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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 少林英雄傳 作者:應天魚 (已完成)

[武俠] 少林英雄傳 作者:應天魚 (已完成)


本書文筆流暢, 詼諧風趣, 高潮迭起, 誠心推薦.

前言

  應天魚,曾以另一筆名郭箏發表過轟動一時的“好個翹課天”“冤枉啊大人”等短篇小說。

  “少林英雄傳”是應天魚的第一部長篇武俠小說,以一個少林寺的年輕僧徒鐵蛋的成長故事為經,以他師父與白蓮教、江湖三大堡的恩怨為緯,勾勒出一個驚天動地卻又充滿幽默奇趣的武俠故事。作者的筆鋒細膩,人物刻畫靈動活現,故事曲折離奇變化萬端,洋洋五十余萬字的長篇,有一氣呵成,讓人非一口氣讀畢的氣勢。


第一回
強盜殺人名正言順  淫賊採花理直氣壯


近晚時分,位於「浴陽府」通衢大道上的「同慶酒摟」早已燈火通明,上上下下忙著張羅生意。

  今天的光景頗透出幾分古怪,店門口雖熙熙攘攘的簇擁著上百個人,店內卻始終只有小貓兩三隻。

  老掌櫃的嘟著嘴兒坐在櫃抬後面,不住把眼望向門外,眉毛時時弓得如同貓背相似。

  他終於忍不住了,劃著步子走到店門口,把臂一張,催大嗓門道:「各位鄉親,請讓一讓,想進敝店來的客人都進不來啦!」

  挨擠在店前的人眾卻根本不理他,依舊伸長脖子去看那張貼在店前木牌上的告示。

  老掌櫃又用更大的聲音呼喝了一遍,於是就有人不開心了,夾七夾八的發話道:「怎麼的?捉拿人犯的告示也不准看哪?莫非這個採花賊就藏在你店裡?」

  有那生就刻薄嘴的更笑道:「說不定採花賊就是他哩。」

  老掌櫃可樂了,火雞般咕咕笑了兩聲,痰火直在喉管中打轉:「那兒的話,別被那些娘兒們采走就好嘍。」

  他轉身蜇回店娌,不太靈光的耳朵並沒聽見夾在爆笑聲中的:「還會有婆娘要采你呀?呸!」

  他坐回櫃抬後面,自顧自的偷笑一陣,忽又不知怎地一驚,狐瞅起眼來打量店內客人,彷彿他們之中就有那採花賊一般。

  時辰尚早,一共只有兩桌客人。

  其中一桌坐著六個年不上二十的小?尚,只見他們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黑有白,長相各異,唯獨六個頂門發出同樣的光來,把個酒樓照亮了大半邊兒。

  他們叫了一桌素菜,慢吞吞的吃喝著,六雙眼睛卻不時瞟來瞟去,好似一窩正在尋縫覓隙的老鼠。

  另外一桌則獨自坐了個半截鐵塔似的黑小子,眉目間滿塞一股粗野驃悍之氣,身上的衣裳雖不見髒,卻總讓人覺得他渾身都是泥巴。

  這傢伙食量恁大,面前攤著一大片碗盤,好似當年宋公明大戰童貫所排下的九宮八卦陣,他也不拿著,只用手亂抓,吃到興起處,便把整個盤子端起來往嘴裡刮。

  老掌櫃看在眼內,疑心便轉移到這小子付不付得出帳來的問題上面去了。

  正煩惱間,忽聽門口一聲暴喝:「讓開讓開!都擠在這裡干鳥?」

  老掌櫃一轉頭,就見兩名粗大漢子戟著雙臂,排開門口人眾走進店來。

  老掌櫃忙不迭堆下笑臉。

  「楊鏢頭、李鏢頭,近日可好哇?」

  這兩人俱是洛陽府「振武鏢局」的鏢頭,痘子臉的江湖人稱「鐵槍」楊泰,麻皮臉的喚做「夜路鬼」李盛。

  他倆向掌櫃打個招呼,在黑小子隔桌上坐了,點過酒菜,便高談闊論起來。

  初始不過扯些鏢局裡的事兒,末了竟就扯到採花賊上面去了。

  「鐵槍」楊泰一拍桌子罵道:「這等淫賊若犯在大爺手裡,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還沒說完,卻聽一個稚嫩聲音道:「二師兄,銀賊是什麼啊?銀子做的賊?」

  楊、李二人不禁齊皺了皺眉,轉頭望去,發話者原來是那六個小?尚中的一個,長得唇紅齒日,圓圓胖胖,好似一球用雪花滾成的丸子。

  被稱做「二師兄」的乾癟和尚趕緊把頭一低,不耐道:「莫問莫問!煩不煩哪?」

  白嫩小?尚卻一定要問,而且愈問愈大聲,搞得「二師兄」沒咒念,忙夾了一筷子菜銜在嘴裡,咕咕噥噥的說:「偷銀子的賊啦!」

  棒桌那黑小子不禁大哈一聲,噴得滿桌都是菜渣,忙用手抹了,又塞回嘴裡去。

  「夜路鬼」李盛也覺有趣,悄聲向楊泰道:「這幾個小?尚呆得緊,卻耍他們一耍。」

  楊泰笑道:「休惹麻煩,咱們自喝酒。」

  李盛還侍再說,忽聞一串又響又快、鞭炮也似的話聲一路響進店來:「你們六個好不要臉,也不等我就先吃起來。師父說過做人要講義氣,你們跟師父學了那麼多年,結果還是抵不過肚皮作怪!」

  李盛低笑道:「沒聽說和尚也講究義氣的,他們那師父可也是妙人一個。」

  楊泰舉目望去,只見一名黝黑臉膛上生了雙晶亮大眼睛的小?尚,好像一步一跳的走人店門。

  他身量雖不高大,卻長得異常結實,胸臂如同小約一般,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一股彷佛永無歇止的活力。

  楊泰暗吃一驚,低聲道:「這個小師父底子恁厚,別是『少林寺』的?」

  李盛皺眉道:「少林清規嚴謹,五百僧兵禁衛森嚴,怎會隨便把這七個渾頭放出來玩?」

  卻聽那白嫩小?尚喚道:「鐵蛋,快來吃,這兒的豆腐比寺裡好吃多了。」

  另一個長得好像彌勒佛的小胖和尚也嘻著嘴,笑道:「好吃好吃,統統都比寺裡好吃。」

  「鐵蛋」小?尚聞得此言,簡直連命都不要了,虎狼般搶來坐下,也不管誰的筷子一把抓了,舞得個風雨不透,其餘六人便都只剩搖頭的份兒。

  被搶去筷子的那個大塊頭和尚,氣沖沖的想要奪回吃飯傢伙,卻遭「鐵蛋」順手一記筷根,鑿得頂門紅了一大塊。

  鐵蛋兀自比劃著說:「石頭,吃飯的時候少惹我。」

  一個眉眼鼻嘴全長在一起的小?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憤憤道:「你們兩個成天斗來斗去,真是一對討厭鬼!」

  鐵蛋笑道:「誰叫他以前老欺負我?以前是雞蛋碰石頭,現在可是鐵蛋砸石頭。這就叫業報!」

  另一名苦瓜臉型的小?尚,眼角往下一搭,唉聲歎氣「說:「好啦,別吵了,鐵蛋,你那邊怎麼樣?」

  鐵蛋大揮一下手:「沒化……」

  他「著」字沒出口,腳就被二師兄在桌底踩了一下,他便連忙改口,向店外一指:「嗯,那個……什麼採花賊……」

  他本是隨口說說,但一說到這三個字,不由得蹙眉認真想了想:「奇怪,這『外面』」規矩好怪,採花也犯法?

  ,咱們寺裡高興怎麼采就怎麼采,從來也沒人管過。

  「李盛便向楊泰使了個眼色,大聲道:「這個採花賊呀,偶爾當當,滋味可真不賴。怎麼說呢?。男人採花本就是人生至樂……」

  他眉飛色舞的說到這裡,卻聽隔桌黑小子一巳掌拍在桌面上,同時大哼了一聲。

  李盛打往話頭,斜睨過去,只見那小子正瞪起兩粒牛睪丸似的眼睛,怒氣勃發的瞪著自己。

  李盛天生一副好惹事的性格,又喝了點酒,目睹此狀反而說得更加起勁:「那隻貓兒不偷腥,那個男人不採花?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不採花的都不算男人。想當年老子采遍大江南北,啊炳,簡直把骨頭都采空了,拿把鎯頭敲敲,還會『咚咚咚』的響哩……」

  黑小子似是按捺不住,虎地蹬開椅子站起,就如平地冒出了棵大樹,只一步就走到李盛面前,用那賽勝鐃鈸的嗓門道:「相好的,莫非你真采過花?」

  李盛立把眼一瞇、嘴一噘,慢吞吞的說:「你老子愛采不採,干你屁事?」

  楊泰忙一扯他,向黑小子拱手笑道:「我這個夥伴就是愛開玩笑,你別當真。咱們一向規規矩矩的在鏢局裡討生活,何曾采過什麼狗屁花?」

  他這話軟中帶硬,點明了自己是鏢師,若非皮癢就休來招惹。

  不料那黑小子卻「哦」了一聲。

  「原來是保鏢的。」

  言下頗有不屑之意。

  這下輪到李盛火大了。

  「保鏢的又怎麼樣?。你這小子他奶奶……」

  斑低打量了對方一眼。

  「不要以為大爺我不曉得你在耍些什麼把戲。瞧你土裡窮氣的,一定是身上沒錢付帳,所以想挑起場亂子,好趁亂一走了之,對不對?」

  此言一出,黑小子倒沒如何,反而是那七個小?尚像被冷手在光頭頂上摸了一把,齊打個寒噤,匆匆低下頭去,連頸根子都紅將起來。

  只聽黑小子冷笑道:「沒錢的恐怕是你自己。」

  李盛立從腰間摸出一大錠銀子,朝桌上一敲。

  「你看過這個沒有?夠買十頭像你這樣的豬、。」

  老掌櫃見不是勢,忙趕過來哈腰作揖,兩下相勸。

  李盛一擺手,道:「掌櫃的,我是為你好哇,這小子等下如果付不出錢,胡鬧一通溜了怎麼辦?」

  黑小子一張臉氣得鐵青,往破布衫裡一摸,掏出個碎花包包,也往桌上一摔,解開看時,卻是十幾顆比鴨蛋還大的夜明珠。

  大夥兒的眼睛不由全都一直,嘴巳彎出想流口水的線條。

  黑小子見狀,一挺胸脯傲然道:「這算什麼?。老實跟你講,半座『伏牛山』都是你爺爺的!」

  楊泰、李盛臉色齊地一變,互望一眼,楊泰又拱拱手道:「敢間小兄弟如何稱呼?」

  黑小子冷笑道:「告訴你也不怕你掏掉我的卵。你老爺複姓赫連,單名一個錘字,江湖人稱『小?熊』。」

  揚泰臉色又是一變,說話卻更客氣了:「『黑熊』赫連大刀寨主可是今尊?」

  「小?熊」赫連錘愈發得意。

  「不錯,他正是我那老不死的老子。」

  楊泰便又把雙手拱將起來。

  「赫連寨主領袖群倫,威名遠震,兄弟我早就佩服得很……」

  赫連錘點頭道:「那是當然。」

  楊泰續道:「只恨兄弟我福薄,至今尚未能見過赫連寨主……」

  赫連錘這會兒連尾巴都翹起來了。

  「你們這些保鏢的,他可沒空見。」

  楊泰說的本不過是場面話,好歹套個交情,日後也許能有個照應,不料這小子二五八萬起來,愈往人頭上騎,楊泰心下暗怒,便向夥伴遞了個眼色。

  「夜路鬼」李盛早已按捺不住,當下破口大罵:「入你個臭娘十八層皮!只不過是個土強盜,窮□些什麼?」

  赫連錘怒道:「強盜總比你這個採花賊好得多。老爺這次出山,就是為了要殺光你們這些江湖敗類!」

  這邊吵得正凶,那邊七個小?尚卻互擠一下眼,雪花丸子似的小?尚便大聲道:「強盜遇見賊,不打不分明,這場熱鬧可不能不看。」

  鐵蛋馬上老氣橫秋的搖搖頭。

  「兩個打一個,赫連黑熊才不會這麼笨哩,等找來幫手再打不遲。」

  聽得楊泰肚裡直皺眉。

  「這幾個出家人怎麼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那個「二師兄」更把上唇噘得半天高,吟詩一般的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小人動口也動手,好漢嘛,是動手不動口。我看他們二個,廢話講了大半日,這場架當然是打不起來了。」

  赫連錘聽在耳裡,無異耳內扎進了幾百根針,老大不受用,立將雙臂朝楊、李二人一伸,全身骨節「劈哩啪啦」暴響了一大串。

  「像你們這種醃□貨色,大爺他奶奶的從小打到大……」

  李盛那忍受得了這種奚落,挺腰站起就待開打,老掌櫃與跑堂人等趕忙來勸,赫連錘卻拿出一顆夜明珠往桌上一擺,喝道:「東西打爛了都算我的!」

  這邊手放珠子,那邊腳已踢了出去。

  李盛見他勢道來得兇猛,不敢硬接,將身往旁一閃,卻待用手去托,不料赫連錘體軀雖大,身手可不怠慢,平踢的左腳忽然轉向朝李盛頸間踢去,右拳也同時擊往楊泰面門。

  楊泰白臉唱不成,當然只有豁上了干,他江湖打滾多年,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攻敵要害,只見他上半身忽然向後一折,左掌直掏赫連錘下陰,右手也沒間著,摸起一隻盛烤鴨的大盤子就朝對方頭頂摔去。

  赫連錘身體只一個側轉,便閃過楊泰上下兩擊,左手同時一記肘拳撞向李盛胸部。

  李盛剛剛躲過一腳,對方肘拳又到,避無可避之下,只得翻起雙掌硬架,只聽「啪」地一聲大響,李盛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恰恰跌在七個小?尚的桌子上。

  鐵蛋笑道:「赫連黑熊果然力大,一頓飯吃那麼多,總算沒有白吃。」

  「二師兄」卻向兄弟夥兒擠了個眼,假髮一聲貓喊,站起身來嚷嚷:「不得了!不得了!要出人命!我們快去報官!」

  拔腿就往外走。

  其餘六個也亂轟轟的噪作一團,泥鰍般朝店外直溜。

  楊泰正在氣頭上,將身一縱,直撲那為首的「二師兄」,當頭一爪抓下,邊喝道:「出家人恁地不要臉,白吃白喝不算,還要搗風弄火、挑撥是非?」

  他這一爪乃聚數十年之修為,自是非同小可,不料那「二師兄」只輕輕一讓,就叫對方抓了個空,尚有餘裕回頭笑道:「阿彌陀佛,咱們和尚不動口也不動手,是好漢的就休來欺負咱們。」

  楊泰那肯就此甘休,又一掌擊出。

  「要走可以,飯錢留下。」

  他一掌推到一半,忽覺一股強大無比的阻力,恍若山崩海騰一般自左側湧至,大驚之下,轉眼一看,卻見那鐵蛋小?尚伸出兩指朝自己手腕上輕輕一搭,低笑道:「只怪『洛陽府』的人都太小氣,化不著緣,可怨不得我們。」

  楊泰猛一抽手,卻抽不回去,想進,更不能進,他走南闖北二十餘年,從未碰過如此情況,不由訝聲道:「你們真是『少林寺』的?」

  「二師兄」忙一旁岔道:「什麼寺什麼寺?。咱們什麼寺也不是!」

  只一耽擱,赫連錘已飛身搶到。

  「找和尚打架算是什麼東西?」

  楊泰又急又怒,叫道:「咱們都著了那些禿驢的算計,你這渾小子還要他奶奶的窮攪和?」

  赫連錘冷笑道:「和尚當然都是老實人,只你們兩個不是好東西!」

  提起拳頭又打。

  「夜路鬼」李盛雖然摔出老達,卻未受傷,掇起一張桌子,奔近前來就朝赫連錘頭上蓋,楊泰也抄起一條長板凳,上三下四直往對方招呼怎奈赫連錘力大無窮,一拳一腳就把桌子板凳打得粉碎,急得老掌櫃抱頭咋唬:「眾位好漢,拜託拜託!要打外面打!要打外面打!」

  那三人正斗在興頭上,那還聽得進話,不消幾下就將店內傢伙砸得精光,只樂壞了門口那些看告示的光棍,大聲為三人吶喊助威。

  楊泰心知不是對手,打個呼哨,虛晃一招,抽身跳出店門,戟指大罵:「赫連小賊,有種休走,待大爺將息將息,再來與你算帳!」

  「夜路鬼」李盛也從窗口跳出,把屁股朝赫連錘一翹。

  「且等老子回來餵你吃屎!」

  赫連錘氣得追出門來,楊、李二人早雜在人叢中溜不見了。

  赫連錘轉身回店,向老掌櫃道:「一顆珠子夠不夠賠?」

  老掌櫃只求及早送走這些瘟神,連忙打躬作揖。

  「夠賠夠賠,大爺請便!」

  赫連錘便把頭一點,大步走出店門,往「長夏門」行去。

  一路上他愈想愈不對,待將整件事情從頭思量一遍,才知自己上了那些不和尚的惡當。

  他忿忿暗忖:「兩個保鏢的固然不是東西,那七隻小禿驢卻也恁地可惡!出家人打誑撒賴,決非善類!」

  走了幾步,又忖:「此番出山,就是為了要殺光江湖敗類,一揚我『伏牛山黑風寨』赫連少寨主的名頭,不想光這『洛陽府』的惡人就如此之多,天下敗類要殺到何時才能殺得完?」

  懷著一吐子的悶氣與憂慮,出了「長夏門」,來到城外自己投宿的「悅來客棧」,進得房間,只將置於床頭的兩柄金瓜錘拿了,插在腰間,當即返身出門,卻見幾個夥計坐在店前的長條扳凳上閒嗑牙。

  赫連錘衝口便問:「你們可知那採花賊今晚要采那一家的大閨女?」

  一句話問得幾個夥計都傻了半晌,其中一個脖子上生著白癬的「小羅」楞笑道:「赫爺,你問這幹嘛?」

  赫連錘皺眉道:「老子不姓赫,老子姓赫連,成天他奶奶的赫爺赫爺,祖宗都被你叫短了半截。」

  另一個癩頭癩臉,名喚「大順子」的笑道:「反正你已經夠高了,就短半截也不差什麼。」

  赫連錘笑道:「休扯蛋,且說正事。」

  小羅道:「赫……連爺要問這個,可難答了,那採花賊來去無蹤,連官人都抓他不著,咱們那知他今晚會上那兒找樂子?」

  赫連錘瞪眼道:「這還不簡單?你只消想想,上次鬧採花賊,那個賊都去了那些地方,這次這個賊自然也會去。」

  幾個夥計都笑。

  大順子道:「咱們『洛陽』上次鬧採花賊,大的是七、八十年前韃子盤據時的事兒了。那次那個賊去的地方,如今恐怕只有老太婆和小妹妹了。」

  赫連錘沉吟道:「這可難辦。」

  夥計都道:「難辦哪,赫爺!」

  唯獨小羅楞著眼問:「難辦什麼呀,連爺?」

  赫連錘又一瞪眼。

  「難殺他呀?」

  眾夥計都一愕,一個年輕的便朝他腰間一瞅,笑道:「赫爺可是個會家子哩,瞧這對錘,怕不有三、四十斤重!」

  赫連錘「噗」地大笑起來,翻手拔出一柄金瓜錘,向那小夥計一伸。

  「你拿拿看。」

  那夥計當真探出雙掌來捧錘頭,赫連錘只一鬆手,小夥計整個人便往下一沉,錘也捧不住了,掉將下去硬把土地砸了個小窪。

  眾夥計俱皆一驚。

  「好重的錘子!」

  赫連錘俯身輕輕拎起大錘,傲然道:「我這錘,光一柄就四十四斤,兩柄加起來八十八斤,比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還重出兩斤。」

  眾夥計吐舌不迭,態度都更加恭謹起來。

  「赫爺與那採花賊有何深仇大恨?若有咱們效勞之處,盡避吩咐……」

  赫連錘搖頭道:「仇倒是沒有,只是要殺光這些敗類。」

  小羅沉吟道:「這賊有一樁跟別的賊不一樣:他只採人家的姨太太,從不採大閨女或夫人元配……」

  赫連錘皺眉道:「廢話!有什麼不一樣?還不都是采?」

  小羅陪笑道。

  「自是不錯。但如果只往漂亮的姨太太上頭去想,今晚那賊會去的地方就少得多了。」

  赫連錘一拍前額,喜道:「嗯,好腦筋,衙門不用你當捕頭,真是憾事一件。」

  小羅愈發展勁,扳著指頭道:「王員外有個漂亮的姨太太……」

  大順子岔嘴道:「那個已經被采過了。」

  小羅生氣道:「你敢保她不會被再采一次?」

  赫連錘擺手道:「先算那些沒被采過的。」

  眾夥計便夾七夾八的算了一回,赫連錘又都問明住處,便拔腿要走。

  小羅道:「赫爺,你要帶著那兩個大錘子入城哪?守門兵卒只怕不依。」

  赫連錘笑道:「誰還走門?。牆頭一翻就過去了。」

  大順子道:「赫爺高來高去的本領自是有的。」

  小羅忙道:「這是自然。我是怕城頭風大,赫爺跳上去著了涼。」

  赫連錘又擺了擺手,謝過大夥兒,掉頭往城門走去,那些夥計兀自在後面大喊:「且候赫爺佳音!」

  赫連錘偏離大道,三腳兩步行至一處僻靜的城牆腳下,見天色已黑,便攏了攏袖子,扎了扎褲管兒,將大錘重新穩了穩,深吁口氣,將身一樅,「咻」地竄起,不料那「洛陽」城牆築得非比尋常,只差了半個身子高,竟沒能跳上去,往下落時,又黑麻麻的,正不知地皮在那裡,待腳掌碰到地面,反應已是不及,當下摔了個滿天星斗。

  赫連錘暗罵聲「娘皮」,忍著疼痛站起來,喘了喘,咬了咬牙,又把身子一跳,這回卻不竄高,到得半中腰便將雙掌朝磚縫中一插,穩住身子,再一下一下的爬上牆頭,伏低腰干,閃過巡城兵卒。

  從那面往下跳就簡單多了,投顆間路石,測准高度以及下面的虛實,一跳正跳在棵大樹上,把樹枝踏斷了幾根。

  拍拍身上塵土,躲進一條暗巷,把袖管放了,雙手攏在腰際遮往錘子,這才昂首闊步的走上大街。

  時近酉戌之交,正是「洛陽」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大店舖燈燭輝煌,小攤販狠聲嚷嚷,行人腳底如同沾滿黏沙,一步一頓,路客眼睛恍若生疔長瘡,一瞅一眨。

  赫連錘自幼在「伏牛山」天清月冷的「黑風寨」中長大,今天下午方抵洛陽,何曾見過這等繁華景象,不由把殺人之心全擱下了,走走停停,瞧得不亦樂乎。

  將到天街街口,眼睛忽然一亮,正見那鐵蛋小?尚擠在一個糖炒栗子攤前的人堆裡,兩隻虎目直勾勾地瞪著熱騰騰的炒栗子,癡張著嘴,捲著舌頭,口水叭噠叭噠的直往下流。

  赫連錘忖道:「這個小禿驢又想撒賴,且等他一等,尋個沒人處找他算帳。」

  便也混進一個捏面人攤前的人堆裡站住,不停張望對方動靜。

  卻見鐵蛋似是按捺不住,從懷中掏出一個木魚,「各答各答」的敲將起來,口裡更震天價響的誦起佛號:「南無阿彌陀怫,南無阿彌陀佛……」

  赫連錘不禁暗暗好笑:「卻把他佛祖拿來換栗子吃,此人日後非干到住持不可。」

  鐵蛋瞎攪一陣,小販開始有點受不了了,隨手裝了包栗子往他手裡一塞,邊道:「將來若能上西天,再送你一包更大包的。」

  鐵蛋喜孜孜的接過,笑道:「光只送東西,心不誠還是不靈的。」

  那小販便作勢要收回栗子,鐵蛋忙往後一跳,在眾人笑聲裡尖頭尖腦的鑽出人堆,向南走去,邊將栗子一顆一顆的往嘴裡丟。

  赫連錘便也排開人叢,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只見那鐵蛋東拐西彎,專撿人跡稀少的巷弄去走,不由暗喜:「禿驢變成死驢的時候到了!」

  再走一程,路上愈沒了人影兒,赫連錘正待快步趕上,眼睛卻忽然花了兩花,定神再看時,前面的小?尚早已不見了。

  赫連錘心下狐疑。

  「莫非他真有六丁六甲護身不成?」

  那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追,才跑過一個巷子口,便覺腳下一騰,整個身軀不由飛了起來,百忙中沉氣扭腰,總算沒有摔倒,卻也驚出了一身冷汗。

  但聞那鐵蛋笑嘻嘻的在背後道:「傻大個子,人家早在十里外就看見你啦,下回裝矮點。」

  赫連錘回過身來,也不打話,兩個箭步竄上前去,□大拳頭直搗對方面門。

  鐵蛋沒想到他會蒙頭硬幹,全無防備,幸得腳步滑溜,堪堪避過,不禁心頭火起,喝道:「你這個人講不講理?」

  赫連錘緊跟著又是兩拳,嘿嘿冷笑道:「打死你這敗類就是天理!」

  鐵蛋怒道:「動不動就想打死人,還得了?」

  也抖擻起精神來迎對手。

  赫連錘自十歲以後就未逢過十合之將,除了他老子,「黑風寨」上上下下都被他打遍了,最後不得已,只好去山裡找大熊野豬放對,搞得那些「野獸只要一聞著他的氣味,就夾尾逃竄不迭,但他此刻甫一交鋒,便真正體悟出「可怕」的含義;小?尚的拳頭猶如千斤大鐵塊一般,漫天漫地,毫無縫隙的緊逼過來,使他覺得自己好像被關在一具極小極小的鐵棺材裡一樣,他奮起活裂大熊的蠻力,想要擊開一條生路,怎奈每一拳擊出,都被反震得生疼。他不由心下驚觫。」

  這個小傢伙矮矮爬爬,力氣怎地如此之大?真是怪胎!

  「但見鐵蛋拳法施開,一招凶勝一招,尚且挾著一股剛勁無匹的熱氣,「絲絲咻咻」,如同刀砍狂風、鞭裂龍飆,僅吃那氣尾掃在臉上,都直痛到心底。赫連錘再顧不得汪湖規矩,反手抽出大錘,兩下一敲,先發一聲暴雷崩電也似的大響,喝道:「老爺可要不客氣了!」

  鐵蛋輕輕一跳,離他五步遠近站住,氣定神閒,直若剛從禪床上走下來一般。

  「怎麼,動傢伙啦?」

  仍舊笑嘻嘻的,毫無畏懼之意。

  赫連錘一晃雙錘,瞪眼道:「告訴你,我這大錘曾經……」

  鐵蛋擺手道:「聽多了,聽多了。」

  卻也由僧袍底下取出一個鐵缽盂,笑道:「我這傢伙曾經裝過幾十千碗飯,我從小用它用到大。」

  赫連錘皺眉道:「你就使這個?」

  鐵蛋點點頭:「就使這個。且接你三招。」

  赫連錘道:「三招?能接我一招的人,只怕天下都找不出幾個……」

  鐵蛋又大大擺手:「聽多了,聽多了。」

  赫連錘氣了個髒火沖頂,把右錘一振,喝道:「小心了!」

  手肘往後一抽,從肩到腰鋼簧似的一扭,將錘平彈出去。

  他這一錘之力,足可打碎一塊三尺來厚的大石碑,連小土崗挨著都得動上一動,卻見鐵蛋也把鐵缽盂一振,不偏不倚的直迎上來,「噹」地一聲巨響過後,赫連錘頓覺手臂逡麻,大錘險些撒手,人也向後退了四、五步。

  鐵蛋笑道:「夠勁!再來!」

  赫連錘定了定神,換上左錘,又是同樣一錘擊出。

  鐵蛋卻不換手,再一架,仍把對方震退四、五步。

  赫連錘額頭迸汗,暗叫聲「也罷」,雙錘齊舉,用盡全身之力,朝鐵蛋頂門砸落。

  鐵蛋真個是以不變應萬變,依舊單手用缽一架,這回力道可不相同,只震得赫連錘兩手虎口如遭電擊,再也合握不往,雙錘脫手飛出,恰似王母娘娘的果園裡掉下了兩隻各重四十四斤的大西瓜,直飛出老遠才落下地來,尚擂得地皮「咚」了好大一響。

  赫連錘一怔之後,納頭便拜。

  鐵蛋摸不著頭腦,驚笑道:「卻是什麼意思?」

  赫連錘叩頭如搗蒜,邊說:「老爺今日方知學藝不精,求師父再教老爺幾招。」

  鐵蛋搖手不迭:「豈是隨便教得的?學來亂殺人。」

  赫連錘俯首道:「只殺敗類。」

  鐵蛋指指鼻尖:「我是敗類?」

  赫連錘道:「你是師父。」

  兩人鬧了半天,赫連錘一定要拜,鐵蛋沒法,只得敷衍道:「且看你日後表現如何?」

  赫連錘疊聲稱謝,又磕了幾個頭,方才站起身子,心中暗忖:「等老爺學會你那幾手把戲,先打殺了你這禿驢再說。」

  轉身撿回大錘,插在腰間,卻問:「師父住在那裡?」

  鐵蛋向前指了指,赫連錘便道:「索性與師父往一處,也好早晚討教。」

  鐵蛋點點頭:「好哇!我也要問你一些事情。」

  兩人並肩走去,一個高一個矮,有若七爺八爺出巡,只是面皮一般黑。

  赫連錘甫一出山,就落了這場慘敗,心中之淒苦自不待言,宛如整個胸膛裡的物事都崩頹下來了一樣,他悶悶的問:「瞧師父手段不比尋常,果真是『少林寺』出來的?」

  鐵蛋才一點下巴,就馬上四面望望,低聲道:「別嚷嚷,咱們是偷溜出來的,若叫寺裡師伯師叔逮著,苦頭有得受。」

  赫連錘暗忖:「少林名滿天下,高手如雲,敗在他們手中倒也不冤。」

  心頭便寬了些,笑道:「久聞少林木人巷、十八銅人陣蟲蟻難度,你們七個卻怎偷溜得出來?」

  鐵蛋唉道:「那來的木人、銅人?鬼扯一大堆!你們這些『外面』的人,就是愛亂傳話,死的都傳成活的了。」

  赫連錘又間:「偷溜出來卻是為啥?只是想玩玩而已?」

  鐵蛋面容一變,晶亮大眼睛立刻暗將下去,等了半晌,方道:「出來找殺師父的仇人。」

  說著說著,眼睛一紅,竟似要掉下淚來。

  赫連錘見狀,心中不禁一動:「小禿驢恁地情深義重。我那老不死的老子若是被人殺了,可難保我會傷心。」

  嘴裡笑道:「和尚講究四大皆空,我看你是一空也不空。」

  鐵蛋怒道:「先逮著那個傢伙,再空也不遲!」

  赫連錘連忙陪笑:「是極是極!」

  兩人且說且走,不多久來到一座早已破落的祠堂前。

  鐵蛋道:「客棧都不讓我們睡,只好睡這裡。」

  赫連錘便又老氣橫秋起來:「下次可要記得帶錢。」

  鐵蛋聳聳肩膀:「每日只見監寺師伯忙著點數『功德箱』裡的金銀銅錢,卻從不知有這許多用處。」

  邊說邊推開木門進去。

  赫連錘跟在後面,藉著月光,只見另外那六個小?尚正七歪八斜的倒在地下睡。

  鐵蛋從懷裡掏出那包糖炒栗子,喝道:「好吃的來啦!」

  那六個聞得此言,紛紛從夢中醒轉,掙起身子圍過來,兀自揉著睡眼。

  「什麼啊這是?老鼠屎?」

  鐵蛋把栗子倒在一張破供桌上。

  「好吃得緊哩,明天再去找那人化一包。」

  眾和尚便人手一顆,叭咂得律津有味,睡蟲都跑了。

  那個白嫩小?尚忽地轉眼看見赫連錘站在一旁傻笑,大吃一驚,尖聲細氣的嚷嚷:「他怎麼跑來了?」

  鐵蛋笑道:「他拜我做師父哩,說要跟我們一起住。」

  干乾癟癟的「二師兄」便把他上下一瞅。

  「你打什麼鬼主意?」

  赫連錘急忙躬腰。

  「只是欽佩鐵蛋師父的武功,嘿嘿……」

  那個眉眼鼻嘴全長在一起的小?尚立刻勃然大怒,罵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沒上沒下、沒規沒矩?既拜了師父,『鐵蛋』也是你叫得的?」

  赫連錘愈發作揖:「還不知師父法名,休怪休怪。」

  彌勒佛似的小?尚嘻著嘴說:「師父拜了,卻不知師父法名,真好玩!」

  鐵蛋嚥下顆栗子。

  「是我忘了告訴他。」

  轉向赫連錘道:「我們七個全是無字排行,喜、怒、哀、懼、愛、惡、欲,我是老七,叫無慾。」

  赫連錘暗暗好笑。

  「光只好吃一項,就稱不得無慾。」

  但見鐵蛋一指那小彌勒怫。

  「他是老大,無喜,我們都叫他怕癢鬼。」

  又一指「二師兄」:「他叫無怒,渾號狐狸。」

  赫連錘左一瞧,右一瞧,怪道:「這狐……無怒師伯的年紀比無喜師伯大得多,怎麼反而排行第一?」

  鐵蛋道:「排行是以人門先後為準。怕癢鬼從小在寺裡長大,狐狸可是十幾歲才被他爹娘送進來的。」

  赫連錘點頭道:「怪不得他花樣最多。剛才白吃白喝的主意當然也是他出的了。」

  怕癢鬼無喜笑道:「我們本來都不曉得『外面』是什麼樣子,都是他告訴我們的。」

  赫連錘暗忖:「倒要提防這傢伙一點。」

  鐵蛋又一指苦瓜臉型的小?尚:「他叫好哭鬼,法名無哀。」

  一指大塊頭:「他叫無懼……」

  赫連錘接道:「渾號石頭。」

  石頭無懼立打個寒噤,結結巴巴的說:「赫連壯士免禮。」

  白嫩小?尚笑道:「我是老五,法名無愛,他們都叫我雪球,以後你就叫我雪球好啦。」

  赫連錘拱拱手:「雪球師伯卻開通。」

  望著那個五官長作一處的小?尚:「這位自是無惡師伯了。」

  雪球無愛道:「我們都叫他厭物,討厭得很,以後你別理他。」

  厭物無惡馬上瞟了赫連錘一眼,呸道:「誰要理他?我誰都不想理!」

  赫連錘躬身如蝦。

  「眾位師伯且吃栗子,打擾打擾。」

  七個小?尚便又抓著吃,好哭鬼無哀望了望赫連錘,搭著嘴角問:「你剛才說你是什麼『伏牛山』的,莫非真是強盜?」

  赫連錘打個哈哈。

  「強盜難聽嘛,做些無本生意就是了。」

  石頭無懼便又哆嗦不迭,險將栗子都嘔出來,拱拱鐵蛋,低聲道:「怎麼收了這麼個徒弟?」

  鐵蛋立把眉一皺,狠狠一記肘拳將他的臂膀頂回去。

  「跟你講過多少次了?吃東西的時候少惹我!」

  狐狸無怒一直在旁默默深思,此刻忽把栗子殼兒一吐,瞅著赫連錘道:「你跑下山來何為?」

  鐵蛋唔呶道:「他要殺光敗類。」

  無惡又呸一口:「他自己就是敗類!」

  赫連錘陪笑道:「再敗也不比那採花賊敗。我老子曾說,江湖好漢最忌一個『淫』字,這賊敢犯大不諱,甭說,當然是個該死的東西。」

  雪球笑道:「繞了半天,銀賊是個啥玩意兒,我還是不懂。」

  鐵蛋擦擦嘴巳,拍拍手:「去抓來瞧瞧不就曉得了?」

  赫連錘喜道:「若有師父相助,何患大事不成?」

  鐵蛋便向師兄弟招手道:「咱們一齊去抓,就算報答這包洛陽栗子。」

  石頭無懼一想,立將手上抓著的栗子往桌上一撇,晃著大屁股返身就走:「我沒吃,我沒吃,我不報答。」

  狐狸也打個哈欠:「困死了,三更半夜折騰什麼?天不擾人,庸人自擾!」

  其餘幾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眨巴眨巴了眼兒,一個一個都躺回老地方睡去了,只有雪球躺下時冒出句:「明天再抓。」

  鐵蛋氣了個噴嚏,一扯赫連錘道:「別理他們,咱們自去。」

  出得門來,只見夜色已深,路上一個行人也無,兩人不辨東西南北,一腳一腳的亂走。

  鐵蛋道:「卻上那兒抓?」

  赫連錘默記了一下客棧夥計告訴他的地方,選定一個開珠寶店姓張的老闆家。

  兩人胡撞半日,總算覓得地點,赫連錘見庭院東北角上有座暖閣,便道:「且到那上頭去等。」

  兩人施展輕功,翻屋越脊,有若小貓牽著頭大熊,緊緊漫慢的來到暖閣頂上,伏下身子,正聞二更梆聲遠遠傳來。

  鐵蛋滿園打量半天,悄聲道:「這賊到底要偷採那種花?」

  赫連錘暗笑:「不懂也不問,硬充內行終究不成。」

  嘴上卻說:「等他來了便知。」

  兩人又伏半天,只不見動靜。

  赫連錘憋得難過,沒話找話道:「師父貴庚哪?」

  鐵蛋咽口唾沫,瞪大眼睛。

  「那得有羹吃?」

  赫連錘笑道:「卻是問你幾歲。」

  鐵蛋哦道:「幾歲就問幾歲,什麼羹哩。」

  頓了頓,道:「除了狐狸,我們六個都是十九歲,明年就要受具足戒啦。」

  赫連錘暗忖:「竟比我還大一歲,卻渾得像只有十五、六歲。」

  口裡又說:「真正當起和尚來,只怕不好玩。」

  鐵蛋臉上竟露出一些煩惱之色。

  「唉!我也覺得……」

  說到這裡便打住了,抬頭望望天,似是怕佛祖在上面偷聽一般。

  餅了一會,卻道:「其實,我師父當和尚倒好像是當得滿開心的……」

  說著說著,眼又紅了。

  赫連錘本對鐵蛋的師父一點興趣也沒,但聽他左一聲「師父」,右一聲「師父」,不由起了點好奇之心。

  「你師父……不,我師祖卻是怎麼被人殺的?」

  鐵蛋垂淚道:「我也不曉得。好慘,連頭都沒了。」

  赫連錘道:「少林威名遠震,江湖上想與少林師父較量的人,多得不計其數。其實,那些人不理他們也就罷了,硬幹硬卯,把命賠了,那裡划得來?」

  又老聲老氣的道:「師祖整天談佛論法,卻仍好強氣盛,實在……咳咳……。」

  鐵蛋不住搖頭:「師父從不講經,只傳功。」

  赫連錘道:「分得恁清楚?」

  鐵蛋彷彿認為他很沒見識似的,把眼白朝他翻了翻:「那是自然。講經都在大殿上開講,一個師父講,幾百個人聽,傳功怎能如此?所以傳功師父都是一人教幾個……」

  赫連錘道:「你師父就只教你們七個?」

  鐵蛋點點頭。

  赫連錘心道:「你那師父想必頭痛得緊。」

  卻間:「還不知師祖法名?」

  鐵蛋道:「師父叫方懺,師伯師叔卻都喚他『老牛皮』。」

  赫連錘笑道:「大概也是個有趣人物。」

  靜夜飄來往香,月光輕瀉如水,雲影在空地上踱步,樹葉娑娑地響著,像在訴說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鐵蛋一下子跌入回憶裡,把下巴枕在手臂上,悠悠說道:「師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從來不打罵我們,不像別的師伯師叔。可是他教起功夫來,都是全寺一等一,我們七個可說是『無』字輩裡功夫最好的……」

  赫連錘心下頗覺安慰:「只當少林的阿貓阿狗就能把我修理得如此之慘,原來他卻是年輕一代中的拔尖高手,看來我倒也不是很差。」

  又聞鐵蛋道:「師父平日都會講故事給我們聽。因為他三十多歲才出家,所以講出來的故事都很好聽,全寺人都愛聽。他也很會偷懶,每次長老講經,他就在下面打瞌睡,或者偷溜到廚房去和人工老趙喝一種奇怪的水,還吃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有一次我跟他搶,他硬是不讓我吃,還騙我說是靈芝草……」

  赫連錘道:「卻是什麼東西?」

  鐵蛋咕咕半天,形容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說:「反正是一種很好吃的東西,連老趙的那隻大黃狗聞了都會搖尾巴,撲上來搶。」

  赫連錘暗道:「卻不是肉是什麼?原來那方懺禿驢竟是個酒肉和尚。少林縱然清規嚴謹,卻仍免不了出些偷雞摸狗的傢伙。」

  鐵蛋續道:「師父是最不怕長老的人,長老空觀嚴厲得緊,師伯師叔全部怕他,唯獨師父不怕,每次見了他都是嘻皮笑臉的,長老也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赫連錘一瞅鐵蛋:「這個嘛,不用想也曉得。」

  鐵蛋道:「只有最後一次,把長老惹火了,罰師父去菜園做工一個月。臨走那天,全寺的人都去送他,其實菜園就在寺後,只隔著一扇門而已,但大家都覺得很難過,連前堂維那方戒師伯都說:『這個月將會很寂寞。』……」

  「赫連錘一聽」方戒「二字,頭髮就不由得豎了兩豎:「可是名滿江湖、專會拜山高手的『殺生和尚』方戒?」

  鐵蛋一歪頭,訝道:「你也聽過他?」

  赫連錘唉道:「『南劍北刀,並世雙雄』,天下有誰沒聽過他?」

  又忖:「久聞方戒那殺胚驃悍凶殘、殺人不眨眼,連他也喜歡方懺師祖……老禿驢,可見這老傢伙確實是個妙人。」

  鐵蛋又道:「就在師父進菜園那晚,便被人殺了……」

  正說至這裡,赫連錘忽一按他手臂,低聲道:「點子來了!」

  鐵蛋凝目望去,只見一條人影躍過圍牆,跳上正廳屋頂,略頓了頓,便直奔西廂房。

  身法之矯健,竟不輸一流高手。

  鐵蛋直勁咋唬:「不來花園採花,卻跑去人家房間幹什麼?」

  赫連錘笑道:「等會便知。」

  見那人影在房頂上探頭探腦的賊了一會兒,忽然身形一矮,鑽進屋裡去了。

  鐵蛋急道:「快去抓。」

  赫連錘卻猛個搖頭。

  「且莫驚走那賊,等他頭昏眼花之時再下手。」

  鐵蛋無法,只好捺下性子又等了一會兒,赫連錘終於拍了拍他肩膀:「可以了。」

  雙手一扒瓦片,熊躍山澗般竄了出去。

  鐵蛋自不落後,只一拱腰,早搶在前頭,待落在西廂房外時,卻先聽一陣笑聲從屋內傳出:「好好喔!」

  竟是個女人之聲。

  鐵蛋不由一楞,暗道:「好什麼東西?」

  赫連錘隨後落了下來,傾耳一聽,嘎吱嘎吱、咿咿唔唔之聲震腦價響。

  他本一臉怒氣,但聞得這聲,竟樂了個手舞足蹈,嘴歪眼斜,連腰肢都跟著扭擺起來。

  鐵蛋卻愈聽愈不明白,又不好問,正迷糊間,忽聽那女人沒命般叫喚開來,好似腳掌底被滾燙生鐵狠狠烙了一下。

  鐵蛋暗道:「出人命了!」

  肩膀一聳就要往屋裡闖,虧得赫連錘手快,一把拉住,低笑道:「急什麼?還沒演完。」

  鐵蛋急得說不出話,伸手亂指,卻聽那女人又「嘰嘰嘰」的笑了起來,好似胳肢窩爬進了一條毛毛蟲。

  鐵蛋這下可被攪得腦袋在那裡都不知道了,只好木楞楞的往下聽,大約總聽了北斗星的杓兒換了個方位,那女人才「卡」地一聲大喝,就此沒了聲息。

  赫連錘回過神來,拉下嘴臉,拍了拍窗格:「相好的,出來吧。」

  立聞屋裡一陣忙亂,「蟋蟋嗦嗦」了好一會兒,然後「啪」地從窗洞裡飛出一張八仙桌,卻見赫連錘一個鷂子大翻身,跳上屋脊朝那邊落了下去,吆喝之聲頓起。

  鐵蛋兀自搞不清楚,探頭往窗內看去,漆黑之中,只見床上波浪也似的線條隱約起伏,鐵蛋心臟立刻莫名其妙的跳了幾跳。

  卻聽女上聲尖叫,黑忽忽兩團東西打來,鐵蛋正自失神,那裡防得,吃那一軟一硬兩件東西打在光頭頂上,熱呼呼,黏兮兮,正不知是啥玩意兒,伸手撈住,只見硬的是夜壺,軟的是一團紙,擎到鼻邊一聞,腥臭無比,險叫鐵蛋嘔了個滿胃空,忙把頭縮回,用手抹了抹,弄得一腦袋漿糊。

  鐵蛋一肚子氣,暗忖:「出家人本不該妄語,但這實在是……他奶奶的!」

  便向屋內吼了聲:「你他奶奶的!」

  那女人卻哭起來,使鐵蛋又吃一驚,忙跳上屋頂向那邊一瞧,只見赫連錘已與那賊斗作一處。

  鐵蛋暗暗點頭。

  「桌子丟這邊,人跑那邊,卻是好主意。」

  只聽那賊這:「外面打去,休壞了婦人名節。」

  赫連錘笑不可遏:「原來你也知名節?新鮮得緊。」

  呼地一拳,把對方迫退兩步,摔揮手道:「這倒聽你的,外面打去。」

  兩人一高一低,翻出牆外,鐵蛋也跟了出去,一串魚似的跑到一塊空地上,姑定腳步。

  月亮正好露出臉來,只見那賊白衣白冠,年的二十三、四,面如傅粉,鼻若懸膽,劍眉星目,朱唇皓齒,身段更是該突的地方突,該凹的她方凹,無一塊贅肉。

  赫連錘不禁喝采:「好個人材!」

  那賊哈了哈腰。

  「好說好說。」

  赫連錘卻又補上一句:「正是大爺最討厭的小白臉。」

  那賊搖頭擺腦:「想當然耳。天下那有不嫉妒鳳凰的烏鴉?」

  赫連錘也不以為杵、笑道:「且先報上名來。」

  那賊一挺胸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帥芙蓉是也,江湖人稱『玉面留香小將軍』。」

  赫連錘笑了個噴:「好軟的調調兒,五百年後想必大為當道。」

  帥芙蓉又哈了哈腰:「好說好說。」

  赫連錘卻把臉一沉,翻手抽出大錘。

  「今日卻饒你不得。」

  一錘上,一錘下,橫掃豎擊,真想一下子就把對方弄成肉醬,卻見那帥芙蓉從袖內抖出一柄描金扇,朝赫連錘當胸一點,喝聲:「著!」

  赫連錘只當有暗器,忙撤錘閃身,那知對方這招根本是虛,連屁也不見半個。

  又待欺身進步,帥芙蓉又把扇頭一點,喝聲:「著!」

  赫連錘不敢不避,卻仍是白費,不由心道:「這小子只會弄鬼,休去理他。」

  三度上前,帥芙蓉又一點,喝聲「著」,赫連錘再不閃躲,向前直進,邊冷笑道:「著你媽……」

  「媽」字才出口一半,就見一點寒光迅疾無比的直奔門面,他「媽」字之下便加了一個「呀」,好在手腳俐落,就地一滾,險險避過,攪了一頭土。

  只聞「篤」地一響,鐵蛋轉眼望去,見那道寒光遠遠打在一堵土牆之上,沒人寸許,卻是個十字鏢一類的玩意兒。

  ,鐵蛋暗道:「這人好大手勁!看著像團棉花,不想裡頭卻包著塊鐵板。」

  赫連錘翻身爬起,暴怒如狂,兩柄大錘沒頭沒腦的掄將起來,風車也似向對方滾去。

  帥芙蓉也不敢輕心,凝神應戰,手中摺扇忽上忽下,忽開忽闔、忽點忽劃、忽虛忽責,端的有神出鬼沒之妙,兼且亂放暗器,梅花針、子母梭、飛蝗石、透骨釘……真不知一柄小小摺扇之中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鐵蛋在旁見他扇子的路數雖然高明,卻還不夠火候,只是暗器難纏。

  瞧了半日,終於窺破機關,原來暗器全發自帥芙蓉袖管,扇子的動作只是用來擾人耳目而已。

  鐵蛋的心放下了大半個兒,靜觀二人虎鬥。

  只見赫連錘久戰之下,雙錘威勢仍然不減,而且愈打愈起勁,口裡更大呼小叫,聲聲震人,那帥芙蓉吃了力氣不敵的虧,雖然扇招詭異,暗器凌厲,卻也只能和對方堪堪戰成平手。

  百招轉瞬即過,雙方還是僵持不下,赫連錘心下毛躁,暗道:「此番出山,第一陣就被兩個狗屁鏢師鬼攪了一頓,第二陣又慘敗給那小禿驢,這第三陣只不過對上個小淫賊,居然還戰他不下,我『小?熊』豈非人渣一個?今日再不勝他,卻好一錘子把自己敲死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心中一急,手下反而露出破綻,被那扇子搶將入來,左挑右撥,招招不離胸前要害,眼看就要落敗,但聞鐵蛋陡地一聲大喝。

  「讓開!」

  人還離得老遠,掌力已先湧至,將帥芙蓉逼退了兩步。

  赫連錘緩下手,鬆了口氣,心火又起,一振雙錘再待上前拚命。

  卻見人影一閃,鐵蛋已搶在前面,笑道:「我跟他打打看。」

  一擄袖子,露出兩隻鎯頭一樣的拳頭。

  「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連連搖手:「我不跟和尚打,晦氣!」

  赫連錘怒道:「和女人搞那把戲卻不晦氣?」

  帥芙蓉只是不肯,鐵蛋卻一定要打,帥芙蓉不由怪道:「你這和尚怎麼這麼好鬥?」

  鐵蛋笑道:「我什麼都不喜歡,就是喜歡打架。」

  赫連錘道:「師父,你剛才出手太凶,我看他是怕了你。」

  帥芙蓉冷笑道:「帥某人從小到大,尚不知『怕』字何意。」

  赫連錘拍手道:「好,來來來,我賭你走不過三招。」

  鐵蛋胸有成竹,把手一比:「那用三招?一招就夠了。」

  赫連錘點頭道:「本來是要費上三招的,但他剛才在被窩裡胡弄了一陣,骨髓早有點空了,又被我殺了一陣,手也有點軟了,所以真個只要一招就夠了。」

  帥芙蓉見這二人一搭一唱,不禁心中有氣,仰天冷笑道:「天底下決無一招便能叫我落敗之人。」

  赫連錘笑道:「這話你又錯了,所有的娘兒們都能一招就叫你拖槍而逃。」

  鐵蛋又一比手:「如果你經不起我一招,又如何?」

  帥芙蓉道:「卻便拜你為師。」

  赫連錘聞言,心中大急:「若真與這淫賊變成同門師兄弟,我『小?熊』甭說是不用混啦。」

  忙道:「不行不行,我師父是個和尚,怎能當你師父?」

  鐵蛋卻點點頭,笑道:「再多一個徒弟也無妨,今日且過足師父癮。」

  赫連錘跳腳道。

  「他……他……他……他是個什麼東西,你曉不曉得?」

  鐵蛋把眼一瞪:「你是個什麼東西,我也不曉得啊?」

  赫連錘跌得地皮「砰砰」響。

  「但但但……他幹的壞事實在是太壞了……」

  鐵蛋面色一整,肅然道:「只要一心向善,即使狗子也有佛性。」

  赫連錘□目大吼:「狗屁有沒有……」

  鐵蛋喝道:「少囉唆!」

  雙足一跨,拉開馬步,招了招手。

  「你先。」

  帥芙蓉見他如此托大,止不往無名火冒,再不客氣,滑步向前,扇頭一點,喝聲:「著!」

  鐵蛋卻不瞧他扇子的動靜,只去注意他手腕,見他袖管未動,身子便也紋風不動。

  帥芙蓉誘敵不成,扇面「刷」地一張,「噗噗噗」左右亂扇幾扇,又喝:「著!」

  鐵蛋仍然不動。

  帥芙蓉連換十幾種手式,連喝十幾聲「著」,鐵蛋卻只像個大磨盤般的站在那裡。

  帥芙蓉不由心下狐疑:「這禿驢到底是根本不懂武術,還是真個高明?」

  心中念轉,又用扇頭一指鐵蛋右脅,左右雙腕卻同時暗地一抖,射出兩枚子母梭,一擊面門,一奔胸膛。

  鐵蛋眼尖,早見他袖管振動,反手取出缽盂上下一撈,早將兩梭撈在缽內。

  子母梭這種暗器本是母梭藏子梭,連環雙擊,若用刀劍去磕母梭,子梭爆將出來,照樣能夠傷敵,怎奈鐵蛋手中缽盂不同尋常兵器,母梭打在缽底,子梭迸出,卻著缽緣團團圍住,根本前進不得,反吃缽緣一彈,倒飛回去,直奔帥芙蓉雙目。

  「留香小將軍」沒防到這著,手忙腳亂之下,只得將身一低,鐵蛋如飛搶上兩步,手腕一翻,正將對方腦袋整個罩在缽盂之內,笑道:「輸是不輸?」

  帥芙蓉不得已,半蹲半站的在缽內悶悶答道:「卻是輸了。」

  把赫連錘笑了個昏:「吃飯的傢伙到底厲害。」

  鐵蛋一抬缽盂,露出帥芙蓉灰敗如土的臉來,即刻就用上了教訓徒弟的語氣:「你若不用暗器,我還未必一招就贏得了你。專走偏鋒,終究難成正果。」

  赫連錘暗暗好笑:「卻不知是在說誰。」

  帥芙蓉一張俊臉脹得通紅,心不甘情不願的磕了頭,叫過「師父」,站起身來立在鐵蛋面前,竟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赫連錘尋思:「師父是禿驢,師弟是淫賊,我這卻不是個渾蛋?」

  轉念又忖:「等學會了功夫,將這兩個一發打殺了罷!」

  只聽鐵蛋向帥芙蓉道:「人家都說你是個賊,我看卻不像。」

  帥芙蓉恭恭敬敬的回答:「世俗觀念如此,難以改正,不去理會也就算了。」

  赫連錘勃然大怒:「幹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還要打誑狡賴?」

  帥芙蓉笑道:「師兄此言差矣,傷天害理的卻是那些七老八十,偏還要討上五、六房姨太大的槽老頭子。」

  赫連錘楞了楞,一時竟辯駁他不得。

  帥芙蓉又道:「天底下最悲慘的有生之物,莫過於婦女,大門不准出,二門不准邁,一任男人擺佈,尤其那些當了姨太太的,還要忍耐獨守空閨之苦,於情於理如何說得過去?」

  赫連錘張口結舌,恍若聽到鬼在講話一般。

  帥芙蓉卻又滔滔續道:「在下天生一副憐香惜玉的性格,說不得,只好挑起這副慰解天下姨太太的擔子,也算是行善積德,以修來世。」

  鐵蛋雖聽不懂半個字兒,但只聞得最後兩句,就不由大念了聲:「阿彌陀佛,功德無量。」

  帥芙蓉又道:「至於黃花閨女,元配夫人,我決不碰--除非她日後當了人家的姨太太。」

  赫連錘回過神來,怒道:「既然如此,又怎會有婦女報官捉拿你?」

  帥芙蓉笑道:「偶爾僮上一兩個想不通的,自然在所難免。」

  鐵蛋尋思了一下。

  「以後還是少做會惹官府不高興的事,連咱們寺里長老都惹不起哩。師父也曾說過:『寧招閻王,休動官府,惡狗咬起人來六親不認。』」

  「帥芙蓉躬腰道:「謹遵師命。」

  赫連錘心下暗罵:「臭禿驢,什麼都不懂,就這麼輕描淡寫的算了。以後犯出見不得人的醜事,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

  鐵蛋卻像十分滿足,搖擺著率先轉頭朝祠堂走去,帥芙蓉又向赫連錘一躬腰。

  「師兄先請。」

  赫連錘高抬下巴,用盡?身力量,大大重重的哼了一聲,彷彿想把這討厭小子一口氣吹跑一般。

  帥芙蓉也冷笑了笑。

  「沒什麼好□的,小子!」

  兩人橫眉豎目的互相瞅著,緊跟在師父屁股後面。

  鐵蛋不知想些什麼,好久不說話,忽然□道:「女人確實有點古怪,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等詞語還要難解。」

  說時,還摸了摸尿臊腥臭猶存的光腦袋。

  帥芙蓉笑道:「吾師竟也知此天下至理,果乃得道高僧。」

  赫連錘卻道:「怎麼著?你從小在少林寺裡長大,怎會認識娘兒們?」

  鐵蛋不好意思的摳摳脖子:「那裡稱得上認識。從前眾位師祖師伯師叔都叫女人『妖怪』,囑咐我日後萬萬不可招惹,結果有一次,我跟師父出去收地租……」

  赫連錘怪道:「地租?」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歷代帝王賜封少林的良田多達萬餘畝,百姓在上耕作,自然要付地租的。」

  赫連錘猛地一拍前額:「強盜這勾當卻差了,早去少林寺出家豈不是好?」

  鐵蛋續道:「那是我第一次出寺門,結果就碰到了一個妖怪……」

  帥芙蓉忙問:「卻是怎生模樣?」

  鐵蛋又歎一口大氣:「哎,這個嘛……不好說得。」

  癡想半日,抬頭看了看天,笑道:「總之,聲音好聽極了,我們一路牽著手講話,其實她講些什麼,我根本聽不僮;我講些什麼,她恐怕也聽不懂……反正,她最後送了我一朵花兒……」

  赫連錘又大驚小敝起來。

  「你師父難道都不管你?」

  鐵蛋笑道:「我師父?他一個人老遠走在前面哩。等我和那妖怪分了手,他才跑來對我挾眼睛,說:『喂喂喂,鐵蛋,好不好玩?』」

  「帥芙蓉不禁擊掌道:「師祖真乃吾道中人也。」

  赫連錘身上浸染著夜色,忽也歎了口氣:「你們比我幸運多了,老爺從小到大可連娘兒們的尾巴都沒碰過。」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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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什麼如尚?大盜魔佛!
  何方道士?武當快劍!

三人回到祠堂,鐵蛋又拉開嗓門大叫:「回來啦!」

  怕癢鬼、狐狸、好哭鬼、石頭、雪球、厭物齊地驚醒,氣沖沖的罵道:「窮咋唬了一夜!從前在寺裡就愛夜貓子捉鬼,跑到外面來卻還是一樣!」

  定睛看時,又怪問:「怎麼又多了一個?」

  鐵蛋笑道:「這是我的二徒弟,也就是那採花賊。」

  怕癢鬼無喜笑道:「鐵蛋真有辦法,再出去繞一圈,恐怕連徒孫都有了。」

  鐵蛋摸摸頭道:「師父豈是容易當的?弄得一頭臊哩。」

  六個小?尚便紛紛湊上來聞,一嗅之下,眾皆掩鼻:「唉喲,什麼怪味?」

  狐狸笑道:「這可成了臭頭朱洪武了。」

  無哀瞠目道:「這話我已聽你說了五、六遍,卻還不知是什麼東西。」

  狐狸自恃見多識廣,以往在寺中常用這些外面世界的見聞來吊師兄弟的胃口,由此所得到的好處,便也如同名山古剎的功德箱一般,經常叫他吃不完兜著走。

  但此刻這招卻不管用了,鐵蛋只一扭頭,向帥芙蓉道:「臭頭朱洪武是什麼意思?」

  帥芙蓉笑道:「他是本朝的開國君主。」

  眾和尚便都點頭「哦哦」不迭。

  鐵蛋又問:「現在還是他嗎?」

  帥芙蓉道:「現在是永樂萬歲爺了,洪武爺爺的兒子。」

  眾和尚又「哦哦」連聲,再不把狐狸放在眼中。

  無怒心中有氣,衝著帥芙蓉道:「你這賊是個什麼玩意兒?」

  帥芙蓉似乎也看他不順眼,脫口答道:「和你一樣的玩意兒。」

  無怒暴跳如雷:「你敢罵我們和尚是賊?也不怕遭天譴?」

  帥芙蓉冷笑道:「休說和尚就……」

  講了一半便打住了,卻從喉管裡發出幾聲輕笑。

  狐狸還想再爭,無喜卻咧開胖嘴,呵欠道:「睡吧,晏了。」

  無惡沒好氣的說:「早就晏了,吵吵吵,吵一晚!」

  眾和尚就又躺回去睡,狐狸沒轍兒,強忍怒氣也睡下了,卻一伸腿把那破供桌踢出老遠。

  鐵蛋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翻來滾去就是睡不著,只得悄悄拉起兩個徒弟瞎扯蛋。

  赫連錘道:「剛才只說了一半,還不知師祖是怎麼被人殺的?」

  鐵蛋搖搖頭,長聲一歎:「真是說來話長。」

  理了理思路,道:「就從天竺僧開始說吧。」

  赫連錘的眼睛又楞了:「天竹是什麼東西?」

  帥芙蓉笑道:「師兄有所不知,天竺乃一番邦,譬如匈奴、韃靼。」

  赫連錘冷哼一聲。

  「你小子倒見聞廣博嘛!」

  帥芙蓉拱拱手道:「不敢不敢,在下還頗識得幾個字,家祖、家父都曾中過探花。」

  赫連錘不由大「噗」一下。

  「只你是採花。」

  鐵蛋擺擺手,道:「中土佛教本發源於天竺……」

  赫連錘又咋唬起來:「佛教竟是從外面來的?呸呸呸!我還以為是我們漢人發明的咧!」

  帥芙蓉笑道:「師兄有所不知,中土的東西從外面來的多著呢,譬如胡瓜、胡琴、番茄,甚至唐朝皇帝。就拿你說吧,你用的那兩柄金瓜錘,就不是漢人發明的……」

  赫連錘怒道:「狗屁!」

  帥芙蓉又道:「,還有呢,你這『赫連』之姓,也是匈奴人傳來的。」

  赫連錘簡直鼻子都要噴火了,幾想上前拚命,鐵蛋忍不住?道:「到底聽是不聽?」

  兩人忙道:「聽聽聽。」

  鐵蛋便道:「天竺與中土原本相安無事,彼此也常相往來,但我佛勢力在天竺日漸式微,中土卻大為盛行,於是便有一班番僧起了不良之念,想來中土霸佔立腳點,復興原始佛教……」

  帥芙蓉道:「可是小乘?」

  鐵蛋看了他一眼,道:「正是。」

  赫連錘又楞怔怔的問:「什麼大剩小剩?」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

  鐵蛋忙截下話頭:「六十年前,天竺僧就曾對我們少林發動過一次攻勢,結果大敗虧輸而回……」

  帥芙蓉撫掌道:「天竺番僧一向只會坐在菩提樹下打瞌睡,那懂什麼武術?」

  鐵蛋道:「結果上個月,天竺番僧卻又下了一封挑戰書給長老,署名『天竺國師曇摩羅迦』,說是要與咱們少林決戰……」

  赫連錘一拍膝蓋。

  「好大的膽子!」

  鐵蛋點頭道:「我們雖然也是這麼想,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到了那天,長老、都寺、監寺、座元、首座、典座、維那、堂主、藏主、鐘頭、火頭、浴頭、菜頭……」

  赫連錘咧嘴道:「有沒有渾頭?」

  鐵蛋白了他一眼,帥芙蓉便一拱他,道:「卻是你。」

  鐵蛋續道:「總之寺裡精銳盡出,一千三百多人列陣以待……」

  帥芙蓉暗忖:「少林武術冠天下,任何一人都可獨當一面,這一千三百多人合在一起,恐怕連泰山都推得倒。」

  眼前似乎浮起當日少林僧眾列隊堂前的景象,心頭不由一陣莫名激動。

  只聽鐵蛋道:「等不多久,就見三十多個天竺番僧走進山門。我排在後面,根本看不見,只好爬在師父肩膀上看,只見那曇摩羅迦蛇眼鷹鼻,皮膚黑黑的,人瘦瘦的,頭上包著一大困白布,好笑得緊。長老先跟他說話,兩人一應一答,沒什麼意思,我也沒聽進去,反正講來講去,講不對路,兩邊就派人對起陣來。我們這邊是『達摩堂』堂主方覺師伯,他們那邊是一個使兩面鐃鈸的瘦長番憎……」

  赫連錘道:「『達摩堂』堂主的武功當然是高的。」

  鐵蛋點頭道:「第一陣自不能輸人。果然,兩邊一上手,強弱之勢立見,大家都估計方覺師伯十招之內必能勝敵,不料那番僧眼看著要敗,卻忽然聽見一聲尖銳的笛音,方覺師伯便不知怎地手腳一緩,反被那番僧擊中……」

  帥芙蓉皺眉訝道:「竟有這等怪事?」

  赫連錘卻心忖:「怕是打不過人家,卻編出一番鬼話來騙人。」

  鐵蛋搖搖頭道:「我們直到現在還想不出原因。第二陣派出的藏主方玄師伯和第三陣的監寺靈識師祖,也都碰到同樣的情形。長老見勢不對,只得命方戒師伯出馬……」

  帥芙蓉暗道:「方戒殺胚人稱『北刀』,若連他都鬥不過天竺番僧,咱們中土可是完蛋定了。」

  鐵蛋道:「方戒師伯並不持刀,往場中一站,果然氣勢不同,恍若韋馱尊者下凡一般。眾番僧你推我讓,攪了半天才派出一個手持降魔杵的大塊頭,猶猶豫豫的走出來,還沒站穩哩,我們的眼睛就忽然一花,再看時,降魔杵已到了方戒師伯手中……」

  帥芙蓉不禁歎道:「『殺生和尚』的確名不虛傳!」

  鐵蛋續道:「那番僧可嚇壞了,顏面也不顧,掉頭就跑回陣中,惹得我們都笑起來,只見方戒師伯雙手輕輕一拗,那根手臂粗細的降魔杵就變成了個羅圈兒。但我們的喝采才剛出口,就聽那笛音又吹響起來……」

  帥芙蓉道:「『殺生和尚』想必不怕?」

  。

  鐵蛋搖搖頭,又一歎氣。

  「第一聲笛音響起,方戒師伯只搖了兩搖,當時我們都以為天竺番僧的鬼蜮伎倆不管用了,豈料笛音一聲尖似一聲,方戒師伯額頭上的汗珠竟一滴滴的冒出來。長老正想派人救援,卻聽笛音猛地一聲爆響,方戒師伯終於支持不住,嘴裡噴出一股鮮血,向後栽倒下去……」

  赫連錘這才服氣:「連『殺生和尚』都逃不過這鬼一樣的笛音,可見事有蹊蹺。」

  鐵蛋道:「長老無計可施,只好摧動『十八羅漢大陣』,結果只聽笛音不斷,師伯師叔師兄師弟便躺了一地。」

  赫連錘舌頭齜出幾寸長:「一千三百多人卻打不過人家三十多個,少林這回敗到家了!」

  鐵蛋道:「當時大家也都這麼想,咱們少林落得如此慘敗,可說前所未有。但就在番僧得意非凡的時候,忽見一條人影大鵬鳥般向番僧陣中撲去,三拳兩腳就撂倒了好幾個……」

  帥芙蓉道:「那笛音卻沒再響?」

  鐵蛋笑道:「那會沒響,響得如同連珠炮一般。但那人卻無動於衷,照樣拳打腳踢,一眨眼就把番僧打倒了一半……」

  帥芙蓉擊掌道:「好身手!卻不知此人是誰?」

  鐵蛋道:「就是我師父方懺。」

  赫連錘詫道:「還以為老禿……師祖只會開玩笑咧。」

  鐵蛋道:「那天我也是第一次見識師父的武功,依我看,只怕比方戒師伯還高出一籌。這麼一來,我們當然士氣大振,沒倒下的人都往前衝,但那笛音又響,便又倒了好多個,說也奇怪,師父硬是不倒,我們七個也都不覺有任何異樣……」

  帥芙蓉沉吟道:「這其中必有原因。」

  鐵蛋道:「我們七個也衝入番僧陣中亂打一氣,師父已把那吹笛子的番儈打了個葫蘆滾,連笛子都搶將過來……」

  帥芙蓉道:「那笛子可有機關?」

  鐵蛋搖頭道:「後來我們把那笛子翻來覆去的看了半天,並未發現半點古怪,只就是一根很普通的笛子。」

  赫連錘嚷道:「這可見鬼!」

  鐵蛋遁:「番僧被我們師徒七個打得落花流水,只得敗退,不過臨走前卻還放下一句狠話,說是明年『盂蘭盆會』,必來討回公道。」

  帥芙蓉掐指一算:「『盂蘭盆會』乃七月十五,今天才七月二十四,還有一年差九天。不知這期間少林可想得出對策來破解那笛音?」

  鐵蛋重歎口氣:「只怕很難,師父又已經死了……」

  赫連錘道:「你們七個不是也不怕那笛音?」

  鐵蛋苦臉道:「不知道理何在,有何用處?連方戒師伯都破解不了……」

  頓了頓,續道:「天竺番僧退後,眾位師伯師叔師兄師弟便各自療傷,結果發現傷勢都並不重,只是有點走岔氣的徵候,以致臨陣無法對敵,稍微調養一陣,便都好轉起來……」

  帥芙蓉一拍腦袋:「怪怪怪!莫非真是天竺妖法?」

  鐵蛋道:「師父就當著大家說了幾句話,不料竟把長老惹惱了,師父去某園做工一個月……」

  帥芙蓉冷笑連連。

  「千古以來,未有功高震主而能逍遙者也。」

  鐵蛋道:「長老已經八十多歲了,生起氣來卻嚇人得緊,原木已經很突的額頭顯得更突,上面都是青筋,陷在眼窩裡的眼睛也忽然大了起來,閃著藍顏色的光……」

  帥芙蓉心道:「少林住持卻是這副怪異長相?」

  鐵蛋又道:「長老當眾宣佈師父的來歷--這我也從未聽師父說起過。長老說師父昔年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大盜,後來被人逼得無路可走,才投靠少林寺……」

  帥芙蓉又一聲冷哼:「早不說破,晚不說破,偏在這時候說破。你們那住持也真狠毒,非把人貶得無法翻身不可。」

  赫連錘卻笑道:「我就覺得方懺師祖有點強盜氣。江湖上的大盜我差不多都曉得,卻不知師祖昔年如何稱呼?」

  鐵蛋道:「長老說師父昔年姓岳,名翎,江湖人稱『魔佛』。」

  帥芙蓉一聽之下,不由臉色大變,瞅了瞅鐵蛋卻不言語。

  赫連錘也偏著頭道:「『魔佛』岳翎?好像聽我老子提起過……」

  鐵蛋道:「師父出家已經十幾年了,記得他的人恐怕已經不多。」

  帥芙蓉又瞅他一眼,張口欲言,卻聽巷口傳進一陣雜沓人聲,潮湧般逼向祠堂,內中一人高聲道:「就是這裡,我看著他們走進去的。」

  卻是那振武鏢局「夜路鬼」李盛的口音。

  「好哇!點心來了!」

  赫連錘虎地跳起,兩臂亂伸一陣,就往門外闖。

  無喜、無怒、無哀、無懼、無愛、無惡只聞得「點心」二字,便又從睡夢中醒轉,唔呶道:「點心在那裡?」

  鐵蛋一指門外,喝道:「跑得快的有得吃!」

  六個傢伙便爭先恐後的湧出門來,一瞧,都傻住了。

  鐵蛋和帥芙蓉也隨後跟出,只見對方黑壓壓的一大夥人,亂叫道:「赫連小賊是那個?」

  赫連錘一拍胸脯:「就是老爺!」

  卻見「鐵槍」楊泰越眾而出,戟指罵道:「小賊,叫你別走,怎麼躲到這裡來當縮頭烏龜?剛才對你客氣,你偏不識相,這會可休怪我們無情。那天惹毛了老子,連你那什麼『黑風寨』都踩得稀巳爛!」

  赫連錘勃然大怒?

  抽出兩柄大西瓜向楊泰衝去。

  楊泰此番有恃無恐,凝立不動,赫連錘奔至近前,舉錘砸下,旁邊卻忽然伸出一隻手來,五指四開一闔,腕節屈向手心,竟是龍爪之勢,直取?連錘右腕。

  赫連錘雖非識貨行家,卻也知對手厲害,撤右錘,沉身扭腰,左錘反打對方頭顱。

  那人不閃不躲,一爪直進如電,早抓上赫連錘右肩。

  赫連錘頓覺右半身一陣逡麻,心知大大不妙,卻已然反擊不得,驀聞「咻」地一響,似有暗器打到,逼得那人縮手回身,赫連錘才得空向後躍開,只見那人已將一支穿心釘綽在手內。

  帥芙蓉笑道:「師兄快退,點子扎手!」

  赫連錘又輸一陣,差點氣得昏倒,立在當場動彈不得。

  鐵蛋舉目望去,只見那施展龍爪功之人,年約五十開外,身著一襲近似黃色的衣衫,三綹長髯,臉呈淡金,長相十分莊嚴威武,頗有朝中大員的氣概。

  「夜路鬼」李盛見己方一出手便嬴,樂得不可開交,怪笑道:「當我們『振武鏢局』是好欺負的?小子,看岔眼啦!」

  赫連錘和少林七小既不知對方來路,也無江湖閱歷,一時間都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卻聽帥芙蓉冷笑道:「誰不知『振武鏢局』的後台老闆就是『金龍堡』?」

  說到這裡,就見七個小?尚的臉色都變了變,帥芙蓉心中暗暗奇怪,卻不好問得,眼光一掃那黃衣人,續道:「尊駕的龍爪功已有七成火候,想必是『金龍八將』之一?」

  黃衣人聽他說自己有七成火候,卻也不惱,正待開口發話,李盛卻搶道:「咦,你是誰?只有你這傢伙還知厲害,這位正是名震天下的『金龍八將』之首--『展翅龍』單飛!」

  帥芙蓉拱拱手道:「久仰久仰!」

  李盛笑道:「瞧你這小子滿順眼,怎麼會跟他們攪作一路?那些傢伙分明是一起的,剛才在『同慶酒樓』卻裝作互不認識,挑起場亂子掉頭就跑,真個連最末流的小無賴都不如!」

  「展翅龍」單飛威嚴的盯住鐵蛋等七個小?尚,慢慢道:「眾位小師父可是從少林寺出來的?」

  狐狸忙搖頭:「不是不是,什麼寺也不是……」

  單飛依舊沉沉綏緩的道:「老夫今晚來此,並非為『振武鏢局』的朋友助拳,參加江湖尋常鬥毆。老夫乃是因為聽說七個小師父出自少林,故有一事相詢。」

  說時,眼光一霎也不霎的盯住雪球,想從他那最白最嫩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雪球果被他瞧得心裡發慌,一張臉東擺西晃,真不知要放到那裡去。

  單飛心中已然雪亮,便道:「少林寺上個月曾發生一件血案,一個名叫方懺的師父和一個名叫老張的值廳轎夫,被人殺死在『二祖庵」前……「鐵蛋七個互望一眼,仍不說話。帥芙蓉見他們均強抑著悲憤之色,暗忖:「『魔佛』岳翎之死,必與『金龍堡』有關。」

  又聽單飛道:「據說,方懺師父的屍體是具無頭屍身,不知確也不確?」

  鐵蛋再也忍耐不下,肩膀一聳躍至單飛面前,厲聲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一」夜路鬼「李盛在旁毛毛躁躁的伸手來攔,邊道:「休得無……」

  他「禮」字尚在舌尖上繞圈兒,鐵蛋老大的拳頭已打在他臉上,撞鐘也似「咚」了一響,李盛便像個鐘擺兒,從眾人頭頂上蕩了過去,直碰到檣壁才算煞住勢子。

  眾鏢師齊發一聲喊,紛紛掄起兵器來奔鐵蛋。

  赫連錘見狀,大喝一聲,飛旋雙錘敵住眾人,怕癢鬼無喜、狐狸無怒、好哭鬼無哀、雪球無愛、厭物無惡也同時發動,分從五個方位直撲「展翅龍」單飛。

  帥芙蓉更不閒著,掣出描金扇,狸貓般竄入鏢師陣中,指南打北,亂放暗器。

  單飛縱然冷靜,卻也已控制不住情況,才吼得一聲:「住手!」

  六股剛勁無匹的拳風已同時擊到。

  百忙之中,趕緊一個後背空心大跟頭跳開,站在他身後的鏢師立即遭殃,稻草人般一連飛出去了四、五個。

  帥芙蓉一掄扇頭,把「鐵槍」楊泰的腦袋打了個□,邊叫:「蠢頭鏢師都交給我們,你們只管對付『展翅龍』!」

  摺扇左開右闔,又有兩名鏢師肩膀中鏢,咿咿呀呀的怪嚷。

  卻有一名鏢師得空瞥見一個塊頭奇大的和尚,竟站在祠堂門前不停發抖,便起了點欺善怕惡之心,撇下這邊戰團不顧,挺著鋼刀筆直衝去。

  石頭無懼本就已嚇得臊尿都快撒將出來,此刻眼見敵人掄刀直奔自己,不禁七魂六魄紛紛奪竅而逃,扼喉猛發一聲慘嘶,轉身飛奔。

  那鏢師見他好吃,愈不放過,奮力一刀朝他牡牛般的背脊上劈下。

  所謂狗急跳牆,果然不差,只見石頭驀地翻身,僅用右掌一撥刀背,那鏢師便跌出兩、三丈遠,心不甘情不願的昏了過去。

  石頭兀自哆嗦不停,指著他道:「你……你……你別過來!」

  卻聽鐵蛋怒沖沖的聲音叫道:「沒用的傢伙,還不快來幫忙抓這條龍?」

  石頭嚇了一跳,忙應:「我……我……我在對付這傢伙……」

  鐵蛋氣得再不理他,全神攻敵。

  「展翅龍」單飛一上手便知今日要糟,六個小?尚看似不起眼,其實個個都具一流身手,拳風雷動,飆砂走石,果有金剛羅漢下凡前的氣象。

  單飛心下叫苦,暗忖:「舉世唯有少林拳術如此剛猛勁烈,這七個必為少林和尚無疑。」

  口中便又叫道:「眾位師父請住手,老夫決無惡意,只是想向眾位師父探聽一樁事情……」

  但那六個己打開了手,那裡還去聽他?

