實有傷,但是傷勢並不嚴重。只要安心休養一段時日,就可以痊愈無礙。

    這個結果不免讓齊皓郁悶良久。甦謐也覺得心中煩躁難安。

    “奴才听太醫院地消息說,燕王殿下的身體康復很快,年關的大典自然無礙。”黎泉尚答道。

    听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甦謐不動聲色地應了一句。

    黎泉尚依然垂手肅立在那里等待著她的決策。甦謐又低頭看了手中的單子幾眼,內務府擬定地這張單子中規中矩,按照往年的禮年,準備了前朝以及後殿的筵席。其中前朝的筵席由豫親王和燕王共同主持,一切行事與往年無異,卻只有後宮的家宴,原本是後宮諸位妃嬪雲集的筵席,可是如今後宮之中就只有甦謐一個人了。還怎麼能夠擺得開筵席啊。

    “家宴這一項就暫且免了吧。皇上最近地身體也不好。其余地只要按照禮節準備就好。”甦謐說道。

    “是。”黎泉尚躬身應道。

    甦謐淡淡地說道︰“就這麼著吧。”說著將單子遞了回去。

    黎泉尚伶俐地應了一聲,將單子接了過來。

    眼見甦謐的臉上現出幾分疲倦來,很有眼色的躬身告退了。

    空閑下來。甦謐禁不住開始思慮齊瀧究竟是怎樣地打算。將倪源父子都召進了宮廷,究竟是為了什麼?

    難道他是想在宮中將倪源除掉?不可能,倪源身邊高手無數,他本人也是絕頂的高手。想要刺殺他,簡直比刺殺齊瀧自己還要困難。

    就是為了驗證他的傷勢是否有傳說之中的那樣嚴重?這個目地倒是達到了,可是結果卻讓人失望。倪源的傷勢並不重,至少比起齊瀧的病情要輕微地多,齊瀧想要在自己病逝之前看到倪源的死。估計是沒有指望了。

    天統二年的年關過地波瀾不驚。當新年的更漏聲響起地時候,甦謐正從叭伏著的桌子上半睡半醒。被身邊的響動驚醒。她朦朧地爬起來,揉了揉長久未睡而干澀的眼楮。

    也許民間依然在歡慶著新春,歡慶著從遼人手中劫後余生的喜悅,歡度著天下歸一再也不用負擔沉重的兵馬賦稅。

    但是大齊的皇宮這中卻是一片沉寂,連一絲歡慶的身影都尋找不到。

    宮中精心準備的歌舞歡宴最終都沒有如期舉行,連預定的神武門舉行的萬民期待的獻俘祭祀大典也不得不推遲了。

    齊瀧的身體狀況又一次惡化,竟然在處理政事的時候昏倒在百官的面前。

    被御醫救治清醒之後一直難以恢復,連起床都困難。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是宮中筵席與獻俘大典是由豫親王以及燕王代行,但是在這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國喪的時候,一切的慶典都不得不推遲了。

    甦謐抬頭看了看更漏,起身傳喚小太監,早有安排值夜的御醫將藥材熬好,等待在門口。

    甦謐端起藥汁,走入重重鮫綃帷幕遮掩的內殿深處。

    齊瀧依然是在昏睡之中,甦謐看著這張憔悴的容顏,心中糾結難解。

    經過前一段時間短暫的爆發之後,就好像是燃燒盡了最後一根木柴的篝火,就好像是耗盡了最後一滴煤油的燈盞,已經到了熄滅的邊緣。

    就算是窮盡天下各種珍奇名貴的藥材,輔助天下絕頂的醫師,也無法讓一盞已經沒有了油的燈繼續亮下去。

    甦謐神思不屬地將金盤擱置在一邊的小幾上,卻听到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她回過頭,看到齊瀧的眼楮睜開了。

    “皇上,是臣妾吵著您了嗎?”甦謐輕聲問道,走到床邊。

    齊瀧的視線轉向甦謐,卻沒有聚攏起焦距,而是恍惚的看向遠方。半響,他問道︰“是不是已經新年了?”

    “是的,剛剛到了新年了。”甦謐回答道,一邊說著,一邊將齊瀧扶起,依靠在軟墊上,然後拿過藥汁來。

    “皇上,先喝了藥,再休息吧。”甦謐像是勸慰一個小孩子一樣的柔聲說道。

    齊瀧無神地靠在軟墊上,忽然問道︰“那個孩子現在還好嗎?”

    甦謐一怔,才反應過來他詢問的是現在由她撫養的小皇子,連忙說道︰“皇子殿下一切都好。”

    齊瀧點了點頭,說道︰“說起來,朕還一直沒有能夠好好看看他呢。”

    皇子年齡還太小,齊瀧回宮之後一直病著,為了避免過了病氣,所以一直沒有將孩子帶到他的近前來。而且齊瀧對于自己的這個親生兒子好像也沒有多少關心,全然不同于離宮之前的熱切關注。閑談的時候,甦謐也在他的面前提了幾次孩子的日常事與,他都是懨懨地毫無興趣,此時還是他第一次對甦謐提起這個孩子。

    “等明天臣妾將孩子抱過來讓皇上看看吧。”甦謐含笑建議道。她知道齊瀧的病情其實對于孩子並無危害,只是宮中傳統的習俗阻礙。

    “到時候皇上也好給孩子起個名字啊。”甦謐一邊攪動著藥汁,一邊輕笑著說道。那個孩子已經要滿三歲了,卻一直沒有下賜名字。

    听著甦謐的話,齊瀧的臉上現出恍惚如在夢中的表情,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麼,他沉默了半響,終于說道︰“不必了,如果朕真的看了,說不定就要不忍心了。”

    不忍心?!甦謐一怔,什麼不忍心?

    她禁不住矚目于齊瀧。

    黯然神傷只不過是一瞬間,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漠不關心的平淡。

    快的讓甦謐來不及撲捉那一瞬間的表情,更無從揣測出那表情的含義。

    “新年了,為什麼外面沒有煙花呢?”齊瀧沒有理會甦謐遞道唇邊的調羹,自顧地岔開話題問道。

    甦謐怔了怔,宮中年夜原本是要放煙花的,可是眼下這樣的形勢,還怎麼能夠有這樣喜慶的事情呢?她說道︰“因為害怕驚擾到皇上的休息,臣妾特意命令他們停下了。”

    “為了我停下。”齊瀧的嘴角牽扯起一個笑意來。他伸出手來,握住甦謐的手腕,他的力氣不大,甚至可以說,久病未愈的手掌無力地可憐。可是那手掌里冰雪一樣的溫度還是讓甦謐禁不住緊張起來。

    “謐兒真是體貼朕意啊,可是何必把煙花停止呢?”他輕嘆了一聲︰“這個天下,又不是朕一個人的天下,而且說不定很快,朕就再也沒有看到宮中煙花的機會了呢。”

    “皇上怎麼說起這麼不吉利的話來了。”甦謐勉強笑道。

    “既然皇上想看,臣妾這就去吩咐外面的人準備煙花,只是皇上先把藥喝了吧。”甦謐勸道,說著又將藥送到齊瀧面前。

    齊瀧順從地喝下甦謐喂到唇邊的藥汁。一碗藥很快就喝盡了。甦謐將玉碗放好,然後說道︰“臣妾這就去交待外面準備煙火去。”

    還沒有走出殿門,身後卻傳來齊瀧的輕嘆,“算了,不必這樣勞動了,就算真的放了煙花,朕在這個宮殿里也看不到,就不必白費力氣了。”

    甦謐止住了步子,她回過頭來看著齊瀧。

    齊瀧淡淡地笑了笑,說道︰“過幾天不是還有上元節嗎?等到上元節的時候再準備好了。那時候,朕至少要站出去看一看。”

    甦謐黯然無語。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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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上元夜宴

    在御醫的精心調理之下,齊瀧的身體開始慢慢的好轉了。

    甦謐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在支撐著他,讓他這樣不肯認輸地堅持下來,但是甦謐明白,齊瀧此時越是好強,越是更快地步入死亡的深淵。

    她在日常的時候竭力勸阻齊瀧,但是絲毫沒有效果。

    臨近上元節的時候,齊瀧的身體恢復了不少,已經可以慢慢的起床了。

    終于,他下了旨意,要在上元節的這一天,親自大宴群臣,補上年關時候的廷宴。同時,讓京城百姓期待了很久的獻俘大典也要如期舉行。依然是由倪源代替祭祀和接受軍方的禮敬朝拜。

    宮中又重新忙碌起來。

    甦謐漫步走過乾清宮後面的小樹林,這里原本是為了齊瀧處理政事勞累的時候散心之用,所以景致打點地很是精致。尤其是樹木的格局,為了在四季都能夠讓大齊天子看到賞心悅目的綠意,園中的各種樹木間雜種植,以保證每一個季節都不會缺少綠色和花意。

    身邊的松柏綠意盎然,而金蕊紅梅開的正盛,雖然少了春天的婉轉鳥鳴聲,但在這個寒冷的季節里,依然是難得的盛景了。

    甦謐百無聊賴地走了一會兒,心中卻是憂心忡忡。

    眼看天色已經不早了,轉身出了林子。

    剛走到林子邊上。就看見一隊手捧著紅漆盒的宮侍從路上經過,見到了甦謐,連忙跪地行禮。

    甦謐看著他們手中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麼?”