  一拳猛勝一拳,不但逼得單飛連連後退,尚且將方圓一丈之內的鏢師掃得滿地滾。

  單飛見他們不可理喻,再也無心戀戰,覷準好哭鬼無哀功力較弱,雙爪一式「怒龍出海」,將他迫退兩步,足底龍騰,早已脫出圈外。

  鐵蛋那容他開溜,雙臂一振,平地拔起丈高,頭下腳上,絕技「擒龍手」應念而施,宛若一面大網兜頭撒落。

  單飛果不愧「金龍八將」之首,聽風辨位,並不回頭,「惡龍掉尾」反手逕取來者右脅。

  鐵蛋不得不空中變招,右掌斜切封住敵勢,只一耽擱,單飛便又縱出五、六丈遠,正待加勁前奔,又覺一股勁風自右側襲來,扭頭一看,卻是那笑臉如彌勒的小?尚,趕緊「潛龍升天」,連消帶打,豈知怕癢鬼雖然愛笑愛鬧,手下功夫可不含糊,施出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一的「大力金剛手」硬切敵腕,去勢迅猛,「吱吱」風響,猶若斧刃下劈一般。

  單飛不敢硬擋,扭左肩、甩右臂,斜斜飛出八尺遠近,腳尖點地,再一翻身,又往夜空中遁去。

  鐵蛋叫道:「休讓他走了!」

  皮球也似一彈一彈的隨後追去,其餘五個也卯足全力猛追,但「展翅龍」之名究非浪得,七、八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鐵蛋等人互相埋怨了一陣,我怪你沒守好,你怪我沒幫忙,吵吵鬧鬧的回到祠堂前,只見一干鏢師早被赫連錘、帥芙蓉打得四散奔逃,師兄弟二人正在那兒慶功哩。

  瞧他們空手而回,臉上都露出揶揄的笑容。

  「打死他了呀?」

  鐵蛋忿忿道:「真沒用,六個抓一個還抓不住!」

  帥芙蓉笑道:「『金龍堡』乃當今江湖上三個最大的幫會之一,勢力雖居」二堡『之未,但十幾年前也曾強盛一時,』金龍八將『自然個個都有一身絕頂藝業。老實說,我剛才還真有點怕你們吃虧呢。「無惡呸道:「你當我們是吃豆腐長大的?」

  赫連錘笑道:「難道不是?」

  卻聽祠堂門口一個聲音道:「你……你……你別過來……」

  眾人轉眼望去,只見石頭兀自對著那昏迷不醒的鏢師指指點點,鐵蛋不由氣得兩眼生花,大沖衝跑過去,照准他就是一陣亂踢:「沒用的東西!少林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石頭跳腳閃躲,回說:「有一等人盡?裝死,我是怕他突襲……」

  帥芙蓉忙趕去勸:「無懼師伯心思縝密,須怪他不得。」

  眾人又噪一頓,方才返回祠堂掩門休息,但大夥兒卻再也睡不著,帥芙蓉便問:「師祖之死,和『金龍堡』有關?」

  鐵蛋眼中噴火:「我先問你,」三堡『是什麼?「赫連錘搶道:「『金龍堡』、『飛鐮堡』和『神鷹堡』--現在江湖上最大的三股勢力。」

  鐵蛋又問:「『三堡聯盟』又是什麼意思?」

  帥芙蓉和赫連錘互望一眼,都露出困惑的臉色:「三堡彼此明爭暗鬥已有十數年之久,怎會結什麼聯盟?」

  六個師兄便都望著鐵蛋:「你那天晚上聽錯了吧?」

  鐵蛋搖頭道:「不會錯。」

  轉向帥芙蓉道:「大戰天竺番僧的那天晚上,師父已被罰去菜園做工,我一個人悶得慌,滿寺溜□,走到前院圍牆邊上時,忽聽兩個聲音在牆外私語。這兩個聲音平日早已廝熟,都是值廳轎夫,一個就是剛才單飛所說的『老張』,另一個叫『大柱子』……」

  狐狸點頭道:「我認得他,看似一副老實的樣子。」

  鐵蛋道:「他倆在牆外囉唆半天,我並不全聽得懂,只聽說『魔佛』岳翎今日終於露相,『三堡聯盟』非討回公道不可……」

  帥芙蓉沉吟道:「你們長老空觀說,『魔佛』岳翎是被人逼得無路可走,才投靠少林,想必就是這『三堡聯盟』了。卻不知他如何會把三堡全都開罪?三堡又怎肯聯手對付他?」

  鐵蛋道:「我已知師父就是岳翎,正想跳出牆外問個究竟,卻不料忽一人從背後向我偷襲,轉眼一看,卻是一個把頭臉蒙得死死的傢伙,身手恁地了得,還好……」

  雪球笑道:「還好你身體如泥鰍。」

  鐵蛋瞪他一眼:「想把我擺平的,天下恐怕找不出幾個。」

  無惡呸道:「好不要臉!」

  帥芙蓉道。

  「此人也使龍爪功?」

  鐵蛋搖搖頭:「他路數怪異,倒有點像天竺番僧,但其中又摻雜了不少本派的招武,叫人猜不透他是從那裡來的。」

  帥芙蓉道:「這又奇了。」

  鐵蛋續道:「總之,我們打了個……平手,我就跑去把師兄弟全喚起來……」

  赫連錘暗道:「既打成平手,何必還要叫人?」

  又聽鐵蛋道:「大夥兒一起來,那傢伙就溜了。我曉得不對勁,帶著大家去菜園找師父……」

  好哭鬼搭著眼角道:「師父卻已經不見了。」

  狐狸接道:「我們滿山找去,最後找到『二祖庵』……」

  石頭便打個寒噤:「卻見庵內庵外一片凌亂,鐵蛋他們就跑到裡面去找,我就在外面把風……」

  無惡又呸道:「把個屁風,在外面裝死罷了!」

  石頭續道:「我往那『卓錫泉』邊一坐,」轉向帥芙蓉道:「『卓錫泉』你知道吧?相傳當年達摩老祖來此探看二祖慧可,發現這兒沒水,便提起卓錫東南西北四下一按,地裡便噴出四股泉水,分成甜酸苦辣四種味道……」

  帥芙蓉點頭道:「早有聽說。」

  石頭道:「但我那天一坐,覺得屁股□□的,便抹了一把,送到嘴裡一當,卻是鹹的。」

  赫連錘笑道:「達摩老祖好神通,多加一味與你。」

  石頭皺臉作了個噁心翻胃的表情:「我覺著不對,舉到眼前一瞧,卻是人血!」

  他喉管咕了幾響,忙按住肚子,總算沒吐出來,身體卻又顫抖不停。

  「我這才發現,自己竟坐在兩具屍體旁邊,其中一具還是個沒頭的,頸腔開得老大,連內臟都看得到……唉喲,我的菩薩喂……」

  鐵蛋怒道:「師父都已經死了,你還嫌他難看?」

  無喜此刻也笑不出來,切齒道:「我們聽得石頭咋唬,跑出來一瞧,師父果然……」

  帥芙蓉立刻一擺手:「且慢!屍體既然無頭,你們如何知道就是師祖岳翎?」

  眾和尚都楞了楞。

  「衣服、鞋子都是師父的呀?」

  鐵蛋斬釘截鐵的說:「師父之死,一定與『三堡聯盟』有關;另外那個死掉的『老張』,一定是『三堡聯盟』的人;那個『大柱子』一定是殺了我師父跑了;至於那個蒙面人……卻保不定他是幹什麼的……」

  帥芙蓉沉吟一陣:「這裡面說不通的地方還有很多,且待我想想。」

  隨即跌入一片深思之中。

  其餘幾個爭來議去,得不出結果,只好各自抱著痛頭,沉沉睡去。

  翌晨醒來,日已當空,鐵蛋就催促大家分頭去探查「展翅龍」單飛的行蹤,但帥芙蓉說:「你們大搖大擺的離城而去,先使他放鬆戒心,過個一兩天再溜回來找他,豈不容易得多?」

  鐵蛋等人也覺有理,狐狸卻哼道:「說得倒挺容易。我且問你,出城後卻住在那裡?吃些什麼?莫非你要借銀錢給我們使?」

  帥芙蓉笑道:「徒弟奉養師父本是天經地義,但客棧耳目眾多,須瞞不過『振武鏢局』和單飛。」

  狐狸節節進逼:「如此卻怎處?」

  帥芙蓉臉上飄過一絲狡詐之色,語氣卻盡量裝得輕描淡寫:「城外西郊有一『九子娘娘廟』,諸位何不去那兒掛單?」

  雪球一拍巴掌,嚷嚷:「師父曾說,將來雲遊四方,可到旁的寺廟借住,我們怎麼都沒想到這一點,還在洛陽街上打什麼混?」

  議論既定,眾人便昂首闊步,慢之又慢的專撿大街去走,終於覺得晃夠了之後,才由「安喜門」出城。

  此時已近中午,小?尚都嚷起餓來,帥芙蓉便加快腳步帶路,眾人輕功俱皆卓絕,只苦了赫連錘一個。

  不多時,來到邙山山下,帥芙蓉指著一座半隱在山腰間的廟宇,道:「那就是『九子娘娘廟』。」

  鐵蛋間:「你們兩個卻住那兒?」

  帥芙蓉微一躬身:「咱們照舊回城外『悅來』客棧,三天之後再與你們會合。」

  鐵蛋點點頭,揮了揮手,眾和尚便搖搖擺擺,一群鴨子似的上山去了。

  赫連錘飛跑半日,早已氣喘如牛,又渴又餓,轉眼望見路旁有一片竹棚搭就的村野小店,便一扯帥芙蓉,進去尋了個座頭坐了,一拍桌子道:「吃的喝的儘管拿來!」

  帥芙蓉道:「師兄休得急躁,咱們慢吃慢喝,養足精神再打道回府。」

  赫連錘翻翻牛眼:「慢吃慢喝我可不會,不如吃飽了尋個蔭涼所在睡他一覺。」

  這兩人的個性原就不對路,又都打從心底瞧不起對方,昨晚和著一大堆小?尚還不覺得怎麼樣,此刻突然單獨相處,氣氛立即僵硬起來,你唆唆我,我瞄瞄你,眼光一碰又馬上回避開去,更找不出什麼話來講,只得以咳嗽、吐痰、拍桌打凳來掩飾心中的尷尬,但盼酒菜快上,也好有點事做。

  偏那店家手腳奇漫,遲遲弄不出東西,赫連錘一腔子怒氣便轉移方向,從那店家的十八代祖宗開始罵起,頗有直罵到十八代子孫之勢。

  卻才罵到祖母輩,忽聽旁邊一個聲音吟道:「孔蓋兮翠旖,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

  兩人一扭頭,隔座不知何時竟多出了個赤裸裸的人來,只是身上一件衣服也沒穿,盤腿坐在長條板橈上,肌肉雖不挺發達,看著卻也不礙眼,兩隻細長形狀的眼睛輕輕瞇著,端起桌上酒杯啜飲了一口。

  帥芙蓉這才發現他桌上的酒某都己冷了,顯見他已在這店內多時,大的天氣大熱,竟脫光衣服躺在板凳上睡覺,致使他倆一直未曾察覺。

  又見他桌上放著頂道冠,一襲道袍捲著長劍當作枕頭,卻是個雲遊道士。

  只聽他又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麒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

  帥芙蓉暗忖:「好傢伙,居然教訓起人來了。」

  便也吟道:「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萬民之生,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那道人微瞇的眼睛突地一張,放出兩道利劍也似的光焰,在他臉上轉了一轉,卻馬上收了回去,將杯內酒吸盡,打個酒嗝,又弓起膝蓋,大開著雙腿,極其不雅的躺下去睡。

  赫連錘聽他倆盡?些鬼一樣的話,肝火早已燃得極旺,罵道:「稀他娘的稀,老爺卻有一肚子稀大便!」

  再見那道士旁若無人的醜相,心中愈不舒坦,指著他胯下罵道:「搞毛了老爺,把那東西割來泡酒!」

  帥芙蓉忙使眼色制止,低聲道:「此人非同尋常,休要招惹。」

  赫連錘圓瞪殺人眼,一拍桌子還要再罵,卻聽棚外「咻咻」聲響,一連從樹上,石後躍出七、八條大漢,將竹棚團團圍住,亂叫道:「姓關的,滾出來受死!」

  赫連錘正想罵人的嘴便硬生生的張在那兒,眼睛四面瞄了瞄,只見來人的年齡、裝扮都有很大的差異,手上持著的兵器也複雜多樣,大刀、長槍、步戟、桿棒、鐵鞭…

  …

  直看不出是什麼門派或幫會。

  赫連錘衝著那些人指指鼻尖:「不是找我吧?」

  一名手持竹節鋼鞭的黃面漢子似是這夥人的首領,略帶些輕蔑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們找姓關的。」

  赫連錘心裡有氣,帥芙蓉直在桌下踩他腳,他也不理,竟道:「老爺正姓關。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黃面漢子皺了皺眉:「我們不是找你。」

  赫連錘連日不順遂,心中老似有把刷子在毛來毛去,很容易上火,一瞪眼睛道:「你們說找姓關的,你老爺就姓關,怎地又說不是找老爺?」

  那漢胸口沖了一下,卻強自忍住。

  「你叫關什麼?」

  赫連錘哈哈大笑:「不是已經說了嗎?老爺就叫關老爺!」

  「名雙手各握一隻短戟的年輕漢子忍不住了,喝道:「什麼狗東西,盡在咱們眼前放刁?」

  赫連錘一踢椅子站起,拔出雙錘就奔向那漢子,口中邊嚷:「老爺的刁還沒放夠哩!」

  卻才只奔出一半,忽見旁邊閃過一個手使桿棒的年輕漢子,笑道:「先闖過我這一關再說。」

  赫連錘那管誰是誰,掄錘就打,那漢稍稍後退一步,一抖桿棒擊向對方腰肢。

  赫連錘左錘橫格,扭右肩猛力砸下右錘,不料那漢身隨棒轉,早繞至赫連錘左側,棒頭斜抽,「啪」地一響,正中對方背脊。

  赫連錘踉蹌兩步,口中吐火,不由狂吼連聲,把錘亂掄起來。

  那漢將身一低,桿棒橫掃,又中右腿陘骨,赫連錘差點跪倒,待掙直身子,那漢又已到背後,夾頸劈了一記。

  手持雙戟的漢子不禁連連冷笑:「這等粗劣手段,也敢在人前出醜?」

  赫連錘氣得頭昏,丟開那漢來奔這漢,雙錘並舉當頭砸落。

  使戟漢子並不閃避,只一抬腕,右手戟已由雙錘縫隙間穿過,疾如閃電,直取?連錘咽喉。

  「小?熊」情知不妙,忙施展「鐵板橋」功夫,單足立地,身驅向後彎折,堪堪避過這招,待要使腰力挺直身子,卻怎麼挺也挺不起自己那百來斤重的龐大軀殼,「砰」地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使戟漢子大笑道:「今日總算得見絕技『鐵元寶』功夫,佩服佩服!」

  赫連錘還不服輸,兀自想爬起來拚命,帥芙蓉見勢不對,忙跳出棚外,向那兩名漢子拱手道:「兩位的『太祖桿棒』與『溫侯三十六戟』端的是神妙無方,想必都是少林俗家子弟?」

  使戟漢子的神氣便緩和了許多,點頭道:「正是。」

  赫連錘一聽,可又犯著了少林,暗罵聲「晦氣」,乖乖閃在一邊,一張黑臉皮卻幾乎泛出膽汁顏色來。

  帥芙蓉又拱拱手,道:「大水沖倒了龍王廟,我倆也與少林有些淵源,今日之事原是誤會……」

  那使鐵鞭的黃面漢子冷笑道:「卻又來了!你們會與少林有啥淵源?」

  帥芙蓉還在尋思如何開口,赫連錘已挺胸搶道:「老爺的師父叫無慾,人稱『鐵蛋』,你們總聽過吧?」

  他邊說邊睥睨眾人,好似藉著這話扳回了一些顏面。

  豈料那些傢伙我望望你,你望望我,顯然都不知「鐵蛋」是什麼東西,黃面漢子更訝道:「你們的師父是『無』字輩的?『無』字輩的眾位師侄今年最大不過三十,卻怎收了你們這樣大的徒弟?」

  赫連錘暗敲一下腦袋:「娘皮!這群狗玩意竟是鐵蛋小禿驢的師叔,我這可不成了他們的孫子了?赫連錘呀赫連錘,你真是個龜孫子!」

  帥芙蓉也不知如何作答,乾笑道:「這個嘛!說來話長……」

  卻聽棚內道人懶洋洋的傳出聲來:「趙大全,還跟那些江湖小毛賊橫生出許多枝節干什麼?做起事情婆婆媽媽的,不像個男人!」

  帥芙蓉暗吃一驚。

  「此人竟是少林俗家『鐵鞭門』的第一高手--『黃臉靈官趙大全』?」

  只見趙大全面上升起一抹煞氣,轉向棚內高聲道:「姓關的,有種就出來,縮在裡面舔尾巴算是什麼東西?」

  使桿棒的漢子走近赫連錘身邊,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這會兒你可不姓關了吧?」

  帥芙蓉搶道:「他姓渾名帳。」

  趁著對方哈哈一笑,忙問:「老兄貴姓?」

  那漢拱拱手:「在下『無影棒』鄧佩。」

  一指那使戟漢子:「他叫『小奉先』呂孤帆。」

  帥芙蓉嘴上「久仰」連聲,心裡卻打了幾下鼓:「竟是『神棒門』、『六合門』近年來最出名的高手。看樣子這些人全都是鐵板,剛才若鬧翻了臉,十條命也沒了!」

  又聽那道人打個呵欠,意態闌珊的道:「搞錯了沒有?是你們來找我,又不是我去找你們,作啥要我出去?」

  帥芙蓉暗忖:「這個道士明知來人都非等間之輩,卻仍如此托大,顯然是個厲害角色。」

  轉眼一瞥,果見眾人臉上都有戒懼之意,不敢貿然衝入棚內,便更增添了對那道士的好奇之心,悄聲問鄧佩道:「那人是誰?」

  鄧佩的臉色立刻陰沉下去,一字一迸的說:「關曉月!」

  這三個字所透出的力量,就如同一柄利劍,能把任何一個江湖人的心臟刺穿。

  不但帥芙蓉聞言之後,聳然動容,連久居荒山的赫連錘也變起臉來,脫口驚呼:「他就是『快劍關曉月』?」

  江湖上有謂「南劍北刀,並世雙雄」,「北刀」指的是少林「殺生和尚」方戒,「南劍」便是這個武當道士「快劍」關曉月。

  但方戒深居少林,鮮少踏出寺門一步,除了會會拜山高手之外,從不向人展現武功;而關曉月卻是個雲遊四方、專愛打抱不平的傢伙,因此在一般江湖人心目中,關曉月的威望高出方戒甚多,有關他的逸事傳聞簡直裝得下幾十個大籮筐,便難怪這許多少林俗家高手對他如此忌憚了。

  卻聽趙大全乾咳幾聲,道:「休要弄舌。我且問你,咱們少林俗家與武當素無過節,十五天前你卻為何在永城附近把『螳螂門』的許兄弟殺傷?」

  必曉月依舊懶洋洋的道:「就跟今天一樣--是他找上我,而非我找上他。」

  守在竹棚左側的三名持刀大漢齊聲怒喝:「還要強辯?」

  必曉月輕笑道:「少林俗家與本派襄城之會的會期已近在眼前,要講理,咱們大會上講去,莫在這兒擾我清興。」

  三名持刀大漢按捺不住,同時喝道:「『羅漢門』李氏三傑領教高招!」

  一聲嗯哨,同時發動,迅快絕倫的撲向關曉月所躺的座頭,三柄鋼刀有若操在同一隻手裡似的同時劈下。

  必曉月兀自躺著,並不起身,但見白光一閃,快得幾令人眼捕捉不著,便即消逝。

  卻聽李氏三傑同時發出一聲悶哼,同時向後躍開,三柄鋼刀也同時棹在地下。

  趙大全快步趕到他們身邊,急間:「怎麼了?」

  只見李氏三傑的臉色變得比鬼還難看,似乎仍未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趙大全垂眼看時,不禁呆住了--三人右手腕上各有一道劍痕,不但深淺相同,而且還劃在同一個部位之上。

  但聞關曉月悠悠道:「回去用尺量一量,其中若有一劍不是劃在腕骨上方一寸二分之處,只管來把我的劍討去當菜刀。」

  棚外群豪也都圍攏過來,待瞧真切,不禁相顧失色。

  帥芙蓉暗道:「李氏三際也是江湖上威名甚著的人物,不料竟禁不起關曉月一劍,這『快劍』當真是可怕到極點了!」

  趙大全等人眼看關曉月躺在板凳上發劍尚能如此又快又準,己方即使再多十個,恐怕也非其敵手,但就此撤退,少林俗家的顏面可說蕩然無存,一時便都望著那瞧不見人的座頭,沒了主意。

  卻聽關曉月又打個呵欠,自顧自的唧噥道:「只欲清間半日,竟不可得。想夢蝴蝶,卻夢來了一大堆蝗蟲,唉,人生在世,當真無味得緊!」

  言畢起身,當著大家慢條斯理的穿好衣服,佩好長劍,轉身出棚,在眾人癡楞楞的眼光之下,施施然步下山道而去。

  趟大全等人猶自楞了片刻,方才回過神來。

  此刻若無帥芙蓉、赫連錘兩人在場?好過點,狼狽敗相盡入外人眼底,直令這些平時號今一方的江湖大豪羞愧無地,半話不發,紛紛掉頭從另一條路下山去了。

  只有「無影棒」鄧佩轉身向二人抱了抱拳,道:「幸會幸會,就此別過。」

  帥芙蓉也拱拱手:「鄧兄好走。」

  鄧佩若有所思,忽然搖了搖頭。

  「武當道士如此難纏,倒真是始料未及,看來八月初的『襄城大會』決難善了。」

  帥芙蓉道:「鄧兄多留意,吉人自有天相。」

  鄧佩聳聳肩膀,唉了一聲:「人在江湖,還不就是這樣?」

  掮著桿棒,逕自追隨夥伴而去。

  帥芙蓉、赫連錘見這些人一剎那間走得精光,頓感身上輕鬆了許多,便也相對聳聳肩膀。

  「著哇!人在江湖,還不就是這樣?」

  搖搖擺擺的走回棚內坐下,赫連錘又罵店家:「弄了這許多時候,還沒弄好?」

  那店主人本驚呆在一邊,吃這一聲大喝,連忙沒命的幹起活來,動作比剛才快了好幾百倍。

  帥芙蓉尋思半日,歎氣道:「人家的武功可以高到這種地步,咱們呢?唉,真是比不得,一比就覺得自己是只大青蛙。」

  赫連錘也一拍桌子,哭喪著臉。

  「從前在『黑風寨』,老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誰知……唉唉唉,他媽的狗屁!」

  帥芙蓉道:「怪只怪自己沒有遇見名師,還好昨天碰到那個小傻瓜蛋,倒可偷學一些少林功夫。」

  赫連錘一拍桌子,大笑道:「原來你也不是真心拜他為師?」

  帥芙蓉冷笑連聲:「只不過瞧覷他那幾下子功夫眼紅而已。小?蛋又呆又蠢,卻有什麼資格當我師父?」

  赫連錘十分惋惜的歎了口氣:「早知武當劍法如此高強,卻拜武當道士為師豈不是好」帥芙蓉笑道:「師兄有所不知,武當未必強過少林。武當劍法本以輕靈圓動見長,唯獨這關曉月天賦異稟,獨創一格,快准狠辣,驃悍異常,雖然在『武當四劍』中名列第三,其實劍術造詣之深,已遠超過武當歷代門人。」

  赫連錘搖頭道:「簡直不是人!」

  兩人又吁又□,須臾酒菜送上,赫連錘雖一肚子窩囊氣,仍然一連吃了十五碗飯,帥芙蓉卻還未吃完一碗。

  赫連錘笑道:「肚內裝了『之乎者也』,吃飯便恁小氣?」

  又一虎吃了十碗,才摸摸肚子道:「飽了。」

  兩人付過帳,走出竹棚,赫連錘便伸了伸腰:「且去樹下躺躺,吃飽了飯不好趕路。」

  二人轉向山上行去,經過一陣攪鬧,反而變得有話可講了。

  赫連錘道:「少林俗家為何有這許多分歧?什麼『鐵鞭門』、『六合門』、『神棒門』,鬧得人頭昏。」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天下功夫出少林』,五代時,少林有位住持名喚居福上人,廣邀天下高手齊集少林比武三年,然後將各家所長彙集成少林拳譜,共有一百多種套路,如今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也多從那兒演變過來……」

  赫連錘笑道:「那些高手也真笨,怎麼隨便就把壓箱寶貝送給人家?」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古時武士卻不像今人一般藏私,連師父傳給徒弟都要留一手,以致許多神功奇術失傳。那時節,大家都只存著切磋琢磨之心,取人之長補己之短,己之所長也不怕被人取去,武術故能日益推展,演變成今日百派爭鳴的局面。再則,五代時戰亂頻仍,生靈塗炭,天下幾無安身之處,少林因是歷來聖地,無人敢犯,那些高手自然樂於用武技換取幾年清福……」

  赫連錘哼道:「原來是一群懶蟲。」

  帥芙蓉道:「這些高手在少林期間也博采各家所長,下山之後自立門戶,便都以少林俗家自居,幾百年來卻也造就了不少奇才,相傳宋太祖趙匡胤和岳武穆都出自少林俗家門下。」

  頓了頓,又道:「就連武當始祖張三豐當年也是出身少林的哩。」

  赫連錘怪道:「既然如此,少林、武當近年來卻為何時起衝突,又搞什麼『襄城大會』?」

  帥芙蓉道:「師兄有所不知,少林拳路以剛猛聞名,世人皆以『外家拳』稱之,武當則為、代奇才張三豐所獨創的陰陽生剋,柔綿軟巧的路數,俗稱『內家拳』。拳理既異,爭雄之心便生,更何況武當近年來頗有凌罵少林之勢,兩派不和,自在情理之中。」

  他又頓了頓,續道:「永樂爺爺舉兵靖難,建文太子不知所終,但江湖盛傳洪武爺爺臨終前曾留下一個紅篋,囑咐太子於危急之時開啟。當日燕兵已至城下,太子本欲自盡,但忽然記起那個紅篋,便取來打開一瞧,只見裡面竟裝著三葉度牒,及袈裟、帽鞋、剃刀、白金等物,太子便與兩名大臣同時祝發,易衣懷牒,乘亂逃出『應天府』,托庇於少林。永樂爺爺登基後,自然千方百計想尋出建文太子的下落。據江湖傳言,武當現任掌門若虛真人,功名利祿之心甚強,頗思與朝廷靠攏,既有這樣一件大功勞擺在眼前,當然不會輕易放過,近幾個月來,武當與少林已有好多次小衝突,從表面上看,似乎是武學宗派拳理之爭,其實骨子裡卻牽涉到皇位的爭奪。」

  赫連錘聽得乏味至極,打個呵欠道:「什麼太子皇帝,全都是些無聊東西,用八人大轎來抬老爺,老爺都未必肯干,爭他媽的什麼爭?」

  正說間,忽見前邊樹林裡探出顆腦袋左右鬼搗半日,又縮了回去。

  赫連錘一巳掌:「小賊可遇見祖宗了!」

  拔出大錘就待奔前。

  帥芙蓉眼銳,忙伸手攔住:「好像是個光頭。」

  兩人走近一瞧,果見雪球無愛兔子似的藏在樹林裡。

  赫連錘笑道:「雪球師伯怕鬼個什麼勁兒?」

  雪球粉白的臉蛋立刻一紅,囁嚅道:「沒……唉……奇怪……」

  帥芙蓉道:「你們怎麼還不進『九子娘娘廟』裡去?其他人都在那裡?」

  雪球忙伸手亂指:「他……他們都進去了,我是……咳咳……」

  東咳西咳,只說不出個所以然,搔搔頭皮,拔腿就走。

  赫連錘一把扯住,威嚇道:「到底搞些什麼玩意兒?說!」

  雪球面頰脹成一月血色,差點哭出來,卻仍抵死不肯說。

  帥芙蓉搖搖手道:「休對師伯無禮,放他自去。」

  赫連錘一笑鬆手:「我早就看出雪球師伯的心思最複雜。」

  雪球臉上又是一紅,急忙跑開,沒命價奔出數里,轉過兩三個山坳,方才稍定下神,喘了口氣,放慢腳步,回頭望望,臉蛋卻又紅得如同朝霞相似。

  他垂下頭,嘀咕著,又走出一里遠近,忽聽前面山道傳來一陣「的答」馬蹄,間還應和著清脆如碎玉的鸞鈐之聲,他眼睛就不由一亮,臉上血色一直蔓延到腳踝,忙閃立道旁,烏黑大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盯住前方。

  只聽馬蹄鸞鈐愈傳愈近,雪球的眼睛也愈睜愈大,然後猛地一下,整個山坳都明亮起來,雪球只在心裡叫得一聲「啊呀」,便癡住了,連天在那裡、地在那裡都再也分辨不清。

  馬背上馱著的白衣少女見狀不由粉靨輕紅,兩道夜墨凝成的眉毛微微一挑,秋水也似清冷的目光忽地集匯成劍,羊脂般的雙頰也隨之緊縮起來,她略啟櫻唇,啐了一口:「又是你!」

  一夾馬腹,從雪球身邊掠過,疾馳而去,依稀丟下句:「不是個好東西!」

  雪球楞楞的望著她包著如雲秀髮的銀絹頭巾消失在山坳之中,馬蹄、鸞鈐以及劍鞘敲擊鞍鐙的聲音卻仍在耳邊迴盪。

  他怔了好半晌,才抖抖身體,清醒過來,暗道:「剛剛才見她上山,怎麼不一會兒又下來了?這個妖怪真是……唉,真是奇怪!」

  他胸中不知怎地,竟蒙上了一股哀傷的情緒,好像天地日月星辰佛祖都隨著那妖怪一齊下山去了,他不由長吁短歎,握著兩隻拳頭,猛摳胸口,好似要把它們擠出汁來似的,每到一處山坳,就忍不住?頭望望,覺得生命毫無意義。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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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九子娘娘果然會生子
  漂亮小妞專愛揍男人

如此一步一頓的走到「九子娘娘廟」,只見那廟山門造得巍峨非常,門口立著一對金童玉女石雕,巧笑情兮,眉目生姿,卻不曉得是從那塊淨土來的。

  邁入山門,迎面便是大殿,上供「九子娘娘」聖像,倒也寶相尊嚴,只是來往僧侶都有點獅虎模樣,橫眉豎目的看人。

  雪球暗叫奇怪,忖道:「這些師父怎地如此兇惡?全不似咱們少林師父。」

  拜畢神像,再往後走,只見殿後一條石板路,兩旁各有一排石造房屋,形狀甚是古怪,正不知有何用途。

  再穿過第二進「注生娘娘」大殿,後面一個偏院,專供掛單和尚起居,鐵蛋等師兄弟就正坐在木屋前曬太陽。

  怕癢鬼無喜一瞧他進來,便嘻著嘴笑道:「這不是來了?還怕人會搞丟哩。」

  厭物無惡立刻呸道:「我看他是被那妖怪迷住了,卻等在半山腰送她下山。」

  雪球臉又一紅,急忙分辯:「我那看見什麼妖怪?」

  狐狸笑道:「哦,妖怪竟沒下山?那我們找她去!」

  說著便欲起身。

  雪球忙嚷:「她……她……她從另外一條路下去了。」

  好哭鬼無哀搭下眼角,搖了搖頭:「那妖怪,說漂亮倒真漂亮,可惜……可惜是個妖怪。」

  鐵蛋斜身倚在門邊,噗出一響屁也似的聲音,失笑道:「漂亮什麼喔?我看她卻像塊冰,一點人味兒也沒有。那天再遇見她,我可是連話都不願意跟她講一句。」

  正扯得沒完沒了,忽見一個胖大和尚行將過來,把他們七個瞟了一眼,惡聲惡氣的道:「本寺規矩,掛單和尚入夜後即不得出房,違者重罰。你們知不知道?」

  狐狸無怒見鐵蛋面上泛起怒氣,忙遞個眼色,必恭必敬的答道:「不勞師父費心,小僧自理會得。」

  那和尚嗯了一聲,正待往內舉步,卻聽廟口傳來一陣喧嘩,彷彿有不少人湧至。

  胖大和尚面露喜色,整整僧袍迎了出去。

  鐵蛋一扯狐狸,悄聲道:「這廟甚是古怪,你發覺沒有?」

  狐狸瞅他一眼,鼻中噴出兩管冷氣:「我早知你那姓帥的二徒弟不是個好東西,把我們誆來此處摸瞎打鬼,他卻躲在一邊偷笑。」

  鐵蛋自是不信,紅脹起脖子就要爭辯,狐狸一擺手道:「且先不管他。」

  朝那胖大和尚的背影努了努嘴:「看他們還有什麼花招?」

  拉著眾師兄弟一腳一腳的跟在後面。

  那和尚立刻皺起雨道濃眉,回身一頓亂趕,鐵蛋等人便只得躲在配殿後探頭偷看,只見一大群僕役、婢女、老媽子,亂轟轟的簇擁著兩頂小轎停在廟前。

  一名老管家模樣的人上前與胖大和尚說了幾句話,胖大和尚連連點頭,指揮小沙彌開了側門,讓進轎子,一行人逕奔大殿後面的兩排石室。

  那老管家似是已經來過,直奔右首第二間,推開石門進去看了看,重又出來,招呼僕役進屋佈置。

  婢女已打起小轎的簾子,迎下兩名婦女,鐵蛋等人隔得遠,看不真切,但見先頭的一個臃腫肥胖,動作遲緩,大的四十左右,後面那個卻粉頸低垂,體態輕盈,顯然才只二十出頭。

  鐵蛋低聲道:「卻是什麼把戲,妖怪來住?尚廟?」

  狐狸沉吟了一會兒:「這廟供的是九子娘娘,那兩位大嫂當然是為了求子而來。」

  鐵蛋等人沒一個搞得懂「子」是如何得來,卻又不好問,瞪著眼睛往下看。

  只見一干僕役將石室打掃乾淨,搬人琳琳琅琅各種器皿用具,甚至爐子、鍋子都隨身帶了來。

  無喜笑道:「恐怕要住上好多天哩。」

  又見那中年婦人領著年輕少婦到正殿參拜了一回神像,便把少婦送入石室。

  老管家前後忙亂一陣,諸事妥當,中年婦女又指手劃腳的罵了一頓人,留下幾個婢女、老媽子,才登上小轎,領著家人喳喳呼呼的走了,胖大和尚與眾小沙彌也各自散去。

  鐵蛋等七個這才轉過配殿,跑到石室前後一瞧,卻如同兩排墳墓,連個窗戶也沒,石門亦關得甚是嚴密,恐怕螞蟻都爬不進去。

  鐵蛋搔頭道:「不知幾間住得有人?」

  忽聽背後一聲暴喝:「鬼頭鬼腦的存著什麼心?」

  鐵蛋等人唬了一跳,忙扭頭望去,只見那胖大和尚竟偷偷摸摸的回轉來,恰?把他們逮了個正著。

  狐狸忙施一禮:「隨便走走,卻教師父動怒……」

  胖和尚一面亂罵,一面揮手亂趕,邊說:「這裡專為良家婦女求子而設,防範自須嚴密,休說你們這些從外面快來的,連本寺僧人等閒都不准踏入一步!」

  狐狸忙問:「卻是怎麼個求子法?」

  胖和尚立刻圓瞪凶睛,喝道:「休要囉唆!再隨便亂跑,當心我轟你們出去!」

  鐵蛋心中不快,直著脖子吼起來:「只不過吃你們幾頓,住你們幾宿,竟這般使臉色給人看?你這東西,絲毫不像佛門清淨中人!」

  胖和尚暴跳如雷,提起拳頭就來打鐵蛋,狐狸忙橫身攔住,嘴裡連串好話,鐵蛋卻在那邊擄袖子、摩拳頭,高叫:「你來!你來!」

  早驚動寺內僧眾,一個個殺氣勃發的緊攏而上,擺出一派群毆態勢,狐狸又連聲道歉,把師兄弟全推進偏院房間,自己又出去向對方陪了半天小心,才總算把事情平伏,己弄得一頭臭汗。

  回房後,閂緊木門,抱怨道:「老七,老是這樣莽莽撞撞的,怎麼成得了事?」

  鐵蛋怒猶未息,跳腳大罵:「那群傢伙全都不是好人,非要教訓他們一頓不可!」

  無惡也道:「從未見過這麼多討厭東西,大概天底下最討厭的人都集中到這裡來了。」

  石頭髮顫道:「我們還是走了吧?這些雖然有吃有住,卻總不如洛陽城。而且,一個個好凶喔……」

  雪球卻另有算計,搶道:「再叫我今晚去睡那破祠堂,我可不幹。」

  爭論半日,並無頭緒,己至傍晚時分,各人取出缽盂去飯堂風捲殘雲了一番,回至屋內便開始呵欠連天,那管三七二十一,倒在床上大睡起來。

  唯有鐵蛋豎起耳朵,靜聽外間動靜,隔不多久,便聞得一人躡足走近,「卡」地從外面把門反鎖上了。

  鐵蛋暗笑:「還以為這間破房子是銅牆鐵壁哩。」

  又靜坐月刻,卻再聽不見任何聲息。

  鐵蛋暗忖:「那些傢伙今晚決計要弄鬼。我若不撞破他們的把戲,卻教人小覷了咱們少林寺。」

  悄悄起身,見六個師兄全部睡得比豬只差一層,便也不叫醒他們,抵掌在房門上輕輕一按,就把整扇門卸將下來,潛身出屋,只見雲遮月隱,殿宇全浸在一片昏黑之中。

  鐵蛋略一提氣,皮球般只兩跳,早躍過二進殿,落在石屋頂上,傾耳細聽,仍無聲響,心中正沒主意,忽見半山腰間行來兩條黑影,頭頂一閃一閃的發著光,卻是兩個和尚。

  鐵蛋忙按低身子,縱下石屋,藏在殿角暗處,只聽那兩人一步高一步低的走入山門,逕奔後院,鐵蛋便偷偷綴在他們身後。

  但聽其中一人道:「下午來的那個娘兒們可真標緻,大師父、二師父、三師父這會兒一定都在養神了。」

  另一個道:「今晚被他們三個一占,明晚大家再一抽籤,說不定咱們竟排到四、五天後去哩。」

  前一人哼道:「萬一三位師父看上了眼,根本就輪不到我們。」

  鐵蛋雖聽不懂什麼輪來輪去,心中卻已隱約猜出他們跟帥芙蓉幹的是同一回事兒,不禁暗暗好笑:「一出寺門就盡碰到這種勾當,看樣子世人好像皆喜此道。」

  心中念轉,腳下己行至第三進殿後,一條小徑登上土丘直通僧房,兩旁儘是荒草亂石,月亮突然埋入雲堆,蟲鳴蛙噪剎那間一齊打住,天地便彷彿陡然跌進地窖。

  鐵蛋立刻搶前幾步,一拍左首和尚的肩膀。

  「兩位師兄請了。」

  那兩人聳然一驚,連忙轉頭,黑暗之中瞧不真切,便都湊上臉來:「你是誰呀?」

  鐵蛋笑道:「我是我呀!」

  左首那人又死命一瞅,這下子可看清楚了,不自禁向後一跳,喝道:「你是今天來掛單的那七個裡面的嘛?鬼鬼祟祟的跑出來幹什麼?」

  鐵蛋擠眉弄眼的道:「跟你們一齊去採花哩。」

  那兩人臉色猛地一變,右首那人悶聲不吭,當即出拳直搗鐵蛋胸口,左首那人也喝道:「胡說什麼?」

  左掌一翻,狠掏鐵蛋下陰。

  鐵蛋見這兩人本領雖然平常,出招卻毒辣至極,便也不留情,右手「伏虎拳」,左手「翻天印」,逕取對方破綻。

  那兩人功夫本差,又只道一擊必中,根本來不及變招,一個被鐵蛋以碎石之力劈中手臂,「喀喇」了一響,幾乎痛昏過去,另一個則吃鐵蛋當胸一掌,十字八叉的滾了幾滾,爛泥般癱瘓在地。

  鐵蛋更不停手,抓起右邊那個,捏住下顎往上一托,錯開顎骨關節,那人的下巳便直掉到胸口,又一扭他肩膀、手肘,弄得兩條手臂如同斷竹相似;再叉起胯骨左右一分,雙腿便也不聽使喚;最後攔腰抱住向上一挺,把脊椎骨也分了家,這才雙手一鬆,將那人拋在地下,簡直如同一條軟骨泥鰍,休說挪動半分,連嗯哼一聲都不可得。

  原來鐵蛋生性粗魯,老是學不會小巧的點穴功夫,師父方懺只好傳他「一百八十八路拆骨手」,專拆對方關節,使之不能動彈,小至指掌,大至頸項,無不裝卸自如。

  左邊那個早已心膽俱裂,張著嘴巴,竟忘了出聲呼救。

  鐵蛋一腳踏住他胸脯,大齜出牙齒,惡狠狠的問:「你們到底搞些什麼把戲?」

  那人掙氣兒道:「師父……饒命!你老問一句,小的答一句,決不敢有半字誑言。」

  鐵蛋道:「好!」

  待要發間,卻想不出該間些什麼話,便道:「我不問你。你說一句,我聽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顫聲道:「小僧名喚悟淨,只因父母雙亡,從小就落發在此……」

  鐵蛋不耐道:「大凡和尚多半父母雙亡,只我可也是如此,那還消說得?且說那大、二、三師父是什麼東西?」

  悟淨道:「本寺原本只是尋常寺廟,五年前才被這三位師父霸佔,從此盡吧些姦淫良家婦女的勾當。三位師父本為江洋大盜,號稱『追魂三煞』,佔住此廟之後,才假扮成和尚……」

  鐵蛋連連點頭:「一眼看上去就知不是好人。」

  悟淨又道:「三位師父趕走了原來的住持長老,便造起前面那兩排石室……」

  鐵蛋岔問:「卻有何作用?」

  悟淨道:「石室從外面看起來堅固異常,其實地下卻有地道直通僧捨。」

  鐵蛋暗忖:「好傢伙,倒沒想到這一點。」

  又聽悟淨道:「常有不孕婦女前來參拜神像,三位師父便詭稱須住寺七日方得靈驗,就有些婦女求子心切,信以為真,而住到寺裡來。當然事先都會派人前來勘查,眼見石室分作兩進,全都無窗,又只開一門,外間如有婢女、老媽子把守,內室的確蟲豸難入,於是就放放心心的抬著轎子把少奶奶送人虎口……」

  鐵蛋不懂卻有八成,只得「嗯」了一聲,靜侍對方往下說。

  悟淨又道:「不料當晚三位師父就從地道進入內室,將婦女予以姦淫。婦女顧及名節,多半不敢聲張;再者……咳咳,師父久居荒山,自然那個……」

  鐵蛋瞪眼道:「那個什麼?」

  悟淨忙道:「沒有什麼……有些婦女回家之後,果然有孕,本寺聲名便愈傳愈廣,遠近婦女都來求子,三位師父應接不暇,有時就差遣小僧等人上陣應付……」

  鐵蛋愈聽愈難僮,忙問:「地道入口在那裡?」

  悟淨朝土丘上一指:「僧房西側有一單間石屋即是。一拉如來右臂,地道入口就會現出……」

  鐵蛋點點頭,俯身將他扯起,施出「拆骨手」如法炮製了一番,再將兩人平平擺在一塊大石之上,笑道:「別亂動,滾下來拗壞了背脊,我可不賠你。」

  那兩人張著鱷魚也似的大嘴,只有眨巴眼睛的份兒。

  鐵蛋展開輕功,直奔土丘丘頂,只一個起落,就見前方隱隱透出一絲燈光。

  鐵蛋倒反吃一驚,趕緊壓低腰肢,踮著腳,饞貓般挨近石屋,探頭一看,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和尚正坐在茶壺前打盹。

  身後一尊銅鑄如來佛像,萬分委屈的端坐於蓮花座上。

  鐵蛋咳嗽幾聲,那和尚便驚醒過來,慌忙站直身子,誠惶誠恐的等了一會兒,卻不見人進來,他就走到門口,勾著眼睛亂瞄。

  鐵蛋早閃在草堆裡,把草弄得「□□」響。

  那和尚笑道:「悟淨,你又搗鬼?大師父馬上就要來進洞房了,小心被他撞著。」

  鐵蛋搗嘴發出「嗚哩嗚嚕」的怪聲,把草弄得更響,那和尚便竄過來,邊嚷:「逮住你了!」

  鐵蛋只一伸腿,那和尚立刻骨碌碌的一直滾到土坡底下,口中卻仍嘻笑不停:「悟淨,這回跟你沒完……」

  鐵蛋忙趁空溜入石屋,跳上蓮花座,一拉如來右臂,果聽「隆」地一響,地下石板突然裂開,露出一個大洞。

  鐵蛋當即躍入洞中,見那入口處又有一根枝枝椏椏的東西,伸手一扳,又聞一聲「隆」,地面石板便自動闔上了。

  鐵蛋心道:「這玩意兒造得倒巧,咱們少林寺也該造一個來玩玩。」

  地道高寬恰可容身,半絲光線也透不進,眼前簡直如同遮上了一塊黑幕,鐵蛋貼著陰□ 的土壁踉蹌行去,時時把額頭撞在石塊尖上,如此摳摸許久,忽覺前方岔出兩條路。

  鐵蛋暗忖:「地面上的石屋乃是兩排,地下自然有兩條路了。」

  又忖:「下午來的那個妖怪是住在右邊第二間,若從這面走過去,那就……」

  心中默記,人便轉向左首前進,果覺通道上又分出許多岔路,顯是直通石屋內室。

  鐵蛋往復走了幾遍,計算清楚之後,才選定倒數第二條岔路走去,不多久便覺已至盡頭,伸出雙手一摸,果然摸到一個扳手,也不多加思量,莽莽然往下一扯,頭頂石板立刻發出「嘎吱」輕響,左右滑開,露出洞口。

  鐵蛋湧身跳上,只見石室內仍然漆黑如墨,也不知有多大,一陣平勻鼾聲微從左側傳來。

  鐵蛋忽然憶起昨晚捉拿帥芙蓉時的情景,心臟竟不知怎地「砰砰彭彭」猛跳了十幾下,忙用手摸了摸頭。

  轉念一想,主意又生,躡手躡腳的走近床邊,趴下身子,正想往床下去鑽,卻忽覺一隻滿生硬繭、粗糙無比的手掌從床上伸下,緊緊抓住自己的腦殼。

  鐵蛋驚得冷汗狂流,「大擒拿手」反掌逕扣對方脈門,不料那人卻不放手,只一沉腕便將鐵蛋後腦「砰」地撞在床沿之上。

  鐵蛋眼冒金星,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勁敵,奮起精神,雙足一蹬,整個人倒翻起來,竟用雙腿去夾對方頭顱。

  那人沒防到他出此怪招,驚咦一聲,不得不鬆手閃躲。

  鐵蛋一夾落空,人卻上了床,正坐在熱呼呼的被窩上。

  那人狠呸一口,忙斜掌劈他頸項,鐵蛋立刻發現此人近身搏擊的技巧並不高明,便一味施展「大擒拿手」與對方纏鬥。

  那人似乎很不願意讓鐵蛋賴在床上,千方百計的想把他趕下去,鐵蛋就偏不起身,又擒又拿,鬥得不亦樂乎。

  那人焦躁起來,翻身下床,緊接著就聽「嗆」地一響,鐵蛋暗叫「不妙」,連忙拳起雙腿,當真像個蛋似的一骨碌滾下床來,只覺尖厲金風恰從耳邊劃過,刺在石牆之上。

  黑暗裡,鐵蛋並不知對方所持的究竟是刀、是劍,還是什麼雜八東西,想要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增添了不少困難,心念電轉,當下凝氣於胸,默察對方動靜。

  那人一擊不中,便把手中傢伙掄將開來,頓時寒芒割面,勁風刺耳,充斥於每一寸空間。

  鐵蛋背靠石牆,避無可避,只好大喝一聲,少林絕技「擒龍手」、「伏虎掌」分由雙手使出,剛烈無比的拳□,立將對方氣焰壓低了不少。

  那人彷彿大為吃驚,躍退幾步,□聲道:「你是少林寺的?」

  鐵蛋一聽他發話,驚訝的程度直不在對方之下,原來那聲音竟是個嬌滴滴的女子之聲。

  鐵蛋不由伸手摸了摸慘痛猶存,幾乎被箍得裂作兩半的腦袋,暗叫:「女人的手怎麼會這麼粗?」

  正各自狐疑間,卻聞腳下石板「嘎吱」一響,接著便聽一個犯了氣喘病似的聲音,急吼吼的撲向床位,邊嚷:「娘子,救救小僧則個……」

  鐵蛋方自一怔,那女子已怒喝出口:「淫僧,納命來!」

  那和尚也正一把抱了床空棉被,立時警覺不對,連人帶被「刷」地一轉,鐵蛋就覺頭頂飄下了一大堆軟綿綿、碎紛紛的東西,卻是那女子的兵刀剁上了棉被,將棉絮帶得滿天飛。

  鐵蛋才一抖頭,那和尚竟也躲靠到這邊壁上,尚且一步一步的挨過來。

  鐵蛋心下暗喜,屏住?吸,一動也不動,全身真力暗貫右臂,只等他走入臂長範圍之內。

  不料那女子聽得「嗦嗦」腳步之聲,不管三七二十一,橫劍捲掃,一溜勁風直奔鐵蛋腰鐵蛋暗罵「臭妖怪」,萬不得己,縱身縮腿閃過這一記,那和尚也同時斜掠起來,卻正好撞入鐵蛋右懷,剛吃得一驚,鐵蛋己順勢一拳打中他胸口,可惜因事起倉卒,未能用上全力,但也已把那和尚打得倒飛出去,「嘩喇」一響,大的正摔在木床上,將床板壓得粉碎。

  那女子怒叱連聲,使動兵刃,「颼颼颼」,急風驟雨般攻向鐵蛋立身之處。

  鐵蛋的江湖閱歷根本一片空白,不但不知出聲表明自己的立場,還反怨那妖怪蒙頭蒙臉的亂打,心中火熾,探手取出缽盂,左擺右振,「叮叮噹噹」將對方一輪快劍全數擋了開去。

  兩人各自閃退幾步,暗暗佩服對方身手了得。

  那女子卻比鐵蛋老練得多,沉聲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鐵蛋聽她語聲如冰,口氣有若呼奴喚僕,心裡老大不舒服,莽莽沖道:「你管?」

  那女子一聽他稚氣未脫,心中便有了幾分底子,喝道:「給你臉,你偏不要?」

  嘴上嚷嚷,手中劍卻出其不意的刺向木床所在的角落--那和尚被鐵蛋一拳打了個滿天星斗,尚未及掙起身子。

  只聽「赤赤察察,篤篤卡卡」亂響了一陣,鐵蛋就覺腳邊滾過一大團東西,待伸腿去欄,已是不及,又聽「彭」地一聲,室內頓時有了光亮,原來那和尚竟非省油之燈,躲過了一輪連環攻擊,用身體撞開內室石門,逃到外間。

  鐵蛋又楞了一下,已聽那女子擦身而過,緊緊追躡出去,邊拋下一句:「笨禿驢!」

  鐵蛋不由暗暗皺眉。

  「我是禿驢,你是什麼?毛驢?」

  心中曲折,人卻不怠慢,緊隨奔出內室,藉著外間桌上一盞昏暗燈光,瞥見角落裡畏縮著幾個婦女,正是巴巴跑來求子的那個「少奶奶」和那些婢女、老媽子。

  鐵蛋暗暗點頭:「掉過包了,只不知那妖怪是誰?」

  外間石門早被撞壞,鐵蛋不費吹灰之力便跳到月光底下,對面見那和尚又高又壯,生就一張國字臉,□□角角扎得人心中難過。

  那女子恰?背對自己,看不出是何長相,但見她頭包銀絹,通體白衣,體態婀娜,好像一個計時用的沙漏,身量竟比自己還要稍稍高出一截,手中一柄光紋閃閃的七星寶劍,一腳前、一腳後,步法異常高貴,即便大敵當前,也自保有一股大家閨秀的風範。

  耳聞鐵蛋沒頭沒腦的朝自己背後走來,那女子立刻斜跨出五步,將身側轉,月下三人頓成鼎足對峙之勢。

  鐵蛋這才瞧清她面貌,卻是下午在半山腰迷得雪球失了魂魄的那一個--月光下益顯得冷艷絕倫。

  鐵蛋暗罵聲「晦氣」,抬鼻抬眼的移開視線。

  那少女見他光頭頂上兀自留著一圈被自己手掌箍出來的血痕,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但馬上轉用寶劍一指那粗壯和尚,叱道:「本姑娘今晚須將你們這淫祠上下殺得寸草不留!」

  那和尚並非不知少女厲害,但瞧她美得生平僅見,不由色膽包天起來,擠了擠香蕉般的眼睛,笑道:「娘子若真要殺得小僧寸草不留,小僧決不敢私留半根。」

  鐵蛋雖聽不懂,卻覺得這話滿有點詼諧意味,不禁哈哈笑了兩聲。

  那少女氣得蛾眉倒豎,一展寶劍,長虹經天般朝那和尚頭頂削去。

  那和尚本還想多佔兩句便宜,卻不料她毫無憐根惜草之心,說打就打,頓時鬧了個手忙腳亂,先機盡失。

  鐵蛋眼看少女劍招狠辣,反為那和尚擔心,只見他三兩下就把對手的退路完全封死,再猛然緊收劍網,劍尖抖出兩道詭異弧形,捲向對方頸項。

  那和尚早知大勢不妙,沉腰錯身,雙臂運足真力向敵手小骯推去,只求這一擊能將對方迫退幾步,自己便可脫身而逃。

  不料那女子劍招突變,有若一簾瀑布「涮」地倒掛而下,寒芒飛處,暴血如霧,那和尚一條右臂已被活生生的齊肩斬斷。

  鐵蛋立覺鼻內衝入一股腥氣,直鑽到胃底。

  他不由陡發一陣寒顫,腫孔漲大了好幾十倍,卻見那女子寶劍再展,一溜青光斜斜沒入和尚左腋,又從右邊頸根冒出,那和尚便窒了窒,好像要對人鞠躬那樣的把頭一低,半邊身子就整個掉落下來,「劈劈啪啪」的翻了幾轉,恰賓到鐵蛋腳前不遠處,兩隻眼睛尚楞裡楞瞪的大張著,彷彿還在思索如何破解對方的攻勢。

  鐵蛋這輩子雖見過幾具屍體,卻從末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活人死去,他退開兩步,腦筋混亂得幾乎支使不動身體。

  那少女一振長劍,抖落劍上血珠,飛起一腳,將那兀自遲疑著該不該倒下去的下半截身軀踢出老遠,回劍指著鐵蛋喝道:「若再不肯說你是幹什麼的,眼前便是榜樣!」

  鐵蛋見她兇惡得緊,暗暗尋思:「長老說的可真不錯,休惹妖怪為妙!」

  撒開圓滾滾的兩條短腿,回身就走。

  那少女大喝一聲:「站住!」

  矯如雪雁,一閃就攔在鐵蛋面前,手臂一振,劍尖差點指到鐵蛋的鼻子上。

  「小禿驢,少跟本姑娘耍花招!即便你真是少林寺的,本姑娘也絲毫不放在眼裡!」

  鐵蛋瞧她飛揚跋扈的模樣,心中老大一團怒氣,卻又怕她殺人不眨眼,真個是進退維谷,只好萬分委屈的說:「你到底要幹什麼嘛?」

  那少女彷彿自小就習慣用劍指揮人,又把劍一指。

  「其餘那些淫僧都在那裡?帶我去!」

  鐵蛋見她不把自己當成個玩意兒,心中又氣又怨,狠狠一咬牙,扭頭道:「要走就走。」

  當先轉身行去。

  那妖怪也不收劍,緊跟在鐵蛋身後,倒像押解犯人一般。

  鐵蛋冷笑道:「怎麼,怕我跑了?我可不會做這種事……」

  話猶未了,那少女就一翻手,用劍背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

  「你剛才不就想偷跑?」

  鐵蛋被敲得跳起老高,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盤,但轉念想起妖怪殺人的狠勁兒,又不由氣崩志頹,摸摸腦殼,不言不語的向前走去,心中千刀萬刀的罵個不休,腳下不朝寺後僧捨,卻筆直奔向掛單和尚所住的偏院。

  那少女走了幾步,忽笑道:「瞧你矮不隆咚的,本領倒還不賴,虧你練得成。」

  鐵蛋不敢回嘴,只在心裡暗罵:「矮就練不成武功?見你的大頭鬼!你以為你有多高哇?噁心!」

  那少女又問:「你今年幾歲了?」

  鐵蛋沒好氣,正想答說「干你屁事」,話到唇邊硬是哽住了,改口道:「你今年幾歲?」

  那少女粉靨微紅,啐道:「你管?」

  又用劍背敲了他一記,卻比上次輕了許多。

  鐵蛋逆來順受、暗自尋思:「你現在盡避種因,等下卻叫你得個大果。」

  霎眼來到六個師兄所住的木屋之前,鐵蛋伸手一指。

  「哪,都在裡面。」

  那少女不疑有他,挺劍上前,高叫道:「屋裡淫僧聽著:快快滾出來受死!」

  鐵蛋趁機閃到一旁,叉手鬼笑。

  只聞屋內湯潑老鼠般的嘈亂了起來,有踢翻椅子的聲音,有身體摔到地下的聲音,更有腦袋撞上牆壁之後的呻吟嚎叫,真個是未見敵鋒,先已人仰馬翻。

  卻聽厭物無惡咕咕唧唧的罵道:「我的鞋子呢?那個討厭鬼把我的鞋子穿跑了?」

  又聽石頭叩齒大嚷:「你們那個是銀僧?是銀僧的快滾出去,莫拖累了大家……」

  雪球尖細的嗓子也不甚差:「不穿褲子怎能見人?羞死了啦!」

  好哭鬼無哀的嚎啕更直透重瓦:「後門!?門!有沒有後門?」

  一窩子沸滾了半日,卻只不見個鬼影出來。

  那少女又喝道:「若待本姑娘進屋,你們恐怕要死得更慘些!」

  屋內眾人聽得這話,倏地沉寂得如同已然全部死去一般,過了一會兒,才隱約傳出三、四對牙關碰擊之聲。

  鐵蛋不由暗裡跳腳:「怎麼都這麼膿包?還未見識過妖怪的狠勁就怕成這樣,剛才如果換成他們,恐怕早被嚇死了。」

  一面發急,一面卻驕做自己的膽量。

  又過片刻,才聽狐狸沒好氣的低聲咕噥:「怕什麼?只不過是個娘兒們,一人放個屁就夠把她吹上西天……」

  那少女聞言大怒,一領寶劍,「狂鳳展翅」撲到木屋之前。

  木屋房門早在鐵蛋出房時就已卸掉,但那少女盛怒之下,竟未瞧覷真切,還是飛腿去踹,一踹踹了個空,險些一跟頭栽進屋裡去。

  窗邊立刻發出怕癢鬼無喜的嘻笑:「你們看她好好玩嘍!狽撒尿,撒不出……」

  那少女氣得半死,桃花般的面頰幾乎腫作一個大□,劍尖挽起無數朵銀花,連人帶劍闖進房中,頓時砍劈、怪叫之聲大作。

  鐵蛋愈想愈不對,生怕師兄吃虧,取出缽盂就待趕入屋中救援,卻忽覺星光一暗,兩條人影從左面院牆邊上的一棵大樹頂端飄落下地,定神細看,竟是帥芙蓉、赫連錘二人。

  鐵蛋大喜,叫道:「徒弟來得好,救命救命……」

  轉念一想,師父反要徒弟救命,未免太不成體統,便趕緊閉住嘴巳。

  只見那兩個傢伙賊笑兮兮、悠悠哉哉,一對熱帶魚似的游近前來。

  「師父好威風嘛!」

  鐵蛋乾咳幾聲,腦中驀然一亮,指著帥芙蓉喝道:「你早就曉得這廟有鬼,對不對?」

  帥芙蓉躬腰拱手,行禮如漾。

  「因恐眾位師伯膽怯,故未先行告知,師父恕罪。」

  赫連錘一瞥兀自喧囂不已的木屋,笑道:「師父的膽子當然是大的,不像那幾個。」

  卻聽「彭」地一響,木屋左壁裂開一個大洞,石頭無懼灰頭土臉的從洞中飛快滾出,在地上扒了幾扒,才站起身子,認認方向,沒命價奔到鐵蛋師徒背後緊緊貼住,喘得如同一隻中了暑的瘋狗。

  「老七……妖怪厲害……」

  帥芙蓉笑道:「師父早已知曉,毋須四師伯說得。」

  鐵蛋熱汗直冒,又咳幾聲,不住手的搔頭皮。

  「你們幾時到的?」

  赫連錘慢吞吞的說:「這個嘛,下午我們回去客棧睡了一覺,真個好睡,腦袋都睡扁了。傍晚起身吃晚飯,真個好吃……」

  、帥芙蓉笑道。

  !

  「肚子也吃扁了。」

  赫連錘白他一眼,一本正經的續道:「看看夜色正好,便一路散步過來,到得這裡嘛,彷彿初更、又似二更、依稀三更,只不是四更。總之,月亮剛露臉。」

  語尾甫落,又見門邊木壁「嘩喇喇」的迸作無數碎月,狐狸無怒、好哭鬼無哀也抱著腦袋逃出來。

  「老七!。妖怪厲害……」

  石頭無懼哆嗦道:「老七早已知曉,毋須你們說得。」

  鐵蛋又問:「你們到底看見什麼?」

  帥芙蓉惡笑了笑:「正巧看見師父與那妖怪大戰三百回合……」

  赫連錘接道:「真個是精采絕倫、驚險萬狀、津津有味……」

  又見木屋屋頂焰火似的爆散開來,厭物無惡、怕癢鬼無喜也捨命逃出,邊嚷嚷不休:「老七……」

  眾人都答:「知道了,妖怪厲害。」

  鐵蛋發急道:「老五呢?」

  無惡喘吁吁的呸了一口:「他還在捨不得咧!」

  但聞那少女在屋內喝道:「我下午就曉得你不是個好東西,看我把你那雙賊眼挖出來喂狗!」

  又聽雪球幽幽怨怨的說:「我沒有……我只是……那個嘛……」

  那少女暴怒如狂:「那個什麼?你還敢瘋言瘋語?」

  緊接著就聽「颼颼」厲響,聲勢好不驚人。

  赫連錘把手一揮,抽出大錘:「大家一齊上,怕那臭婆娘有三頭六臂不成?」

  自己先跑了幾步,轉眼一看卻沒人跟上,便也煞住了。

  帥芙蓉拱拱手道:「敬祝師兄馬到成功。」

  赫連錘滾了滾牛眼,冷笑道:「這麼標緻的娘兒們,你怎麼沒興趣啦?」

  帥芙蓉笑答:「在下采亦有道,此等潑辣貨色,向不在吾道之內。」

  赫連錘大大哼了一聲,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拿不定主意,卻聽放炮似的一響「啪」,一個圓團團的大肉九端正無比的從門洞中滾出,雪球都變成了泥團,翻身爬起,胸前老大一個腳印,卻是被踢出來的。

  赫連錘咋舌道:「這婆娘好大的腳巴鴨子!」

  鐵蛋一摸頭殼,啐道:「你還不曉得,她那手掌生得才粗哩。」

  帥芙蓉連連頷首:「習武之人,理當如此。未聞鎮日舞刀弄棒,手掌猶能嫩似春蔥者也。」

  卻見白影電閃,那少女已從屋中搶出,劍光雹降般照雪球頭頂削落。

  雪球雙眼一紅,竟然不閃不躲,引頸等死。

  帥芙蓉忙一點扇頭,「嗤嗤」射出兩枚鳳尾鏢,赫連錘也並起大錘,向少女腰間搗去。

  雪球忙叫:「不要……」

  那少女劍鋒飛旋,早把雙鏢磕掉,也不轉身,寶劍倏地從左腋腋下穿出,逕取?連錘雙腕。

  這一劍既狠又準,眼看兩隻熊掌就將不保。

  赫連錘只在心裡叫得半聲:「完……」

  冰冷鋒刀已及皮膚,卻忽見一團黑麻麻的東西斜刺裡飛到,「噹」地撞在劍身之上,硬把寶劍盪開。

  赫連錘忙抽身後躍,一泡臊尿卻再也止禁不住,直順著大腿流下地面。

  那團黑忽忽的東西在空中打了個轉兒,小鳥般直飛回鐵蛋手上。

  眾人不由齊發一聲喝采:「好缽盂!?傢伙!」

  那少女毫不遲滯,身形一晃已到鐵蛋身前,七點寒星分剌鐵蛋七處大穴。

  鐵蛋那還顧得了許多,使動缽盂,砸、撈、敲、擋、蓋,猶如千萬個餓死鬼向人討飯。

  這一輪快攻快打,看得旁觀眾人俱皆眼花撩亂,帥芙蓉尤其心馳神搖,暗暗尋思:「小禿驢確實有兩把刷子,若能得他真傳,橫行半壁天下決非難事。」

  正瞧到熱鬧興頭處,忽見偏院西首牆頭上一派火光長蛇也似迤靡而來,嘈亂人聲也由遠至近,隨著激昂亢奮的「別讓兇手跑了」之聲,兩名和尚當先搶入偏院院門,左首揮舞著戒刀的正是日間和鐵蛋起過齟齬的那個胖傢伙。

  右首那名卻未見過,頰上生著塊巴掌大的青記,手持一條水磨禪杖,頗有幾分斤兩的樣子。

  那少女見狀,寶劍一遞,飄身退出尺許。

  鐵蛋也早停下手,轉目只見二、三十名年輕和尚有的手持兵械,有的擎舉火把,緊隨著湧入院中。

  胖大和尚一指鐵蛋,狺狺吠道:「大師兄可是你殺的?」

  鐵蛋還未答言,那少女已先搶道:「是本姑娘殺的。你們這群下流至極的禿驢……」

  鐵蛋老大不滿的睨她一眼,岔道:「他們都是假和尚,昔年喚做什麼『追魂三煞』。」

  青面和尚打從踏入偏院,兩隻眼珠就如同一對壁虎,直在那少女週身遊走,忽而臉、忽而胸、忽而腿、忽而不知什麼地方,忙得不可開交,此刻終於陰側惻的笑道:「小妮子,你的眼光倒真不差,巴巴的跑來我們這兒尋樂子,大爺我必定鞠躬盡瘁、竭力奉承,不教你空入寶山而返……」

  那少女粉靨驟赤,銀牙亂咬,那容他再出言輕薄,撲縱而前,一連七八劍沒頭沒腦的砍將下去,青面三煞頓時左支右絀,節節敗退,幸虧胖大二煞掄起戒刀加入戰團,才勉強接下這一輪猛攻。

  青面三煞可輕鬆不起來了,沉聲喝道:「臭娘兒們,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冷冷一笑:「你本不配問,但另有一些人有眼無珠,可不能不讓他們知道。」

  鐵蛋皺眉暗忖:「是不是在講我們?」

  又聽那少女傲氣十足的說:「你們聽真了,莫要跌倒。本姑娘姓秦,名琬琬,江湖人稱『龍仙子』的便是!」

  鐵蛋暗覺好笑:「什麼碗碗碟碟的,我還叫做鐵缽缽哩。缽缽正好裝她這條小泥鰍。」

  回目卻見帥芙蓉斜眼瞅著他們七個師兄弟,滿臉都是神秘兮兮的笑容,他便又不禁狐疑:「莫非這個臭妖怪有什麼古怪來頭?」

  再一看那「追魂雙煞」,果然面容慘變,青面三煞氣急敗壤的一頓腳。

  「這下更留你不得。」

  扭頭喝道:「徒兒們,上!」

  一語未畢,「龍仙子」秦琬琬已先掠過眾人頭頂,把住院門。

  「今晚你們半個也別想活著走出去!」

  寶劍左削右斬,兩條生龍活虎的大漢立刻變成兩團豆瓣醬一類的東西。

  餘眾不由怒吼連連,亂掄兵刃招呼過來,秦琬琬嬌叱一聲,寶劍化作一條銀龍直向人群中滾去,立時血雨暴酒,碎肉橫飛。

  那群徒眾多半不會竄高伏低,院門方向又挨近不得,便只好有如□中之鱉,任人宰殺。

  卻苦了在旁觀看的鐵蛋等人,著那斷肢殘骸亂撒過來,個個抱頭蟲奔,狼狽不堪,有的遭斷頭擊中肚子,有的被斷手抓中鼻樑,石頭無懼更頂著一腦袋碎腸子到處亂跑。

  「追魂雙煞」見勢不妙,打聲忽哨,一個跑東一個跑西,齊齊躍上牆頭。

  秦琬琬身形陡漲,銀盤也似一圈劍光早將東首青面三煞的雙腳卸下,待要再奔西邊,胖大二煞己猛點牆頭,疾朝荒山暗處遁去。

  鐵蛋喝聲:「那裡走?」

  缽盂呼嘯飛出,流星般劃出一道長弧,正照對方後腦砸去。

  胖大二煞忙低頭躲避,只這麼一耽擱,秦琬琬已從後趕上,挺劍直刺背心。

  胖大二煞總算手腳俐落,忙托地跳起,不料那缽盂滴溜溜的轉將回來,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胖大二煞張口標出一股鮮血,人也一床破棉被似的跌落地面,秦琬琬順手「唰」地一劍,劍刃從頂門切入,屁股溝中透出,正好將他剖成對等的兩半。

  殘餘徒眾早連逃生之心都沒了,有如一群獅爪下的免子,全數撲跪在地,大喊「姑娘饒命」。

  秦琬琬眼皮都不眨一下,大步跨去,一劍一個,好像在自家廚房裡開西瓜一樣。

  鐵蛋雖手腳發冷,仍賈起余勇喝道:「妖怪!少殺幾個行不行?」

  秦琬琬手不停斬,邊冷笑著說:「這等刁民惡棍,不早趕盡殺絕,留之遺害天下百姓不成?」

  最後一劍刺死那猶在地上掙命的青面三煞,才轉過身子,把劍一揮。

  「你們那七個和尚,統統給我過來!」

  無喜、無怒、無哀、無懼、無愛、無惡、無慾全都傻了眼,又懾於她的威勢,不敢不從,一個個小媳婦似的走到她面前,一字排開。

  秦琬琬倒轉劍柄,一人頭上敲了一下,喝道:「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鐵蛋強忍怒火,暗忖:「六祖有云『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我若不報無道,想必喧爭自息。」

  如此一想,倒也心平氣和,甘之如飴。

  帥芙蓉眼見一名渾身白衣的女子面前恭恭順順的排著七名小?尚,不禁又感悚慄又覺好笑。

  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姑娘有所誤會。這七個小師父全都是少林寺的,因知此廟僧侶素行不端,特來鋤奸伏惡,不意竟與姑娘發生衝突,萬祈恕罪。」

  秦琬琬見他斯文有禮,出口成章,不像個壞人,且與自己一樣通體白衣,怒氣便消了一大半。

  帥芙蓉卻又吟道:「天上佛,地上佛,四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學會護身法,水火三災見時無。」

  秦琬琬立刻面色一變,點了點頭,一指鐵蛋等人,問道:「他們也是?」

  帥芙蓉笑著搖搖腦袋。

  秦琬琬便又用劍柄一人頭上敲了一記,叱道:「算你們狗運亨通,沒犯在本姑娘手裡,要不然,哼哼,即使叫你們那空觀老小子來,本姑娘也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言畢收劍,行出院外。

  帥芙蓉偷偷挨到院門旁邊,見她大步走往石室方向,才鬆下一口大氣。

  「幸虧當初沒採到這等兇惡婆娘,否則陰間早已走過百來轉了!」

  狐狸無怒這會兒可大發其狠:「只不過瞧她是個婆娘,讓著他一點而已,啥嘛東西?」

  伸手一摸腦袋上腫起的兩個大□,又痛得齜牙裂嘴,再也罵不下去。

  赫連錘上下盡瞅帥芙蓉,哼道:「什麼狗子佛,貓子佛,你剛才念的是什麼東西?」

  帥芙蓉抖抖眉毛,故作神秘之狀。

  「時機未到,到時便知。」

  無惡呸了一大口:「和那妖怪鬼鬼祟祟的講話,會是什麼好貨?」

  雪球的眼眶便又無端紅了紅,幾次想要向帥芙蓉開口,卻都強自忍下。

  鐵蛋心知這個徒弟頗多門道,莫測高深,他既不說,便也不問。

  眾人哼哼唉唉的回返頂塌壁垮的木屋之內,一陣陣血腥由破洞中傳進來,直叫人渾身起疙瘩,待要換房而居,卻又不肯再踏出木屋一步,只得將就著躺下。

  鐵蛋愈想愈不服氣,不停的拍著大腿,納悶道:「本領又不比她差,為什麼一交手就先軟了半邊?」

  赫連錘一直用手擰著□漉漉的褲襠,歎道:「膽量,師父,膽量!她殺人殺慣了,那像咱們?」

  帥芙蓉頗覺新奇的瞪大眼睛:「搞了半天,你也沒殺過人?」

  赫連錘惡噴口氣:「殺過猴子、殺過免子,奶奶的!」

  鐵蛋又一拍大腿:「真兇!竟有這麼凶的妖怪!」

  帥芙蓉啥道:「這就非你們出家人所能理解的嘍!世上這樣的人可多得很呢!」

  鐵蛋雙臂枕頭,仰望星空,想那秦琬琬貌美如花,人模人樣,但性格之專橫暴躁,心腸之毒辣冷酷,卻是前所未見,講起話來又有點捕快味道,真不知是何出身。

  他忽然憶起佛經中所載鴦崛魔羅的故事,傳說此人乃佛陀時代天竺王捨城的大盜,信奉殺人即可享福的邪教,因而殺害王捨城民九百九十九人,並各切一指,飾於頭上,故又稱為「指□大盜」,後來他又想殺他的母親以湊足千人之數,佛陀憫之,乃大顯神通勸化他,終使他皈依佛門。

  鐵蛋想到這裡,不由一咬牙齒,暗忖:「我若能度化這個妖怪,可真是大功德一件,不說別的,今晚便可救得幾十條人命。」

  心中千回百轉,思量未已,六個師兄卻全部安安適適的打起鼾來。

  赫連錘躺在鐵蛋身邊,咕嘟低罵:「這群沒廉恥的東西,臉丟盡了,卻還睡得著?」

  帥芙蓉在另一邊應道:「師兄有所不知,方外之人無色無相,那會把榮辱得失放在心上?」

  鐵蛋聽著心裡又不舒坦,嘴上偏不好承認,一口氣硬憋在胸口,真個是難以忍受。

  卻聽石頭突然發出一聲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悶吭,緊接著就見他用雙手摳住心窩,死命搓揉,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一般,喉內呻嘶忽尖忽沈,恍若盲人行路的哨音。

  赫連錘愈聽愈難過,便又破口大罵:「恁地作怪?剛才斗那臭婆娘的時候,會這樣咿咿呀呀就好了。」

  鐵蛋笑道:「這個石頭一向如此,每天睡覺都要翻翹打板一頓,聽習慣了倒還少它不得哩。」

  兩人見鐵蛋也未睡著,都吃一驚,帥芙蓉忙找話道:「聽四師伯的喘氣之聲,似乎內息有些不調?」

  鐵蛋沈吟了一會兒,搖頭道:「師父當初也是這麼說,但寺裡每個師伯師叔師兄弟都有這種毛病,長老空觀卻言此乃龍虎交泰之相,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師父始終認為不對,一開始傳我們『金剛一□功』,就不照經書所載……」

  帥芙蓉目光一凝:「『金剛一□』可是少林的基本氣功?」

  鐵蛋頷首道:「『金剛一□』乃本寺一切氣功的基礎,必先修習熟練,方可繼續學習別的功夫。」

  帥芙蓉皺了皺眉。

  「師祖岳翎投靠少林之時,已有一身絕頂藝業,他若認為『金剛一□』練法不對,必定有所根據。」

  鐵蛋道:「那日大戰天竺番憎之後,師父就當著大家的面,明指『金剛一□』經書所載有誤,結果惹得長老大為光火,說師父詆毀先聖,自以為是,野性未除,有意破壞本寺傳統,硬將師父罰去菜園做工。」

  赫連錘笑道:「這個老傢伙未免太橫霸了點兒,怎麼隨便就把意見不同的人亂罰一通?想當初我老子教我功夫,他講他的,我練我的,難得理他一兩次。」

  帥芙蓉笑道:「怪不得你功夫如此之爛。名門大派必有一套嚴謹的修習法門,才能使弟子循序漸進,博大精深,但就怕太過拘泥,反而有害,『空觀』長老大概就是這一類『白髮死章句』的老石頭。」

  鐵蛋一拍手道:「說他老石頭再也恰當不過,簡直跟我們這個小石頭一樣德性。師父傳我們『金剛一□』全照他自己的意思,石頭卻偏不聽他,一定要照經書所載的那樣練,結果我們六個都沒事,石頭卻常嚷胸口發痛。那日大戰天竺番僧,全寺也只有師父和我們六個不怕那古怪笛音,石頭卻跟其他師伯師叔師兄弟一樣,一聽便倒。」

  帥芙蓉眼中閃出光采。

  「莫非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連?」

  鐵蛋搖頭道:「我早這麼想過,但怎麼說也說不通。『金剛一□功』乃達摩老祖手創,本門弟子幾百年來都是如此修習,從未出過什麼差錯;就算『金剛一□』真有瑕疵,天竺番僧卻怎會知曉?」

  帥芙蓉又蹙眉沉思起來,赫連錘轉了轉眼珠,笑道:「入門功夫既是『金剛一□』,頂尖功夫大概是『金剛十□』了吧?」

  鐵蛋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拳法就如佛法,招式套路本無高低之分,端看什麼人使,怎麼樣使而已。內功心法雖有層次,但也要看各人的慧根悟性,頂尖功夫若無頂尖之人修習,那值一個大屁?」

  赫連錘一拍腦殼。

  「師父這話強勝十本秘笈!」

  帥芙蓉暗覺好笑:「小傢伙於武術上的見解確實高明,但對佛經情義卻一知半解,想必平常根本不聽師父講經。」

  鐵蛋續道:「不過,眾位師祖都說本寺最神妙的內功乃是『如來神功』,名列『七十二頂絕技』之首。但那本記載神功的經書,竟被一個名叫空法的師曾祖於五十多年前盜出寺去,至今下落不明。」

  赫連錘拍腿大叫:「可惜可惜!難道你們都沒去找他?」

  鐵蛋歎道:「當年幾乎全寺出動,卻是遍尋不著。如今寺裡『空』字輩的曾祖只剩空觀住持一個,空法師曾祖若尚在入世,起碼也已八十多歲了。」

  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個挺起身子。

  「收了你們當徒弟,可還沒傳你們功夫哩。」

  那兩個一聽,精神可都來了,翻身坐起。

  鐵蛋便依少林一貫的修習程序,將「金剛一□功」的口訣一句一句的教給他們,教到師父岳翎不同意經書所載之處,還不厭其煩的再三解說。

  帥芙蓉見他如此認真,全無藏私之心,不禁暗感慚愧,忖道:「小傢伙派天真,倒顯得我心機大深、大小家子氣了。」

  赫連錘也暗自尋思:「連我老子教我功夫都沒這麼仔細,這個小禿驢竟比我老子還好。」

  鐵蛋教了一回,見曙光初透,天巳微明,便催促二人睡覺,自己也大頭大腦的躺了下去。

  他整整兩夜沒睡好,才一閉眼,立覺一陣疲憊虛脫潮湧上身,四肢軟得如同麵條相似,恍惚間,卻聽門外騾嘶車響,「龍仙子」秦琬琬高聲叫道:「小禿驢,滾出來!」

  鐵蛋怒火中燒,飛彈起身,大步搶出門外,只見秦琬琬手控□繩,高踞於騾車之上,衣服不知何時已換成黑色,披頭散髮,臉色青紫,滿口獠牙閃閃發光。

  一見鐵蛋出頭,立刻猛策□繩,縱車直撞。

  鐵蛋不知怎地,全身力氣彷彿都被封閉在體內,竟連半分也施展不出,只得眼睜睜的望著秦琬琬齜出獠牙,俯首直逼自己面前,桀桀狂笑;騾蹄暴起,朝自己頭頂踩落;車輪更有若巨石一般,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音正對腦袋輾來。

  敝笑、騾吼、輪響裡住了他的頭顱,他已看不見任何東西--除了妖怪尖尖的牙齒。

  他感覺得到車輪在他胯下、小骯間來回輾滾,一股火熱麻辣的痙攣,水一般流遍四肢,然後捲起一個巨浪,直灌頂門。

  他掙扎了半天,終於狂喝出聲,雙掌猛推,眼前隨之一亮,正見一輪天光從屋頂上的大洞中灑落,卻是做了一個窮凶極惡的怪夢。

  他揉揉糊滿眼屎的眼睛,一面暗罵「邪門」,一面爬起身子,只見眾人都還睡得香甜,本想再躺下去睡,卻又怕那妖怪來找麻煩,只好勉強打起精神走到門外。

  院內屍首仍跟咋夜一樣,七橫八豎的躺了一地,臟腑殘肢撒得到處都是,血液己然凝結,腥味卻仍浮蕩在空氣裡。

  蒼蠅、螞蟻和各種拉雜蟲豸紛從各處洞穴地縫中聚攏過來,密密麻麻的伏在碎肉片上大嚼。

  鐵蛋肚內尋思:「這些人雖已脫離苦海,但死得未免大難看了。」

  當下不避腥臭,走入屍堆之間尋了柄方便鏟,在偏院東面牆根下挖了個大坑,將屍體斷肢全捧入坑內,連那些碎肉爛骨也都拾掇乾淨,方填土入坑,用腳踏了個結實。

  上下一嗅,發現自己已弄得骯腥難聞,依稀記得寺後僧捨那邊有口水井,便拔腿朝那方向走去。

  一連串死亡與血腥的刺激,此刻才在他體內發生作用,他愈禁止自己去想那些破破爛爛的人體,眼前便愈浮滿了那些景象,他不停的搓著手,觸摸過碎肉的感覺卻益發明晰,簡直如同手中正握著兩條斷腸子似的。

  。

  他強忍下胃底翻攪,走到僧捨前面,又不由一呆,原來那妖怪正站在井邊打水洗臉。

  覷他走近,「龍仙子」秦琬琬便立刻把臉背了,晨曦照耀著她苗條修長、起伏有致的身影,白衣閃出銀芒,很難相信她就是昨夜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煞星。

  偶爾當她彎下身子的時候,整個太陽都隨著顫抖起來,她掬水就臉,天上過往的精靈都忍不住要化作她掌中的水珠。

  但鐵蛋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看頭,莽莽撞撞的一逕奔到並邊、伸手就拿吊桶,秦琬琬卻驀然轉身,一拳照他肚皮打去,邊喝道:「不許動,我還沒用……」

  鐵蛋早就想吐,吃她這一拳打個正著,那裡禁受得住,「哇」地一下,把胃內醃□全數吐到了對方臉上。

  秦琬琬一陣噁心,那顧得了什麼閨秀風格,也「嗚」地一口,還吐了鐵蛋滿頭滿腦。

  鐵蛋「哎喲」一聲,忙伸手瞎抹,邊嚷道:「臭死了!臭妖怪!」

  「龍仙子」秦琬琬又羞又惱,沒做理會處,高貴身段再也擺不起來,瘋婆一樣掄開臂膀亂打。

  鐵蛋見她沒帶兵刀,知她拳腳功夫遠不及自己,不由膽氣大壯,反手架走來拳,順勢帶偏對方身子,不知輕重,飛起一腳,正踢在秦琬琬極翹極突極富彈性的屁股上,撲地一跤跌在泥團裡,遍體白衣都做了個丐兒裝。

  鐵蛋頓覺過火了點,又無可轉圜,只好硬嘴笑道:「誰叫你剛才用騾車輾我?」

  秦琬琬自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楞了楞,彈跳起身,叉開十指,嘴裡發出尖銳異常的叫嚷,惡鬼般衝來。

  鐵蛋不避不讓,腳下一勾,右掌往她肩上輕輕一推,泰琬琬便又跌了個四腳朝天。

  鐵蛋俯眼看去,只見她氣得面頰顫抖,幾快迸出血來。

  一片嫣紅之中,卻有幾個小?點分外惹眼,仔細一瞧,原來她鼻翼兩惻竟生了幾顆小 □。

  鐵蛋好像發現了什麼寶藏一樣的大叫出聲:「咦,你也會長小豆豆呀?」

  秦琬琬忙翻身爬起,用手摀住面龐,跺了跺腳。

  「小禿驢,你……」

  鐵蛋見狀愈發好笑,故作正經的說:「我猜你是不常洗臉才會這樣,多洗幾次臉就好了,像我從前……」

  秦琬琬又一跺腳,發出一聲尖嘶,轉身飛奔而去。

  鐵蛋奇怪了半日,不知她為何有此反應,忽一轉念:「不好!她拿劍去了!」

  胡亂洗了洗,沒命奔回偏院,衝入房中,嚷嚷:「妖怪馬上就要來啦?」

  唬得那些兀自與周公夾纏不休的傢伙,跳蚤般滿屋子亂蹦,搬桌的搬桌,拖床的拖床,將木屋破洞塞了個風雨不透。

  石頭哆嗦著間:「你又跟那妖怪怎麼了?」

  鐵蛋道:「我吐了她滿臉。」

  眾人齊發一聲哭喊:「吾命休矣!」

  鐵蛋又道:「我還踢了她一下屁股。」

  眾人愈發跌足。

  正徨急間,卻聽一陣馬蹄鸞鈐飛也似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赫連錘狐疑道:「你還做了些什麼?」

  鐵蛋搔搔頭皮:「我……還問她臉上怎麼也會生小豆豆?」

  帥芙蓉「噗」地鬆下一口大氣。

  「高哇!師父真高!除了你,任誰也趕不走那妖怪。」

  眾人又待一會兒,確信秦琬琬真個離開之後,方才啟門出房。

  鐵蛋尋到後山,把昨夜被自己拆散了骨節的那兩個小?尚拼湊起來,教訓了一頓,便放他們自去。

  無喜等人也將石室中的少婦、婢女、老媽子妥善打發走了,卻見赫連錘獨個兒在那裡撿枝搜柴,忙東忙西。

  無喜笑道:「喲!生火煮飯呢!」

  赫連錘一瞪凶睛:「煮屁!一把火澆掉他娘的這座鳥寺!」

  鐵蛋唉道:「與廟無干,燒它作啥?」

  赫連錘道:「卻不顯得咱們行事俐亮。殺人本須放大,放火就得殺人。」

  執意要燒,給鐵蛋連推帶擠的拱出山門,餘人也都齊往山下走去。

  無惡瞅了瞅帥芙蓉,哼道:「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們那個妖怪的來歷了吧?」

  帥芙蓉笑道:「並非我故弄玄虛,實是怕你們壞了大事。」

  卻又歪嘴巴、嚥唾沫,作張作致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婆娘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就只你們不曉得,她乃『金龍堡』堡主--『獨角金龍』秦璜的獨生愛女!」

  七個小?尚全都一呆,鐵蛋跳腳道:「早知如此,我就跟她拚了!」

  赫連錘笑道:「所以他不告訴你們嘛。當你徒弟還沒當兩天,就要賠上一床草蓆,那裡划得來?」

  無怒目光凝在帥芙蓉臉上。

  「昨晚你對她念了那許多暗語,莫非你也是『金龍堡』的?」

  帥芙蓉很認為他愚蠢似的翻了翻白眼。

  「『金龍堡』上下分界甚嚴,絲毫逾越不得,我若是『金龍堡』的部屬,怎敢對她那樣講話?那暗語另有原因,此刻不便奉告。」

  鐵蛋兀自把腳亂跌。

  帥芙蓉道:「師父休得莽撞。師祖岳翎究被三堡中的那一堡所殺,還沒探查出個影兒,若先就把這個女魔頭得罪了,日後辦事可更難上加難。」

  鐵蛋發急道:「當面問她個明白總可以吧?」

  不理會帥芙蓉「切勿打草驚蛇」的主張,拔腿就往山下追趕,餘人也只好磕磕絆絆的跟了下去。

  赫連錘的輕身功夫最是蹩腳,不出兩三里路就被遠遠拋在後頭,他愈跑愈上火,氣也喘得愈大聲,索性換上遊人步伐,老牛般一腳一腳的慢慢走。

  走沒幾步,忽覺耳後頸根涼颼颼的,伸手摸摸並無異狀,再走幾步,益發冰進肉裡去,頗覺奇怪的回頭一看,只見一張木刻死板、恍若殭屍一樣的和尚臉正緊緊綴在自己腦袋後面,鼻內噴出的氣息竟無半絲暖意。

  赫連錘嚇得大叫一聲,跳開四、五步,厲聲道:「什麼鬼東西?」

  那和尚的身量毫不比赫連錘遜色,身穿一襲灰色僧袍,臉上不見任何表情,眼睛卻放出叢林中的豹子一般青磷磷的光焰。

  赫連錘打個寒噤,暗忖:「莫非是『追魂三煞』的師父從墳墓裡爬出來了?」

  忙翻手去拔大錘,一摸卻摸了個空,大驚之下又向後躍退三步,這才看見灰袍和尚右手一顛一顛的,正把自己的兩柄錘子當成兩隻小元寶一樣的耍哩。

  赫連錘這可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耳後涼氣卻又「吁吁吁」的吹將起來,扭頭瞥去,那和尚仍然緊緊貼在自己背後,雙腳卻不見動,鬼魅般浮在空氣當中,鼻翼一開一闔,盡噴出些隔宿剩菜也似的氣味。

  赫連錘只恨自己不是條四腿畜生,豁出性命飛奔,速度之快,直可與當今一流輕功高手並駕齊驅,掀掩之間便已趕上前面同伴。

  帥芙蓉回頭見他如飛跑來,不禁有點酸意的笑道:「只不過學了半個晚上的『金剛一□ 功』,進步就如此神速?師兄真乃天賦異秉,在下自歎弗如……」

  赫連錘喘吁吁的指著身後:「和尚……和尚……」

  鐵蛋邊跑邊皺眉:「這裡全都是和尚,你叫的是那個和尚?」

  赫連錘道:「後面……後面的那一個……」

  眾人便都停住腳步,一齊回身盯著他,把他當成瘋子似的。

  赫連錘轉臉一瞧,那還有灰袍和尚的蹤跡?

  赫連錘急道:「剛才他……一直跟著我……把我的錘子也拿去了……」

  眾人便更惡狠狠的瞅著他。

  赫連錘低頭一望,兩柄大錘可不端端正正的插在腰間?

  赫連錘氣兒都忘記喘了,指指後面,指指自己,兩隻眼珠簡直就快要掉出眼眶。

  無惡呸道:「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原本就像個白癡……」

  赫連錘還待爭辯,卻聞一陣低沈雄渾的聲音震得群岳顫動,百谷鳴響:「無喜、無怒、無哀、無懼、無愛、無惡、無慾!」

  那聲音喚出「無喜」之時,明明是在對面山頭,叫到「無慾」的時候,發聲之處卻已在眾人頭頂。

  帥芙蓉心下驚駭:「世上竟有人能將內功、輕功練到如此地步,像我這等貨色,當真是井底之蛙了!」

  但見鐵蛋等人一個個面泛青紫,抖索得如同風鈐墜兒一般,抬頭看時,果見一個灰袍和尚立於頭頂絕崖之上,陽光在他高大身軀四周鋪染出一輪七彩光暈,恰正似韋馱尊者乘著烈火從天而降。

  帥芙蓉正狐疑不定,已聽那和尚開口道:「你們七個私出山門,該當何罪?」

  一字一撞鐘,震得大夥兒耳鼓生疼。

  鐵蛋等七人立刻屈膝跪倒,俯首向地,貓般呢喃:「方戒師伯恕罪……」

  帥芙蓉、赫連錘俱昏一驚,差點也跟著跪了下去。

  帥芙蓉心道:「居然在兩天之內連續碰見『南劍』與『北刀』,不知是幸或不幸。」

  赫連錘卻忖:「剛才還好沒有出手打他,否則……媽呀!」

  只見「殺生和尚」微微把頭一點。

  「限你們兩天之內回寺領罰。」

  「罰」字出口,人己在群峰之外,只剩下滿山滿谷的「嗡嗡」回聲。

  鐵蛋等人抹著額頭汗珠爬起身來,面色一月黯然。

  石頭尤其把臉皺得不成樣子,哽咽著說:「早就叫你們不要隨便偷溜出寺,偏不聽,這下好了吧,有得罪受了!」

  跺一跺腳,頭也不回的朝山下直奔。

  其餘幾個也不敢多留,互相埋怨著趕下山去。

  鐵蛋瞅了瞅兩個徒弟,搖搖頭,苦笑了笑,似想說些什麼,終於歎口氣,一言不發的追隨師兄而去。

  赫連錘環顧空蕩蕩的四周,猛個摳頭皮。

  「嘿嘿,這些小禿驢兒,尾巴也不擺一下就跑光了呀?」

  帥芙蓉若有所感,歎道:「少林清規嚴謹,果有名門大派之風,尋常幫會萬萬難及。」

  赫連錘沒好氣的問:「如今卻怎辦?」

  帥芙蓉聳聳肩膀:「師兄有所不知……」

  赫連錘瞪眼道:「如何?」

  帥芙蓉又一聳肩:「我也有『有所不知』的時候。」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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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扮倆好偷入少林
  小冤家再逢旅棧

踢踢踏踏下得山來,鐵蛋等人早已沒了蹤影,一路無情無緒的走回洛陽城外「悅來客棧」,赫連錘又飽餐了一頓,倒頭便睡。

  帥芙蓉卻在房裡走來走去,走去走來,眉毛如同打了一個結兒,不住嘖嘴□氣。

  赫連錘被他攪得睡不著,罵道:「你他奶奶的又在動什麼心機?你這種人成天勞神,決計活不長命。」

  帥芙蓉右手一捶左手手掌:「這不行。」

  赫連錘道:「什麼不行?」

  帥芙蓉在床沿邊上坐下,蹺起腿:「好不容易才學了點少林皮毛,怎甘就此罷休?」

  赫連錘冷笑連聲:「那你想怎麼辦?跑去少林寺,叫那小禿驢再教你幾手不成?」

  帥芙蓉俊目一張,好像兩顆寶石閃閃發光:「有何不可?少林寺又非龍潭虎穴,上次他們還不是說出來就出來了?」

  沉吟片刻,又道:「再過四天便是地藏菩薩聖誕,屆時寺內必定香客雲集,咱們藉機混進寺去,遊說那鐵王八蛋一番。我看他愛玩得緊,兼且師仇未報,決計會想辦法再溜出寺來。」

  赫連錘尚猶豫不決,帥芙蓉又道:「若想成就大事業,不冒點險是不行的。你如果畏首畏尾,還不如早些回你的『黑風寨』當大少爺去。」

  赫連錘哈哈大笑:「就算老子吃不起你激,就這麼辦!」

  兩人興興頭頭的算過店錢,整裝出發,一路遊山玩水,好不悠哉,來到「登封」縣城,恰?七月二十九日傍晚。

  城內客棧已被四方湧至的進香客住得滿滿的,連街道兩旁的屋簷底下都壅塞著打地鋪的人群,幸虧有些仁人善士在城外臨時搭起了數十座竹棚,專供進香客安身。

  赫連錘咋舌道:「信佛的人可真多!這些人如果為了什麼事兒糾合在一起,恐怕連朝廷的十萬大軍都抵敵不過。」

  帥芙蓉眼中忽然射出兩道火炬也似的光采,冷笑道:「你才曉得?洪武爺爺當初是怎麼起家的?」

  赫連錘把雙臂一伸,比了個持槍式。

  「當然是靠常遇春起家的。」

  帥芙蓉卻不再多言,背著雙手沿街東晃晃西湊湊,說也奇怪,到處都有人找他低聲搭訕,好像回到了他自己的家鄉一樣。

  赫連錘不由心道:「這小子究是什麼來頭?蹊蹺得緊!」

  在人堆裡挨擦著吃完晚飯,兩人便擠進一座稍微寬敞的竹棚之下,席地而臥。

  天色尚未全黑,西方泛著霞彩,好似佛祖頭頂上的寶光神芒。

  帥芙蓉雙臂枕頭,望著那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光焰,臉上一片肅穆之色,嘴中喃喃念道:「末法時代無正法治化的王者,亦無正法住持的僧寶……」

  赫連錘已習慣了他的諸多怪異舉動,根本不去理他,掄起眼睛亂瞟棚內人眾,看有沒有不順眼的傢伙可供自己殺火,忽見五名和尚低頭走入棚內,面容都頗沉重,像有什麼心事,恰在他們身邊不遠處團團坐下,兩名中年粗壯的分踞左右,另兩名較為瘦弱的則一前一後,將剩下的那名眉清目秀、皮膚白晰的青年和尚圍在中間。

  赫連錘暗暗尋思:「這幾天不管走去那裡都會碰到和尚,怪不得運氣一直不好。」

  正想間,又見一人走進棚來,赫連錘忙把頭一低,肘拐子猛拱帥芙蓉。

  「看見了沒有?『展翅龍』單飛!」

  帥芙蓉微仰起頭,偷瞄了瞄,只見那「展翅龍」竟扮作一個莊稼漢子,渾身灰撲撲的,走起路來卻仍是龍行虎步,八面生風,半點土氣也無。

  他四面掃了一眼,逕自走到另一邊的角上去了。

  帥芙蓉沉吟道:「這傢伙又有什麼圖謀?那日在洛陽碰到他,便知『金龍堡』日內必然有所舉動。」

  卻見那五名和尚中的一個瘦弱和尚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饃饃,雙手捧著,向青年和尚遞了過去。

  「陛……應文,再不吃東西,恐怕要餓壞了身子。」

  語氣竟甚是恭謹。

  青年和尚皺了皺眉,一副翻胃噁心的模樣,終還是伸手接過,啃了一口便放下了。

  赫連錘低笑道:「這個和尚好嬌貴,挑嘴哩。」

  帥芙蓉面色絲毫不動,悠悠道:「當過四年皇帝,那有不挑嘴的道理?」

  赫連錘兀自沒聽懂他說些什麼,還在那兒摸肚子、咂嘴巴,做出各種表情。

  「他若不吃,乾脆送給我吃算了,晚上正沒吃飽……」

  帥芙蓉哼道:「你膽子不小,敢奪君上嘴邊食?」

  赫連錘這才聽出他話中有因,瞪眼道:「什麼意思?」

  帥芙蓉低聲道:「那個『應文』和尚便是建文太子。」

  驚得赫連錘挺腰坐起:「你莫唬我!」

  帥芙蓉忙豎指唇邊:「噤聲!天大事體休得隨便嚷嚷!」

  赫連錘重又躺下,抓耳搔腮,眼珠亂滾,興奮得不得了。

  「他跑來這裡幹什麼?」

  帥芙蓉道:「自是托庇於少林寺而來的。」

  又道:「那兩個瘦的必是葉希賢、楊應能,當年俱是朝中大員;那兩個粗壯的則應該是『少林』派出來接應的高手。」

  赫連錘偷眼細瞧,果見太子左右兩旁的中年和尚神完氣足,目閃精光,顯見內功渾厚,身負絕藝。

  赫連錘至此不得不由衷佩服帥芙蓉:「小子,你知道的真多嘛?好像不管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你的耳目。」

  帥芙蓉淡淡一笑,並不答言,只十分用心的觀察身周動靜。

  未幾,天色黑暗下來,棚內人語漸稀、鼾聲漸起,赫連錘受不了瞌睡蟲的感染,一下子就睡熟了,帥芙蓉靜聽片刻,並無異狀,便也松下心神,恍恍惚惚的在通往夢鄉之路上徘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被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驚醒,睜目望去,黑暗中只依稀看見刀光閃熠,七、八條人影蹤跳騰挪,拚鬥得甚是激烈。

  帥芙蓉一躍而起,藉著微弱星光凝神再看,只見五名蒙面漢子手持一式飛鐮彎刀,將那兩個少林和尚圍在中間,連施殺手。

  棚內人眾俱皆驚醒,尖叫著向外奔逃。

  帥芙蓉一扯兀自迷迷糊糊的赫連錘,也避到棚外。

  赫連錘揉了揉睡眼,低問:「是『飛鐮堡』的人?」

  帥芙蓉冷笑搖頭:「只怕是『展翅龍』單飛和『金龍八將』中人假扮的吧?」

  「飛鐮堡」在「三堡」之中勢居首位,門下徒眾全使一種獨門兵器,即鐵鏈頂端系以鐮刀狀之利刃,能近攻、能遠制,迴旋自如,威力幾達一丈方圓,江湖中人莫不談之色變。

  赫連錘細瞧那五名蒙面漢子,果然不像會使這種兵刃,根本棄鐵鏈不用,只是手持鐮刀猛劈猛砍,一派大刀闊斧的路數。

  但這五人顯然都是一流高手,縱使用上了不稱手的兵器,依舊銳不可當,轉瞬便劈中一名少林和尚的後背,頓時血流如注。

  那和尚狂揮戒刀,將兩名敵人迫退三步,嘶聲道:「陛下快逃!」

  建文太子和那兩個朝臣卻早驚呆了,一步也挪動不得。

  赫連錘一旁看得忍耐不住,竟想衝入棚內助戰,卻被帥芙蓉伸手攔下。

  「你想送死?光只一個單飛就夠咱們兩個嗆的了。」

  赫連錘定神想想,頗覺有理,便把救罵立功、列土封疆、劍履上殿、配享太廟…

  …

  等等念頭,擱到與屁股齊高的地位,叉手靜作壁上觀。

  只見棚內七人又走了十幾招,原巳受傷的和尚稍一鬆緩,遭一把鐮刀由後搶入,兜脖子一勾,整來腦袋便只剩得一層皮還留在頸腔上。

  餘下的那個和尚發瘋般亂衝亂撞,彷彿砍傷了一名敵手,自己也被鐮刀刈中左腿,禁不住單腳跪地,他卻是強悍異常,將手中戒刀照當面敵人投擲過去,邊吼:「陛下記住,他們不是飛……」

  下面的話還未出口,三柄鐮刀已同時搭上他頂門,硬生生的將頭顱勾作三塊。

  那五人毫不停留,兩個上前架起建文太子,另三個衝著葉、楊二人大聲道:「冤有頭,債有主,有本領的盡避來找咱們『飛鐮五雄』!」

  語畢,打聲忽哨,挾持著建文太子如飛般朝西南方向逸去。

  赫連錘頷首笑道:「好個借刀殺人的王八蛋!識貨的少林和尚己死,這兩個老兒想必看不出什麼道理,只當真是『飛鐮堡』干的哩。」

  驚散的群眾這才聚攏過來,圍著面色發紫、呆若木雞的葉、楊二人,七嘴八舌鬧個不休。

  赫連錘搖頭道:「永樂爺爺和建文太子到底有何糾葛,我還是搞不清楚。」

  帥芙蓉道:「洪武爺爺奪取天下之後,大封諸兒為王,各擁重兵。,建文太子是洪武爺爺的孫子,甫即帝位就陰忌諸王權重,用了齊泰、黃子澄的計謀,欲削藩權。永樂爺爺時為燕王,乃指齊、黃為奸臣,托詞『清君側』,起兵南下,一仗打了三、四年,弄得老百姓死傷無數,叫苦連天,最後攻入應天府,不但把朝裡忠臣、奸臣通通『清』得一乾二淨,連皇帝都被他『清』出官去,自己坐上了大位。」

  赫連錘笑道:「叔叔打侄兒,這倒好玩!」

  帥芙蓉望望身周無人,冷笑道:「朱臭頭那個殺胚的子孫,會有什麼好貨?」

  赫連錘萬萬想不到竟有人敢如此辱罵皇族,驚呆了好半晌,扯扯他袖管,低聲道:「喂,小子,你還要不要命哪?」

  帥芙蓉索性張狂到底:「你等著瞧吧,也許過不了多久,那群姓朱的就全部沒命了!」

  嘈亂半夜,帥芙蓉見天已將明,便和赫連錘朝少室山進發。

  晨光中只見男男女女牽老攜幼,從縣城、竹棚中湧出,一齊匯流到通往嵩山的大路上,有的乘轎,有的坐車,還有三步一磕頭、九步一燒香的,更有許多來自各州賒的香會,裝扮成各種鬼神或傳說中英雄豪傑的模樣,花花綠綠,好不熱鬧。

  帥芙蓉並不急著趕路,混在人堆裡,一雙眼睛東瞟西瞅,盡在年輕婦女臉上打轉。

  赫連錘笑道:「怎麼,老毛病又犯了?」

  帥芙蓉一本正經的皺起眉毛:「碰不得,看看總可以……」

  正說間,忽見一騎馬伴著一輛騾車從身邊經過,馬上一個年輕相公,車內一個年輕婦人,顯是夫妻結伴進香來的。

  帥芙蓉忙把頭一低,閃閃躲躲的繞到赫連錘肩膀底下去藏。

  赫連錘怪間:「幹什麼?」

  帥芙蓉低聲道:「那女的被我採過。」

  赫連錘齜牙咧嘴的轉目一望,卻也忙把頭一低,反繞至帥芙蓉身側來躲。

  帥芙蓉怪問:「幹什麼?」

  赫連錘低聲道:「那男的被我搶過。」

  兩人疑神疑鬼的來到少室山五乳峰下,只見山路蜿蜒曲折,正是有名的「十八盤」,車轎都在此打住,香客俱步行登山,以示對少林古剎的尊敬。

  兩人加快腳步,搶越人群,不多時便來到山門前,只覺巍峨雄深,黨莽悠曠,果不愧「天下第一寺」,兩旁迎面立著一丈全高的四大天王塑像,門內二十多間木屋,大約就是五百僧兵日常起居之處,但今天眾僧兵想必都各有職司,戶戶木屋門扉緊閉,襯著牆外古柏,顯出一片寧謐祥和的氣象。

  向西行的數十丈便到大門,當頭一塊匾額,橫書「少林寺」三個大字,筆力蒼勁雄渾,一撇一捺都有若少林和尚的胳膊。

  跨入大門便是前殿,上供彌勒佛相,含笑相迎,一副解盡天下憂煩的樣子。

  帥芙蓉居然異常虔敬的跪下去,「咚咚咚」連磕了九個響頭,方才站起身來。

  赫連錘暗暗好笑:「又在搞鬼!這等淫賊怎會信佛?」

  穿過前殿,只見道旁樹林中參差立著幾十塊石碑,中有唐太宗的「賜少林主教碑」、「唐皇嵩岳少林寺碑」,武則天的「大唐天後御制詩書碑」、「願文碑」,王知敬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碑」,蘇軾的「畫梅碑」、「贊碑」,米芾的「第一山」刻石、蔡京的「面壁之塔」及趙孟□的「福裕碑」等,都是書法藝術的無上至寶。

  赫連錘恰?尿急,那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碑林」之中,解開褲襠,放了一地臊水,轉眼瞧那帥芙蓉已走入「天王殿」裡,急忙提著褲子趕上前去,卻見他站在殿後,不住打量「天王殿」與「大雄寶殿」之間的一大片空地,嘴中喃喃道:「當日大戰天竺番僧可能就在這裡吧?」

  赫連錘正想答言,忽聞身後「天王殿」兩旁的鐘樓、鼓樓同時發出鳴響,音量極宏,震耳不絕。

  帥芙蓉暗道:「久聞少林鐵鐘重達一萬一千斤,大鼓聲徹三十里遠近,果然不虛!」

  香客眨眼便如蝗蟲般湧進寺來,到處鬼搗,放眼望去,除了一顆顆人頭之外,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

  赫連錘本是個愛熱鬧的,三兩下就雜在人叢中沒了蹤影。

  帥芙蓉急欲尋找鐵蛋,偏離磚砌通道,踅至右側,一條比大道略低的小馬道筆直向前,不少執事僧人正在那兒忙來忙去。

  帥芙蓉走了幾步,發覺這條小馬道原是專供僕役行走之用,不禁心下感慨:「佛家成天宣說眾生平等的法旨,結果卻連這天下第一寺都跳不出等級藩籬。唉,真是個末法時代……」

  又走幾步,便已走入忙碌著的和尚群中,定睛細瞧,但見他們一式服裝,一式光頭,非常難以辨認,瞧科半日,眼睛都看酸了,正想繞到另一邊去找,忽覺一塊碩大無比的東西閃過眼角,忙扭頭望去,果是那石頭無懼。

  帥芙蓉心下暗喜,不動聲色地遠遠盯住他,只見他運了幾趟茶水,嘴唇就噘得半天高,不住嘀嘀咕咕,勾著脖子四面瞅瞅,抽身逕往寺後去走。

  帥芙蓉不即不離的綴在後面,東繞西繞,卻繞到茅房前,石頭就晃著大屁股進去了。

  帥芙蓉略一沉吟,彎身在地上撿了幾顆小石子,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偷眼一看,見那石頭直挺挺的站在糞坑前面,用手指定屎孔,彈了三下指頭,念偈道:「大小便時,當願眾生,棄貪嗔癡,觸除罪法。」

  念畢解褲,跨馬而蹲之,「咕咕咚咚」的聲音立刻大作。

  帥芙蓉心知僧侶一向認為廁所內藏有污穢之鬼,故登廁之前必唸咒語--卻閃進隔壁間,把手中石子如同打水漂一般,斜著朝糞坑中丟去。

  那茅房雖隔成數間,底下卻是相通的,他這邊丟石子,那邊的綠豆湯就濺起來,惹得石頭大呼小叫,偏正放到緊要關頭,起身不得,只好苦苦哀求:「好鬼好鬼,莫找麻煩!今日乃地藏菩薩聖誕,我馬上就替你向菩薩求情,超渡你投個好胎……」

  帥芙蓉不由緊摀住嘴,笑得打跌。

  又過許久,才見石頭半提褲子,拱著糞汁淋漓的大屁股,一歪一扭的走到門邊大水缸前舀水來洗,邊洗邊罵:「何方吃屎惡鬼,竟敢跑到咱們少林寺來撒野,當真是活……死得不耐煩了!」

  還沒罵完哩,忽一名年約五、六十歲的高大和尚走將入來,瞧見他這惡劣樣相,不禁勃然大怒。

  「人家洗手用的水,你拿來洗屁股?」

  五、六個爆栗子鑿得石頭滿地跳。

  石頭抱著腦袋,嘴上卻還不忘分辯:「靈識師祖,茅房有鬼……」

  原來此人就是少林監院靈識大師。

  靈識又鑿了他幾下,喝道:「休得妄語,快去換缸乾淨水來!」

  石頭連忙一肩膀扛起水缸就往外走,靈識又喝:「站住!長老是不是還在『法堂』問無喜他們的話?」

  石頭頷首不迭。

  靈識又道:「那你為何卻出來了?」

  石頭十分無辜似的眨著眼睛。

  「本來就沒有我的事嘛……偷溜出去都是鐵蛋他們的主意,我根本從頭就不贊成……所以長老就叫我出來幫忙……」

  靈識揮揮手,大哼一聲:「去吧去吧!」

  帥芙蓉直等到兩人都走開之後,才溜出茅房,暗忖:「『法堂』好像就是『藏經閣』,且到那邊看看。」

  認明路徑,又轉回磚砌大道,來到第四進「藏經閣」邊,四周繞了幾轉,聞得右後側的窗戶縫裡隱約透出話聲,仗著今日香客眾多,人語喧嘩,不易被屋內高手察覺,便放大膽子,悄悄挨過去聽,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戳破窗紙向內偷看。

  只聽方戒道:「他們幾個為師復仇心切,情尚可原……」

  另一個蒼老嚴厲、劍戟森森的語聲立刻攔道:「這個我當然曉得,但本寺千百年來的規矩決不可因此偏廢,否則何以服眾?」

  帥芙蓉心道:「此人必是長老空觀無疑。」

  卻聽鐵蛋斬釘截鐵的說:「師父之恩,弟子不能不報;師父之仇,弟子不能不報!」

  空觀重歎口氣:「無慾,若論學武之資質,你乃全寺第一;若論成佛之根性,你卻數全寺最末……」

  鐵蛋抗聲道:「成不了佛也就罷了,仇卻是一定要報的!」

  帥芙蓉不由暗笑:「這個小傢伙真是桀驁得很,不知這許多年來,寺中長輩如何受得了他?」

  屋內陡然沉寂下來,似乎每個人都被鐵蛋的膽量嚇了一跳,過了半晌,才聽空觀又歎口氣。

  「你簡直跟你師父一模一樣。」

  頓了頓,續道:「你師父昔年造孽大多,今日落得這種下場,也是理所當然……」

  鐵蛋大聲道:「我不管!」

  空觀的語氣頓時變得冷唆無比:「你師父出家十多年,非但自己一直野性未除,還教得你們這些個徒弟也都跟強盜一般,須知本寺乃上千年的清淨之地,而非開山立寨的土匪窩!」

  屋內便又死寂了一陣子,大約這空觀的火氣非常之大,平日他們都只有聽訓的份兒。

  空觀又道:「那日你師父當眾宣稱,十餘年來一直未照規矩傳你們『金剛一□功』,其實就已經犯了蔑視經書、不遵寺規的重罪,當時我就和你們靈識師祖、方戒師伯與眾首座商量,要把你們師徒八人全部逐出門牆,後來姑念你們在對天竺一戰中有些功勞,才勉強隱而不提,未料你們居然一再犯錯,還敢出言頂撞!」

  說到這裡,劇烈咳嗽了幾聲,語氣卻忽然緩和下來:「無慾,你想想看,若換在平常,江湖匪類擅自潛入本寺,殺害本寺弟子,本寺豈有坐視之理?但你師父之死顯然大有隱情,並非我阻攔你為師盡心,而是怕你根本無仇可報!」

  帥芙蓉在窗外聽得暗暗點頭:「老傢伙倒真是個曉事的。這下要騙鐵蛋出寺就更簡單了。」

  但聞鐵蛋等六人齊聲驚問:「長老何意?」

  半晌未聽空觀答言,大約是在那兒搖頭微笑,「殺生和尚」方戒接道:「寺中長老都以為那具無頭屍體可能不是方懺師兄的屍體。」

  鐵蛋立刻大叫起來:「怎麼會?那屍體的衣服、鞋子……」

  方戒生冷的語聲中似乎也有了些笑意:「無慾,你未免大著相了,衣服、鞋子難道不能換?」

  鐵蛋等人都呆呆的答不上話。

  方戒又道:「方懺師兄的武功,你們那天已經見識過了,依我看,他縱非當世第一高手,也敢稱咱們少林全寺之冠……」

  帥芙蓉又忖:「連『殺生和尚』都這麼說,可見那『魔佛』岳翎的武功高到何種程度。」

  方戒續道:「『三堡』之中高手盡多,但比起方懺師兄可就天差地遠,即使三堡堡主親自出馬,恐怕也休想動得了方懺師兄一根汗毛。」

  眾小?尚尋思半日,鐵蛋終於喃喃道:「對呀,我們怎麼都沒……可是,如果他把那兩個都殺了,為何卻不回寺裡來?為什麼要跑掉?為什麼還要費事把衣服鞋子穿到那屍體身上?」

  方戒愈掩不佳笑意:「唉,傻瓜,方懺師兄此舉乃金蟬脫殼之計,一方面矇騙『三堡』,假作自己已死,另一方面也可不把少林扯進這淌渾水之中。所以我們對外一直宣稱少林弟子方懺已經喪命,免得『三堡』再到處去找他麻煩……」

  正說到這裡,忽聞一陣惶急的腳步聲闖進屋來,兩三張嘴巴同時搶道:「啟稟長老,聖駕被『飛鐮堡』劫走了!方慧、方定俱已身亡!」

  屋內立時大亂,空觀嚴詞詰責之聲,葉希賢、楊應能歷歷敘說經過之聲,和其他僧眾的驚詫、怒罵、竊竊私議,全混到一起去了。

  陡聞方戒一聲大喝:「其他人都出去?」

  帥芙蓉機伶伶往後一跳,離開窗口,繞到「藏經閣」前,等沒多久,就見鐵蛋他們低著頭由門中走出。

  帥芙蓉撮唇打個響哨,吟道:「雞蛋佛,鴨蛋佛,獨獨少個石頭佛……」

  那六個皺眉瞇眼的回過頭來,鐵蛋當即面露喜色,努了努嘴,大步向西側走去。

  七人前前後後的拐到庫堂後面,鐵蛋急吼吼,一把扯住徒弟。

  「你們怎麼找來了?」

  帥芙蓉笑道:「唉,捨不得師父嘛!」

  無惡立刻狠呸一口:「馬屁精!」

  帥芙蓉轉著眼珠子道:「貴寺長老剛才所作的推論,我已在窗外聽見,果然有理,可喜可賀!」

  狐狸瞪眼道:「什麼意思?」

  帥芙蓉道:「師祖岳翎既然未死,你們總有再見他的一天,也不用再溜出寺去尋找殺師仇人了。」

  鐵蛋馬上四面望望,大歎一聲:「師父既已藏躲起來,我們自然更應該去把他找回來。」

  好哭鬼連忙搖頭:「我再也不要出去了!」

  其餘幾個也都顯出畏畏縮縮的樣態,唯獨雪球望了帥芙蓉好幾眼,終究不敢作出任何表示。

  鐵蛋氣道:「膽子都那麼小?大不了回來再挨一頓揍!」

  無喜、無怒、無哀、無惡、無愛不由一齊齜牙咧嘴的伸手摸了摸屁股,顯是早已挨了一頓不輕的排頭。

  鐵蛋又尋思片刻,終於狠狠一點下巴:「不管師父死或沒死,反正總要弄出個結果。你們不去,我就一個人去!」

  拖著詭計得逞的帥芙蓉,頭也不回的走開。

  兩人東覓西找,最後終於在第七進的「地藏殿」內尋著赫連錘,傻小子正對著地藏菩薩胯下的怪獸「諦聽」發楞哩。

  帥芙蓉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小?熊」便一拍胸脯:「這是我本行!」

  興沖沖的去了。

  鐵蛋還未及間,就彼帥芙蓉引至茅房,等不到半盞茶,便見赫連錘抱著一大堆東西奔來,卻是一整套文士衣衫。

  帥芙蓉笑問:「人呢?」

  赫連錘一瞪凶睛:「剝得赤條條的甩在廚房後頭咧!」

  帥芙蓉催促鐵蛋把衣衫套在外面,戴上頭巾,見他變成好一副古怪模樣,不由笑道:「這就叫陽儒陰佛。」

  但聞前邊鐘鼓大響,卻是召集全寺僧人的信號,想必空觀正為建文太子被劫之事焦頭爛額。

  三人逮著這個良機,低頭急行,不一會兒便出了山門,往山下直奔,一路上只見香客成千上百繼續不斷的湧進寺去,赫連錘搔搔頭皮道:「真不知地藏菩薩竟有這麼大的魅力,引得這許多人去拜他?」

  帥芙蓉正色道:「這當然有其原因。釋迦佛涅盤後,正法遂滅,世界進入末法時代,一切罪惡次第顯現,在此期間,唯有地藏菩薩大慈大悲,立下大誓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往來地獄,救度眾生苦難。一直要等到五十六億年後,彌勒座前月光童子下凡為王,人間才能太平豐樂,而彌勒佛也將由天上降生人間,修行、解脫、成佛,最後在『華林園』龍華樹下說法三次,廣度一切人天……」

  鐵蛋皺皺眉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好像是『三階教』和『彌勒淨土』混雜的說法嘛?」

  帥芙蓉立覺失言,當即住口。

  「三階教」又名「普法宗」,在唐代曾盛極一時,與一般標舉出世、救度個人的宗派不同,特重社會改造,曾於各州廣設「無盡藏院」,救濟天下孤貧。

  後來雖因受到歷代帝王的壓迫,日漸式微,終告消滅,但其說法與作法早已滲入別的流派之中;至於「淨土宗」之一的彌勒信仰,則一直盛行於民間,衍生出許多旁支雜派--這些都非鐵蛋所能知曉。

  三人下到山腳,鐵蛋便脫去文士衣衫,抓下頭巾,回首望望,抖抖肩膀,彷彿抖掉了一身重擔,笑問:「我們往那兒去?」

  帥芙蓉想了想:「八月初,武當與少林俗家各派的『襄城大會』上,各路豪傑必然雲集,我們也許可以在那兒打探出一些消息。」

  赫連錘一聽又有熱鬧可看,立舉雙手贊成;鐵蛋閱歷全無,出得山門就變成了一隻沒頭蒼蠅,自以徒弟的意見為準。

  三人當下便不猶疑,照准南方奔去。

  鐵蛋生怕寺中又派人出來尋找,一口氣趕出數十里,直到了汝州地面,方才緩步慢行。

  只見道旁儘是綠油油的稻田,宛若一匹翠錦,直鋪到軟軟掛著顆太陽的天際,嫣嫣炊姻自農舍中逃出,搖搖擺擺的溜上天空與雲兒嬉戲。

  鐵蛋貪婪的深吸著這種氣味,感覺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好像炊姻一樣正從體內升起,他挺出胸脯,大踏步的走著,彷彿一名即將衝鋒陷陣的將領。

  幾個小?子站在田邊,呆呆的望著他,遠處母親的呼喚,也扯不回他們好奇的眼光。

  鐵蛋忽然笑著說:「我從前一直不曉得『家』是什麼東西。每次看到那些『外面』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部分成一窩一窩的,就覺得好奇怪,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大家合在一起做不是很好嗎?」

  帥芙蓉笑道:「若能如此,天下早就太平了。」

  赫連錘卻問:「你到底見過你的父母沒有?」

  鐵蛋搖搖頭,笑嘻嘻的毫無悲淒自憐之意。

  「長老都說我牙齒還沒長齊就被送到寺裡來了。」

  帥芙蓉不由暗忖:「寺廟向來不會收容這麼小的嬰兒,莫非他家和少林素有淵源?」

  心下疑惑,面上卻半點都不顯露。

  赫連錘歎口氣道:「我也沒見過我娘……我生下來她就死了……」

  帥芙蓉笑道:「令堂想必跟你一樣粗粗壯壯?」

  赫連錘怫然大怒:「你娘才他娘的粗粗壯壯!」

  帥芙蓉悠悠道:「家母患有肺癆,素來瘦弱……」

  赫連錘哈地大笑起來:「肺癆不就是色癆?你娘原來是個色鬼,怪不得生了你這個小色鬼!」

  帥芙蓉不由大光其火,嘴裡冒出一長串極粗極髒、極有創意的謾罵,卻聽鐵蛋嚷道:「它在幹什麼?」

  兩人轉目望去,只見一頭母牛側躺在田間,沉思地蹙著眉頭,望著胯下,一頭小牛正費力的從那兒鑽出來。

  鐵蛋三步兩步衝到母牛身旁,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直瞧。

  田間農夫都驚訝的望向這邊,赫連錘趕緊一扯鐵蛋,低聲道:「莫瞪著看,出家人須不雅相!」

  小牛已然全身鑽出母體,嗚嗚叫喚,顫抖著兩隻細腿想要站起,小小的額頭上現出掙扎的神氣。

  鐵蛋喃喃道:「它是高興還是難過?」

  農夫們不安的停下手,那頭母牛的主人尤其慚愧,彷彿很想拿塊布把那畜生包裡起來,但也有訕笑著的、低罵著的,還有一個竟現出憤怒的樣相,直欲將這邪淫和尚一鋤頭敲死似的。

  赫連錘趕緊拖著鐵蛋走開,疊聲埋怨,鐵蛋卻仍不停的回頭去看,走出老遠之後,才咧嘴笑了笑,下出結論:「這倒妙!」

  他又點了點頭,重重的再說一次:「這真的是妙!」

  正讚歎間,忽聞身後傳來一陣清脆馬蹄,三人轉眼看時,都吃一驚,連忙三隻烏龜一樣的縮起腦袋。

  只聽「龍仙子」秦琬琬的聲音銀鈐般空氣中迴盪:「桑大哥,還要多久才能到汝州州治?」

  又聽一個男子的聲音道:「快了,就在前面。聽說汝州的芝麻餅最是出名,等會兒買兩個給賢妹□□。」

  「秦琬琬笑道:「好哇!我最喜歡吃芝麻做的東西了。」

  鐵蛋暗忖:「吃多了,萬一臉上再長出芝麻來,可真是紅豆黑點,相得益彰!」

  微勾起眼角倫偷看去,只見秦琬琬仍舊遍體白衣,騎在一匹雪白駿馬之上,迎著夕照,益顯嬌艷。

  鐵蛋自從踢了她一下屁股,又知師父可能未死之後,對她的畏懼和敵意都大大減少,愈瞄愈覺得她確實漂亮,心臟竟打鼓似的擂將起來,忙轉過眼去看那個與秦琬琬並轡而行的年輕男子,見他年約二十左右,略顯肥胖,長得十分英俊,頭戴頂金線巾,兩邊玉屏花貌對,發貫犀玉奇簪,身穿一襲大紅勁裝,衣領襟袖處皆滾著銀白色的邊,胯下一匹烏油黑馬,鞍燈俱為純金打就,背負一對精鋼短槍,槍柄也似為黃金所鑄。

  兩騎馬緩緩行近,馬上一人只顧著笑語交談,完全沒注意路上走著的這三個傢伙。

  只聽那少年又道:「芝麻雖然好吃,其實毫無價值,再吃它個五斤十斤,也不會多長出一兩肉,偏又賣得奇貴無比,實是極端不合理之事。」

  秦琬琬唉聲笑道:「桑大哥,你總把事情看得太落實了,有時不免無趣。」

  帥芙蓉暗裡偷笑:「小妞兒卻不說『太不懂情趣』?」

  又聽那桑姓少年道:「人活在世界上,當然應該把各種東西的價值精確計算清楚,而後再把它們按照高低順序依次排列,芝麻比不過蘿蔔,蘿蔔比不過雞子兒,銅比不過銀,銀比不過金,如此做起事來,才有輕重緩急之分、控制自如之妙,否則金糞同等、鳳雞齊肩,還像什麼話?」

  鐵蛋不禁呆了呆:「這種議論倒是很少聽人講過。」

  只聞秦琬琬嬌笑道:「我爹一向只把人分成幾個等級,卻從不區分東西。」

  又道:「若照你的排列順序,我這樣的人卻應該排在那裡?」

  桑姓少年忙道:「賢妹自然是無價之寶,幾千萬兩黃金也買不著的。」

  秦琬琬大哼一聲,嗔道:「那還不是有價?」

  桑姓少年急忙陪笑:「黃金也買不著!?金也買不著!」

  就在馬蹄得得、笑語呢喃聲中,兩騎馬逐漸去遠了。

  赫連錘往地下吐了口濃痰,罵道:「小子騷包!?用他奶奶黃金打的槍哩,只怕是把所有家當都穿在身上了!」

  帥芙蓉看了鐵蛋一眼,笑道:「你當那人是誰?『神鷹堡』的少堡主--『摘星玉鷹』桑夢資!」

  赫連錘不由變了變臉,強嘴道:「夢他娘的皮!『神鷹堡』有個什麼屁本領,只就是錢多而已!」

  帥芙蓉冷哼一聲:「這年頭,錢多還怕砸不死人?」

  鐵蛋歪著頭道:「你們不是說『三堡』彼此明爭暗鬥已有十數年之久,『金龍堡』堡主的女兒又怎會和『神鷹堡』堡主的兒子走在一路?」

  帥芙蓉道:「你別忘了還有個『三堡聯盟』,專門對付師祖『魔佛』岳翎。也許『三堡聯盟』的主事者,就是『三堡』的少堡主。」

  鐵蛋點點頭道:「等下若在汝州碰到他們,非要當面問個清楚不可。」

  帥芙蓉笑道:「明來不如暗往,他們並不知你就是岳翎的徒弟,你可大大的佔了上風。」

  便教了他許多迂迴曲折的辦法,鐵蛋雖怕囉唆,卻仍一一謹記在心。

  走至汝川城內,已值掌燈時分,鐵蛋胡亂找了家客棧就要進去,帥芙蓉卻嫌髒嫌小,一定不肯住,滿城尋了半天,才算覓得一間稍稍稱意的;待到吃飯時,赫連錘又東挑西揀,非要美味珍饈不可。

  鐵蛋氣道:「你們兩個,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真是一點慧根也無!」

  赫連錘笑道:「什麼黑根灰根?我們又不想成佛成仙,趁著活的時候把自己招呼得好好的就夠啦!」

  鐵蛋駁他不得,歪頭想了半日,道:「也是……不過……唉,誰曉得?」

  未幾,酒菜送上,赫連錘只騙說是靈芝草、人參湯,鐵蛋那知厲害,酒來杯乾,肉來盤盡,吃得滿頰生津,大呼過癮,拍著桌子道:「怪不得寺里長老都說靈芝人參是好東西,果然神妙!丙然莫名其妙!」

  忽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從門口直響進來:「你們好熱鬧嘛?」

  三人扭頭望去,只見兩名年輕漢子大步走入店門,當先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黑裡透紅的臉上滿掛輕鬆笑意,手裡提著的桿棒,不時打上一兩個轉兒,如同他腰肢一般靈活;後面的一個皮膚略顯白晰,眼神孤傲犀利,恰似那對由他肩上冒出的戟尖--竟是少林俗家「神棒門」的「無影棒」鄧佩和「六合門」的「小奉先」呂孤帆。

  帥芙蓉忙起身相迎,吩咐夥計多加兩個座位,兩人也不客氣,道聲「打擾」就一屁股坐下了。

  赫連錘憶起那日慘敗於二人之手,好不尷尬,招呼也不打,只顧低頭狠吃;鐵蛋不知世俗禮數,也斜著兩隻醉眼直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連帥芙蓉介紹的話也沒能聽清楚,只在喉嚨裡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小奉先」呂孤帆見他一個出家人,居然又是酒又是肉,弄得跟條醉驢子相似,心中不禁有氣,冷然道:「敢間小師父一向在何處修行?」

  鐵蛋打個酒嗝:「我……少林寺的啦……」

  鄧、呂二人互望一眼,鄧佩便笑道:「這麼說起來,咱們都是一家人了。」

  鐵蛋醉眼濛濛,瞧著二人頭頂發起直來:「你們……你們是那個寺的?你們……嘻嘻,我好像看見你們有頭髮嘛?……。不見即是見,見即是不見,妙哉妙哉……」

  呂孤帆再也忍耐不住,一拍桌子厲聲道:「何方妖僧,竟敢冒充少林子弟?」

  帥芙蓉急待勸解說明,卻已是不及,呂孤帆出手如電,早抓上鐵蛋肩頭。

  鐵蛋並不閃避,輕輕鬆鬆翻腕一豎,拇食中三指就既快又準的搭向他脈門,正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一的「拈花手」。

  鄧、呂二人都是識貨行家,那有認不出來之理,心下俱皆一凜。

  呂孤帆身為「六合門」第一高手,功夫自然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微一抬肘,手掌便如蛇頭一般曲轉過來,抓向對方胸口。

  鐵蛋仍舊二指直豎,向下一刮,又是七十二項絕技中的「鐵耙犁」。

  兩人轉瞬之間換了七、八招,始終是鐵蛋略勝一籌,呂孤帆終於撤肘收掌,哈哈大笑。

  「小師父果不打誑,佩服佩服!」

  鄧佩略一回思,轉向帥芙蓉笑道:「這位大概就是你那日所說的無慾師……」

  說到這裡便頓了頓,他本屬「方」字輩,自該稱鐵蛋為師侄,但因自己年紀不大,生性又極隨和,從不喜在輩份上斤斤計較,徒增隔閡,便改口道:「該是無慾師弟了?」

  鐵蛋有得架打,酒早醒了一半,點頭道:「你怎麼曉得?」

  帥芙蓉便又重新介紹了一遍,鐵蛋拍手道:「正好正好,我們也正要去襄城大會哩。」

  鄧佩立刻喜動顏色:「若有師弟相助,那群武當臭道士可猖狂不起來了。」

  鐵蛋卻問:「這個大會到底是為了什麼?」

  赫連錘猛個岔道:「那有為什麼?咱們中國人就是喜歡開會。」

  鄧佩哈哈笑了兩聲,道:「武當現任掌門若虛真人一味想當朝廷的鷹爪子,咱們看著就不順眼,而且他們近年來號稱什麼『內家正宗』,竟把咱們少林批評成『外家拳術』,分明不把咱們放在眼裡,寺中師父是方外之人,毫不介意,但咱們俗家子弟可忍不下這口氣,非要殺殺武當的威風不可!」

  鐵蛋聽得火冒三丈,連連拍打桌子:「那些臭道士!看我去打他們!」

  氣到極處,抓起雞腿亂啃。

  呂孤帆畢竟不能釋懷,輕咳一聲道:「本派清規一向嚴謹,師弟未免……」

  帥芙蓉忙一指赫連錘:「都是這個渾小子搞的鬼!」

  赫連錘滿面通紅,不住向鄧、呂二人夾眼睛,嚷嚷:「我又怎麼了?好心請師父喝人參湯,吃靈芝草,難道也錯了啊?」

  鄧佩撫掌大笑:「沒錯沒錯!?個靈芝草,好個人參湯!」

  呂孤帆便也不再說什麼,他個性雖然孤傲,一旦廝熟起來卻好相處得很。

  眾人放懷暢飲,直吃到二更方才盡興。

  鄧、呂二人也是剛到汝州,尚未尋客棧投宿,正好順便向夥計要了房間,大夥兒歪歪倒倒的朝店後大院走去。

  還沒彎過屋角,就聽「叮叮噹噹」一串脆響,竟似有人在院中動上了手,連忙趕過去一看,卻是那「神鷹堡」少堡主「摘星玉厲」桑夢資正與一名手持風火雙輪的黑衣大漢鬥得激烈。

  呂孤帆失聲道:「是『銀甲神』周坤兄弟!」

  帥芙蓉、赫連錘聞言都不禁動容,鐵蛋低間:「他也是少林俗家的?」

  帥芙蓉道:「『金甲神』周干,『銀甲神』周坤,乃淮西『八卦門』的正副門主;『金甲神』也是少林俗家各門共同推舉的盟主。」

  鐵蛋點點頭,轉眼卻瞧見「龍仙子」秦琬琬俏生生的立在東首,定睛望著場中,臉上頗有幾分關懷之色。

  鐵蛋醉得頭昏眼花,心臟本就七上八下,此刻望著她,愈發有跳出腔口之勢,忙暗罵自己一聲「作怪」,卻又隱約有點希望「銀甲神」能將桑夢資打得頭破血流。

  但聞周坤喝聲雷動,左手風輪焚環列列,恍若平地吹起狂飆,直往對方中路捲去,右手火輪電延□□,猶如天上滾下火球,罩向對方頭頂,這一招「風奔火騰」正是周坤風火雙輪最厲害的殺著之一。

  不料那桑夢資雖然錢多,身手可真不賴,兩柄金槍恰似兩道電光,詭異絕倫的一閃就穿入風火陣中,直取周坤雙肩。

  周坤勢已用老,不及變招,只得向後一倒,滾出四、五尺遠近方才站起身子。

  秦琬琬不由喝采:「桑大哥,好身手!」

  桑夢資一掄雙槍,「刷」地插回背後,手法乾淨俐落,姿態瀟灑已極,竟不正眼瞧那氣得臉皮發紫的周坤一下,回首笑道:「賢妹誇獎,如此對手,愚兄可以同時應付兩個,三個可就不行了。聽得鄧、呂二人肝火上衝,暗道:「好狂妄的小子!」

  赫連錘低聲道:「這『銀甲神』不怎麼靈光嘛?『金甲神』想必也高明不到那裡去,怎會當上少林俗家各派的盟主?」

  帥芙蓉也壓沉嗓門道:「師兄有所不知,周氏昆仲的祖父名叫『八卦尊者』周子旺,當年和彭和尚第一個揭竿起義,反抗元朝,卻因事起倉卒,準備未周,而被韃子抓去殺了。少林俗家各門因重『金銀雙甲神』是忠義之後,才公推周干為盟主,而且據江湖傳言,『金甲神』的武功要比『銀甲神』高出許多……」

  鐵蛋岔問:「那個彭和尚又是誰?」

  帥芙蓉看了他一眼,道:「彭和尚本名彭瑩玉,當年大大有名,且為驅走韃子的第一功臣,傳說他乃袁州『慈化寺』的僧人,究竟來歷如何,卻是誰也不曉得。『八卦尊者』周子旺當年以心高氣傲、脾氣火爆聞名,結果卻拜他為師,追隨他揭竿起義。事敗之後,彭和尚隻身突破元兵鐵騎包圍,從容逸去。爾後十餘年間,足跡遍佈淮西、豫南、荊襄一帶,宣說彌勒降生的法旨,朱元……洪武爺爺手下將領多半受他感化,連洪武爺爺在『皇覺寺』出家為僧期間,也曾聽過他傳教。至正十一年,他與倪文俊、鄒普勝等人擁立徐壽輝即位於□ 水,國號『天完』,自任護國大教主,一時之間東掃西蕩,殺得元兵落花流水,頗有廓清中原的氣象,可惜那徐壽輝空有一副奇偉相貌,骨子裡卻是個草包,既不知人,又不能用人,終被部將陳友諒所弒,舊部星散,彭和尚也不知去向,傳說他至今未死,仍在荊襄一帶出沒。但自從本朝創立之後,當初受過他感化的朝中元老重臣,竟都絕口不敢提到他……」

  冷笑了兩聲,不再往下講。

  只見呂孤帆緩步走到院中,一抱雙拳:「領教桑少堡主高招。」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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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銀戟戰金槍月暗星暗
   鐵蛋看紅豆大眼小眼

桑夢資、秦琬琬不由一呆,也才注意到這邊的五個人。

  秦琬琬一瞥之下,粉臉驟赤,狠啐了一口,別過臉去。

  鐵蛋酒意正濃,笑著對她招了招手:「小豆豆,你好哇?芝麻餅好不好吃?小心吃芝麻,長芝麻……」

  秦琬琬惱了個揪心揪肺,卻是一點辦法部沒有。

  桑夢資皺眉怒道:「什麼小豆豆?你這小賊禿在胡說什麼?任意譭謗,難道不用花錢的嗎?」

  鐵蛋笑道:「你還不曉得呀?她鼻子旁邊……」

  秦琬琬立刻尖叫:「桑大哥,別理他!」

  桑夢資望望鐵蛋,又望望秦琬琬,滿臉儘是困惑之色。

  帥芙蓉暗覺好笑:「這傢伙疑心病大得很,且再讓他難過一下。」

  便也向秦琬琬躬了躬腰,道:「秦姑娘別來無恙?」

  秦琬琬大哼一聲,並不睬他,桑夢資卻愈發狐疑起來,忙得兩隻眼睛三面亂轉,見那「玉面留香小將軍」比自己還要俊俏幾分,不由點了點頭,道:「你這位仁兄的才貌稱得上人中龍鳳,若再腰纏萬貫,可真是不得了。」

  眾人見他頗有幾分呆氣,便都笑在心裡。

  赫連錘喝道:「小子你他媽渾裡渾球的,大概是因為錢大多的關係,若想變得聰明點,趁早分一些來給老爺使使!」

  鄧佩聽他言語之間滿是強盜味兒,不由楞了楞。

  桑夢資皺眉道:「你這人好生奇怪,金錢這東西何等重要,怎能隨便分給你用?你如果真有本領,只管自己去賺,若賺得比我多,我自然佩服得五體投地,否則……」

  赫連錘搶道:「我又不像你一樣會賣屁股,怎麼可能賺得比你多?」

  言畢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桑夢資不管走到那裡都有人阿諛奉承,何曾受過如此辱罵,氣得脖子都歪了,怒道:「少林俗家子弟原來都是些市井無賴,鄙俗小人!」

  呂孤帆翻手拔出雙戟,森然道:「正想請桑少堡主教咱們一點禮貌。」

  桑夢資猶豫了一下:「教你們當然是可以的,不過,你們願意出多少束□?」

  呂孤帆又好氣又好笑,一晃手中雙戟:「只這就是束□!」

  秦琬琬怒喝一聲:「你們這些莠民刁民到底講不講理?」

  鐵蛋哼道:「天底下最不講理的恐怕就是你這個小豆豆!」

  秦琬琬跳腳不迭:「你再叫一次看看?」

  鐵蛋笑道:「小毛驢、小泥鰍、小豆……」

  秦琬琬「唰」地抽出寶劍,就要奔上前來拚命,桑夢資卻先一步搶在她前頭。

  「這個小賊禿交給我就好,莫損了賢妹價值。」

  雙槍金虹般自肩後衝起,逕指鐵蛋胸口。

  鐵蛋見他勢頭來得兇猛,不敢大意,反手掏出缽盂,「四方化緣」兜出一道鐵網,早將兩隻槍尖逼在外門。

  桑夢資絕未料到這個醉醺醺的小?尚手下竟如此了得,立刻便□著了輕敵的苦果,忙抽身後躍,幸好對方並沒進逼,但終究是明顯的敗了一招。

  他俊臉不由一紅,望著鐵蛋手中缽盂發怔不己,喃喃道:「道個討飯用的東西竟勝得過我的黃金雙槍,真是奇哉怪也,不合理之至!」

  再想上前,秦琬琬卻已掠過他身邊,揮劍直攻鐵蛋。

  鄧佩不願局勢愈演愈亂,忙伸桿棒一擋:「這位姑娘,有話好說……」

  那知秦琬琬反手就是一劍,削往他右臂,喝道:「滾開!」

  鄧佩微微一笑:「好刁蠻的丫頭!」

  身矮棒旋,有若一條大□魚的爪子捲向她雙足。

  桑夢資又待上前救援,呂孤帆的雙戟卻已從斜裡剌來,逼得他不得不舞雙槍招架,邊怒聲嚷嚷:「束□還未談攏,怎地就霸王硬上弓了?走遍大江南北,也找不到像你們這樣的主顧……」

  呂孤帆卻只是蒙頭硬幹,他便也只好全神應戰。

  這一番雙戟戰雙槍,真個是龍麟爭鬥、鵬鳳競翔,灑得滿天落英繽紛,雪舞電閃。

  「銀甲神」周坤憋不過一口氣,重新振起風火輪衝來,赫連錘更不甘寂寞,抽出大錘左奔幾步,右跑幾步,選不定要找男的還是找女的。

  就在即將掀起一場爛仗的當兒,卻見一條高大漢子由店外匆匆走入院中,霹靂般一聲大喝:「住手!」

  鄧佩、呂孤帆聞言立刻跳開,躬身抱拳:「盟主好。」

  來人卻是「金甲神」周干,年約四十開外,鷹眉虎目,面皮赤紅,滿臉麻扎鬍子,背負一對日月雙輪,熊彪顧盼,威猛異常。

  場中眾人多已停下手,好奇的望著他,只剩周坤兀自與桑夢資纏鬥不休。

  周干又喝:「還不周坤雖正殺得興起,但兄長、盟主、門主之命,畢竟不敢不遵,收輪後退,指著桑夢資道:「大哥,這傢伙……」

  周干皺皺眉毛:「到底為了什麼事,這般亂打瞎鬥?」

  周坤咋唬道:「這小子大跋扈了!他來住店的時候,馬廄早已經滿了,他居然就把我的馬牽出來丟在外面,我跟他理論,他居然還板著臉凶我……」

  桑夢資搖頭晃腦的道:「這位兄台所言差矣。我付了那個看管馬廄的老頭五兩銀子,你卻連半個銅子都沒有給,我的馬自然比你的馬有資格住進馬廄………」

  周坤氣得半死,嚷道:「憑著你有幾個臭錢,就可以到處欺負人?」

  桑夢資翻翻白眼:「你這人好生奇怪,財大氣粗,人仗財勢,本乃天經地義,你又何必如此激動?」

  周坤不禁破口大罵,卻被周干的喝聲攔阻下來:「只為了這點綠豆小事,就和人家廝打,我看你是愈活愈回頭了!」

  轉向桑、秦抱拳道:「舍弟生性鹵莽,二位海涵則個。」

  桑夢資卻猛個搖頭:「決非我故意刁難,但這事兒我萬萬不能海涵。」

  一指呂孤帆道:「這位仁兄本領甚是高強,鬥得我氣喘吁吁,精力耗費不貲。須知人的精力乃是十分有價值的東西,就這樣無端浪費,實在令人痛心。咱們『神鷹堡』一向講究帳目分明,進帳如果抵不了出帳,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罷休的。」

  周幹此時才知對方是誰,卻毫不動容,笑道:「桑少堡主好本領,直令在下等人大開眼界。你瞧我們這呂兄弟也是氣喘如牛,應該是可以抵消桑少堡主的出帳的了。」

  赫連錘暗忖:「這傢伙怎麼這麼畏縮兮兮,盡往人家臉上貼金?」

  再見那桑夢資得意洋洋的模樣,心中愈發惱火,本想出言譏刺,話到唇邊,一瞥周干深藏著驃悍霸氣的眼光,竟是說不出口。

  周干又陪了許多好話,搔得桑夢資心窩說不出的受用,哈哈一笑道:「周盟主,今日之事本來也只是一點小誤會,你也不用太在意。咱們『神鷹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財產總計現銀十八億六千餘萬兩,田地三萬五千四百八十餘畝,房舍七千三百二十餘棟,大小字號四千四百九十餘家,牲畜十三萬六千一百七十餘頭,據本堡去年所作的非正式統計,本堡財產在江湖所有大小幫會之中排行第一,因此江湖道上的朋友多少要賣咱們一點面子,將來周盟主若有需要咱們幫忙的地方,只管來找我。」

  又嗚哩哇啦的說了一大套,周干只是微笑點頭而已。

  桑夢資眼見面子爭得十足,便意氣飛揚的轉向秦琬琬道:「賢妹,時候不早了,快回房休息去吧。房錢付的是整晚,若只睡得半晚,實在有點划不來。」

  秦琬琬惡狠狠的瞅了鐵蛋一眼,收劍入鞘,走入東首第二個房間,「砰」地把門關了。

  桑夢資又打幾個哈哈,才走回秦琬琬隔壁房裡去。

  周干臉上笑意頓收,回頭望了望鐵蛋師徒三人,又換上一種和氣的神態。

  「這三位是……」

  鄧佩把鐵蛋的來歷說了一遍,他卻不知帥芙蓉、赫連錘到底是幹什麼的,便只說是鐵蛋的徒弟。

  周干又一作揖,說了許多客套話,向鄧、呂二人使了個眼色,道聲「明天見」,逕自回房去了。

  鄧佩見他面色凝重,料必有事,便也匆匆告辭,扯著呂孤帆、周坤緊隨而去。

  鐵蛋等人回返房中,赫連錘就破口大罵:「那個『金甲神』,見了人只會打躬作揖說好話,算是什麼卵蛋盟主?」

  。

  帥芙蓉笑道:「盟主豈是好當的?號稱少林俗家的通共三十六門,每一位門主都是號令一方的江湖大豪,沒有一套軟硬兼施的本領,那裡率領得動?總歸一句話,天底下最難的事兒就是帶人。」

  赫連錘想了想,不得不同意道:「我看我老子帶那群嘍囉,也是費力得緊。」

  鐵蛋道:「他們剛才這麼匆匆忙忙的,卻是為啥?」

  帥芙蓉道:「只怕是為了建文太子的事吧?」

  便將那日在「登封」城外看見「金龍八將」假扮成「飛濂五雄」,殺死少林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的情形說了一遍。

  鐵蛋跌足道:「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寺中長老一定錯找上『飛鐮堡』,不是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

  帥芙蓉眼珠轉動了幾下,支吾道:「少林本是江湖上最大的一股勢力,只因寺中師父專心修行,向少插手江湖事務,方才致使『三堡』坐大,到處橫行。少林若能因為這件事淌入濁水之中,壓住『三堡』的氣焰,未始不是天下之福。」

  鐵蛋聽這道理似通非通,終因頭腦簡單,懶得深思細想,便不再言語。

  赫連錘哼道:「我看少林並不如你所說的這麼清心寡慾,否則把那建文太子接去寺中干什麼?大家還不是都在押寶,有人押永樂爺爺,有人押建文太子,押對的人封侯拜相,押錯的人也可算得上拋頭顱,酒熱血……」

  帥芙蓉拍手道:「師兄竟能洞悉世間至理,佩服佩服!」

  赫連錘大大得意,又道:「我看這麼一來,江湖必定多事,不鬧得雞飛狗跳才怪?」

  帥芙蓉又閃了幾下眼光,意味深長的□了一口氣兒:「希望如此,嘿嘿,希望如此。」

  赫連錘暗忖:「這小子唯恐天下不亂,到底有何圖謀?」

  鐵蛋出寺門就遇上這許多夾纏不清的事體,不禁弄得頭大如斗,忙揮揮手道:「別說這些了,再教你們練『金剛一□功』。」

  二人聞言,趕緊收攝心神,一意練起功來,因不知鐵蛋何時又會被逮回少林寺,故而異常用心,較諸從前有一搭沒一搭的修習態度,直有天壤之別。

  鐵蛋今晚卻另有心事,匆匆指明運氣要領之後,起身在房內亂轉。

  帥芙蓉端坐榻上,微微一笑道:「師父如果有事,就請自便。」

  鐵蛋如同得了赦令,急急邁出房外,朝東首那排房間走去,走沒幾步卻又頓住了,不停搔頭皮、摳脖子,臉孔腫脹得恍若西瓜瓤兒,好像即將要去上吊一般。

  他在院中躑躅了好一會,終於大挺一下胸脯,狠狠踏動兩隻短腳,走到秦琬琬所住的房門前,舉手敲了兩下,卻沒聲音,原來手早軟了。

  他硬起頭皮,又待再敲,手臂偏偏不聽指揮,不管怎麼撮弄都只能弄出耗子摳木板一樣的聲響,搞得他滿頭是汗。

  窮則變,變則通,走離房門,繞到後窗,正想伸手去拍窗紙,窗戶卻「吱」地一下自動打開,露出一張似嗅還怒的俏臉兒來。

  鐵蛋大吃一驚,冬瓜般滾退五步,結結巴巴的道:「你……還沒睡呀?」

  秦琬琬輕哼一聲,「我就知道是你。」

  臉色語氣竟大不若以往火爆。

  鐵蛋抬頭望望天,暗忖:「大概是月亮的關係。」

  膽氣不由大壯,板著臉道:「小豆豆,我問你……」

  秦琬琬忙道:「我也正要跟你講一件事。」

  語聲居然愈來愈婉轉。

  鐵蛋從未聽過她如此溫柔的對自己講話,早已消散了的酒意一下子又攏聚心頭,一顆腦袋昏天黑地,態度卻愈發強硬,攔道:「等一下,我先問你,你們『金龍堡』劫走建文太子也就算了,為何還要殺死我們少林寺的方定、方慧兩位師伯?」

  秦琬琬愣了一下,詫聲道:「那有這事?」

  鐵蛋嘿然冷笑:「敢做敢當,賴什麼皮?」

  秦琬琬肝火上升,看看又要變臉,卻不知為何,強自忍下,硬梆梆的說:「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堡裡去了,這事兒我真的不知,賴你作甚?難道我還怕了你這個小賊禿不成?就叫你們全寺上下一齊來,本姑娘也決不皺一下眉毛。」

  鐵蛋見她真不知情,心中惡氣立刻大減,點點頭道:「大概全都是你爹的主意,我們遲早會找他算帳的。」

  秦琬琬冷笑連連:「我爹豈會把你們這群賊禿放在眼裡?」

  鐵蛋揮揮手:「好啦,不說這個,我再問你……」

  他本想探詢師父岳翎和三堡之間的瓜葛,卻又記起帥芙蓉「明來不如暗往」的囑咐,一時之間竟不曉得怎麼開口才好。

  秦琬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你還要問什麼?」

  鐵蛋支吾半天,發起急來,衝口道:「那個什麼『三堡聯盟』是不是由你主事?」

  秦琬琬面色大變:「你怎麼曉……」

  想想不對,急忙煞嘴,總算沒把「得」字說出,改口道:「那有什麼『三堡聯盟』?瞎說一氣!」

  鐵蛋笑道:「你瞞得過別人,須瞞不過我。洒家生有千里眼、順風耳,像地藏菩薩座下的『諦聽』一般,上觀九十九重天,下透十八層地獄……」

  他本是隨口說笑,不料秦琬琬竟似有點當真,半信半疑的問:「你還曉得什麼?」

  鐵蛋見她入彀,不禁心中暗笑,得意洋洋的道:「我還曉得你們這『三堡聯盟』為的只是對付一個人。」

  秦琬琬沉默半日,臉色變幻不定,顯然有點驚訝對方的神通。

  鐵蛋打鐵趁熱,忙又追問:「你們和那人到底有何冤仇?」

  這下可使秦琬琬脫出圈套,白了他一眼,哼道:「干你什麼事?要間,你去問我爹,只有他自己曉得。」

  鐵蛋不由皺了皺眉:「左也是你爹,右也是你爹,好像你們堡裡的事情,全部與你無干……」

  秦琬琬不知怎地眼眶突然一紅,歎了口氣:「如果我是個男的,他就什麼話都會跟我說了……」

  鐵蛋並不知俗世本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更不知「獨角金龍」秦璜多年來一直在為自己沒有子嗣繼承「金龍堡」的偌大基業而煩惱,只是此刻眼見秦琬琬一臉幽怨樣相,不禁有點同情起她來,暗忖:「大約總是因為她爹不喜歡她。這也難怪,她手段這麼毒辣,我如果是她爹,我也不會喜歡她。」

  嘴上卻道:「你少殺幾個人,也許你爹就會喜歡你啦。」

  秦琬琬怔了怔,哼道:「你又胡說什麼喔?」

  鐵蛋立刻故作正經的宣說起阿彌陀佛大慈大悲的胸懷與法旨,怎奈他口齒本就不清,日常師父傳授經義時又老愛打盹兒,對佛經情義根本不甚了了,一旦宣講起來自是如同雞鳴狗吠,教人聽不懂半句。

  秦琬琬掩嘴笑個不住,連聲說:「好了啦,什麼啦!」

  直如春花遽放,雪霽初開,看得鐵蛋兩隻眼珠險些撞碎在一塊兒。

  秦琬琬見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粉臉一紅,忙道:「喂,我還有話要跟你講呢。」

  語聲柔似蜜糖,把鐵蛋的骨頭都浸酥了,腔調竟也跟著黏搭搭起來:「我聽著呢。」

  秦琬琬又瞟他一眼,用著懇求的語氣道:「以後你不要當著別人的面叫我『小豆豆』,好不好?」

  鐵蛋迷迷糊糊的正想答「好」,心頭卻忽地一凜,佛祖、長老的教訓走馬燈般閃過腦海,不由暗罵自己一聲,尋思道:「這個妖怪正在對我施邪法哩。」

  連忙鎮穩心神,板起臉孔。

  「我高興怎麼叫就怎麼叫,休要你來管!」

  秦琬琬見這賊禿□扭得緊,翻臉如同翻書,心下大為光火,終究有求於人,不得不強自隱忍,又好言相求了幾次,未料鐵蛋只是不依,還把鼻子亂噴。

  「甭談!甭談!」

  秦琬琬再也按捺不下,將臉一扯,頓由天仙變回羅煞,一拍窗緣,厲聲道:「賤骨頭,你偏要吃罰酒?本姑娘何等身份,肯跟你講話就已經給了你天大的恩惠,居然還要百般刁難,作張作致,當真是莠民惡氓,罪該萬死!」

  縱身跳出窗外,抽出寶劍迎頭就剁。

  鐵蛋笑道:「這可現了形了!」

  正待取缽盂招架,卻見隔壁窗口一開,「摘星玉鷹」桑夢資也竄了出來,尚有點睡意蒙朧,先一眼瞧見孤僧寡女約會後窗,面皮便泛上了一層膽汁,轉眼再見秦琬琬手中亮著兵刃,又不由大喜,叫道:「賢妹,我來救你!」

  出掌如風,直搗鐵蛋胸口。

  這一回他不敢大意,一出手便用上了「神鷹堡」的看家本領--「大力鷹爪手」,十指成鉤,著著搶攻,頗有非把對方心臟剜出方才罷休之勢。

  鐵蛋沒防著他半話不吭就蒙頭亂干,胸上差點被他挖了個窟窿,不禁彪休大怒,嚷道:「又干你什麼事了?每次都要夾在中間……」

  一語未畢,兩隻鷹爪又分從左右襲到,再顧不得論理,右臂一翻,一記「亂雲手」由對方雙爪空隙間鑽過,逕抓面門。

  「神鷹堡」能在江湖上取得今日之地位,並非全由武功,但他們的實力卻不可輕侮,桑夢資既身為堡主之子,當然不是個好打發的東西,但見他爪爪跳脫,輕靈狠辣兼而具之,竟已有拔尖高手的氣勢。

  鐵蛋這還是生平首度遭遇強敵,抖擻精神,全力應戰,他在某些方面雖顯得無能至極,但於武學一道上卻是天賦異秉,早將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中的三十六項練得爛熟於胸,甚且自創出不少古怪招式,此刻翻箱抖底的全盤施展開來,忽掌忽拳、忽指忽拿,直令江海移位,天地顛倒,恐怕連達摩老祖看了都要目瞪口呆,自歎弗如。

  桑夢資初時猶能支撐,勉強戰個平手之局,但五十招過後,肺臟就開始有點吃不消了,唧唧吁吁的,好像漏了風。

  他不禁暗恨自己平日從不注重長力的鍛煉,反觀那小?尚的體內卻似有幾十條黃河同時流動,勁力源源不絕,尚且一波強勝一波,彷彿用到天荒地老都用不完似的。

  桑夢資又鬥幾招,實在禁受不住,扯開喉嚨嚷嚷:「唉呀,賢妹,愚兄打不過他,也救不了你啦!」

  秦琬琬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你們兩個不要打了好不好?」

  鐵蛋見他已出口認輸,當即收招後退,桑夢資緩過一口氣,伸手入懷,掏出一枚黑忽忽、圓滾滾的東西,照准鐵蛋面門打去,邊叫:「看我這個天下最歹毒的暗器!」

  鐵蛋全不知江湖鬼域伎倆,見那東西好玩,就想伸手去接,卻聽左側屋頂上一聲暴喝:「不能接!」

  喝聲方出,掌風己至,將那黑丸凌空推撞到右側院牆之上,「砰」地一聲火光迸現,把土牆炸了個大洞,其中還夾著一股青煙,即使遠遠聞著,也令人噁心欲吐,秦琬琬「桑大哥,使不得」的叫聲卻才緊接著響起,東首最右邊的那間房裡也傳出幾聲咳嗽,彷彿屋內客人被那股煙薰得極為難受。

  鐵蛋抬頭一看,一條人影正輕飄飄的落下地來,只見他二十開外,身著一襲類似農夫所穿的灰布交領短衣,下著齊膝短褲,腳踏芒鞋,頭上不冠不巾,卻戴著頂斗笠,臉型四方,膚色黝黑,完全一副稼穡漢子的模樣,唯獨眼中射出精悍異常的光芒。

  秦琬琬立刻叫了聲:「馬大哥。」

  語氣中竟透著幾分畏懼之意。

  桑夢資面色陡變,跳腳道:「馬功,本堡每製成一顆『蝕骨霹靂炮』,就要耗費五十兩銀子,你卻把它弄去炸牆,那堵牆才值幾文錢哪?我不管,你賠來!」

  名喚馬功的青年微微一撇嘴角,森然道:「據我所知,貴堡的『蝕骨霹靂炮』,只在對付大奸大惡之徒時,方才使用……」

  桑夢資瞪眼道:「他若不是大奸大惡之徒,為什麼要跟我打架?」

  皺了皺眉,狐疑道:「咦,你管這麼多幹嘛?難道他給了你錢不成?」

  馬功哂道:「在下只是不想讓『三堡』落人口實而已。」

  桑夢資頗不以為然的翻翻眼睛:「落人口實就落人口實,反正又少不掉我一兩肉。」

  馬功厭惡的搖了搖頭,轉向鐵蛋拱手道:「這位小師父……」

  鐵蛋見他正氣凜然,心中頓生好感,忙答:「我叫無慾,人家都叫我鐵蛋。」

  馬功微微一笑:「鐵蛋小師父,適才多有得罪,萬祈見諒。」

  桑夢貴重重哼了聲:「你們『飛鐮堡』想要巴結少林寺,咱們『神鷹堡』可是不用的。跟一群窮和尚勾勾搭搭,不虧死才怪!」

  鐵蛋暗吃一驚:「這個姓馬的原來是『飛鐮堡』的人。」

  卻聞東首最右側那個房間中又傳出一陣咳嗽,接著便聽一個小?子的聲音道:「媽拉個爸子,是誰放了這麼老大個臭屁?臭不死他娘個王八蛋!」

  院內眾人聽這語聲極尖極細,頂多不過四、五歲,出言竟如此鄙俗,不禁都是一呆。

  又聽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聲音道:「除了鷹屁,還有什麼屁會這麼臭?昨晚才得了風寒,今晚又被屁薰,真是他奶奶的倒楣透頂!」

  秦琬琬暗裡皺眉:「難怪那小?粗魯若斯,原來他娘是個夯貨!」

  又聽那奶娃兒道:「趁早叫那放屁鷹滾蛋算啦!再在這裡直著屁眼亂放臭屁,咱們明天起床可都成了臭人了。」

  「摘星玉鷹」桑夢資聽這對母子擺明了在罵自己,不禁甚是惱怒,大聲道:「本堡這『蝕骨霹靂炮』乃集合天下巧匠製成,神奇無比,可謂人類智慧技術之結晶,而且每一顆霹靂炮內都含有硝石、鶴頂紅、白犀牛角等十餘種珍貴藥物,林林總總算起來,每一顆都要值上五十兩又八錢五分銀子……」

  說時看了看馬功,彷彿很為自己剛才少說了八錢五分銀子而感到抱歉。

  潤了潤嘴唇,又道:「雖說爆炸開來確實臭了點,但它的威力你們方纔已有目共睹。」

  邊指了指土牆上的大洞,以證實自己的話語,又道:「其實,這還不算什麼,最可貴的乃在於它的那股毒煙,中人以後,三個時辰之內必定皮潰肉爛至骨而死……」

  鐵蛋打了個寒噤,忿忿罵道:「我跟你沒冤沒仇,怎麼竟用這種歹毒東西來暗算我?」

  桑夢資一翻白眼:「你這人好生奇怪,我早就說明了此乃天底下最歹毒的暗器,你自己不加提防,卻反來怪我,真是可笑至極!敝不得你會發不了財,跑去當和尚,一笨萬事難嘛!」

  鐵蛋氣了個瞠目結舌,發聲不得。

  馬功微一扯他袖子,低聲道:「算了,不必跟這種人計較。」

  頓了頓,瞎道:「『神鷹堡』在當今江湖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幫大派,論真功夫決不比別人差,但他們卻愛走偏鋒,專弄一些陰損伎倆……」

  鐵蛋兀自氣憤難平:「有本領一刀一槍,沒本領就摸摸鼻子認栽,用上這種歹毒東西,縱使贏了又有何光彩?」

  馬功又歎道:「一種米養百種人,他們偏不這麼認為,人家又能拿他們怎麼辦?非是我愛背後說人間話,但『神鷹堡』上至堡主,下至幫徒,個個心胸狹隘,手段陰狠,萬萬招惹不得,小師父日後行走江湖,須特別注意。」

  鐵蛋聽他語氣誠懇,不由更加深了對他的感激之情,道:「我看那『金龍堡』和『神鷹堡』都邪門得緊,只有你們『飛鐮堡』算是個正派幫會。」

  馬功紅了紅臉,不好意思的說:「過獎過獎,慚愧慚愧。其實也沒什麼,只就是把握得住江湖規矩而已。家父『公平大俠』馬必施一向以『公正平等』四個字教訓本堡弟兄,創堡十餘年來,全堡弟兄總算沒有半個人違犯堡規。」

  鐵蛋暗暗讚歎:「『公平大俠』想必就是『飛鐮堡』堡主了,光聽這外號,就知其人之正直。」

  卻見桑夢資搖頭擺腦的向屋內母子道:「你們二人沾著那毒煙,居然行若無事,當真是前所未聞,我本該佩服才是,但一想起價值五十兩銀子的霹靂炮,居然弄不死你們這兩個不值三文銅錢的貨色,就不由痛心疾首!」

  言畢齜牙露齒,不勝欷□。

  屋內那奶娃兒笑道:「有人說咱們不值三文銅錢呢,不知他是怎麼算出來的?」

  那婦人哼道:「久聞『神鷹堡』有一個專門秤人的秤兒,一秤就曉得這個人值多少錢,但咱們從沒被那秤兒秤過,可不能隨便就被人定上價錢。」

  奶娃兒笑道:「『神鷹堡』卻有什麼資格秤咱們?我倒要先把那個放屁鷹秤秤看!」

  語聲方落,就見房門一開,走出兩個人來,院內眾人一瞧之下,又都一楞,原來那是什麼婦人、奶娃兒,卻是兩條筋肉糾結的大漢,一個胖一個瘦,年紀都在四十開外,身上穿著一式粗布白衫,既不長又不短,手腕腳踝都露在外面,煞是可笑。

  桑夢資大大的皺了皺眉:「何方妖人,如此陰陽怪氣?」

  那胖子咧嘴一笑,發出奶娃兒的聲音:「奇怪,咱們臉上又沒寫妖字,你怎麼曉得咱們是妖人?」

  那瘦子嘖嘖嘴唇,吐出婦人之聲:「『神鷹堡』秤人的秤兒果然滿准!」

  胖子立刻嚷嚷起來,直若嬰兒要吃奶時的啼哭:「怎麼,你承認咱們只值三文錢哪?」

  鐵蛋不由低笑道:「這兩人好玩得很。」

  馬功卻面色嚴肅,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對方直瞧,心情顯然十分沉重,嘴裡喃喃道:「會不會是他們?」

  只見那瘦子叉手望著桑夢資,一臉研究的神氣:「瞧這小子長得白白淨淨,手段卻如此狠毒,不知是何道理?」

  胖子悠悠道:「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唯有五臟六腑俱皆腐爛之人,才會放出這麼臭的臭屁,幸虧只被咱們聞著,一般人那受得了?」

  瘦子咕咕突道:「這年頭,人命再大,也大不過錢。他們『神鷹堡』反正錢多,弄死了人,賠賠錢也就過去了,沒有什麼了不起。」

  胖子蹙眉一想,忽然想通了什麼似的,猛力一點頭,向桑夢資道:「也罷!在下我天生一副窮命,偏偏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中有三個黃臉婆,下有十八個討飯小表,今晚我這條命就賣你三文銅錢,大約總夠我那一家子人吃上一頓飽飯。」

  桑夢資實在不相信花了無數財力人力的「蝕骨霹靂炮」,竟會對這二人起不了任何作用,見他願意再當一次試驗品,自然大喜過望,拍手道:「好!咱們重新來過!如果弄死了你,除了三文銅錢之外,再免費奉送一具棺材。」

  那瘦子不禁眼紅,忙道:「條件倒真不錯,我也參一家!」

  桑夢資搖頭道:「試驗品只要一個就夠了,何需多花一倍冤枉錢?」

  卻拗不過瘦子死求活賴,只得勉強應允,伸手掏出兩顆「蝕骨霹靂炮」,喝聲「來了」,照准二人胸口就打。

  胖子、瘦子齊聲「哈哈」一笑,既不閃躲也不探手接取,只把嘴唇一噘,「噗」地吐出一口氣,那兩顆黑九便立刻換轉方向,反朝桑夢資飛去。

  桑夢資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用手臂奮力擲出的東西,竟會被人一口氣兒就吹將回來,驚詫莫名之餘,簡直連如何閃躲都忘了,泥塑木雕般僵立當場。

  秦琬琬驚叫出聲,想要救援,那還來得及,卻見那兩顆霹靂炮硬生生的在桑夢資面前三寸之處頓住,詭異無比的凌空跳了兩跳,「咻」地一下倒飛回去,仍舊打在右側院牆上的老地方,一陣火光青煙過後,最右側的那個房間裡居然又傳出一疊聲咳嗽,原來房中竟還有人在。

  那胖子瞅了馬功一眼,點點頭道:「總算有個玩得起來的。你大概就是近年來聲名頗著的『鐵面無私』了?」

  馬功必恭必敬的一抱雙拳:「不及二位前輩遠甚,萬勿見笑。」

  鐵蛋一旁暗忖:「『鐵面無私』,果然人如其名。」

  桑夢資才在鬼門關口撿回一條命,卻不向馬功道謝,只楞睜著眼睛喃喃道:「這霹靂炮顯然無用,回堡後定要他們立刻停止生產……」

  卻聽屋內那人咕咕噥噥的罵了幾句,床板「卡」地一聲巨響,似已翻身走下床來。

  瘦子幸災樂禍的看了桑夢資一眼:「這下可把老四惹惱了,有人苦頭吃不完嘍!」

  又聽那「老四」咳嗽了幾聲,邁步走向房門。

  每走一步,屋頂上的瓦片就跳舞似的上下掀動,樑柱也發出嘎吱欲斷的響聲,緊接著就見一圈黑壓壓的東西在房門口奮力擠軋,門框嘶聲嚎啕著,彷彿在抱怨木匠當初為何要把自己造得這麼小。

  那團東西擠了半日,終於擠出房門,倏地一伸一展,恰似天外飛來了一座小山峰,把月亮都遮黑了半邊兒。

  只見他頭頂高出屋頂一尺有餘,身軀恍若千年老樹的樹幹,等間三、四個人合抱不住,大塊大塊的肌肉在粗布白衫下怒墳而起,好像渾身綁著無數個大海龜的殼兒,赤金色的臉上生著一對燈寵也似的巨眼,射出比閃電還要燦爛□亮的目光。

  馬功再無懷疑,脫口叫道:「『四天王』金剛奴!」

  桑夢資、秦琬琬都不由霍然色變,只鐵蛋一個根本不知他是誰,盡在腦中勾勒這個偌大身軀躺在那間小屋子裡的情景,想到出奇處,不禁嘻嘻直笑。

  「四天王」金剛奴掃了他一眼,目注桑夢資沉聲道:「那個臭彈是你放的?」

  聲若獅吼,震得眾人心臟隱隱作痛。

  桑夢資正為了「蝕骨霹靂炮」的無用而大感喪氣,無精打采的道:「唉,毫無價值!?無意義!?無道理!」

  不料那金剛奴卻以為他是在罵人,只一步就逼到他身前,叉開畚箕般的巳掌,當頭罩落。

  桑夢資見他來勢兇猛,那敢大意,反手抽出雙槍,左槍□向敵掌,右槍逕扎對方胸口,這一招「精打細算」,攻敵必救,乃「神鷹槍法」精妙著數之一,不想金剛奴根本視槍尖如無物,左掌一揮,「啪啪」兩響,硬把槍尖擋開,右手掌照舊直抓桑夢資頭頂。