    “回娘娘地話,是今晚的筵席上要用的酒水,皇上交待了要仔細準備。奴才們這就奉命送過去。”領頭的內監低聲說道。

    甦謐看著那一溜兒漆盒,里面隱隱傳出美酒的香氣。她點點頭,又問道︰“如今皇上忙完了嗎?”

    在她離開大殿之前,齊瀧傳詔群臣議事,商定今晚大典的最後細節,據說,已經長久未曾露面的燕王倪源也在其中。所以她才會干脆回避到園子里來。

    “已經完了。”小太監回稟道。

    “諸位大人散了沒有?”甦謐繼續問道。

    “筵席馬上就要開始了,諸位大人都已經轉入前殿筵席上面就坐……”小太監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听見遠處一聲呼喚。是小祿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娘娘,娘娘,筵席已經開始了,皇上正在命人傳喚您呢。”

    “已經開始了?既然如此。這就過去吧。”甦謐漫不經心地說道。

    “啊,娘娘,您就這麼過去啊?”小祿子看著甦謐的身上,忍不住在旁邊提醒著說道︰“娘娘,您難道不再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甦謐回過神來。一聲輕笑。

    “準備好好打扮一下啊。”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小祿子看著自家主子這般輕松隨意的態度。只覺得自己的心里都在替她著急。

    今天的甦謐一身淺色長裙,用銀線繡著猶若輕煙密霧一般地柔雲暗圖,行走之間,素淡如水,雅致地仙游髻上,銀絲盤成的攏爪上面顆顆珍珠灼爍生輝,只有發髻一側瓖嵌碧玉的珠釵與身上裝飾著廣袖長裙邊角地幾枝石青碧藤蘿花紋交相輝映,給過分素淨的裝容增添了幾分色彩。

    甦謐淡淡地一笑,“這樣就好。”

    今晚在乾清宮舉行的筵席,是按照宮中年宴的規格置備地,滿殿盡皆是文武百官和皇室宗親。

    初聞齊瀧讓自己也參加這次筵席的時候,甦謐微微有些錯愕。

    這樣的筵席按照常理後宮妃嬪自然是不得拋頭露面。其實早在大齊建國初年,男女之妨並不像眼前這般嚴密,也是可以有女子參加的,但是也只有一個女子有這樣的榮耀,就是母儀天下地正宮皇後。

    此時,齊瀧卻讓自己前去參加?

    小祿子他們覺得這是天大的榮耀,伴隨在帝王地身側,以最正式的姿態出現在文武百官的面前,但是甦謐卻不甚在意。

    對于筵席的衣飾釵環,她如今不是個妃位,如果是按品大妝,走上這般的筵席反而顯得太小家子氣,未免底氣不足,倒不如就像平常這樣,簡單素雅,自有一段風華。

    乾清宮已經沉寂良久的大殿,終于在今晚熱鬧了起來。

    筵席已經開始了。

    手中捧著金玉盤碟的宮女來往穿行,不斷將各色的珍饈美味送到殿中,窖藏多年的美酒的香氣隨著奉酒宮人的腳步而流淌。

    玉盤珍饈,金樽清酒,果香意醇,其樂融融。

    “謐兒到了,快過來吧。”大殿的中正,是高高在上的九龍鎏金御案。原本象征著天家威嚴的水晶珠簾被撤去了。齊瀧正坐在御案之後,久病的蒼白容顏顯現出難得的紅暈來。

    听聞了齊瀧的這一聲輕呼,殿中端坐的諸多臣子都轉過頭來。

    甦謐坦然自若地走入大殿,群臣看到她的身影,只覺得恍如窗外潔白的冰雪浸入了這個殿中,遍地的嵌金瓖玉,流光溢彩,都在這一刻失去了顏色,只是襯地她雲淡風輕,華彩無雙。

    她在眾人詫異和震驚的目光之中漫步向前,一直走到御案的一側。她回過頭來,掃視著下方端坐的群臣。視線在經過左側為首的那個威嚴挺拔的身影,和右側為首的端整身姿的時候有片刻的停駐。

    然後她嫣然一笑,滿室生輝。殿中漢白玉雕欄的熒光映襯著腳下鋪陳著的金磚,這權力最極致的光輝亦不能遮掩去她分毫的光彩流離。

    她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九龍鎏金御案後的鸞鳳織錦座墊上。

    幾個熟知禮儀的老臣有些坐不住了,素來只有大齊的皇後才會有這樣的資格,光明正大地坐在那個位置上,而甦謐此時不過是個妃子。

    但是看了看四周的官員,他們還是把反對的話語咽進了肚子里。畢竟眼下整個後宮之中就只余下甦謐一個名正言順的妃嬪,而且如今齊瀧唯一的子嗣也被撫養在她的宮中,就算齊瀧此時在殿上宣布要冊立她為正宮,群臣也不會感到太意外。

    更何況,這些不過是微末的小事而已。甚至就算是今晚真的要冊立這個女子為皇後,與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相比,在群臣的眼中,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晚最重要的事情是……

    眾人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左側最前端的那個身影。

    他正怡然自得地端坐在珊瑚麒麟案之後,輪廓深刻的臉上帶著淡然平和的笑容,威嚴的氣勢還是讓任何看向他的人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種壓迫。他視線下垂,似乎是在看著眼前地面上繡滿金線盤龍的紅毯,璀璨的燈光投注在他俊朗深刻的面容上,使得眾人看不清楚如今權傾天下的燕王殿下的神情。但是整個大殿里面,沒有一個人會認為他是在看著這張毫無用處的紅毯子。

    今晚的酒宴之後,就是舉行的神武門的獻俘祭祀大典。這是一個君王最高的榮耀,卻將要由眼前的這個人來承受,公平有擬定的二月里舉行的九錫。

    很多臣子已經開始猶豫起自己的去路和選擇了。思慮深重之下,杯中香醇的美酒也變得如同白水般淡而無味。

    甦謐端坐在御案之後,她竭力保持自己的視線不要向左邊看去,她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在這個大殿之上就表露出刻骨的恨意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貼近倪源,貼近她刻骨銘心的仇人。從九龍鎏金御案到台下的珊瑚麒麟案不過是短短的三四步距離,只要她起身一個瞬間就能夠簡單地跨過,可是卻讓甦謐感覺到無比深遠和艱難。


第十四章 乾坤同醉

    她低下頭,陳設在大殿兩側的燭火照耀下,殿中兩列臣子端坐的身影在地上勾勒出長長的剪影。

    順著一個陰影,甦謐轉過頭去,右邊的第一個就是如今皇宗宗親的領頭人物,豫親王齊皓,他正同身邊一個峨冠博帶的文臣說著什麼,笑意盎然,精神雖然好,但是隱隱可見臉色的蒼白。他這些日子為了籌備分解倪源的軍方勢力,著實是費盡心機。

    感受到甦謐的目光,他轉過頭來,向著甦謐露出一個微帶苦澀的笑容,然後舉起了手中的杯子。

    甦謐會心一笑,心中溫馨上來,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轉而有點心虛地側頭看了齊瀧一眼。齊瀧正在低頭看著杯中瑩白的酒水,未曾注意殿中的小插曲。

    “皇上,可是水涼了?”甦謐輕聲問道。齊瀧眼下的身體不好,不宜喝酒,所以宮人為他杯中注入的只是普通的溫水。

    齊瀧斜倚在身後描金繡銀的靠墊上,光彩流離之間,越發襯地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沒有,只是可能是藥喝得太多了,連這最尋常的白水此時喝在朕的口里面,也是有一股子苦味啊。”齊瀧的嘴角揚起一個似有似無的角度。