  桑夢資雙槍幾乎脫手,斜斜掠開七、八步,對方手掌只一伸,卻又已至頭頂,秦琬琬見勢危殆,忙揮寶劍攻上,邊嚷:「大膽反賊納命來!」

  金剛奴嘿嘿一笑。

  「你們『金龍堡』還沒資格說咱們是反賊!」

  單臂一掄,立將秦琬琬也罩入圈內。

  秦琬琬仗著寶劍鋒利,起手一劍就朝對方右臂削去。

  「四天王」金剛奴卻像是昏了頭,手肘一抬,竟用人體最脆弱的關節部位去擋。

  秦琬琬心中暗喜,手上加勁,剁了個結實,只聞「噹」地一聲,秦琬琬立覺虎口一陣大痛,險些崩裂,金剛奴一條右臂卻仍好端端的連在肩膀上,一個翻轉又橫掃過來。

  秦琬琬驚駭不已。

  她這柄七星寶劍雖非上古神兵,卻也算得上是劍中精品,不料現在竟變成了一根蚊子釘兒,想在對方身上劃條白印子都不可得。

  眼看金剛奴手臂又到,猛一咬牙,再一劍斬下,卻依舊彈跳開去。

  她連斬三劍,劍身連跳三次,最後一次還差點反劈上自己面門,只好放棄硬攻策略,避實蹈虛,一邊企圖找出對方罩門所在。

  金剛奴立刻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桀桀怪笑道:「小娘兒們,你當我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哪?只要你能說出我的罩門在那裡,我這顆腦袋馬上就輸給你。」

  嘴上說話,手下卻毫不放鬆,他雙臂伸開,怕不有丈把來長,又全不懼兵刀砍削,直如兩根大鐵棒,捲起陣陣旋風,把桑、秦二人攪得東倒西歪。

  鐵蛋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一旁看得暗暗心驚,低問馬功道:「這三人是何來歷?」

  馬功道:「元末紅巾東系首領韓林兒的部將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進兵陝西,雖敗與元將李思齊、張思道、孔興、脫列伯等人,但其餘眾卻一直在隴西漢上一帶活躍。本朝建立以後,他們竟也不願臣服朝廷,繼續作亂,八年多前,居然自立國號為『後明』,改元『龍鳳』--與韓林兒當年所用的年號一般無二。這批人本都是武術高手,卻專以邪教惑眾,『金光一道』高福興自稱彌勒佛,但起事沒多久就被官軍誅殺,現今掌教的便推這『四大天王』--何妙順、陳二捨、仇占兒和金剛奴;至於名義上稱孤道寡的則是『千斤擔』田九成……」

  鐵蛋這方面的常識根本一片空白,只有「咿唔」以應而已。

  但聞桑夢資叫道:「賢妹,莫要力取,跟他兜圈子!」

  雙臂一振,整個人飛將起來,果然像頭大鷹,翱翔窺伺,繞飛不已,逮住?會就撲翅下擊。

  秦琬琬也劍法陡變,如水般靈動、風般飄忽,避開正面,專攻敵方死角。

  金剛奴哈哈大笑:「『三堡』總算有點門道!」

  手臂完全展開,仍然輕輕鬆鬆的將二人罩在圈內。

  那瘦子卻朝馬功一抬下巴:「小子,你也別閒著吧?露點『飛鐮堡』的絕活兒給咱們瞧瞧!」

  馬功微微一笑:「『二天王』陳二捨成名久著,在下豈敢獻醜?」

  瘦子陳二捨發出幾聲婦女般的咯咯嬌笑:「這才叫做真人不露相!」

  話聲未了,身子不知怎地一轉,竟已到了馬功背後,叉開骷髏也似的枯槁手掌朝他肩頭抓下。

  鐵蛋心感馬功救命之情,當然不會坐視,一記「翻天印」直拍陳二捨面頰,逼得對方撤招來封,左足微蹲,右足生塵,「螳螂腿」逕踢對方小骯。

  那胖子一旁看了,奶娃娃般大叫一聲:「原來是少林寺的?這個讓我來!」

  呼呼兩拳攻往鐵蛋後背。

  鐵蛋急忙回手招架,四隻拳頭當下碰了個結實。

  那胖子身形微微一晃,鐵蛋卻退了三、四步方才站穩,手臂略感逡麻。

  那邊馬功已和陳二捨動上了手,邊抽空叫道:「此人乃『三天王』仇占兒,小心他的『十八亂打』!」

  ,仇占兒笑道:「我這雜燴拳比起少林拳法,卻是大大不如了。」

  迎面又是兩拳向鐵蛋拍去。

  鐵蛋剛才與桑夢資一戰,早將全身筋骨都活絡開來,體內直似有千萬隻青蛙在撲撲跳動,此刻一見又有架打,不由大感亢奮,激嘯一聲,棄掌指擒拿不用,完全以拳法搶攻。

  仇占兒笑道:「好傢伙!真看不出來!」

  催動內力,硬打硬封,刑那聞狂風颼颼,飛砂走石,連屋頂上的瓦片都被吹落下地。

  鐵蛋立刻感受到前所未逢的壓力,強大的氣流彷彿在他身周築上了一堵厚牆,他的呼吸已被逼住,手腳也好像綴上了千斤鐵塊,怎麼也揮灑不開。

  心念電轉,似乎除了出奇走險,已無他途可循,暗裡一咬牙,驀然把身子一矮,泥鰍般向對方身側滑去,一記肘拳橫撞對方腰肢。

  不料那仇占兒的動作也是全不按章法,發拳起腳之際,身軀直像條柳樹枝兒一般亂搖亂晃,鐵蛋一個眼岔,竟沒能抓准部位,手肘堪堪貼著對方腰間衣裳溜過,反使自己向前打了個踉蹌,背後空門也隨之大露。

  仇占兒雖驚出一身冷汗,卻毫不放過這機會,左掌穿出,往他肩上一按,半旋腰胯,左足跟著飛起,正中對方心窩。

  鐵蛋只覺眼前一陣昏黑,陀螺般滾跌出三丈遠近,胸腹間血氣翻騰上湧,就要從口內噴出,卻不知怎地,才湧至喉頭就自行消散開去,神智也跟著清明過來,在地下掙了幾掙,挺腰跳起,運了運氣,不但絲毫不覺受傷,反而精神陡漲,也不去思索究竟是何道理,又自揉身攻上。

  仇占兒不由暗暗驚訝。

  他這一腳雖未用上全力,但照他自己估計,總夠叫對方躺上一時半刻起不得身,不料這小?尚卻完全不當回事兒,簡直有點超乎他的想像。

  「從未聽說少林有這等古怪內功,莫非是什麼邪術不成?」

  他鎮日以妖法唬人,此刻卻直勁懷疑對方乃身負邪術之妖人。

  揮拳再戰,更令他訝異不己,原來對方拳頭上的力道竟比剛才增強了許多,無論自己再怎麼催動內力,也無法把他完全困住。

  鐵蛋自身倒毫不覺得,只當是仇占兒後繼無力,便愈發抖擻精神,強打猛攻。

  又鬥三十餘招,鐵蛋又被仇占兒一個亂拳打中腹部。

  這一下仇占兒幾乎用上吃奶的力氣,直把鐵蛋打得飛出五、六丈遠,滿地亂滾,喉管裡迸出「荷荷荷」的呼痛想吐之聲。

  仇占兒暗忖:「這下定叫他爬不起來了。」

  卻見鐵蛋滿院滾了一轉,忽然翻了個身,又托地跳起老高,邊拍手笑道:「我曉得了,你在跟我玩是不是?」

  仇占兒見他面上光采益發燦然,好像剛喝下幾十碗烈酒一樣,不禁嚇得三魂出竅,六魄直冒,退開幾步,尖喝道:「你練的到底是什麼奇怪內功?」

  鐵蛋呆了呆:「那有什麼奇怪?」

  仇占兒忽地記起一個人來,不由打了個哆嗦,臉上流露出畏懼之意。

  鐵蛋才一皺眉,就見如山巨影一閃,「四天王」金剛奴已立在自己面前,沉聲道:「彭和尚是你什麼人?」

  場中眾人也都已停下手,怔怔望著鐵蛋,面容均帶有駭異的神色。

  鐵蛋剛剛才聽帥芙蓉提起這個名字,不由搖頭道:「他那是我什麼人?我根本……」

  一語未畢,「四天王」金剛奴石鎖般的拳頭已打上他胸口。

  鐵蛋毫無防範,被打了個正著,金剛奴的拳勁又與仇占兒大不相同,直教他昏天黑地的飛出不曉得多少丈遠,「砰」地撞開一扇窗戶,跌入一間房裡,只覺心肺疼痛欲裂,自忖必死無疑,豈知血氣翻湧了一會兒之後,居然又平伏下去,週身立刻感到說不出的舒泰,彷彿三萬六千個毛孔之中都灌入了乳漿一般。

  這下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起來,躺在地下望著天花板發楞。

  卻聽「龍仙子」在外面急聲大叫:「喂,小禿……你快出來!你跑進去幹什麼?」

  鐵蛋翻身跳起,定神一看,才知自己原來跌入秦琬琬房中。

  只見屋內一片凌亂,褻衣褻褲胡搭在床頭,胭脂盒、粉餅兒瞎堆在桌上,一雙繡□鞋兒亂踢在床底,還有一大堆哩哩啦啦、花裡花釵,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丟得滿床滿地。

  鐵蛋不由暗笑:「看著乾乾淨淨的,不想私底下竟這麼邋遢,真個是妖怪根性!」

  又覺那些玩意兒著實新奇,順手抓了對耳墜子揣入懷中,才越窗而出。

  秦琬琬兀自在那兒跳腳嚷嚷:「討厭鬼!你跑到我房裡去幹什麼?不要臉!」

  鐵蛋笑道:「你這房間好……」

  秦琬琬不等他「亂」字出口,就大發一聲破人耳膜的尖叫:「你敢講?」

  鐵蛋哈哈一笑,便即住口,桑夢資卻頗感好奇的追問:「她那房間有什麼好?」

  秦琬琬粉臉通紅,頓了頓腳,竟爾哭了起來:「你們都欺負我……你們……臭男人……」

  掩面縱入房裡,反手把窗子一帶,不料那窗子早被鐵蛋撞壞,「劈哩啪啦」的掉在地下,恰正砸中她的腳,又發一聲哭喊:「討厭!」

  踢了那窗子一下,連忙扯過櫥櫃把窗口堵了,鳴咽之聲益發大作。

  桑夢資一皺眉毛,喃喃道:「同樣房錢,她的房間怎會比較好?這家客棧如此處置,未免太不合理!」

  只聽「四天王」金剛奴重重「嗯」了一聲:「果然是彭和尚的徒弟,失敬失敬!」

  不由分說,抱了抱拳,把手一揮,掉頭就走。

  「二天王」陳二捨、「三天王」仇占兒也各自瞪了鐵蛋一眼,轉身回房去了。

  鐵蛋還想分辯,卻已無對象,一個人站著發楞。

  「鐵面無私」馬功踅將過來,笑著扯了他一把:「且和小師父敘敘話兒。」

  鐵蛋自然點頭不迭,轉請他到自己房間。

  繞回大院,進門一看,帥芙蓉、赫連錘竟兀自端坐床上運氣練功,對剛才外面的響動絲毫未聞。

  鐵蛋叫起徒弟和馬功廝見,馬功慇勤執手,笑語晏晏,使得赫連錘大為受用,笑道:「只當『三堡』全都是老大不堪的幫會,不想你們『飛鐮堡』倒真不賴,難怪勢力會居『三堡』之最。」

  馬功肅容道:「正直必受天祐,乃千古不移之至理。」

  帥芙蓉險上浮起一抹突意,連聲道:「是極是極!」

  馬功又道:「小師父神功蓋世,在下佩服得無以復加。」

  鐵蛋面上一紅,搔搔頭皮道:「什麼神功?真不曉得是怎麼搞的……」

  便將剛才交戰的情形向兩個徒弟說了一遍,又道:「這事兒的確古怪,愈挨打愈舒服,精神也愈旺……」

  赫連錘笑道:「這種內功卻好叫做『賤骨頭神功』。」

  帥芙蓉沉吟道:「師父以前挨打,可會有這種情形?」

  鐵蛋噴笑一聲:「以前只有我打人的份兒,從未挨過別人打。而且寺中練功多半點到為止,那有人會下重手?最多不過……」

  他邊說邊比劃,說到此處手掌虛按一按,掌心竟驀地發出一股強勁無比的真力,將面前桌椅全數掀得四腳朝天。

  馬功見他隨便一抬手就有如此勁道,不禁心下駭然,鐵蛋卻比他還要訝異,站起身子,猛個舉腳一跺,頓時聲如雷震,土塊紛飛,硬梆梆的黃泥地面竟被他跺出個尺許來深的大洞。

  帥芙蓉、赫連錘跟隨了鐵蛋幾天,多少對他的內功深淺有點數兒,此刻眼見這一腳之威,也都呆住了。

  「師父的內力怎麼一下子增強了許多?」

  鐵蛋自己卻早驚得結結巴巴,那還說得出個所以然,忙閉目運氣,細察體內,只覺真力摩蕩充沛,洋洋如大海之波,莫可遏禁,較諸以前真不可同日而語。

  馬功見他不像作假,不由皺眉道:「這種功夫簡直連聽都沒聽說過,更奇的是,居然連小師父自己都不知曉。」

  鐵蛋心道:「莫非師父曾經暗中傳給我什麼功夫不成?」

  細加回想,又覺決無此理,任他摳破腦袋,也想不透究竟是何緣故。

  眾人又議論半日,仍得不出結果,赫連錘一拍腦袋,呸道:「想它娘!若能把這世上的每一件事兒都想通,老爺我早就成了神仙啦!」

  帥芙蓉笑道:「說的也是。」

  突然轉過臉來,目注馬功道:「聽說有個『三堡聯盟』,不知所為何事?」

  他這一問突如其來,卻是早經算計,確使對方難以招架,不料馬功卻毫無隱瞞之意,點點頭道:「此事已保密了十餘年之久,但近日內就將水落石出,便說也無妨。」

  輕咳一聲,續道:「聯盟集結了三堡的頂尖高手『金龍八將』、『中條七鷹』和敝堡的『飛鐮五雄』,目的只有一個:務必除去當今江湖上最奸最惡之人--『魔佛』岳翎!」

  鐵蛋心頭大震,忙問:「為何說他最奸最惡?」

  馬功道:「具體事實我卻不知,因為那時我年紀尚小。不過家父既然如此說,諒必差不到那裡去。」

  看了鐵蛋一眼,道:「不瞞小師父,那人便是貴寺一個名叫方懺的和尚。」

  鐵蛋心亂如麻,順口應道:「我們已經曉得了……」

  馬功又道:「不過,據本堡傳來的消息,這岳翎已被敝堡化名『大柱子』的五雄之一『拿日太保』去疾鵬所殺。」

  鐵蛋師徒三人互望一眼,帥芙蓉便道:「那日『三堡聯盟』好像總共派出兩人襲擊『魔佛』岳翎……」

  馬功點頭道:「不錯。另一個化名『老張』的是『金龍八將』之一的『振麟龍』張淵,那日已被岳翎所殺。但敝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鵬拚著身負重傷,仍將岳翎置於死地,還取走了他的首級……」

  ,鐵蛋一旁聽得如雷轟頂,差點暈厥過去。

  帥芙蓉卻不動聲色,續問:「這麼說來,岳翎的首級此刻已在貴堡手裡?」

  馬功道:「理應如此。我已兩、三個月未回堡中,尚不知詳細情形。」

  鐵蛋當初以為師父已死,曾經幾度悲慟欲絕,然後就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追查殺師仇人之上,心中反而沒有負擔,及至今日上午,長老推測師父可能未死,一面大喜過望,一面卻又急欲尋找師父下落,不料現在又來了個大翻轉,即使心如鐵石恐怕也承受不住這般大起大落,他不由陡然間全身發硬,半點兒都動彈不得,頭上、臉上、身上卻汨汨不絕的冒出冷汗,轉瞬就把裡外衣服都給□透了。

  馬功詫道:「你怎麼了?」

  鐵蛋呆呆的望了他一眼,呆呆的道:「岳翎就是我師父。」

  帥芙蓉待要攔阻,已經來不及,馬功平穩的臉上才泛起驚訝的表情,就聽「三天王」仇占兒的聲音在窗外尖叫道:「老四,這個和尚竟是『魔佛』岳翎的徒弟!」

  接著便見窗戶一開,金剛奴、陳二捨、仇占兒三人並排站在窗前,顯然已在那兒偷聽了許久。

  帥芙蓉本還不知鐵蛋剛才是和誰交手,此刻一見這三人,臉色猝然大變,連忙低下頭去。

  陳二捨瞅了他一眼,婦女般哼哼冷笑。

  「好哇!?得很嘛?」

  赫連錘瞧那金剛奴的身量竟比自己還要大好上幾號,不由暗吃一驚,嚷嚷:「喂,老小子,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大爺我天天吃熊肉,才長得跟熊一樣,難道你每天都吃象肉不成?」

  金剛奴連理都不理他,緊緊盯住鐵蛋,沈聲問道:「『魔佛』岳翔真是你師父?」

  鐵蛋猶未回神,呆呆的點了點頭。

  卻見窗外三人「咚」地一聲,齊齊跪下,連叩了三個響頭方才站起身子。

  屋內眾人不知此舉何意,都嚇了一跳。

  金剛奴凜冽的瞟了瞟馬功,朗朗道:「我金某人生平從未服過誰,唯獨岳大俠,當真是天下第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咱們三個都受過他的救命之恩,卻因為事情太多,一直無法報答。如果他確實已經去世,但求小師父把這九個響頭帶到他墳上磕去,咱們終生感激不盡;至於殺死他的兇手,不勞小師父吩咐,天涯海角咱們也必將他碎屍萬段!」

  言畢,一揮手,三人騰身而起,眨眼便不知去向,夜空中只隱約傳來一陣豪邁歌聲:「白蓮一莖三花開,東支西支爭長短,若要明月再當頭,定須北支下凡來……」

  拌聲漸去漸遠,終於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帥芙蓉吁出一口大氣,臉上的青灰之色卻久久無法褪盡。

  赫連錘嘻皮笑臉的向馬功道:「人家大塊頭都這麼佩服岳翎,可見你爸爸把岳翎看錯了。塊頭愈大的人,講的話愈靠得住。」

  馬功輕咳一下,道:「這等反賊妖人……」

  言下之意不外「令反賊妖人佩服之人,自然是個大大的反賊妖人」。

  起身踅了幾步,又道:「只是常言有謂『有其師必有其徒』,鐵蛋小師父既非奸惡之人,可見……」

  沈吟了一陣,續道:「在下預定十月中旬回堡覆命,小師父若能與我同去面見家父,也許可以把這事情澄清一下。」

  鐵蛋仍然呆呆的,一聲氣兒都不吭。

  帥芙蓉忙道:「如此甚好。」

  和馬功約定相會的時間和地點,便送他出房,馬功猶然疊聲叮嚀他好生看護鐵蛋,方才面帶憂色的離去。

  帥芙蓉返身入門,不由分說,在鐵蛋禿腦袋上狠狠鑿了一下,拍得鐵蛋跳起老高,神智卻因此清醒過來,四周望了望,一跤跌坐在地,垂淚不語。

  帥芙蓉笑道:「逢人只露三分意,未可盡吐一片心,怎麼隨便就把底子都掀給人家看?」

  鐵蛋嗚咽著說:「還有什麼差別?反正……」

  帥芙蓉唉道:「差別大了,誰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赫連錘立刻反對道:「我看那馬功決計不會說謊。」

  帥芙蓉冷笑連聲:「想『魔佛』岳翎是何等人物,豈會如此容易就遭人毒手?你沒看,金剛奴他們都不相信兩隻阿貓阿狗就能置師祖於死地。總之,在尚未見著他的頭顱之前,就不可斷言他已身死。」

  鐵蛋聽著又覺有理,心中便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叫道:「對!可能是『飛鐮堡』的消息弄錯了,也可能是那個什麼『拿日太保』根本殺錯了人……」

  這麼大聲一嚷,就彷彿這事兒當真如此一般,心頭竟寬鬆許多,又把剛才遇見秦琬琬和桑夢資的情形講了一遍。

  赫連錘一拍巴掌:「這個馬功果然不賴!堂堂一個少堡主,穿著居然比農夫還要樸素,大爺我看著就窩心。」

  帥芙蓉笑而不言。

  鐵蛋又道:「那個小豆豆生得一副聰明相,其實卻呆透了。我信口說我有千里眼、順風耳,竟就把她唬得一楞一楞……」

  帥芙蓉笑道:「師父真是少見多怪。洪武爺爺的外祖父本是巫師,據說有呼風喚雨之能,洪武爺爺自幼即耳濡目染,當然免不了有點妖氣森森,日後能夠當上皇帝,也是憑藉著世俗所謂『邪教』的力量。他的子孫個個家學淵源,不廢祖業,都有崇尚方術、拜神拜鬼的習慣,尤其永樂爺爺靖難之時,與李景隆、郭英、盛庸、吳傑、平安等將交戰,曾經三次瀕於危殆,卻賴一股怪風,竟得以反敗為勝,登基之後自然大大提倡神鬼之說,使得本朝老百姓迷信的程度遠超前代,真可謂君民一體,上下同昏!」

  赫連錘皺眉道:「你莫亂講,我怎麼從沒聽說洪武爺爺出身邪教?」

  帥芙蓉冷突著正欲答言,卻聽房門必剝了幾響,打開一看,只見「無影棒」鄧佩神色倉皇的站在門口,向屋內三人抱了抱拳。

  「咱們還有急事,馬上就要動身……」

  帥芙蓉忙道:「鄧兄自便。」

  鄧佩點點頭,道了句「五日後襄城再見」,便匆匆走出店外,數騎馬的奔馳之聲立刻朝北方直響而去。

  鐵蛋師徒猜不透他們忙些什麼,又胡亂扯了一堆閒話,便各自睡去。

  翌日清早,收拾出發,走到店前櫃抬,卻見那「摘星玉鷹」桑夢資正與掌櫃的喋喋不休,看到他們三人,招呼也不打一個,鐵蛋等人便也不理他,付清房錢,逕自走出店外。

  只聽那掌櫃咕噥著說:「你看人家付帳多爽快,既是一路來的,當然就一齊付了嘛。」

  又聽桑夢資道:「你這人好生奇怪!秦姑娘的房間我又沒踏進一步,她房裡的椅子我也沒坐過一下,床鋪更沒躺上一躺,為什麼卻要我替她付房錢?這當然是應該她付她的,我付我的,庶幾無虧。」

  掌櫃哼道:「你自己小氣,卻要我們多添麻煩,再送一次帳單給那姑娘……」

  桑夢資道:「這無關乎小氣不小氣,乃是合理與不合理。秦姑娘若開口要我買皇后頭上的鳳冠,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如今她並未開口要我付房錢,我卻搶著替她忖,豈非天底下最不通事理的傻瓜?」

  鐵蛋師徒一直走出老遠,還可聽見那兩人的爭議之聲。

  赫連錘不由搖頭笑道:「這姓桑的當真是個怪胎!如果有朝一日世上之人全部變得跟他一樣,神佛菩薩只怕都不願意下凡普渡眾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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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五戰三勝少林連敗兩場
  真空無生白蓮二大使者

三人出得城外,一逕南行,路上不時可以看見身懷兵刃的江湖漢子匆匆朝南趕去,大約都是少林俗家子弟;武當因在襄城之南,故而一個道士也未碰著。

  帥芙蓉、赫連錘既知鐵蛋的「賤骨頭神功」玄妙無比,便愈發抖擻精神,時時向鐵蛋討教,逮住?會就拚命打坐、運氣、練功,彷彿「時間」是他倆的死敵一般。

  短短一程路,竟致走了五天整,直到大會當天上午方才趕抵襄城。

  罷步入城門,就被鄧佩派來的兩名俗家弟子迎頭接住,引領著穿城而過,來到南郊的一座大莊院,一問之下,才知此處乃是「中川大俠」陸揮戈的宅子。

  陸揮戈不但將自己的莊院供作少林武當大會之用,且邀集了各路江湖耆宿來作公證人,益使這次大會顯得隆重異常。

  宅院內凡是有木柱的地方,都掛上了用紅紙寫的「以武會友」一類的條幅或對聯兒,遠遠看去,竟像是新年到了一般。

  莊客們個個神采飛揚、眉開眼笑,見了人打躬作揖,爺長爺短,「後頭呢,您老!」

  鐵蛋師徒一腳一腳的往後直走,只見這莊院的規模甚是龐大,房舍一重按著一重,東一座假山、西一個魚池,好像把三山五嶽、七海九江全都縮小了尺寸硬搬進來一樣。

  鐵蛋等人左彎右拐,頭都繞昏了,才來到一個大水塘之前,只見岸邊滿植奇花異卉,芳香襲人,一座偌大涼亭建在水塘中央,左右各有一道九曲橋與陸地相通,右首橋頭豎著一塊牌子,上寫「武當群俠由此進」,左首橋頭也豎著一塊,自是「少林俗家群豪由此進」。

  棒水遙遙望去,涼亭內似乎已聚集了不少人,大約雙方人馬已來得差不多了。

  鐵蛋等人正要朝左首舉步,忽聞身旁不遠處傳來一陣極難聽的「嗚哦」之聲,接著鼻內便鑽入一股酒腥餿氣,掉眼一看,只見一名瘦長道士正彎著腰、掐著脖子,站在岸邊嘔吐,彷彿直想把胃臟翻出來刮一刮方才舒坦。

  鐵蛋不知他是喝醉了酒,卻當他身患重病,忙走過去展臂扶助。

  「來來來,樹下歇歇,大概中了暑……」

  那道士一翻迷濛醉眼,嘻嘻一笑,伸手朝他光頭上摸了摸。

  「你這和尚不壞……真不壞……打什麼打……」

  鐵蛋忙道:「不打不打,誰要打你?」

  那道士又噗哧一笑,把些涎沫兒都噴到了鐵蛋臉上,一邊大點著頭。

  「對嘛,不打不打……」

  正扯個不清,卻見兩名莊客氣急敗壞的向這邊跑來,大聲嚷道:「你這道人好不曉事!這些花草都是我們莊主從各地搜羅來的名貴品種,你怎麼隨便就把醃□東西往上面亂吐?」

  鐵蛋聽了可不順耳,瞪眼道:「那朵花不是吃糞長大的?花不嫌醃□,你們倒嫌醃 □?」

  那道士猛地一拍巴掌:「著哇……男兒有悶不輕吐,胸中塊壘值千金……」

  兩名莊客不好發作,只得捂著鼻子,彎下腰去清除花叢問的穢物,不料這邊還沒有弄完,那邊那道士又吐起來,氣得那兩人跳腳直嚷:「好個不懂規矩的道人!」

  那道士哈哈大笑:「我李白怕李黑,活了一輩子就是不懂什麼叫規矩!」

  赫連錘不由一楞:「你的名字叫李白怕李黑?字兒真多嘛?」

  帥芙蓉一旁笑道:「『李白怕』大約是這位李黑仁兄的外號,意思是『李白見了他都會怕』。」

  「李白怕」李黑一挑大拇指:「吾兄真……解人也,論詩才,咱是半點也沒有;不過這個論酒量嘛,嘿嘿,李白是啥麼東西?半隻嘴巴讓他!」

  正自吹噓不休,忽聞涼亭那邊一個嚴厲語聲喝道:「李黑,你又撒潑?」

  語尾方落,眾人眼前一花,一名相貌清瞿的中年道士已一手抓住李黑衣領,「劈劈啪啪」正反刷了十幾個耳光。

  「『聚義莊』豈是你隨便放刁之地?就算『中州大俠』陸老爺子不與你計較,咱們武當也丟不起這個臉!」

  罵著罵著,扦手又打。

  那「李白怕」李黑顯然知道掙扎、抗拒、討饒全部無用,索性連頭臉都不蒙。

  任由對方夾頭蓋腦的亂打下來,嘴裡卻不住本嘟:「被狗打!被狗打!」

  中年道士愈發憤怒,手下加勁,打得李黑雙頰腫起老高,血水和著唾沫黏液自嘴角涔涔流下。

  鐵蛋一旁看不過去,伸手攔道:「他又有沒怎麼樣,打幾下也就夠了……」

  中年道士立刻轉過頭來,吹鬍子瞪眼睛,一瞼震怒之色。

  插手過問別派門牆之內的糾紛,本是江湖大忌,鐵蛋卻絲毫不懂這個規矩。

  中年道士只以為鐵蛋有意蔑視武當,氣得臉皮直抖,一個「單鞭」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見他來勢緩慢無奇,而且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心內頓時有了輕敵之意:「人說武當多麼厲害,原來竟是這等膿包拳法,」隨手一拴,就想把對方摔個跟頭,不料兩手相交,卻似拴在一團棉花上,全沒著力之處。

  中年道士左手手腕不知怎地一圈一轉,鐵蛋就覺自己手上的力氣全數走偏,身子也跟著不由自主的歪到一邊。

  鐵蛋生平從未碰過這種情況,一頭霧水之餘,連驚都來不及□,中年道士右掌發如閃電,早中鐵蛋胸膛。

  這一掌的力道竟不比「四天王」金剛奴差,直打得鐵蛋仰面飛出七、八丈遠,跌入一處花叢之中。

  中年道士不禁連連冷笑:「少林弟子原來不過如此!」

  涼亭內的人眾早聞得外面吵嚷,都探出頭來看。

  見那道士一舉手就打發掉一個少林和尚,右邊的武當道士叢中立爆一片喝采,左邊的俗家少林群豪卻相顧失色,他們之中絕大部份人都已聽說鄧佩、呂孤帆請來了一位正宗少林高手,不料竟如此不濟,自然大感洩氣,進而竊竊私議起來:「『摩雲劍客』徐蒼巖名列『武當四劍』第二位,果然有兩下子。」

  「那個小矮冬瓜會是少林寺的嗎?我看不像。」

  「這種蹩腳貨色當然不可能是少林寺的。我倒曉得他的來歷,他爹是剃頭師傅,他娘是搓湯圓的,所以才生出這麼一個怪東西。」

  「無影棒」鄧佩和「小奉先」呂孤帆早已在涼亭之中,眼見剛才那一幕,不禁大為臉紅,顧不得同伴們的冷嘲熱諷,急步搶出亭外。

  「摩雲劍客」徐蒼巖卻早已轉過身去,舉步踏上右首的九曲橋。

  但聞赫連錘笑道:「兀那道士,架還沒打完就想開溜哇?」

  徐蒼巖半轉過臉,發出比池水還要沁骨的冰涼語聲:「誰還要打?你嗎?」

  赫連錘笑道:「我那打得過你?自然是那個小?尚了。」

  此言一出,亭內武當群道不禁爆笑如雷,徐蒼巖也上不住飄起一絲揶揄笑意。

  「他還能夠站得起身,就……」

  「就」怎麼樣,卻再也說不出口,只聽一陣「悉嗦」響動,小?尚居然笑嘻嘻的從花叢中升起,面上神光益發燦然,撣撣身上塵土,宛若剛洗了個澡一般。

  這下子輪到武當這邊死寂如墓,少林俗家群豪卻吼天吼地的哄鬧開來:「讓你們見識一下少林神功的玄妙!」

  「我早就曉得這位小師父身懷絕技,深藏不露!」

  「可笑那群武當道士,被人捉弄了個半死,卻還在洋洋得意!」

  「摩雲劍客」徐蒼巖即便是金丹吃昏了頭,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怪事,一時間怔在當場,做了個把守橋頭的石翁仲。

  那「李白怕」李黑也驚訝得酒精全跑光了,癡望著鐵蛋,腫爛的嘴巴半天都闔不攏。

  帥芙蓉笑道:「師父,挨打挨得過癮吧?」

  鐵蛋歪頭想了想:「再用力點,可就更舒服了。」

  鄧佩、呂孤帆大喜過望。

  跋下橋來迎接鐵蛋入內。

  鐵蛋雖未受傷,卻也被武當的玄奧拳法弄得震驚不已,便朝徐蒼巖擺擺手道:「你厲害,不打啦!」

  帶著兩個徒弟步上左首曲橋。

  少林俗家群豪立刻爭湧出來,把座九曲橋擠得滿滿的,一個比一個更大聲的發話道:「小師父恁地輕易饒過那臭道士,未免太便宜了他!」

  「今日之會,有小師父一個人就夠啦,咱們連搖旗吶喊都夠不上邊呢。」

  「小師父的爹定是金剛羅漢,小師父的娘定是瑤池聖母,才能生得小師父如此神勇蓋世,萬夫莫敵!」

  鐵蛋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叢,走入亭內,又被「中川大俠」陸揮戈領著一群擔任此次大會公證人的江湖耆宿團團圍住,左一聲「小師父」,右一聲「小師父」,叫得好不親熱。

  鐵蛋從小生長在名山古剎之中,一向清淨慣了,今日一戰成名,大出鋒頭,並使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真想就地掘個洞,逃到十萬八千里外躲藏起來。

  只聽一個長得頗像屠夫的老頭兒吊高嗓門道:「這位小師父的『般若神功』已有八成火候。當年空玄大師在二十來歲時就把『般若神功』修足十成火候,致被當時少林長老天淨大師譽為不世出的奇才。由此看來,這位小師父也是極為難得的了。」

  發話者乃是「慧眼」王元叔。

  此人在江南一帶大大有名,據說一身武功已到神鬼難測的地步,尤擅品評當代人物,一字褒貶,往往可使江湖後進的際遇判若雲泥,因此他一說話,大家便都傾耳細聽,發出同意的「唔唔」之聲。

  不料另一名面頰恍若兩塊爛豬肉,偏又修飾得跟少年紈胯子弟一樣的老頭兒立刻哼哼笑道:「王老師傅這回可看走眼了,修習『般若神功』之人有一特徵,就是臉上會透出紫中帶紅的顏色,當年空玄大師被人稱做『紫面尊者』,便因此故。這位小師父的臉皮卻是黑裡透紅,當然不曾修習過『般若神功』……」

  此人名喚「萬事通」丁昭寧,向以通曉天下武術著稱,曾在「峨嵋金頂」向川蜀道上的豪傑分析天下各派武術之優劣,而名噪當世,因此他一發言,立刻又有不少人「嗯嗯」附和。

  「慧眼」王元叔抖動肉嘟嘟的厚嘴唇,頗為不屑的「哈」了一聲,道:「丁老師傅正好犯了瞎子摸象的毛病。須知精氣神三者充塞人身,乃無形無體之物,怎會有固定顏色可言,若只因空玄大師臉色透紫,便一桿子打盡天下蒼生,豈不可笑?丁老師傅如果也去修習『般若神功』,臉色說不定會紅中發綠呢!」

  眾位江湖耆宿不禁大笑出聲。

  「萬事通」丁昭寧老臉發脹,搽過粉的爛肉面頰幾乎都快流出漿來,眨了眨睫毛已然掉光的眼睛就待爭辯,卻聽一個尖裡尖氣的聲音道:「不對不對,你們兩個說的都不對!」

  眾人轉目望去,只見這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卻是名震邊陲、對各種邪門外道最有研究的「一陽子」吳性談。

  他瞅了瞅鐵蛋,搖頭晃腦的道:「此乃藏邊『七毒門』獨創的『吸功大法』,練成之後,非但不畏敵手掌力摧擊,還可將對方的真力吸為己用,並乘機把毒質注入對方體內,使對方在三日之內干精枯髓、七竅流血而死,端的是陰狠歹毒無比!」

  眾人間言不由一陣騷動,爭相向後退去,以免中毒,私自紛紛猜測這個小?尚怎會與天底下最邪惡的「七毒門」搭上關係。

  還有一些人竟偷眼去瞟那已然走回涼亭左面的「摩雲劍客」徐蒼巖,看他是不是已被「吸功大法」傷了內腑。

  但聞一個蒼老嘹亮的聲音道:「吳師父的判斷可能有誤,這位小師父練的決非『吸功大法』。」

  原來是主人「中州大俠」陸揮戈開口了,於是立刻就有十幾個人同時點頭。

  「當然不是,少林子弟怎會修習那種邪魔內功?」

  陸揮戈慢條斯理的續道:「究竟是何護身內功,居然禁得起武當徐二俠當胸一掌,老漢可是連聽都沒聽說過。」

  頓了頓,轉眼直視鐵蛋,又道:「小師父若不見外,可否讓大夥兒增長一些見識?」

  鐵蛋一直傻楞楞的聽著那些老頭子爭來議去,心裡除了覺得有點滑稽之外,倒沒想到別的,驟吃陸揮戈這麼一問,竟爾結結巴巴答不上話。

  赫連錘趕緊在旁搶道:「我師父練的這功夫,可有一個古怪名目,喚做『賤骨頭神功』。」

  眾位耆宿都沒想到竟會有這麼一個怪詞兒冒出來,不由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萬事通」丁昭寧卻「嗯」了一聲,道:「我早就猜到小師父練的可能正是這門神功,但因實在太過冷僻,所以才未明言。」

  「賤骨頭神功」本是赫連錘胡謅出來的詞兒,不料聽「萬事通」丁昭寧之言,世上竟彷佛真有這門功夫,赫連錘不禁大傻一下,嘴巴張得開開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舌頭給吞下去。

  但聞「慧眼」王元叔冷哼不已:「這門功夫我雖聽人提起過,卻從未用心探究。此等名稱不通至極的功夫,實不需人多費腦筋。」

  「萬事通」丁昭寧笑道:「怎地不通?依我看,不但極通,而且極雅。」

  眼見眾人都凝神細聽,兩塊面頰爛肉不由得大大顫動起來,輕咳了好幾聲,續道:「顧名思義,『劍』者,馭氣成劍;『古』嘛,自然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功夫;『投』乃出自詩經大雅『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是故,剛才『摩雲劍客』徐二俠投小師父一桃,就被小師父當場收下,只是小師父心存仁慈,並未報之以李罷了。」

  眾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不禁都在肚內尋思:「這個小?尚若真要報人一李,威力想必可怕得很。」

  帥芙蓉、赫連錘兩人互望一眼,都趕緊咬住下唇,以免笑出聲來。

  卻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聽說『劍古投神功』是啥玩意兒,也許是我孤陋寡聞,這且不提,但那位小師父身懷之內功,應是少林本派的功夫,決非邪門左道可比。」

  大家便又轉目去望那發話者,只見他中等身材,吊眼睛、塌鼻子、臉上皮翻肉綻,左一塊紅、右一塊紫,彷彿被烈火灼過,甚是醜惡嚇人。

  「中州大俠」陸揮戈自然明白眾人心中的疑惑,忙道:「這位『嫉惡如仇』石擒峰師傅,向少在江湖上走動,但一身藝業已到超凡入聖的地步……」

  石擒峰立刻把嘴一歪,整張臉頓時裂作了四、五塊。

  「我人微技末,本不該與眾位師傅並列,但陸老爺子一再催請,使我推辭不得。只好硬著頭皮參加這次盛會。萬望各位師傅多多指教。」

  眾耆宿聽他話說得客氣,便不覺他醜陋,反而格外親熱起來。

  陸揮戈又道:「石師傅見多識廣,定然知曉這位小師父練的是什麼內功了。」

  石擒峰微微一笑,卻比夜半冤鬼還要難看。

  「論見識,我自然土不上『慧眼』、『萬事通』、『一陽子』三位前輩,但據理推測,這位小師父身懷之內功,極像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的『如來神功』!」

  此言一出,場中立發一陣騷動。

  「如來神功」譜於五十多年前被少林「空法」大師偷走一事,已非秘密,多年來江湖上有關「如來神功」的謠傳臆測一直不斷,惹得不少江湖豪傑到處挖洞掘穴、鑽谷翻山,總希望能尋得此譜,從而一舉獨霸天下。

  但流言終歸是流言,直到目前為止,「如來神功」秘笈的下落,仍和西方極樂淨土一般渺茫。

  「慧眼」王元叔搖搖頭道:「據我所知,連少林方丈空觀大師都不會如來神功,這小師父卻又從何處學來?」

  「萬事通」丁昭寧沉吟道:「從別位師父之處學來,也有可能……」

  「一陽子」吳性談立刻嗤笑了一大聲:「此言外行甚矣,五十多年前,少林空法盜走」如來神功譜「真經,卻換了本空白冊子放在藏經閣裡……」

  眾人都不由心想:「這空法也真夠缺德,偷就偷了,還捉弄人作什麼?」

  吳性談續道:「少林出動所有『空』字輩的高手出外搜尋,結果竟無一人返回,據說全被空法暗算致死……」

  眾人聞言,不禁又起一陣哄。

  空法盜經,江湖上盡人皆知,但空法暗算全體師兄弟一事,卻極少有人知曉,連鐵蛋往昔偶爾聽師祖師伯講及,也都是含糊其辭,只說空法是少林寺的大叛徒、大仇敵,細節如何卻隻字不提。

  鐵蛋不由多看了「一陽子」一眼,暗忖:「這個老頭兒知道的倒不少。」

  「嫉惡如仇」石擒峰忽然冷笑道:「這空法恁地狠毒、手段也真高強。單人匹馬竟就把五百多名『空』字輩的好手殺得精光?」

  吳性談面有得色,滔滔續道:「只剩當時擔任『藏經閣』閣主的空觀大師一人留下,爾後傳功的責任就全落在他身上,如今『靈』字輩第二十五代的子弟幾乎都是他教出來的,『方』字第二十六代,『無』字第二十七代就更不用提。因此,空觀大師若不會『如來神功』,寺中便決計沒有半個人會!」

  「萬事通」丁昭寧嘴唇一翻又待爭議,「中州大俠」陸揮戈眼看時候已經不早,忙向鐵蛋拱了拱手,道:「還是請小師父自己告訴我們吧?」

  鐵蛋早被他們東一句西一句搞得心裡發毛,肚內尋思道:「一下子又有人說我是什麼彭和尚的徒弟,一下子又有人說我練的是『如來神功』,這些老傢伙看樣子都是胡說八道,理他們作甚?而且我練些什麼功夫,干他們什麼屁事?」

  當下轉過臉去,不理不睬。

  陸揮戈哈哈一笑,也就算了,那群耆宿卻當鐵蛋有意隱瞞、仗著武功高強便不把前輩先進放在眼裡,心中都大為惱怒,幾十個鼻子同時發出「哼哼噗噗」之聲,紛紛掉頭走回位在涼亭中央的公證人席上。

  此時雙方人馬已快到齊,亭內左右兩邊數百張椅子上幾乎都坐滿了人。

  俗家少林這回因是由三十六門高手所組成,大夥兒平日各處一方,少有機會聚頭,一旦碰上了面,自然聊個沒完,鬧哄哄的,好像正在參加什麼喜慶宴會一樣。

  反觀武當那邊卻一片肅靜,由上到下各歸其位,無半分雜亂喧嘩,只偶爾從後方傳出幾聲酒嗝,想必是那「李白怕」李黑的傑作。

  鐵蛋舉眼細看,只見對面正中央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名面頰瘦削、年約五十左右的道士,大約就是武當掌門若虛真人;身後一字排開四張座椅,最左側那張盤據著一個胖嘟嘟的傢伙,兩隻嘴角微微上翹,不管何時都在笑一般;他右邊坐著「摩雲劍客」徐蒼巖,一逕朝鐵蛋盯過來,兀自不信剛才那一幕;再右邊的座位卻空在那兒,顯然主人還沒來;最右側則坐著一個頗為矮小的道士,一雙腳踏不著地,小?子似的擺來蕩去,手臂卻長得不像話,估計他站著都可以摸到自己的腳踝,身邊斜倚著一柄極長極窄的怪劍,只怕比尋常的晾衣竿兒還要多出一截,一對眼珠不斷亂滾,彷彿永遠在搜尋新奇事物一樣。

  帥芙蓉挨近鐵蛋低聲道:「胖的叫『逍遙劍』何不爭,矮的叫『猿臂神劍』高斌,這兩人和『快劍』關曉月、『摩雲劍客』徐蒼巖並稱『武當四劍』,都是當今一等一的高手。」

  鐵蛋早就聽說「武當四劍」之名,尤其想瞧瞧和方戒師伯齊名,號稱「南劍」的關曉月是何模樣,偏偏就他一個沒來,不禁大感失望。

  卻見「李白怕」李黑搖搖?晃的從後排站起,挨擠著橫過座椅問的空隙,一邊用手捂著嘴,似是又想嘔吐。

  敖近的師兄弟們趕緊皺起鼻子,側身相讓,腦袋搖蚌不住。

  李黑踉踉蹌蹌的走至左首,忽然身子一歪,跌在一人身上。

  這人坐於掌門若虛真人左後方,身份在武當派中應該不低,但讓人奇怪的是,他卻不著道服,而打扮得像個單幫商人,神情雖精明幹練,明眼人卻一看便知他完全不會武功。

  少林俗家群豪這邊早有人注意到他,議論了個半天,始終猜不透他究是何許人物。

  但見李黑倒在他身上瞎搞了一道,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連聲道:「胡先生,失禮失禮!」

  邊彎腰作揖,又「哇」地一口,吐了他滿身。

  那姓胡的單幫商人忙偏身躲避,腳掌卻早被李黑睬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搞得狼狽不堪。

  若虛真人不由面皮泛青,向後扭了扭頭。

  「摩雲劍客」徐蒼巖立刻站起,一把扭住李黑衣領,拖到涼亭外面。

  不多久,便響起「劈哩啪啦」的掌擊之聲,與一連串「被狗打」的咕嘟低罵。

  鐵蛋這回只覺得好笑,正想跟出去看,忽覺身邊人眾全都站了起來,一齊面向涼亭左側入口。

  鐵蛋長得矮,看不見怎麼回事,忙跳上椅子踮起腳尖,只見俗家少林盟主「金甲神」周干帶著「銀甲神」周坤,滿頭是汗的走向涼亭,不料一個年約五十,壯得像熊一樣的漢子竟當門而立,完全封死了進出之路。

  這人其實很早就來了,卻一直沒有人理他,他使站在門口,一逕向進進出出的少林群豪傻笑,也不知自己有多礙事。

  大夥兒心中雖犯嘀咕,卻也不好意思把他趕開,赫連錘本還沒有瞧見他,此刻一眼瞥著,不由大感羞愧,嘟嘟囔囔的低罵出聲。

  「銀甲神」周坤當先大步走到門口,咳了好幾下,那大漢只是不覺,還反朝他咧嘴直笑,搞得周坤大惱其火,喝道:「讓開啊,你呀?」

  那漢吃了一驚,一張黑臉脹得通紅,忙閃過一邊,卻又朝亭內眾人嘻嘻傻笑開來。

  赫連錘實在忍不住,撥開人群,冷不防走到那漢面前,當胸推了一把。

  「你有幾張瞼好丟哇?把我的瞼都賠進去啦!」

  那漢凝目一看,登時面露喜色,嚷嚷:「你怎麼也來了?」

  赫連錘哼道:「我還正要問你呢,沒你個屁事,你跑來幹嘛?」

  那漢圓睜牛眼:「怎會沒我的事?我的師父『鐵拳鎮八方』郝老爺子的表兄『一拳開山』宋老爺子的叔叔『單鞭打天下』馬老爺子的妻弟『草上打溜』賴老爺子的侄兒『一聲雷』高老爺子,就是『天龍門』的子弟,所以我當然也算得上是俗家少林一脈……」

  赫連錘冷笑道:「真會扯,那像我這麼直截了當?」

  那漢牛眼瞪得愈大。

  赫連錘一指鐵蛋:「我師父是少林正宗弟子,可不像你伸著十八桿子去打人家。」

  那漢楞了楞:「也有笨蛋會收你當徒弟?真是天大怪事!」

  卻走到鐵蛋面前,上下盡瞄。

  帥芙蓉笑道:「赫連大伯好哇?」

  那漢又吃一驚:「你怎麼認得我?」

  帥芙蓉道:「父子同面嘛。」

  赫連錘立刻在旁冷哼不絕:「誰跟這個老不死的同面?」

  鐵蛋這才曉得大漢原是赫連錘之父--伏牛山黑風寒寨主「黑熊」赫連大刀,忙起身見禮,反弄得對方面紅耳赤,哈腰不迭,連聲說:「小狽子笨得很,小師父多多費心!」

  卻見「中州大俠」陸揮戈由公證人席上站起,朗聲道:「少林派素為武林泰斗,數百年來領袖江湖,剛勁的外家拳路,尤為中土武術之主流,但自北宋末年一代奇才張三豐大俠創出號稱內家拳的『太極拳法』之後,情形已略有改觀……」

  赫連錘不由打了個呵欠,扯著老子坐下,疊聲追問「黑風寒」這幾日來的情形。

  少林群豪也多半不耐,咳嗽者有之,蹬腳者有之,還有哼小調兒的、拖椅子的、聊天說笑的,只沒半個人細聽。

  陸揮戈本已草擬好一份腹稿,準備大加發表一番,但眼見情形不對,只得刪頭去腰,直接跳到尾巴上。

  「總之,今日之會只為印證武術,共比試五場,勝負難分者,由眾位耆宿裁定。希望雙方點到為止,別傷了和氣。」

  言畢坐下,嘴唇片兒都還在不停的動,顯然有點意猶未盡。

  俗家少林這邊早在會前就已推定人選,當下更不嚕囌,立刻就見一名四十左右的矮壯漢子越眾而出,朝「金甲神」周干行了一禮,邁步走到場中,又同證人及武當那邊各作一揖,大聲道:「形意門『一撞先鋒』童湘雄領教『武當四劍』高招!」

  赫連大刀搖搖頭、拍拍膝蓋,低聲道:「形意門不行,怎地叫他們打頭陣?」

  赫連錘馬上一皺眉毛:「你懂什麼?不要講話!」

  赫連大刀瞅了瞅兒子,嘿嘿傻笑兩聲,果然噤若寒蟬。

  卻見武當掌門「若虛真人」轉頭吩咐了幾句話,一名坐在後排的黑面道士便站起身來,緩步走入場中,微一躬腰。

  「貧道黃一色,請童大俠賜招。」

  「一撞先鋒」童湘雄乃形意門第一高手,隱然是湘南一帶的霸主,平日自視甚高,故而一開口就挑明了要「武當四劍」下場,不料對方竟似沒把他放在眼裡,只隨便派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傢伙。

  他心中自然惱怒非常,更不打話,腳尖一點,倏忽已至黃一色面前,一式「仙猿摘果」,分取對方雙肩。

  「形意拳」相傳為岳武穆所創,有龍形、虎形、鶴形、猿形、蛇形之分,意發招至,神妙無方,童湘雄又浸淫此拳法二十餘年之久,威力格外不同,一出手便隱有風雷之聲,使得不少俗家少林子弟都在心裡直叫「贏了」。

  但見那武當道士黃一色雙掌微吐。

  輕描淡寫的一伸一縮,竟就將對方凌厲無匹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鐵蛋一旁看得若有所悟,暗忖:「舉重若輕,以虛導實,確比硬打硬拚省力高明得多。」

  他卻不知此乃武當最基本的「柔掌」,所有內家拳術的原理都已包含在其中。

  場中兩人轉瞬交手二十餘招,無論「一撞先鋒」的童湘雄攻勢再猛。

  卻始終攻不破黃一色那套軟綿綿的掌法,直若用棍子打冰塊,只一碰上就溜滑開去。

  童湘雄心下急躁,拳法陡變,展開以搶攻為主的「虎形拳」,一式「猛虎搏象」,騰身扭腰,斜取對方左側腰脅部位。

  黃一色不慌不忙,略退半步,雙掌緩緩推出,弧走圓轉,好像要推開一簾紗布一樣的輕不著力,卻是「太極拳」法中的精妙招數「白鵝亮翅」。

  童湘雄立覺自己兩條手臂恍若沾滿了黏泥巴,不但拳鋒走偏,甚且互相糾結到一起去了,大驚之下,雙臂猛沉,「山虎出洞」攻敵腋窩。

  豈知黃一色左掌恰?轉至此處,手腕一牽一送,童湘雄又覺自己吐出去的力道全被這回體內,一個踉蹌,險些向後摔了個觔斗,幸虧下盤功夫扎實,穩穩抓住地面,胸口卻已被反震得生疼。

  他此時方知「太極拳法」的厲害,但他天性火爆,全不深思細想,加上才一開始就輸了兩招,臉上愈掛不住,大吼一聲,仍然招招硬取。

  鐵蛋吃過太極□的大虧,不禁連連搖頭:「這樣打非輸不可。」

  丙然,話還沒說完,童湘堆的身軀就已在少林群豪的驚呼聲中倒飛起來。

  直摔出三、四丈遠,趕緊半空中挺身拳腿,腳找地面,落地之後卻仍不由自主的退出五步,差點跌坐在地。

  黃一色神態悠閒的躬腰一禮,道聲:「承讓承讓。」

  悠而哉之的走回武當陣中,連氣兒都不多喘一口。

  少林群豪眼見武當派中隨便一個道士就有這等身手,不禁相顧失色。

  「一撞先鋒」童湘雄氣得渾身發抖,當然不肯認輸,還想上前廝鬥,「中州大俠」陸揮戈卻起身攔道:「童大俠大意失手,非戰之罪。剛才已經講明,點到為止,免傷雙方和氣。」

  「金甲神」周干也忙好言相勸。

  童湘雄面色紫脹,跺了跺腳,一語不發,掉頭奔出涼亭。

  飛也似的出莊而去。

  眾位耆宿又議論了一陣。

  才見「萬事通」丁昭寧搖搖擺擺的站起,眨眨禿眼皮,抖抖爛面頰,慢條斯理,一宇一字的開腔道:「第一屆,俗家少林,武當大會,第一場,比試結果,武當,黃一色,勝;俗家少林,童湘雄,敗。謹此。宣判人:贛南,無鼻山,雙松嶺,銅墨莊,『萬事通』,丁昭寧。」

  少林群豪既見輸了頭陣,早已一肚子氣,又聽這老頭子囉哩囉唆,沒個止休,不由得噓聲四起。

  「萬事通」了昭寧簡直不能理解大夥兒為何有此反應,嘟了嘟嘴兒,還想再說,卻被「一陽子」吳性談一把扯得坐下了。

  「金甲神」周干輕咳一聲,面向若虛真人道:「內家拳術果然不同凡響,第二陣卻比試一下兵刃如何?」

  俗家少林群豪陣內立刻應聲走出一名手持點穴雙橛的小老頭兒,嘻嘻笑著行了個四方揖,衝著武當那邊道:「你們可別派『武當四劍』出來,小老兒身手遲鈍,萬一撞上劍尖,可是好大一個窟窿哩。」

  若虛真人目光一凝,微笑道:「侯老爺子說笑了,『閻王倒』的大名,江湖誰人不知?還望侯老爺子手下留情。」

  這個小老兒名喚「閻王倒」侯大樹,乃滄州「迷蹤門」的門主,向被同道推為當世數一數二的點穴名家,在少林俗家群豪之中,聲望與輩份都甚崇高--俗家少林既輸了頭陣,第二陣自然志在必得。

  卻見若虛真人回頭說了幾句話,「摩雲劍客」徐蒼巖便站起身來,走入場中。

  侯大樹搖頭笑道:「人家要『武當四劍』出場,你們偏不要;咱不要『武當四劍』出場,你們偏要。看來你們存心要整小老兒,說不得,只好領教徐二俠的高招嘍。」

  徐蒼巖緩緩掣出長劍,劍尖指地,沉聲道:「侯老爺子請了。」

  侯大樹見他起手式怪異已極,又有「一撞先鋒」的前車之□,自不敢輕敵躁進,目光瞬也不瞬的盯住對方,手中點穴雙橛一上一下,虛指敵手「紫官」、「神闕」二穴。

  眾人只道馬上就有殺著出現,莫不屏氣凝神,細觀二人動靜,不料半盞茶時間過去,二人卻連汗毛都沒動上一根,一些性子急的已止不住?欠直冒。

  又對峙許久,徐蒼巖的劍尖忽然開始轉動,慢慢向上畫著圓弧,一剎那間,竟使得少林群豪錯以為是整座涼亭旋轉了起來,不禁都在心裡暗喊:「邪門!」

  只見劍尖向上繞行至膝蓋高度,便又停住不動。

  侯大樹猛一蹙眉,右手橛忙移至頭頂,遙指對方胸口「靈虛」穴,左手橛卻斜斜指向對方左肩「曲垣」穴。

  徐蒼巖嘴角微微一撇,劍尖又朝上慢慢轉行了幾度。

  侯大樹忙合併雙手,齊指對方左腹「白環」穴。

  如此僵持了片刻,徐蒼巖的劍尖又向上轉動,侯大樹便又急忙變招,兩人搞來搞去,始終就是這樣遙遙相對,半招也未交。

  赫連大刀與赫連錘不禁同感意興索然,一齊咧開大嘴,一齊打了個呵欠,打完了卻又互捅一下肘拐子,罵道:「你懂什麼屁?這才叫做武術!」

  忽聽涼亭左側門口傳來一片喧嚷,亭內人眾大都凝神觀戰,並沒半個回頭去看,只赫連父子倆興致昂揚的舉目張望,但見一名衣衫襤褸卻長得眉清目秀,年約二十上下的獨臂乞丐,正和一個俗家少林子弟爭吵不休。

  那俗家少林子弟似也是個夯貨,一說話就手舞足蹈、涎沫亂飛,口齒又非常不清,夾夾纏纏的道:「人家人家比比武,你看什麼你看?要討飯要我討到別別別處去,莫莫莫在這裡討人我嫌!」

  那乞丐怫然大怒,罵道:「少爺我高興看人比武,你這潑皮卻憑什麼攔阻?少爺我今天不討飯,偏要打死你這個潑皮!」

  叉開五指,當真一巴掌拍了上去。

  那俗家子弟沒防著,左邊臉皮挨了個結實,立刻現出一個紅手印,他不由哇哇亂叫,飛起一腳把那乞丐踢出老遠。

  赫連錘聽那乞丐口口聲聲自稱「少爺」,已覺新奇,見他全然不會武功,卻敢動手毆打少林子弟,更覺有趣,不禁又挑動了愛惹事的天性,起身走向門邊,赫連大刀也跟了出來。

  只見那乞丐張嘴吐出一口鮮血,竟又赤紅著雙眼和身撲上,掄起獨臂亂打一氣,再吃對方兜心窩子一拳,打得滿地滾。

  赫連大刀忙伸手一攔:「喂喂喂,別欺負人家不會武功的。」

  那少林子弟結巴道:「我我我才沒欺欺欺負他,他他他他自己作死……」

  那乞丐掙了幾掙,一連吐出好幾口血,居然又站立起來,依舊銳不可當的揮拳衝上。

  那少林弟子萬萬想不到對方如此凶悍,竟虛了膽兒,一個手軟,反被乞丐敲中好幾拳,鼻血都流了出來。

  赫連錘心忖:「這小叫化子如果練過武,天下高手只怕都被他打盡了!」

  見那乞丐仍不放鬆,濫纏濫打,暗暗好笑,一把扯住他後頸。

  「小子真拚起命來啦?」

  那乞丐手腳兀自亂踢亂揮,邊嚷嚷不休:「不打死你這個潑皮,不知本少爺『搏命三郎』左雷的厲害!」

  那少林子弟竟被他悍不畏死,狂斗瞎纏的氣勢懾住,胡罵幾聲,捂著鼻子走回亭中去了。

  赫連錘笑道:「人家叫你『搏命三郎』可真叫得絕,還沒看過那個打架像你這麼拚命的。」

  左雷歇過一口氣,臉上忽然一紅。

  「這渾號得來別有原因。」

  卻從懷中掏出一隻海碗和三粒骰子。

  赫連大刀一拍巴掌:「妙哉妙哉!原來搏的是這種命!」

  左雷搖頭歎道:「在下本是灤州有名的財主,家產少說也有幾百萬兩,不意竟犯上這種毛病,沒兩年就輸掉了一半。怨極之餘發下重誓:如若再賭,就把自己的右臂剁掉。結果……」

  說時,晃了晃空蕩蕩的右袖管,不勝欷□。

  赫連大刀唉道:「算了吧,這種毛病是戒不掉的,以後再莫亂髮誓,雖只剩一條手臂,還是滿管用的哩。」

  左雷苦笑道:「反正,如今再也沒有財產可以讓我發誓啦。」

  就地蹲下,把骰子搖得必剝響,兩眼瞅定赫連父子,露出哀求的神色。

  大小?熊不由手癢,當即蹲下,三人「叮叮噹噹」的大幹起來。

  正樂間,那「李白怕」李黑也吐著悶氣,打著酒嗝,跑出涼亭,一瞧亭外酣戰較亭內熱鬧百倍,便再也不肯進去,弓腰跑來,抓出一串銅錢就往地下砸。

  赫連錘笑道:「你這道士果然真沒有規矩。」

  李黑呸道:「從前還以為做道士可以沒有規矩,不料那狗屁『武當』,規矩比誰都大,憋得我蛋都孵不出來啦!」

  手下加勁,一擲竟擲了個「全紅」,不由拍手大笑,解下腰間葫蘆,灌了口酒,又將葫蘆遞給其餘三人,也都大喝了一口,樂得嘰嘰直笑。

  鐵蛋聽得赫連錘的大嗓門在外吵鬧,生怕他又惹事,忙趕出來阻止,卻著眾人拉住,硬灌了好幾口酒,頓時如同身列仙班,嘻嘻傻笑不絕。

  赫連錘得意洋洋的向眾人道:「你們別看我師父矮爬爬的,沒個人樣,他的來頭可大著咧,他是少林第二十七代『無』字輩第一高手,身懷『如來神功』,又經曠世奇人彭和尚傳授『賤骨頭神功』,又是一代怪傑『魔佛』岳翔的入室弟子……」

  還沒吹完呢,卻見「黑熊」赫連大刀面色遽變,渾身簌簌發抖,「咕咚」跪倒在地,一連朝鐵蛋磕了十幾個響頭。

  赫連錘大吃一驚:「你這老不死的又在幹什麼?」

  赫連大刀兀自叩頭不斷,顫聲道:「請小師父莫向岳大俠說我還在當強盜,否則我老命難保……其實當年我真的想要洗手不幹,偏偏老太婆--願菩薩保佑她在天之靈--剛好生下了這個成天索吃的混帳兒子,家計實在艱難,不得不……岳大俠當年手下留情,老漢沒了牙齒也不敢忘,『黑風寨』中還供著他老人家的長生牌位,四時香花鮮果,頓頓豐盛……反正,請小師父莫向岳大俠提起就是了……」

  氣得赫連錘直踢老子屁股:「老天怎會生出你這等沒出息的東西?」

  鐵蛋望著面無人色,跪在地下叩頭如搗蒜的赫連大刀,心中忽忖:「『三堡』恨師父,『四天王』金剛奴他們敬師父,這個大黑熊卻又怕師父,師父昔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後來當了和尚之後,怎地又裝出那副賴皮憊懶嘴臉?」

  剎那間不禁想呆了。

  但聞亭內突發一陣轟聲,鐵蛋回過神來,搶到門邊一看,只見「摩雲劍客」徐蒼巖的劍尖已轉過頭頂,向另一邊緩緩繞下。

  「閻王倒」侯大樹額上汗出如雨,點穴雙橛如飛變換,卻仍似招架不住。

  徐蒼巖冰冷的臉上驀地閃過一絲寒氣,劍尖陡然向左腳尖前的地面沉落,恰?畫完一個大圓,侯大樹大叫一聲,「登登登」連退三步,點穴雙橛頹然垂下,搖了搖頭,苦笑道:「徐二俠高明,小老兒不是對手。」

  作了一揖,返身退回陣中,步履竟都有些踉蹌。

  這次眾位耆宿推來攘去,卻再也沒人願意站起來宣佈勝負,只得由陸揮戈含含混混的咕嚕了幾聲,聊作交代。

  少林群豪眼看己方又敗一陣,不由鴉雀無聲,武當那邊雖有不少道士面露欣喜,卻無半個人起哄。

  坐在若虛真人左後方的那個胡姓單幫商人傾身向前,和若虛真人私語了一番,這位武當現任掌門立刻眉開眼笑,連連哈腰點頭,竟似十分感激那個姓胡的。

  帥芙蓉看在眼裡,暗惑奇怪,眼角愈盯住這兩人不放。

  但見原先派定的「小奉先」呂孤帆一踢椅子站起,就要走入場中。

  「金甲神」周干尋思道:「一共才比試五場,這場如果再敗,剩下來的兩場簡直就不用比了。呂兄弟雖然技藝超群,但卻還非『武當四劍』的對手,不如求那鐵蛋小師父出馬,先扳回一城再說。」

  轉眼卻尋不著鐵蛋蹤跡,稍一躊躇,呂孤帆已大步走下場去。

  武當眾道士可都是吃了定心九來的,除了頭場?一色稍微令人擔心之外,黃余四場分由「武當四劍」把關,可說萬無一失。

  雖然「快劍」關曉月直到現在還未現身,但今日之會穩操勝券,卻已毋庸置疑。

  當下若虛真人連頭也不回,「逍遙劍」何不爭已挺著胖嘟嘟的身軀自行下到場中,拔出長劍,兩隻月牙兒似的嘴角顯得更為上翹。

  呂孤帆只他當有意蔑視自己,心中有氣,半話不發,手中雙戟疾刺而出,一式「鏖兵洛陽」,逕奔對方前胸,卻才發至一半便即變招,「夜襲徐州」兵分兩路,一取小骯,一取咽喉。

  原來呂孤帆心思靈敏,適才在旁觀罷前兩戰,便知硬拚、慢打全都行不通,唯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變換方向擾人耳目,才有可能尋著對方空隙。

  他家傳「溫侯三十六戟」向以招快聞名,此刻全力施展開來,只見滿亭銀光盤旋飛舞,真令人看不透他到底攻向那裡。

  何不爭的嘴唇幾乎變作半月形狀,手中劍緩而又慢的斜斜揮出,繞了一個小圓弧,恰正剌向呂孤帆雙戟間的空檔。

  但呂孤帆換招極快,一式「虎牢戰三英」,早將缺口堵住,左手戟猛從肘底翻起,「力奪貂蟬」橫切對方頸項。

  呂孤帆不暇思索,招招依樣畫葫蘆,居然攻得何不爭陣腳大亂,好幾次部差點被戟尖刺中。

  何不爭劍尖微退,向右畫了半個圓,直指敵手腋下,又正是呂孤帆必救之處。

  好個「小奉先」,左手戟「榮陽退曹」倒勾對方長劍,右手一式「轅門射戟」,一點寒星電奔對方額頭。

  「逍遙劍」何不爭卻不管對方進招如何疾速,只是輕輕慢慢的左畫一個圓,右轉一道弧,偏偏每一劍都指在對方招數間的破綻之上。

  鐵蛋一旁瞧得連連搖頭,直在心底亂叫:「要輸要輸!臭道士這下可把少林看扁了!」

  場中二人又過二十餘招,呂孤帆手中雙戟已明顯的慢了下來,甚且逐漸揮灑不開。

  「太極劍」一如「太極拳」,乃纏絲之法,進纏、退纏、左右纏、上下纏、裡外纏、大小纏、順逆纏,即引即纏,即進即纏,猶若春蠶吐絲,一層深一層,愈裡愈重,一環連一環,愈扣愈緊,當真是「動則生陽靜生陰,一動一靜互為根,果然識得環中趣,輾轉隨意見天真」。

  呂孤帆只覺纏在戟上的力道逐步增強,不禁暗暗叫苦,卻是說什麼也擺脫不掉。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十招之內必定落敗。

  卻聞涼亭左側窗外傳入一個蒼老渾厚的語聲:「這手『六合門』呂氏『溫侯三十六戟』被你使得糟透了,可笑可恨!看來呂氏子孫都不成材,統統該打屁股!」

  這番話刻毒至極,使得呂孤帆猶若利刃剜心,手下一個閃失,險被何不爭攪掉雙戟。

  少林群豪還當是有武當道士躲在亭外得了便宜又賣乖,紛紛怒罵:「贏便贏,怎地損到人家家裡去了?」

  窗外老者冷哼一下之後,忽然厲聲喝道:「『幽會鳳屋』取他雙肩!」

  這套「溫侯三十六戟」乃「六合門」呂氏傳子不傳女的壓箱本領,外人根本無從知曉三十六式的名稱與作用,因此老者一喚之下,呂孤帆當即心頭大震,手中雙戟卻不由自主的施出「幽會鳳儀亭」,雙戟向上一拋,倏又沉底,分由兩側斜刺而上,好像要摟抱對方一樣。

  「逍遙劍」何不爭本已將敵手雙戟逼黏到一處,自度三招之內必能叫對方兵刃脫手,萬沒想到呂孤帆這一拋一沉,竟脫出了自己的纏絲勁道,且還分由兩旁襲至,百忙之下微退步蹲身,方才避過對方攻擊,與先前的悠然自若比較起來,已可算得上稍顯狼狽。

  少林群豪不由齊發一陣喝采:「呂兄再接再厲!」

  「老傢伙,真有你的!」

  「再教兩招,讓那臭道士滾蛋算了!」

  窗外老者那需眾人催促,早已接二連三的指導起呂孤帆來:「『火燒曹操』、『屯兵小沛』、『大會八路諸侯』、『躍馬赤兔』、『血戰濮陽』、『朝前刺賊』、『常山破張燕』、『戟擊曹盔』……」

  少林群豪自然大樂,擊掌如擊鼓,拉開嗓門大吼大叫:「有沒有『誤陷美人計』?」

  「來一招『夜殺丁原』吧?」

  原來這套戟法三十六招的名稱,全都是三國驍將呂布生平的英雄事跡,眾人欣喜之餘,更有若坐在說書棚中一般,將這位悲劇英雄的一生在腦中全盤重演了一遍。

  窗外老者愈喊愈快,呂孤帆手中雙戟更急如驟雨,一招緊似一招,逼得何不爭的劍尖再也畫不成任何一個完整的圓。

  卻聽窗外老者驀地一聲暴喝:「『董卓擲戟』!」

  呂孤帆不由呆了一呆。

  當年呂布在「鳳崴亭」中與貂蟬幽會,正披董卓撞破,盛怒之下,順手操起呂布插在亭前的長戟便射,幸虧呂布手腳俐落,才得兔去穿體之厄,因此這一招乃是閃躲對方攻擊之式,呂孤帆正佔盡上風,理當節節進逼,何以老者竟會指點他向左避退,實令人不解,但呂孤帆十幾招下來,招招遵老者之言,此刻雖然一呆,卻仍身不由主的舞戟護住右身,向左邊一跳。

  何不爭眼見有機可乘,長劍弧轉,自左向右疾點呂孤帆胸口。

  老者又喝:「『兵敗下邳』!」

  這一招又是閃躲之式,舞左手戟護左身,恰?攔住?裡剌來的長劍,同時身形微蹲,傾體向前,卻正撞人何不爭內懷。

  窗外老者忙喝:「『被縛白門樓』!」

  呂佈兵因下邳,終於在白門樓被叛將宋憲、魏續所擒,五花大綁送到曹操面前,這招「被縛白門樓」便是模仿五花大綁之形,左右雙戟封住前身各大要害、與「董卓擲戟」、「兵敗下邱」同為呂氏戟法救命保身三絕招,完全是個守式,未料此時此刻三招連貫起來,竟變成了一記絕頂厲害的殺著,呂孤帆正貼身站在何不爭內懷,雙戟一封,立將何不爭全身罩入一片戟影之中。

  何不爭避無可避,長劍一個大圓畫出,早被呂孤帆左戟倒手勾住,右戟趁勢切下,何不爭猛力吸氣甩腕,向右躍退,胸前衣裳仍被戟尖劃中,「滋」地一響,裂開了一道五、六寸長的口子。

  何不爭翹了翹嘴角,微微一笑:「閣下好戟法,貧道認輸。」

  收劍入鞘,緩緩走回己方陣營。

  少林群豪都高興得跳了起來,爹娘爺媽的亂叫一氣,呂孤帆卻手握雙戟,眼望窗外,面色一片茫然。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也朝窗外看了一眼,轉臉直盯公證人席,卻不言語。

  「中州大俠」陸揮戈微蹙眉頭,略一沉吟,站起身子向左側窗口抱了抱拳,道:「何方高人,可否現身一見?」

  窗外老者沉寂了片刻,冷冷道:「免了吧,沒得驚動各位。」

  陸揮戈還想再說,卻聽右側窗口傳入另一個蒼老語聲:「你又不是瘸子,又不是麻子,又不是沒臉皮,幹嘛害怕見人?人家還當你是小媳婦兒哩。」

  亭內眾人俱皆一驚,全沒想到右邊窗外居然也有人在。

  陸揮戈暗道:「這兩人暗伏兩旁許久時候,亭內眾多好手竟無一人覺察,來者身手之高,當真是匪夷所思了。」

  遂即再次抱拳道:「兩位前輩若不肯現身,在下自不敢勉強,只是兩位既來『聚義莊』,匆匆就去未免遺憾,日後如有機緣再見,也不知如何稱呼,敢問兩位尊姓大名?」

  右首老者輕笑一聲:「也罷。」

  順口朗朗吟道:「真空家鄉,無生父母。」

  左首老者馬上接道:「現在如來,彌勒我主。」

  這十六個字宛若十六柄大鐵錘,重重敲擊在亭內每一個人的心上,不禁全部站立起來,脫口驚呼:「『白蓮教』左右大掌法!」

  白蓮教「真空」、「無生」二使者的威名,在江湖道上簡直如同兩帖神秘催命符,或說他倆可殺人於千里之外,或說他倆光只張張嘴已就能叫對手的腦袋搬家,但究竟如何,卻從沒半個人能說得清楚,連他倆的面目都很少有人看見過,今日乍現此次大會之中,自令眾人悚駭不已。

  但覺一陣清風吹入,兩名身穿白衣,年約七、八十歲的老者己站在亭子中央。

  左首出聲指點呂孤帆的那個,眼神犀利,表情冷漠,右首那個卻笑吟吟的,一副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樣子。

  「金甲神」周干嗄聲道:「彭教主大駕也來了嗎?」

  右首一逕笑嘻嘻的「無生」使者搖了搖頭:「他老人家近年來已經沒有看熱鬧的興致了,不像咱們兩個,那兒人多就往那兒鑽。」

  鐵蛋心中一動,暗忖:「這個『彭教主』莫非和彭和尚有什麼關係?」

  想找帥芙蓉問個清楚,卻發現他早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左首「真空」使者微一掃視亭內人眾,便逕自目注呂孤帆,道:「我剛才說你們呂氏子孫都不成材,你可服氣了吧?」

  呂孤帆胸口一衝,終因對方實在高出自己大多,且對呂氏家傳絕學瞭若指掌,正不知是何來路,不得不忍氣道:「今日方知呂氏戟法之神妙,慚愧之至!」

  言下頗有「神妙自是呂氏戟法神妙,不干你事」之意。

  真空使者冷笑道:「你又錯了,招非神妙,只看你會不會使而已。」

  一句話講到末尾,竟彷彿透出了一些慈祥的味道。

  呂孤帆暗暗奇怪,舉目望去,老者的輪廓忽然在心底深處明晰了起來,他不禁毛髮倒豎,既感恐懼又覺激動,顫聲道:「祖父……你不是五十多年前就死了嗎?」

  真空使者面色大變,厲聲道:「誰是你祖父?你這二十郎當的後生,怎會認識五十多年前就死去之人?」

  呂孤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家中藏有你老人家的畫像,我從小看它看到大的……」

  亭內眾人望望老者,又望望呂孤帆,果然發現他倆的面貌極為相似,都不由暗自驚訝,尋思道:「死去五十多年的人,竟還會當上『白蓮教』的大掌法,這邪教的法術果然厲害!」

  卻聽少林群豪陣中又一人失聲叫道:「你是祖父!」

  大夥兒不禁又起一陣騷動,暗忖:「今天怎地跑出來這麼多個孫子?」

  只見一人越眾而出,匐伏在右首「無生」使者腳前,卻是「無影棒」鄧佩。

  無生使者笑嘻嘻的道:「你這小表莫非失心瘋了?老漢八十年沒碰過女人,怎會有你這麼大個孫子?老漢命長,人家都說我是老烏龜,難道你願意做龜孫子不成?」

  鄧佩跪在地下不禁噗哧一笑,抬頭道:「烏龜最會生蛋,一次都生千來八百個,子孫自然滿江滿湖都是。」

  無生使者咂了咂嘴唇,喃喃道:「什麼好處都沒傳下,只傳下了一張窮嘴皮子!」

  轉向真空使者苦笑道:「咱倆這回可來錯了,沒來由收了兩個不成材的孫子。」

  忽然走至那胡姓單幫商人面前,笑道:「咱們正是為了你來的,不想卻叫咱們捅了個大紕漏。」

  伸掌朝他虛按了按,又道:「回去告訴你家掌櫃,若當咱們是散兵游勇,可大錯特錯了。」

  語畢,朝真空使者一努嘴巴,兩人同時原地打了個溜轉,大夥兒只覺天光微微一暗,早沒了兩人的影子。

  鄧佩、呂孤帆一呆之後,齊聲大叫「祖父」,那還得人回答?

  卻聽「咕咚」一響,繼而「唉喲」一聲,那胡姓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座椅不知何時竟已化為□粉。

  眾人眼見那無生使者隨手隔空一按就有如此勁力,心下大為駭異。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的臉色尤其難看,恍若被人抹上了一把牛糞。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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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十七減八等於八
  一加一仍然得一

亭內又沉默了片刻,才聽「萬事通」丁昭寧老聲老氣的道:「不料少林俗家門下竟和邪教掌法有瓜葛,真令人意外,意外啊意外!」

  少林群豪聽他語中帶剌,本有人就想開罵,但轉念細思,卻不由同意起丁昭寧的話來。

  「白蓮教」惡名昭彰,向被天下百姓目為世間頂頂惡毒的邪教,同儕之中竟有人與此等邪魔惡類有關,自是十分羞辱之事,當然無人出言辯護。

  鄧佩、呂孤帆初時震驚於祖父的突然「復活」,並未深念及此,現下稍一思索,立覺事態嚴重,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

  「一陽子」吳性談冷笑道:「『白蓮教』教主之下便是這二大掌法,居然全都與少林俗家門下有關,恐非巧合吧?」

  「慧眼」王元叔一搖屠夫似的腦袋,哼哼唉唉的道:「老夫門下若出了這等醜事,老夫早就把禍首逐出門牆了。」

  少林俗家群豪陣中立刻就有人隨聲附和:「對!咱們俗家少林一向清清白白,怎可因一兩個害群之馬,而壞了大夥兒的清名令譽?」

  「『六合門』、『神棒門』應對此事交代清楚,否則嚴懲不貸!」

  「當著天下豪傑的面,咱少林俗家三十六門可丟不起這個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話都如同利刀一般剌在鄧、呂二人心上。

  江湖中人最重戒律、名聲,若因一己連累同儕,是英雄好漢寧死也不肯干之事,尤其今日天下豪傑共聚一堂,更令二人覺得對不起夥伴。

  「閻王倒」侯大樹眼光一轉,大聲道:「我看那兩個魔頭根本與鄧、呂二兄無關,只是長得像而已,鄧、呂二兄何必只因一眼一面,就認他們做祖父?」

  這番話分明是為二人開脫,二人只需打蛇順棍上,即可將此事平息。

  赫連大刀低聲向赫連錘道:「這話不錯,長得像未必就是一家人。」

  赫連錘笑道:「這麼說,咱倆也不是一家人嘍?」

  赫連大刀皺眉道:「我可沒說『一定不是』,我只是說『未必是』……」

  赫連錘點頭道:「那我也『未必是』你兒子。」

  赫連大刀怒道:「是就是,怎麼未必是?」

  赫連錘唉道:「不結了?可見那真空使者就是呂孤帆的祖父。」

  赫連大刀楞了楞,答不上話,過了好半晌,才疑惑著道:「我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但聞侯大樹又道:「白蓮教邪法厲害,可能曾用什麼伎倆偷偷學得呂氏戟法,呂兄萬萬不可為其所惑。」

  呂孤帆暗忖:「家傳絕學豈有輕易洩露之理?自小問起祖父死因,爹娘總是含糊作答,想來其中定有許多礙難之處,不便向兒輩提起,更可證明那真空使者必是祖父無疑。」

  頓感左右為難,當下把心一橫。

  「家中既出此不肖之人,使得全體俗家少林蒙羞,說不得,只好我自己擔下了。」

  猛一咬牙,右戟一豎,就往喉間戳去。

  斜剌裡忽然伸來一物,「噹」地將戟尖格開,轉目望去,卻是與自己同樣處境的「無影棒」鄧佩。

  呂孤帆黯然道:「鄧兄,事己至此……」

  鄧佩哈哈一笑,手中桿棒兀自悠悠哉哉的在指縫間打轉兒。

  「你未免太想不開了,還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自己割自己的喉嚨。」

  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立刻激怒了少林群豪,眾耆宿也吊眼睛、掀鼻子,直有非把二人逼死方肯罷休之勢。

  卻聽一個聲音嚷道:「什麼邪教不邪教?我看那兩個老頭子好得很,憑什麼就派定人家是邪教?」

  眾人不由暗裡皺眉,轉眼向亭門望去,卻見發話之人竟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乞丐。

  「鐵鞭門」的「黃臉靈官」趟大全怫然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胡言亂語?」

  年輕乞丐一拍胸脯。

  「少爺我『搏命三郎』左雷,認為對的就說對,認為錯的就說錯,那需什麼資格?」

  「小?熊」赫連錘不禁在旁直拍巴掌:「著哇!這話痛快!懊干一大杯!」

  「李白怕」李黑正探著顆腦袋在窗口鼓搗,當即把葫蘆遞了過去,同時開口笑道:「邪教邪教,何者為邪教耶?貧道實不解也。既稱『白蓮教』為邪教,總該有個真憑實據,貧道雖天天喝酒,腦袋不甚清楚,卻從未聽說『白蓮教』徒有何劣跡,各位憑空武斷人家為邪教,頭腦未免比貧道還像漿糊。」

  大夥兒見這敵方道士沒來沒由的也幫鄧、呂二人說話,不禁都傻了一下。

  「摩雲劍客」徐蒼巖立刻鐵青著臉色站起,大步走出亭外,李黑立發一聲喊,繞亭逃跑不迭,邊嚷:「被狗追!被狗追!」

  亭內眾人被這三個傢伙一攪和,都有點發起楞來。

  趙大全沉聲道:「這事還得請周盟主裁奪。」

  「金甲神」周干一直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觀,此刻方才緩緩站起,虎目生光,頓了頓道:「那位道兄說的不錯,請問各位,『白蓮教』究竟有何劣跡落在各位的眼裡耳裡?」

  眾人間得少林俗家三十六門盟主竟也作如此之言,不禁錯愕萬分,但細加回想,有關「白蓮教」的劣跡卻是一件也說不上來。

  周干微微冷笑,續道:「若只因朝廷宣佈『白蓮教』為邪教,大家便認定『白蓮教』是邪教,未免太沒主見了吧?」

  眾人又一深思,果然發覺自己之所以根深柢固的認定白蓮教為邪教,實因從小受到官方或長輩影響之故。

  既想通這層,大夥兒不由默然無語。

  「一陽子」吳性談卻陰陽怪氣的道:「如我所知不差,周盟主令祖也是『白蓮教』主彭和尚的徒弟。周盟主今日作此言論,當非無因。」

  鐵蛋暗暗尋思:「彭教主果然是彭和尚。四天王說我是彭和尚的徒弟,豈不連我也變成『白蓮教』的啦?」

  他從前也曾聽寺中長老講說「白蓮教」如何惡毒狠辣、喪盡天良,便也一直認為如此,現在細加考量,不禁對自己的缺乏判斷力感到好笑,又忖:「難怪古語有云『人言可畏』,一傳十,十傳百,任你真到一件衣服都不穿,人家也會說你是個假人。」

  但聞周干凜然道:「不錯,家祖『八卦尊者』周子旺正是『白蓮教』草創時期的八大會首之一!」

  少林群豪不由齊聲大嘩。

  「金甲神」周干、「銀甲神」周坤的祖父「八卦尊者」周子旺當年率先揭竿起義,反抗元朝,不幸兵敗被殺之事,江湖上人人知悉,少林俗家各門因重周氏昆仲為忠義之後,才公推周干為盟主,但周子旺身為白蓮教徒,卻沒人曉得,連「彭和尚」就是「彭教主」也鮮為人知。

  少林群豪乍聞此言,自然大感意外,怔怔望著周氏兄弟,臉上均有鄙夷之意。

  周干虎目一張,射出雨道威猛嚴厲的眼神,掃視了眾人一轉,冷冷道:「並非我有意隱瞞家祖的身份,其中實有種種原因,此刻也不便細說。今日既見眾位兄弟都不齒白蓮教的作為,在下雖非白蓮教徒,卻也願替家祖扛下一切罪名,在座各位如和白蓮教結有冤仇,只管衝著我周某人來。至於這盟主之位,各位只管另請高明,在下既為妖孽之後,自不敢再連累大家。」

  他這番話說得極絕極重,眾人都沒料到事態演變這般迅速,不禁都呆住了。

  卻聽若虛真人輕咳一聲:「白蓮教是正是邪,貧道不敢妄加評斷,貧道卻有另外一事始終不解。」

  周干拱拱手道:「掌門講說。」

  若虛真人慢慢道:「周盟主是淮西『八卦門』的門主,令祖父又被江湖同道稱做『八卦尊者』,但這八卦乃中國上古伏羲氏所創,而為咱們道家所宗,與佛家毫無關連,『八卦門』何以會成為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之一,還望周盟主說明。」

  周幹點點頭道:「『八卦門』之得名,實因本門祖師融會少林拳術,自創『八卦拳』之故,本無教理成份在內,自也無所謂道家佛家。至於日後成為少林俗家門下,不過是江湖同道胡亂抬舉罷了。」

  若虛真人微一頷首:「原來如此。」

  便不再言語。

  「慧眼」王元叔哼哼笑道:「又是道家八卦,又是俗家少林,又是白蓮教,『八卦門』當真複雜得緊!」

  周干聽他語含譏剌,心下冒火,厲聲道:「『八卦門』但只關心大義何在,從不注重這些小節,王老爺子如有意見,只好向村學究、書獃子講去,休在我面前提起!」

  一邊緊緊按住雙眼赤紅的「銀甲神」周坤,不讓他起身。

  當年周子旺起兵抗元,最後弄得家破人亡,十八個兄弟、七個兒子之中只逃得一個,好不容易才傳下周干、周坤一脈,兄弟倆每一思及此事,莫不熱淚盈眶,不料今日這些傢伙卻盡拿雞零狗碎的小事來打擊「八卦門」的聲名,若非他修養到家,早已掀翻桌子大幹起來。

  「一陽子」吳性談卻又道:「二十多年來,白蓮教屢次起兵反抗朝廷,難道就是『大義』之所在?難道就不算是劣跡?」

  周干凜然一笑。

  「若說反抗朝廷就是劣跡,那麼當年反抗元朝的群雄也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了。」

  吳性談哼道:「這根本兩碼子事兒,豈可混為一談?元朝乃異族番邦,本朝『大明』卻是漢人所建……」

  「銀甲神」周坤再也按捺不下,虎地站起身子,吼道:「你曉不曉得創建這『大明』的洪武爺爺,當年也是白蓮教徒?」

  周干待要阻攔,已遲了一步,急得連連跌足。

  眾人猝聞此言,驚得鴨子般呱呱亂噪,那胡姓商人更不停的擊打膝蓋,似是在說:「反了!反了!」

  周坤一不做,二不休,嘶吼道:「朱洪武竄改得了文字紀錄,卻竄改不了事實真相!他靠白蓮教起家,當上皇帝之後,卻反過來鎮壓白蓮教,白蓮教起兵作亂,就是為了忍不下這口氣!」

  大夥兒你望我,我望你,瞠目結舌,有若一堆雕壞了的木刻小表。

  他們之中少數幾個年紀超過六十的其實知道這段秘辛,但因明初屢興大獄,箝制言論,使得他們從不敢將此事宣之於眾,免招滅門之禍,此刻聞得周坤大聲吼出,都急忙低下頭去,裝作沒有聽見;年輕一輩的則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不由大驚小敝,亂作一團。

  「萬事通」丁昭寧急忙高聲嚷嚷:「全都是鬼話!全都是鬼話!邪教教徒之言豈有半句可聽?白蓮教一向造謠惑眾,顛倒是非,吾等清白之人,唯有合力抗拒,將他們趕盡殺絕而已……」

  卻見一條人影閃出人叢,搶到丁昭寧面前,舉手就是兩記耳光,罵道:「你這老東西,講了半天理,還要一口咬定白蓮教是邪教,像你這等自封為衛道之士的混帳角色最是可惡,少爺我今天非打破你這顆冥頑不靈的狗頭!」

  說完,掄起獨臂又打。

  「萬事通」丁昭寧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中動手毆打自己,一時間竟怔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吃「搏命三郎」左雷一連刷了七、八下,原本已夠腫爛的面頰幾乎都快脹裂開來。

  眾耆宿也驚得呆若木雞,竟無半個人伸手阻止。

  左雷打夠了,又吐了兩口濃痰,方才大大方方的走回門邊。

  這一下悠然來去,在眾多豪傑面前,痛揍江湖知名的「萬事通」,恐怕連天下第一高手都辦不到,如今卻被這絲毫不會武功的小乞丐輕輕鬆鬆的隨手做成,直令眾人同感啼笑皆非。

  「無影棒」鄧佩走到左雷面前,一拍他肩膀:「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左雷才一點頭,鄧佩己轉過身來向少林群眾大聲道:「『神棒門』鄧家從此在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之中除名,諸位如有還要認我這個朋友的,我自然不會不認;不想認咱做朋友,姓鄧的也決無怨言!」

  言畢大步出亭,再不返顧。

  「小奉先」呂孤帆更連半個字都不說,跟隨鄧佩而去。

  「金甲神」周干從懷中掏出號今俗家各門的盟主令旗,轉身往「閻王倒」侯大樹手中一塞,又朝被自己統率了十數年之久的俗家群豪作了個四方揖,扯著周坤出亭去了。

  大夥兒卻仍議論紛紛,為周坤剛才的話而爭執不休。

  陸揮戈眼見場面愈來愈火爆,忙把話頭扯入正題:「方纔第三場武當『逍遙劍』何不爭與少林俗家『小奉先』呂孤帆的比試結果,眾位師傅有何意見?」

  這一場必系整次大會的勝負,少林群豪便都漸漸安靜下來。

  「一陽子」吳性談搶道:「剛才呂孤帆之勝,乃因白蓮邪教教徒發話指點之故,所以萬萬不能算是呂孤帆獲勝。」

  少林群豪不得不承認他言之有理,雖有數人悶悶低罵,大部分人卻都默然無語,甚至有幾個已經準備卷包袱回家了。

  卻聽「慧眼」王元叔道:「吳師傅此言差矣,咱們就事論事,且不管白蓮邪教。剛才那真空使者既沒出手相助,也未發暗器或使什麼鬼蜮伎倆,縱有出聲,卻也要呂孤帆反應得過來才成,因此這場?是該當判呂孤帆得勝。」

  少林群豪不由采聲雷震,簡直把王元叔捧上了天去。

  眾位耆宿可都不甘寂寞,爭相大作奇論,吵了半天只得不出個結果。

  陸揮戈提議道:「這麼辦好了,咱們以支持那一邊的人多為勝,請大家舉手,算人頭。」

  這方法在江湖中可謂創舉,大家都覺得新鮮之至,紛紛熱烈贊成。

  陸揮戈起身一算耆宿人數,加上自己一共十七位,乃道:「認為武當何不爭嬴的,請舉手。」

  「一陽子」吳性談忙把雙手舉得半天高,邊還直勁嘿嘿傻笑。

  陸揮戈道:「一人一隻手,總不成把腳也算上。」

  吳性談雖不服氣,仍然趕緊放下左手,其餘附和的也把手臂升得筆直,邊叫:「我!我!」

  唯恐算數兒的時候沒把自己算進去。

  陸揮戈一數,卻只八位。

  「慧眼」王元叔拍手道:「我們贏了!」

  吳性談瞪眼道:「怎見得就你們贏了?」

  王元叔唉道:「十七減八等於九,咱們這邊九位,還不贏了?」

  吳性談打個哈哈:「不舉咱們這邊,未必就會舉你們那邊。總要舉過才算數。」

  陸揮戈聽聽也對,又叫:「認為少林俗家呂孤帆贏的,請舉手。」

  一數之下,卻也只有八位。

  王元叔怪道:「怎會如此?那個沒舉手?」

  「萬事通」丁昭寧笑嘻嘻的道:「正是在下沒舉手。」

  眾耆宿不由得全瞪起眼來:「為什麼不舉手?總有一個人贏吧?」

  丁昭寧隨手一指陸揮戈:「陸老爺子贏。」

  眾人愈發傻眼:「什麼話?干陸老爺子什麼事?」

  丁昭寧搖頭擺腦的笑道:「兩邊都是舊識,我可不願得罪任何一邊,所以我偏要舉陸老爺子的手,當然啦,舉王師傅、吳師傅也沒什麼不可以,只就是不能舉武當或少林。」

  眾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疊聲催促他做決定,不料大家愈是催促,他就愈是神氣,歪歪扭扭的坐在公證人席上,兩塊爛得流膿的面頰直勁晃,禿了睫毛的眼皮直勁眨,一副「終於有這麼一天」的樣子。

  赫連錘見他這熊像,不禁怒氣填膺,撥開人叢走到他面前,飛起一腳將他面前的桌子踢得翻了個身,正撞在他的鼻子上,頓時鼻血長流。

  少林群豪見這些老傢伙竟把少林武當兩派之間的勝負,當作兒戲一般看待,早已怒火沖天,既有赫連錘開了頭,又已無盟主約束,便紛紛造起反來,大聲喊「打」,十幾個比較莽撞點的,早竄至公證人席前,把那一長排桌子掀了個腳腳朝天。

  眾耆宿眼見不是勢頭,爭相抱頭搶向亭門,就想做鳥獸散。

  「逍遙劍」何不爭忽然立起身子,大聲道:「剛才貧道已經認輸,諸位前輩又何必多此一舉?」

  但亭內已亂成一團,他這話自然起不了多大作用。

  「中州大俠」陸揮戈身為主人,局勢亂成這樣實在大損顏面,觀准赫連錘這個鬧事禍首,喝聲:「何方狂徒?」

  當頭一爪抓下。

  赫連錘見他出手勢強力猛,趕緊拔出大錘向上一翻,交叉砸他手掌。

  赫連大刀一瞧,竟有人敢打他兒子,還得了,掣出六尺來長的雙鋒大拍刀,雙手合握,橫劈豎砍,「呼呼呼」猛攻而上。

  鐵蛋見他們鬧得不像話,偏又沒主意,忙在人群中尋著帥芙蓉,還沒說話哩,卻聽「萬事通」丁昭寧殺雞般嚷道:「你這淫賊!這回總被老夫逮著了吧?」

  緊接著就見丁昭寧臃腫的身軀沒命飛撲過來。

  眾耆宿又紛紛停下向外奔逃的步伐,爭間:「丁師傅,你說什麼淫賊?」

  丁昭寧早和帥芙蓉交上了手,邊道:「此人名喚『玉面留香小將軍』,正是近年來聲名最著、作案最多的採花大盜!」

  亭內人眾不論武當、少林或江湖耆宿,一齊怒喝:「無恥之徒,竟敢混到這裡來?」

  帥芙蓉邊揮雙掌架住丁昭寧的拚命攻勢,邊冷笑道:「這座涼亭裡面的無恥淫賊,可不只我一個!」

  丁昭寧舞掌狂攻,雙目盡赤,似是恨帥芙蓉入骨,嘶吼道:「休想狡辭卸責,老夫今日非取你之命,以慰天下婦女!」

  帥芙蓉目光一凝,叱道:「姓丁的,你毒死你的弟弟,霸佔弟婦,逼姦不遂之後,將她殺死埋在後花園裡,可真是替天下婦女出氣嘛?」

  「萬事通」丁昭寧平日沽名釣譽,賺得不小名聲,其實背地裡卻是個無惡不作的傢伙。

  帥芙蓉半年則跑去偷採他的姨太太,因而發覺此事,丁昭寧為了要殺他滅口,六個多月來四處奔波,不想今日竟在這裡撞上,又被帥芙蓉搶先一步揭破瘡疤,自然老羞成怒,連下殺著,怎奈他空有威名,手下卻是不濟,拿帥芙蓉半點轍兒也沒有。

  帥芙蓉卻又叫道:「『一陽子』吳性談,你霸佔綿州木鞋巷女子王滿嬌為妾,又逼死她的丈夫和父親,摔死她一歲大的幼兒,還當天下無人知曉?」

  吳性談本還在一旁指指點點,評論丁昭寧武功的缺失,不防帥芙蓉突如其來這麼一句話,臉色頓時大變,喝道:「大膽淫賊,胡說些什麼?」

  身形一晃,搶到帥芙蓉左側,舉掌便拍。

  「看老夫把你拿下剖腹挖心,為天下蒼生除害!」

  帥芙蓉冷笑連聲,照樣將吳性談的攻勢接下,又朗聲道:「『慧眼』王元叔,十六年前,你毒殺師父『江南一鵬』李奇,玷辱師母、師妹,又於去年年底,誘姦徒弟曹元豹之妻,設計陷害曹元豹致死,我可沒冤枉你吧?」

  原來帥芙蓉到處偷探人家的姨太太,那些娘兒們酣暢之餘,往往把家中最隱秘的事情都說給他聽,因此這類醜事他著實知道不少。

  王元叔背剪雙手,悠然笑道:「你這小子信口開河,胡亂栽贓,無非是想混淆視聽罷了,那會有人信你的話?」

  卻趁大家不注意,抽冷子抖手甩出一支穿心釘,直奔帥芙蓉咽喉。

  帥芙蓉縱聲長笑,反手抽出描金扇,一開一闔,早將穿心釘收下,又一開一闔,射出五枚子母梭,首尾相接,半空中連環追擊,自行爆開,變作五枚母梭外加五枚子梭,十道寒光分射王元叔週身十處大穴。

  王元叔號稱「慧眼」,眼睛果然不賴,七跌八翻的竟將十隻梭子全部避過,撣了撣塵土,大聲道:「閣下手段如此毒辣,可怪不得老夫手下無情了。」

  雙掌一錯,就待加入圍剿帥芙蓉的戰團,卻聞一個少女咭咭呱呱的嬌笑道:「你倒真會反打人一耙,嘴上說得好聽,其實卻比誰都齷齪。道年頭呀,不曉得是怎麼搞的,像你這種人哪,愈來愈多了,而且才奇怪呢,愈是厚臉皮、愛出風頭、冒充行家到處亂講話,就愈吃香。肚子裡到底有幾斤貨喲?」

  王元叔勃然大怒,猛一轉身,喝道:「是誰在那裡胡言亂語?」

  但見人影一晃,一名身著白衣,年約十四、五歲,皮膚略黑,卻長得極為嬌俏可愛的小泵娘已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

  帥芙蓉不由叫了聲:「小師妹!」

  那少女格格一笑,正待答話,王元叔已冷笑一聲道:「原來是那淫賊的師妹,想必也是個小淫婦兒……」

  話才說了一半,忽覺眼前金星直冒,兀自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踉蹌退出幾步之後,方才想通敢情是挨了人家老大一耳光,定睛看時,只見那少女身邊又多了一個身著白衣,面色蠟黃,彷彿身患重病的年輕男子。

  眾人見這青年身法快如鬼魅,隨便一抬手就今鼎鼎大名的「慧眼」吃了個大癟,不由得暗暗驚詫。

  帥芙蓉又叫了聲:「三師兄!」

  鐵蛋一旁暗道:「這一個師兄、一個師妹,可都比我那二徒弟高明多了。」

  被喚做三師兄的青年微一頷首,懶洋洋的朝王元叔道:「你身為武林前輩,說話卻怎地不檢點,這回對你客氣,下次若再亂撐大嘴巴,小心我把你的舌頭割下來,風乾了當肉脯。」

  那少女笑不可抑:「舌頭肉脯,聽著就覺得滿好吃,尤其豬舌頭,牛舌頭,格外有滋味。不過我看這老頭兒成天大放厥詞,舌頭只怕已經發硬了,而且說不定還有毒哩。」

  這少女聲如銀鈐,說起話來又快得像琴弦急彈,直令大夥兒俱覺滿天星斗紛紛墜落下地。

  「慧眼」王元叔今生還未曾受過如此羞辱,屠夫般的老臉不由罩下一層寒霜,眼中殺機陡現,沉聲道:「老夫向不殺無名小輩,你們兩個報上名來!」

  少女笑道:「你問我們的名字呀,莫非想跟我們做朋友?你這樣的朋友我們可不敢交,那天背地裡把我們賣了,我們都還不曉得咧。不過嘛,名字告訴你也無妨,他叫『病貓』林三,我叫唐賽兒,為什麼叫賽兒呢?因為我娘懷我的時候滿以為我是個男的,沒想到生下我來,卻是個女的,她老人家大失所望,可又希望我比男的還強,所以就給我取了個名字叫賽兒……」

  眾人聽她咭咭呱呱,盡說些不相干的話兒,都不禁好笑。

  王元叔趁隙喝了聲:「納命來!」

  雙掌奮力推出之際,同時發出兩枚穿心釘,直取那年輕男子林三。

  他這一擊可是用上了全力,滿心希望能一舉將對方擊斃,不料那林三輕輕咳嗽了一聲,體轉形移,早讓至王元叔左側,一掌穿出,輕輕鬆鬆的就把他撂了個跟頭。

  唐賽兒笑道:「三師哥,這個老賊交給你啦!」

  自己一扭腰肢,躍到帥芙蓉身側,從右手袖管中抖出一條丈把來長的綢帶,蛇游電走,朝「萬事通」丁昭寧頸上纏去。

  帥芙蓉見赫連父子力敵陸揮戈不過,忙道:「小師妹,這邊我應付得了,你去幫那黑小子!」

  唐賽兒向他嫣然一笑。

  「我就要幫你麼,我幹嘛要去幫那個渾頭?那邊自然有人照料,不用你擔心。」

  手腕左翻右抖,把丁昭寧纏得暈頭轉向。

  但聞陸揮戈大吼一聲「撒手」,赫連錘手中雙錘便應聲飛起,陸揮戈左掌一探,早抓雞似的抓住他後頸,喝道:「你存心來此搗蛋,未免大小覷咱『聚義莊』了!」

  赫連大刀見兒子被擒,忙揮大刀攻上,邊嚷:「『聚義莊』小小一個鳥地方有什麼了不起,咱伏牛山『黑風寨』的茅房都比你這裡大得多。」

  陸揮戈楞了楞:「原來是一對強盜!卻怎地跑來本莊撒野!」

  少林群豪之中,這才有人猛然想起他們當初是怎麼進來的,立刻大聲咋唬:「那個採花賊和這個小強盜,都是小?尚的徒弟!」

  大夥兒不禁齊朝鐵蛋看去,實在搞不懂這樣的三個人怎會攪作一塊兒。

  鐵蛋可並不覺事態嚴重,摳摳禿腦殼,睜著圓不溜丟的大眼回瞪大家。

  陸揮戈冷哼一聲:「這等禍害,留之何益?」

  巨掌一起,就往赫連錘頂門拍落。

  鐵蛋早防著他這一手,缽盂呼嘯飛出,不料那一直站在陸揮戈背後,貌醜如鬼的「嫉惡如仇」石擒峰,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從腕底翻起一柄三尖兩刃刀,猛朝缽底托去,「噹」地一聲,兩力相交,缽盂竟爾走偏,打個溜轉,歪歪斜斜的飛回鐵蛋手中。

  陸揮戈更不遲滯,左掌直往赫連錘頭頂擊下,但見一條矮小人影猝然由左側滾至,兩道寒光剪刀般絞向陸揮戈手臂。

  好個「中州大俠」,盡避變生肘腋,卻是毫不慌亂,左掌橫切,迎擊來人持劍手腕,抓住?連錘後頸的右手倏一加勁,「小?熊」立刻目突口裂,行將氣絕。

  原來陸揮戈經驗老到,心知對方志在救人,他這麼一捏赫連錘後頸,對方勢必回劍攻己右側,自己左掌便可乘虛蹈隙,一舉奏功。

  卻見來人猛一扭身,原先的兩柄短劍依舊絞向陸揮戈左手,卻不知又從那裡生出另外兩道寒光,直取陸揮戈右腋腋窩。

  一個人只有兩隻手,自然只使得動兩柄劍,不料這人卻似有四隻手、四柄劍,陸揮戈猝不及防,只得放開赫連錘,向旁躍退,那人也不進逼,當即收劍住手。

  陸揮戈凝目望去,只見來人竟是個大約僅有十歲左右的童子,面目清秀,眉稍眼角卻微微下垂,彷彿甚是苦悶,再定神一看,卻見他手中分明只握著兩柄短劍。

  陸揮戈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怪道:「你另外那雨柄劍呢?」

  那童子悶悶一笑,驀地轉過身來,陸揮戈立刻頭皮發麻,被人踩了一腳似的慘叫出聲--原來這童子竟沒有背!

  「這童子的」背「,竟是另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陸揮戈瞳仁賁張,連連後退,顫聲喝道:「什麼怪物?」

  亭內眾人紛紛從旁看去,瞧了個半天,才發現那童子其實是兩個頭頸手腳俱全的人,只不過背脊緊緊黏貼在一起,一個面東時,另一個便面西,乍看之下,真令人錯以為是個雙頭怪獸。

  唐賽兒邊將丁昭寧逼得像個球兒似的滾來滾去,邊輕鬆笑道:「他們兄弟倆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他們的爹娘卻當他們是怪物,把他們丟棄在荒郊野外,幸好我師父路過,救起他倆,撫養長大,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活得好好的?」

  那兩名童子雙手倒握短劍,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一齊深深行了一禮,一個道「羅全」,一個道「羅奎」,「拜見眾位叔叔伯伯」。

  嚇得大夥兒爭相閃讓,都不敢受這怪物的禮。

  那羅全眼見大家都很嫌惡他倆、似是甚感委屈,嘴兒一噘,就想要哭。

  那羅奎雖見不著兄弟的面,卻立刻就明白了兄弟的心意,大聲喝道:「他們不理我們,我們也不要理他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手舉短劍,昂首怒目,一股怨氣直透眾人心底,不禁都機伶伶的打了個寒戰。

  「一陽子」吳性談厲聲道:「這種連體雙身怪物正是惡魔下凡,極凶極惡之兆,若不趁早除之,將來天下蒼生必受其害!」

  他只顧著嘴上說話,卻全沒想到手下功夫差勁,早吃帥芙蓉一掌正中面門,鼻子都打扁了。

  唐賽兒格格笑道:「這就是愛講話的下場,舌頭用得大多,手就不管用啦!」

  卻不知自己的話也講得不少,手下一鬆,竟被丁昭寧衝開綢帶布下的天羅地網,一溜煙逃之夭夭。

  「一陽子」吳性談無心應戰,奮力迫退帥芙蓉就想跳出亭外,卻聽羅奎喝道:「不要走!」

  似是恨極了他剛才「惡魔下凡」之言,一振雙劍,當胸便刺。

  羅全卻細聲細氣的道:「唉,弟弟,算了吧。」

  怎當兄弟連體,一個上前,另一個便得後退,止不住被羅奎拖上幾步,一臉無奈之色。

  「一陽子」吳性談見那羅奎雙劍飛舞,著數甚是凌厲,忙取下肩頭拂塵,橫掃對方腰際。

  羅奎卻恍若未見,仍采進手攻勢,將腰間空門完全置之不顧,眼看拂塵利如鋼刷,就要把他劃成兩截,羅全卻適時反手穿出雙劍,直若羅奎腰部忽然生出了兩隻短手,將拂塵格擋開去。

  羅氏兄弟自小心意相通,雖然頭臉各朝著不同的方向,卻連看都不用看,便知對方那邊的情形,根本無須相互出聲招呼。

  一個主攻時,另一個便主守,倒使雙劍貼身護住兄弟要害,得空還可乘虛偷襲,端的是厲害非常。

  只見他倆一個進腳一個退步,絲毫不亂,四條手臂更如同由一人指揮,抬放伸縮,配合得天衣無縫,直教旁觀深人雙眼生花,暗暗稱奇。

  「閻王倒」侯大樹忽然走到鐵蛋面前,沉聲道:「無慾小師父,那兩個壞蛋當真是你徒弟?」

  鐵蛋睜著眼睛,點了點頭:「不錯。」

  少林群豪剛剛才因門中有人與白蓮教不清不楚,丟了老大一個臉,這會兒卻又冒出正宗少林子弟與強盜淫賊掛鉤的醜事,那還忍受得了,紛紛怒罵:「你這和尚好生糊塗,怎地和那兩個壞蛋混在一起?」

  鐵蛋笑道:「你們這話未免太著相了,那個人天生不都是一樣?咱們做和尚的可是來者不拒,一體總收,有多少裝多少,向來不管什麼好不好、壞不壞。」

  邊說,邊笑嘻嘻的轉動著手中鐵缽盂,好像要跟人化緣一般。

  「搏命三郎」左雷拍手讚道:「小師父真快人也,愧煞天下偽君子?」

  大步走到鐵蛋面前,撲地便拜。

  「若蒙師父不棄,弟於左雷終生願效犬馬之勞。」

  少林群豪不由啞然失笑:「卻又來一個乞丐!什麼樣的師父收什麼樣的徒弟,一窩子亂七八糟!」

  卻聽一個冒著氣泡的聲音道:「這樣的師父可要好好的拜上一拜。」

  眾人回目一望,只見「李白怕」李黑也大步走到鐵蛋面前,伏地連磕了九個響頭。

  李黑此舉無異當眾背叛師門,乃江湖道上不赦之大罪,大夥兒不由驚詫莫名,直勁懷疑這傢伙是否錯服了什麼丹藥。

  武當群道更霍然色變,「摩雲劍客」徐蒼巖和「猿臂神劍」高斌同時站起,就要來抓這個欺師滅祖的貨色洽罪,卻才跨出兩步,徐蒼巖不知怎地竟晃了兩晃,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逍遙劍」何不爭怪道:「怎麼了?」

  徐蒼巖一皺修眉,搖了搖頭:「沒什麼,好像有點……頭昏。」

  臉色卻頗為難看。

  「猿臂神劍」高斌早挺著矮小身軀搶入場中,長臂一伸,晾衣竿似的長劍恍若天際猝發一條冷電,斜劈李黑頸項。

  只聞「噹」地一響,李黑向旁滾開七、八尺,鐵蛋、高斌各退一步,缽劍交擊碰撞出來的火花卻彷彿還在空中燃燒不已。

  斑斌瞳孔緊縮,又一劍橫裡捲掃,又是「噹」地一響,兩人又各退一步。

  斑斌個子雖小,手臂卻長得出奇,手中長劍更是長得不可思議,完全伸展開來,簡直將半座涼亭都納入了劍鋒範圍之內,這麼一劈一掃,使得混戰諸人全站不住腳,紛紛退到邊上。

  陸揮戈忙道:「且慢!這一場算不算在五場之內?」

  他生怕等下又起爭執,所以趕緊把話先講明。

  若虛真人淡淡道:「我們這邊隨便,悉聽對方意見。」

  少林群豪便都目注「閭王倒」侯大樹,「金甲神」周干既將令旗交付予他,自然由他暫代盟主之職,況且他老謀深算,確是付以重任的恰當人選。

  侯大樹轉了轉眼珠,暗忖:「這個什麼鐵蛋實是我方本領最為高強的一個,雖說他行為不檢點,卻是少林寺的事,與咱們俗家三十六門無干,不如算他一場,再扳回一城再說。」

  當下點了點頭,道:「這位小師父雖非三十六門中人,卻是少林正宗弟子,自然要算數的。」

  「搏命三郎」左雷冷笑道:「剛剛還在罵我師父,這會兒卻又把他算成你們那邊的人,真個是有用便用,沒用就一腳踢開,勢利得很!」

  少林群豪只得裝作沒有聽到。

  「猿臂神劍」高斌既見這一場要算數,立刻謹慎起來,長劍斜舉過頭,幾乎都快碰到屋頂,長臂猿猴一般的手臂穩若磐石,晾衣竿似的長劍劍尖卻不停顫動,迎著日光,灑下一圈圈晶瑩細碎的光點。

  鐵蛋在旁連看三戰,心中早有了腹案,見對方不動,自己便也不動,懷抱缽盂,泥菩薩一樣的站在亭子中央。

  斑斌暗暗冷笑:「這禿驢只當『以不變應萬變』就可破解太極劍法,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太極拳劍雖以守勢為主,借人之力反打人身,故而世人多目其為「軟手」拳術,實則「太極」乃象混沌未分之形,陰陽互動,剛柔並濟,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天地間一切生機靈性、消息盈虛俱包含其中,如果對手誤認太極純然是以靜制動,便用「不動」反制,一旦蘊蓄在太極之中的生機勃發開來,威力更強十倍不止。

  但見長劍劍尖顫動得愈來愈厲害,時左時右,時緊時徐,千萬光點如暴雨、如亂雲,直將涼亭化作了焰火場,真個是「煙霏露結,狀若斷而實連,鳳翥龍蟠,勢若斜而反直」,顫到極處,只聽「波」地一聲輕微爆響,大夥兒頓覺屋頂開了個口,一片漫頭漫腦的天光直朝鐵蛋落下。

  鐵蛋卻連汗毛都沒抖動一根,含笑相對,彷彿早已料到對方連續刺出的廿九劍,全都會打從自己身邊掠過一般。

  斑斌暗罵聲:「小賊禿!」

  潑天劍光猝然卷聚成帶,輕靈靈的兜了個極銳的弧度,猛向鐵蛋腦門斬落。

  鐵蛋仍不動作。

  斑斌心中暗喜,長劍再次轉折,早至鐵蛋胸前五寸之處。

  鐵蛋不慌不忙,手腕一翻,露出懷中缽盂,缽口向外,既圓且深,好像一個無底洞。

  斑斌不由一呆,這一劍說什麼也刺不下去。

  太極拳劍俱仿太極之形,但拳鋒劍尖再怎麼樣畫圓像圓,也比不上天生的圓,鐵蛋手中缽盂和天下任何兵器都不相同,用以迎敵的部位正是一個深陷內斂,不折不扣,天生的圓。

  斑斌腦中驀然一陣暈眩,方寸之間所有的章法規矩都被那缽口吸引了過去,使他忽而覺得胸中原有的太極劍法全亂成了一團,忽又覺得太極圖像對自己呈顯出前所未見的明晰面目,他不由心迷神昏,長劍更失去了導向,硬生生的頓在缽口前面。

  旁觀人眾都瞧不透其中機關,還當他倆是在比拚內力,但見高斌眼神渙散,豆大汗珠自額頭涔涔落下、少林群豪便都情不自禁的叫嚷起來:「贏了!贏了!二比二!」

  卻聞涼亭右側門外一個聲音喝道:「四師弟,心魔不除,何以得道?」

  嗓音清越,有若劍鳴,震得大家四肢發麻。

  斑斌猛然回神,長臂一振,劍尖顫出一個小圓,就待斜挑而起,刺敵咽喉,不料鐵蛋手中缽盂竟也跟著轉了一圈,仍將劍尖罩在缽口範圍之內。

  斑斌緊咬牙關,不停的轉動劍尖,鐵蛋便也不停的轉動缽盂,對手快,他也快,對手慢,他也慢,真不知是劍尖在轉動缽盂,還是缽盂在轉動劍尖。

  斑斌愈轉愈不成圓,不由得目毗欲裂,大吼一聲:「這不對!」

  「刷刷刷」七八記亂劍攻上,不等鐵蛋招架,忽然把長劍一丟,向後翻了兩個空心筋鬥,摘下頭上道冠朝地下一摔,舉腳亂踏,邊伸手瞎扯自己頭髮,連聲大叫:「這不對!這不對!」

  武當群道見他像是發了瘋,都驚得站立起來,立刻搶出幾名弟子,把他半拖半拉的弄回陣中去了。

  鐵蛋前一戰對抗「摩雲劍客」徐蒼巖,只能算是一場?塗仗,且又未得勝,雖然賺得不少喝采,自己心中其實明白根本不值一個大屁,但這一戰可不相同,真個是贏得乾淨利落,「武當四劍」久負盛名,自己初出茅廬便能一舉戰敗其中之一,心中的興奮自是難以言宣。

  正在那兒趾高氣昂,卻聽門外那人又道:「小師父真好身手,直今貧道茅塞頓開。」

  隨著話聲,走入一名雙目細長,意態悠然的道士。

  少林群豪方自歡聲雷動,但一瞥見這道士走將入來,所有的喉嚨竟似齊遭利劍斬斷,剎那之間,連聲氣兒都沒了。

  來人正是「快劍」關曉月。

  只見他緩步穿過己方陣營,全體年輕弟子立刻垂手肅立,臉上流露出崇敬、喜悅、興奮交織錯雜而成的表情,恭聲道:「三師兄!」

  帥芙蓉心中一動,暗忖:「這關曉月在武當派中如此得人望,恐非僅因他本領高強之故。」

  卻見關曉月走至若虛真人面前,行禮道:「弟子因事稽延,掌門恕罪。」

  若虛真人冷冷瞟了他一眼,並不言語,「摩雲劍客」徐蒼巖卻冷笑一聲,道:「三師弟藝冠全門,聲動武林,自然要晚點來才顯得出身份。」

  若虛真人愈發臉寒,索性掉頭過去,一副連看都不想看他的樣子。

  少林群豪之中少數幾個心思比較細密的,眼見這種情形,都不禁暗感奇怪。

  帥芙蓉心中又是一動,尋思道:「是了,『武當四劍』之中,只有徐蒼巖和高斌是若虛真人的徒弟,關曉月、何不爭卻都是前任掌門,若虛真人的師兄--張邋遢的徒弟,關係當然差了一層;而且關曉月的威望比他師叔高得多,難免招忌。」

  必曉月雖碰了個釘子,臉色卻平靜依舊,蹣蹣跚跚的走到為自己預備的座位上坐下,細長雙眼瞇得更細,彷彿無精打采到了極點。

  鐵蛋不由微感失望:「所謂『南劍』竟是這樣一頭懶貓,可比方戒師伯差得太遠了。」

  卻見「摩雲劍客」徐蒼巖面色慘灰,手按胸口,猛地站起身子,戟指鐵蛋顫聲道:「小禿驢,你好狠……」

  一語未畢,口中鮮血狂噴,往後便倒,「逍遙劍」何不爭一把沒能扶住,將椅子壓翻了好幾張。

  鐵蛋見他神情慘厲,嚇了個汗毛倒豎,怔在當場動彈不得。

  大夥兒更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立刻亂成一堆。

  「一陽子」吳性談大聲道:「我一開始就說這個小?尚身懷七毒門『吸功大法』,大家卻都不信,這下可證明我所言不虛了吧?」

  眾人將他先前之言與此刻情況互加印證,果然極為相符,心中便都信了七分,一齊怒目盯向鐵蛋。

  藏邊「七毒門」聲名狼藉,被武林中人憎惡的程度幾不下於白蓮教,鐵蛋既有亂收劣徒的惡名在先,此刻又與「七毒門」搭上了邊,自然馬上就被大家視作公敵。

  鐵蛋卻還不知事態於己危殆萬分,一搔頭皮道…

  「他是不是中了毒?總該有藥可救……」

  吳性談厲喝道:「邪魔毒僧,你還裝傻?剛才你在亭外趁著徐二俠打你一掌之際,不但將他的內力吸走,還藉機將『七毒金蠱』注入他體內……」

  鐵蛋楞了楞:「那有這回事?」

  吳性談轉向眾人高聲續道:「徐二俠仗著內功精湛,勉強支持到現在,但這『七毒金蠱』乃萬毒之王,中者必死,即便大羅天仙也無例外,據說連『七毒門』本身都無解藥。」

  武當群道不由聳然變色,紛朝倒在地下的徐蒼巖臉上望去,只見他面色發黑,七竅賁張,流血不止,甚是猙獰可怖。

  「逍遙劍」何不爭從他甫一倒地就伸掌抵住他前胸「中庭」、「華蓋」二穴,竭力運氣與他體內毒素相抗,此時終於放下手掌,搖了搖頭,道:「沒救了。」

  彷彿為了回應他的話語,徐蒼巖的面容立刻一陣痙攣,雙腳蹬了兩蹬,七竅中又湧出大量鮮血,喉嚨喀了一響,就此氣絕。

  「猿臂神劍」高斌早已回過神來,見狀大慟,俯身撿起長劍就朝鐵蛋撲去。

  「二師哥與你無冤無仇,為何下此毒手?」

  鐵蛋直到現在才知大事不妙,卻已百口莫辯,見高斌來得兇猛,方待舉缽招架,忽覺眼前一暗,胸口「玉堂」穴早被人點中,任他「賤骨頭神功」再怎麼厲害,也是半點派不上用場,四肢一軟,「咕咚」栽倒在地,撞得後腦生疼,卻才看清出手之人竟是「快劍」關曉月。

  他這還是今生首次吃癟,先不去想自己性命難保,卻忖:「才是怪事哩!他也兩隻手,我也兩隻手。怎麼敗得這麼慘?」

  心中大是不服,盡想如何脫困,再和對方大幹一場,怎奈腦袋不管用,硬是想不出個計較。

  「搏命三郎」左雷見師父被擒,忙呼:「救人!」

  奮不顧身率先衝上,其餘三個不但不動,反而左右張望,竟已在尋找逃生之路。

  斑斌飛起一腳,將左雷踢出老遠,喝道:「拜他為師的也決無半個好東西,統統拿下!」

  武當陣中應聲跳出十幾名弟子,手挺長劍直奔帥芙蓉、赫連錘,高斌更騰身直撲「李白怕」李黑,直欲一劍將他剌個透穿。

  李黑急嚷:「三十六計……」

  才「計」了一半,高斌竹竿也似的長劍已到頭頂,連忙改口:「滾為上著!」

  就地一滾,險險逃過破腦之厄。

  帥芙蓉、赫連錘齊舉兵刃遮攔,那敵武當道士個個本領高強,三兩下子就被逼入死角。

  少林群豪自不肯庇護他們,「慧眼」王元叔、「一陽子」吳性談更樂得打落水狗,揮舞雙掌加入戰團。

  左雷在地下翻了幾滾,又挺身站起,一捶胸腹,吐出幾口瘀血,眼中驃悍之光愈發大熾,覷準王元叔後背,虎跳而上,獨臂死命摳住對方脖子,再也不肯放手。

  王元叔被他掐得一雙「慧眼」暴出眼眶,嘎嘎怪叫著猛力旋轉身軀,想把對方甩脫,那知左雷一旦拚上了命,連閻王老子都阻擋不住,五隻指甲深深挖入王元叔頸肉,真個如同螞蟻動粗,關曉月一把抓住鐵蛋衣頜,像拎著只死雞似的走回武當陣營,隨手一拋,馬上就有幾名武當弟子衝上前來踹他的腦袋,邊罵:「死和尚,等下非把你剝皮柚筋、開心剖腹,祭拜二師兄在天之靈!」

  鐵蛋被他們踢得腦海裡流星亂竄,眼睛卻一直望著場中,見自己的四個徒弟都快要被人擒下,不由暗歎口氣:「真笨!也不會溜?我這師父於他們並無半點好處,反而害得大家一起涅盤。」

  轉念又忖:「涅盤就涅盤,本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那陷害我的人還沒找出來,未免涅盤得大不甘心!」

  只覺一股委屈怨憤之氣湧上心頭,可又不知向誰發去,著實憋得難以忍受。

  卻見唐賽兒搶出幾步,站到涼亭中央,雙手往懷中一摸,掏出兩根七、八寸長,金光閃閃的小竹筒,嬌叱道:「你們再不住手,就看本姑娘『七毒金蠱』的厲害!乾脆大家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眾人旺見徐蒼巖慘死之狀,當然都怕極了這「七毒金蠱」,爭相後退,圍攻帥芙蓉等人的武當弟子更一個個蟋蟀似的跳開老遠。

  左雷這才鬆開五指,跳下地面,卻早把那王元叔掐得只剩半條命。

  「一陽子」吳性談一轉死魚眼珠,冷笑道:「小丫頭片子,少在那兒虛張聲勢,老夫就不信你手裡拿的是『七毒金蠱』!」

  唐賽兒一挑眉毛:「你只管來試試看,到時候可莫求本姑娘救你。」

  吳性談又嘿嘿冷笑了幾聲,忽然欺身上前,一把向唐賽兒手中竹筒抓去,「中州大俠」陸揮戈忙搶上幾步,伸臂攔住他的去勢,急聲道:「吳師傅,寧可信其真,不可疑其假,犯不著為了這幾個小毛賊,把大夥兒的性命全賠進去。」

  「搏命三郎」左雷一旁笑道:「你這老頭子半點賭性也無,卻好守在這座莊院裡等死,外面的天地已經沒有你的份兒了。」

  吳性談發急道:「陸老爺子,那兩隻竹筒裝的決非『七毒金蠱』,這我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林三忽然冷冷岔道:「你又不是本門中人,怎麼知道被本門視為無上秘密的『七毒金蠱』是何模樣?」

  唐賽兒一拍巴掌,嚷嚷:「對啊!咱們『七毒門』的秘密,你卻憑什麼說有十成十的把握?莫非你也是咱們『七毒門』的人?不過嘛,我可又沒見過你,當然啦,可能你是新加入本門的弟子,難怪你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初入本門、未得真傳之人,面貌看起來都是毒毒的,須將本門『返毒歸真移形換髓大法』練到五成火候,外貌才能變得忠厚老實,慈祥和藹,和我這三師兄『病貓』一般……」

  「病貓」林三失笑道:「多謝小師妹誇獎,我卻還不知自己已有五成火候。」

  唐賽兒翻了翻眼睛:「你當然有啦!那個不說你老實?」

  一瞟帥芙蓉,嬌笑道:「四師哥就不如你,每個人都說他滑頭。其實,『返毒歸真移形換髓大法』並不難練,端看各人有沒有慧根而已。我瞧這姓吳的老弟子,資歷雖淺,卻極適合修練這門功失,不出三年,你我必瞠乎其後,天下之人必稱其為活佛矣!」

  鐵蛋雖然身在苦境,但聽她咭咭呱呱的亂說一氣,卻也不禁好笑,暗忖:「這個小泵娘是帥二徒弟的小師妹,自然不是『七毒門』中人,卻說得這麼天花亂墜,簡直比佛祖講道還要高明一些。」

  吳性談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正想不出話來反駁,卻見站在亭門附近的武當弟子紛紛側身讓路,嘴中叫道:「大師伯來了!大師伯來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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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南劍北刀雙雄爭霸
  東躲西藏鐵蛋遭殃

亭內人眾俱皆一驚,齊朝亭門望去,正見一名體格高大,年的七十左右的老道緩步走入亭中,生得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鬚髯如戟,奇偉非常。

  若虛真人和所有武當弟子全都肅立恭迎,「中州大俠」陸揮戈也立刻迎上前去,撫掌笑道:「貴客!稀客!正不知往那裡去請你這邋遢老兒,想不到你卻自己跑來了,真個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即連少林陣中一些輩份較高,較有名望的老頭子也都含笑相迎,連呼「邋遢老兒」不絕,亭內頓時充滿了一股平和之氣。

  此人正是武當前任掌門、若虛真人的師兄、「快劍」關曉月的師父、舉世目為奇人的張邋遢。

  「慧眼」王元叔也趕緊貓上兩步,諂笑道:「三豐道兄既來,徐二俠決計有救了。」

  張邋遢瞅了他一下,雙眼一翻:「你是誰呀?」

  王元叔忙躬腰不迭:「在下『慧眼』……」

  張邋遢皺眉道:「灰眼?這病?醫,多吃些黃連就好啦。」

  當下便有不少粗通藥理的人噴笑出聲,原來黃連可治痔瘡,這可把「慧眼」當成屁眼來醫了。

  王元叔氣得渾身亂抖,卻又不敢發作,怏怏退到一邊,眼睛果真有點發起紅來。

  張邋遢又一把抓住陸揮戈,嚷道:「咦,你怎麼會來這裡?」

  陸揮戈笑道:「三豐道兄好生健忘,這裡正是『聚義莊』。」

  張邋遢又一瞪眼:「『聚義莊』又怎地?」

  陸揮戈笑道:「『聚義莊』可不正是老漢的家?」

  張邋遢哼道:「當我好騙?『聚義莊』是『中州大俠』陸揮戈的宅子,你是什麼東西?」

  陸揮戈失笑道:「老漢正是陸揮戈。」

  張邋遢上下看了他幾眼,「哦哦」連聲,歉然道:「唉,老糊塗了,連人都不認識了。」卻又問:「你跑來這裡幹嘛?」

  ,鐵蛋見這老兒顛三倒四,不禁暗裡發噱,又忖:「大家都喚他做『三豐道兄』,莫非他就是武當開山始祖張三豐?但寺中長老都說武當立派在兩百多年以前,這個老兒怎會如此長命,一直活到現在?」

  他卻不知,武當祖師張三豐是北宋末年時人,傳說他本乃丹士,並不會武,宋徽宗聞其名,召之入京,路遇盜賊作亂,道梗不前,露宿荒郊野外,忽得神人於夢中授他拳法,及至天明,孤身前行,赤手空拳殺賊百餘人,遂以絕技名於世。後遍歷大江南北,見三峰奇秀,又自號三峰。

  一日遙見龜山、蛇山相鬥之形,心有所悟,結廬於武當,日夕參研武學之道,終於開創出震古鑠今的內家一脈武術。

  至於這張邋遢,本名全一,又名君寶,號做三豐,木也是個只會鏈丹醫病的道士,三十多歲才拜到武當門下,鎮日瘋瘋癲癲,人又邋遢無比,師兄弟都笑他是個白癡,不料他五年之內盡得太極拳劍精髓,乃仗劍行俠江湖,右手傷人,左手醫人,武當武術之名從此益顯於世。後來接任掌門,又率領弟子修茸道觀,終令武當一派興少林並駕齊驅,因此武當全派上下都對他尊敬異常。

  但他天性疏懶,做了幾年掌門就大叫受不了,執意傳位給師弟若虛真人,自己又到處亂跑去了,數年也難得回武當一趟,這次卻不知從那裡聽到風聲,居然巴巴趕來助陣。

  但聞高斌急聲道:「大師伯,二師兄中了『七毒門』的『七毒金蠱』,請您老人家看看他還有救沒有?」

  張三豐嗯了一聲,走到徐蒼巖屍體前面,俯首望了一眼,拍手大叫:「好哇?」滿臉都是興奮之色。

  何不爭喜道:「二師弟有救了!」

  張三豐搖搖頭:「沒救了。」

  斑斌不禁泫然欲涕:「二師兄死得好慘……」

  張三豐一翻眼皮,怪道:「人生下來本就是為了要死,你卻哭個什麼勁兒?」拖張椅子在屍體旁邊坐了,一下子把把脈息,一會兒又摸摸胸脯,喃喃道:「死得好!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死法,真是死得妙極了!」

  大夥兒不由呆立一旁,啼笑兩不是。

  張三豐忽一抬首,瞥著羅全、羅奎兄弟,眼睛又鴨蛋似的瞪起來。「哈!那又是什麼?」急吼吼撥開人叢,跑到兄弟倆跟前,上下盡瞅。

  羅氏兄弟卻也不懼,一個笑道:「老公公,你好哇?」

  一個皺眉道:「有什麼好看?」

  直樂得張三豐手舞足蹈:「來,我摸摸!我摸摸!」

  羅全、羅奎不禁有點猶豫,唐賽兒一旁笑道:「就讓這老公公摸摸也無妨。我看他今天如果摸不著你們兩個,必定十天睡不好覺。」

  張三豐頗為感激的望了她一眼:「你這姑娘倒好心,我最喜歡好心的姑娘,可惜世間好心的姑娘並不多……」

  唐賽兒一吐舌頭:「姑娘都怕你老公公去摸她們的心,所以心都不敢好啦!」

  張三豐哈哈大笑,直震得樑柱吱嘎作響。

  「一陽子」吳性談忙道:「三豐道兄,這丫頭來路不正,自稱是『七毒門』中人……」

  張三豐皺了皺眉:「你說什麼?你說你是『七毒門』中人?該死該死,壞透了!」

  唐賽兒拍手笑道:「他若死了,你老人家可又樂了。」

  張三豐笑道:「怎地?」

  唐賽兒道:「因為他的死法,你也一定不曾看見過。」

  張三豐道:「卻是怎麼個死法?」

  唐賽兒道:「他呀,渾身都死透了,那根舌頭卻還會動呢。」

  張三豐哼道:「這有什麼稀奇?百舌之蟲,死而不僵,這種死人我可看多了,滿街都是。」

  這對老小一搭一唱,只氣得吳性談臉色泛黑,重重哼了一聲,卻又怕犯著了老頭兒的瘋勁,連忙掉頭走出涼亭。

  張三豐把羅氏兄弟上下摸了一回,搖搖頭又點點頭,道:「你們兩個願不願意分開?」

  羅氏兄弟不由一楞,齊道:「老公公有辦法把我們分開?」

  張三豐沉吟道:「辦法當然有,不過,可不一定能成功。如果不成,你們兩個可就……」邊說邊做了個鬼臉,惹得小兄弟倆咯咯直笑。

  張三豐面色一整,又道:「但若就這樣拖下去,恐怕也拖不過十年,所以最好還是冒點險,趁早把你倆分開。」

  羅全、羅奎不由怦然心動,嘴上卻不好說,生怕傷了兄弟的感情,偏偏兄弟倆心意相通,又都立刻明白了對方的心思,真是尷尬得很。

  羅全細聲細氣的道:「總要先稟明師父才行……」

  張三豐道:「你們師父是誰?」

  羅奎道:「我師父叫韓……」

  「病貓」林三一旁忙岔斷話頭:「老前輩肯替他倆費神,自是最好不過。改天徵得師父同意,在下再帶他倆去找您老人家。」

  張三豐聽他如此說,當然不便再問,卻又朝他臉上望了一眼。「天天服用『九轉續命丹』,不過暫抑病情,牽延時日而已,還得另想辦法才是。」

  林三心頭一震,暗叫:「好厲害的老傢伙!」

  原來林三身患怪病已有數年之久,雖經名醫調治,卻始終無法痊癒,不料這張三豐非但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病情,甚至還看出他吃了些什麼藥,簡直神乎其神,當下淡淡一笑。「既然天意如此,就隨他去吧。」

  張三豐冷哼一聲:「我命在我,不在於天,你這後生未免……」忽一眼瞥著徐蒼巖屍身,唬了一跳,嚷嚷:「嚇!怎麼有個死人躺在那裡?」

  眾道士齊道:「大師伯又忘了?那是二師兄。」

  張三豐哦了幾聲,正想移步回陣,卻又望見那個胡姓單幫商人,立刻一皺眉道:「胡瀅,放著京裡好好的『戶科都給事中』不做,又跑到外面來幹啥?」

  少林群豪齊吃一驚,暗自揣測這朝中大員在旁觀戰的用意。年紀較大的,想到「銀甲神」周坤剛才所作的叛逆之言,不禁渾身直冒冷汗,唯恐少林俗家三十六門從此永無寧日;大多數人卻憶起方才白蓮教「真空」、「無生」二使者的話--咱們正是為了你來的,回去告訴你家掌櫃,若當咱們是散兵游勇,可大錯特錯了。

  「你家掌櫃」指的自然是當今聖上。這話頗有恐嚇之意,直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一些年輕弟子不由暗暗佩服白蓮教的膽量。那胡瀅彷彿很是尊敬張三豐,忙起身見禮,諂笑道:「聖上久聞真人丹術神奇,特派下官請真人入京。下官為了尋訪真人蹤跡,已跋涉了數千里路……」

  帥芙蓉暗暗冷笑:「倒真會編藉口,真正目的只怕是拉攏武當,對付少林,抓回建文太子。」

  只見張三豐一個勁兒的搖手:「休再提起!休再提起!」惡狠狠的朝師弟若虛真人皺了皺眉,一屁股坐回徐蒼巖屍體前面,瞪眼看了一回,厲聲道:「是誰翻動過這具屍首?」

  眾道士又答:「正是您老人家自己。」

  張三豐哦了幾聲,失笑道:「怪不得,看著就是行家手法。」雙眼呆呆盯住屍體,魂兒又不曉得跑到那裡去了。

  陸揮戈見局面已經穩定下來,可不願再開事端,忙道:「今日大會本只是為了武當與少林俗家以武會友而已,其他種種枝節,希望大家暫時擱下,會後再自行解決……」

  唐賽兒淺淺一笑,收起手中兩隻竹筒:「只要你們不找麻煩,咱們就不亂生枝節。」把帥芙蓉等人全召到一處角落,果然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陸揮戈輕咳一聲,道:「目前已比試過四場,雙方各勝兩場,全看這最後一戰決勝負,請雙方派人出陣。」

  少林群豪嘀咕未已,就見「快劍」關曉月蹣蹣跚跚的走入場中。

  「閻王倒」侯大樹不由喃喃道:「這還比個屁呀?有人能走過他三招就不錯了……」心下猶豫,只生不出個主意。

  陸揮戈卻一心想把這次大會趁早結束,疊聲催請,少林群豪這會兒可都成了大姑娘,你推我,我拱你,只沒半個願意出陣。自己戰敗事小,影響整次大會的勝負則責任重大,誰也擔不起這個擔子。

  忽聽一個冷澀異常,地獄幽靈也似的聲音道:「侯老爺子,就讓貧僧下場如何?」

  眾人轉目一望,都呆住了。只見這人面容死板如墓碑,眼中閃著青磷磷的芒焰,悄無聲息的由人叢背後走出,宛若莽林裡猝然閃出了一頭大豹,正是「北刀」方戒。

  少林群豪一楞之後,立刻拚死命扯開喉嚨大聲歡呼起來,武當群道卻都不禁變了臉色;還未散去的江湖耆宿更盡量撐直雙眼,生怕稍微眨動一下就漏掉了最精采的一霎;鐵蛋則亦憂亦喜,不過不管怎麼說,屁股挨棒總比脖項挨刀好得多。

  但見關曉月微微一笑:「一直都是你?」

  「殺生和尚」方戒似乎連嘴皮都沒動,直接打從喉管發出硬梆梆的兩個字:「不錯。」

  必曉月拱了拱手道:「多謝。」

  方戒也一拱手:「不謝。」

  「南劍」、「北刀」各已成名十數年,卻從未見過面,更甭提交鋒。大夥兒只當他倆一碰上,立刻就有好戲可看,不料二人竟冒出這麼幾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直叫眾人摸不著頭腦。

  方戒又道:「這種比武大會,無聊。」

  必曉月點點頭:「不錯。」

  方戒一指鐵蛋:「那個人交給我,我走。」

  必曉月搖搖頭:「不行。」

  方戒面色愈冷:「查明真相之後,本寺自有寺規懲罰他。」

  必曉月依舊搖頭:「查明真相之後,本派自有規矩懲罰兇手。」

  語尾方落,大夥兒即刻感到一股比刀鋒還要凜冽的氣息,猶如波浪一般從方戒身上奔湧而出,幾將亭內每一個人都捲了進去。

  方戒目光如電,彷彿有點生氣,重重的道:「你累了。」

  必曉月一挑眉尖:「還好。」微瞇著的細長雙目突地一張,大夥兒又覺一股比劍尖還要剌人的寒意撲上身來,不由齊打了好幾個冷戰。

  卻聽張三豐喃喃道:「既然他不肯交人,那就只好手下分個勝負,也別管他累不累。『太行七十一把斧』雖非省油燈,可難不倒我這個徒弟,何況你前晚還在暗中幫忙幹掉了其中的二十二個。今日交手,你們半斤八兩,誰也沒占誰的便宜。」

  短短一番話,卻聽得大家驚心動魄。

  原來「快劍」關曉月前天夜裡單槍匹馬闖入太行山寨,搏殺了江湖著名劇盜「太行七十一把斧」之中的四十九人,「北刀」方戒則一直在暗中相助,幫著解決了其餘的二十二個,然後兩人又一日之間連趕八百里路,前來參加這次大會。

  眾人雖未親眼目睹,腦中卻彷彿都浮起了那夜情景:荒山之巔,黑暗之中,刀騰劍掠,金鐵鳴響,有若雷神乘夜突襲,人體在聲光裡迸裂,血液在星芒下激濺。大夥兒心緒奔馳,思潮澎湃,都想得呆了。

  「中州大俠」陸揮戈更是驚忖:「『太行七十一把斧』橫行河朔,近數年來無人敢攖其鋒,不料竟披這兩人一夜之間殺得精光,我簡直連他們的一根小指頭兒都比不上,居然枉稱了十幾年『大俠』,尚要搞七捻八,作張作致,辦什麼撈什子的比武大會?」一剎那間,雄心頓失,蒼老了幾十歲。

  但見方戒左足微微往外一跨,刀鋒般的凜冽氣息立刻濃重如霧,雙手仍互攏在僧袍袖裡,腰間戒刀卻似已在鞘中吟嘯。

  必曉月的細長雙目又瞇成了一條縫兒,森冷劍意倏然消失,眾人卻覺窗外忽地飄入了一朵雲,將關曉月整個身子都包裡了起來。

  墳場般的死寂降落在涼亭之內,大夥兒心裡明白,只要一個動作,只要一聲輕響,這場並世雙雄的決鬥就可能結束,因此誰都不敢眨眼,誰都不敢呼吸,甚至誰都不敢心跳。

  卻聽右側角落傳出一聲嬌喝:「兩個都躺下!」

  金光驟閃,兩支竹筒分打場中南劍北刀。

  「喀喇」一聲響亮,刀躍、劍飛,煙霧四散,大夥兒驚叫聲中,夾雜著武當道士的呵斥:「看住那個小?尚!」

  鐵蛋腦筋還沒轉過來,已覺身體被人一把提起,疾箭般朝亭外射去,兩三個起落就已出了「聚義莊」,直奔莊後荒山山頂,將緊追出來的武當道士,遠遠拋在背後。

  鐵蛋後頸被提,看不到救自己的人是誰,心中想了半天,只想不破這個悶葫蘆,忍不住開口問道:「喂,你是那一個呀?」

  那人只不答言,挾著他一口氣奔過好幾個山頭,眼見後無追兵,這才把他放下地面,卻是那貌若厲鬼的「嫉惡如仇」石擒峰。

  鐵蛋呆了呆:「你幹嘛救我?」

  石擒峰咧嘴一笑,直可令禽獸毛鬃倒豎,一語不發,蹲下身來,伸掌在鐵蛋胸前「玉堂穴」上推拿了一會兒,搖搖腦袋,苦笑道:「好個南劍!穴道點得可真紮實,看樣子一時半刻是解不開了。」

  屈腿在鐵蛋身邊坐下,笑道:「那姓唐的女娃兒,詭計倒多。不過,剛才他們放出煙霧,再趕過來救你,卻找不著人,想必也大吃一驚。」

  鐵蛋不由心下發急:「這下可把徒弟都搞丟了。可憐那左雷、李黑,白磕了十幾個響頭。」

  又聽石擒峰道:「你跟他們那些人混在一起幹什麼?」言下竟頗有責怪之意。

  鐵蛋正沒好氣,沖道:「要你管?」

  石擒峰冷哼一聲:「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人家把你賣了,才曉得厲害。」楞楞望著他好一會兒,忽道:「你叫無慾?嗯,無喜、無怒……」

  鐵蛋道:「那都是我師兄。」

  石擒峰又嗯一聲,癡想半日,又問:「你今年幾歲了?」

  鐵蛋口上答說「十九」,心下暗自奇怪,卻見他又失了一回神,突然喃哺道:「二十七了!二十七了!」

  站起身子四面望望,拍了拍頭顱,回身就走,嘴裡不停的道:「二十七了!二十七了……」

  鐵蛋見他竟要把自己拋在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不禁大急,嚷道:「喂,我怎麼辦?」

  才嚷得兩句,石擒峰就已沒了蹤影,卻從遠處清晰的傳回幾聲:「喂,我怎麼辦?」

  鐵蛋悚然一驚,頓時安靜下來。荒山野嶺,涼風習習,傾耳細聽,只覺耳內充滿了聲音,樹林中、草叢裡、岩石背後,彷彿到處都有東西在窺伺自己。

  鐵蛋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忙收攝心神,一意運起真氣來衝穴道,他內力已非昔比,不到一盞茶時,竟就將「玉堂穴」衝開,翻身跳起,四下一瞄,卻又呆住了。

  他兩次出寺都跟著一大群人,此刻驟然落單,不由得六神無主,又四面瞎望了望,生怕武當道士和方戒師伯追來,只好穿山甲似的朝山中亂走,一面又將近日來的不解之事,細細思量了一番,仍無半點頭緒。

  腦中正扯個不清,忽忖:「六祖有云『無憶無著,不起誑妄』、『迷聞經累劫,悟則剎那間』,可見多思無益,該通的時候自然會通,何必自尋煩惱?」

  如此一想,頓覺輕鬆許多,竟將別人陷害自己的事兒也忘了,一跳一跳的盡往荒山深處行去,滿想翻過這個山頭就是平地,不料此處卻是伏牛山脈的支脈,愈走山頭愈多,半戶人家也看不見。

  鐵蛋不禁有點心慌,待要往回走時,卻早忘了剛剛是怎麼走過來的,七撞八撞,竟連山路小徑都沒了蹤影,陷在雜草亂石之間,徨然四顧,好像一縷上不得天又下不了地的幽魂。

  眼看天色漸黑,肚內又餓,不由急得哭出聲來。一頓哭完,太陽卻好收攤,忙倒吸了眼淚,又來找路,整夜磕磕絆絆,奮力前進,直將萬里路擠作一夜行,等到太陽升起,樹仍是樹,山還是山,好像根本不曾移動過一般。

  此時只覺肚子餓得發慌,山中鳥獸盡多,鐵蛋卻不知這些東西可以吃,又尋不著野菜,只得胡亂弄了些雜草樹葉往嘴裡塞,把胃中僅存的一些隔宿飯菜都嘔了個精光,愈發□不可耐。

  仗著一身雄厚內力,勉強支持了幾天,到處胡碰,總算被他闖出山區,除了仍用雙腳行路之外,幾與畜生無異。

  向山腳人家胡亂化了些緣,稍稍安撫住肚皮,又不知何去何從,信腳來到一座大城,也不管是何州府,一頭撞了進去,走沒幾步,忽見路邊有座專供江湖過客歇腳的茶棚,飄出陣陣點心香味,腹中便又咕嚕亂鳴,那顧得了許多,大步走將入來,每樣一碟,狼吞虎嚥了一番。

  肚子既飽,睡意立刻上身,把盤子全推到一邊,伏在桌上便睡,一覺醒來,已然華燈初上,猛一抬首,只見棚內座頭幾乎全坐上了人,笑語喧嘩,正不知為了啥事興奮。

  只聽一個粗大聲音道:「武當『摩雲劍客』徐二俠何等身手,不料竟死得如此之慘。唉,真個是人生如露,朝不保夕!」

  鐵蛋心中一虛,忙又趴回桌上,暗忖:「風聲走得倒真快,馬上就有這許多人曉得了。」

  其實他在山中亂闖的這幾天裡,江湖黑白兩道已因此事鬧得雞飛狗跳。「摩雲劍客」乃大家公認的一流高手,居然慘死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尚手下,尤其當事雙方牽涉到「少林」、「武當」這兩大武林重鎮,自然聳人聽聞。

  又聽一人道:「據說殺死徐二俠的乃是一個少林和尚,這倒怪。少林師父向少插手江湖事務,怎會派人參加少林俗家與武當派的比武大會?既然比武,又怎會亂下殺手?」

  粗嗓門唉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和尚名喚鐵蛋無慾,來路可邪門得緊,雖說出身少林,卻身負藏邊『七毒門』的『吸功大法』,和一種古里古怪的『劍古投神功』,暗中又與白蓮教有勾結。收了四個徒弟,全不正經,一個強盜、一個採花賊、一個乞丐,另一個則是背叛師門的武當道士。這四人,一個愛吃、一個愛喝、一個愛嫖、一個愛賭,號稱赫一帥二左三李四……」

  又一人立刻笑道:「這和尚倒挺妙,四大不空!」

  粗嗓門哼道:「妙?你是沒見過他,所以才敢這麼說。那天你若跟他碰個面對面,不把尿都嚇出來才怪!」

  馬上就有兩三個聲音齊問:「這和尚怎地兇惡?」

  粗嗓門道:「豈止兇惡,簡直連地獄裡都尋不著對兒。此人身高十尺有餘,腰大十圍,青面藍眉,眼珠血紅,嘴巴比常人腦袋還大,更可怕的是那一口牙齒,又長又尖還帶彎釣兒,活脫脫一副吸血厲鬼的長相……」

  鐵蛋聽他信口開河,不禁暗暗好笑:「我的牙齒長得什麼模樣,連我自己都沒注意過,他卻知道得清楚。」轉念又忖:「這下『鐵蛋』可是惡名昭彰了。如果抓不著那個陷害我的人,我這一輩子都別想在人前露臉!」愈想愈覺得事態非同小可,不由冷汗直冒。

  忽聽隔桌一個清朗聲音道:「你這位仁兄好生奇怪,撒謊於你有何好處?嘴唇既不會因撒謊而多生一塊肉,舌頭也不會因撒謊而多生長一寸,莫非有人給錢叫你撒謊不成?」

  鐵蛋聽這語聲耳熟得很,偷偷抬起眼角一瞟,卻見「摘星玉鷹」桑夢資和「龍仙子」秦琬琬恰正坐在隔壁桌上,心中一驚,忙又伏下身去。

  只聽那粗嗓門怒道:「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膽敢說大爺我撒謊?」

  桑夢資哼道:「那鐵蛋和尚和在下有數面之緣,分明是個矮不隆咚,呆裡呆氣,只會傻笑的小傢伙!」。

  棚內人眾全都放聲大笑起來:「你這相公未免胡謅得太離譜了,殺人兇手怎會長成這副模樣?」

  桑夢資極力分辯,卻只換來更大聲的嘲笑,不禁臉紅脖子粗,連連拍打桌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一人笑道:「天理值幾個錢哪?」

  桑夢資頓時一楞,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天理值幾個錢哪?」當即閉口不言。

  粗嗓門可得意了,又大聲道:「那鐵蛋心狠手辣,趁徐二俠不備,將七毒門的『七毒金蠱』送人徐二俠體內,害得徐二俠七竅流血,肝腸寸斷而死。他還不知足,還想把身上攜帶的『七毒金蠱』全部散放出來,將天下豪傑一網打盡……」,桑夢資聽到這裡又忍不住了,嚷嚷:「胡說胡說!那鐵蛋雖然又窮又笨,不是個東西,卻決不可能做出這等惡毒凶殘之事,你這謊撒得太過火了!」

  「龍仙子」秦琬琬也一瞪如水瞳翦,嬌叱道:「你如果再這麼隨便冤枉人,小心本姑娘割掉你的舌頭!」

  鐵蛋萬萬料不到這兩人居然會幫自己說話,一怔之後,心中大為感激,念及世上竟還有人相信自己的清白,簡直就要下淚。

  只聽桌椅一聲響亮,粗嗓門似已站起身子預備開打,卻聞另一個低沉聲音道:「我聽說這鐵蛋和尚乃當世第一條好漢『魔佛』岳翎的徒弟,果真如此,這人決非好惡之徒!」

  棚內人眾一聞此言,立刻雞群似的聒噪開來。

  有的說:「岳大俠竟還收有徒弟?那自然也是個大大的大俠了。」

  有的卻恨聲亂罵:「岳翎那狗賊!打從盤古開天,世上就沒出過這麼壞的壞蛋!」

  鐵蛋心頭忽地閃過一絲迷惘,尋思:「師父退出江湖已經十幾年了,這些人聽到他的名字,反應卻仍如此激烈,真不知是什麼道理?」偷眼瞧向桑夢資、秦琬碗,只見他二人也是臉色大變,齊聲喝問:「此話當真?」

  那粗嗓門的漢子卻已大步搶到桑夢資面前,提拳便打,邊嚷:「你這小子盡幫那和尚講話,顯然也不是個好東西!」

  桑夢資一揚臂腕,將對方摔了個跟頭,站起身來厲聲道:「鐵蛋雖非歹人,那岳翎卻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歹人!」

  話還沒說完,立有三、四個人猛衝上前,罵道:「岳大俠何等人物,豈容你這紈胯子弟隨意污蔑?」

  卻又跳出兩三個人,吼道:「誰說岳翎那狗賊的好話,咱們就跟他拚命!」

  剎那間杯盤橫飛,桌椅亂砸,這一大群互不認識的江湖路客竟分成兩派,大打出手,即有少數不願沾染是非的也被捲了進去。

  鐵蛋眼看坐不住,忙低著頭,抽身就往棚外走,卻遭一名大漢當面攔住去路,喝道:「你說!岳翎是好人還是壞人?」

  鐵蛋嘟嚷道:「到底幹你們什麼事?」左腳一掃,將那人掃了個大馬趴,跳出竹棚,三步兩步專撿小巷去拐,耳聞喧囂漸遠,方才放慢腳步,心波思緒卻奔潮般洶湧開來,不由長吁短歎,又不知為啥而煩,但覺世事紛雜,好像一球糾纏不清的線團,實非自己所能整理,想當初在寺中何等逍遙自在,不料踏出寺門才沒幾天,就惹了一身腥臭,師父的生死還沒搞清楚,自己卻又負上了殺人的罪名。

  他望了望頭頂月亮,大歎口氣,忖道:「還是回寺算了,請長老傷腦筋去!」

  正猶豫不定,忽覺一隻粗礫手掌在自己腦門頂上一拍,嚇得蹦起老高,回頭一看,卻是「龍仙子」秦琬琬。

  「你這幾天大大出名了嘛?」似笑非笑,臉色正如朦朧月色一般。

  鐵蛋念及她剛剛在棚內幫自己說話,心中的感激之情大為翻湧,憶起連日來的委屈,又開始有點想哭,揉了揉眼睛,道:「這幾天真把我搞慘了!」

  秦琬琬見他衣衫破爛不堪,面上好似塗了一層泥巴,著實狼狽,又見他下唇噘得半天高,淚珠直在大眼眶中兜圈兒,女人家天生心軟,竟起了點憐惜之意,柔聲問道:「你現在打算去那裡?」

  鐵蛋聽她語聲中充滿關注,再也無法忍耐,莽莽上前,一把抱住她身體,將頭頂在她胸口,狠命抽泣起來。

  秦琬琬大吃一驚,想要閃躲卻已不及。她這輩子休說被男人抱,連碰一下都不曾有過,私心裡總想把這甜頭留給英俊倜儻、瀟酒風流的王孫公子,不料今日破題兒頭一遭抱自己的,竟是個又髒又臭又矮又呆又討厭的光頭小?尚。

  她不禁羞惱萬分,把那猛在自己胸脯上亂鑽的禿腦殼,當成了一面戰鼓,死命擂將起來。三通過後,總算脫出對方掌握,氣猶未息,又連踢了他好幾腳。

  鐵蛋再沒想到她前一刻溫柔不可名狀,下一刻卻又大發瘋勁兒,被她結結實實的揍了個小鳥亂飛,不由抱著腦袋亂嚷:「你這個臭妖怪,打我怎地?」

  秦琬琬通紅臉孔,跳腳道:「你怎麼亂抱人家嘛?小色狼!」

  鐵蛋一呆,暗暗尋思:「無邊色相,圓滿光明,卻沒聽過什麼小色相?」當不得腦袋生疼,怒道:「抱抱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泥巴做的,還怕我把你抱壞了不成?」

  秦琬琬想這傢伙不通世事,卻也沒什麼好怪的,當下自行澆熄怒火,冷笑道:「堂堂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還有什麼資格混世走道?趁早回去躲在你們長老肩膀底下算啦!」

  一句話直如當頭棒喝,使得鐵蛋心臟跳了兩跳,暗忖:「這可被她說對了,一人做事一人當,終不成一輩子都依賴長老。」一挺胸脯,大聲道:「我才不回去咧!我先去找著我的徒弟,然後再把那害我的人揪出來!」

  秦琬琬噗哧一笑:「不找長老,卻找徒弟,一向都是徒弟沒了師父不曉得該怎麼辦,只你這個師父沒了徒弟就變成了無頭蒼蠅。」

  鐵蛋搔搔腦殼,只有尷尬傻笑而已。

  秦琬琬卻又面色一沉,冷然問道:「剛才棚裡那人說『魔佛』岳翎是你師父,到底真也不真?」

  鐵蛋點點頭道:「師父化名方懺,隱居本寺十餘年,我們也是最近才曉得他本名叫岳翎。」

  秦琬琬冷哼一聲:「可笑竟有些人稱他為大俠,不過是個藏頭縮尾的壞蛋罷了。」

  鐵蛋皺眉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事,你們老說他壞?」

  秦琬琬一瞪杏眼:「我倒不知他做了些什麼壞事。反正我爹說他壞,他就一定壞,我爹總不會騙我吧?」

  鐵蛋敲敲頭殼,唉道:「那個『鐵面無私』馬功的說法也跟你一樣。既然你們連我師父長得什麼樣子都不曉得,就不該口口聲聲說他壞!」

  秦琬琬哼道:「既然你連你師父的名字都不曉得,就不該口口聲聲說他好。」

  鐵蛋咋唬道:「我們七個都是他一手帶大的,教給我們好多好多東西,晚上還替我們蓋被子,難道不算好?」

  秦琬琬又毛躁起來,扯直喉嚨嚷嚷:「他殺了我們『金龍八將』之一的『振鱗龍』張淵,難道不算壞?」

  鐵蛋也直火冒:「那是他自己找死,他不來惹我師父,我師父又怎會殺他?」

  秦琬琬聽他大聲,立刻比他更大聲的吼回去:「反正我們『金龍堡』跟岳翎誓不兩立!」

  鐵蛋大跳其腳:「那個跟我師父誓不兩立,我就跟他誓不兩立!」

  兩人一對鬥雞也似的奮爪倒鬃,圓瞪雙目,露出嗜血的樣相,就待開打,卻見身旁一戶人家屋門一開,走出一個亂髮蓬鬆的中年胖婦,「嘩」地一桶水沒頭沒腦的潑將下來,淋得二人渾身透□,兀自戟指大罵:「三更半夜在人家門口吵架,人家還要不要睡覺呀?惹毛了老娘,拿根棍子把你們兩個的狗腿都給打斷!」

  鐵蛋、秦琬琬齊吃一驚,連忙縮起脖子、夾著尾巴,小偷般一溜煙跑出老遠方才止步,尚有點驚魂未定,氣喘吁吁。

  鐵蛋暗忖:「想我倆何等少年英雄,卻被那老妖怪修理得如此之慘,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想著想著,不禁哈哈一笑。

  秦琬琬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忙板起臉孔,喝道:「笑什麼笑?」

  鐵蛋擺擺手:「走遠點再吵吧,沒得又挨一桶水。」

  兩人並肩朝僻靜之處走去,一剎那裡竟然親近了許多。

  鐵蛋邊走邊瞅身旁的人兒,笑道:「小豆豆,你曉不曉得,你長得真漂亮耶!」

  秦琬琬玉臉一紅,趕緊正色道:「你這話兒可不能隨便亂講,人家不知道你的,還真把你當成花和尚呢。」

  鐵蛋搖頭道:「你們這些『外面』的人,規矩倒真不少。」

  秦琬琬道:「任何地方都有規矩,那能像你這樣,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又走幾步,鐵蛋眼見秦琬琬身上□衣緊貼肌膚,遍體曲線玲瓏畢露,愈瞧愈覺得奇怪,一指她胸脯道:「你那邊鼓突突的,是什麼東西?」

  秦琬琬猛個想起他剛才用頭亂鑽自己胸脯,不禁直羞紅到腳趾尖上,跺了跺腳,尖聲嚷嚷:「小禿驢,你……打死你!」

  鐵蛋把僧袍一束,挺出胸膛,振振有辭的道:「你看,我都沒有。」

  秦琬琬見這傢伙渾渾沌沌,不可理喻,只得嗔道:「不理你了!」卻好行至城牆腳下,便逕自走到一旁,尋了塊大石坐了,又蹬了蹬腳,背轉身來,假裝望著天上月亮。

  鐵蛋可從未見過誰對自己使小性兒,茫然之餘又覺新奇有趣,繞到她面前笑道:「小豆豆,你幹嘛?」

  秦琬琬見他繞過來,忙把身子轉向另一邊,鐵蛋再繞,她就再轉,如此鬧了七、八番,鐵蛋愈鬧愈上勁兒,一面嘻嘻笑,一面還伸手去扭她的腦袋。「我在這裡!看這裡!」

  秦琬琬簡直吃他不消,佯怒道:「不跟你玩了!我要走了。」果真站起身子,舉步欲行。

  鐵蛋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個認識的人,心頭剛剛落實了些,一聽她說要走,慌得亂跳,趕緊上前去扯她,邊嚷:「你走了,我怎麼辦?」

  秦琬琬見他又要毛手毛腳,忙一翻身,回臂格開,左腳飛起,正中他小骯,情急之下,力氣用大了點,只當必今他呼痛半天,忙叫了聲「唉」,以示自己並非故意。

  那知鐵蛋只退開兩步,仍舊笑嘻嘻的伸手來抓她。「不讓你走!」

  秦琬琬楞了楞,忙道:「手別過來!我不走了嘛!」

  鐵蛋便即一縮手腕,笑道:「這幾天一個人在山裡亂闖,悶死了,你再不跟我講話,我可要變成啞巴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我管你呀?最好你這輩子都是啞巳,省得八哥一樣成天亂噪。」心中卻想:「可再也不會叫我小豆豆啦!」頓了頓,轉問:「這幾天聽到不少人提起你在武當少林大會上顯的威風,說你會一種什麼『劍古投神功』,不怕人打……」

  鐵蛋忙岔道:「這我可一直在奇怪,從來就沒人教我這種功夫,倒像是天生就會的一樣。」

  秦琬琬皺眉道:「我可不信,天下那有不怕打的人?」然而想起那夜在汝州客棧,分明看見他像個不倒翁,連吃金剛奴、仇占兒好幾拳,卻仍行若無事,又不由半信半疑,拍手道:「我們來試試看,你讓我打!」

  鐵蛋點點頭:「盡避用力,只別打腦袋。」

  秦琬琬真個運起全力,踏步上前,吐氣開聲,一拳打得鐵蛋退出七、八步,臉色非但沒有變慘,反而亮了幾亮。秦琬琬暗叫「奇怪」,拳出腿進,一連十幾拳,拳拳打在鐵蛋胸口之上。

  鐵蛋腳下後退,口中不住大呼小叫:「再用力!再用力點!舒服死了!唉喲我的天……」

  秦琬琬愈不信邪,拳腳齊施,直打到渾身骨節都發起軟來,方才住手,喘吁吁的道:「你這……真奇怪……真賤……」

  鐵蛋揉揉胸口,得意得不得了,好像剛吃飽飯一樣,只差沒打飽嗝。

  秦琬琬兀自不甘心,提起最後一絲力氣,矮身掃腿,想把鐵蛋絆個跟頭,不料身子一低,雙腿立刻發軟,「咕咚」坐倒在地,頭上的絹帕也弄掉了,如雲秀髮撒了滿肩。

  鐵蛋笑道:「我才開始發癢呢,你就已經發軟了呀?真差勁!」一邊伸手去扶。

  秦琬琬驀地反扣住他脖子,張開小嘴在他左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痛得鐵蛋搗著耳朵哇哇大叫,手一鬆,又把秦琬琬摔回地面,豈知她不但不呼痛,反而嬌笑道:「嗯,只有耳朵上沒長賤骨頭!」

  鐵蛋見她笑得開心,也自高興,緊挨著她身邊屈腿坐下,直用肘拐子拱她的腰,邊道:「你們妖怪笑起來可真好聽。」

  秦琬琬沒了力氣,只好任由他拱拱擦擦。她從小在父親「獨角金龍」秦璜的嚴厲管教下長大,幼年時根本沒有半個玩伴,長大後又要一心遵行閨秀風範,這輩子簡直難得放懷玩上幾回,今天碰上鐵蛋這個絲毫不知男女之防的小?球,由不得童心大發,也撐起肘拐子回拱起鐵蛋來。兩人坐在地下扭來扭去,樂得姓什麼都忘了。

  鐵蛋見她一頭秀髮又長又亮,煞是好看,不禁伸手上去亂弄一氣,一會兒挽兩個結兒,道:「這樣好像兩隻小豬耳朵。」一會兒又搓出兩條髮辮。「這樣好像笨牛角。」

  秦琬琬捧著肚子直笑,忽忖:「能夠天天這樣玩,可有多好?他雖是岳翎的徒弟,但聽說岳翎已被『飛鐮堡』所殺,這本帳大可一筆勾消。」轉了半天念頭,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堡中經常要做法事,不如把這小?尚帶回堡裡去,專為我們祈福消災,爸爸想必不會反對。這樣他就可以暗地裡每天陪我玩了。」

  想是這麼想,待要開口,女孩兒家可又害羞,只得施出迂迴之法,假意做個不耐煩的表情。

  「唉,這幾天就要趕去『三堡聯盟』,討厭死了,我最討厭去那裡羅!」

  鐵蛋眼睛立刻瞪大起來:「『三堡聯盟』在那兒?你帶我去好不好?說不定可以打聽出我師父的消息……」

  秦琬琬見他憂急如焚,心頭忽地一酸:「如讓他得知岳翔已死,可真要傷心透了!」沉吟了半晌,道:「現在全江湖的人都已經曉得你是岳翎的徒弟,而且你又背上了殺死武當徐蒼巖的罪名,如果再以真面目在外行走,恐怕多有不便。而且,我這一路與『神鷹堡』的桑大哥同行,他若曉得我要帶你去『三堡聯盟』,決計會與我起爭執……」

  鐵蛋一瞪大眼:「爭執就爭執,誰怕他來著?」轉念一想,卻又道:「其實他倒也不壞,剛剛在茶棚還替我說話哩。」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哦,原來你一直把我們當成壤蛋?」

  鐵蛋驀覺一陣迷惑襲上腦海,怔怔的答不上話。

  秦琬琬忽又一拍巴掌,興高采烈的站起身子,拉著鐵蛋就走。三轉兩轉上了大街,尋間店舖,買了一身青衣小帽給鐵蛋穿戴妥當,扮成一副隨從小廝的模樣,笑道:「這樣人家可認不出你來啦。不過等下見到桑大哥,你要裝得像一點哦!」

  鐵蛋只覺好玩至極,忙不迭點頭答應。

  兩人一前一後的回返秦琬琬投宿的客棧,剛到門口,就見桑夢資怒氣沖沖,滿身菜油污漬的從另一面走來,邊走邊罵:「有這等事!天下竟有這等不合理之事!」

  秦琬琬笑道:「桑大哥,怎麼弄到這麼晚才回來?」

  桑夢資哼道:「愚兄剛才和那堆無賴在茶棚毆鬥,正當愚兄就將大獲全勝之際,卻忽然跑來一群官人,把大家全抓到了衙門裡去。愚兄若要脫身,自是易如反掌,但愚兄一向奉公守法,當然不肯行此敗壞綱紀之事……」

  秦琬琬正色道:「王法如山,桑大哥不失分寸,好生令人敬佩。」

  桑夢資續道:「那縣老爺連夜升堂,愚兄本當他是個勤政愛民的清官,不料他問明咱們爭執的原因之後,立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岳翎乃天下第一條好漢,有誰敢說他是好惡之徒?』」

  鐵蛋一旁暗忖:「這個姓縣的老爺倒真曉事,只不知他為什麼可以滿街抓人?大概是個武功高強的武林前輩。」

  又聽桑夢資道:「可笑那些原本大罵岳翎的無賴,竟都噤聲不語,只有愚兄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與那狗官爭辯,豈知他竟惱怒起來,指著我叫道:『本官微時曾受過岳大俠大恩,深知岳大俠為人,你這黃口豎子惡意中傷,含血噴人,居心叵測,顯為惡棍一流,來人哪,拖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再說!』愚兄見勢不對,只好踢翻兩名衙役,跳上屋頂跑回來啦。」

  秦琬琬怒道:「這狗官怎地無禮!桑大哥何不托人進京參他一本?」

  桑夢資頷首道:「愚兄正有此意,也好叫那狗官知道咱『神鷹堡』的厲害。」轉個眼兒,卻又搖頭擺腦的道:「但想他知恩報恩,也不失為正人君子,卻不好壞了他的前程。」

  兩人邊說邊步入客棧,桑夢資偶一回目,這才發現緊跟在後,一身青衣小帽的鐵蛋,怪問:「這個是誰?」

  秦琬琬笑道:「他叫『阿旦』,我剛剛看見他在路口賣身葬父,一時可憐,將他買下,過幾天送他回堡裡去打雜。」

  鐵蛋記起秦琬琬的囑咐,想要裝得有模有樣,趕緊點點頭道:「我賣身哩……」

  秦琬琬忙瞪他一眼,鐵蛋只當自己說錯了話,一縮脖子,不敢吭氣兒了。

  桑夢資又一瞅鐵蛋,終因他光腦殼藏在帽子底下,沒能認出來,扭頭笑道:「賢妹多行善事,日後必有好報。」

  鐵蛋暗暗發噱:「供養活菩薩,當然算是大功德一件。」

  苞著二人來到後院,只見他倆道了聲「明兒見」,便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朝自己的房間行去。

  鐵蛋全不知客棧備有專供僕役憩息的大通鋪,更不知男女有別,竟一腳一腳的跟著秦琬琬走入房來。

  秦琬琬臊了個滿臉通紅,忙把他推出門外,跺腳道:「你這……唉!」猛個關上房門,險將鐵蛋的鼻子撞成鍋貼。

  鐵蛋搔搔頭皮,回轉過身,雖然老大不情願,卻仍三步兩步闖進桑夢資房間,倒在炕上便睡。

  桑夢資瞧這小子沒上沒下,不由大光其火,沉聲道:「阿旦,你幹嘛?」

  鐵蛋唔呶道:「我睡覺哇!」

  桑夢資怒道:「你搞清楚你的身份沒有?奴僕自有奴僕的去處,怎能亂跑到主子的房間裡來?」

  鐵蛋見他嘴臉惡劣,也自生氣,但終究不敢誤了大事,只好咬著牙齒,起身往外走。

  桑夢資卻又喚道:「喂,等等,你把我這件髒衣服拿去洗洗。」

  鐵蛋忍不住怒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怎叫別人替你洗?」

  桑夢資一楞之後,馬上一敲自己腦殼,歉然道:「這可是我不對了,你是被秦姑娘買的,我當然無權支使你。得罪得罪,萬勿見怪。」卻從包袱中取出一襲新衣換了,將那油污污的舊衣裡了兩里,向窗外一丟,回頭見鐵蛋還不出去,又瞪起眼來。「這房間可是要我付帳的,你老兄非請莫入!」

  鐵蛋一鼻子灰,忿忿走出門外,左右踅了一回,忽忖:「想我前幾天在山裡還不是沒有地方睡?這也好生氣,真笨!」頓覺心寬氣和,隨便住院內泥巴地上一躺,立刻就大打起豬鼾。

  翌日趕個大早,秦琬琬吩咐店家去買了頭小毛驢給鐵蛋乘坐。鐵蛋這輩子尚未騎過牲口,樂得不得了,全沒想到為何他們騎馬,自己卻只能騎驢,喜孜孜的爬到毛驢背上,皺鼻噘嘴的做出一副大將嘴臉,隨著桑秦二人一黑一白兩匹駿馬,出了南陽府,顛顛簸簸的朝南而去。

  秦琬琬心中雖未真把鐵蛋當成僕役,但她從小耳濡目染父親「獨角金龍」的一言一行,早就養成自恃身份、專制蠻橫的性格,只當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一等,絲毫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或想法,因此一路上根本連看都不看鐵蛋一眼,一逕和桑夢資笑語交談。

  鐵蛋卻只以為這妖怪喜怒無常,猜不准她對自己的態度究竟如何,但他也不甚在意,整副心思幾乎全放到了驢子身上,一會兒拉拉它耳朵,一會兒又摳摳它頸子,暗自尋思:「眾生平等,俱有佛性,不知這驢子成佛得道之後是何模樣?」

  時值仲秋,涼風送爽,道旁繁花正抖露出一季最後的絢爛,秦琬琬遊目四顧,只覺滿眼舒暢,不由脫口歎道:「唉,真美!」

  桑夢資笑道:「這些野花值幾個錢?賢妹這一聲『美』,未免說得太不上算。」

  秦琬琬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又來了!真會殺風景!」

  桑夢資趕忙改口:「是是是!愚兄,咳咳、不懂欣賞,庸俗之至,還請賢妹指教則個。」

  秦琬琬嫣然一笑,忽地一躍下馬,將馬拉到鐵蛋跟前,把馬□朝他手中一塞,吩咐了聲「看好」,便向桑夢資招招手道:「那你來陪我採花。」

  桑夢資自然點頭不迭,火燒屁股似的跳下馬背,也把馬□塞進鐵蛋手裡,和秦琬琬並肩走入道旁樹林之中。

  鐵蛋騎著驢兒,牽著馬兒,滿心不是滋味,尤其聽那秦琬琬竟主動要求桑夢資「采花」,心頭直如打翻了調味罐,酸苦鹹辣一齊澆將下來,令他呆了好半晌,賭氣跳下驢背,撇了馬□,就想跟過去看他們到底搞些什麼玩意兒,不料那三頭畜生跑了一上午路,正感口渴,瞥見路旁有條溪流,立刻撒開十二隻蹄子,高高低低的直奔過去喝水。

  鐵蛋生怕它們溜了,只得綴在後面,垂頭喪氣的走到溪邊,猛見一個濃眉大目的影子映在水裡,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一向對自己的長相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只覺得所有人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根本無甚差別。但自從看見秦琬琬之後,「美」的觀念逐漸開始在他的心中萌芽,「丑」便也跟著滋生。此刻一見水中倒影,竟覺自己的模樣甚是可憎,暗暗尋思:「那桑夢資細皮白肉,的確比我漂亮多了,小豆豆喜歡他,本也是天經地義。」心中雖作此念,終究難以舒坦,趕緊咕咕低唱:「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唸唸不被嫉妒染……,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卻是全無用處。對著水影,把自己的臉皮亂揉了幾揉,愈看愈生氣,吐口口水,正吐在影子的鼻子上,忿忿走離溪邊,樹林裡也不想去了,尖著屁股坐在路旁發怔。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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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小和尚,你看過這個沒有?
  花娘子,你想要幹什麼嘛?