    “皇上如果累了,不如暫且去偏殿休息片刻。”甦謐體貼地建議道。

    “誰說朕累了?”他忽然抬頭看向甦謐,眼中卻是陰霾一片。

    甦謐愣了一下,可是轉眼之間,齊瀧又已經恢復了平常。

    快的讓甦謐只覺得剛剛的陰霾不過是她地錯覺

    筵席繼續進行著。

    齊皓時不時地抬起頭看著殿中的文武百官,神色淡淡的,好像眼前這浮華喧鬧的一切都早已經與他全無關系。

    御前的酒宴自然不能失禮,但是倪源的身邊還是早就有各司各部地官員起身敬酒了。無法離開酒案,他們只好半離開座位,向著燕王殿下的席上遙遙躬身致意。隔著遙遠的距離,也可以看清楚那些臉孔上諂媚逢迎的神情。

    面對各方勢力的討好奉承,倪源不過是淡然應對,酒也不過是沾唇即止。他自從入主宮中之後,飲食保護都極其周詳,齊皓也曾經考慮過趁著他留在宮中的這段時間里行刺下毒,但是探查之後不得不徹底放棄了這些歪門邪道。倪源地謹慎讓他也懊惱嘆服。

    酒過三巡,意氣正酣。筵席之上逐漸熱鬧起來。

    齊皓看了一眼上首,亦站起身來,朗聲道︰“本王也借著此次機會。敬燕王殿下一杯,希望燕王殿下今晚地南俘大典能夠順利成功。”

    眼見豫親王親自敬酒,倪源也站起身來,長笑一聲。慨然道︰“蒙王爺好意了。”

    兩人禮儀規整,只是對視的眼神卻殊無分毫的笑意。

    倪源正舉起酒杯讓身後地宮人斟酒。卻听見高台龍案之後一聲輕笑,甦謐轉頭看去,是齊瀧坐直了身子。

    他將目光投向下方,臉上浮出一絲淡漠的笑意。眼見眾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自己的身上,他掙扎了一下,似乎想要站起身來。

    甦謐連忙上前扶著他站起來,他笑道︰“既然要敬,就由朕來敬這一杯吧。”

    見到皇帝從御案之後起身,滿殿地文武百官哪里還能夠坐的住,紛紛站起身來。

    “眼看時辰也要不早了,朕也累了。”齊瀧看了一眼身邊的更漏,臉帶倦意地說道︰“就由朕來敬這最後一杯吧。”

    說完回頭看向身邊的內監,伶俐的內監立刻將擺滿金絲纏枝雕花酒壺地金盤奉上。

    齊瀧看似漫不經心的點了其中地一壺。然後將手中盛著白水的酒杯放在了身後的盤子上。

    “皇上……”甦謐忍不住輕聲阻止道。

    話還沒有說完,齊瀧就打斷道︰“朕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今天的最後一不,朕也要盡興,謐兒,你來奉酒吧,也隨我一起喝一杯。”

    宮人依言將指定的那壺酒連同四個銀杯用金盤奉到甦謐的面前。

    她無奈,只好拿起酒壺。

    手中傾斜,純白如銀光的酒水流光瀉玉般從金嘴里流出,注入銀杯中,甦謐將四個酒杯一一滿上。

    然後她接過金盤,首先遞到了齊瀧的面前,齊瀧卻揮揮手。甦謐微一錯愕,隨即明白過來。

    她轉身漫步走入殿中。

    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地步伐走向倪源,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了。

    害怕自己的視線會泄漏隱秘的情緒,她低下頭,只看到一只手伸過來,那是一雙堅定有力,飽經風霜的手,是一雙習慣于把握權力,執掌天下的手,就是雙手……甦謐竭力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混亂的情緒平靜下來。

    接著她來到齊皓的桌前,齊皓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拿起一杯酒。甦謐的心緒稍寧。

    回到了九龍御案之後,甦謐將金盤奉到齊瀧的面前,齊瀧不動聲色的拿起了酒杯。甦謐則拿起了最後的一杯。

    殿中的隨侍宮人也已經為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們滿上了酒杯。

    齊瀧含笑高舉酒杯,道︰“朕這幾年來,真是多虧了燕王照顧了。”說完也不等倪源有所反應,有轉而向著齊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多虧了王兄,為了朕守護京城,保衛這個宮廷,尤其是在遼人殺到的時候,更是盡心竭力。朕的身體是不行了,日後還要多多勞動兩位愛卿,為了我大齊的江山效力。”

    齊皓疑惑地看了齊瀧一眼,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逐漸習慣了齊瀧這樣帶著嘲諷一樣的說話語氣。可是今天的齊瀧還是讓他有幾分失措。剛剛齊瀧的話語里面隱含著的意味讓他隱隱感到一陣不祥。

    在他發愣的時候,齊瀧已經說完了新年的祝詞,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殿中的群臣也哄然應諾,紛紛說著吉祥如意的祝福話語,一邊將酒喝下。

    眼看著滿殿群臣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幾個人身上,齊皓朗聲一笑,說道︰“臣為皇上效力是理所應當,當初都是因為臣察敵不慎,才讓遼人攻入京城,萬死之罪,皇上不予追究,臣已經感激莫名,豈敢領受皇上的謝意。”

    說完之後,隨即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甦謐看了他一眼,隨即也跟著一飲而盡。

    倪源微微蹙了蹙眉頭,看到齊瀧和齊皓都已經爽快地喝下。當即笑道︰“身為臣子,沙場建功,護衛聖駕本就是萬死莫辭的榮耀,皇上厚受,信任微臣,授微臣以重任,臣豈能不竭盡全力報效皇恩。”說著,也仰頭將酒喝下。

    因為烈酒的刺激,齊瀧隨即開始咳嗽起來。甦謐拍著他的肩膀。

    齊瀧一錯身子,搖了搖頭,說道︰“朕的身體是不行了,今晚就到這里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兩位愛卿吧。”

    甦謐連忙放下酒杯,扶著齊瀧向後殿走去。

    身後,繁華的筵席依然在繼續,宴會由倪源和齊皓繼續主持。沒有了齊瀧,筵席上的氣氛反而熱烈了起來。

    諸多官叫紛紛起身敬酒,迎來送往,隨意了不少。

    在宮人的簇擁下,甦謐扶著齊皓轉回到寢殿。深遠的廊道紅牆將酒宴的歡鬧聲隔得遠遠的。

    後殿里面還是像往昔一般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服侍的宮人和御醫迎了出來,甦謐服侍齊瀧在床上躺好。

    “皇上,天色不早了,您已經勞累了一天,先休息吧。”甦謐說道。

    “不要急。今晚還長的很呢。”齊瀧的嘴角反而揚起一抹笑意。

    甦謐禁不住怔了怔,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的臉上有這樣純粹的笑容了。

    “朕不累,要休息的話,日後長的很。”他拉住甦謐的手,笑道︰“朕剛剛擬了一道旨意,你過來看看。”

    說著向旁邊微一示意,一個小太監送上金盤,上面,一道聖旨端整地放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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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酒盡杯冷

    甦謐吃了一驚,轉頭看著齊瀧,這是他什麼時候擬的旨意?側頭一看,旁邊的杜單順也是一臉的迷惑。

    “朕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動手寫這些東西了。”齊瀧笑了起來︰“謐兒拿起來看看吧。說不定你會高興呢。”

    甦謐在齊瀧的示意下,滿心疑惑地拿起了那卷金色的絹緞。

    展開一看,果然是齊瀧的筆跡,記得以前陪伴在他身邊的時候時常見他這一手俊逸的字體。此時,可是因為長久的病弱,原本穩重的字體也透著些微的虛幻。

    甦謐沿著絹布看下去,眼楮瞬間睜大了。

    冊立皇後?!

    “這個……皇了?”甦謐失措地抬起頭來,齊瀧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忽然擬下這樣的旨意呢?要冊立自己為皇後?因為過于驚異,甦謐的心里反而覺得這首旨意有些好笑志來。

    雖然她現在是大齊的後宮之中唯一的妃嬪了,雖然現在明眼人都能夠看得出齊龍已經有半只腳踏進棺材了,雖然今晚她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後才有資格入座的位置上的時候,滿朝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敢提出反對的意見。但是這並不表示,她可以僅難憑借著這樣的一道旨意就簡單順利地登上後座,尤其是在那個座位對她來說本身並沒有太高的吸引力的時候。

    “謐兒不高興嗎?”齊瀧不咸不淡的問道。眼神卻沒有看著甦謐,而是投向窗外的夜空。

    “沒有。臣妾很高興,只是臣妾知道,不應該領受這樣的榮耀。”甦謐連忙說道︰“等到皇上康復了,自然會有各家的貴侯淑女進宮服侍,到時候,再為皇上挑選合適地人材不是更好嗎?”

    “人材?哪里還有人能夠比得上謐兒呢?”齊瀧忽然笑道。

    “臣妾謝皇上的厚受,銘感五內。只是臣妾出身微薄,怎麼敢貿然領受這樣的恩典呢?只怕朝中的諸位大人們也會……”

    “不用說了。”齊瀧笑了笑,轉過頭來看著甦謐。淡淡地說道︰“而且朕保證,他們不會有意見的。”

    甦謐怔了怔。不會有意見?這是什麼意思?那些守舊的老臣們就算明知道只是個形式,也勢必會上表反對一番地吧?

    還沒有等她再說話。齊瀧已經從她的手中將金色地絹緞抽出,卷起,重新放回了金盤,對著旁邊的杜單順說道︰“等到明天地時候,就交由禮部的官叫昭告天下。”

    杜單順恭順地低頭應諾。

    甦謐暗暗輕嘆了一聲。齊瀧此舉不過是讓波瀾橫生的朝政再添上一筆混亂的色彩而己。只是在關于朝政大權,軍方部署的交錯分割面前,自己這一個小小的皇後虛名想必並不會讓諸位大臣煩惱很久地,尤其是眼下齊瀧的身體已經……

    這麼想著。甦謐只好笑道︰“臣妾謝過皇上的隆恩了。”

    躺倒在軟榻上,齊瀧似乎倦意上來,眼楮也不自覺地閉上了,輕聲說道︰“過一會兒叫醒朕,朕和你一起去看煙花……”

    甦謐輕輕地應了一聲,為他搭上一件薄毯子,轉身出了寢殿。

    甦謐正坐在小偏堂里翻看一卷冊子,這是幾個照料齊瀧的御醫擬定地接下來幾天即將安排的湯藥治療。卻忽然听見前殿隱隱傳來一陣喧嘩。

    甦謐望向殿門口,不一會兒。小祿子驚惶地跑了進來︰“娘娘,娘娘……娘娘。”

    “怎麼了?”甦謐問道.

    “是燕王殿下剛剛舊病復發,昏倒在偏殿了。”進了寢殿,看了四周的宮人一眼,他的聲音隨即壓得低了。

    “什麼?!”甦謐吃了一驚。

    倪源昏倒了!

    她看了看身邊的更漏,正是亥時末。

    馬上就要是神武門的獻俘祭祀大典了,倪源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昏倒。

    難道說他的舊傷恰巧在這個時候,……她的心里實在是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運氣。

    “听說燕王殿下是在酒宴快要結束地時候出地事,連豫親王都嚇了一跳。”小祿子說道。

    “現在怎麼樣了?”甦謐急欲知道接下來最關鍵的事情。

    “不知道,人已經被扶到了偏殿。看到有人前去太醫院傳喚太醫了,奴才就跑了回來。”小祿子說道。

    甦謐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再去打听!”她沖著小祿子喝道。

    小祿子依言跑了出去,甦謐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這是怎樣的變故啊?

    她只覺得自己的思緒難以轉動了,前幾天听到御醫診治的結果不是明明說了,倪源的傷勢並沒有他們所希望的那樣嚴重嗎?只要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痊愈。

    被派去診治的醫師其中就有齊皓的心腹,不可能出現錯誤,也不可能撒謊,此時怎麼會又忽然病情惡化了呢?

    如果倪源的病情加重,甚至死亡……

    甦謐搖了搖頭,拋開這個不切實際的紀想,倪源的武功蓋世,只要不是立即致命的傷勢,都可以憑借他本身的內力療傷,逐步痊愈的。

    不過,眼下這場病,確實是一個好消息,他們所求的不多,只要能夠暫且讓倪源無法登上神武門的城樓即可,只要無法出現在今晚的大典上即可。

    如果倪源無法代替齊瀧主持這場盛大的典禮,那麼會由誰來……

    甦謐忍不住抬頭看向前殿,就只有豫親王了,難道這是他的陰謀,是他在不知不覺間暗中害了倪源。

    隨即甦謐否定了這樣的想法,齊皓如果真的辦成了這件事,他根本沒有必要隱瞞自己,而且,如果齊皓有能力使得倪源的傷勢惡化的話,他早就直接要了倪源的性命了,何必這樣麻煩。

    上一次齊皓還向她抱怨說倪源的身邊防衛的滴水漏……

    甦謐心緒煩亂地想著,忽然,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外面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呼嘯著撲進來,在漫天的雪花之中,一個人影飛快地沖了進來。

    甦謐吃驚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傳遞到臉上,她的胳膊就被人牢牢地抓住了。

    是倪廷宣!自從前去賜死失貞妃嬪時候的那場雪中失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她只知道他也在這個深宮里,也在這個延綿不絕的亭台樓閣之間,但是她沒有料到他竟然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尤其此時,他的臉上滿是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慌亂和驚恐。

    “救救他,只有你能夠救他了。”倪廷宣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就像是即將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最後一段浮木。

    帝王的寢宮之中,夜半的時分,侍衛沖進來這樣失禮地面見妃嬪,甦謐的視線余光能夠看到周圍侍立的宮人們已經驚異地睜大了眼楮。

    甦謐回頭看著他,看著他滿是恐懼和慌亂的眼神,難道……甦謐的心中涌出自己也不敢置信的想法。

    如果倪源的情況不是出人意料的危機,行事沉穩的他是絕對不會這樣驚惶失措地公然違背禮制前來尋找自己的。

    甦謐腦中還沒有反應過來,倪廷宣已經拉著她向門外走去。

    周圍的宮人滿臉呆滯地看著甦謐就這樣被他拉著走出了殿堂。倪廷宣迫人的氣勢讓他們不敢上前阻擋,甚至說不出一句阻止的話語來。

    甦謐被他有力的手腕拉住,踉蹌地跟著他出了宮殿,沿著回廊向著偏殿走去。

    偏殿黑沉沉的門檻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甦謐的心中升起不敢面對的恐懼,可是握住她的手腕的那只手堅定而有力,讓她無從掙扎。


第十六章 圖窮匕現

    他原本是她夢中一個恐懼的陰影,現在卻已經無比真實地展露在她的面前。

    這是甦謐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正面的端詳他,端詳自己最深刻最仇恨的人。

    周圍有影影綽綽的人在交頭接耳,那些是焦急的御醫,還是緊張的朝臣,甦謐已經無從分辨了。

    她的眼中只余下他。因為這渡的激動,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視線也顫抖模糊起來。

    他正側躺在床上,曾經讓無數人臣服的手,此時卻無力地垂在床邊。

    這個病弱的人就是她時刻念茲在仇人!

    她的目光轉而向下,她看著他的手,她至親血脈的生命就終結在這雙手里面,此時它看起來是那樣的無力蒼白,已經失去了覆雨翻雲的力度。

    在過去的四年里,就是這雙手時時刻刻撫緊在她的喉嚨上,讓她時刻不能喘息,時刻不能放松。

    她顫栗著走上前去。走近他,也走近時刻困擾自己的噩夢。

    殺了他!殺了他!一切就都結束,她就可以解脫了。心里頭一個聲音在叫囂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堅定。

    她的手不自覺地伸進了腰身處,那里,是一把緊貼著肌膚的匕首,她的指尖觸在冰冷的寒刃上,驚起層層的顫栗。

    在這里殺了他,讓他的鮮血濺在自己的身上,讓他的生命流逝在自己地眼前!