忽聞一陣馬蹄聲響發自來路方向,扭頭只見兩騎駿馬擁著一輛華貴異常的馬車,緩緩馳近,馬上兩名壯漢俱著黃衣,顏色式樣都甚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那兒見過。

  左首那名面色黧黑的漢子忽一眼瞟著在溪畔飲水的白馬,立刻「咦」了一聲,四面望望,縱馬奔到鐵蛋面前,喝問:「公主在那裡?」

  鐵蛋呆了呆:「什麼煮?那有人在煮菜?」

  那漢子十分暴躁,喝了聲「死賊奴」,右臂一揚,手中馬鞭已夾頭劈腦的抽下,好在鐵蛋眼快,只一跳早跳在旁邊,止不住心上火苗亂竄,圓睜雙眼,「卡察」一捏拳頭就待開打,那漢子見他擺出這副凶相,似乎很是驚異,罵道:「你這個死奴才,還敢對我凶?」馬鞭揚起,又欲朝鐵蛋頭上抽去,卻聽馬車內一個嬌膩如糖脂的聲音道:「薛聳,你又打人哪?」

  鐵蛋頓感渾身上下起了千萬粒雞皮疙瘩,同時卻又覺得舒泰無比,簡直像被這蜜糖串成的話聲整個浸透了一般,接著就見車簾一掀,露出一張年的三十、妖嬈絕倫的臉兒,慵懶有若夏日流泉的目光朝鐵蛋臉上掃了掃,嬌笑道:「你為什麼要打這個小兄弟?」

  名喚薛聳的黑面漢子立刻收下兇惡面相,畢恭畢敬的哈腰答道:「啟稟娘娘,這個死奴才沒上沒下,不懂規矩,竟敢頂撞屬下……」

  鐵蛋聽他左一聲「死奴才」,右一聲「死奴才」,很覺剌耳,正想破口大罵,那美婦人卻一點頭道:「看樣子,他大概是公主新買的小廝,以後多教教他就是了。」

  薛聳趕緊口答「遵命」不絕,卻聞一人朗笑道:「人說『醉花娘子』蘇玉琪心腸最軟,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只見桑夢資快步由樹林中走出,秦琬琬卻一步一拖的跟在後面,臉上好似結了一層冰。

  馬上兩名壯漢當即滾鞍下馬,垂手肅立道旁,恭聲道:「屬下參見公主。」

  鐵蛋暗忖:「這『金龍堡』的規矩倒大得很,那像咱們寺裡,弟子拜見長老也用不著這麼低聲下氣。姓薛的還說我是奴才呢,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板牙!」

  他若知道這兩名漢子乃「金龍八將」之中的「張牙龍」薛聳和「舞爪龍」狄升,俱為江湖道上響叮噹的人物,恐怕更要覺得不可思議。

  那「醉花娘子」蘇玉琪的眼波又在桑夢資臉上溜了一轉,笑道:「小琬,這位是誰呀?」

  秦琬琬面罩寒霜,兩眼緊盯馬車頂上的天空,沒好氣的叫了聲「姨娘」之後,就不再多說半個字。

  桑夢資忙一抱拳:「在下『神鷹堡』桑……」

  蘇玉琪甜甜膩膩的哦了一聲:「原來是桑公子,久仰久仰!」眼角一飄,見他二人手中都抱著一大束花兒,又笑道:「桑公子好雅興,香花美人,福氣不淺!」

  鐵蛋見他倆原來真是去林中採花,心中怨氣頓時消解了一大半,忙撇下「張牙龍」薛聳,跑到溪邊將二馬一驢都牽了過來。

  卻見那桑夢資笑容滿面,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搞來搞去,嘴裡嘟嘟囔囔、夾夾纏纏的道:「『獨角金龍』秦大伯的福氣也自不淺,竟能娶到伯母做他的第二十八位夫人……小侄久聞江湖傳言,只是這個……咳咳……伯母若不嫌棄,且收下小侄這束花兒……」當真雙手舉花過頂,恭恭敬敬的送到蘇玉琪眼前。

  不想旁邊秦琬琬的臉色簡直變得跟塊生鐵皮相似,重重哼了一聲,將懷中鮮花全丟到地下,用腳踩了兩踩,翻身躍上白馬馬背,如飛般向前馳去。

  蘇玉琪笑道:「這下可把你的好妹子惹惱了,還不快追過去陪禮?」終究沒拿桑夢貢獻上來的花束。

  桑夢資尷尬的笑了笑,兀自想和她扯蛋,蘇玉琪卻已垂下車簾,嬌喚道:「薛聳、狄升,上路吧。」

  桑夢資無奈,怏怏爬上黑馬馬背,一步三回頭的尾隨秦琬琬而去。

  鐵蛋也忙跨上驢子,雙腿一夾,「哈」地大喝一聲,那驢卻先往後退了幾步,方才慢吞吞的朝前邁動,行過車邊之時,「張牙龍」薛聳兀自氣咻咻的瞪了他好幾眼,似是在說:「死奴才,等著瞧!」

  鐵蛋心中有氣,嘴巴一歪,對他做了個烏龜爬的手勢,卻見那蘇玉琪又探出頭來,對準自己丟了一個怪眼,咕噥道:「銀樣蠟槍頭,那比得上這小子硬刀硬槍?」

  鐵蛋被她的眼神薰得差點暈厥過去,一團無名火焰從胸口一直延燒到腰際,端的是難受異常,忙收攝心神,催趕驢子向前狂奔,心中直犯嘀咕:「什麼硬刀硬槍?我身上那有什麼刀槍?」

  埋頭闖出數里,終於追上桑秦二人,遠遠就聽得秦琬琬尖聲大叫:「色鬼色鬼!見了那個騷狐狸,就連姓什麼都忘了,你去找她呀!你去找她呀!苞著我幹什麼?」

  又聞桑夢資陪笑道:「愚兄只是久仰『醉花娘子』蘇玉琪的大名,多看了她幾眼而已,那有旁的意思?賢妹也大多心了……,秦琬琬伸手搗住耳朵,搖頭大叫:「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你再去多看她幾眼好了!看死你!最好叫那個騷狐狸吃掉你!」

  桑夢資正色道:「女人的美,乃是世間極有價值的東西,你姨娘確實很美,愚兄怎能昧著良心不去看她?」

  秦琬琬幾乎就在馬鐙上跳起腳來:「她美?她美?不看她就算昧了良心,可見你的良心根本就是色鬼的良心!我可不要讓色鬼看!我可不要讓愛看騷狐狸的眼睛看!你以後再也不要看我!」

  當真用雙手蒙住臉龐,別過身去。

  桑夢資皺眉道:「賢妹休要無理取鬧,男人的眼睛生來就是要看女人的,你若不想讓色鬼看,只好一輩子都不出門。」意猶未盡,又添補了句:「也免得因為男人看狐狸而吃醋。」

  秦琬琬怫然大怒:「我吃醋?我吃醬油加麻油!我會為你吃醋?呸!美過頭了吧?」

  鐵蛋綴在後面,雖聽不懂他們究竟在吵些什麼,卻覺他們所使用的言語新鮮至極,不由咧開大嘴傻笑出聲。

  秦琬琬猛一回頭,瞧見他這副蠢相,愈發火冒千丈,起手一鞭,在桑夢資肩上抽了一記,疼得「摘星玉鷹」嗚哇大嚷,正想翻臉理論,忽見前方岔路煙塵滾滾,八騎人馬縱聲呼嘯著向大道馳來。

  桑夢資眼睛立刻一亮,高叫:「秋燕雲水柳花葉,人間翩翩七神鷹!」

  馬上騎士聞言齊勒馬□,八匹駿馬同時人立起來,迎著朝陽,閃出一團刺眼金光,只見當先七名騎士年紀皆在三十左右,眼深鼻挺,相貌不凡,衣帽鮮明華麗,七彩繽紛,都是最時興的款式,乓刃鞍鐙俱鑲有黃金,使這仲秋原野一剎那間竟顯得熱鬧非常。

  這七人看清桑夢資之後,紛紛笑道:「原來是夢資老弟!」縱馬上前,拍肩的拍肩,摸頭的摸頭,親熱得不得了。

  桑夢資回臉笑道:「賢妹,這七位就是敝堡的『中條七鷹』。穿紫衣的叫『翹遙鷹』秋無痕,穿黑衣的叫『蹁躚鷹』燕銜翠,白衣者名喚『步虛鷹』雲含煙,藍衣者名喚『凌波鷹』水連天,青衣的是『梳翎鷹』柳翦風,著綵衣的是『舞月鷹』花團簇,著紅衣的是『戲虹鷹』葉春殘。」

  鐵蛋光看他們一身花裡叭噠的衣服,早已眼昏,再聽這一大串花裡叭噠的名字,連頭都跟著昏起來,卻見桑夢資一把將「舞月鷹」花團簇頭上的帽子抓下,反覆觀看,笑道:「喲!這樣子倒新,那裡買的?多少錢?」

  「步虛鷹」雲含煙卻伸手搶過桑夢資掛在鞍鞘上的包袱,探掌就往裡面亂摸,邊道:「又買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秦琬琬見這七個傢伙沒上沒下,尊卑不分,竟公然對堡主之子動手動腳,心中大不以為然,那知「神鷹堡」的規矩就是如此,休說「中條七鷹」,連任何一個堡眾都可以和堡主勾肩搭臂,直呼堡主「美髯公」桑半畝之名而無所忌諱。

  但聞「蹁躚鷹」燕銜翠輕笑道:「好東西怎會放在包袱裡?當然要恭恭敬敬的擺在馬背上嘍!」

  其餘六鷹瞟了秦琬琬一眼,一齊放聲大笑。

  秦琬琬聽他們居然敢出言輕薄自己,直氣得眼睛噴火,冷冷道:「貴堡這七大高手的味兒,和咱們的『金龍八將』可是大大不同。」

  「中條七鷹」臉色齊地一變,「梳栩鷹」柳翦風把頭一揚,冷笑道:「『金龍八將』只不過是八個奴才而已,豈可和咱們相提並論?」

  秦琬琬再也忍耐不住,圓瞪杏眼,喝道:「大膽賊奴!你當你是在跟誰講話?」

  柳翦風絲毫不懼,冷笑道:「你們『金龍堡』的那一套少在咱們面前耍!『金龍堡』秦家只會養奴才,咱們『神鷹堡』每一個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桑夢資連連頷首:「柳兄此言極是,『金龍堡』乃至天下幫會都應多向咱們看齊。」

  鐵蛋剛受了「張牙龍」薛聳一頓惡氣,只覺得這番話極為入耳,但猛個想起桑夢資昨晚卻也是滿口滿嘴的「主子」、「奴僕」,不由得心想:「說是一套,做是一套,這人的毛病可也不小。」

  偶然轉目一望,雙眼立刻突了出來。

  秦琬琬正惱得個要命,就將要開口罵人,驀聞一聲暴喝:「番僧休走!」一條蛋也似的人影直朝「中條七鷹」身後那人撲落。

  秦琬琬一直沒有注意此人,這時方才舉眼看去,只見他蛇目鷹鼻,皮膚黝黑,顯非中土人氏,口裡嘰哩咕嚕的不知嚷了些什麼,匆匆滾鞍下馬,舉掌一擋,立被鐵蛋震退七、八步,功力無疑差上了一大截。

  桑夢資皺眉道:「什麼番僧……」

  一語未畢,就見「阿旦」頭上的小帽掉落下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腦殼兒,他不禁大敲一下前額,咋唬道:「怪不得一直看他眼熟,原來把招牌藏起來了!」轉向秦琬琬冷笑道:「還怪我愛看別的女人?我可沒把野女人裝扮成小廝,帶在身邊!」

  秦琬琬百口莫辯,索性雙手叉腰,尖聲道:「我就是要把他帶在身邊,你怎麼樣?你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他!」

  桑夢資氣了個瞠目結舌,一逕重複著道:「你居然喜歡窮和尚?你居然喜歡窮和尚?」嘀咕了十幾聲,扭頭只見鐵蛋拳風腳雨,打得那天竺番僧毫無還手之力,當即翻腕找出雙槍,把手一揮。「這禿驢是岳翎的徒弟,先把他抓住再說!」

  「中條七鷹」紛紛鼓掌,嚷道:「拿下這個『金龍堡』公主豢養的花和尚!」

  八條彩影,齊撲鐵蛋而來。

  鐵蛋飛起一拳,將那番僧打得在地上滾了好幾轉,猛旋身軀,戟指「神鷹堡」八大高手,喝道:「原來是你們在暗中搞鬼,想要霸佔咱們少林寺!」

  桑夢資一聽這罪名何等嚴重,忙道:「休得胡說!誰要霸佔少林寺?這番僧是幹什麼的?」

  「翹遙鷹」秋無痕一聳肩膀:「桑半畝可憐他們無依無靠,叫我們來接他。我們只知他是天竺國師曇摩羅迦,其餘一概不知。」

  鐵蛋連聲冷笑道:「還不認帳?看你們這些花裡叭噠的傢伙就不像是好東西!」那管三七二十一,提起缽盂大的拳頭,蠻牛般撞入八人中間,亂踢亂打。

  秦琬琬心知他決非「神鷹堡」八大高手之敵,不禁急喊:「小呆瓜,你找死啊?還不快跑?」

  鐵蛋好不容易才撞見這群陰謀霸佔師門的傢伙,豈肯輕易放過,雙拳雙腳如同潑水一般朝對方陣中打去,眼角卻還不忘緊緊盯住那坐在地上忍痛調息的曇摩羅迦。

  「中條七鷹」齊聲笑道:「好個夯貨!」刷地四下散開,將鐵蛋圍在中間。

  秦琬琬急道:「你再不跑,我不帶你去啦!」

  鐵蛋雖呆,卻也懂得權衡輕重,暗暗尋思:「我一個人打他們八個,確實打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把那番僧逮住再說!」心念電轉,欺身向東虛晃幾招,忽一個大返身,從「步虛鷹」雲含煙和「戲虹鷹」葉春殘中間穿過,探掌直抓曇摩羅迦。

  那番僧剛順過氣兒,忙縱身躍起,頭下腳上,倒劈鐵蛋頂門。

  鐵蛋單手一格,右掌一記「大擒拿手」,迅快絕倫的扣住對方左腕,運動往回一扯,曇摩羅迦身在空中,無可使力,眼看就要被鐵蛋拉下地面,生生擒住。

  卻見「梳翔鷹」柳翦風長身而起,抓住曇摩羅迦雙足使勁一提,竟把鐵蛋也帶上了空中。

  鐵蛋暗自冷笑:「要把這番僧當成牛皮筋,卻也使得,最好把他一扯兩半!」猛一沉氣,落將下來,腳底緊緊抓住地面不放。

  曇摩羅迦被這兩股力道上下一扯,身體簡直像要活活裂開一般,痛得他哇哇亂叫,只得用唯一沒被人抓住的右手去打鐵蛋,卻吃鐵蛋左臂一架,反打在自己的嘴巴上,把牙齒都敲掉了兩顆。

  但見雲含煙、葉春殘也雙雙飛起,一人抓住柳翦風一隻腳,往上猛提,鐵蛋便又再度被帶上空中。

  鐵蛋打起架來,反應可快得很,擒住番僧的右手硬是不放鬆,挺腰扭身,雙足倒飛而起,踢向雲含煙小骯,心中邊想:「看你們能在空中支持多久?」

  丙然,對拆了沒兩招,上升之勢便已用盡,五人互相牽扯著向下落,「蹁躚鷹」燕銜翠、「舞月鷹」花團簇卻又同時飛起,各出雙掌朝雲、葉二人空著的手掌上一拍,又把人球拍起老高。

  「翹遙鷹」秋無痕、「凌波鷹」水連天打聲啃,緊接著竄上,托住燕、花二人腳底。如此週而復始,循環不已,始終將人球托在半空中。

  桑夢資得意洋洋的用雙槍指來指去,笑道:「賢妹,瞧咱們的『飛鷹大陣』如何?」

  秦琬琬呸了一口,飛馬上前,手中馬鞭一起,捲住鐵蛋右腿,再猛然催馬前行,一股大力頓時扯得鐵蛋握手不住,整個身體掉落下來,恰正落在秦琬琬背後,「龍仙子」一夾馬腹,飛矢般沿著大道疾馳而去,依稀聽得「醉花娘子」蘇玉琪的聲音在後面笑道:「嘻嘻,原來是個小?尚!」

  秦琬琬扭頭一看,只見「醉花娘子」的馬車也已駛近剛剛拚鬥之處,桑夢資正涎著嘴臉挨靠過去,她不禁心頭狂怒,愈發策馬飛奔。

  鐵蛋本就沒坐穩,再被馬背一顛,險些翻跌下地,忙抱住秦琬琬腰肢,怨道:「你真多事!那番僧已經被我抓在手裡了……」

  秦琬琬正沒好氣,怒道:「你這人有勇無謀,幸虧『中條七鷹』只想戲弄你一番,否則命都沒了,還怪我吶?」

  鐵蛋想想也對,又樂起來,笑道:「看不出你還滿夠意思,我師父一定也會喜歡你。」

  秦琬琬出了好一回神,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噗哧一笑。「你喜歡我啊?」

  鐵蛋猛吃這麼一問,竟覺比拔尖高手遞出的一招還難招架,腦漿立刻糊作一團,支支吾吾的道:「好像……不過……這有什麼好問的?」一摸耳朵,熱得燙手,忙顧左右而言他:「『神鷹堡』居然敢動咱們的腦筋,惹火了,全寺一千三百人統統出動,怕不把他們連人帶房子全部踩平?」

  秦琬琬冷笑道:「別以為你們少林寺有什麼了不起,別人怕你們,咱們三堡……有些人可不怕!」她正在生桑夢資的氣,故而說到「咱們三堡」,立覺□扭,趕緊改口,又皺了皺鼻子,續道:「不過,他們『神鷹堡』實在不怎麼樣,專搞一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什麼『飛鷹大陣』,看起來好看,那有什麼用處?」

  鐵蛋抱著頭乾笑幾聲,把屁股在馬鞍上穩了穩,身體也因此更加貼上秦琬琬後背。

  秦琬琬被他老實不客氣的箍住腰間,幾要喘不過氣,心忖:「被和尚這樣抱,可像什麼話?」

  然而她既怕桑夢資從後追來夾纏不清,又不好撇下鐵蛋不管,只得提議:「我們換個位子。」

  兩人也不下馬,就在馬背上屈腿拗身的調換過來。坐定之後,秦琬琬才發覺更不對勁兒,原來鐵蛋久未洗澡,身上又臊又臭,薰得她鼻子著實難受,而她又不肯把馬□交給鐵蛋,只得伸長手臂,繞過鐵蛋的身體來抓馬□,卻正把鐵蛋圈在懷中,恰似圈了個大冬瓜,兩眼直直瞅定鐵蛋那顆光腦殼,心中不禁又忖:「這樣抱和尚,又像什麼話?」

  鐵蛋可覺得舒服至極,他本就比秦琬琬矮一截,這下簡直如同奶娃兒窩在親娘懷裡,有得靠有得躺,索性整個偎在她胸前,滿意的打了個大呵欠,笑道:「這樣走個三、五天都不會覺得累。」

  秦琬琬吃他一身臭氣逼住嘴巴,不敢開口說話,只有氣在心裡。

  鐵蛋從小到大都是和一些硬來硬往的粗魯貨色混在一處,從未和任何人有過這麼親近的舉動,此刻心底不禁泛起一股異樣滋味,泡得他週身發軟,暗道:「原來長老說的都不對,這些妖怪一點都不窮凶極惡,反而迷人得緊哩。」益發把頭緊靠在秦琬琬胸前。

  「龍仙子」又何嘗與男人有過任何稍嫌逾矩的接觸?她一方面分明知道這樣非常不對勁兒,另一方面卻又告訴自己:「我跟這渾小子只是好玩而已,就把他當成我弟弟好啦,誰叫爹一直生不出弟弟?」這麼一想,立覺坦然,竟伸手把鐵蛋的腦袋扶了扶正,真個宛若慈母長姐一般。

  鐵蛋愜意極了,心忖:「她若也跟那蘇玉琪一樣溫和,可有多好哇?」嘴上便道:「你那個什麼……姨娘,也是要去『三堡聯盟』對不對?」

  秦琬琬一聽他問這個,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溫柔情愫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硬梆梆的道:「你管她去不去?奇怪!」

  鐵蛋笑道:「我只是覺得她長得挺漂亮……」

  秦琬琬不由眼冒金星,惡聲道:「她有什麼漂亮?」

  鐵蛋聽她口氣不佳,忙道:「她其實也並不比你漂亮,只不過味道不同……」話還沒說完,就覺四、五隻火辣辣的大鍋貼蓋到後腦上,不禁抱頭大叫:「你又打我怎地?」

  秦琬琬猛推他一把,尖嚷道:「你下去!」

  鐵蛋也火了,怒道:「我幹嘛下去?偏不下去!」

  秦琬琬又捶了他好幾拳,鐵蛋只是不動,怒極之餘,自己翻身下馬,立在地下直跺腳,幾乎要哭出聲來。

  鐵蛋立覺過意不去,趕忙跳下地面,疊聲陪不是,好不容易逗得秦琬琬氣消,卻再也不肯上馬,白了鐵蛋一眼,嗔道:「馬都被你弄得臭死啦,回去一定要從頭到尾好好的洗一洗!」撒開腳步逕自前行。

  鐵蛋摳摳腦袋,考慮了半天,終究捨不得放棄騎馬玩兒的機會,一任她在地下走,自己大剌剌的躍上馬背,樂得一個人逍遙。

  秦琬琬垂頭走了幾步,忽然抬起臉來,眼中竟似閃過一絲迷惑之色。「那騷狐狸到底有什麼味道?」

  鐵蛋想了想,答不上來,一聳肩膀。「反正跟你不一樣就是了。」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笑連連,卻不再暴怒,也不再動手打人了。

  鐵蛋笑道:「你們堡裡的規矩倒真大,一層一層的,好像寶塔一樣。」

  秦琬琬漫應道:「我爹一向把人分成好幾等……」

  鐵蛋哼道:「六祖有云『見性是功,平等是德』,一切法、一切眾生,本無差別,差別只在悟性之利鈍而已。你爹這樣把人分來分去,其實可笑,將來他自己在輪迴裡受苦,他的奴才說不定全都變成菩薩了哩。」

  秦琬琬忙摀住耳朵:「少囉唆!少囉唆!你們佛家的那一套我最受不了啦!」忽又抬頭警告道:「等下到了『三堡聯盟』,你可要裝得像一點哦!反正人家叫你『奴才』,你就答『是』就對了。」

  鐵蛋無奈,歎口氣道:「是!奴才!」

  兩人一個騎馬、一個步行,沿途招來不少路人的怪異眼光,都道:「這和尚派頭好大,居然有辦法弄到這麼一個標緻的女馬僮!」

  傍晚時分,來到「鄧州」城外,秦琬琬領頭直奔一座大莊院。鐵蛋舉目張望,只見這莊院構造得異常古怪,竟分不出那裡是前、那裡是後,東、西、南方各有一個大門,各有一個院落,好似由三座宅子拼湊而成一般。

  秦琬琬輕車熟路,奔至南面門前,馬上閃出十幾名身著黃衣的「金龍堡」眾,必恭必敬的把她迎了進去。

  鐵蛋定睛細看,發現這些堡眾雖都穿著金黃色的衣裳,其實顏色有深有淺,式樣也有很大的差別,顯是為了區分等級。鐵蛋憶起秦琬琬的話,心中立覺一陣□扭。秦琬琬回到自己的地盤上,可□了,手比腳劃,連連發號施令,支得那十幾個傢伙團團亂轉,牽馬、卸鞍、提包袱,又跑來一名堡徒,衝著鐵蛋喝道:「跟我走!」將鐵蛋領往右側偏院。

  鐵蛋一問之下,才知東面院落乃「飛鐮堡」派駐「三堡聯盟」的堡眾居住之地,西面院落則是「神鷹堡」的勢力範圍。三堡之間平常並不來往,只有在議事的時候,才會一齊來到位於三個宅子中間的大廳。

  鐵蛋又問:「除了追殺岳翎之外,你們平常還幹些什麼事?」

  那堡眾楞了楞,道:「咱們就只有這一件事而已,那還有別的事?」

  鐵蛋點點頭,閉嘴不言,來到僕役聚居之處,立被一名執事模樣的傢伙分派去井邊打水洗碗。

  鐵蛋逆來順受,捧著幾百隻碗蹲在井邊洗了半日,兩條騎馬騎得逡痛無比的短腿,愈發逡不可耐。

  洗完走回一看,晚飯卻早開完了,只剩一條長嘴狗在地下撿骨頭□。鐵蛋心下不忿,尋著那執事,劈臉就間:「我的飯呢?開飯也不叫我!」

  那執事驚詫莫名的瞪起眼睛,嚷嚷:「你好大的贍子!竟敢對我這樣講話?你這個殺千刀的死奴才,今天非要叫你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可!」抓起一根木棍,兜頭就打。鐵蛋一心牢記秦琬琬的囑咐,不願再開爭端,忙一溜煙跑出偏院,叉八著兩條逡腿,沿著迴廊瞎走了一圈,只不見半個堡眾,心下頗感奇怪,既不知秦琬琬住在那兒,欲上西面院落找「神鷹堡」算帳,可又嫌太早,信腳走至前院,日間在路上遇見的華麗馬車竟停在院中,想那「醉花娘子」蘇玉琪也已來到此地。

  鐵蛋暗忖:「『金龍堡』跑來這許多人,不曉得要幹什麼?」

  三步兩步走近車邊,傾耳細聽了聽,但聞一股幽香直沁入鼻,心臟立刻青蛙也似的「噗通」一跳,就想伸手去掀車簾。

  卻聽一個粗啞濁重的聲音喝道:「偷看什麼?」

  鐵蛋大吃一驚,忙抽身後退,冷不防車內猝然伸出一隻手,正點在他胸前「幽門」穴上,不由手腳齊軟,往後便倒。

  但見車簾一起,「張牙龍」薛聳、「舞爪龍」狄升雙雙走下車來,臉上俱掛著厭憎鄙夷的表情,卻又同時恭恭敬敬的朝鐵蛋行了一禮,齊聲道:「得罪了,希望你以後大人不記小人過。」

  一人抓住鐵蛋半邊身子,凌空提起,卻似作賊一般,鬼鬼祟祟的穿房越屋,走入一道石門,拾級而下,只見兩旁數間石室,竟是地牢一類的所在。

  鐵蛋急道:「你們想幹什麼?」

  薛聳、狄升依舊恭謹萬分的應道:「小師父暫且委屈一下,過幾天便見分曉。」鼻中卻嗤呀嗤的盡噴冷氣。

  推開左首第二間石室鐵門,走了進去,狄升點亮油燈,室內倒也乾淨寬敞,一張大床靠牆而放,壁上釘著幾個大鐵環,各拖著一條手腕粗細的鐵鏈。

  薛聳躬腰道:「得罪了。」拉起四條鐵鏈,分別銬住鐵蛋雙手雙足,解了他胸前穴道,兩人又齊行一禮,咕嚕咕嚕低罵著退出室外,「砰」地關上鐵門。

  鐵蛋奮力一掙,手腳筋骨立被自己的力氣反震得生疼,壁上鐵環卻絲毫不見動搖。他暗暗叫苦,兀自不死心,狒狒般亂跳亂扯,弄得鐵鏈「嘩喇喇」震耳價響。那鐵鏈頗長,方圓一丈之內並不妨礙行動,但任憑鐵蛋怎樣使力,鐵鏈鐵環卻牢固依舊,彷彿打從盤古開天就被鑄定在那兒似的。

  鐵蛋終於頹然坐倒,一股莫名的恐懼猛然襲上心頭,使他的心臟縮成了一團,暗暗尋思:「他們已經曉得我是岳翎的徒弟?……但他們是怎麼曉得的呢?小豆豆應該不會講才對……是了!一定是那桑夢資在路上告訴『張牙舞爪』的……小豆豆在那裡?她若知道,一定會來救我……」但轉念想起薛聳、狄升二人古裡怪氣的模樣,縱然不屑,卻不像有什麼惡意,心上便安定了些,「總不會是小豆豆開我玩笑吧?」

  左思量右思量,想得腦漿都干了,仍想不出個道理,驀聞對面石室中一個聲音低吟道:「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逐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官猶望翠華臨……唉,六官猶望翠華臨……」

  鐵蛋除了佛經之外,從未閱讀過別的書籍,但總也知道這人是在吟詩,只不知他吟些什麼鬼,不由心想:「好大興致哩,換了我,連尿都撒不出來,從何□起?」

  跳上大床,踮起腳尖,從開在鐵門上的小窗之中望過去,又吃一驚,原來對方竟也是個和尚,年紀的在三十左右,生得龍顏隆准,頗有點威嚴氣象,只是體格瘦弱,面帶菜色,彷佛近來吃了不少苦頭。

  鐵蛋高聲道:「那位師兄請了!你被關在這裡多久啦?」

  青年和尚抬起眼,隔著兩道鐵門上的窗格子,好不容易才看清鐵蛋,微微一笑道:「大概總有十幾天了吧?牢中日月長,誰還記得了日子?」

  鐵蛋聽他話中似有禪機,不禁大為佩服,又問:「你是那座叢林的?」

  那和尚猶豫了一下,道:「少林寺……」

  鐵蛋一拍巴掌,指著他哈哈大笑:「原來是個招搖撞騙的傢伙,我在少林寺十九年,怎麼都沒看過你?哼哼,騙人,活該被人家關起來!從前長老就常說,江湖無賴之徒,最喜歡混充本門子弟,果然不錯!」

  青年和尚聽了他這話,不但不臉紅,反而露出喜悅之色,霍然站起身子,急問:「少林寺已經曉得我在這裡了?」

  鐵蛋一呆:「已經曉得?誰已經曉得?你是誰呀?我們為什麼要曉得?」

  青年和尚的眼神立刻黯淡下來,默默坐回床上,不住歎氣搖頭。

  鐵蛋鄙夷他開口騙人,也不再搭理他,盤腿坐下,一個勁兒的胡思亂想,一聽見些微響動,就虎跳起身,勾著脖子看是不是秦琬琬來放自己出去。

  如此這般的站起身來十幾次,終於聽見橐橐腳步從石階上走下。鐵蛋心中狂喜,才要開口大叫「小豆豆」,卻又立刻打個寒戰,急忙凝氣於胸,隨時準備放手一搏。

  但見來人又是薛聳、狄升,一人手上托了一隻大盤子,一個走向鐵蛋這邊,一個走向青年和尚那邊,踢開鐵門底下的小?門,送進盤子,卻盛著七八樣熱氣騰騰、色香絕佳的菜餚,兩大碗白米飯,外加一隻鈍金酒壺。

  薛、狄二人各自說了聲「慢用」,便登上石階而去。

  鐵蛋又呆了一會兒,眼見再沒有人進來,不由大感失望,踢了牆壁幾腳,生了一回悶氣,止不住肚腹蛙鳴,拖著鐵鏈跳下大床,用腳尖勾過托盤,一屁股坐下,就用手抓著大吃起來。

  那些菜餚全都是魚蝦螃蟹海鮮一類,鐵蛋也分不出什麼是什麼,只當又是另一種靈芝草,七抓八抓,全抓進了肚裡,抹抹嘴巴,暗忖:「咱們寺裡的飯菜若有這麼好吃,我可一輩子都不會想偷溜出來了!」

  再把那壺酒對著嘴一倒,只覺香醇甘美,比前幾次喝的「人參湯」還要好喝得多,只是隱隱有股藥味扎舌頭,喝在肚內滾燙滾燙,把全身經脈都挑得活蹦活跳。

  吃飽喝足,神智竟似清明許多,暗道:「這樣招待我,大概總不會有什麼壞心思,先不管他,走一步看一步。」

  當下盤腿而坐,喃喃低念:「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

  怎奈反覆念了十幾遍,不但不定,反而愈念愈煩,倒在床上想睡,又被對門和尚不時發出的歎氣之聲吵得睡不著,過了一會兒,酒意洶洶直泛上來,與前兩次酒醉大不相同,只覺渾身燥癢,好似有幾千隻小老鼠在體內亂鑽,他不由伸腿伸腰、翻來覆去的在床上瞎滾,滾得火了,索性又跳起來亂扯鐵鏈,邊扯邊吼,直比荒山野獸還要狂猛幾分。

  卻聽那青年和尚大著舌頭道:「你這樣白費力氣有何用處?乖乖坐著吧,吵死人了!」一字一個結兒,顯然也喝了不少酒。

  鐵蛋怒道:「你囉唆個屁!等我掙開這鬼鏈子,你可別求我救你出去!」

  那和尚極端蒼涼的哈哈一笑:「人總以為自己能主宰一切,到頭來才發覺根本是一場妄想而已。」

  鐵蛋皺眉道:「你在說什麼?誰想宰掉一切?我只是想弄斷這幾根鐵鏈!」

  那和尚又歎口氣道:「人身上的鐵鏈何其多,你即使掙斷了這幾根,又能怎麼樣呢?」

  鐵蛋聽他語氣消沉,不禁心中生厭,吼道:「你少管我!」

  那和尚又苦笑著歎了口氣,喃喃道:「想當年,天下什麼事不歸我管?如今卻連一個小沙彌都管不了,唉,真是可笑……」

  鐵蛋再不理他,自顧自的扯了一回鐵鏈,直扯到全身都沒了力氣,方才躺下去睡,夢中兀自充滿了那和尚的長吁短歎。

  接連下來的五、六天裡,鐵蛋無一日不把鐵鏈扯得「嘩喇嘩喇」響,那和尚也無一日不歎氣,弄得雙方都煩得要死,幸虧飲食一直都跟第一天一樣,把本就巳夠圓滾的鐵蛋養得愈發像個肉九子,精神大約也因喝多了那藥酒的緣故,特別的旺健。

  到得第七天晚飯過後,忽然亂哄哄的來了一大群人,狄升先啟動室外機關,絞緊鐵鏈,使鐵蛋動彈不得,再打開室門踱了進來,點上鐵蛋的「氣海」穴,才除下他雙手雙足上的鐵銬,揮手召入一名堡眾,手拿剃刀,將鐵蛋已長出一些短髮的腦袋,重新剃了個滑不溜丟,再喚進兩名大漢,搬來一隻半人高的大木桶,緊接著又走入八個人,各提一桶熱水傾入大木桶之中。

  狄升皺著鼻子躬腰道:「小師父,請吧。」

  鐵蛋才一楞,狄升又一揮手,走上四條壯漢,不由分說,將鐵蛋身上衣服剝得精光,抱將起來,沒頭沒腦的塞進大木桶裡,每人拿起一塊肥皂,在他身上咯吱咯吱的亂洗。

  北方人從無洗澡的習慣,雖說僧侶較好清潔,一年卻也難得洗上一回,偶爾為之,不過隨便沖沖泡泡而已,鐵蛋於此事上尤其馬虎,那知今日竟被這四條豺狼也似的漢子壓著徹底洗了一回,直洗得他大呼小叫,如喪考妣。洗完站起一看,只見渾身透紅,好不難過。

  立刻又有一名堡眾送上一襲全新僧袍,給鐵蛋穿戴妥當,再奉上一副木魚。鐵蛋野了十幾天,終於又變回一名乾乾淨淨的小?尚。

  狄升哼笑道:「烏鴉一朝變鳳凰,風水轉得倒真快,只怕……嘿嘿!」做了個手勢,竟是請鐵蛋出房。

  鐵蛋狐疑一陣,四面瞅瞅,暗道:「反正現在也沒什麼辦法可想,等我衝開穴道,再跟他們算帳不遲。」當即舉步出門。

  狄升跟在後面笑道:「但望小師父得意之後,稍微記得咱們的好處,咱們就感激不盡了……」

  鐵蛋暗裡皺眉:「不忘你們的好處?難道還要你們再把我關上七天不成?」

  又聽狄升自顧自的喃喃道:「若是人家用得不合意嘛,那就休怪了!」語聲雖細,鐵蛋卻聽得清楚,只覺他語氣中滿溢憤恨之意,心頭不由一怔。

  但見那青年和尚也正走出房來,「張牙龍」薛聳也跟在後面,羅羅噪噪的說些好話,只是態度萬分恭謹,決未摻假。狄升更匆匆猴上兩步,直對那青年和尚哈腰作揖,卑恭已極。

  鐵蛋不禁好笑,心忖:「倒像咱們就要被派作那座廟裡的住持一般。」

  與那青年和尚對望一眼,並肩走上台階,只見外面天色已暗,隨行人眾也不舉火,摸著黑,小偷也似東拐西彎,穿過一座偌大庭院,來到一個三面臨他的水榭之前。薛聳、狄升輕輕推開門扉,示意二人進去。

  鐵蛋一挺胸脯,當先邁步入房,但見房內燈火輝煌,正中央擺著一個大圓桌,桌上三副杯筷,卻還未開始上菜,靠裡面放著一張大床,幃幕低垂,瞧不見床上有些什麼東西。那青年和尚也跟了進來,薛、狄二人便將房門「卡」地反鎖住了。

  鐵蛋和那和尚正摸不著頭腦,卻聽大床上的幃幕之內,傳出一個嬌膩欲滴的聲音:「你們兩個會不會念『往生咒』?」竟是「醉花娘子」蘇玉琪的口音。

  鐵蛋暗道:「原來要咱們做法事來著,當初好言相請也就得了,為何跟強盜一樣?」又四下看了看,肚內尋思:「死人在那裡?」

  那青年和尚垂著頭道:「小僧新入佛門,尚未熟習……」

  鐵蛋冷嗤一口,心忖:「這傢伙笨得連裝假都不會裝,那有和尚不會念『往生咒』的?呆透了!」嘴中忙道:「我會!我會!」尋了張椅子坐下,抖擻精神,敲動木魚,張口大唱起來:「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果然抑揚頓挫,起伏有致,不愧名門子弟。

  唱了幾遍,卻見床幃一起,蘇玉琪嫣娜走下,鐵蛋立覺胸口一窒,差點當場暈倒,原來那婆娘身上竟只披了一件薄如蟬翼的衣裳,玲瓏胴體,隱約可見,臉上一片醉紅,眼波宛若酒漿一般濃稠,直在二人光頭頂上打轉。

  鐵蛋喉管「咯勒」了一響,忙低下頭去,蘇玉琪卻走到那青年和尚面前,笑道:「我該叫你陛下呢,還是建文太子?外頭對你的稱呼天天都不一樣,我都被搞糊塗啦!」

  原來燕王朱棣奪位之後,壓根兒不承認朱允□這個皇帝,因此民間多半仍沿用「建文太子」這稱呼。

  鐵蛋嚇了一跳,掉眼望著那青年和尚,半天轉不過腦筋。

  建文太子越發垂首,低聲道:「小僧朱允□,無財無勢,無拳無勇,一介孤貧,貴堡何故苦苦相逼?」

  蘇玉琪笑道:「喲,誰逼你來著?咱們當家的想傾全堡之力,扶助你重新登基為帝,他可才是苦苦思索,用心良苦呢!」

  建文太子囁嚅道:「小僧只想閒雲野鶴,了此殘生,懇請大嫂轉告貴堡堡主,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蘇玉琪哼道:「他才不會死心吶,他已經決定要把女兒嫁給你了!」

  鐵蛋又吃一驚:「小豆豆原來要嫁給他?」心中竟浮起一陣悵惘,轉念卻忖:「小豆豆不一天到晚揍他才怪!」可又覺得異常快意。

  只聽建文太子冷著嗓門道:「貴堡公主--說到「公主」二字,不禁重重的哼了一聲--金枝玉葉,小僧萬萬匹配不上,還請貴堡堡主另覓佳婿。」

  鐵蛋腦中頓時一陣迷糊,連連點頭道:「對對對!」

  蘇玉琪眼波一溜,笑道:「是嘛,我也是這麼想。陛下曾經滄海難為水,黃花閨女怎解得萬千風情?而且人說帝王都有龍馬精神,那小丫頭片子那禁受得起,卻讓她嘗鮮?」說著說著,居然就要坐到建文太子的大腿上,邊道:「當年你是怎樣應付你那六官粉黛的?」

  建文太子猛一抬頭,眼中射出兩道威嚴肅穆的光芒,使蘇玉琪不自禁的退開兩步,強笑道:「喲!凶什麼?」

  建文太子掃了她曲線畢露的胴體一眼,臉上慢慢浮起厭憎的神色,恍若見到一具極端丑惡的髑髏一般。「小僧本還沒有真正出家之意,施主這可增強了小僧長齋禮佛的決心。」言畢起身,大步走到門邊。

  蘇玉琪臉色數變,走馬燈似的換了好幾種表情,終於嬌笑一聲道:「薛聳、狄升,送客!」

  「張牙」、「舞爪」顯然一直守在門口,聞言立刻打開房門,押了建文太子出去。

  薛聳躬腰道:「啟稟娘娘,堡主正在前廳接待韓教主,屬下……」

  蘇玉琪一揮手道:「你們等下就過去伺候著吧,我這兒不需要人了。」

  「張牙龍」唯唯應是,又反鎖上房門,兩人一路和建文太子嘀嘀咕咕的走遠了。

  蘇玉琪恨恨道:「稀?什麼喲?當年後官的那些騷娘兒們早就把他的身子淘空了,還當他自己是個寶咧?呸!」轉過身來,兩朵紅雲重又飛上面頰,望著鐵蛋道:「那有小師父結實呀?對不對?」

  鐵蛋打個寒戰,趕緊低頭唸咒,幾將木魚敲得裂成碎片。

  蘇玉琪笑盈盈的在他身旁坐下,聽了一回「往生咒」,面頰益發醉紅,腰肢也跟著鐵蛋唸咒的節拍輕輕款擺,嚥了口唾沫,笑問:「小師父,你叫什麼名字?」

  鐵蛋結巴道:「我叫……鐵蛋無慾……」

  蘇玉琪掩嘴笑得渾身肉浪亂顫:「鐵蛋?嘻嘻,鐵蛋!只是『無慾』殺風景……」

  鐵蛋心頭狂跳,咒也念不下去了,一逕把腦袋垂在胸前,並膝而坐。

  蘇玉琪好像吞了一塊火炭,沙啞、低沉,斷斷續續,氣喘吁吁的道:「前幾天給你吃的酒菜都吃了沒有?那藥酒很好喔……那些海鮮吃了也都有用處……」邊說邊伸過手來在鐵蛋身上亂摸,七摸八摸不知摸到什麼所在,驚得鐵蛋跳起老高,嚷嚷:「你幹什麼?」

  蘇玉琪眼神如水波蕩漾,身體也波浪般擺擺晃晃的站起,一指自己胸脯。「小?尚,你看過這個沒有?」

  鐵蛋說不出話,只把頭搖得跟個貨郎鼓相似。

  蘇玉琪雙手輕輕一分,竟把前襟敞開,露出兩團羊脂球一般的酥胸,鐵蛋立刻倒吸一口冷氣,大約是因為吸得太深太猛,以致把眼珠都擠得突了出來。

  蘇玉琪又抬起右腳,踏在椅子上,笑道:「這個你看過沒有?」

  鐵蛋滿嘴涎沫,費盡力氣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蘇玉琪一抖雙肩,衣裳整件滑落下來,鐵蛋猶若被鐵錘重重敲了一記,往後退了兩步,卻又向前衝出三步,蘇玉琪雙臂輕展,早把他擁入懷中,狠狠按倒在地。

  鐵蛋慘叫一聲,就再也無法動彈。

  卻聽窗外一人道:「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消您老人家提槍上陣?」

  鐵蛋腦中驀然一醒,只見蘇玉琪雙目盡赤,面容有若豺狼虎豹,緊貼在自己眼前,鼻嘴之中喘吁吁的噴出如火熱氣,牙齒閃閃發光。

  鐵蛋這一驚非同小可,體內真氣一陣翻湧,頓時衝開被狄升封住的「氣海」穴,雙手猛推,早把那赤裸裸的婆娘拋在空中,但見右側窗戶一開,一條人影兀鷹般搶進,凌空攫住蘇玉琪,順手就在他胸脯上摸了一把,笑道:「老牛吃嫩草,羞也不羞?」

  那婆娘驚魂甫定,一抬眼,只見一張俊俏非常的臉兒在自己鬢邊嗅來嗅去,趕忙反手抱住對方脖子,喘笑道:「誰叫你不早來?當然只好拿那楞小子殺火啦!」

  「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向鐵蛋遞了個眼色,抱著蘇玉琪就往床邊走,鐵蛋大吐口氣,逃命般跳出窗口,只見赫連錘、左雷、李黑全都站在外面,賊笑兮兮的齊聲道:「師父受驚了!」

  鐵蛋乍見徒弟,高興得差點又哭又跳,但猛個想起自己是師父,好歹總要維持點體面,便咳嗽一聲,摸摸腦殼,大剌剌的道:「驚倒是沒受什麼,只是昏得難過。」

  左雷、李黑不禁笑得前仰後合,唯獨赫連錘滿面通紅,叉著手、扭著腰,不停的在窗邊探頭探腦,終於鼓足勇氣,向屋內招了招手。「二師弟,你出來一下……」

  帥芙蓉正待豁出全力拚戰,聞言走到窗口,沒好氣的道:「幹什麼?」

  赫連錘左看看,右看看,脹著脖子直勁低聲咕噥,帥芙蓉猛一皺眉,似是極不情願。

  鐵蛋不知他倆在搞些什麼,轉問左、李二人道:「你們怎麼也跑來這裡?」

  李黑笑道:「那日唐賽兒姑娘放出煙霧,咱們馬上衝前救人,師父卻早不見了,咱們只得殺出重圍……」

  左雷冷笑岔道:「哦,原來那天咱們如此神勇?我還以為咱們是連滾帶爬的逃走的呢。」

  李黑瞟他一眼,□道:「反正都是個『走了』,咬文嚼字什麼勁兒?難道你將來想做個大文士不成?」頓了頓,續道:「卻在路上遇見帥二師兄的師父……這該怎麼算?就算帥二師兄的前任師父好啦,正巧他有事和『獨角金龍』秦璜商量,約在『三堡聯盟』見面,咱們就一路統統都到這裡來了。」

  鐵蛋還要再問,卻聽帥芙蓉低聲道:「你不後悔?這是你的第一次喔?」

  赫連錘狠狠搖頭:「決不後悔。」

  帥芙蓉頗不甘心的一歪嘴角:「好吧好吧,也免傷了兄弟義氣。」轉頭向內高聲道:「煩請娘子先熄去燈火則個。」

  蘇玉琪立刻膩著聲音答應:「嗯,你還害羞呢?依你依你!」當真吹熄燈火,屋內頓時黑壓壓的一片。

  帥芙蓉悄悄翻身出窗,做了個手勢,「小?熊」感恩不盡的千躬腰萬作揖了一番,急吼吼爬入屋內,不忘隨手把窗子給帶上了。

  左雷笑道:「這傢伙!辦起事兒來倒挺細膩!」

  但聞蘇玉琪在房內訝聲道:「喲!罷才看你高矮適中,骨肉亭勻,那知衣服一脫,竟是這麼大個兒?」

  窗外眾人不禁笑得打跌。

  不久,房內便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李黑搖搖頭道:「這婆娘贍子恁大,若讓『獨角金龍』秦璜知曉,怕不立刻千刀萬段?」

  帥芙蓉道:「師弟有所不知,秦璜自從和元配生下一個女兒之後,就再也生不出一個鳥,他卻一心想要一個兒子來繼承堡業,便只好不停的娶姨太太,到如今已娶了三十六個,這『醉花娘子』是第二十八個,也是他最寵愛的一個,不過嘛,如果她再跟前面的二十七個一樣,生不出兒子,終究難逃和她們一樣的命運。」

  鐵蛋詫道:「前面的二十七個都怎麼了?」

  李黑笑道:「師父多此一問,自然都被秦璜殺了。」

  鐵蛋打個寒噤,暗忖:「怪不得小豆豆有時候心狠手辣,原來是家傳絕學。」

  左雷一點頭道:「生不出兒子,橫豎是個死,倒不如賭他一賭。蘇玉琪這婆娘倒滿合我脾胃。」

  帥芙蓉舔舔舌頭,似乎十分惋惜自己沒有硬下心腸吞掉這塊肥肉,怏怏道:「天下那個男人不覺得她合脾胃?連師父這等……」

  卻聽一人在他身後咭咭呱呱的道:「誰又合你脾胃啦?你喲,不管什麼女人都合你脾胃,不要臉!」

  緊接著就是一串嘻嘻哈哈的清脆笑聲。

  鐵蛋不用看便知是唐賽兒和羅氏兄弟來了,還沒打招呼,唐賽兒就已先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你那天跑到那裡去了?找你找得要死!」

  鐵蛋那日便覺得這個小泵娘親切近人,對她很有好感,連忙行禮道:「多謝姑娘那日相救,否則我早上西天當菩薩去啦。」

  唐賽兒笑嘻嘻的道:「還想當菩薩呢,收了這幾個徒弟,成天幹些不正經的事兒。」抽冷子走近窗邊,傾耳便聽,立刻面頰通紅,狠狠踢了帥芙蓉一腳,咬著牙道:「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變得規矩一點?」烏黑閃亮的眼珠竟似蒙上了一層霧,扯著羅氏兄弟回身就走。

  羅全、羅奎兩個小傢伙也正挨在窗邊,一個道「裡面有人生病哩」,一個道「吃熱湯燙著喉嚨了」,沒防著唐賽兒一把揪住耳朵,死拖活拉的往前邊去了。

  李黑笑道:「二師兄好福氣,瞧你這小師妹可真喜歡你。」

  左雷卻道:「娘兒們有時候真叫人想不透。忠厚老實、本領又高強的『病貓』林三,她不喜歡,偏要喜歡你這路子貨!」

  帥芙蓉唯有乾笑而已。

  鐵蛋天性不愛窮究別人不肯說的事情,但他這幾日來胸中充滿了大多疑團,已到了非打破不可的地步,一扯帥芙蓉道:「聽說你師父也來了?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帥芙蓉道:「一直未能跟師父提起,今晚自得說個明白。」拉著鐵蛋在水榭旁邊的圍欄上坐下,緩緩道:「不瞞師父,我本乃『白蓮教』東宗的『四大傳頭』之一。」

  鐵蛋最近驚吃多了,驟聞此言卻也不覺得特別意外,只「唔」了一聲,道:「你們的教主就是彭和尚嘍?卻怎又姓韓?」

  帥芙蓉道:「『白蓮教』並不是一個組織嚴密的教派。當年彭和尚四出傳教,不僅為吾教中最了不起的人物,也是驅走韃子的第一功臣,但『白蓮教』會東起一個、西起一個,並非全部在彭和尚的控制之下。元末初起群雄,幾乎全為『白蓮教』徒,彭和尚擁立徐壽輝,建『天完』國,佔有荊襄川贛之地,是為『白蓮』西宗;劉福通擁立另一會首韓山童之子韓林兒,建『宋』國,席捲河東兩淮,是為『白蓮』東宗,其餘芝麻李、布王三、孟海馬等人也都割據一方,霸地自雄,然而他們之間非但不通聲息,甚至還有互相攻伐的情形發生,誠乃吾教史上一大憾事。更可恨東西二宗之下,後來各出了一個匪類,東是朱元璋,西是陳友諒,這兩個好賊人面獸心,喪盡天良,全下思身受吾教大恩,卻在陰值勢力,羽翼豐滿之後,分別襲殺舊主韓、徐,尚且矢口否認自己曾為『白蓮教』之員,吾教至今仍敕令教徒,將此二賊的圖像繪於茅房之內,好叫他們遺臭萬年。」言至此處,臉上頗有痛恨之意。

  李黑笑道:「貴教這等作法,真令人不敢恭維。大小便本為人生至樂,卻要被迫面對世仇之圖像,未免太殺風景。」

  帥芙蓉續道:「後來朱元璋攻殺了陳友諒,統一中原,建立明朝,愈發嚴禁吾教,但吾教教民遍佈天下,豈有輕易就被禁斷之理?彭和尚依舊活躍於荊襄,自任西宗教主,另推徐壽輝之孫為『人王』;韓林兒之子,也就是我的師父『萬朵蓮花』韓不群,則集合東宗舊屬,另起爐灶於山東,十幾年前便有起事推翻朱家的打算,卻因副教主岳不黨臨時變節他去而告作罷……」

  鐵蛋驀然想起汝州客棧那晚,「四天王」金剛奴臨走時所唱的歌兒,又問:「『白蓮教』現下既只有東西二宗,『白蓮一莖三花開』又是什麼意思?」

  帥芙蓉笑道:「金剛奴他們本是東宗部將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等人的後裔,不料他們近來竟以北宗自居,實則勢力尚不能與東西二宗相提並論。」

  李黑笑道:「看樣子,你們東、西、北三宗至今仍然無法合作,將來入教的教徒只怕又要大歎『誠乃吾教史上一大憾事』了。」

  帥芙蓉面色一變,窒了窒,道:「這個……西宗彭和尚已少過問教務,而那『人王』徐壽輝之孫器量太窄,要跟他們合作,恐怕很難……」

  李黑撇嘴一笑,不再多說。

  鐵蛋又道:「你師父韓不群可跟『金龍堡』搞些什麼玩意兒?」

  帥芙蓉搖頭歎道:「師父愈老愈糊塗,等下去大廳那邊聽聽便知……」

  卻聞屋內呻吟之聲漸弱,左雷悄間:「幾次了?」

  李黑將雙手手指全數伸開,還把右腳翹了翹,惹得餘人咋舌不迭。隔不多久,忽見燈火亮起,帥芙蓉不禁叫了聲:「要槽!」

  丙聽蘇玉琪見了鬼似的叫嚷起來:「你是誰?你……剛才是你?我的媽喲!」

  接著就見「小?熊」赫連錘提著褲子,面色灰敗的跳出窗口,雙腳竟軟得跟麵條相似,站都站不穩,撲地跌了個狗吃屎。

  蘇玉琪兀自在屋內嘰嘰咕咕的罵個不休,簡直把天底下最難聽的話兒都罵了出來。

  帥芙蓉歎口氣道:「娘子恁地看不開,還不都是一樣嗎?」

  蘇玉琪沉寂片刻,竟也歎了口氣:「唉,說的也是,燈一熄,管他誰是誰?」說完,噗哧笑。「渾小子,便宜你啦!」

  赫連錘奮力爬起,雙腳仍然簌簌抖個不停,眼睛卻望著屋內,滿臉依依不捨之情,沙啞著道。

  「娘子……」

  蘇玉琪立刻暴喝一聲:「娘你媽的屁!快夾著尾巴給我滾!你們那幾個也統統去死去吧,老娘要睡覺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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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洗腦大法愈洗愈清醒
  摩尼教經愈聽愈入魔
五人有哭有笑的走離水榭,摸黑來到前廳門外,往暗處一站,只聞一個尖尖細細,恍若隨時都會斷氣的聲音道:「本教極有誠意與貴堡合作,但秦堡主似乎興趣不大,若然如此,當初何必多事找我們來商量?」

  又聽一個蒼勁有力、威嚴異常的聲音道:「韓教主此言從何說起?秦某人既請各位前來此地,自然是要大家一齊想個法子,誅除奸賊朱棣,以正天下人心……」

  鐵蛋暗道:「原來這兩幫人馬竟想合作造反?」悄悄探頭一看,只見大廳左首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著黃袍的老者,長相成厲,氣概非凡,頦下一部帝王須,額頭正中生著一顆杯口大的肉瘤,惹眼得很,「獨角金龍」之名想必就是由此而起;身後立著「龍仙子」秦琬琬,滿臉意興闌珊的樣子,一逕低著頭,腳尖在地下撥來撥去;她背後一字排開七條壯漢,正是除了「振鱗龍」張淵之外的「金龍八將」--「展翅龍」單飛、「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鐵背龍」楊潛、「赤須龍」石隱、「張牙龍」薛聳和「舞爪龍」狄升。

  大廳右首則坐著一名身材矮小的白袍老者,面容枯槁,隱隱泛出青紫之色,顴骨高聳,雙目凹陷,幾乎看不見眼珠在那裡,正是白蓮東宗教主「萬朵運往」韓不群,身後高高矮矮的立著一些人,有「病貓」林三、唐賽兒、羅氏兄弟和兩名不曾見過的中年漢子。

  帥芙蓉悄聲道:「較矮的那個是大師兄,姓王名弘道,世居灤州石佛口,另一個則是二師兄簡金章。」

  但聞韓不群發出一聲鋸片也似的尖笑:「秦堡主『正天下人心』的意願正與本教相同,但如何『正』法,恐與本教頗有歧異。」

  秦璜沉聲道:「以目下情況而言,建文太子實屬眾望所歸……」

  韓不群立刻截斷話頭:「聽說秦堡主已打算將令嬡許配給朱允汶?」

  鐵蛋心臟一提,忙向秦琬琬看去,只見她霍然色變,圓睜杏眼望著父親,顯然大不願意。鐵蛋看在眼中,不知怎地,竟覺她從來沒有這麼可愛過。

  秦璜左眼下的肌肉跳了幾跳,趕緊故作驚訝之狀:「那有這回事?況且江湖傳言,建文太子已被『飛鐮堡』劫走,老夫縱有此意,也難如願……」

  鐵蛋暗忖:「可真會睜眼說瞎話,自己的姨太太剛才還在逼建文太子念『往生咒』哩。」猛個想起方定、方慧兩位師伯俱死於「金龍八將」之手,不由怒火上衝,就待搶上廳去,卻吃帥芙蓉一把按住,低聲這:「休得莽撞,慢慢再找他們算帳。」

  但聞韓不群桀桀笑了兩聲,這:「且不管朱允□在誰手中,請間秦堡主,貴堡是不是打算重新擁立朱允□,以正天下人心?」

  秦璜點點頭這:「本堡正為此事,想與貴教合力攻破『飛鐮堡』救出太子……」

  左雷低笑這:「這老傢伙還在扯蛋!他竟不知你們『白蓮教』耳目眾多,消息靈通,那還有資格在江湖上混?」

  帥芙蓉這:「『金龍堡』個個自大狂妄,總以為天下沒有人能大得過他們秦家,其實三堡之中,最閉塞無能的就是他們。」

  只見韓不群藏在眼眶深處的眼珠忽然鼓突出來,閃出兩道似灰似藍的光芒:「秦堡主可知朱家是本教的死敵?」秦璜哈哈一笑:「朱元璋背叛『白蓮教』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韓教主念念不忘這筆舊帳,如何能廣納豪傑,稱雄天下?」

  韓不群面容抽搐了幾下,尖聲這:「秦堡主胸襟寬宏,氣魄蓋世,好生令人佩服,只是智計大有缺失。」

  秦璜微哂這:「此話怎講?」

  韓不群道:「要干就自己幹,搞來搞去仍然是朱家的人當皇帝,於你我又有何好處?既有朱元璋濫殺開國功臣的前車之□,難道秦堡主還想重蹈覆轍不成?再說,朱允□根本是個禍根,先別提朱棣那龜兒子正派人到處捉拿他,即連武當也想抓他邀功,少林寺更不知存著什麼心!據說已有兩名少林和尚為此身亡,試問世間有誰能抗拒這兩大勢力?秦堡主尚冀望用他來號召天下人心,只怕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倒不如把他交給本教,一刀殺了,稍慰千千萬萬『白蓮』冤死之靈。」

  秦璜眼神閃爍,嘴上卻冷笑著說:「『飛鐮堡』既敢殺死少林和尚,咱『金龍堡』自也不懼什麼少林、武當,就算他們把帳全算到老夫頭上,老夫也決不皺半下眉毛……」

  正說得眉飛色舞,陡聞廳外一聲大喝:「你不皺眉頭?今日卻叫你皺骨頭!」

  一條圓滾滾的身影繡□般蹦將入來,早撲到秦璜跟前,劈面就是一掌,罡風勁疾,有若巨斧怒斫,刮得廳上燈火亂晃。

  秦琬琬失聲叫道:「阿旦!不可以!」卻那還來得及!

  「獨角金龍」單掌一翻,「澎」然一聲大響,左面一扇窗戶竟被震飛,鐵蛋腳下止不住連退五步,面色煞白,幾乎透不過氣,心下暗自駭異:「這老傢伙的掌力可真夠霸道!」

  秦璜身不晃,頭不搖,只有胸前長鬚不停飄動,喝這:「大膽狂徒,你是幹什麼的?」暗裡也自驚奇:「這小表看樣子不上二十歲,勁力居然如此之強!」

  心上頓時殺機浮動。

  薛聳、狄升二人面如土色,互望一眼,都不敢答言,倒是「展翅龍」單飛在洛陽城內見過鐵蛋一次,大略知曉他的來歷,連忙高聲應這:「啟稟堡主,此人乃少林弟子,且極可能是『魔佛』岳翎的徒弟,前些日子害死武當『摩雲劍客』徐蒼巖的那個什麼鐵蛋,大概就是他!」

  秦璜面色一冷,還未說話,秦琬琬卻先搶這:「你這幾天都跑到那裡去了?」

  鐵蛋便朝「張牙」、「舞爪」二人一抬下巴。薛聳、狄升立刻連打寒噤,他倆在「金龍八將」之中排名最末,功夫也最不濟,為了鞏固自己在堡中的地位,乃選擇靠攏秦璜最寵愛的姨太太「醉花娘子」蘇玉琪,兩人在暗中替蘇玉琪物色能征慣戰的年輕男子,已不止一回,蘇玉琪用過之後不中意的,也都交由他倆「處理」乾淨。這次奉命捉拿鐵蛋,本還只當他是個尋常和尚,不料此刻一聽單飛之言,他竟是大名鼎鼎,近日來鬧得江湖雞飛狗跳的「鐵蛋惡僧」,不禁都在心中暗喊不妙,既怕他日後找自己算帳,更怕他當著堡主的面把蘇玉琪的醜事全部抖露出來。

  卻聽秦琬琬又這:「我到處找你,你躲到那裡去了嘛?」

  鐵蛋見她真個發急,心中大感安慰,暗忖:「這樣就夠了,其他的也別管啦!」原本瞧向薛聳、狄升的眼光便收了回來。

  秦璜冷冷一瞥女兒:「小琬,你怎會認識此人?」

  秦琬琬半晌答不上話。她本是為了好玩,才偷帶鐵蛋進入「三堡聯盟」,不料竟捅出這麼個大紕漏,實在難以向父親交代,不由把鐵蛋恨入骨髓,好不容易囁嚅道:「他……他不過……女兒本想他……」

  秦璜陡一沉臉,喝這:「什麼『他他他』?記住你自己的身份,怎可和這賊賤奴平起平坐?」

  鐵蛋連日盡聽這些傢伙「身份」來「奴才」去,使得這原本並不存在於他心中的詞兒,竟逐漸凝結成一根尖刺,撩撥得他肝火熾旺,若非看在秦琬琬的面上早已再度撲上前去。強嚥下一口怒氣,一指秦璜喝這:「我師父的帳和方定、方慧兩位師伯的帳,看你要怎樣跟我算?」

  秦璜冷笑一聲,微一扭頭,早搶出「展翅龍」單飛,也不打話,狠命一掌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那還客氣,運足真力,豎掌硬架,「砰」地一聲脆若敲鈸,單飛竟拿樁不住,硬生生退出兩步,兀自無法站穩,又搖了好幾搖,才算止住退勢。

  他不禁大為詫異,暗這:「前些日子才和他交過手,尚遜我一籌,隔沒幾天卻怎地變得這般厲害?」

  他那知鐵蛋「賤骨頭神功」神妙無方,每挨一下揍,功力就增強幾分,近一個月來,鐵蛋連挨高手的揍,功力自然非昔可比。

  鐵蛋心中明白,膽氣不由大壯,「呼呼呼」連續三拳擊出,猶若三記旱地悶雷,打得單飛閃躲不迭。

  秦璜面罩寒冰,又一扭頭,「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雙雙搶出,四隻肉掌分襲鐵蛋左右四處大穴。

  鐵蛋縱聲長笑,不閃不避,左手一記「鐵撞鐘」,震得韋騰雙臂骨節亂響,右手一記「伏虎羅漢拳」,險將李躍掀了個四腳朝天。

  旁觀眾人盡皆失色,都不明白江湖這上怎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功力拔尖的高手。

  唐賽兒卻拍手笑這:「好一招『野龍分須』,這套『伏龍拳法』果然厲害!」她早看不慣「金龍堡」上下盛氣凌人,此刻便故意將「野馬分鬃」說成「野龍分須」,「伏虎拳」又說成「伏龍拳」,好氣他們一氣。

  韓不群沈臉喝這:「休得胡說:他們打他們的,沒我們的事!」轉向秦璜一拱手。「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別過。」扭頭吩咐弟子:「準備上路。帥老四呢?又跑到那裡去了?」

  帥芙蓉一直躲在廳外暗處,聞得師父叫喚,不得不閃將出來,應這:「弟子在此。」

  韓不群嗯了一聲:「就會亂跑。快去備馬!」

  帥芙蓉連忙領命而去。

  唐賽兒又笑道:「鐵蛋,別打啦,讓他們曉得厲害就好!」

  鐵蛋那肯放鬆,依舊展開全副本領,將韋騰、李躍二人逼得陀螺般滿廳亂轉。

  唐賽兒大拍著手,咭咭呱呱的道:「嗯,這就叫做『一龍搶二珠』,你們看這兩顆珠子又大又圓,可真會滾!常聽人說龍珠龍珠,我還不知是什麼玩意兒,不想今天卻在這兒親眼目睹,真是三生有幸!」

  秦琬琬正在氣頭上,又聽這小泵娘滿嘴胡說八這,口口聲聲「鐵蛋」叫得好不親熱,心中竟衝上一股莫名怒氣,反手掣出長劍,一指唐賽兒喝道:「小丫頭,嘴巴恁碎?再要說話帶刺,小心本姑娘教訓你!」

  唐賽兒這幾天在路上,自然聽得帥芙蓉提起「金龍堡」刁蠻公主的種種事跡,當下一吐舌頭,委委屈屈的這:「好姐姐,我那敢嘛?姐姐既不讓我說他倆像龍珠,那我就說他們像豆豆好啦。兩顆小豆豆滿地亂滾,小心別滾到人家臉上去,人家可會發火的喲!」

  秦琬琬聽她竟用自己最恨的「小豆豆」出言嘲諷,不由暴怒如狂,飛身上前,劍如電卷,斜斬唐賽兒腰肢。

  小泵娘咯咯輕笑兩聲,袖中綢帶水蛇般游出,逕自纏向對方持劍手腕。

  鐵蛋見她倆竟打了起來,忙撇下韋騰、李躍,一個虎跳,跳在二人中間,喊這:「你們打個什麼勁兒?」

  秦琬琬尖叫這:「都是你!都是你!」手臂一圈,回劍疾剌鐵蛋胸口。

  鐵蛋嚷嚷:「你又打我?」忙抽身後退。

  不料唐賽兒收手不及,綢帶恰正纏住鐵蛋脖子,勒得他喉管咕嚕一響,腳下一個踉蹌,眼看秦琬琬劍勢來若閃電,鐵蛋萬萬無法避過,唐賽兒情急之下,左手一把抓住綢帶中段,卻將握於右掌之內的綢帶另一端脫手甩出,飛捲秦琬琬手中長劍。

  秦琬琬一則並不想傷到鐵蛋,正待撤招,二則完全沒有防到這著,竟被綢帶緊緊纏住手臂,唐賽兒趕忙運勁一拉,將綢帶這一端的鐵蛋和那一端的秦琬琬拉得撞了個滿懷,俱覺七葷八素,小鳥亂飛。

  唐賽兒笑這:「不是冤家不碰頭,頭頭相碰生個瘤……」

  韓不群喝這:「賽兒,別胡鬧,上路了!」

  唐賽兒抖手鬆開綢帶,這聲「得罪」,跟著師父就往外走,秦琬琬緩過手來,先給了鐵蛋一個大巴掌,罵道:「都是你!?人精!」

  鐵蛋已被她打慣了,也不覺得痛,笑這:「你只會拿我當出氣筒,看我長得胖是不是?」

  卻見韓不群師徒走到大廳門口,猝然一片火光層疊亮起,上百名「金龍堡」眾手執火炬,早將大廳團團圍住,箭上弦,刀出鞘,殺氣直透夜空。

  韓不群楞了楞,回轉身來厲聲這:「秦堡主,這是什麼意思?」

  秦璜緩緩由太師椅上站起,鬚眉恍若剌□,戟張得筆直。「姓韓的,你當我秦某人是三歲孩童?你們『白蓮』東宗和少林寺暗中勾結,企圖對付本堡,還以為我不知曉?」

  韓不群愕然這:「那有此事?」

  秦璜冷笑連連:「『白蓮教』彌勒降生之說,本就屬於佛教一支,你韓教主座下子弟又與少林和尚牽連不清,你還敢說你與少林寺毫無關係?」

  原來剛才「展翅龍」單飛一眼瞥見帥芙蓉被韓不群叫上大廳,猛然想起那日在洛陽城內,曾經見到他和鐵蛋等七個小?尚在一塊兒,便趕緊稟告堡主。

  秦璜自從派人襲殺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之後,就一直把少林寺當作即將面對的頭號勁敵,此刻一聞單飛之言,頓時疑心大熾,暗萌殺機,立刻命令單飛召集堡眾,把大廳包圍得水洩不通,欲將韓不群師徒一網打盡。

  鐵蛋見狀,忙一拍胸脯道:「咱們少林寺從不與人家暗中勾結,你莫胡說……」卻那有人聽他?秦璜右臂一揮,韋騰、李躍、楊潛、石隱、薛聳、狄升立刻分由六個方向奔出大廳,一人守住一角。

  秦璜踏前兩步,臉色一片莊嚴肅穆,震聲喝這:「韓不群,你假意與本堡合作,其實真正的目的都是為少林做內應,是也不是?本堡上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商鞅韓非,向以聖道待人,不料今日竟被汝等邪教刁民算計,實乃可恨!兒郎們,統統給我拿下!」

  韓不群江湖閱歷何等豐富,心知此刻辯也無用,當即雙目一張,眼珠灰藍閃爍不定,嘴裡發出一串老鼠也似的嘰嘰笑聲,霍然轉過身軀,兩隻寬大袍袖「噗」地向外一甩,落雨般灑出兩大片詭異銀光,只聞「滋滋」聲響不絕,方圓五丈之內的火把全數熄滅。

  「病貓」林三動作更快,單手圈轉,吐出一股起起伏伏、迴旋不已的掌力,剎那間便將廳中燈火逐一掃滅,裡裡外外頓時黑成一團。

  鐵蛋還在那兒亂嚷:「咱們少林寺怎會與人勾搭?」卻忽覺秦琬琬一個肘□子頂在肚皮上,悄聲這:「還不快跑?討厭鬼!」

  鐵蛋哼這:「我帳還沒算完哩……」

  秦琬琬又一拱他,急這:「你給我惹出這麼大個漏子,等下我爹不揍死我才怪,你還想算帳呢,有良心沒有?」

  鐵蛋細細一想,果覺自己太對不起人家,心中歉然,一點頭這:「我走我走,那你怎麼辦?」

  秦琬琬這還是今生首次代人受過,不知怎麼搞的,眼睛暗裡一紅,竟不覺得委屈,反而感到些許欣悅,柔聲這:「你不用管我啦,只要你能逃得掉就好……」

  鐵蛋聽她語意懇切,充滿關心之情,胸中不由一陣激盪,卻又不知如何表達,便只用肘拐子去拱了她兩下。

  正牽腸掛肚得沒完沒了,不防秦璜在暗處聞得女兒兀自和那野和尚嘰哩咕嚕,止不住怒火中燒,聽聲辨位,猛個搶前五步,豎掌疾劈而來。

  鐵蛋心緒雜亂之餘,全無防範,胸口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猶若隕石一般倒飛出廳外,恰正摔入把守大廳正面的金龍堡眾之中,「咿呀」怪叫聲裡,一路壓翻了十幾個傢伙。

  單飛見機不可失,拔身而起,朝鐵蛋落身之處撲下,準備再補上兩掌,將他打個透死,不料人還沒尋著,卻覺迎面衝來一股大力,勢這之強,簡直生平未逢,忙運足全身真氣相抗,卻如同江浪撞著海浪,連半點招架的餘地都沒有,整個人摔出三、四丈這,又滾了五、六個大觔斗,灰頭土臉的爬起一看,不禁毛髮倒豎,原來出掌之人居然還是那個小?尚!