    終于盼到了這一刻,終于等來了這一瞬。

    急促的心跳從刀刃傳遞到她的手上。

    她的肌膚比雪更冷。但是她的心頭卻開始烈烈燃燒。她急切地想要用手中冰雪一樣的刀刃刺進他地胸口里,讓灼熱的鮮血流出,去澆熄她心中火焰。

    “你地心跳地很快。”

    他忽然睜開眼楮,說道。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沙啞,但是卻穩定而沉靜。

    然後他側過頭,看向甦謐。

    他地眼神平淡,卻恍如雪色,清冽剔透。恍如利劍,鋒芒畢現。

    原本還是一個憔悴疲倦的病人。但是在他睜開眼楮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全部恢復,他已經變成了那個手握天下兵馬的統帥,那個戰無不勝的絕代名將,那個心機深沉隱忍的梟雄。

    一切在這樣恍如電光般地逼視之下都無所遁形。

    她已經無路可逃。

    在這個殿內不過經歷了一瞬間,這一瞬間卻讓甦謐經歷了從高山之顛到深淵之谷的悸動。

    “我是前來為你診治的。”極端的顫栗之下。心情反而奇跡般地平靜下來,然後,她听到自己這樣說著。

    她走近床邊,像是所有地醫師那樣,坐在旁邊的軟凳上,伸出手來。

    他搭在床邊的手顫抖了一下,似乎是被她冰冷到極點的肌膚所震懾。

    傳入耳中的脈象像是雷鳴般響徹她的耳膜,讓她恍然失措,她竭盡全身的力氣才逐步理清了雜亂的余音,將他經脈搏動的聲音傳遞到自己地思緒里。卻發現自己的思緒已經完全無法轉動了,分辨不出這熟悉的聲音。

    “怎麼樣了?”身後傳來倪廷宣焦急帶著關切的詢問。

    熟悉溫潤的聲音讓甦謐剎那之間心頭一顫。

    她的手幾乎搭不住他的脈搏。

    他在這里!而他,是他的父親……

    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眼前這樣。怨恨命運的殘忍,對她的,和對他的。

    “我……不知道,”她听到自己在這樣回答,她的語調奇跡般的一直保持著平穩祥和︰“也許他還有救,也許已經……已經必死無疑,我听不出,什麼都听不出。”

    她是真的什麼也听不出,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糾集成一團亂麻,將她的心填的慢慢的,讓她無法分辨精致的脈象,理清紛亂的頭緒。但卻本能的意識到死亡一樣的旋律,像是最詭異的直覺,在不斷的被送進她的耳中。

    可是,無論怎樣的心亂如麻,她依然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的視線。

    “你是誰?”床榻上的人忽然轉過頭問道。

    他知道她是齊瀧的寵妃甦謐,剛剛在大殿的筵席上他們就見過面,而且,她居住在墉州的那些日子,她跟隨在遠征軍中的那些日子,必然是隱瞞不過他的。

    現在卻依然這樣問她。

    他發現了什麼?

    “我叫做甦謐,”她輕聲說道,然後她的聲音放的很輕很輕,就像是情人耳邊的呢喃,又像是睡夢之中的囈語︰“家父顧清亭。”

    淺淺的一句話,一切都已經簡單明了,然若揭。

    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機會說出口了,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機會,不會有勇氣將這句話說出口了。

    可是現在她說出來了,這樣簡單,簡單到像是蜻蜓的翅膀掠過水面,輕微的波痕甚至可以忽略不計,卻又這樣的沉重,僅僅一句話,就讓她喪失了自己的全部力氣。

    她終究是沒法自欺欺人地過上一輩子。

    倪源的眼神驟然明了,他冷電一般的目光射向甦謐。

    甦謐毫不退縮地迎上那樣的目光,帶著解脫一樣決然的快意,用冰冷歡暢的視線對視著他,讓他的目光狠狠地刺在自己的眼中,自己的心上,不去感受那從她身後傳來的熱度。

    他听見了,可是他呢?

    “好好好,”倪源忽然朗聲長笑起來,“能夠死在他的後人眼前,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甦謐不敢去看身後的眼神,她卻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逐漸絕望,逐漸冰冷。就像是寒冬時候來不及收起的花朵,忽然之間就面臨了枯萎的命運。

    那樣的眼神,甦謐害怕只要看上一發,她就要猝不及防,她就要潰于一旦。

    眼前倪源的笑空奇跡般的開朗而明快。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然後目光越過她,投向她的身後,他的目光瞬間變得柔和而溫馨。

    讓甦謐忽然之間就回憶起了自己的父親。

    “廷宣……”他喘息著說道,可是他的話語還沒有說完,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鮮紅的血跡從他的口中涌出,濺在離他最近的人身上。

    甦謐撞撞跌跌地走在路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麼陰暗的大殿里奔出的。她只是知道自己已經離開,已經把身後那一段空間留給了他們父子二人。

    外面的雪紛紛揚揚,已經覆滿了一地。

    天也陰沉,地也陰沉。

    走在滿天滿地的雪花之中,甦謐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衣裙上面鮮紅的血跡,那些被鮮血噴濺了的地方恍如被沸騰的油澆中,仇人的鮮血給她帶來難以置信的腐蝕一樣的疼痛,帶著用刀子切割去腐爛的傷口一樣的快意,讓她因為過渡的激動而顫栗不己。

    之後呢?之後的路在哪里?當她的仇恨終于了結,她發現她已經一無所有。

    這一路走來,復仇的道路已經淘空了她的生命。

    心里頭只余下一片茫然,她就好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片孤舟,上面,下面,全是無窮無盡的藍,望不到頭,看不到邊,隨著風浪

起伏之間,上下飄蕩,已分不清楚那邊是天,哪邊是地。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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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似水東流



    “娘娘,娘娘,”迷茫之中,她朦朧地听到了一個聲音︰“娘娘,皇上正在召喚您,正著您一起去和他看煙火呢。”

    她掙扎著抬起頭,看到遠遠地一群宮人圍攏了上來。

    看煙花?

    她想要從著束縛之中解脫,卻全然沒有絲毫的力氣。只是失神地被那些宮人拉扯著,扶持著,向著不知道哪個方向走去。

    直到面前被一堵高高的牆壁阻隔了去路,她才茫然地停住了步子,仰頭向上望去。

    那是一棟高高的城樓,高的看不到盡頭,高的讓她幾乎以為已經接觸到了天幕上的星辰。

    是神武門。

    她朦朧地想著。

    仰頭望去,神武門高高的城樓已經被盡職的禮部官員工匠們裝飾地繁華富麗,一如這身後連綿不絕,望不到邊際的九重宮闕。無數道燈火組成的光亮讓它在人們視線里神聖莊嚴起來。

    在這樣輝煌的紅光里,在這個燦爛到幽異的夜晚里,滿地漫天的雪花似乎都變得灼熱起來。

    隨後她感覺到自己落到了一個如同冰雪一般清冷的懷抱之中。她轉頭看去,在這漫天的雪花和燈火之後,她看到了他蒼白的容顏。

    “謐兒,不是剛剛答應了與朕一起去看煙花的嗎?”是齊瀧俊美依舊的面容,帶著淡漠詭異的笑容。

    甦謐呆滯的看著自己的夫君拉起她的手,然後向著神武門城樓走去。

    甦謐多年以後試圖回憶起那一晚的情形的時候,她發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地心情來回憶它。

    她只知道,那一天晚上,她已經經歷了太多太多的殘酷,可是接下來。她所要經歷的卻是更多,更狠的殘酷。

    失魂落魄的向前走去的時候,空氣之中彌漫起一種讓她沉醉如在夢中的異香。

    她條件反射地低下頭去。

    在這個異常地夜晚里,她以為任何地意外都不可能讓她震驚了。可是當她再一次看見自己爺爺裙上面鮮明的血跡的時候,她還是震驚並且尖叫起來。

    她的衣裙上,原本鮮紅的刺眼的血跡,已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藍色,一種純淨地像是早春的天空一樣的藍色,迷蒙的如同夏日的海洋一樣的藍色。

    此時附著在甦謐的衣裙上,它卻詭異驚譎如同最深遠的噩夢。

    在這個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震驚,讓整個大齊歷史都為之銘記地夜晚里,甦謐在神武門城樓過道高高的樓梯上驚聲尖叫起來。

    聲音傳到遙遠遙遠,讓守候在城樓下的宮人震驚地仰起頭,看向只有兩個人的城樓半道。

    甦謐地全身都在顫栗,就好像是一片飄零在這個冬季的枯葉。

    血化為藍,幽香難抑,是早已經成為江湖之中神話的天下第一奇毒泰天水的中毒跡象。

    齊瀧溫柔的伸出手去,他撫摸著她地容顏,就好像是以前他們兩個親密相伴的日日夜夜那樣,“一切都要結束了,等明天,我們兩個也會閉上眼楮,到時候,你就是我地皇後。和我一起埋葬在皇陵里面。”

    甦謐驚恐地向後退去,踉蹌著依靠在後牆上,才免于跌倒在地,她仰起頭,無力地看著齊瀧異常喜悅的面容。

    “這個天下。想要從我的手中奪走,誰也不能。”他輕聲笑起來,眼中有異樣的神采在閃爍,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不能。”

    是那壺酒!

    甦謐猛地醒悟過來,是剛剛在前殿的群臣筵席上,她親自斟滿的那壺酒。

    她已經無法思考齊瀧是什麼時候得到了泰天水那樣的奇毒,又是在什麼時候精心地安排了那一毒壺酒的。

    她只知道,是她,將那壺毒酒注入了杯子里,並且親手奉到了四個人的面前。

    她自己!她的夫君!她的仇人!還有他!

    他也喝了這壺酒!

    她的腦中猛地想到了這個念頭。現在他在哪里,還在這個宮殿里面嗎?他怎麼樣了?他知道自己中毒了嗎?

    他的武功很厲害,也許能夠將毒藥逼出體外,對了,只要及時地將毒酒的消息告訴他,只要現在就告訴他。她這樣想著,轉過身去,拼命地振作起最後的力量,就要向乾清宮前殿跑去。

    齊皓現在應該還在那里。

    然而,馬上就要沖下樓梯的身子被一個果決的力量狠狠地拉住了。

    “你要去哪里?”齊瀧死死地拉住她的手腕,臉上依然帶著似笑非笑的歡暢。

    “你馬上就要朕的皇後了,難道不應該與朕一起去上城樓參加萬民期待的祭祀大典嗎?等我們一起登上了城樓,看著大齊無限廣闊的萬里江山。看著大齊忠心擁戴的子民,這一切都是我的功績,都是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皇圖霸業。”齊瀧的臉上浮出虛幻如夢中的笑容。就像是一個稚嫩的孩子,在滿心期待地描述著屬于他的美好未來。

    他拉住甦謐的手,繼續向著城樓上走去。

    甦謐想要尖叫,但是她已經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想要掙扎,卻只能夠踉蹌著被他拉扯向前。

    高高的神武門城牆,牆外的那一邊,是萬千期待的大齊民眾和軍隊,他們正等待著出現在城樓上的那個人,無論那是誰,是倪源或者是齊瀧,他們都會向著他歡呼雀躍,慶祝這遲來的勝利慶典。

    而牆的這一邊,是延綿不絕的九重宮闕,是讓人掙脫不開的重重迷霧,是讓人沉淪絕望的泥濘深淵。

    甦謐呆滯地隨著齊瀧的動作將她拉扯上城樓。就在眼前,舉行祭祀的平台已經搭建地高高的,瀚海樓台百丈冰。

    齊瀧的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來,他抬起腳,卻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

    血跡透過他緊緊捂住嘴上的手指縫隙蔓延出來。

    他回過頭來,看著甦謐,想要說什麼,卻只是讓血跡流地更快更猛。

    鮮紅的血跡又一次噴濺在甦謐素白的衣裙上,與原本藍紫色的斑點交織輝映。

    甦謐已經無法分辨眼前的顏色,她只看見了無窮無盡的藍,無窮無盡的雪,還有無窮無盡的灰暗。

    在這黯淡的底幕上,她看著他緩緩地倒在她的面前,僅僅是一步之遙,他最終沒有走上那高高的城樓。

    時間好像是定格在了這一幕。

    兩人的身後,無盡的煙花開始綻放,在深黑不見底的夜幕上。

    隱約可以听見城樓的那一邊,傳來民眾昂揚的歡呼聲。

    而他們所期待的帝王,已經永遠不可能登上那高高的城樓上了。

    在那一夜的最後,甦謐轉過身去,她向著城樓下方,然後她感覺到自己在緩緩倒下,所有的力量都已經被這個殘酷的夜晚抽走了。

    遠處傳來此此彼伏的驚呼聲,知前無數個身影向她跑來。

    她掙扎著抬起頭來,天地之間的一切都化為淡漠的底色,朦朧之中她只看到他站在距離她觸手可及的地方,記得他總是會出現在自己最需要的地方,總是會出現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可是,

    可是這一次,

    他沒有走近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用一種讓她和他都疲憊不堪的眼神望著他。

    原來,一切都結束了,她輕聲笑道。

    這樣的結局豈不恰到好處。

    她曾經恐懼于真的有了這樣一天,她應該如何收拾殘局,她應該如何面對這樣一顆殘破不堪的心。

    原來,當一切都已經注定的時候,她早已無需再去擔心那些糾葛不定的迷茫,也不用再費心那些愛恨交織的痛苦。

    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天意安排好了他們前進的命脈。

    她心中的最後一道殘垣轟然坍塌在這個寒冷的冬季,化作滿地的廢墟殘屑,只余下一地的悲涼。

    一切都已經結束,她的疲倦也已經無需掩飾。

    這一生的倦意都積聚在這一刻。

    她沿著身後的高牆,緩緩地倒下……

    陷入無盡的黑暗之前,她只覺得透入心頭的絕望和漫天滿地的寒冷。

    這樣漫長的冬天,何時才會有盡頭?





第十八章 江山如畫+尾聲(完)

 迷蒙之中,有明朗的光線從邊角上射入她的眼中,讓原本柔弱的眼睛生疼起來。

    甦謐覺得自己仿佛聞到了梔子花的香氣,那清香像是冰雪珠玉相互撞擊的余韻,悠遠綿長,又像是童年時候義父在自己耳邊不厭其煩的叮囑,溫馨平和。

    耳邊似乎又有遙遠的鐘聲傳來,悲愴沉痛,讓她輾轉反側,難以安眠。

    她勉強睜開眼楮,然後就看到了熟悉的連睡夢之中都會出現的幔帳。

    采薇宮的寢殿依然是舊日的模樣。

    停頓了片刻,她感覺到力量逐漸恢復到四肢百骸之中,雖然身體依然酸痛難當。

    這時候,一聲驚喜難抑的歡呼在她的身邊響起︰“娘娘,娘娘,您醒了?!”

    是覓青熟悉的聲音,她歡欣激動的聲音傳遞到外面。緊接著,似乎整個宮廷都歡騰起來。

    吵雜的聲音連綿不斷地傳入耳中。她轉過頭,首先就看到了陳冽充滿狂喜之色的眼神,他呆呆地望著自己,仿佛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了別的存在。

    而後面是小祿子,還有覓青他們,再往後,是無數的宮人,太醫……臉上都滿是喜悅和欣慰。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一切都是怎麼了?

    記憶如同洶涌的潮水,逐漸漫上來,敲擊拍打著她的心髒,她回憶起神武門城樓上那絕望無助的藍色幽香,回憶起乾清宮側殿里如夢囈般的輕聲低語。回憶起深遠無盡地天幕上盛放至荼蘼的煙花,回憶起他留在她心中那冰冷絕望地眼神。

    是太多的傷痛讓她無意識地想要躲避入沉睡的深淵之中。是太多的疲倦迫使她無意識地想要永遠地躲避下去,可是現實卻讓她一次次醒來。

    她疲倦的又一次閉上了眼楮,聲音卻毫無阻隔地傳遞進入了她的耳中。

    “娘娘,”覓青顧不上抹去臉上的淚痕,邊哭邊笑地說道︰“娘娘,您已經昏昏沉沉了快兩個月了。剛剛慕將軍他們還前來詢問呢……”

    伴隨著遠處傳來的毫無停歇的鐘聲,覓青不停地說著話語帶上了一種沉悶地音調。

    兩個月了!