  他這輩子可還沒碰過這等怪事,暗暗尋思:「這小子挨了堡主一記重手不死,已屬不可思議,這一掌的勁力竟比剛才在廳內所對的那一掌還要強出幾倍不止,究竟是何這理?」

  秦璜和韓不群眼見鐵蛋露了這麼一手,也都怔住了,忖這:「莫非世上真有什麼『劍古投神功』不成?」

  唐賽兒拍手笑道:「怪不得人家叫你鐵蛋,蛋殼兒真厚!」

  秦璜怒不可遏,喝聲:「上!」「金龍七將」便立刻催動堡眾,層層圍殺過來。

  韓不群又嘰嘰怪笑兩聲,袍袖雙展,抖出兩團金閃閃的物事,火球般在大廳石階前滿地亂滾,著夜風一吹,金煙騰湧,轉眼就漲大了數十倍,「劈劈劈」一陣脆響,金煙之中竟現出兩條巨大無比、青面獠牙的猙獰人形。

  把守正面的金龍堡眾驚呼如雞,紛紛後退。

  韓不群喝道:「走!」身如強弩,早躍至右側廂房屋頂之上,餘人更不怠慢,一群蝙蝠也似尾隨而去。

  鐵蛋記起左雷根本不會武功,忙搶過來將他扛在肩頭,縱身而起,左腳剛踏上屋頂,已聽身後爆發一片驚疑、憤怒、不屑的叫嚷:「紙剪的!原來是用紙剪的!」

  鐵蛋回頭一看,果見金煙也沒了,脆響也沒了,只剩兩張人形白紙軟趴趴的躺在地下。

  但聞尖厲銳急的破空之聲,恍若厲鬼齊哭,發自院中各個角落,幾十隻羽箭已當面射至。

  鐵蛋掏出缽盂,四下一兜,將飛到身周的九隻疾箭格擋開去,卻因肩上扛著個人,行動不便,手又生得太短,竟未能撥掉打從斜剌裡飛來的一箭,直奔左雷頸項。

  好個「搏命三郎」,獨掌一探,硬生生將那飛箭綽在手裡,那箭乃強弓硬手所發,勢這何等勁急,立將他手掌剌了個對穿,箭尖直從手背貫出五寸來長,筋斷肉綻,鮮血如注。左雷竟連哼都沒哼半聲,張嘴咬住箭桿,用力一扯,「哧」地將箭拔出,吐在地上。

  看得鐵蛋齜牙咧嘴,心頭直冒疙瘩,連聲道:「你難道從來不覺得痛嗎?」

  左雷笑道:「當年我一刀砍掉自己的右臂,乖乖,那可真是痛。但經過那次之後,這種小痛簡直就跟蚊子叮一樣。」

  但見韓不群揮掌擊落來箭,又一展袍袖,朝大廳射出十幾這青光,只一聲「轟」,沖天大火頓時沿著房舍迅速延燒開來。

  「金龍堡」上上下下不由得方寸大亂,秦璜才吼了句「傳水救人」,所有的堡眾便都往水井那方向亂跑,秦璜又吼了聲「別讓賊子走了」,一整群人便又回轉頭來搜尋敵人蹤跡,氣得秦璜跳腳大罵:「都是些豬狗不如的畜生!」

  正亂哩,卻聽「噗噗噗」十幾聲放屁也似的輕響,漫天大火剎那間竟化為烏有,連窗條兒都沒燒掉半根,秦璜不禁目瞪口呆,怔立當場,金龍堡眾一向聽一句命令、做一個動作,見堡主發楞,便也跟著發楞,站得滿院子都是泥人。

  鐵蛋等人早輕輕鬆鬆的穿房越脊,跳出院牆,只見帥芙蓉已牽著馬匹在外守候,大夥兒毫不停留,躍上馬背向東飛奔。

  鐵蛋和左雷共乘一騎,眼見愈走愈遠,心中竟愈是記掛秦琬琬的安危,不住心忖:「小豆豆她爹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她,這回不把她揍得半死才怪!」想要回去幫忙,可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不由煞費踟躕,左右為難。

  卻聞身後李黑向唐賽兒笑道:「你師父的那幾手把戲,倒真唬人,改天唐姑娘也露一手『撒豆成兵』的本領給咱們見識見識。」

  唐賽兒四下一望,確定師父領著王弘道、簡金章遠遠走在前面之後,才撇了撇嘴角,低聲道:「甭提了,還撒什麼豆呢,連最普通的剪紙人兒,師父都不肯教,無論怎麼求他都沒用……」

  赫連錘笑這:「那可是你師父為你好哇,姑娘家亂學什麼剪紙人兒,萬一剪個老公藏在房裡,怎麼辦?」

  唐賽兒紅著臉啐了他一口,左雷哼這:「總比剪個娘子藏在房裡,弄得雙腳發軟好得多吧?」

  赫連錘一經提醒剛才與「醉花娘子」蘇玉琪的那段旖旎時光,立刻心亂如麻,只差沒大哭出聲。

  唐賽兒不知他們胡說些什麼,兀自咭咭呱呱的道:「師父不但不肯教我,連師兄都不肯教呢,只教他們武功,卻把法術藏著當寶……」言語之間頗有不滿的意思。

  羅奎馬上接這:「那天我們跟師父說,有個張三豐公公能把咱倆分開,那知師父還沒聽完就大發脾氣,說那張公公沒安好心,以後再也不許別人碰我們……」小兄弟倆同騎一馬,羅全手控□繩面向前方,羅奎便非得面向後方,伸手扶著馬屁股,一顛一顛的甚是難過。

  左雷又連聲冷笑:「你師父當然不准人家把你們分開,他根本是把你們兩個當成……」

  突聞唐賽兒一聲驚呼:「四師哥,你肩膀怎麼了?」

  眾人藉著微弱星光凝神看去,只見帥芙蓉左肩鮮血淋漓,顯是他剛才牽馬出院的時候,曾與金龍堡眾有過一番格鬥。

  帥芙蓉一聳肩膀,笑這:「沒什麼,小傷。」

  唐賽兒氣急敗壞的馳近他身邊,將身一躍,落在他的馬臀之上,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巾,仔仔細細的把他的傷處包裡起來。

  鐵蛋偶一扭頭,卻見「病貓」林三正策馬奔馳在自己身旁,怔怔望著唐賽兒的一舉一動,滿臉都是落寞黯然之色。

  鐵蛋心中一緊,尋思道:「這個喜歡那個,那個卻偏不喜歡這個,偏要喜歡另外一個,為什麼人世之間老有這許多糾纏不清的事兒?」

  待要向心中搜尋佛經上的解答,卻連半句也想不起來,反而憶起自己和秦琬琬在一塊兒時的種種情景,不由暗忖:「小豆豆可又喜歡誰呢?桑夢資?建文太子?還是……」他有點不敢住下想,卻仍然忍不住想了出來:「還是喜歡我?」

  念頭這麼一轉,就好像立時破除了心中的一道障礙,所有隱藏在背後的東西全部一古腦兒流洩出來,使得他心頭又甜又酸,明知是妄念來襲,卻偏不想逐去,忖這:「來時自來,去時自去,一心想要離相,豈不也是著相?」當下理直氣壯的繼續尋思:「若說我不喜歡那妖怪,可真是騙人,喜歡就喜歡,即便是佛祖又能拿我怎麼樣?」

  想到如此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秦琬琬的面,心中不禁大痛如絞,一咬牙關,勒住馬 □,翻身下地,朝徒弟們揮了揮手。「我回『三堡聯盟』去了,你們要上那兒?」

  大夥兒只當他又想去和秦璜拚鬥,都面有難色,唯獨左雷毫不猶豫,帶轉馬頭,這:「我跟師父一齊去。」

  鐵蛋皺皺眉毛,還未答言,卻見一條白影猝然落在自己面前,陰森森的哼這:「小子,想走?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卻是「萬朵運花」韓不群。

  鐵蛋剛才眼見這老頭兒連施邪法,對他全無好感,老大不客氣的這:「你愛怎麼弄就怎麼弄,與我有何關係?」

  韓不群嘿嘿冷笑兩聲:「你故意挑起咱們『白蓮』東宗與『金龍堡』之間的嫌隙,究竟有何圖謀?現在卻想不做交代,一走了之,世上那有這麼便宜的事?」

  鐵蛋一楞,道:「我怎麼曉得泰璜會懷疑你們?我剛才不是一直在說,咱們少林寺從不與人暗中勾搭?」

  白蓮三宗,以東宗實力最弱,而「金龍堡」也是三堡中最弱的一堡,雙方早就有意合作,是故那日在「九子娘娘廟」,秦琬琬一聽白蓮東宗「天上佛地上佛」的連絡暗語便即放他們一馬。

  不料今日雙方首腦初次會面,不但未能談妥合作條件,又被鐵蛋糊里糊塗的一攪,反而結下了冤仇,直氣得韓不群半死不活。

  帥芙蓉在旁瞥見韓不群眼中殺機浮動,心知不妙,忙道:「師父,他不過是誤打誤撞,恰?碰上罷了……」

  唐賽兒也道:「這個小?尚呆呆笨笨的,那想得出這麼聰明的主意?您老人家也大多心了。」

  韓不群仰天長笑不絕:「想那『魔佛』岳翎何等精明厲害,詭計多端,教出來的徒弟怎會又呆又笨?你們自以為聰明,其實統統都被這小子的外貌騙了,難道沒聽說過『大智若愚』這句話嗎?」

  眾人俱皆一凜,都覺得他這番分析頗有點道理,帥芙蓉尤其心驚,暗忖:「莫非真上了他的鬼當?」

  韓不群冷冷這:「老四,當初你是怎樣拜他為師的?」

  帥芙蓉忙將始末備細敘說了一遍,又這:「弟子見他武功高強,本想藉機拉攏他加入本教,甚或由此混入其他少林子弟之中,宣說本教教義……」

  韓不群點頭道:「我曉得你的用意。但這小子為何如此輕易就收你為徒?收徒傳功乃大事一件,豈有人這般草率?可見這小子早就明□你的底細,想要利用你來擾亂本教!」

  帥芙蓉朝鐵蛋望了一眼,竟覺得他呆笨面相之下滿藏詭詐,愈信韓不群所言不虛。赫連錘、李黑雖都是自動拜鐵蛋為師,卻也開始懷疑鐵蛋的居心,一個尋思:「難道他想霸佔咱的『黑風寨』?」一個則忖:「他可能是想利用我來打擊『武當派』的威名吧?」

  鐵蛋見他們臉上都流露出疑懼之意,不禁大為憤慨,然而轉念又想:「信不信我,都隨他們的便,又何必多費唇舌?」把臉一抹,掉頭就走。

  韓不群悠悠這:「你若一定要走,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先讓你看一件東西。」

  鐵蛋明知老傢伙又要耍花招,卻仍忍不住?過頭來,只見他袍袖一開,抖出一片白濛濛的粉末,鐵蛋立覺異香剌鼻,腦中一陣暈眩,彷彿跌入了一個黑暗無底的大洞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摸不著,只有耳朵還能聽到一些遙遠飄忽的聲音,好像從另外一個世界傳過來似的。

  馬蹄?車響?日月交替時的悉嗦之聲?

  他隱約覺得時間緩緩由皮膚上面擦過,宛如細砂一般,引起持續不斷的酸痛之感。

  細砂漸漸淹沒了他的身體,嵌在他的毛孔之中,摩擦著他的關節,滲入他的血液,積聚在腎臟、肝臟裡面,而後順著喉管進入腦海,黏喀喀的附著在整顆頭顱之上。

  他覺得腦袋愈來愈重,也愈來愈大,活似一個腫脹的膿庖,一些稠密的膿汁在底層翻攪蠕動,上方則是一片濁暗,只偶爾有幾顆金黃色的星星,跳蚤般堂而皇之、劈劈啪啪的從左邊跳到右邊,再躡著腳,賊頭賊腦的溜回來。

  其中唯有兩顆星星一直懸在那兒不動,澄澈、晶瑩、亙古常明,好像南極北斗,又好像牛郎織女,他到後來才發覺那竟是師父岳翎的眼睛。

  他還看見一些臉,有秦琬琬、有「怕癢鬼」無喜等六個師兄、有長老空觀、還有自己的四個徒弟……他又聽見一些聲音從洞口飄進來,似乎是「小?熊」赫連錘在那兒大驚小敝:「什麼?我下輩子會投胎變成一條四腳蛇?我的媽喲,我最怕蛇了!」

  又聽「李白怕」李黑疑惑著問:「加入你們『白蓮教』真的會有用?其實,就算我來生是頭犀牛,也沒什麼了不起,無憂無慮,悠哉之至……充其量,自己銜些野果子回來釀酒 □……」

  然後就聽到「搏命三郎」左雷的聲音,滾炮一般響進洞來:「什麼狗屁的『來生水鏡』?都是些騙人把戲!有種再把那鏡子給我看!」

  鐵蛋被這吼聲震得整個人向上浮起,只覺洞口距離自己愈來愈近,大片天光迎面灑落。

  他隱約瞥著一座香煙繚繞,佈置得極端怪異的大廳,又模模糊糊的瞅見赫連錘、李黑正望著一個銅盆發楞,左雷則叉手站在一邊噴冷氣。他想張嘴說話,卻又看到了韓不群,小而灰藍的眼睛恍若毒蛇湊近他面門,暗紅色的舌信似乎就要舔上他的鼻子。

  「你師父把天書神劍藏到那兒去了?你是他的徒弟,他一定會告訴你的。」

  韓不群反反覆覆的就是這幾句話。「乖孩子,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那本來是我的東西,他卻把它們偷走了,那個殺千刀的狗賊……乖孩子,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

  鐵蛋想要說:「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天書神劍!我師父更不會偷你的爛東西!」然而他說不出口,只好一個勁兒的搖頭,於是他看見韓不群氣呼呼的擺了擺手,自己便再度跌入洞底。

  又不知過了多久,洞口慢慢傳進一種冗長平板的喃喃誦經之聲,宛若一根逐漸加粗的長針,緩緩伸入他的耳朵,起初他只覺得有點癢酥酥的,到了後來,竟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直欲將他整個頭顱都撐裂開來似的。

  他猛然搖?腦袋,想要躲掉這根長針的穿刺,終於把自己搖醒過來,眼睛一睜,首先就看見一大群牛頭馬面、半人半獸的怪物,手持鋼叉,作勢欲朝自己身上挺剌。

  鐵蛋大駭之下,不及起身,雙掌先奮力推出,只聞「噹」地一聲巨響,當面怪物立刻迅捷無比的退閃開去。

  鐵蛋翻身跳起,只見前後左右、上下四方全都佈滿了妖怪,不停的繞著自己打轉,手中抓著各式各樣的古怪兵刀,卻並不刺下,彷彿在等待更好的機會。

  鐵蛋渾身直冒冷汗,雙掌一提又待揮去,卻忽見對面一個體型乾瘦無比,五官又細又長、盡向上下伸展的小?尚也將雙臂平舉,似要推擊過來。鐵蛋忙向左一閃,不料地面竟是圓凹形狀,頓時滑了個四腳朝天,卻見頭頂上也出現一個同樣嘴臉的小?尚,趕緊爬起朝右一跳,右面卻早攔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小?尚。

  鐵蛋穩住腳步,飛快旋轉半日,才弄清楚那些奇形怪狀的小?尚其實全都是自己,屋頂上也有,地面上也有,一屋子不下百來個,夾雜在迅速奔走的怪物之間,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鐵蛋眼看鏡中的自己,好似彼人用鐵錘打扁了一般,簡直像根大木棍,不由暗吃一驚,忖這:「昏了幾天,昏得肥肉都不見了?這麼乾巴巴的,可真見不得人!」忙一摸自己面龐,可沒感覺出什麼不對,定下神來細細一瞧,才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通體用黃銅鑄成的圓球之中,一片眩目光亮不知從何處透入,照得四周光彩絢爛,猶若明鏡,只因房間整個都是圓的,故而把自己映成了這副怪相,連那些牛頭馬面也都只是映在鏡面上的影子而已。

  鐵蛋鬆下一口氣,可又覺得不對勁兒,暗暗尋思:「這房裡別無他物,妖怪的影子卻是打從那兒來的?又怎地會動?」

  滿屋緊瞅半日,只看見一個尺許來高,表面上彷彿糊了層什麼東西的小圓筒子,嵌在圓屋底部不住旋轉,卻瞧不出有何道理。

  鐵蛋心想:「又是『白蓮教』的邪術,且不管他,先找出路再說。」

  豈知這圓球房間竟連個門都沒有,搞得鐵蛋毛了,狠命一拳打去。他自挨了秦璜一掌之後,功力又大為增強,孰想一拳碰個結實,銅壁紋絲不動,自己卻被一聲巨響與無數回音震得雙耳欲聾,心中愈火,脫下僧袍包住頭顱,揮掌亂打,直如迎神賽會上鑼鳴鼓噪,好不熱鬧。

  打了的莫半個時辰,手也酸了,腳也酸了,耳朵也聾了,銅屋卻無半分損壞,那些妖怪依舊齜牙咧嘴的滿屋亂跑,自己的影子也仍然做出一副細鼻豎嘴的可笑樣相。

  鐵蛋頹然抹了把汗,盤腿坐下,運氣調息,這才發覺昏迷之時所聽見的誦經之聲一直未斷,只是剛才心浮氣躁,沒能聽進去而已。

  鐵蛋暗暗冷笑:「從前在寺裡一聽長老講經就打瞌睡,不料今日卻被白蓮教主關在這兒聽經,真是報應。」

  凝神聽去,竟乃一段聞所未聞的經文:「……其五類魔,黏五明身,如蠅著蜜,如鳥被 □,如魚吞釣,以是義故,淨風明使以五類魔,及五明身,二力和合造成世界,十天八地,如是世界,即是明身醫療藥堂,亦是暗魔禁繫牢獄……」

  聽得鐵蛋皺眉不已:「這是什麼鬼經?倒把人世說成由妖魔鬼怪和神佛菩薩一齊組成的一樣。『白蓮教』行事邪門,連經書都是邪邪的。」

  然而望望四周,鏡中有鏡,影中生影,往復映照,將自己化成了千千萬萬個,每一個的身邊又都有一大群妖怪環繞奔馳,倒真有點像經中所述一般。

  「……其彼淨風,取五類魔,於十三種光明淨體,囚禁束縛,不今自在。魔見是已,起貪毒心,以五明性,禁於肉身,為小世界,亦以十三無明暗力,囚固束縛,不今自在。其彼貪魔,以清淨氣,禁於骨城,安置暗相,栽蒔死樹;又以妙風禁於筋城,安置暗心,栽蒔死樹;又以明力禁於脈城,安置暗念,栽蒔死樹;又以妙水禁於肉城,安置暗思,栽蒔死樹;又以妙火禁於皮城,安置暗意,栽蒔死樹……」

  鐵蛋又忖:「妄念起自自心,世上那會真有妖魔鬼怪這種東西?這『白蓮教經』大大不通!」

  再往下聽,無非是說世間本有明暗二力,永相爭鬥,善神要人為善,惡魔則不斷的鑽入人體,誘人為惡,因此世界乃一大戰場,每個人的人身則是一個小戰場,人一生下來就非得作戰不可,直到他死為止。

  「……如是五種極大鬥戰,永無休歇,明暗二力,永相對峙。勝者為聖,敗者為魔,人生在世,非聖即魔,若無鬥心,永墮魔道……」

  鐵蛋又想:「這經的用意其實不壞,只不過與咱們佛教大不相同……」

  鐵蛋從小由長老處學來的處世之法,不外忍讓謙和、與世無爭之類,他還記得有一次典座「靈光」師祖向他們七個師兄弟講故事,說古天竺有一善王,勤政愛民,鄰國國王則是一個貪王,暴虐無道,又覬覦善王的國土財富,因而興兵攻打。善王得報,召集大臣商議,大臣都主張抵抗,善王卻說:「兩軍相戰,不知要犧牲多少人命,貪王不過貪圖我國的財帛而已,不如我立刻退位,將國土財富都送給貪王就沒事了。」

  於是善王當真退位出國,讓貪王毫不費力的佔領了自己的國土,結果貪王橫徵暴斂,弄得民不聊生。

  筆事的結尾則是敘說善王歷經一籮筐的奇遇,貪王卻得暴病身亡,於是善王重登王位,從此大家都過著快快樂樂的日子。

  鐵蛋當時就嗤之以鼻:「這善王根本是個笨蛋,假惺惺、假仁慈,弄得大家倒楣。」

  為此,鐵蛋不僅挨了靈光師祖一頓臭罵,且被全寺長老公認本性愚□,難成大器。

  鐵蛋年事漸長,有時雖然覺得長老所教的處世之道根本行不通,卻也從未真正細加考量。師父岳翎傳功之餘,對這方面則很少發表意見。

  「這種事兒怎麼能教?你們自己看著辦吧。」他每次都這麼說,「獅子永遠學不會羊的那一套,羊也學不會獅子的那一套,再怎麼教都是白教。」

  鐵蛋明白師父心底決不贊同眾位長老的作法。「或許師父會比較喜歡這『白蓮教經』吧?」

  正想間,忽聞頭頂「喀喇」一聲,竟現出個一尺見方的暗門洞來,一很長繩吊著一隻竹簍緩緩墜下,鐵蛋接過掀開一看,原來是幾碟粗菜、兩碗粗飯,較諸先前被囚禁於「金龍堡」地牢時的酒菜,可謂天差地遠。

  鐵蛋抬頭「喂」了兩聲,卻見韓不群的臉出現在洞口,陰森森的笑這:「小子,想通了沒有?」

  鐵蛋怒道:「你究竟想幹什麼?」一邊動著脫逃的念頭。

  韓不群冷笑這:「你別裝傻!只要你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我馬上就放你走。當然啦,如果你想加入本教也不是不可以,咱們『白蓮』東宗專收些沒人要的廢物……」

  鐵蛋猛個跳起,雙掌推出兩道狂飆,擊向頭頂小洞,眼看就要擊中韓不群面門,不防一片灰色粉未兜頭灑下,五官頓惑一陣麻辣,嗆得眼淚鼻涕齊流,耳中間得韓不群嘰嘰大笑:「老夫面前豈容得你耍花樣?再跟你師父學十年再來!」

  說完,砰地把暗門關上了。

  鐵蛋揉了半天眼睛,險將眼珠子都給揉破,才稍稍舒服了些,氣得破口大罵,轉目望見鏡中被妖怪圍困的自己,忽然發覺最近自己的遭遇一直都是如此。「大家都欺負我、陷害我、笑話我、背叛我、欺騙我,難道還要我跟那善王一樣,一味退讓不成?」

  愈想心頭怨氣愈旺,不禁暗暗詛咒:「我他奶奶真成了人家的出氣筒,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踢我一腳、踩我一下,我鐵蛋難道真是賤骨頭?混帳王八羔子!以後誰敢再欺負我,非把他腦袋都摘下來不可!」

  胸中斗性勃發,真氣竟隨之縱橫澎湃,往復激盪,好似海潮被日月牽引一般。

  鐵蛋暗自訝異,忙收攝心神,低念佛經,鼓蕩的真氣便立刻平伏下去,頓覺□腸轆轆,將飯菜亂吃了一回。但耳聞「白蓮教經」一遍又一遍的喃喃念誦,眼見鏡中妖怪不停的在身周蹦來蹦去,筋骨皮肉血脈之中竟彷彿真有許多惡魔在蠢蠢欲動,體內真氣便又不由自主的起而抗爭,猶如千軍萬馬奔騰馳驟,勢莫能禁。

  鐵蛋驚忖:「莫非走火入魔了?」忙又大唱佛經,此時方恨自己平日沒在經上用功,腦中所記的佛經實在太少,只得將「金剛」、「伽楞」、「六祖壇經」反覆諷誦,但那「白蓮教經」仍然得隙就鑽將入來,攪得真氣七沖八撞,幾乎都快要破體流出。

  鐵蛋一向喜愛體內充滿活力的感覺,這也是促使他埋頭練武的原因之一,但此刻充塞於四肢百骸的狂暴力量卻把他嚇壞了,只怕稍一控馭不住,就使自己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當下摒除一切雜念,全神與「白蓮教經」相抗,心中認定這番爭鬥凶險的程度遠遠超過先前幾戰,那敢有絲毫大意,連吃飯、睡覺、拉屎拉尿的時候都不鬆懈,鎮日價背誦佛經以抵禦邪經入侵,一面細察體內真氣的消消長長,長長消消。

  兩種經書牽扯起兩種力道,馴控之力照常運行,並無異狀,但另一股狂野之力,卻順著「白蓮教經」週身亂竄,經文念到那裡,真氣便動到那裡。

  「貪魔以此五毒死樹,栽於五種破壞地中,每令惑亂光明本性,抽彼客性,變成毒果。是暗相樹者,生於骨城,其果是怨……」

  鐵蛋便覺骨會「大杼」大動特動。

  「是暗心樹者,生於筋城,其果是嗔……」

  筋會「陵泉」立刻氣脹如鼓。

  「是暗念樹者,生於脈城,其果是淫……」

  真氣便又潮湧般擠向脈會「太淵」。

  鐵蛋竭力想要平伏這股胡衝亂撞的力道,支使馴控之氣四處堵塞,卻反令自己疲於奔命,正感危急,又聽經文念這:「若有明使出興於世,教化眾生,令脫諸苦,先從耳門降妙法音,後入故宅,持大神咒,禁眾毒蛇及諸惡獸,不令自在,復智斧斬伐毒樹,除去株桿,並余穢草,並令清淨,嚴飭宮殿,敷置法座,而乃坐之,猶如國王破怨敵國,自於其中,□ 飭台殿,安處寶座,平斷一切善惡人民,其惠明使亦復如是。既入敵城,壞怨敵己,當即分判明暗二力,不令雜亂。先降怨憎,禁於骨城,令其淨氣俱得離縛……」

  鐵蛋立覺骨會「大抒」一陣鬆脫,全身骨節都泛起一股舒暢之意。

  「次降嗔恚,禁於筋城,令妙風即得解脫……」

  筋會「陵泉」亦立獲展放。

  如是經文循環不已,鐵蛋全身經脈骨血也不停的鬆鬆緊緊,作著有生以來最劇烈的運動。

  他逐漸覺得這一馴一野兩力之間的爭鬥,竟似早就安排好了一般,若兩軍佈陣操練,進退收放,井然有致。他不禁忖這:「這『白蓮教經』根本是個練功的法門嘛!難不成那韓不群是在誘我練功?」心中疑慮漸去,愈發迷醉於體內兩股真氣的攻防,竟渾然不覺歲月之流逝。

  其實鐵蛋根本猜錯了韓不群的用意。這經文既非什麼練功法門,圓屋、銅鏡更非為了練功而設。韓不群對鐵蛋施展的乃是「白蓮教」不傳之秘--「洗腦大法」--將人禁閉在圓屋之中,成天念誦教經,輔以鬼影,把教義強行值入其人腦內,使之生根發芽,永遠拔除不掉。經過此法鏈制之人,終其一生供「白蓮教」驅策,永無貳心。

  那知鐵蛋這個渾頭,畢生腦筋全用於武術之上,任何東西都會被他牽強附會,七扯八拉的加到武術裡面瞎攪一氣,這在平時雖妨礙了他的進展,但此刻卻大起意想不到的作用,隨任「白蓮教經」反覆念誦,腦袋非但絲毫不受影響,體內功力反而大為增強。

  忽一日聽到經文:「人生在世,非聖即魔」處,心胸中驀然一動:「什麼是聖?什麼是魔?又何必執著聖魔之分?這可還是六祖說對了,『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聖也好,魔也好,一腳踢開了帳!」

  如此一想,體內頓時圓滿通達,了無牽掣,兩力剎那間合成一力,直向頂門衝上,只覺渾身舒泰,不由大發一聲吼叫,雙掌向上一推,但聞轟隆一聲巨響,黃銅圓屋竟整個變了形狀,頭頂暗門向外掀開,透入一片耀眼異常的銀光。鐵蛋縱身一跳,由洞中穿出,好像一個大黃蛋吐出了一個小?蛋,腳踏實地,立刻打個寒噤,結結實實的楞住了。他分明記得自己被韓不群迷昏之時,乃是仲秋時節,不料此刻竟置身於粉□玉琢的琉璃世界之中,白雪皚皚,落得他滿頭滿臉,他也不伸手拭去,只一逕疑惑著想:「我到底被關了多久?」

  舉目四望,見這圓屋建在一個院落中央,四周俱是木造房屋,一名身著白衣的「白蓮教」徒仰面躺在雪地上,似是被剛才那一掌震暈了過去。

  鐵蛋見他手中兀自捏著一本薄薄的書籍,俯身抽出一看,正是「白蓮教經」。「原來成天給我唸經的,就是這傢伙。」

  想把他弄醒,一問端倪,卻見左首木屋中跑出幾個人來,眼見院中情形,都嚇變了臉,亂叫著躲回屋裡去了。

  鐵蛋大步搶入,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喝間:「今日是幾月初幾?」

  那人結結巴巴的道:「正月都快……快過完啦!」

  鐵蛋掐指算了半日,因是跨年,很難算得清楚,好不容易才算出自己竟被關了五個月,又間:「你們教主在那兒?」

  那人道:「都……都走了……不干俺事,俺只是個火家……」

  鐵蛋聽他口音怪異,詫這:「這裡是何州府?」

  那人這:「青……青州……」

  鐵蛋嚇了一跳,暗忖:「怎地把我弄到山東來了?」

  撇下那人,滿院找了一轉,果然除了幾個低等職事人員之外,再也不見半條人影,不由站在屋前大廳的彌勒佛像前面發楞,忽見大門口黑影一晃,鬼鬼祟祟的閃進一人,卻是韓不群的大徒弟,位居東宗「四大傳頭」之首的王弘道。

  鐵蛋喝聲:「來得正好!」張開右手五指,直抓他肩頭,王弘道忙退開一步,面露驚訝之色,嗄聲這:「小師父已經脫身出來了?岳……岳大俠的徒弟果然不凡!」忽地伏拜下去,「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回身便走。

  鐵蛋一頭霧水,橫身攔在他面前:「你幹什麼?」

  王弘這面露苦笑:「小師父又何必多問?」吃鐵蛋逼急了,方道:「在下只是敬仰岳大俠為人,但十幾年來一直見不著他的面,這三個頭就算聊表心意。日後小師父若能代我向岳大俠磕去,在下感激不盡。」說完,又要閃身出門,鐵蛋卻仍然攔住不放。

  王弘道不禁發急:「我瞞著師父偷溜回來救你,再不趕回去,萬一被師父發現,八顆腦袋也沒了!」伸手就去撥鐵蛋。

  鐵蛋自然而然的隨便抬手一架,卻將王弘道架得整個人飛起老高,撞在一個靠牆而放的壁櫃之上,櫃上數十隻「來生水鏡」紛紛墜落,「匡匡啷啷」散了一地,淋得王弘道渾身透 □。

  鐵蛋萬沒想到自己的功力竟增強這麼多,驚呆了老半晌,方才趕過去把王弘道扶起,連道「得罪」。

  王弘這更是驚疑不定,心忖:「任何人被關在圓屋裡受過『洗腦大法』之後,都會頭腦昏亂,四肢發軟,從此死心塌地的皈依本教。這小子卻怎地絲毫不見影響,反而愈關愈厲害?」

  他那知鐵蛋傻頭傻腦,嗜武成狂,誤把「白蓮教經」當成內功心法,整整聽了五個月,不但沒被經義改造,反而練出了相當於常人二十年的功力。

  鐵蛋間道:「你們都上那兒去了?」

  王弘道見他神力驚人,心知無法脫身,只得飛快應道:「師父探聽出天書神劍的下落,已於昨日率領總壇教眾連夜趕往北京……」

  鐵蛋又問:「我的四個徒弟呢?」

  王弘道道:「硬給師父帶走了。」

  鐵蛋皺皺眉頭,沉吟半晌,忽道:「韓不群把我關起來,究竟是不是為了教我練武?」

  王弘道不禁大大的楞了一下,好似聽見世間最稀奇的話語一般,然而仔細一想,卻又尋思:「這小子功力增進如此之多,莫非師父真傳了他什麼我們沒學過的內功不成?」心中懷疑,面上卻不顯露,搖頭這:「不會吧?師父他老人家自己的勁力,都沒有你這麼深厚呢。」

  鐵蛋暗忖:「韓不群行事詭譎,他的徒弟恐怕也未必知道他的用意。」順手抓過一隻「來生水鏡」向裡一看,笑道:「怎麼,我來生還是當和尚?真要命!」

  王弘道笑道:「你若站在這裡照,再怎麼照都是你自己,必得要站在大梁之下,才能在鏡中看見自己下輩子的際遇。」說時,卻把手往大梁背面一指。原來上頭畫著各式各樣的圖案,有蛇、有牛、有乞丐,有富人、王公、將相、嬪妃等等。

  王弘道笑道:「說穿了,只就是光影的作用而已。」

  鐵蛋暗暗點頭:「圓屋中的妖怪,大的也是此理。『白蓮教』樣樣古怪,連練功法門都怪得出奇。」口中問道:「那『白蓮教經』上的功夫,你們都學過沒有?」

  王弘道啞然失笑:「那有什麼功夫呀?這經就好比你們的『金剛經』、『法華經』,無非是敘說一些教理罷了。」

  鐵蛋不禁一呆,卻又忖道:「是了,他們的功夫還沒練到這裡,當然不曉得經中載有練功法門。」自以為揣度正確,頗有點洋洋得意,全不知自己根本都是胡猜瞎想,誤打誤撞。

  但聞王弘道兀自滔滔不絕:「而且此經並非什麼『白蓮教經』,乃是師父韓不群和本教從前的副教主岳不黨,合力由『摩尼教經』轉化而成……」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疑惑的望著鐵蛋。

  鐵蛋皺眉這:「什麼『摸泥教』?有沒有『捏土教』?」

  王弘這眼中的疑惑之意愈發濃重,嘴裡卻乾笑了兩聲,這:「『摩尼教』又稱『明教』,發源於古波斯,於唐時隨回紇傳入中國,曾昌盛過一段時間,但回紇於武宗會昌初年敗與黠戛斯之後,日漸勢衰,『摩尼教』也大受影響,終於會昌三年被朝廷下令禁斷,只得轉入市井小民之間秘密發展,南北宋之交一度曾有復興之勢,但終究沒能成大氣候……」

  鐵蛋聽他滿嘴古里古怪的詞兒,不禁一個頭兩個大,忙岔道:「總而言之,後來就並入了你們『白蓮教』?」

  王弘道卻一板一眼的搖頭這:「世人多以『明教』與本教相混,其實並不盡然。大凡秘密教派都有互相吸收、互相倣傚之習,本教因向『明教』經典『大小明王出世經』借用了『明王』一詞,致被世人誤以為『明教』即是本教,甚至疑心朱元璋及其手下元老重臣俱為『明教』教徒,故而國號稱『明』,未免太高估了『明教』的勢力。元末本宗祖師爺韓山童倡言『彌勒降上,明王出世』,明王其實指的是『佛說彌勒下生經』中的『餉怯』國王,亦即彌勒座前的月光童子,而非『明教』之明王。彌勒降生之說,自晉朝以後即深入人心,元末義軍蜂起,所憑藉的就是這股力量,使得朱元璋掃平群雄之後,也不得不稱自己為明王,因為根據傳說,必得明王出世,天下才能永久太平,朱元璋若非明王,則天下尚未太平,將來必定還會再出一個明王統有天下。其實朱元璋自取金陵之後,接納劉基、宋濂等儒生之建議,逐漸脫離本教,以正統自居,屢次痛斥彌勒降生之說為『妄誕不經』,但民心之力量何等強大,朱元璋為了朱家的萬世基業,不得不屈從此說,建國號為『明』。」

  嚥了口唾沫,續道:「師父有□於朱元璋之成功,乃因棄旁門而歸正統之故,於是也想引入正道,廢掉本教諸多愚民伎倆,但他這輩子最恨儒術儒生,又不喜法家,又不愛道家,更討厭中土佛家,最後竟把腦筋動到『明王』這個詞兒的根--『摩尼教』上頭去。」

  說時,大搖其頭:「依我看,『摩尼教經』雖然不壞,師父和岳不黨把它改得也不壞,但終究難合老百姓的脾胃。」

  鐵蛋暗這:「說的也是。萬一將來韓不群當上皇帝,把天下人統統都關到那圓屋子裡去聽經,有誰受得了哇?」口中道:「既用了彌勒降生之說,何不一直用到底?咱們佛教經書那會有假?」

  王弘這一拍巴掌:「我也是這麼想,幾百年來,彌勒降生之說就一直是這反作亂的最好藉口,任何說法部趕它不上。師父不喜此說,可能是因為依此說法,就不能凡事一把抓--彌勒歸彌勒,明王歸明王,各有各的管轄範圍。本教自彭和尚始,也是教主歸教主,人王歸人王,向不相混,西宗至今如此,北宗也承襲此制,高福興稱彌勒,田九成稱『後明皇帝』,唯獨咱們東宗,師父什麼事都要管,十幾年前就惹得副教主岳不黨心生不滿,終於叛去……」

  他幾次說到「岳不黨」時,都眼望鐵蛋,露出疑惑的神情,鐵蛋卻未覺察,只在心裡想:「看樣子,東宗的人都不滿意韓不群,這老兒倒也可憐得緊。」

  王弘這抬頭望望天色,見鐵蛋不再發間,便立刻告辭而去。

  鐵蛋又在大廳內兜了一轉,正想到後頭去討吃的,卻見韓不群的二徒弟簡金章又偷偷摸摸的溜進來,看到鐵蛋也是先吃了一驚,然後就趴在地下大磕其頭,磕完就走,連屁部不多放一個。

  鐵蛋這回也不攔他,只高聲問道:「這是給我師父的嗎?」

  簡金章邊走邊應:「還會是給誰的?」話尚未說完,人早已去遠了。

  鐵蛋不禁好笑:「人家比我大了幾十歲,難道還會給我磕頭不成?真是多此一問。」

  尋到後院,逮住一名伙夫索飯吃,卻才吃了兩口,又見一名年老教徒躡手躡腳的走進來,倒身便拜,拜完就走,片刻都不耽擱。

  短短一頓飯,鐵蛋就受了八名年長教徒的叩拜,攪得鐵蛋胃如硬塊,眼見天光已暗,便尋了個房間休息,不料年紀四十以上的「白蓮教」徒仍然絡繹不絕的前來磕頭,鐵蛋只得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擺出一副活佛嘴臉,直鬧了大半夜,方才清靜下來。

  鐵蛋吁出口長氣,將身臥倒,以手枕頭,望著窗外沉沉夜空,忽地尋思:「師父退出江湖十多年,卻仍有這麼多人恨他、怕他、尊敬他、崇拜他,師父影響了這許多人的一生…… 我呢?世上有沒有我這個人好像根本無關緊要,我要是今天就死了,恐怕沒有半個人還會記得我,跟死了條狗差不多。提起『鐵蛋』,人家一定都說:『鐵蛋?沒吃過。是不是混蛋那一類的東西呀?』

  人生在世,像我這樣簡直是白活了,總得跟師父一樣,才不枉來世間走過一道。然而他立刻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師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師父岳翎的面貌,原先在他腦海中再也明白不過--愛開玩笑,凡事滿不在乎,專會捉弄別人,一派老不正經的模樣。但自從師父「死掉」之後,師父竟逐漸變成了一個謎。

  鐵蛋知道愈多有關師父的事情,反而愈不瞭解師父,愈覺得師父陌生。師父的容貌在他心中亂成一堆,他極力想把他重新組合起來,卻終於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辦到。

  「也許世間沒有人能瞭解師父吧?」

  他並不覺得師父十幾年來一直都在他們師兄弟面前裝假,在他看來,師父顯現出如此眾多截然不同的面目,幾乎是應該的。

  「人若只有一面,那才可笑呢。」

  多半因為師父的影響,鐵蛋從未對人類懷有任何美麗的幻想,卻持著一種豁達容忍的態度,他不認為師父騙他,就好像他並不真正認為四個徒弟背叛他一樣。

  他忽然憶起日間王弘道奇異的眼神,不禁用力拍了一下腦袋。「他們所說的『白蓮』東宗副教主岳不黨,莫非就是師父?」

  許多斷枝碎節猝然集湊到一塊兒,又組成了另一副面相,鐵蛋不由苦笑搖頭:「師父的化身簡直比觀音大士還要多些。他當初為何要入『白蓮教』?為何又要脫離『白蓮教』?他真的偷了韓不群的天書神劍?『三堡』是不是為了天書神劍才追殺師父?天書神劍和『三堡』又有什麼關係?」

  一連串問號被鐵蛋帶入夢中,轉化成一陣陣頗不安穩的磨牙之聲。迷迷糊糊睡了一晚,清早起床,信腳走至「白蓮教」總壇大門外,只覺天地茫茫,無處可去,復又踅將入來,逼著伙夫弄了一頓好飯,吃飽摸摸肚皮,又走到大門口去張望,忽聽得連珠馬蹄,降雹一般直從右首滾來,不及眨眼,一團黑墨的旋風已搶至面前,馬上一人,正是「搏命三郎」左雷,見到鐵蛋,歡呼一聲,高叫:「師父,果然有你的!走吧!」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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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奴家手持大刀,關公是也!
  奇俠指捏泥團,面子賣乎?

鐵蛋大喜過望,翻身躍上馬背,二人一騎如飛向西馳去。

  鐵蛋直勁拍著左雷的腦袋,笑道:「你怎麼又跑回來?」

  左雷哼道:「韓不群得知天書神劍的下落,都快樂瘋了,對我的管束便鬆了些。我一直不吃他『來生水鏡』那一套,他本還想把我弄去受『洗腦大法』呢。」

  又恨聲亂罵赫連錘、李黑兩個笨得像豬,竟被小小邪術迷得暈頭轉向。

  鐵蛋笑道:「什麼『洗腦大法』?腦袋又不是衣裳,怎麼洗?」

  左雷楞了一下,轉又笑道:「原來師父還不知曉。師父這五個月來,受的就是『洗腦大法』。」

  鐵蛋卻笑得前仰後合。

  「你莫胡說!其實韓不群這老兒還不壞,他把我關在那圓屋子裡教我練功哩。」

  左雷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看來師父的腦袋已經被洗得不成樣子了!」

  嘴上試探著問:「你還記得你師父是誰吧?」

  鐵蛋不由大皺其眉。

  「你說話怎麼瘋癲癲的?莫非也被『白蓮教』的邪法給迷昏了?」

  狠狠朝他後腦上一拍,喝道:「醒來!往何處亂走?」

  左雷這才放心,笑答:「師父還不知外間消息,據稱『飛鐮堡』要在正月月底舉辦『人頭大會』,邀請『金龍』、『神鷹』二堡去參觀『魔佛』岳翎的首級……」

  鐵蛋聽得渾身一震,險些倒撞下馬背。

  左雷忙道:「師父休得驚慌,依我看,這只不過是『飛鐮堡』耍的障眼法罷了。聽說『三堡』有約在先,誰能取得師祖岳翎的首級,便為『三堡』之盟主,『飛鐮堡』暗中搗鬼自是理所當然。」

  鐵蛋對師父的生死一事早已沒了主意,人家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當下點點頭,加力催馬前行,恨不能立刻趕至「飛鐮堡」一窺究竟。

  那馬腳力甚健,不出三日便已來到冀州地面,沿路隨時可見佩刀持棍的江湖漢子向西北而行,有的神色匆忙,緊抿嘴唇,眉目間現出沉思兇猛的神氣,有的卻笑口大開,好像要趕赴喜慶宴會一般。

  左雷低聲道:「根據傳回『白蓮』東宗總壇的消息,各路好漢都已向『飛鐮堡』聚集,其中一半曾經受過師祖岳翎的大恩,特地趕來找『飛鐮堡』的碴兒,另一半則是師祖的仇人,專為『飛鐮堡』捧場來的……」

  話還沒說完,就聽前頭金鐵鳴響,四、五個人正揮動兵刃鬥成一堆,頗有生死相拚的架勢。

  一邊罵道:「好人不長命,岳大俠就是被你們這班無賴逼死的!」

  另一邊則道:「岳翎那狗賊死有餘辜,如今已無法找他算帳,卻好拿你們撈本!」

  語音黏搭搭的好像鼻涕,卻是「萬事通」丁昭寧。

  與丁昭寧同行的一名手使鴛鴦雙刀的中年妖嬈婦人更嘶喊著道:「十六年前,我的孩子才只有三歲,和岳翎那狗賊會有何冤仇?他竟狠得下心來把他殺害!我找這狗賊已經整整找了十六年,非把他碎屍萬段方消我心頭之恨!」

  鐵蛋勃然大怒。

  「師父怎麼會幹出這等兇惡之事?真是滿嘴胡言!」

  正想下馬助拳,那擁護岳翎的兩名漢子已一腳把那婦人踢翻,喝道:「再要血口噴人,小心老子取你狗命!想你『九尾狐狸』水性揚花,連老公都數不清楚,又怎麼知道自己到底生過幾個孩子?」

  丁昭寧忙舞動兵刀上前救援,雖吃了兩拳一腿,總算將「九尾狐狸」救起,兩個人夾著十條尾巴逃之夭夭。

  鐵蛋哼哼:「說師父好的人,個個本領高強,『飛鐮堡』這下有得好看了!」

  左雷卻搖頭歎息:「這一場腥風血雨,不知要壞掉多少條人命?」

  一路行去,果然處處都有人在廝殺鬥毆,鐵蛋心弦不由愈來愈緊,尋思道:「師父若親眼看見這種情形,不曉得有何感想?大概總不會高興吧?」

  又向前行了十幾里,忽見一大堆人擠在一個村口邊的打麥場上,喧嘩笑鬧聲中,鑼鼓板苗催魂價響,竟似有沿村串場的戲班子在唱野台戲。

  左雷精神一振,策馬上前,只見戲台居然搭建得有模有樣,台上單只一角,面色如血,身穿戰袍,手舞關刀,口中咿咿呀呀的唱道:「俺哥哥稱孤道寡世無雙,我關某匹馬單刀鎮襄陽,長江今經幾戰場,卻正是後浪催前浪……」

  中氣完足,琅然遏雲,引得台下人眾喝采不迭。

  左雷昔日身為財主時節,三天兩頭請戲班子來家裡演戲,自是個識貨行家,只一聽這幾句,便不由暗自驚訝:「這角兒的唱功雖非一流,但音量之宏,卻真是萬中無一。」

  抬頭只見戲台上方懸著幅大紅橫布,上寫「半畝秀在此作場」,又自忖道:「這樂名耳生得緊,大的是個剛出道的路歧。」

  鐵蛋這輩子還沒看過演劇,圓睜雙眼跳下馬背,把腦袋當成一根針,一扎就扎進人叢堆裡,偏又生得太矮,只好按住旁邊人眾的肩膀,將身撐起,朝台上亂瞄。

  卻見那路歧唱了幾段,便閃入後台,只剩鑼鼓板苗還在那兒敲敲打打。

  鐵蛋不由皺眉。

  「這是什麼鬼戲?沒頭沒尾的!」

  圍觀群眾也有些意興索然,喉管中發出不滿意的咕嚕之聲。

  卻聽左首一人大聲道:「只這幾段,可就把關老爺的神韻演活了,餘下的不唱也罷。」

  另一人馬上接道:「寥寥數筆,強勝滿紙錦繡,這留白留得妙極!」

  鐵蛋瞥眼望去,暗吃一驚,原來「摘星玉鷹」桑夢資和「中條七鷹」全部聚在戲台左方,有說有笑、一面大拍其手,似是十分欣賞剛才的演出。

  鐵蛋放開那兩個被自己按得皺眉苦臉的莊稼漢子,尋著左雷,兩人偷偷摸摸的挨靠過去。

  但聞戲台上出谷黃鶯般囀出一串清音:「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台下觀眾的神兒又回了些,紛紛叫好,桑夢資和「中條七鷹」尤其興奮,直著脖子亂嚷。

  只見一個旦角嫣嫣娜娜的走上台來,眉如新月,頰泛嫣紅,乍看之下還頗有幾分姿色,但細細一瞅,才發覺她體態魁梧,肩寬膀粗,不但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會家子。

  左雷眼尖,早瞧出這旦角和剛才扮關公的乃是同一人,暗暗尋思:「那群公子哥兒如此大捧特捧,不知是何道理?」

  又聽那旦角唱道:「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的行,車兒快快的隨……」桑夢資和「中條七鷹」又拍手高叫:「要得要得!桑半畝,硬是要得!即使崔鶯鶯再世,也做不出這麼肝腸寸斷的模樣!」

  鐵蛋聞言,不由一愕,低聲道:「聽說『神鷹堡』堡主喚做『美髯公』桑半畝,難不成就是這個唱戲的?」

  左雷也大楞一下,狐疑道:「不會吧?江湖數一數二大幫會的龍頭,怎肯幹這低賤勾當?」

  青樓妓女兼演雜劇,元代已然,明時更有樂戶制度,將罪臣妻女沒入教坊,迎官員,接使客,應官身,喚散唱,坐排場,做勾欄,伶人的地位幾與娼妓相埒,難怪左雷會作如此猜疑。

  卻聞「翹遙鷹」秋無痕道:「桑半畝這麼會做戲,三月間本堡推舉堡主,定非他莫屬。」

  桑夢資卻搖了搖頭,笑道:「未必見得,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聽得鐵蛋摸不著頭腦,左雷悄聲道:「據說『神鷹堡』的規矩十分離奇,堡主一職非任何人所能終身佔據,且非世襲,而是由全體堡眾推舉產生,自今年三月開始,每隔四年推舉一次,聽說桑夢資已準備出馬和他老子競爭……」

  鐵蛋暗道:「這三個堡真是各有各的古怪,卻不知當初是如何起家的?」

  但見桑半畝唱了幾段,又閃入後台,觀眾這下可都不耐煩了,噓聲四起,逼得桑半畝趕緊跑回台上,卻又扮成了李逵,黑衣黑帽,手持板斧,粗著嗓門哼哼:「蓼兒□裡開筵待,花標樹下肥羊宰。酒盡?!拚當再買,涎瞪瞪眼睛剜,滴屑屑手腳卸,磣可可心肝摘。餓虎口中將脆骨奪,驪龍領下把明珠握,生擔他一場利害……」

  鐵蛋拍手道:「這頂黑帽子可戴對了。」

  左雷愕道:「此話怎講?」

  鐵蛋一聳肩膀:「反正就是覺得他戴黑帽子恰當。」

  台下觀眾看了老半天,始終看不到一個完整的故事,紛紛打著呵欠走散了,只剩下三、四十名「神鷹堡」眾有一搭沒一搭的為堡主喝采。

  桑半畝也覺無趣,脫掉戲服,把臉一擦,露出一張五十左右,輪廓分明,猶然稱得上英俊的面龐,本應及時就往台下跳,偏又捨不得,比個手勢,多哼了幾句:「大江東去浪千疊,乘西風,駕著那小舟一葉,才離了九重龍鳳闕,早來探千丈虎狼穴……」

  這才稍顯滿足的跳下台來,邊走邊罵:「都是些鄉巴佬!一定要看故事!筆事有什麼看頭?不外悲歡離合,生老病死,那還變得出新鮮玩意?土包子!鄉巴佬!村俗之至!」

  桑夢資和「中條七鷹」都忙安慰道:「唉!那些愚夫愚婦懂些什麼?犯不著跟他們計較。」

  桑半畝氣猶未息,手比腳劃,忽地瞥見一名小?尚雜在人叢中往旁亂走,又不由喉嚨發癢,把手一指,唱道:「違條犯法,臥柳眠花,偷佛賣罄當袈裟。抵著頭皮兒受打,光乍光乍光光乍,繃撲繃撲繃繃撲……」

  桑夢資順眼一望,立刻臉色大變,挨在父親的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話,桑半畝也是一怔,父子兩個急急忙忙的趕將過去,同時一揖到地。

  「小師父遠來此地,敝堡有失迎,恕罪恕罪!」

  桑半畝更添道:「適才小師父觀戲良久,於在下有何指教?在下必洗耳恭聽,不勝徨恐……」

  鐵蛋本還以為他二人來尋打架,拳頭都已經舉至胸口,不料他倆竟擺出這等架勢,反將鐵蛋唬了個不知如何是好,摳摳腦門,扯著左雷掉頭就走。

  桑半畝、桑夢資趕緊綴在後面,疊聲道:「小師父請留步,且受敝堡誠心款待,萬勿推辭……」

  左雷悄聲:「禮多必詐,休上他們的當!」

  鐵蛋大有同感,見桑家父子腳下追得愈緊,嘴上說得愈客氣,他就跑得愈快,直繞過大半個村莊,才把二人甩脫,抹把汗珠,惡狠狠的道:「當我鐵蛋是笨蛋?曉得他們自己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呸!我可變聰明啦!」

  走至東面村口,忽見一堆小?兒拍著手朝路旁亂跑,邊嚷:「買面子去?買面子去!」

  鐵蛋不由皺了皺眉,舉目只見前方一棵大樹底下早圍上了一圈小表頭,有的喊「我要張飛的臉」,有的叫「給我一個宋江」。

  鐵蛋好奇心起,順腳挨近,當面一塊白底大招牌,正中間寫著「賣面子」三個大字,兩旁兩行小字:「問天下英雄,面子幾何?」、「塑古今豪傑,一文一個。」

  一名老頭兜坐在樹下,左手從一隻破錫盆裡抓起一把黏糊糊的玩意兒,右手一頓揉捏,就變成了一張五官俱全的面皮,再加上眉毛、鬍鬚,簡直跟真人一模一樣。

  每做好一張,便往插在身邊的招牌上一掛,晾乾了,隨任小表拿去,也不管給了錢沒有。

  左雷低笑道:「這面子賣得可真虧本。」

  語聲雖細,仍被那老頭兒聽見,立刻嘻嘻一笑。

  「世人總道面子值錢,豈知面子就如同這些泥巴一般,一捏一張。老夫開價一文,實在太昧良心,多送一些給小?兒,也好彌補一下罪過。」

  口裡說話,手上已捏出了一張鍾馗臉,朝招牌上一搭,抬起頭來,卻正是名滿天下的奇人張三豐。

  鐵蛋楞了楞,想起「武當派」和自己的一筆冤枉帳尚未了結,不由心虛,把頭一低就想走開。

  卻聞張三豐輕咳一聲,道:「那位小師父,不想買張面子嗎?出家人多欲好嗔,真該弄張面子遮遮醜。」

  鐵蛋忽然福至心靈,猛個回過身來點頭道:「好!我買一張『魔佛』岳翎的面子!」

  張三豐眼神有若利劍斬過般刷地一閃,哈哈大笑兩聲,順手抓起一團面泥。

  「岳翎的大名,我倒是久仰了,但卻沒見過面。你且說說看,他長得什麼樣子?」

  鐵蛋邊說,他就邊捏,那消片刻,竟真的做出一張岳翎的面皮。

  鐵蛋取餅,撐掛在左手手指之上,愈看愈覺得像,不由悲從中來,暗忖:「師父若真的沒有死,真得就在這兒,可有多好?」

  張三豐將招牌上已干未干的面皮統統分給小?兒,把隨身傢伙收拾妥當,擺擺手道:「今天不賣了,明日再來。」

  小表頭嘟起嘴巴撒了一頓賴,終於還是漸漸散去。

  張三豐見鐵蛋兀自對著岳翎的人皮面具發怔,輕輕咳嗽一聲,道:「一張面子本來要賣一文錢……」

  鐵蛋慌忙應「是」,伸手向懷中一掏,卻無分文,左雷見他神色尷尬,趕緊搶道:「我有!」

  從袋中取出一枚銅子兒遞了過去。

  張三豐笑道:「小叫化倒真有錢。」

  面色突地一扳。

  「但這張面子可不止這個數目!」

  右掌倏探,抓住左雷肩膀,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一面換一面,這交易可沒虧本。」

  身形微晃,竟向樹叢外倒射而去。

  左雷急得大叫:「師父!」

  想要反臂去打張三豐,卻只覺渾身酸麻,根本動彈不得。

  鐵蛋也顧不了自己是不是這當世奇人的對手,喝道:「那裡走!」

  右掌狠命拍出,頓將身周樹木掃平了一大片。

  張三豐哈哈大笑。

  「小傢伙,真有兩下子!單論功力,將來天下非你莫屬!」

  單掌一吐,迎向鐵蛋來勢,雪地之上立起一陣龍捲風,刮得鐵蛋退開七、八尺,定睛一看,張三豐已挾著左雷掠出三丈遠近,不由怒急攻心,將面皮收入懷中,縱身搶上,雙拳雷電震擊,勢賽吼天。

  張三豐喝道:「小子愚頑,開是不開?」

  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壓頭湧至,鐵蛋只覺喉頭一甜,四肢都快脫體飛出,整個身子沿著樹林邊的斜坡滾下,好死不死,正滾入一列馬隊之中,將馬腿滾斷了好幾根,直到一個馬屁股跌坐在他頭上,才總算煞住了勢子。

  翻身爬起一看,竟是「金龍堡」的人馬,大驚之餘,忙提掌護胸,只待有人出手,便即拚命。

  不料秦琬琬高叫了一聲「鐵蛋」之後,「獨角金龍」秦璜居然策馬馳近,眉開眼笑的抱了抱拳,道:「小師父,別來無恙?」

  周圍的「金龍堡」眾見堡主如此客氣,更忙不迭滾鞍下馬,垂手肅立,好似在迎接什麼貴客一般,弄得鐵蛋恍若一頭伸進了雲霧裡,怎麼想也想不通。

  「醉花娘子」蘇玉琪渾身翠綠,竟也催馬上前,軟柔柔的笑道:「這位可就是近日名動江湖的鐵蛋小師父?賤妾久仰大名,今日初見,果然不凡!」

  鐵蛋不禁暗裡皺眉。

  「又搗什麼鬼?莫非還想騙我去念『往生咒』不成?」

  想起那夜情景,再眼望蘇玉琪,竟覺得她現在好像也沒穿衣服一般,止不住心臟東歪西倒,險些暈厥過去。

  秦璜又說了一大堆客套話,最後才道:「小師父大約也是要上『飛鐮堡』吧?咱們正好做一路行。」

  鐵蛋抬眼望了望秦琬琬,還未答言,秦璜已扭頭喝道:「單飛!把你的馬讓給小師父乘坐!」

  單飛心中雖然老大不願意,卻死也不敢違背堡主的命令,忙將座騎牽到鐵蛋面前,尚卑躬屈膝的彎下腰去,捧住鐵蛋右腳,把他送上馬背。

  秦璜用馬鞭一指前方。

  「離『飛鐮堡』還有五里遠近。」

  鼻中哼了一聲,策馬緩行,眼裡閃出火灼一般憤怒的光芒,喃喃道:「不過是個由人渣集成的爛堡,竟想稱雄武林?除非我秦家『金龍堡』不復存在於天地之間,否則……」

  鐵蛋那有興趣聽他嘟嘟囔囔的罵人,正想勒轉為頭去找秦琬琬說話兒,秦璜卻又道:「小師父,待會兒進到『飛鐮堡』,須仔細認清他們拿出來的首級,是否真是你師父岳翎的首級。依我看,『飛鐮堡』根本沒有殺死岳翎的能耐!」

  鐵蛋聽他竟也作如此揣測,心下大感寬慰,另一方面又暗覺奇怪,尋思半日,方才了解:「是了,『飛鐮堡』若真的殺死師父,其餘二堡便都要聽他們號令,『獨角金龍』自然不希望事態演變成這般地步。」

  頓了頓,又接著忖道:「這老傢伙一心想親手殺死師父哩,好個老王八蛋!」

  秦璜見他沉吟不語,還以為他心存畏懼,笑道:「小師父不必有所忌憚,到時候只管實話實說,『飛鐮堡』若敢對小師父不利,本堡必全力相助。何況小師父,嘿嘿,還有彭大教主撐腰,諒那些『飛鐮』人渣決無膽量行險僥倖。」

  鐵蛋暗暗好笑。「可又來了!我跟彭和尚那有什麼屁關係?」

  不過,聽他語氣,似乎「三堡」都對彭和尚既敬且畏,可見「白蓮」西宗勢力之龐大,與韓不群那批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本還想出口辯解兩句,轉念卻忖:「這老傢伙什麼都不知道,偏要自以為是,就讓他去亂猜好啦。」

  當下不加理會,逕自回過馬頭,馳到秦琬琬面前,皺鼻噘嘴的做了個鬼臉,笑道:「小豆豆,是我哩!」

  秦琬琬依舊遍體雪白,只在外面加了件猩紅色的披風,紅白相映,分外耀眼,脂玉般的面頰被嚴寒氣候凍得紅通通的,像極了個娃娃,眼見鐵蛋嘻皮笑臉的挨近前來,面色可更紅艷了幾分,啐道:「你就你,稀奇什麼呀?」

  擺過頭去不看他。

  鐵蛋的毛手可又伸過來扭她的腦袋。

  「招呼也不打一個?來來來,打招呼!」

  秦琬琬吃他不消,且又當著眾多堡徒之面,豈能不維持公主尊嚴,忙抽了他一馬鞭,縱騎向前馳去。

  鐵蛋策馬趕上,低聲笑道:「你爹上次還當我是賤奴才,今天卻怎地對我這麼客氣?」

  秦琬琬也覺迷惑,搖了搖頭道:「他什麼事都不告訴我……唉,誰曉得他又搞什麼花樣?」

  眉目間頗為黯然。

  鐵蛋情知又觸著了她的傷心之處,忙扯開話題,將自己在「白蓮」束宗總壇的遭遇細細敘說了一遍。

  秦琬琬沉吟半晌,皺眉道:「『白蓮教』也在爭奪岳翎的天書?這可奇了!」

  鐵蛋卻更是驚詫。

  「難道那本天書和你們三堡也有關係?」

  秦琬琬又一搖頭。

  「好像如此,我也不太清楚……」

  鐵蛋愈想愈覺離奇。

  「師父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須臾來到「飛鐮堡」前,只見牆矮溝淺,並無森嚴華貴之氣象,堡內建築更普普通通,無非是些土造房屋,外表糊上一層灰泥罷了。

  「金龍堡」眾不由大噴冷氣。

  「『飛鐮堡』竟這麼沒有氣派,還敢號稱江湖第一大堡?」

  遠遠聽得另一些聲音也嘲笑著道:「『飛鐮堡』恁地寒酸,居然窮到這種地步?」

  原來「神鷹堡」眾也從另一方向緩緩馳近,三、四十個人穿著了三、四十種花色的衣裳,恍若一團繡球濺起雪花貼地滾至。

  秦璜立刻冷哼一聲,哂道:「這群專好爭妍鬥勝的紈胯子弟,也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金龍七將」趕緊附和:「啟稟堡主,遠遠來了一堆繡花枕頭,照得人好生眼花!」

  秦璜獨自大笑了一陣,笑容忽斂,把手一揮,「金龍七將」這才匆忙率領其餘堡眾哈哈乾笑起來。

  「神鷹堡」眾卻不待堡主指揮,先自指著這邊笑成一團:「看看看!那裡來的一隊黃衣奴才?又不是泥俑木偶,怎麼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德性?」

  秦璜聞言大怒,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在老夫面前出言不遜?」

  卻見「美髯公」桑半畝單馬馳出,比個手勢,咿呀唱道:「我這裡猛睜眸,他那裡巧舌頭,是非只為多開口,但半星兒虛謬,惱翻我怎干休?一把火將你那草團瓢澆成腐炭……」

  「神鷹堡」眾紛紛喝采,氣得秦璜臉皮發青,冷嗤道:「老匹夫不求長進,只愛幹這種低賤勾當,真正傖俗不堪!」

  略一定神,不禁噴笑出聲。

  「老匹夫,你那把引以為傲的鬍子怎麼不見啦?」

  「美髯公」桑半畝一摸光溜溜的下頜,□道:「你這人真是外行!老夫集生旦淨丑末於一身,怎能再留鬍鬚?有誰見過長髯三尺的崔鶯鶯,滿面于思的王昭君?」

  「梳翎鷹」柳翦風立刻接道:「桑半畝為劇藝犧牲的精神,真個是天下無人能及!」

  桑半畝益發得意,搖頭晃腦的道:「無論妓女、無賴、壞蛋,我都肯演,那還在乎幾根鬍子?」

  秦璜哈哈大笑:「自甘下流,莫此為甚!」

  桑半畝哼道二「你這人狂妄自大,自鳴清高,號稱什麼『獨角』,以為天下就只有你一角而已,殊不知世間人個個都是要角,絲毫不比你差。」

  兩幫人馬愈走愈近,罵得愈凶,「飛鐮堡」大門卻已在眼前,五、六名身著短衣的健壯大漢,毫無表情的打開堡門,迎面一大片紅土廣場,似是平日操練堡眾所用,廣場?方橫建一座大廳,構造甚為樸實,廳前立著「飛鐮堡」中的首要人物,俱著粗布衣裳,當中一人生得圓臉胖腮,細目厚唇,永遠掛著滿面笑容,正是以生活嚴謹著稱的「公平大俠」馬必施。

  身後四名四十出頭的雄健?子,不消說,必是當年為「飛鐮堡」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的「飛鐮五雄」其中之四--「覆海太保」東方厲、「困火大保」尉遲絕、「伏風大保」令狐超和「騎電太保」獨孤霸。

  「金龍」、「神鷹」二堡堡眾紛在廣場下馬,邊向大廳走去,邊仍互相詈罵不休,桑夢資卻翹著屁股,鑽入「金龍堡」眾堆裡,呢聲呼喚:「賢妹!琬琬賢妹!」

  把「金龍堡」眾噁心得個要死,又不敢明言,便都暗中伸出腳尖去絆他。

  桑夢資磕磕跌跌,仍賈勇前進,好不容易追上秦琬琬,卻猛見鐵蛋跟在她身旁,不由一怔,半晌說不出話兒。

  ,秦琬琬冷冷瞟了他一眼,忽然一把牽起鐵蛋的胖手。

  「咱們到裡面看看去。」

  鐵蛋只覺心頭一甜,迷迷糊糊的跟著她走入大廳,但見此廳面積大得有若陝北高原,正中高懸一塊黑底金字大匾額,上書「公正平等」四個大字,除此之外,並無任何花俏擺設,只在左方角落裡堆放著幾十具神佛雕像,有玉皇大帝、南極仙翁、純陽真君、如來、觀音大士、四大天王、孔子、孟子,甚至古天竺風格的菩薩雕像,幾將世間神佛搜羅殆盡,奇怪的是,每座神像俱被腳鐐手銬箍得像個粽子,脖頸之上更都套上了一面大枷。

  鐵蛋怪道:「這是什麼意思?」

  秦琬琬冷笑道:「『飛鐮堡』從不信奉任何神明,馬必施一向以為自己就是天地間唯一的神明,卻偏還要裝出一副謙和嘴臉,彷彿所有人都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真是有史以來最最卑鄙齷齪的偽君子!」

  鐵蛋不禁暗笑。

  「偽君子多著咧,豈止這麼一個?」

  正想間,忽覺一隻手掌搭上肩膀,回頭一看,卻是「鐵面無私」馬功。

  鐵蛋本對他頗有好感,但自「飛鐮堡」宣稱殺死師父之後,便不由得憎恨起他來,當下並不給他好臉色看,冷冷道:「幹什麼?」

  不料馬功卻不放手,身後四名鷹目大鼻的驍健少年更不著痕跡的朝他身週一圍,硬把他和秦琬琬分作兩處。

  馬功笑道:「且與小師父敘敘舊。」

  五人挾著鐵蛋就往廳後走。

  以鐵蛋現下功力,想要脫困並非難事,但他心中卻忖:「看他們要搞些什麼把戲?」

  便不抗拒,隨著他們穿過前廳,進到「飛鐮堡」的腹地。

  只見廳後竟是一片廣闊無比的平原,雖被大雪覆蓋,仍可依稀看出春夏時節阡陌縱橫,金穗遍地的景象。

  無數名衣著單薄樸素的「飛鐮堡」徒正沿著空地邊緣挑土築牆,嚴寒氣候儘管凍得他們直打哆嗦,每個人卻依舊面容平板,彷彿任何事都引不起他們的關心。

  馬功一指他們,感喟道:「這些人歷來受盡地主財主的壓迫,本堡創立之後,號召他們加入本堡,大家無分彼此,工作相同,報酬相同,即連家父、在下與『飛鐮五雄』亦不例外,確可當本堡堡訓『公正平等』而無愧!」

  那四名年輕漢子便也極口頌揚「飛鐮堡」的種種好處,活像人世間一切的欺凌、壓搾、迫害、冤屈、黑暗污穢,全都被大廳上的那塊匾額敉平了一般。

  鐵蛋心主動:「他們這套和咱們禪宗叢林有何差別?咱們寺裡還不就是這樣,那值得這麼大驚小敝?」

  一聳肩膀,並不接腔,隨著他們東走西走,卻走到一間木屋之前,馬功把嘴一努,那四名少年便各自守住木屋一方。

  馬功推開房門,領著鐵蛋走了進去,屋內四壁蕭然,連棉被都只是薄薄的一塊。

  馬功拉過唯一的一把椅子,請鐵蛋坐下,自己就只好坐在床邊。

  「寒舍簡陋,萬勿見笑。」

  說時昂首挺胸,彷彿十分驕做。

  鐵蛋暗忖:「倒也跟咱們僧捨差不多。」

  又一聳肩膀,仍不作答。

  馬功乾咳兩聲。

  「五個多月前在汝州客棧,本已和小師父相約同來敝堡……」

  鐵蛋尋思:「這可是我爽約了。」

  連忙夾夾纏纏的道歉了幾句。

  馬功笑道:「自從那夜和小師父深談之後,也覺事有蹊蹺,回返堡內,即向家父探詢此事的前因後果。家父於本堡與岳翎結仇一節,仍未明言,但卻告訴在下一個極大的秘密……」

  忽然斜著眼睛朝四面望了望,微傾上身,壓低嗓門道:「『魔佛』岳翎根本沒被本堡殺死!等下捧出來給大家觀看的根本是個假人頭!」

  鐵蛋一楞之後,高興得跳起老高,卻又狐疑著間:「你告訴我這個幹什麼?」

  馬功站起身來,一拍他肩膀,懇摯異常的道:「咱們『飛鐮堡』雖不敢說每件事都做得光明磊落,但自創堡以來,可從未幹過半樁見不得人的勾當。家父年歲已高,難免有點老糊塗,這騙局設計得實在不夠漂亮,但為人子者,又能說什麼?」

  重重歎了口氣。

  「等下『金龍』、『神鷹』二堡若要小帥父上前認人頭,小師父就把人頭丟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定,其餘的,」又大力歎了口氣。

  「只好到時候再看情形收拾這個爛攤子……」

  鐵蛋心中不禁又泛起一片感激之情。

  「這『鐵面無私』到底不壞,我卻還沒看走眼。」

  嘴上又問:「那你知不知道我師父現在在那裡?」

  馬功一攤雙手。

  「『魔佛』來去無蹤,變幻莫測,天底下有誰能探得他的行跡?」

  鐵蛋暗忖:「師父若曉得這『人頭大會』,可一定會來的,說不定早就已經藏在『飛鐮堡』裡了。」

  想到立刻就能和師父見面,連日來的苦苦思念繫掛,全都一掃而空,不由得雀躍萬分。

  馬功似也替他高興,眉開眼笑的在旁連連點頭。

  忽聞堡門那方向人聲沸騰,叫罵不休,馬功微一撇嘴。

  「咱們到前頭看看去。」

  出了木屋,繞過前廳,只見堡門大開,數以百計的江湖漢子浪潮般捲上紅土廣場,都是得知岳翎死訊,趕來哀悼或慶賀的各路好漢。

  這麼一大窩子人,看似雜杳,豈知一入堡門,竟自動分作兩處,不少人揮動兵刃和敵方纏鬥,餘人則臉紅脖子粗的大叫大罵,局面頓時亂得不可開交。

  鐵蛋不由心想:「『飛鐮堡』把這些人全部放進來幹嘛?可不是自找麻煩?」

  猝聞大廳內衝出一聲暴喝:「肅靜!」

  宛如巨峰崩頹,震得場上千餘名身經百戰的江湖豪傑,個個面無人色。

  但見「公平大俠」馬必施緩步由廳內走出,立在廳前石階頂端,圓團團的臉上雖仍是一片和氣,目中芒焰卻令人不寒而慄。

  「諸位遠來『飛鐮堡』,敝堡本該竭誠相待,但此次『人頭大會』原是為咱們三堡而設,說得難聽一點,並不干各位的事……」

  立刻有人大聲攔道:「姓馬的,你說得倒挺輕鬆!你們『飛鐮堡』如果真的殺死了岳大俠,咱們就跟你們沒完沒了,還敢講什麼不干咱們的事?先別提岳大俠對我有恩與否,岳大俠人中之龍,如今居然被一幫惡棍暗算,我姓童的第一個看不過去!」

  此言一出,當即牽起了數百個同意之聲,鐵蛋聽那嗓音頗覺耳熟,踏足望去,原來是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見過的湘南形意門「一撞先鋒」童湘雄,此人性烈如火,傲氣逼人,不想竟也對岳翎這樣尊崇。

  馬必施臉上和氣之色絲毫不減,笑道:「本來嘛,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各位若執意要為岳翎復仇,敝堡自然無法干涉……」

  與岳翎有仇的一方馬上有人接道:「『飛鐮堡』是當今江湖上最了不起的幫會,殺了岳翎那狗賊,造福武林,嘉惠蒼生,功德非淺,誰敢找他們的碴兒,就跟找咱們的碴兒一樣!」

  也立刻贏得了一片轟然附和。

  「一撞先鋒」童湘雄冷笑道:「我就不信『飛鐮堡』有殺死岳大俠的能耐!你們盡捧『飛鐮堡』的屁眼,只怕到頭來吃不著屁,反弄了一身躁。」

  「萬事通」丁昭寧也正雜在人堆之中,嘴巴早已癢個不住,那管三七二十一,逮著機會就大發高論:「咱們捧『飛鐮堡』的屁眼,好歹是個熱屁眼,不像你們這些呆瓜,卻去捧岳翎那死人的冷屁眼!」

  他這話說得無恥粗鄙至極,使得與他站在同一邊的人都覺得刺耳非常,不由紛紛怒罵:「不會講話就不要講話!什麼熱屁眼、冷屁眼,你那張嘴巴才真是個大屁眼!」

  有那脾性暴躁的更忍不住提拳就打。

  「九尾狐狸」忙橫身攔在丁昭寧面前,倒挑衰柳眉,圓瞪熟杏眼,嚷道:「你們想幹什麼?仔細老娘的鴛鴦雙刀,一捅兩對窟窿!」

  這下更惹得大夥兒爭相笑罵:「喲喲喲,金銀珠,什麼時候又姘上新伴兒啦?也不請咱們喝喜酒,好歹讓咱們送副『同歸於盡』的喜幛嘛!」

  「俗謂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豈非『二虎和鳴』也歟?」

  「這就叫做郎乾柴女火冒,直燒得珠老璧黃,魂魄于飛,卻正好同棺共槨,雙宿雙歸。」

  丁昭寧趕忙一本正經的擺手道:「各位大哥說笑了,我與這位金大嫂素無瓜葛。我丁某人有妻有妾、有兒有女,向不作興幹這等苟且勾當!」

  可把「九尾狐狸」金銀珠氣得半死,返身一個大巴掌,將丁昭寧已然腫爛的面頰打得更加腫爛。

  「你這沒良心的豬狗!昨兒晚上還在大叫『夠勁』,今天卻變成『苟且』了?」

  場上眾人頓時樂不可支,大哄大噪,卻聞一縷清音由廳內直透而出:「有人在那裡,人在那裡,裝模作樣,言言語語,譏譏諷諷。咱這裡,氣氣憤憤,怒火洶湧……」

  唱腔雖然婉轉悠揚,卻如一根尖刺,狠狠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都不由伸手摀住雙耳,自也無法再繼續吵鬧下去。鐵蛋暗裡吃驚:「這『美髯公』桑半畝倒真有兩下子,卻非浪得虛名。」

  馬必施微微一笑,點點頭道:「各位若要□定岳翎的人頭是真是假,便請入廳。不過,在未得出結論之前,切勿喧嘩吵嚷,否則休怪敝堡不懂待客之道。」

  說完,逕自返身走入廳內。

  他舉止言語之中自有一股威嚴,竟似在上千名各路龍蛇的額頭上貼了一帖符咒,使得他們乖乖閉上嘴巴,自動排列成串,默然走進大廳。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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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一顆人頭你爭我奪
  幾番出手鬼哭神號

馬功一扯鐵蛋,隨後跟入,只見前方已被「金龍」、「神鷹」二堡堡眾所佔,後來的人便只得擠在後頭,所幸大廳甚是寬敞,仍留下不少空間。

  鐵蛋才往人堆背後一站,就聽馬必施凝聲喝道:「傳人頭!」

  鐵蛋雖己聽馬功說過人頭是假,聞言仍然止不住心頭猛震,但聞一波一波「傳人頭」的呼喊此起彼落,遠遠傳送出去,廳內反而變得一片死寂。

  棒了許久,才聽得「橐橐」腳步漸行漸近,每一腳彷彿都踩在眾人的心坎之上。

  馬功又低聲囑咐鐵蛋:「待會兒上前,就把假首級扔給『金龍』、『神鷹』二堡,讓他們自己去認,我自會收拾殘局。」

  急匆匆的擠到前面去了。

  鐵蛋心中隱隱覺得有點奇怪,不暇細思,已見兩名「飛鐮堡」徒端著一個上覆黑布的大托盤,快步走入廳中,「公平大俠」馬必施即刻伸手接下,高舉過頂,緩緩在眾人眼前繞了一圈,然後放在廳前正中央的一個高台上面,「刷」地扯下黑布,露出一個已然乾癟,雙目卻仍瞪得老大的腦袋。

  廳內一千多人全都是刀頭舔血的硬漢,這等陣仗自然見得多了,此刻卻仍忍不住齊發一聲驚噫。

  馬必施霍然轉身,喝道:「各位請看!這首級是真是假?」

  雙眼迅快的掃來掃去,神色竟變得異常獰厲。

  眾人遠遠望去,見那首級果然極像岳翎,一時之間,不管是友是敵,都被那雙睜得滾圓的眼睛懾去了魂魄,竟沒半個人敢貿然上前。

  鐵蛋模模糊糊的想了半日,暗自尋思:「如果沒有人看穿那顆人頭是假的,這大廳之中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用說,受過師父恩惠的那一方,必定立刻動起手來,這些人功夫雖然都不差,但決非『飛鐮堡』與那班無賴惡棍之敵,何況『金龍』、『神鷹』也得聽『飛鐮堡』的號令……」

  心中一動,又忖:「師父若在場中,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馬必施此舉真正的用意,是不是想逼師父現身,然後再加以擒殺?難怪馬必施要把各路人馬統統引進堡內。」

  一念及此,只覺心頭逐漸明亮起來,但仍有許多環節未能想通。

  卻聽馬功高聲道:「岳翎的徒弟--鐵蛋小師父正在現場,不如先請他出來認一認。小師父和岳翎朝夕相處十餘年,諒必不會認錯。」

  馬必施可不知有鐵蛋這號人物,聞言立一皺眉,轉目望向立在背後的兒子,臉上頗露出幾分訝異之色。

  馬功並不理會,雙眼直視前方,一逕催促:「請鐵蛋小師父上前。」

  廳內眾人俱皆聽過這近日崛起江湖的惡和尚之大名,不由轉目四望,豈料等了半天,竟無任何動靜,正感不耐,卻見一個矮爬爬的肉球從人堆中滾出,慢慢走向前方。

  「獨角金龍」秦璜立刻高聲道:「小師父,□事體大,須得細認清楚。」

  「美髯公」桑半畝也唔唔唱道:「趨近前,細瞧覷,休遭那幫豺狼虎豹唬昏了雙眼……」

  鐵蛋身在眾目睽睽之下,猛然發覺自己肩負重任,禁不住大為緊張,心忖:「就算我事先並不知道人頭是假,也非一口咬定這首級根本不是師父,否則擁護師父的一方必然遭殃。」

  打定主意,摸了摸懷中的人皮面具,一步一步朝廳前高台走去。

  忽然人影一閃,一條矮壯漢子已攔在他面前,正是「一撞先鋒」童湘雄,骨碌碌的牛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厲聲道:「這個東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手段毒辣,惡名昭彰,怎會是岳大俠的徒弟?我看,多半是『飛鐮堡』瞎弄出來混淆視聽的工具!」

  「萬事通」丁昭寧也忙道:「這個小胖傢伙壞透了!一定是『金龍堡』或『神鷹堡』的爪牙!」

  一干江湖漢子也都嚷嚷:「說這小?尚是岳翎的徒弟,到底有何證據?此人來路不明,說出來的話當然更不可信!」

  鐵蛋並不理會,埋頭就往前闖,童湘雄右掌一探,猛抓鐵蛋肩頭,喝道:「究竟想搞什麼把戲?從實招來!」

  鐵蛋自然不願和他動手,只得偏身避讓,心中暗罵:「這個笨傢伙!是友是敵都分不清楚?」

  童湘雄卻一心認定鐵蛋想要搗鬼,說什麼也不放鐵蛋過去,「形意拳」源源使開,逼得鐵蛋直往後退。

  秦璜微一努嘴,「展翅龍」單飛便大步搶出,伸手就想去拿台上人頭,不防斜刺裡飛來兩道寒光,剪刀般直鉸他脖子,只得急忙回手招架,邊喝道:「臭淫婦,攔阻我怎地?」

  「九尾狐狸」金銀珠發出咳痰也似的笑聲。

  「老娘今天可不怕你們『金龍堡』,有『飛鐮堡』眾位大爺在旁邊看著呢。老娘可不許你們在大家面前偷換人頭!」

  單飛也是江湖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極不願與這聲名狼藉的淫婦交手,但未奉堡主之命,可又不敢臨陣退卻,只好施展輕身功夫,一味左閃右躲。

  「萬事通」丁昭寧見此情形,以為他身手不濟,有機可乘,忙大喝一聲:「金大嫂,你一介女流,卻不好太拋頭露面,讓我來鬥鬥他!」

  縱身一撲,直取單飛後背。

  單飛鄙夷這傢伙嘴上說得堂皇,手下卻盡偷雞摸狗,那還對他客氣,身驅倏旋,左腳飛起,正踢在他的嘴巴上,只聽「唉喲喂呀」一聲大叫,五、六顆斷牙和著鮮血一齊噴出,痛得丁昭寧滿地打滾,還好沒嚼掉舌頭,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醉花娘子」蘇玉琪眼看單飛被那金銀珠纏得進退不得,甚是狼狽,當即甩手脫下肩上大氅,抽出長劍躍入場中,笑道:「咱們娘兒們兩個鬥鬥!」

  劍芒如秋水陡漲,早把金銀珠的鴛鴦雙刀裡入圈內。

  場上各路江湖好漢見這小女子容貌賽勝天仙,身手又極高強,尤其跳縱騰挪之際,臀搖胸晃,更顯出她火舌一般噬人魂魄的體態,都不由心蕩神馳,不停的變換站姿,只希望她一直這樣跳動下去,永遠也不要停止。

  「金龍」、「飛鷹」二堡堡眾卻心下焦躁,不知這些人夾夾纏纏,要弄到何時方能將此事了結。

  「美髯公」桑半畝一摸光溜溜的下頷,忽道:「馬堡主,當初『三堡聯盟』派去少林臥底的好像有兩個人,一是『金龍堡』的『振鱗龍』張淵,另一個則是貴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鵬……」

  馬必施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點點頭道:「不錯。」

  桑半畝又悠悠的道:「那日二人發現『魔佛』岳翎的行蹤,即與岳翎展開一場劇鬥,張淵當場喪生,去疾鵬卻拚命殺死岳翎,取?了他的首級……」

  此事大家早已知曉,並非什麼關鍵秘聞,都不懂桑半畝為何要在此刻喋喋不休。

  卻見桑半畝一扳臉孔,沉聲道:「那麼,我請問馬堡主,為何今日只見岳翎的首級,而不見『拿日大保』去疾鵬?」

  大夥兒齊地一楞,果然發覺自入堡門之後,一直就僅只看見「飛鐮五雄」中的其餘四個,去疾鵬則始終未曾露面。

  桑半畝又一指廳前首級,冷笑道:「那顆人頭是真是假,根本無關緊要,馬堡主只須將去疾鵬本人喚出,讓大家見上一見,就可知岳翎死或未死。」

  大夥兒便又尋思:「對呀!這麼簡單的事,腦筋怎地一直轉不過來?當日『三堡』只派出兩人去襲殺岳翎,一場大戰,地下躺了兩具無頭屍首,其中之一已證實是『振鱗龍』張淵無誤,那麼另外一具,若非岳翎定為去疾鵬,如今只須查明去疾鵬是否尚在人世即可,何必硬要去認那顆已被藥水泡了五、六個月的人頭?」

  當下紛紛大嚷:「叫『拿日大保』去疾鵬出來給咱們瞧瞧!」

  馬必施面有難色,支吾道:「去疾鵬那日乃豁出性命,竭力拚鬥,才得以殺死岳翎,但自己也身負重傷,直到現在尚未痊癒,臥病在床……」

  秦璜可沉不住氣了,虎地站起身子,高叫道:「這不成藉口!難道不能連人帶床都抬出來?」

  大夥兒哄然應是,馬必施彷彿吃逼不過,勉強吩咐下去,隔不一會兒,果聽一個腳步聲踢踢踏踏的響進大廳。

  馬必施、馬功頓時一皺眉毛,互望了一眼,臉上都泛起一股奇怪的神情。

  大夥兒凝目望去,卻沒瞧著「連人帶床」,只見一個愁眉苦臉的漢子,趿著兩隻船大草鞋,拖拖拉拉的走入廳內,也不向堡主行禮,也不朝眾人作揖,只一逕傻呼呼的站在那兒,好像十分委屈,馬上就要哭出聲來。

  在場諸人有不少早就識得去疾鵬,見他面目形態全無差異,心上都不由浮起一絲歉疚:「人家病得凶,咱們卻還要逼他起床,怪不得一副想哭想哭的樣子。」

  擁護岳翎的一方眼看「飛鐮堡」所說不假,立刻齊發一陣大吼:「岳大俠真的是死了,今天非挑翻『飛鐮堡』不可!」

  爭相抽出兵刀,就待動手。

  卻聞秦璜迸出一響暴喝:「且慢!」

  他內力和馬必施、桑半畝在伯仲之間,當即壓住了眾人的蠢動。

  馬必施淡淡一笑,道:「當初咱們『三堡』有約在先:誰能取得岳翎首級,便為『三堡』之盟主,如今秦堡主還有何話說?」

  秦璜冷笑連連。

  「就算此人真是『拿日大保』去疾鵬,也不能證明什麼--除非他露一手殺死岳翎的本領給咱們瞧瞧!」

  猛一扭頭,「金龍八將」之中位列第二的「躡雲龍」韋騰便即竄出,豎掌狠劈去疾鵬頂門。

  丁昭寧滿嘴鮮血,仍不減喳喳呼呼的興致:「這不公平!人家身帶重傷,當然不復有那日血戰岳翎之勇!」

  全沒想到自己嘴負重傷,卻依舊勇猛異常。

  「覆海大保」東方厲陰森一笑。

  「韋二哥如想舒活一下筋骨,在下理當奉陪!」

  搶前兩步,揮掌接下韋騰來勢,一陣滾風,硬將韋騰震退三尺。

  廳內眾人不禁心道:「『飛鐮堡』果然比『金龍堡』高出一籌,看樣子,即使『八將』聯手也非『五雄』之敵。」

  又見紫影一閃,「翹遙鷹」秋無痕越眾而出。

  「我來領教一下去疾老兄的高招。」

  身法曼妙,有若柳絮飄蕩,早掠至去疾鵬面前,不料半招都沒遞出,一股罡風已湧至身側,「伏風大保」令狐超不動則已,一動驚人,兩隻肉掌狂飆一般席捲而來。

  好個「翹遙鷹」,不閃不架,身軀竟隨狂風而起,如同來時一樣曼妙的飄了開去。

  大夥兒又都尋思:「『中條七鷹』的勁道雖然差了一點兒,身法之高強卻足以彌補,名列『三堡』第二也是應該得很!」

  秦璜被這一連串爛仗弄得煩躁不堪,兩手連揮,餘下的五將立刻齊向去疾鵬撲上。

  「困火太保」尉遲絕、「騎電太保」獨孤霸雙雙搶出,卻只攔住了四個,讓「掉尾龍」李躍穿過空隙,和身猛衝去疾鵬。

  李躍和張淵情同兄弟,自得知張淵的死訊之後,便認定那日去疾鵬在暗裡扯張淵的後腿,使張淵死於非命,早將去疾鵬恨入骨髓,此刻出手更不留情,豁出全身力道,只望一擊中的。

  卻見滿面病態哀容的去疾鵬輕巧巧將身一閃,那有絲毫身負重傷的樣態?