    她的腦中只盤旋著這句話,其余的語言都像是過耳的清風般煙消雲散,不留一絲地痕跡。

    原來自己已經沉睡了這樣長久的時間了。

    她的心髒已經碎裂成無數片,卻無法有一滴眼淚流下來。

    她一生愛過地兩個人。一個她連最後的一面都無法見到,而另一個,她卻是再也無法去見任何一面。

    恍惚之間,她的仇人已經遠離了這個塵世,而她的親人也都已經遠逝。她所有的愛情與仇恨,在死神巨大的鐮刀面前都嘎然而止。

    遠處傳來遙遙的鐘聲,長短相間,連綿不絕。

    “那是皇上入殮之後,準備大殯的鐘聲,已經是第七天了。”看到甦謐遙望著窗外,覓青解釋道。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終于出聲問道,一邊掙扎著想要從床上起來。

    有一雙手扶住她無力的身體,然後將她從床上抱起來。

    她揚起頭,就看見了陳冽關切地眼神。他抱著她向殿門處走去。

    走出殿門,映入她眼中的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白色,帶著冬日的寒冷和蕭瑟,在漫天飛舞盤旋。

    “這些天以來,你一直昏昏沉沉,時好時壞,整個宮里地人都著急地不得了。在這兩個月里面,朝中的各部官員已經吵得昏了頭,全靠著慕將軍和燕王世子在支撐大局。”陳冽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他的語調里,有難以掩飾的自責,為什麼最關鍵的時刻,他總是會機緣巧合地離開她的身邊呢,當在東來樓與葛先生商議下一步動作的他听到了這個驚天動地的劇變的時候,他自責懊悔地難以形容。

    伴隨著他的話語,甦謐回憶起這朦朧混沌的兩個月,這兩個月的時間里,她並沒有完全昏迷,只是不斷的疲倦讓她似睡非睡,讓她迷茫失措。在昏昏沉沉之中,外界的信息還是毫無保留地傳遞入她的心中。

    她隱約看到過有無數的眼神望著自己,或者關切,或者灼熱,或者急躁,或者……

    她隱約听見過有白胡子的太醫們聚集在她的床前,焦急地商議爭執著什麼,听見有禮部的官員侍奉在床榻前,小聲詢問著病情的進展,商議著如何在她不在的時候舉行各種事務。听見慕輕涵在床榻邊上向覓青交待著什麼,語調焦急而關切……

    她還感受到那個她依然熟悉的身影跪在她的床前,隔著半透明的錦繡屏風,她依舊清朗溫潤的聲音傳進來“臣……邊關……馬革裹尸……永不踏足京城一步……”

    她想要喊叫出聲,想要掙扎著起身,可是她卻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失去了所有的決心,她甚至提不起勇氣去直視他一眼。

    她只能夠不斷的安慰自己,欺騙自己,只有再一次陷入昏睡之中,逼迫自己以為那些消息在她死水一樣的心田里激不起絲毫的波瀾。

    直到今日。

    “參見太後!”

    “參見太後!”

    “……”

    太後?!

    甦謐飄搖的思緒被這一連串恭謹的呼喚聲打斷了。

    她禁不住茫然地轉過頭,回神看向四周,原本陳冽抱著她,已經走到了采薇宮外。

    無數的宮人低伏下身子,恭敬地跪了下來。宮女,侍衛,內監,林林總總,跪滿了甦謐放眼所及的一切地方。

    如同佔據了她全部視線的漫天滿地地潔白一樣。

    在潔白的底色之下,這些身影看上去也虛無縹緲起來。

    在甦謐一切都無未來得及作出所應地時候,在她昏昏沉沉地逃避在病榻上的兩個月里面,後世的歷史已經成為定局。

    九五至尊的齊瀧,豫親王齊皓,還有燕王倪源,大齊最堅強的三個頂梁柱在一個寒冬的夜晚同時崩榻,讓剛剛經歷了一次新生的大齊政權再一次陷入了近乎崩潰的邊緣。

    齊瀧留下的唯一一道遺詔,就是冊封甦謐為正宮皇後地詔令。

    好在同時,她還為這個剛剛脫離了戰火肆虐,恢復和平的天下留下了一個皇子。

    在慕輕涵和燕王世子倪廷宣的共同支持之下,擁戴年僅三歲的小皇子登基繼位,尊尚且在昏迷之中地蓮妃甦謐為太後。

    “二小姐,一切已經結束,馬上就要重新開始了。”陳冽清朗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回過頭去,看著陳冽平靜堅定地視線。

    是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這個新生的朝廷有大多的事情需要忙碌,首先需要操辦的就是齊瀧的葬禮,接下來是小皇子的登基繼位,再接下來……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們忙碌,需要他們殫精竭慮,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為過去的時刻而悲傷。整個大齊地文武百官們,整個大齊的子民們,他們都沉浸在這個嶄新的開始里,沉浸在這個生機勃勃的未來里。

    過去地一切都已經過去,這個天下在二百年的戰亂之後恢復了統一與和平,新的秩序和新的朝代都已經到來。

    “趕快好起來吧。”陳冽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

    孩子!

    甦謐的思緒瞬間停上轉動了,她費盡全部的力氣才逐漸地消化了這個詞語的意義。

    “御醫已經診斷出來,你已經有快三個月的身孕了。”陳冽輕聲解釋道。

    甦謐的思緒立刻回到了那個狂亂的夜晚,那個絕望無助的大齊帝王……

    她正處在恍惚迷蒙的回憶之中,卻听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孩子的哭喊聲,她茫然失措的因過頭去。

    原來,在身後,是覓青抱著剛剛滿三歲的小皇子走了上來。

    “娘娘,如今君臣已經議定,請皇止殿下登基。”她看著甦謐,眼中含著隱隱的淚水,臉上去是滿懷希翼的笑容,說道︰“還在等待著娘娘為皇子賜個名字呢。”

    名字……

    登基……

    甦謐的思緒終于恢復了日常的感覺,迷茫之中,她看向四周。

    時間已經是三月份了,春回大地,萬物復甦。

    原來剛剛佔據了她全部視線的淒冷的白色不過是告喪使用的白幡,漫天飄散在雪花不過是飄灑的紙錢。

    原來,宮中的各處花園都綻入出點點嫩綠鵝黃,在這層層的白色之下,隱隱地探出頭來,茁壯地倔強地堅持著向上攀爬。

    她原來以為,這深深樓閣,重重飛檐,永遠看不見終結,她原本以為,這樣漫長的寒冬,不斷持續的雪花,永遠也看不見盡頭。

    可是一切還是過去了,所有的愛戀與仇恨,所有的繁華與寂滅,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離她遠去。

    春天已經到來,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

    舊的格局已經過去,新的時刻到來了,一個嶄新的天下,一個嶄新的大齊屹立于萬千子民的面前,一個屬于天下百姓的時代到來了。

    她終于輕聲笑了。

    原來,真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

    太後……

    二十一歲的太後……

    有誰知道,她才只有二十一歲啊!

    她將頭埋進陳冽的胸口,像是在汲取最後的一線溫暖,沒有人看見。她那一瞬間地表情,也沒有人看見,在她離開後,他的衣襟上留下地那一點小小的水澤。

    所有的人都只看見,她揚起頭來,語調平靜,目光堅強,她說道︰“放我下來吧,以後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天邊泛起一道微光。

    在她的腳邊,枝頭上晶瑩的露珠折射著清晨的朝陽。在剛剛發出的嫩綠的葉子上輕輕地顫抖著,搖搖欲墜。下面新開的小花潔白粉嫩,一陣風吹過,露珠墜了下去。掉在了花蕊之中。花朵不堪重負,歪斜了身子,水滴溢出,宛如一滴珠淚,從柔嫩地花瓣上滑過,落地無聲。


第九卷︰蓮動傾國 九重珠落(完)

    附︰

    齊史載︰齊成帝天統三年正月十五日,遼人餘孽潛伏宮中,於中元節夜宴之上以劇毒暗害大齊重臣,燕王倪源,及豫親王齊皓盡皆亡於遼人之手。

    失忠良愛將,成帝悲慟莫名,吐血而崩。門,安葬於城西承陵。謚號為「成」。

    在他短暫地一生裡面,終究是成功地終結了這個持續二百餘年的亂世,使天下回歸統一。但是他這一生,究竟是成,還是不成?成就地究竟是什麼,又究竟是成就了誰?只有留待後人評說了。

    四月末,豫親王及燕王葬儀相繼完成,鎮武將軍慕輕涵及燕王世子倪廷宣會同諸位朝臣共同擁戴皇子齊伊登基繼位。改年號為景延。

    五月十二日登基大典上,諸臣皆上表奏賀,唯燕王世子倪廷宣上表求去燕王封號,自請前往居禹關鎮守。

    後當庭允之,改封燕國公,授平虜將軍,領居禹關主將。

    此後其一生守衛邊疆,未再踏足關內一步。

    新帝年僅三歲,孝貞太后甦謐臨朝攝政。

    景延元年九月九日,天有異像,孝貞太后於采薇宮誕下成帝遺腹子,取名為昭。平,太后總領朝政,處事寬和勤儉,糾之以典刑,明之以禮樂,愛之以慈儉,律之以軌儀。勵精圖治,除舊之敝。又在四海招賢納士,不記出身,不教過往。天下布衣士子爭先投效。舊衛士子葛澄明等相繼入朝為官。

    十餘年後,德布天下,四海昇平。垂髫之兒,皆知禮讓;戴白之老,不識兵戈。虜不敢乘月犯邊,士不敢彎弓報怨。

    景延帝幼年時候遭逢遼國破城,被遼人所害,身負重創,雖經太醫救治,舊病難除,終於於景延九年駕崩於乾清宮。

    之後群臣擁戴太后嫡子齊昭繼位,改元永昌,即為後世齊文帝。

    永昌七年正月,遼人進犯邊關,平虜將軍倪廷宣率軍出擊,大敗遼軍於居禹關下,自身卻中伏身死,倪家一脈就此斷絕。

    臨終前,留下遺表將封地墉州歸還於朝廷。

    從此,天下九州歸一。尚書慕輕涵女慕紫陌為後。

    五月,太后歸政於永昌帝,離宮前往城郊丹楓山寒山寺歸隱,為國祈福。

    任永昌帝苦苦挽留亦不改去意。

    一路輕車簡行,至寒山寺,將隨行宮人盡皆遣回,身邊不過余貼身二三人而已。

    純簡守拙,天下稱賢。

    其後永昌帝上承景延之風,下開永昌盛世,廣開科舉,勤躬朝政,勸農歸田,還富於民。

    主政五十餘年,天下太平,史稱「永昌之治」。

尾聲

    陽春三月的天氣裡,柳樹柔軟地枝條伸展在空中。吐出嫩綠的新芽。一陣風過,枝條飄搖晃動,那點兒綠色就變得若有若無起來,正是詩中寫的「輕煙滲柳色」。

    一隻縴縴素手從喜鵲登梅雕花的窗欄上伸出,春蔥般的手指調皮地捻起一根飄過窗口地柳枝。

    她隨意地轉過臉來。那是一張滿月般美麗地臉龐。比這窗外的春光更明媚,比她手中的柳枝更柔嫩。

    她正坐在窗台前出神地看著院子裡無限美好的春光,視線停駐在兩隻飛過枝頭成雙成對的燕子上,一隻手握著一卷書,一隻手無意識地揉捏著柳條。秀麗地眉宇之間。隱隱有著無限地惆悵與嚮往。

    這時候。門口處傳來一聲輕呼打斷了她的思緒︰「小姐,小姐。」隨著一聲輕靈明快的歡呼,一個頭上梳著雙髻地小丫頭蹦蹦跳跳地跑進房子。

    「啊。您又在看歷代后妃列傳啊?」她精靈的大眼楮轉到自家小姐握在手中地那一卷書上,掃了一眼翻開的那一頁。忍不住問道︰「又是孝貞太后啊?那麼多后妃的傳記,小姐為什麼偏偏最喜歡看孝貞太后的呢?都幾百年前的人了。」

    「當然是因為孝貞太后是這幾百年來最好的太后了。」小姐帶著無限嚮往的說道︰「她不僅是成帝的妃子,兩代帝王的母后,而且還是一代女中豪傑,在成帝病逝之後她輔佐剛剛三歲的景帝登基繼位,臨朝執政,針砭利弊,革除舊病。還輔佐教養了兩代帝王。她執掌朝政的十六年中,諸多的文治武勛,可以說是連天下多少男兒都比不上,做不到的。」她言之鑿鑿地說道。「如果沒有她悉心教導,齊文帝會成為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嗎?這樣風華無雙,高貴怡人的女子……」

    「可是書裡面不是說孝貞太后是宮女出身嗎?」丫環疑惑地問道。

    「宮女出身又怎麼了?」小姐立刻反駁道︰「想想吧,由一個宮女,得蒙盛寵,從無衰減,一直到生下皇子,登上後位,這是多麼綺麗的人生啊!」

    「可是我前幾天在街頭的評書館子裡還聽說孝貞太后是與當時成帝的哥哥豫親王有……連文帝其實都是……」

    「胡說八道!」聽到自己的偶像被謠傳,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姐跳了起來,沒有等丫環把話說完,就義正嚴詞地訓斥道︰「這都是一些無聊文人瞎編亂造,詆毀人的,看看正史就知道了,有一次筵席上,成帝遇見刺客,當時還只是一個才人的孝貞太后她隻身上前為皇上擋劍,才救下了成帝,而且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就是因此而失掉的呢。這樣的深情,怎麼可能會和豫親王有什麼瓜葛?!」

    一邊說著,小姐清秀的眼眸迷濛起來,忍不住暗暗想到,不知道將來我是不是也能夠遇見一個讓我心甘情願為他擋刀挨劍,至死無怨無悔的人。這樣想著,她的臉禁不住熱了起來。

    「小姐過幾天就要進宮去參加選秀了,皇上見到小姐的美貌一定會封娘娘的。」丫環看著自家小姐的神情,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些什麼,拍著手調笑道。

    「瞎說什麼啊,貧嘴的丫頭,別忘了,這次的選秀還有戶部尚書李家的小姐,還有威尚候吳家的小姐……你怎麼肯定你家小姐一定中選呢?」聽到丫環的話語,小姐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紅暈,羞澀地反駁道。

    「小姐最漂亮啊,那些什麼吳家的,李家的小姐,那有一個比得上小姐您啊?」丫環笑道︰「等小姐入了宮,皇上一定寵愛地不得了,等到再生下皇子,說不定就是皇后了。這樣不就是像孝貞太后一樣了嗎?」

    聽了這句話,小姐反而沉寂下來,靜默了半響,方輕聲道︰「如果真的能夠陪伴在皇上的身邊,我是不希望做孝貞太后的。」

    「為什麼?小姐剛剛還說最是羨慕人家。」丫環疑惑地看著她問道。

    「當然是因為……」小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惆悵,她遙看著窗外的藍天,緩緩說道︰「孝貞太后後來雖然權傾天下,但是卻失去了自己心愛的人,成帝英年早逝,連後來的文帝都是遺腹子。唉,她與成帝情深意重,就算她擁有了天下,心裡的孤寂悲涼又有誰能夠瞭解呢?要不然怎麼會在歸政於文帝之後,黯然離開京城,歸隱於丹楓山呢?」

    「這個奴婢也知道,據說,後來連文帝前去入山拜見的時候,都會時不時地避而不見呢。」丫環也說道。

    小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看見小姐神色鬱悶起來,丫環連忙又說道︰「那奴婢就祝願小姐前面像孝貞太后那樣得寵,後來嘛,就像……就像文帝和明徵皇后那樣白頭偕老。」

    「打死你這個貧嘴的丫頭,這些話讓別人聽見可怎麼得了啊?」小姐被這一句話逗地開懷,卻又羞惱起來,作勢要打。

    丫頭連忙笑著求饒。

    這時候,門外的一個丫環跑進來,滿臉喜色地說道︰「小姐,小姐,剛剛如意繡坊的人來了,說是為入宮準備的新衣服已經繡完了,奴婢剛剛看了一眼,可漂亮了!您趕快親自去試一下吧。」

    「真的?!」小姐又驚又喜地問道︰「我這就過去。」

    一邊說著,人已經急不可耐地向著門外跑去了。幾個女孩子一擁而出。

    房間裡面立刻空了。

    只餘下那本大齊后妃史被拋在桌上,正翻到孝貞太后列傳那一頁。

    一陣春風吹過,書頁「嘩嘩」翻動起來,

    不過兩三頁的功夫,這篇短短的列傳就被翻了過去。

    只餘下清風,依然不肯停歇地飄然遠逝……

    全書(完)

    金枝的正文到現在為止算是結束了吧。從三月份開始連載,一直到現在,算是大半年的時間了。

    洋洋灑灑六十多萬字,說盡了甦謐人生最曲折的那一段,這個結局既是她這一段故事的結束,也是另一個重生的開始。

    我不知道大家對於這個結局是否滿意,如果不滿意大家可以等待篇外的出現,^^

    明天開始連載篇外,幾個篇外會交代一些以前沒有交代完全的伏筆,和甦甦當了太后之後的故事。

    所以,月票啊月票,淚眼汪汪地雙手合什祈禱ing……

    諸位啊,無論你們對這個結局是否滿意,手中還有月票的筒子們,最後支持燈火一下,支持陪伴大家這大半年的《金枝》一下吧。拜謝大家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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