  左手五指微曲成鉤,准而又准的朝下刮向李躍手腕。

  廳中人眾自有不少識貨行家,立刻驚咦出聲,「萬事通」丁昭寧更忙不迭脫口嚷嚷:「這不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中的『鐵耙犁』嗎?」

  馬必施、馬功父子又互望一眼,臉色愈發難看。

  桑半畝一拍巴掌,大叫「妙哉」,唱道:「那怕你指天畫地能瞞鬼,步線行針待哄誰?又不是不精細,又不是不伶俐,恁般把戲難逃我眼底……」

  「梳翎鷹」柳翦風笑道:「『飛鐮堡』的人怎會使少林功夫?可真新鮮!」

  身形一晃,已至去疾鵬頭頂,「獵鷹攫兔」,直朝對方頭頂抓落,口中邊道:「再露一手少林功夫給大家瞧瞧。」

  那去疾鵬竟不避諱,左手「伏虎羅漢拳」消掉李躍連環三擊,右掌一豎,絲絲風響,「修羅刀」反切柳翦風右腕。

  丁昭寧又喊:「好哇!七十二項絕技都被這樣伙學全了嘛?」

  去疾鵬獨鬥「金龍」、「神鷹」二大高手,短時間雖不至於落敗,卻也吃力得緊,愁眉苦臉的道:「你們不要亂講!我的功夫都是跟馬必死學的!」

  筆意將那「死」字說得極重。

  鐵蛋一聽這聲音,不禁嘻嘻一笑。

  「一撞先鋒」童湘雄久戰他不下,正自惱怒,罵道:「笑什麼?」

  赤紅雙眼,猛掄拳頭,恨不得把那矮胖身軀打得更矮更胖。

  鐵蛋仍不還手,一面閃躲對方攻擊,一面細細觀看那邊動靜。

  只見去疾鵬抖擻精神,施出十幾種少林絕技,忽而「大力金剛手」,忽而「般若掌」,簡直跟個浸淫少林武術十餘年的好手無異。

  廳內群雄又拚命咋唬:「『飛鐮堡』在搞什麼鬼?五大高手之中竟有人渾身都是少林功夫,『飛鐮堡』這不可成了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之一?」

  「公平大俠」馬必施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兩眼不住掃視大廳、緊握雙拳,彷彿隨時准備和什麼人作一場生死決鬥。

  馬功喝道:「何方惡棍,膽敢在天下英雄面前冒充本堡之人?」

  語出身動,鷂子穿雲,迅疾無比的凌空罩死去疾鵬退路。

  去疾鵬本就已經有點左支右絀,見馬功來勢兇猛,比柳翦風、李躍二人還要高出一截,不由帶著哭聲嚷道:「是你們自己先派人冒充,我只是弄昏了那個冒充之人,再冒充那冒充之人所冒充之人而已,怎可反說我冒充?」

  話雖夾纏,大家卻都已明白「拿日太保」去疾鵬早就不在人世,「飛鐮堡」只好派人冒充,卻於進入大廳之前,被這精通少林功夫的傢伙偷換了過來。

  李躍心道:「此人雖然意圖不明,但起碼是在和『飛鐮堡』作對,我還跟他鬥個什麼勁兒?」

  偏沒得著堡主命令,不敢擅自脫出戰圈,只得夾在中間亂弄些虛招。

  柳翦風卻沒想通這一層,不但不放鬆,出手反而更加狠辣,逼得假去疾鵬險象環生。

  桑夢資急道:「柳兄,別打了,這豈不反幫了『飛鐮堡』的忙?實在太不合理之至……」

  話沒說完,柳翦風已蹈虛直進,雙掌貼上去疾鵬胸前要害,虧得去疾鵬腰腿靈便,順勢往後一倒,險險避開這要命一擊,馬功卻從側邊搶近兩步,一掌拍向他頭顱。

  去疾鵬忙就地一滾,只聽一聲「波」,連帽子帶頭髮、臉皮都被馬功抓了下來,竟是一名腦門光溜溜、眉眼愁搭搭的小?尚。

  馬功冷笑道:「咱『飛鐮堡』與你們少林寺無冤無仇,為何跑來□這趟渾水?當咱們好欺負是不是?」

  又一拳向對方頭頂蓋落。

  鐵蛋忙叫:「別打了!他是我三師兄!」

  「好哭鬼」無哀哭道:「叫叫叫,只會叫!?不快來幫忙?」

  三滾兩滾已滾至大廳左側角落,眼看避無可避,卻突地把身體一縮,鑽進了神像堆裡。

  馬功一掌落空,把個孔子雕像打得粉碎。

  鐵蛋見勢危急,再顧不了許多,右掌驀地一起,童湘雄恰?一式「猛虎跳澗」,雙拳當胸打來,三股力道撞在一處,發出一響地震時的悶轟之聲,童湘雄精壯的身軀竟爾倒飛起來,紙鳶般橫過半座大廳,方才跌入人堆之中。

  旁觀群雄都不由大為心驚:「『一撞先鋒』久享盛名,到了這小禿驢手中居然跟個紙人兒相似,這惡僧果然了得!」

  秦璜想起那日在「三堡聯盟」曾和他對過一掌,尚未有拔尖之氣魄,不料五個月沒見,功力竟精進若斯,心下也自駭然;「展翅龍」單飛更一摸頭皮,忖道:「這個怪胎,一次比一次厲害,世上有誰的內力能增長得如此迅速?簡直比吹豬尿泡兒還快些。」

  轉念又忖:「不過,等他將來獨霸天下之後,倒可用那日在洛陽城內他們七個師兄弟合力戰我一個之事,大大吹噓一番。」

  唯獨秦琬琬暗自好笑。

  「笨傢伙最近可又被人打啦!」

  她這一猜可只猜中了一半。

  鐵蛋自出「白蓮」圓屋之後,功力已隱然躋身拔尖高手之林,剛剛又被賣面子的張三豐打了一掌,愈發勇不可當,只見他一陣風似的捲到高台之前,探掌抓向台上人頭。

  馬必施喝道:「這也是你碰得的?讓開!」

  身形疾閃,雙掌怒斫而來。

  鐵蛋見他親自出手,當然不敢有絲毫大意,回掌扭腰,卯足全力,吐氣開聲,硬接敵鋒。

  廳內人眾立覺身周空氣一陣鼓蕩,暴雷般的巨響卻似發自頭頂,險將那塊「公正平等」大匾額都震落下地。

  再見馬必施肩膀一晃,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步,鐵蛋卻也只「咚」地退了一步,又將眾人唬了個目瞪口呆,全都心想:「這還混什麼呀?回家抱孩子去吧!」

  馬必施心中更是駭異。

  他這輩子縱橫江湖,總共也沒遇見過幾個與自己功力相埒的人物,不想今日和這其貌不揚,不見經傳的小子,竟只戰了個平分秋色,面上自然大大無光。

  鐵蛋卻正好相反,這一掌打出了他無比的信心,哈哈大笑聲中,弓身而起,再次抓向台上人頭。

  馬必施那肯容他輕易得逞,「飛鐮堡」最得意的徒手搏擊--「鉤鐮掌法」連環使出。

  這套掌法每一招都有五式,上下呼應,首尾相連,猶如星芒綻放,必要時還會帶著鉤兒拐人,真個是防不勝防。

  鐵蛋乍逢此精妙招數,根本無從遮攔,腳下不由連退七、八步。

  他旁的不行,但說到打架,反應可比任何人都快,稍一尋思,奇招已生,覷準那五式中央的空虛之處,和身撲上。

  馬必施見他入殼,心下大喜,掌鋒一分,竟讓他搶將入懷,十指陡然彎曲,宛若布袋收口一般倒鉤回來,這招「大歸一統」乃「鉤鐮掌法」中最厲害的殺著,不知壞過多少英雄。

  不料鐵蛋見他收口,十指都已快鉤上自己後背,竟毫不猶豫停滯,仍舊一往直前,朝馬必施胸口上撞去。

  天下人十有八九,挨鉤之後必定回奪,卻正對了鉤兒這玩意的路,愈往後縮,必吃鉤得愈緊,終至把老命送掉。

  誰知鐵蛋偏連頓蹭一下都不曾,筆直闖進馬必施內懷,一塊禿腦門「崩通」一傢伙,正撞中馬必施下巴,兩人撲地跌作一圍。

  馬必施那裡碰過這種無賴打法,眼泛七彩的躺在地下,幾乎都快要被活活氣死。

  鐵蛋身體可圓,一個翻身便已站起,橫挪兩步,將台上人頭抓在手裡,轉向眾人高聲道:「各位請看,這人頭是真是假?」

  舉掌就要向人頭拍下。

  馬必施距離他不過五尺遠近,一見他這個動作,立即面容慘變,不及起身,泥鰍般拚命滑了開去。

  群豪心中都不由微微一動。

  鐵蛋不知他發些什麼瘋,也楞了一楞,右掌又待往下蓋。

  卻見「好哭鬼」無哀從觀音善薩肩膀上探出頭來,哭喊道:「老七,救我……」

  原來馬功一直不肯放過他,也鑽進了神像堆裡,狠狠追殺。

  鐵蛋忙叫:「別打啦!」

  捧著人頭飛趕過去。

  馬功見他靠近,也嚇了一跳,忙縱出像堆,強笑道:「我沒打他……沒有……玩玩而已……」

  一面背著眾人向鐵蛋使臉色,催使他把首級扔給「金龍」、「神鷹」二堡。

  大夥兒眼看馬必施父子兩個的神情,早已猜著了七、八分,均忖:「那首級之中如非藏著極厲害的毒藥,定藏有炸藥。反正,既是用來對付岳翎的,必為歹毒絕頂之物。」

  擁護岳翎的一方便人人心想:「看樣子,岳大俠不但沒死,且極可能正在這大廳之中,馬必施只是想用這次大會逼他現身罷了。」

  著急之餘,又驀然醒悟自己這批人其實都成了馬必施脅迫岳翎出面的棋子,都不由汗流浹背。

  馬必施則懊惱得要命。

  他本想岳翎如果出現,大約總會先一把抓起那假首級,弄個粉碎;這一計若是不成,也可合三堡之力,將他擒殺。

  不料岳翎直到此刻仍不露面,卻打從橫裡冒出鐵蛋這攪局鬼,非但使自己丟了個大臉,滿藏炸藥的假首級也被他搶了去,搞個不好,今日之會真不曉得如何收場。

  偶一轉口望向兒子,見他滿臉都是責備之意,老臉愈發掛不住。

  鐵蛋卻還不知自己手中拿著的東西暗含殺機,本又想一掌把它擊碎,轉念卻忖:「大家都還沒仔細看過,可別讓人以為我在搗鬼。」

  遂即捧著人頭,向師父的仇人一方大步走去,邊道:「給那批人共有五百多個,人人面色大變,推推撞撞,爭相後退。」

  「萬事通」丁昭寧連忙陪笑:「鐵師父,您老人家不用麻煩了,我們早就已經曉得人頭不是真的……」

  鐵蛋怒道:「那你們還瞎起什麼哄?你們這些東西,沒一個好人!聽說師父死了,一個個高興得要命,如今師父沒死,看你們要躲到那個洞裡去?」

  說至憤慨處,捧著假首級的左臂不由向上舉了舉,唬得眾人褲襠齊□,大叫:「岳大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自然不會輕易就死。咱們以往吃鬼迷了心竅,今日才得以撥雲見日,重見青天,必當向岳大俠負荊請罪,小師父高抬貴手……」

  丁昭寧一聽,那對呀?

  忙道:「小師父低抬貴手,咱們知錯了。」

  鐵蛋暗暗點頭。

  「知錯就好,這些人的本性倒還不壞。」

  又捧著首級走向「金龍」堡眾聚集之處。

  「金龍堡」上上下下,不管大龍、小龍、飛龍、爬龍,齊地魂飛天外。

  秦琬琬氣得直跺腳。

  「世上就有這麼笨的人!」

  正待開口提醒,卻被秦璜攔住,低聲道:「別忙!萬一弄慌了他,隨便把首級一丟,豈不更糟?」

  滿廳人眾也都作如此之想,竟沒半個敢出聲招呼,只得眼巴巴的瞅定鐵蛋左手,只要他稍一動作,立刻就往反方向逃逸。

  蘇玉琪早已停下和「九尾狐狸」的拚鬥,眼珠一轉,柔聲道:「乖孩子,我們早已知道啦,不像『神鷹堡』他們,直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吶。剛才桑公子還問我說:『秦大嫂,那顆頭好像是真的喔?』……」

  鐵蛋聞言,立刻轉向「神鷹堡」眾走去。桑夢資忙叫:「你這爛……蘇玉琪,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這句話?鐵蛋小師父是知道的,琬琬賢妹不許我跟你講話,我怎敢沾你的邊?小師父,對不對哦?」

  鐵蛋皺眉道:「我那知道什麼?看你的樣子,才喜歡向那……秦大嫂唱『往生咒』哩!」

  腳下不停,直逼過去。

  桑半畝忙把手一比,唱道:「哎,你個小師父直恁的威風大,且受我半畝這一拜!」

  當真打躬作揖不絕。

  鐵蛋指著他們罵道:「你們這些東西,沒一個好人……」

  忽然想起秦琬琬可也是其中之一,臉上血色不由翻湧了一陣,改口道:「多半都不是好人!師父被『飛鐮堡』殺了,你們不高興;師父沒被人殺,你們也不高興……」

  二堡堡眾趕緊齊聲應道:「高興高興!斑興死嘍!」

  鐵蛋見廳內上千名好漢全部對自己恭謹萬分,還道自己威風八面,威鎮八方,心下得意非常,又不由將左手舉了舉。

  滿廳人眾又嚇得大叫:「小師父低抬貴手!」

  泰琬琬心知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趕緊大步走出人叢,向鐵蛋招了招手,叫道:「鐵蛋,你過來!」

  眾人眼看這女娃膽氣如此之壯,都不由暗喊慚愧。

  鐵蛋聽她叫喚,立刻舉步走了過去,不料馬必施一直在旁虎視眈眈,見他分神,馬上鬼魅般欺近,右掌電探,已抓住了假首級的耳朵。

  鐵蛋其實已不再需要這首級,但見人來奪,便自然而然的一縮左手,右掌同時擊向對方肩膀。

  馬必施那肯放手,左掌遞出,和鐵蛋來了個硬碰硬。

  他極欲扳回顏面,這一掌可卯足了吃奶的力道,鐵蛋卻倏地心忖:「大家都已承認這人頭是假,我還跟他爭什麼?無聊!」

  左手運勁,把那首級朝馬必施臉上扔去,右臂帶轉,竟自向旁閃開五、六尺。馬必施拚命一掌拍空,身軀不由向前一衝,恰正迎著鐵蛋擲過來的人頭,嚇得他心膽俱裂,趕緊手忙腳亂的仆倒在地,那首級險險擦過他後頸,直朝「金龍堡」眾飛了過去。

  秦璜不敢硬接,掌走圓弧,揮出一股陰柔巧勁,順勢一帶,那首級便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搖搖擺擺的逕奔「神鷹堡」而來。桑半畝搶前兩步,邊還不忘唱道:「呀呀的飛過蓼花汀,孤頭兒離不了鳳凰城……」

  也不敢用剛勁掌力去碰,將手臂煽扇子似的「劈哩噗嚕」連□幾□,硬是把首級□得倒飛回去。

  名震江湖的三堡堡主此刻卻似變成了三個頑童,將那人頭隔空往復拋擲。

  鐵蛋依然搞不清楚他們為何做出如此可笑的舉動,暗自心想:「人家都說我笨,卻不知比我笨的人還多著哩。」

  但聞無哀躲在像堆之中叫道:「老七,過來!」

  鐵蛋依言走近,急問:「師父呢?」

  無哀悄聲道:「師父在後面還有勾當,叫你先戴上人皮面具,裝成他的樣子,將那些來幫忙的人統統帶出堡門……」

  鐵蛋不由一楞。

  「師父怎座曉得我有這麼一張人皮面具?」

  無暇深思,閃身鑽入雕像叢中,匆匆戴上面具,無哀不知從那兒弄來一頂帽子,把他的光頭遮了,又「刷」地將他的僧袍袖子撕下,露出兩隻光胳膊。

  鐵蛋怪道:「這卻怎地?」

  無哀笑道:「總要把衣服變個樣兒,人家才認不出來嘛。」

  鐵蛋一摸面龐,胸中驀地泛起一股熱血,尋思道:「既扮成了師父,可不能丟了師父的臉!」

  忽然聞勇氣倍增,鬥志昂揚,一捏雙拳,全身骨節亂響了一陣,虎地跳上玉皇大帝的腦袋,喝道:「岳某人在此,有種的放馬過來!」

  滿廳人眾聳然色變,回目望去,只見一身怪異裝束的「魔佛」岳翎,高高站在天王老子的頭頂之上,根本看不出他身量的高矮胖瘦,但覺得他威風凜凜,教人不敢仰視。

  那假首級恰?飛至馬必施面前,馬必施臉上頓時閃過一片寒氣,大吼一聲:「咱就在等你!」

  雙掌猛推,將人頭對準鐵蛋面門疾射而來。

  鐵蛋縱聲激嘯,一個俯衝,直朝馬必施頭頂撲落。

  但聞震天價響,角落裡幾十位神佛全都被炸得支離破碎,木塊石屑焰火般衝上屋頂,再帶著冰雹也似的力道,毫無轉圜餘地的砸在眾人頭上,一具古天竺風格的毗沙門天王雕像更筆直摔出大廳,兀自不甘心的瞪著天空。

  桑半畝雙手抱頭,咕咕唱道:「振乾坤,雷鼓鳴,走金蛇,電影開,他那裡撼嶺巴山,攪海翻江,倒樹摧崖……」

  怎當得煙塵瀰漫,鑽鼻蒙眼,下面的詞兒再也唱不出口。

  鐵蛋和馬必施就在這一陣劇震當中對了一掌。

  鐵蛋含威出手,驃悍萬分,馬必施一見岳翎的面,心卻早虛了,兩力接實,將飛到身周的碎片盡數掃盪開去。

  馬必施腳下連退三步,面色一片慘灰。

  來為岳翎助拳的各路好漢眼見如此威勢,不禁齊發一聲喝采:「岳大俠,今日大夥兒同心協力,挑翻了『三堡』,再擁你為王!」

  另一半卻嚇得屁滾尿流,個個腳底抹油,你推我擠的向廳外逃跑。

  鐵蛋喝道:「此處非久留之地,大家先出去再說!」

  人隨聲起,從眾人頭上掠過。

  「一撞先鋒」童湘雄剛才吃鐵蛋一掌,打得傲氣全消,心知自己這批人對岳翎不但毫無幫助,反而今他放不開手腳,當即高聲道:「大夥兒出去!」

  率先搶出大廳。

  卻聽左右兩個聲音喝道:「別人只管走,姓岳的留下!」

  桑半畝、秦璜宛若一把剪刀的雙刀,狠狠鉸向鐵蛋。

  鐵蛋見這兩大高手來得兇猛,不禁有點心虛,但閃躲的念頭方才一轉,立刻暗忖:「師父想必不把這等場面當成一回事兒,我又豈能示弱?」

  如此一想,膽氣陡漲,竟彷彿自己真就是「魔佛」岳翎一般,狂叫如雷滾,雙拳齊出,硬封二人來勢,只覺一陣地動天搖,空氣好像著火似的沸騰起來,整個身體向上拋起,簡直就要碎成片片,然而心念一動,連忙強忍胸腔之中翻攪不已的氣血,凌空翻了個觔斗,指著堡門叫道:「快出去!」

  他這一招可耍得妙,眾人只道他應付裕如,飛身起來只是為了警告大家,便放放心心的湧向堡門。

  「飛鐮堡」眾早得了堡主之命,並不攔阻,讓大夥兒全都出去之後,才掩上堡門,架起強弓硬弩,箭頭向外,防止他們再度湧入。

  鐵蛋放下心上大石,又打個觔斗,落下地面,難過的感覺竟爾消失,卻代之以無比的暢快。

  「師父想必也沒有我這麼賤骨頭!」

  得意之餘,哈哈大笑出聲。

  ,但見人影閃動,「飛鐮四雄」、「中條七鷹」、「金龍七將」一齊圍攏,幾十隻手掌聯成了一扇大磨盤,昏天黑地的只顧壓來。

  鐵蛋瞳仁賁張,曾在「白蓮教」圓屋之中□濫過的狂野血液,又再度接管了通身血脈。

  「好一場架!打死了也過癮!」

  大吸一口氣,裸露在外面的胳膊陡然間脹粗了兩、三倍,獸吼聲中,一連七記「伏虎羅漢拳」,恍若天上降下七個霹靂,「赤須龍」石隱首當其衝,風箏一樣的放上了屋頂,弄得樑上灰塵灑粉似下落,「困火太保」尉遲絕也當胸挨了一拳,做了個朝天擺的大元寶,「張牙龍」薛聳則只覺得一陣甜蜜的迷糊襲上腦海,使他珍貴異常的保存了三、四天之久。

  鐵蛋直如寒漠狂風,所經之處,人仰馬翻,剎那間又掌劈「蹁躚鷹」燕銜翠,拳打「躡雲龍」韋騰,腳踢「舞月鷹」花團簇,肘槌「覆海大保」東方厲。

  桑半畝冷哼一聲,唱道:「四海為家,寸心不把名牽掛,待時運通達,我一笑安天下……」

  身如鰓鵬行空,悠然撲向鐵蛋,但兩爪下擊之力,卻將「四雄」、「七鷹」、「七龍」全部逼出了圈外。

  泰璜、馬必施也由兩側衝上,兩道掌力一霸一柔,分取鐵蛋週身大穴。

  鐵蛋這可嘗到了苦頭,對方六隻手掌有的拉,有的鉤,有的硬來,有的軟往,攪得他暈頭轉向,不知如何是好。

  初時猶能勉力招架,但十招一過,立覺胸口透不出氣,手腳也跟著遲緩下來,對方又招招不離要害,使他不敢再以「賤骨頭」神功抵擋,便只剩了挨打的份兒。

  鼎足江湖的三堡堡主何等經驗老到,馬上就看出他已成了□中之鱉,攻勢愈發緊催。

  馬必施臉上可又掛回了和氣團團的笑容。

  「岳翎,十幾年不見,怎麼稀鬆了許多?大約是在少林寺裡養尊處優慣了。瞧瞧你,滿身肥肉,只當咱們永達都找不到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一點!」

  嘴中說話,手底可沒閒著,逮住一個空隙,單掌搶入,拍向鐵蛋「玉關」要穴。

  鐵蛋手腳已完全被逼死,眼看這一掌就要擊碎他頭顱,卻聽「啪」地一響,桑半畝忽然伸過手來,將馬必施的殺著化解開去。

  馬必施眼下肌肉一跳,澀聲笑道:「桑兄莫非和這好賊做了一路?」

  桑半畝搖搖頭道:「且先問清楚,他把有關第四個堡的記載藏在那裡?」

  三堡堡眾聞言都是一愕。

  「什麼『第四個堡』?難道岳翎竟想組織第四個堡與咱們三堡抗衡不成?」

  又聽馬必施哼道:「你這人好不糊塗!殺了他,那還怕他的第四個堡?」

  他言下之意,竟似頗為忌憚這「第四堡」,三堡堡眾又不由各自尋思:「這可太長人威風了吧?天下有誰大得過咱們?」

  桑夢資乘機悄悄挨到秦琬琬身旁,低問:「賢妹,你聽你爹說過這『第四個堡』沒有?」

  秦琬琬沒好氣的搖搖頭。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他怎麼會告訴我?」

  桑夢資皺眉道:「你爹不告訴你,卻也是理所當然,但我爹不告訴我,可是大大不合理之至!餅分過分,這個堡主欺瞞堡眾,大大要不得!天大事體居然不公之於眾,我們以後怎麼信他得過?」

  嘰嘰咕咕囉唆個不休,「中條七鷹」和所有「神鷹」堡眾也都大搖其頭,紛道:「要不得!要不得!」

  桑夢資又拍胸嚷嚷:「我保證,將來當上堡主,永不欺騙你們!」

  秦琬琬暗覺好笑,忽一轉目,卻見馬功背手站在大廳後方,神態甚是悠間,但眼中閃著的光芒,卻使她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暗叫一聲「邪門」,忙回眼望向場中。

  馬必施此時已動了真怒,一招凶勝一招,又闖開一道破綻,狠命向鐵蛋頂門擊落,秦璜右手卻有意無意的往橫裡一架,恰正攔住了馬必施的進勢,左掌乘虛猛搗鐵蛋後背。

  桑豐畝頗有點幸災樂禍,唱道:「見如今奸雄爭霸,漫漫四海起黃沙,遞相吞併,各舉征伐……」

  手掌一圈,又把秦璜的殺手消解於無形。

  馬必施氣極大笑。

  「秦堡主,現在何必還要分彼此?合力誅殺此獠之後,咱們各搞各的,誰也別管誰,三堡盟主之約定就算作廢……」

  秦璜嘿道:「既已約好,豈有作廢之理?我秦某人若反反覆覆、自食其言,將來一統中原,又如何能取信於天下百姓?」

  索性「刷」地抽出肩上寶劍,抖出千朵劍花,直欲搶先一步把鐵蛋刺個對穿。

  桑半畝哼哼唱道:「則聽得寶劍聲鳴使我心驚駭,端的個風團快。似這般好器械,一柞來銅錢恰便似砍麻稻……」

  純金雙槍如秋陽流轉,已把寶劍格開,邊道:「見識一下他的計畫,豈不是更有用處?」

  鐵蛋光吃他們六隻肉掌就已無法消受,此刻又加上了兵刃,益發手忙腳亂,雖說對方三人互相掣肘,但仍令他招架乏力,肩頭早挨了秦璜一劍,血流如注,不禁猛一咬牙。

  「就死,也得拖個墊背的!」

  從懷中掏出缽盂,摟頭蓋臉的亂打一通。

  馬必施和氣笑道:「喲,連兵器都改用了這等不入流的玩意兒?」

  右手往腰際一抽,飛鐮彎刀「咻」地兜出一道詭異圓弧,盡朝鐵蛋頸間卷殺。

  忽聞一個帶笑的聲音道:「三個大人打一個小?,像什麼話?」

  三堡堡眾聽這人竟把「岳翎」當成小?,不禁都有點好笑,抬目四望,卻始終看不見這人藏在那裡?

  但聽「岳翎」沒命般大叫出聲:「師父!」

  眾人俱皆一驚,忖道:「媽喲,岳翎的師父會是何等角色?」

  愈想愈覺得可怕,止不住心臟簌簌抖。

  秦璜、馬必施、桑半畝三人早聽出那聲音凝鏈深沉,渾厚堅實,內力修為顯然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地步,都在心裡暗喊「不妙」,繼而尋思:「從未聽說岳翎的師父尚在人世,這可難辦了!」

  三人互瞟一眼,心意居然迅速通連起來,一劍一刀雙槍朝鐵蛋要害扎去,只望先解決了這個,再聯手對付那個。

  那聲音又笑道:「你們三人看似不同,其實骨子裡卻都一般!」

  緊接著「喀喇」一聲響亮,躺在紅土廣場中央的毗沙門天王雕像竟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大廳。

  這雕像乃是天竺匠師依毗沙門天王的遠古形相雕制而成,與後來中土的「四大天王」全然不同。

  毗沙門天王早在「婆羅門教」尚未創始以前,就廣受天竺人民崇奉。

  他原是居於洞窟中的魔物,後來統率夜叉、羅剎住在須彌山頂的北面,是小?、財寶的守護神,亦是勇猛的戰神,身披甲冑,右手持降魔杵,左手托一座七層寶塔,藍面赤目,闊嘴獠牙,長相甚是猙獰可怖。

  馬必施喝道:「什麼鬼東西?」

  飛鐮彎刀呼嘯捲去,寒光一溜,早將雕像的腦袋砍下。

  那毗沙門天王卻渾然不覺,依舊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來,滿廳人眾都不由毛骨悚然。

  泰璜叫道:「先宰了這個再說!」

  三人撇下鐵蛋,齊撲毗沙門天王。

  卻見那無頭神像雙臂一展,整個身體竟爆裂開來,無數碎片激射而出,打得三堡堡眾叫苦連天。

  馬、桑、秦三人揮動兵刃,護住全身,煙塵迷濛之中,只見那藏在神像裡面的人,大耳圓目,鬚髯如戟,竟是怪俠張三豐。

  三人愣了一愣,還未說話,卻見張三豐嘻嘻一笑,忽然背過身去,待得轉回來時,卻又變成了一個年約五十左右,虎眼煞眉,精悍異常的漢子。

  眾人目光才稍一觸,心上立刻浮起一股形容不出的強烈感受,只覺他笑容中透著稚氣,卻又透著殺氣;眉目間滿蓄天真,可也暗藏機詐;一張臉乍看之下彷彿極醜,再多瞧瞧,又覺得還頗英俊。

  人世間一切極端矛盾的東西,同時並存在他身上竟顯出無比的諧調。

  桑半畝猛地一拍前額。

  「笨笨笨!這個才是真正的『魔佛』岳翎嘛!」

  秦璜目呲欲裂,揮手喝道:「大夥兒一起上?」

  三堡堡眾亂烘烘的掣出兵刀,好像很快,其實很慢的奔上前來。

  鐵蛋緩過一口氣,一把扯下臉上面具,叫道:「臭師父,弄得我們可苦!」

  手中缽盂火團也似的舞開,直朝人多的地方去滾,拂著的昏倒,碰著的骨折,大廳內頓時充滿了呀呀怪叫之聲。

  「魔佛」岳翎好整以暇的撣一撣身上塵土,虎目一掃,似乎想要講話,身子卻突地一轉,已閃至五丈開外,頭也不回,看都不看,右手反抽,早將一名「飛鐮堡」徒的彎刀奪過,順勢一帶,把那人攔腰割成兩截,刀勢不歇,「噗噗」兩響,兩名「金龍堡」眾的腦漿筆直衝上天空。

  三堡堡主意念方動,才想要往那邊去圍,眼睛一花,岳翎可又已回到面前,「噹噹噹」連劈三刀,震得三人手臂發麻。

  岳翎點點頭,笑道:「還算有點長進!」

  雙肩一晃,早到鐵蛋身邊,一扯他胳膊,喝聲:「走!」

  左足飛起,桑夢資手中雙槍已「篤」地釘在大梁之上,彎刀再閃,「鐵背龍」楊潛的整條右臂也掉在地上,左手運勁,凌空扯起鐵蛋,向廳外衝去。

  三堡堡眾兀自賈勇想堵住他去路,不料他只向前衝出五尺,身形陡煞,直直拔起,「嘩喇喇」一陣石雪瓦雨,早將屋頂撞出一個大洞,一根橫樑斷落下來,把兩名「神鷹堡」眾的腦袋打到了肚子裡去。

  餘人這才來得及抬眼望向屋頂上的大洞,一時間都楞在當場,全忘了接下去該如何動作。

  只聞一陣衣袂破空之聲,流星也似朝堡後射去,居然絲毫未逢攔阻,轉瞬就沒入了寂寂天籟之中。

  棒了不知多久,才聽桑半畝歎口氣,唱道:「你則索多披上幾副甲,□穿上幾層袍。便有百萬軍,當不住他不剌剌千里追風騎,你便有千員將,閃不過明明偃月三停刀……」

  秦璜老大不耐,喝道:「好啦好啦,別唱了!討不討厭哪?」

  轉向馬必施,狠噴一下鼻氣。

  「馬堡主,你這條計策好妙嘛?」

  馬必施一直死瞪瞪的瞅著馬功,聞言回轉過頭,笑嘻嘻乾咳一聲。

  「此人武功超群,詭計多端,本就不易擒殺,咱們再徐圖良策……」

  秦璜冷笑連連。

  「你還生得出什麼狗屁良策?不過盡?領著一群人渣興風作浪罷了!」

  「飛鐮堡」眾不禁勃然色變。

  桑半畝一晃腦袋,悠悠道:「馬兄的良策只怕不用在對付岳翎,而用在對付我們吧?」

  「神鷹」、「金龍」二堡堡眾回想起剛才的種種騙人伎倆,便齊朝「飛鐮堡」徒怒目而視。

  桑夢資嚷嚷:「姓馬的居心叵測,這次大會根本擺明了是要對付江湖同道,那有半分擒殺岳翎之心?」

  不僅廳內之人大呼小叫,連那些已出了堡門的各路好漢也仍聚在外面,大聲痛斥「飛鐮堡」的種種不是,其中反以「萬事通」丁昭寧等人罵得最凶:「『飛鐮堡』可把咱們害慘了!岳翎本還不至於對咱們怎麼樣,如今可結下深仇大恨啦!都是『飛鐮堡』弄的鬼把戲,混蛋王八蛋!騙子!?人精!」

  馬必施今日一會,真是丟臉丟到了家,非但算計全盤落空,更把「飛鑣堡」十數年的聲譽統統給賠了進去,不由一股逆血直衝頂門,仰天長笑不絕。

  「本來嘛,既然殺不死岳翎,無論我再說什麼也都是白說!」

  臉色一轉,卻又掛回了和氣萬分的樣態,二堡堡眾才在心裡暗喊了一聲「不妙」,果聽他笑嘻嘻的道:「不過各位老兄可沒猜錯,咱正是要對付你們來著!」

  語尾方落,「飛鐮四雄」已各自解下腰間彎刀,分別占往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原本就布置在大廳四周的百餘名中年堡眾更迅速散開,排成了合圍之勢。

  馬必施笑得愈發和氣,活像個牛肉麵店的小?計。

  「各位千不該萬不該,既入此門,就只有聽我擺佈的份兒,今日先把你們一網打盡,剁成碎塊,免得日後老在江湖道上和咱們作梗!」

  桑半畝哼哼唱道:「氣勃勃堵住我喉嚨,骨嚕嚕潮上痰涎沫。氣得我死沒騰,軟癱做一垛,拘不定精神衣怎脫,四肢沉,寸步難挪……」

  秦璜眼中精芒閃動,乾笑道:「你若敢如此蠻幹,明日江湖必無『飛鐮堡』尺寸立身之地!」

  馬必施哈哈笑道:「天下人會怎麼說,可都是明天的事,你們卻連今天都活不過!」

  手中鐵鏈彎刀如同巨蟒一般咬向泰璜腰肢。

  桑、秦二人見他眼泛瘋狂之色,都有點懊悔剛才刺激他過甚,但對方箭已離弦,無法可想,只得齊喝一聲:「沖」二人眼見岳翎剛才從容由堡後逸去,料知「飛鐮堡」必定後防空虛,當下也棄正門走後路,各自率領本堡人馬朝廳後衝突。

  馬必施彎刀飛砍,剎那間削掉了三名「神鷹堡」徒的天靈蓋,血柱激濺,酒得桑半畝滿身都是。

  桑半畝猶自唱道:「這是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雙槍恍若太陽崩裂,末世流光飛旋逆閃,兩個「飛鐮堡」徒頓時胸口開花,倒撞出三丈開外。

  秦璜手中寶劍更不憊懶,飛梭一般往復刺擊,銀線過處,織出朵朵紅花,紅花落處,鋪成一條直通廳外的血路。

  但「飛鐮堡」眾豈是易與之輩,百多隻飛鐮彎刀縱橫交叉,呼嘯來去,宛若一面鐵網,始終將敵人圍在裡面,馬必施和「飛鐮四雄」則專撿其中的首要人物,狠狠纏殺。

  「醉花娘子」蘇玉琪被這片流動寒芒照昏了眼,一個閃失,「伏風太保」令狐超立刻縱刀搶將入來。

  秦璜眼看救之不及,剛發一聲慘叫,桑家父子四柄金槍卻已同時趕到,「叮叮噹噹」亂響了一陣,不但把彎刀格開,桑夢資更被老子的大力一撞,翻了個跟頭,躺在地下兀自咕咕噥噥:「世上就有這等不合理之事,真莫名其妙!」

  蘇玉琪衝著桑半畝嫣然一笑,道個萬福,眼波如鉤,簡直比滿廳彎刀還要令人目眩幾分。

  桑半畝不禁有點呆了,唔唔唱道:「休道是轉星眸,上下窺,恨不得倚香腮,左右偎。便錦被翻紅浪,羅裙作地席,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

  忽一眼瞟向她腰際,不由得哈哈一笑,蘇玉琪立刻滿臉飛紅,啐了他一口。

  秦璜只當他倆竟公然調情,直氣得五官皆抖,喝道:「姓桑的,滾遠點!」

  飛身一劍,逕劈桑半畝頭頂。

  桑半畝連忙笑著避開。

  「什麼節骨眼兒上,還好捻酸?」

  翻身兩槍,又剌穿了兩名敵人,身形陡起,直向廳外殺去,邊又唱道:「我打你這□敲材,直著你皮殘骨斷肉都開……」

  蘇玉琪暗裡伸手在秦璜大腿上捏了一把,斜睨著眼嗔道:「真是個醋□子!」

  抖動長劍,拚命衝突。

  兩堡人馬並力殺了半日,好不容易來到堡後空地之上,卻聽馬必施悠悠笑道:「鬼門關可更近了!」

  把手一揮,牆頭、村後、各房房頂,頓時閃出了數千名弓弩手,密密麻麻的鑌鐵勁箭,樹叢般對準了場上這一小撮人。

  二堡堡眾不由涼了半截,怔立當場,動彈不得。

  桑、秦二人心中想法卻都一般:「明明布下了這麼多人,為何岳翎剛才竟未受到絲毫攔阻?顯然姓馬的和他暗中勾搭,想把咱們殺得寸草不留。」

  兩人迅速互瞟一眼,都希望能從對方的臉上看出脫身之策,怎奈面面相對,俱是一片茫然之色。

  但見馬必施手臂向下一壓,喝道:「放!」

  不少堡眾已閉目等死,卻聽另一個聲音道:「停!」

  敵我雙方俱皆一愕,轉目望去,只見發話之人竟是「鐵面無私」馬功。

  四周數千名弓弩手全為二十左右,年輕一代的「飛鐮堡」徒,當即「啪」地齊將箭頭指向地面。

  馬必施這可笑不出來了,斥道:「你幹什麼?」

  馬功連理都不理他,邁動沉穩的步子,走上前來,面色異常肅穆,精眸略一掃視二堡人馬,沉聲道:「家父年歲已高,難免有點糊塗,謹代表家父向各位致歉!」

  馬必施怒得面皮發黑,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桑、秦二人則大感意外,又被這年輕人的氣勢給牢牢震住,楞嘴楞眼的現出奶娃娃般癡呆的神情。

  馬功微微一笑,又道:「本堡從不做虧心之事,今日一會確屬愚蠢可笑,實因本堡之領導階層已然老朽昏庸之故,但本堡數千名弟兄,多半仍是通曉大義、明理知恥、鐵錚錚的好漢,決不至於昧著良心瞎攪。」

  一揚首,喝道:「開門!」

  把守堡門的堡眾,立刻從另一邊傳來一聲整齊的「是」。

  馬功再朝眾人抱了個四方拳。

  「各位請吧。簡慢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秦璜回過神來,瞥了瞥馬必施,輕笑道:「好個『鐵面無私』,真乃犬父虎子,意外啊意外!」

  逕向馬功還了一禮,率領堡眾繞過大廳,上馬出門而去。

  桑豐畝也瞅著「公平大俠」,哼笑了幾聲。

  「歲月不饒人,後浪推前浪,該退的時候就乖乖退下來吧,戀棧個什麼勁兒?」

  桑夢資與「中條七鷹」更雜七雜八的發話道:「老而不死是為賊,賊又賊得不漂亮,盡讓人看笑話!」

  嘴上罵得凶,腳下可不怠慢,亂烘烘一齊湧出了堡門。

  這兩幫人馬一走,整座「飛鐮堡」立即陷入一片僵硬的沉寂之中。

  馬必施、「飛鐮四雄」以及百餘名中年堡眾,仍然不可置信的瞪著眼睛;馬功和那群年輕堡眾則懷著惡意的沉默,靜靜瞧著自己的長輩。

  雪花不知何時又統治了天空,「悉悉嗦嗦」的落在眾人頭上,更落在眾人心上。

  只聽得桑半畝的聲音遠遠從堡外傳來:「呀!俺向著這迥野悲涼,草己添黃,色早迎霜。犬褪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糧,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困愁城,我我我攜手上河梁……」

  拌聲漸漸消逝,堡外群豪也早散了。

  朔風如刀,在人與人的縫隙之間切來割去,捲起雪花,將每個人都隔離成一座小小的孤島。

  馬必施終於吐出口氣,慢慢向四周瞥了一轉,最後才盯住馬功,又和和氣氣的笑了起來。

  「一直都是你在搗鬼,很好啊……」

  倏然進身,一掌擊向他前胸。

  馬功毫不閃避,背著手,臉上居然浮起了揶揄的笑容,彷彿早就算準了馬必施這一掌必定會及時煞住一般。

  「爹,你老了。」

  馬功微搖一下頭,逕自轉向堡眾吩咐:「半個時辰之後,前廳集合。」

  冷冷瞪了「飛鐮四雄」一眼,又添上句:「每個人都要到。」

  再也不看馬必施,踏著沉穩矯健的步伐,「沙沙沙」直朝左首行去,三拐兩彎,來至一間又矮又破的土屋之前,先兩快兩慢的扣了四下門,方才舉步邁入。

  屋內也和堡中其他房間一樣簡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之外,別無他物。

  馬功橫過房間,拉開桌子,朝牆上一推,竟現出一道暗門,迎面衝來一片金銀寶光,映得他整張臉恍若上了彩釉。

  一個沙啞尖躁的聲音緊緊傳出:「快進來!」

  馬功應了聲「是」,踏入秘室,隨手將暗門關上。

  只見室內壁嵌琉璃,地鋪青玉,頂綴明珠,桌鑲螺鈿,比皇官還要華麗得多。

  閉個彎,進入裡間,珠寶光華愈顯熠冽,連擱在角落裡的馬桶都為黃金所鑄。

  靠北一張龍鳳大床,五彩蘇繡帳幔低垂,隱約露出一角紅緞龍鳳大炕褥,一名又瘦又干,頭頂童山濯濯、半根毛也不生的傢伙正盤腿坐在床上。

  馬功趨前行了一禮,口道:「娘,大事已成了一半,莫要擔心。」

  此人竟是馬必施之妻,馬功之母--昔日以美麗名噪江湖的「千面羅剎」何翠。

  只聽她「嗯」了一聲,隨又劇烈咳嗽起來。

  馬功恭恭敬敬的在床前紫檀木椅上坐下,問道:「娘,傷風啦?」

  何翠摸了摸光溜溜的頭皮,滿佈皺紋瘢痕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笑意。

  「沒有頭髮實在討厭,一到冬天就容易著涼……咳咳,老嘍!」

  又干嗽了一回,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游出帳來。

  「一切都還順利吧?」

  馬功點點頭道:「雖被兩個半路冒出來的笨和尚攪和了一陣,總算未傷大局。」

  何翠甚是開心,笑得喉嚨直打結。

  「老殺才還沒被氣死呀?命倒真長!」

  馬功微微一哂。

  「人說『魔佛』岳翎如何詭計多端,精明強悍,今日一見,也不過爾爾,不知大家為什麼都這麼怕他?」

  何翠尖笑道:「姓岳的本來就沒有什麼了不起,那幾個老殺才自己不中用,才把姓岳的說成比天還大……」

  馬功卻又道:「但那廝的身手確實高強,依孩兒之見,當今之世,他縱非第一,定數第二。」

  講到這裡,忽然頓了頓,眼望地面,遲疑著道:「今日本可射他個萬箭攢心,結果卻輕易把他放掉,難保他日後不成大患……」

  何翠狠狠呸了一口,嗓音愈發尖銳,扎得四壁琉璃「嗡嗡」響。

  「功兒,你還搞不清楚?眼下的大患不是岳翎,而是你爹那個老殺才!你想想,老殺才的計策如果成功,他的聲望可又會抬高多少倍?等到那時再想去動他,可更難上加難了。」

  把嘴一撇,臉上皺紋都跟著斜向一邊,暗灰色的瘢疤一塊塊都突了起來。

  「老殺才這許多年來還真有點『公正平等』之心,決計不會把堡主之位傳給你,等他兩腿一伸,『飛鐮四雄』中的任何一人登上寶座,那還有咱們娘兒兩個的存身之地?」

  馬功歎口氣,又帶上了一層憂慮之色。

  「孩兒只怕他勢力穩固,目前還扳他不倒……」

  何翠銳聲一笑。

  「我叫誰倒,誰就得倒!你只管照著我的話去做。乘他現在威望落入谷底之時,鬥垮他簡直比鬥垮個紙人兒還要容易些。」

  眼珠一閃,又道:「雖說咱們『飛鐮堡』的聲譽,也會因此次『人頭大會』而受損,但這可不急,慢慢來,憑你的聰明才智,總有一天可以把其餘那兩個爛堡消滅掉。」

  馬功又點了點頭,站起身子。

  「孩子這就去佈置,您多歇歇,待會兒我再派人通知您。」

  言畢又行一禮,推開暗門而去。

  何翠吁出一口長氣,又把光頭摸了摸,撩起帳子,走下大床,察看了一下門戶,一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咕咕噥噥的道:「討厭東西,真夠□扭!」

  竟變成了一個年輕男子之聲。

  卻聽何翠沙啞的嗓音笑嘻嘻的在床後道:「厭物,你扮這婆娘,當真不作第二人想。」

  一條濃眉虎目的漠子邊說邊從帳後走出,正是「魔佛」岳栩。

  又聽兩人搶道:「這個老大婆當然好扮嘍,腦袋也跟我們一樣不生毛嘛!」

  鐵蛋、好哭鬼緊接著把真的何翠由床後拖出,胡亂往鋪上一甩,只見她雙眼緊閉,顯然已昏迷多時。

  「厭物」無惡哼道:「你們來扮扮看?光會說大話,討厭鬼!」

  又把自己身上無毛鳳凰一樣的衣裳亂扯一氣。

  鐵蛋大剌剌的在桌邊坐下,掀開一個七寶盒,把裡面的零嘴兒往嘴中直塞,邊道:「師父,你的本領可真大,三言兩語就使得那『鐵面無私』跟他老子作對……」

  岳翎雙眼神光熠熠,每稍一轉,就將滿屋子的珠光寶氣壓淡下去,搖了搖頭笑道:「他們娘兒兩個早就在算計馬必施啦,我只打蛇順棍上而已。」

  做個鬼臉,續道:「若非我早就知道他們會故意放過我,我根本不敢來哩。」

  沉思了一會兒,又歎道:「如今已沒有人能夠翻倒『三堡』--除了他們自己。」

  「好哭鬼」無哀一偏頭道:「『三堡』到底和你有什麼仇?」

  鐵蛋這幾個月來抱著這個悶葫蘆,早已抱得不耐煩了,連忙瞪起眼睛,直勾勾的瞅著師父。

  岳翎拖過把椅子坐下,蹺著腿,笑嘻嘻的一瞟他們三個師兄弟。

  「你們可知『飛鐮堡』是誰創建的?」

  鐵蛋、無哀、無惡齊聲搶道:「自然是『公平大俠』馬必施嘍。」

  岳翎笑了笑,道:「天下之人全都以為是他,其實全部錯了。『飛鐮堡』本有一個後台大老闆--」

  三小不禁一愕,又齊聲搶問:「誰?」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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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衝冠一怒為蒼生
  私心盡露大火拼

岳翎指了指鼻尖。

  「就是我。」

  不等他們驚訝的嘴巴闔上,又道:「『神鷹堡』本也有一個幕後大老闆,那個人也是我;『金龍堡』可也一樣。這三個堡都是我一手創建的,結果卻聯合起來追殺我,世事就是這麼可笑,你簡直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小傢伙們兀自楞了老半天。

  師父的本領遠超過他們的想像,使得他們宛若面對一個怪物似的,久久說不出話。

  鐵蛋咽口唾沫,忽然一拍手道:「剛才他們說你有一木關於『第四個堡』的書,是不是你想再弄個『第四堡』與他們對抗?」

  岳翎□口氣兒,苦笑道:「那是我騙他們的鬼話。休說我今生已無精力再搞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勾當,更何況,也還未必搞得出比『三堡』更強的組織……」

  鐵蛋咯感失望。

  「我還以為你真有這麼一本書呢……」

  又一轉眼珠。

  「對了,韓不群也說你偷了他一本書,還有一把劍。」

  岳翎笑道:「這本書倒是有的,不過那不是韓不群的東西,而是韓不群的老子、我的師父--『白蓮』東宗第二代祖師爺韓林兒親手交給我的鎮派之寶。」

  無哀、無惡可還不知他和「白蓮教」也有關係,不由大驚小敝。

  鐵蛋得意洋洋的道:「師父從前叫做岳不黨,是『白蓮』東宗的副教主哩。」

  無惡哼道:「什麼黨不黨,難聽死了!」

  岳翎有一剎那間,彷彿跌入了回憶裡,但眼神一凝,又清醒過來,悠悠的道:「我是個孤兒,從小被師父帶大,他對我一直很信任,簡直跟他的親生兒子差不多。我十一歲那年,朱元璋那個王八蛋掃平了陳友諒、張士誠,便一心想要除掉舊主,自立為帝,於是他派廖永忠來滁州,名義上是接師父去應天府享福,其實卻沒安著好心。我師父已知在劫難逃,便把天書神劍都交給了我……」

  無惡怪道:「韓不群是他的兒子,為什麼不交給他呢?」

  岳翎笑了笑,還未說話,鐵蛋已先搶道:「韓不群鼠頭鼠腦的,心術不正。我要是他老子,也不會把東西交給他。」

  無哀、無惡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岳翎又道:「結果不出師父所料,船到瓜步,就被廖永忠派人暗地裡鑿沉了,師父…… 師父是北地人,根本不會水……」

  語聲似乎有些哽咽,臉上反而笑了起來,虎目閃閃發光。

  「朱元璋那個王八蛋!」

  重重的說了一句,作為結尾。

  「好哭鬼」竟聽得淚汪汪,兩手在面上亂擦,邊道:「我師父的師父,武功一定很高……可惜了……哇……」

  鐵蛋立刻岔嘴道:「當然高!『白蓮教經』上的功夫,嚇!可不比咱們少林寺差多少。」

  一句話聽得岳翎也楞了半天。

  「『白蓮教經』上的功夫?你在說什麼?」

  鐵蛋指著他笑道:「你別裝傻!我還曉得那本經是你跟韓不群改的,把『白蓮教』的練功法門全改到了裡面去。」

  筆作正經的大咳一下。

  「聽著:『勝者為聖,敗者為魔。人生在世,非聖即魔,若無鬥心,永墮魔道』…

  …

  「岳翎不禁失笑。」

  這句經文的確是我那時候寫的,現在想起來真是幼稚得很。

  「鐵蛋老氣橫秋的道:「當然當然,師父若還執著魔佛之分,如今又怎會號作『魔佛』?」

  岳翎不知他在「白蓮」圓屋中的遭遇,終究不明白他顛三倒四的話語,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道:「『白蓮教』一向無武術可言,歷代門人都只會一些普通的把式而已。但師父蹩腳,徒弟可不一定蹩腳。」

  忽然哈哈大笑,一摸鐵蛋腦袋。

  「剛才在堡外那一掌的滋味如何?小傢伙,凌厲得緊哪!」

  鐵蛋楞了一楞,總算恍然大悟。

  「那個賣面子的就是你嘛!為什麼不早說清楚?」

  岳翎笑道:「說清楚了,你還裝得像嗎?」

  鐵蛋不滿的唧咕道:「哦,你只怕我裝不像,就不怕我把命送了?」

  岳翎道:「那倒不會,你是最適當的探路先鋒……」

  無惡點頭道:「笨鳥先飛,自古皆然,甘蔗都是從不甜的一頭開始吃起。」

  鐵蛋才想罵人,岳翎又道:「我事先把你的身世傳揚開去,『三堡』縱然囂張跋扈,也不敢輕易動你……」

  鐵蛋驚得跳起老高,想及「三堡」對自己恭謹的態度,愈發奇怪,急急問道:「我有什麼身世?」

  岳翎笑而不答,無惡又搶道:「你爹是雞蛋,你娘是鴨蛋……」

  鐵蛋順手刷了他一個大巴掌,苦苦追問,岳翎聳聳肩膀,道:「其實我也只是亂猜的,你自己去問彭和尚好啦。」

  話鋒一轉。

  「你可曉得,為何你最近幾個月來功力一進再進?」

  鐵蛋一直被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賤骨頭神功」,弄得既感奇怪,又隱約有點恐懼,忙道:「我最近一被人打,功力就增強幾分,有人說這是什麼『七毒門』的『吸功大法』,又有人說這是咱們少林寺的『如來神功』,還有人說我是彭和尚的徒弟……」

  岳翎笑道:「且先別管這許多名目。老實說,我並不清楚你身懷什麼功夫,我只知道你們這幾個潛力雖厚,但自小在寺裡依賴長老慣了,個個懶散成性,自然長進得慢。鐵蛋這幾個月隻身在外闖蕩,碰到問題非得自己解決不可,如今這一身功夫都是被逼出來的。人嘛,本來就是賤骨頭,稱之為『賤骨頭神功』倒也恰當得很。」

  鐵蛋可樂了,想到自己剛才獨鬥當世三大高手時的驃悍勁兒,連自己都止不住心驚,抬鼻抬眼的瞅了瞅兩個師兄,笑道:「當初叫你們溜出寺來,一個個都跟烏龜一樣,現在可後悔了吧?」

  無惡呸道:「後悔個大屁!咱們天天在寺裡享福有什麼不好?青菜、豆腐、大蘿卜……」

  鐵蛋笑得打跌,歷歷敘說「靈芝草」、「人參湯」的滋味,惹得他倆一個吐口水、一個掉眼淚。

  鐵蛋偏頭想了想,又問:「為什麼江湖上有那麼多人尊敬你、崇拜你,卻又有那麼多人恨你、怕你?」

  岳翎淡淡一笑。

  「人家為何抬舉我,倒沒什麼好提的,我也記不了這許多。但人生一世,如果竟沒被半個人恨過,此人必為鄉願無疑。」

  鐵蛋望了望師父,猶豫著道:「那個『九尾狐狸』說你殺了她不滿三歲的兒子……」

  無哀、無惡立刻齊聲喝阻:「師父怎麼可能幹下這種事?人家亂講,你也亂聽?」

  不料岳翎的眼神竟倏然黯淡下來,一握手道:「我的確殺過不滿三歲的孩子,而且還不止一個!」

  小傢伙們又楞住了,瞪著對面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龐,彷彿瞪著個陌生人似的。

  雪花輕輕飄落屋頂,發出幾乎覺察不出的聲響,室內一片寂靜。

  岳翎盯著一座架在角落裡的屏風,眼神卻似已穿過屏風,看見了十餘年前的往事:「自從師父把天書神劍交給我之後,韓不群就一直對我很不諒解。那時我還懵懵懂懂的,跟鐵蛋差不多,並未把這兩件東西當成命根子,他若真個開口向我要,我絕無拒絕之理,但他這個人……唉,城府實在大深了點,疑心病又重,什麼事都不明著來,我又那會知道他的心思?後來我們糾合了一群東宗舊屬,在山東另起爐灶,我一心只想有番大作為,重振『白蓮教』的聲威,他卻不斷的排擠我,想要那兩件東西,偏又不肯明說,搞得我一頭霧水,不知那裡得罪了他。他的企圖又不大,彷彿僅只安於有塊地盤、充個龍頭也就夠了。我三十三歲那年,終於灰了心,更和他鬧翻了臉,一氣之下,便離開『白蓮』總壇,滿想自己闖出片天地,但另一方面,卻又不停的懷疑,再弄出這麼一個江湖幫會或秘密教派,成天爭地盤、鬧意氣,到底有何意義……」

  鐵蛋不禁心忖:「師父的想頭比我複雜多了,我才不會這麼夾夾纏纏的,多累呀!」

  另外兩個卻彷彿看見師父孤劍單騎,浪跡天涯,一派燕趟遊俠模樣,不禁大為嚮往。

  又聽岳翎續道:「我就這樣一路想,一路走,不覺竟走到了山西境內。那年朝廷正大張旗鼓,軍出塞外,追逐蒙古人,兵禍、天災,再加上徵糧徵餉,簡直弄得山西全境民不聊生,餓殍遍野,一日之間在路邊看見幾十具屍體,竟變成了最平常不過的事。」

  「我身上雖帶了些銀子,卻買不到東西吃,散給那些□民,自也毫無用處。我走到遼州,就再也走不下去,半點可吃的東西都沒了,只能眼睜睜的望著兵老爺把一車一車的乾糧運往前線,去對付那些已對咱們構不成威脅的韃子。我在遼州城內隨便找了個地方歇腳,決定翌日就打回頭。那晚信步走到城外,只見路旁有座破廟,裡面傳出一些非常非常細微的呻吟。我覺得奇怪,走過去一看,整個頭皮頓時發起麻來……」

  岳翎茫然掃視了三個徒弟一眼,又盯回到屏風之上,但鐵蛋卻在他那雙全然空洞的眸子裡,尋著了一絲獰惡怖慄,不由機伶伶的打了個寒戰。

  只聞岳翎又道:「那座小廟裡居然塞滿了小?子,大概全都在十歲以下,一個個又冷又餓,只剩下一口氣兒,有的已經不會動了,有些甚至已經腐爛了,還有些缺手缺腳的,我察看了一下他們的傷口,竟是被刀砍的。我問其中一個比較大的孩子,到底是誰幹的,他說是他們的父母干的。他們的父母故意把他們弄成殘廢,再叫他們去向過路客討飯,這樣討得比較多些,但到後來,根本什麼東西都討不到了,就把他們丟在這裡,隨任他們慢慢死去。那個孩子還說:『我們還算好的呢,有些都已經被吃掉了。』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也不害怕,反倒滿高興似的……」

  三個小傢伙愈聽愈覺得胃裡不舒服。鐵蛋念及自己成天想吃想喝,剛才還在拚命吹噓「人參」、「靈芝」的美味,不由大感慚愧。岳翎頓了頓,續道:「我坐在那個廟前,坐了很久,生平第一次發覺自己其實是個完全沒有用的廢物。從前我鎮日以武功驕人,打敗了幾個地痞無賴,就止不住沾沾自喜,以為天下就數我最厲害,然而現在我卻只能像個白癡一樣的坐在這裡,想不出一絲絲兒的計較來幫助他們。這些孩子,明天,後天,頂多大後天,就將在飢寒交迫中受盡煎熬,慢慢死去。他們好不容易來到人間,難道就是為了吃上這許多苦頭?」

  岳翎彷彿想要問誰,但屋內任誰也答不出來,只有從天而降,冰冷冷的雪花「悉悉嗦嗦」的回答他。

  岳翎的瞳孔逐漸放大,語音透出冰一般的寒意:「我終於走進廟裡,挑了一個頂頂虛弱的孩子,把他抱到廟後。那孩子睜開眼來看我,眼珠子根本都已經濁掉了。他也不問我想幹什麼,就那麼一直看著我。我把他放在廟後樹林裡的一塊空地上,然後把身子一跳,跳到一棵大樹頂上。那孩子的眼晴亮起來啦,雖然沒有力氣笑,但仍看得出來他高興得要命。我又跳下地面,問他:『這樣好不好玩?』他一個勁兒的點頭。我又說:『你想不想學?學會了之後,你就可以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再也用不著吃苦了。』那孩子又點頭,問我說:『那我可不可以回家?』我說當然可以,叫他把眼睛閉起來,用心想那個最想去的地方,然後我伸出手在他腦門上一按,那孩子就死了。」

  無哀只覺胃底衝上一股東西,連忙憋著喉管嚥下,眼淚卻止不住撲簌簌直流。

  岳翎的語聲愈發平靜:「我把那些孩子一個個的抱到小廟後面,一個個的殺了。我什麼都不想,只不停的拍著他們的腦門,好像在拍戰鼓一樣。殺了一個,就往樹叢裡一塞,再去找另外一個,最後只留下了四個比較有希望救得活的,想把他們帶到有東西吃的地方去。但那時天已亮了,附近的村人不知如何得了消息,拿著鋤頭、木棍趕來,把小廟團團圍住,罵我是兇手,要我償命。他們瘋子一樣的逼過來,亂打一通,我不願跟他們動手,只好一溜煙的走了,四個孩子也沒來得及帶……」

  鐵蛋咬牙叫道:「你怎麼不把這些大人也殺了?他們自己把孩子丟在那裡不管,反還要怪你?」

  岳翎根本沒聽見他的話,續道:「我放開腳,一直跑,那時我真慶幸自己練有一身武功,可以又快又遠的跑掉。我跑了三天三夜,直跑到許州才停下。我找了家妓院,喝得大醉,又叫來了六個婊子,每一個都他奶奶的壓了十幾次。後來我想吐,就推開一扇窗子往下吐,那時已經夜深了,但大街上仍然燈火輝煌,一大堆人在那裡笑嘻嘻的走來走去,買東西、吃東西、跟婊子調情。我想:『好哇,我又回到人的世界裡來了!我再也不要到那種鬼地方去了!』我躺下來睡覺,可怎麼也睡不著,我又爬起來推開窗子往下看那些人,那些跟螞蟻一樣滿街爬動的人。」

  「我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人是不是必須跟螞蟻一樣過活?一旦有變亂降在身上,就只好悶聲不吭的死掉?我又想那姓朱的在搞什麼?不必要的仗不停打,老百姓餓死了卻連管都不管。那個安安穩穩坐在皇帝賣座上的豬,如果能夠多有點魄力、多有點幹勁,總可以多救活一些人吧?我忽然想通了,這不只是那姓朱的有問題,而是整個的典章制度都有問題。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再也不想組織什麼江湖幫會,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尋出一個最適合人類生活的方式,能夠讓每一個人都活得好好的。」

  岳翎的眼光慢慢收了回來,慈祥的看著三個徒弟。鐵蛋忽然覺得師父已不再是以前所熟悉的那個師父,而是某一個自己永遠也無法瞭解、無法企及的東西。師父的軀殼在他眼中慢慢脹大,脹大到整個房間似乎都容納不下。

  岳翎又道:「因為我出身『白蓮教』,一趟山西回來以後,江湖上的聲譽也壞透了,而且我既不喜歡在大堆人面前囉哩叭嗦的說些蠢話,更不愛做一大堆蠢儀式;所以我只得找人坐在台前,自己隱身幕後。我先創立『神鷹堡』,不出一年就發現缺點仍多,於是我又建立『飛鐮堡』,不料改掉了這些缺點,卻又引出了另外的缺點,使得我只好再創設『金龍堡』。結果就是你們現在所看見的情形,三個堡聯手追殺我,生怕我再弄出第四個堡來把他們消滅掉。最可笑的還不在這裡,最可笑的是--我最後弄出來的『金龍堡』居然跟朱家班一模一樣!我走了一轉,卻又走回到原地踏步。後來我才發現人類的歷史根本是一個循環,任憑你再神通廣大,也逃不出這個圈圈。終極的□結不在別處,其實就在人類自己的身上,人有佛性,也有魔性,不能同時包容這兩者的典章制度必歸失敗。人間如有一魔,天下不得太平,人間如有一佛,天下同樣不得太平。」

  搖了搖頭,道:「看樣子,這只不過是癡人說夢。」

  鐵蛋終於明白師父遁入空門,並非為了逃避三堡的追殺,而是真正灰了心。

  他不由一拍巴掌,嚷嚷:「咱們就弄個第四堡結他們看看!」

  岳翎哈哈一笑。

  「什麼第四堡,『大漢堡』?」

  伸個懶腰,直腿站起,苦笑道:「這十八年和尚當得真舒服,若非那些王八蛋逼著我不放,我還真不想出來哩。」

  鐵蛋見他要走,發急道:「可別再一個人溜啦。」

  岳翎笑道:「我要幹的事還很多,真正可怕的對手直到現在還沒露面……」

  三小不由一楞。

  「除了三堡堡主,還有什麼人更可怕?」

  岳翎道:「那三個傢伙從前是我手中的棋子,現在卻又成了人家手下的傀儡。」

  邊說邊拉開暗室秘門。

  「你們先守在這兒觀看事態的發展,一個月後北京城裡見。」

  又朝無惡一抬下巴。

  「別忘了那些字據。」

  舉步行將出去。

  鐵蛋急叫:「我那個徒弟左雷呢?」

  岳翎應道:「你放心,我留著他還有用處。」

  最後一個字出口,似已在數丈開外。

  鐵蛋皺眉道:「世上還有什麼人能令師父如此忌憚?」

  無哀把臉一擠,活像個遭了風災的大苦瓜。

  「外面的人都好可怕,咱們還是回寺裡去算了……」

  回想起剛才被眾人圍毆的情景,愈發淚眼滂沱。

  忽聽一人在土屋門外恭聲道:「夫人,少爺有請。」

  無惡忙整了整衣裳,啟開一隻擱放在隱秘之處的大箱子,取出一疊紙頭,揣入懷中,低罵聲:「成天盡吧這種討厭勾當,真不曉得活著有什麼意思?」

  吐口口水,一步一歪的扭出秘室,闔上暗門,這才拉開外間土屋的木門,跟隨那堡徒而去。

  鐵蛋一扯無哀。

  「咱們也去看看。」

  兩人躡手躡腳的出了秘室,站在土屋窗口向外偷窺,只見一群群「飛鐮堡」徒正由各方湧向大廳,原本平板呆滯的臉上,竟都掛著興奮異常的樣相。

  「鬥垮那幾個王八崽子!」

  激亢的語聲匯成一股巨浪,直朝大廳滾滾捲去。

  鐵蛋、無哀等到人群快過完了,才偷偷溜出土屋,逮住兩個綴在最後的堡徒,揉爛泥一般的把他們弄癱在地,匆匆換穿上衣帽,低頭追上前面人眾,走入大廳。

  但見廳內一片灰海,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人頭浮動,馬功高高突起在上,奮拳戟臂,口沫橫飛,說得甚是憤慨:「咱們『飛鐮堡』縱橫江湖十餘年,何曾受過今日這般奇恥大辱?大家眼睛雪亮,必定知曉問題出在何處,不用我再多說!」

  成千上萬隻嘴巴立刻亂糟糟的轟響起來:「都是馬必施那個笨蛋!把咱們的臉都丟光了。叫他滾下堡主之位,換個有辦法的當當!」

  鐵蛋從人縫之間望去,只見馬必施和「飛鐮四雄」正垂頭喪氣的站在「公正平等」的匾額之下,恍若幾隻待宰的羔羊。

  一干中年堡眾雖仍團團把堡主圍在中間,但一個個眼神閃爍,顯然已有些舉棋不定。

  鐵蛋暗道:「當初馬必施追殺師父之時,有沒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一方面暗感震慄,另一方面卻又覺得興味盎然,不知這些人爭來咬去究竟是為了什麼。

  又聽馬功更激亢的叫道:「雖說此人是我親生父親,但為了『飛鐮堡』的聲譽和前途,我實在無法隱忍不言,總要想個計較出來才是。」

  上萬堡眾又哄然附和:「好個『鐵面無私』,這才是咱們『飛鐮堡』的第一條好漢!老的滾蛋,小的上台!」

  鐵蛋、無哀正被吵得頭昏,忽見左首人叢紛紛側身讓路,一隊年輕堡徒抱著無數金銀器皿、皮袍綢緞走到馬功站立的桌子前面。

  馬功眼神一凝,驚訝萬分。

  「這些都是從『四雄』房裡搜出來的?」

  那隊堡徒齊聲應「是」,邊將手中物事舉得老高,好讓每一個人都能看見,邊道:「好東西還多著呢,都藏在床底下、地窖裡,等下大家自己前去看看,包管你們一輩子都沒見過。」

  當下群情嘩然。

  「咱們一年到頭苦哈哈的,只有一件單衣,這幾個王八崽子卻把好東西藏起來自己用?」

  爭相圍擠上前,若非忌憚「四雄」身手,早已拳腳相加。

  原本環繞四周的中年堡眾也面露不豫之色,漸漸往旁散開,雜進了年輕堡徒之中。

  「伏風太保」令狐超面容痙攣了一陣,忽然大聲道:「咱們當年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多比你們享受一些,又有什麼不應該?」

  大夥兒不由暴怒如狂,指著廳上匾額嚷嚷:「本堡的堡訓是什麼?你們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今日非給大家一個交代不可!」

  「困火太保」尉遲絕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吼道:「當年咱們拚命沙場、血戰天下群雄、冒死創立本堡之時,你們這些東西卻都在那裡?如今有什麼資格在咱們面前大呼小叫?」

  只見他神情怖厲,威猛難當,竟稍稍遏住了眾人奮激之情。

  馬功嗔目喝道:「你們恃功而驕,倚老賣老,須知本堡創立之宗旨,最容不得你們這種人!」

  「覆海太保」東方厲冷笑道:「那倒要請間馬少爺,本堡可容得下目無尊長,謀逆篡位的野心狼子?」

  馬功仰天長笑不絕。

  「本堡非任何人之私產,乃為大家所共有。有誰想要陰謀出賣本堡,我第一個就把他揪出來!」

  馬必施渾身抖個不住,指著他喝道:「你倒是說說看,誰要出賣本堡?」

  馬功才一張嘴,已聽一個尖得異乎尋常的聲音叫道:「就是你!」

  眾人轉目望見發話者竟是「千面羅剎」何翠,愈發起哄不已。

  無惡本不會偽裝何翠的聲音,便只得吊高嗓門亂嚷一氣,卻好「飛鐮堡」上上下下都知這婆娘平日就有點瘋瘋癲癲,早已見怪不怪,就算她發出豬哼鳥啼,也不會覺得意外,何況眾人正值情緒激動之際,竟沒半個人能聽出來。

  無惡搶上兩步,將懷中那疊紙頭取出,一古腦兒全塞進了馬功手裡,邊又嘰嘰喳喳的亂嚷:「大家平時辛辛苦苦栽種出來的穀物糧食,全被這幾個老殺才偷偷賤價賣給『神鷹堡』啦,這些字據就是鐵證,難怪大家終年不得溫飽!」

  馬必施面色慘灰,喝了聲:「你這賤人!」

  手掌一舉,欲待朝他擊去,終究有所顧慮,掌至中途便硬生生的收了回來,無惡卻發出一聲尖叫,雙手捂胸,倒在地下亂翻亂滾。

  鐵蛋、無哀忙緊緊咬住下唇,以免笑出聲來。

  廳內堡眾見馬必施如此霸道,洶湧的心緒更加達到佛點,一面向前衝撞,一面大聲呼喝:「老混蛋,還給大夥兒一個公道!」

  馬必施臉色變了又變,撕裂什麼東西似的炸笑一聲。

  「好!?個『飛鐮堡』!?個『公正平等』!怨不得誰,只怨老夫作繭自縛!」

  眼芒灼燒,從上萬堡眾面上劈過,竟使得一大半人不由自主的垂下頭去。

  鐵蛋心頭卻也不禁一跳,居然覺得他這一剎那間的眼神,像極了師父岳翎。

  一名年輕堡徒三步兩步搶到尉遲絕身邊,伸手一扯,「嘶」地將尉遲絕胸前衣服扯破,露出裡面的狐皮小襖。

  「大家看!這就是用咱們的勞力向『神鷹堡』換來的貴重物事!」

  尉遲絕性格暴烈,早被怒火沖昏了腦袋,那管三七二十一,猛然一掌拍上那年輕堡眾的頂門,五指戳破頭骨,深深剜入腦漿之中。

  那人悶嚎一聲,卻不就死,身軀兀自挺立,兩眼骨碌碌的打轉。

  餘人見狀,紛紛掣出兵刃,一干中年堡徒更全部返轉身子,雜入了人叢之中,只剩馬必施和「飛鐮四雄」孤零零的困在人體堆就的山海中央。

  尉遲絕發出一陣淒厲至極的怪吼,手掌一扭,將那人頭顱裂碎成五、六塊,一面將沾著腦漿的左手五指伸入嘴中吸吮,一面取下飛鐮彎刀,「嘩喇喇」的一抖。

  「還有沒有人想讓我嘗嘗滋味?」

  「伏風大保」令狐超、「覆海太保」東方厲、「騎電」獨孤霸同時放聲大笑。

  「老馬!當初若算到有這麼一天,咱哥兒們不如一齊出家當和尚!」

  馬必施精眸閃動,雙眉一展,一股豪邁之氣直湧上臉。

  「咱哥兒們幾個雖比不上桃園三結義,但好歹總落了個同日死,痛快!」

  嘬唇忽哨一聲,五人立刻背靠著背,聯結成一個緊密堅固的刀球。

  馬功嘿然冷笑。

  「還想作困獸之鬥?未免大小覦了大夥兒的力量。」

  無惡更尖聲大叫:「殺掉他們!把他們的三魂六魄都剁成碎塊!」

  原本心中還明白自己如此叫嚷,全為了煽動眾人情緒,但叫到後來,竟爾血脈賁張,口吐白沫,彷彿那五人真是自己的死仇一般。

  上萬堡眾被這一連串騷動攪得心神全失,一個個如同瘋子一般,赤紅雙目,沒命衝殺而上。

  「飛鐮四雄」眼見這黑壓壓人浪的威勢,不禁都變了臉色,馬必施震聲喝道:「這盤散沙若沒了我們,還算得了什麼?今日且讓他們回憶一下咱們當年的手段!」

  五柄彎刀同時飛出,恍若雲層中斬下五道閃電,立刻激起了無數條血柱。

  「這五人並肩作戰十餘年之久,自然默契十足,配合純熟,其中兩人盡量放長鐵鏈,卷殺意圖衝進內圍的敵人,另外三人則手持刀柄,將左近堡徒當成空心菜一般的連根砍除。然而人浪一波連著一波,根本不管同伴在刀風之下成排偃倒,照舊拚命向前,剎那間就把馬必施等五人聯成的圈圈逼小了許多。鐵蛋、無哀也雜在人堆中亂搞,他倆這輩子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雖明知與自己無關,仍止不住手腳發軟,心忖:「縱教天下十大高手聯合起來,恐怕也非被碾成碎片不可!」

  但見馬必施和「飛鐮四雄」的五柄彎刀愈顯凌厲,每閃動一下,就有三、四其軀殼血肉支離的仆倒在地,但怎當上萬名曾受他們親自調教過的堡徒蟻聚而至,也不得不節節後退。

  馬功高高立在桌上,見他們投東,手便指東,見他們朝西,手又指西,招呼外圍堡眾截堵他們的去路,始終不讓他們有接近廳門的機會。

  令狐超鐮刀飛蕩,好似平地刮起一陣龍捲風,身軀隨刀勢而起,硬把屋頂撞開一個大洞,卻聞廳外四周齊地響起一陣暴雨也似的弓弦急彈之聲,緊接著萬縷破空金風,恍若眾鬼同笑,馬必施才一皺眉,己聽令狐超悶哼一聲,直直落下地面,左右肩頭各插了一支羽箭。

  馬功冷笑道:「不要命的,只管往外衝!」

  令狐超嘴角微撇,雙臂一振,深深紮在肉中的羽箭竟然彈跳起來,剌入兩名正想由後偷襲的堡徒面門。

  馬必施眼見外頭去不得,只好率領眾人左衝右突,卻只覺敵人愈殺愈多,根本尋不著絲毫縫隙,反而漸被逼入一處死角。

  五人立即改變陣勢,背倚牆壁,五柄彎刀也轉換成三長兩短,雖是負隅頑抗,攻勢卻更見猛銳,腳前屍體霎眼就堆了一大圈。

  東方厲心知在劫難逃,長笑一聲。

  「老馬,當年咱們並肩惡戰數百場,所向披靡,今日只怕沒有那般好運氣了!」

  彎刀橫掃,斬往一名敵人腰間。

  不料那年輕堡徒竟不閃避,撇下兵刀,雙手猛然揪住鐵鏈。

  東方厲一抖手腕,把他攔腰切作兩截,但那堡徒縱死也不肯放手,東方厲振臂一甩,將他上半截屍身整個甩了起來,卻仍甩之不脫,四名堡徒立刻飛身撲上,牢牢抓住那屍身向後狠扯,將鐵鏈拉得筆直,彎刀自然也失去了作用。

  身周堡徒當下一湧而上,器械齊加。

  東方厲趕緊摔掉鐵鏈彎刀,兩隻肉掌左扭右拿,提住兩個傢伙的衣領,腦對腦一碰,撞得透死,再將屍體當成兵器掄向周圍敵人,但見寒芒亂閃,所有兵刀都朝屍身招呼,轉瞬就把那兩具屍身剁得只剩下兩小片殘骸。

  一名十七、八歲的堡徒赤紅雙眼,狂吼連連,彈丸般和身撲上,抱住東方厲腰肢,狠命一口□進他小骯。

  東方厲劇痛之下,手腳稍一遲緩,另兩名年齡更小的堡徒立刻乘隙拖住他胳膊,正中一名堡徒彎刀斜劈,已深深砍入他胸口。

  東方厲兩顆眼珠暴出眼眶,飛起一腳,把對面那人的肋骨全數踢斷,雙臂猛抬,將掛在胳膊上的兩個傢伙擲撞得腦漿迸流,待要轉身,另兩名堡徒卻已跳騎上他後背,兩柄彎刀一左一右割入他頸項。

  東方厲舉起雙手,似乎想要扶住自己的頭,然而頭卻已經掉了下來,雙手兀自空扶了一陣,方才隨著身軀仆跌之勢頹然垂下,縱橫江湖十餘年的「覆海太保」就此化作一團僵硬的死肉。

  尉遲絕慘嘯不絕,惡鬼般撲至,刀掌狂舞,將那一圈堡眾殺得血肉模糊,稍稍遏止了余人進勢。

  馬功雙手齊揮,厲喝道:「已經幹掉了一個,大夥兒再努力!」

  無惡此時更已快變成了瘋子,不斷尖叫:「殺得好!再殺再殺!?剩四個,統統殺光,連根腸子都別留!」

  上萬堡眾便也著了魔似的反覆喊「殺」,拚命向前。

  馬必施忙叫:「收長持短!」

  四人一齊撤回鐵鏈,手持刀柄,背不離牆,將那死角固守得水洩不入。

  「飛鐮堡」除掉馬氏父子、「飛鐮五雄」之外,手段高強的並沒有幾個,大多數人平日忙著挑糞種菜,只粗通一些尋常把式,今日碰上這等陣仗,自然僅有一死而已。

  但他們卻絲毫不懼,一個才倒下去,另一個立刻又補上來,只見馬必施等人腳前屍體愈堆愈高,竟變成了一座小丘,倒頗強固了防守一方的地勢。

  成群堡徒螞蟻一般攀上,立被彎刀截腿洞腹,化為小丘上的另一塊敗土。

  尉遲絕桀桀大笑。

  「再來再來,我就不信殺不光你們這些狗崽子!」

  獨孤霸也早殺紅了眼,吼道:「這些東西全不知當初『飛鐮堡』是怎樣被咱們拚死命殺出來的,今日卻叫他們看看『飛鐮堡』怎樣毀在咱們手裡!」

  兩人互使一下眼色,雙雙從角落中搶出,彎刀錠開朵朵血花,人體如秋葉一般片片飄落。

  馬功忙指東喝西,召喚堡眾圍堵,不料二人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彷彿想要接近廳門,待得四大股堡眾集結過來,卻霍然轉身撲向中央馬功所在之處,兩柄彎刀一上一中,勢若矯龍。

  馬功雙肩只一晃,早閃過獨孤霸中路一擊,腰間彎刀宛如流星乍飛,正撞在尉遲絕的刀刃上。

  馬必施哈哈大笑。

  「真是我的好兒子!」

  撮唇尖嘯,與令狐超雙騎並出,齊朝馬功撲去。

  馬功身在空中,一揮右手,外圍堡眾本瞧不見敵人身在何處,一得此號令,趕緊向中央聚攏。

  馬必施、令狐超二人卻倏地劃出兩道弧形,斬過人龍中段,帶響一片哀嚎。

  獨孤霸一擊不中,身子早已掠出五、六丈,銀蛇輪轉,咬翻了十幾個堡徒,邊怪笑道:「楚霸王一十八騎殺得漢軍血流成河……」

  尉遲絕上下飛砍,立刻接道:「趙子龍七進七出,咱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了。」

  四人恍若四根攻城鐵槌,將那人肉聯成的長牆撞得血漿亂飛。

  無惡急得又跳又叫:「看住廳門!其餘的都別管!不要讓他們跑了!」

  不防獨孤霸抽冷子衝開一條血路,從旁殺至。

  「先宰了你這個婆娘再說!」

  無惡驚悸之餘,仍沒忘記萬萬不可洩了底兒,便不用少林功夫抵擋,使出老太婆滿地打滾的看家本領,就地閃躲開去。

  獨孤霸卻不放鬆,反刀剖殺了四名欺近身邊的堡徒,又一刀朝無惡頭頂劈下,眼看就要將這罪魁禍首刈成兩片,卻忽覺一股巨力滾至,勁道之強,簡直遠遠超乎他的想像,再顧不得追殺無惡,身軀陡旋,只見一名帽子壓得低低的圓胖堡徒雜在人叢之中,悶聲不吭的舉掌拍來,罡風捲處,如火灼電炙,竟是少林一家路數。

  獨孤霸驀然心驚,好不容易看清藏在帽子底下的面容,卻連半個字都來不及吐出,仰面跌在三丈開外的一群堡徒頭頂,待要掙扎,十數柄彎刀已同時落在他身上。

  鐵蛋沒想到自己出手一擊的結果竟是如此,心下大感歉疚,暗忖:「這『騎電太保』也是一條好漢,不想死得這般莫名其妙。」

  不禁直在心中大唱「往生神咒」,超度他來世再為好漢一條。

  這一下事出突然,使得大家根本看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全都以為「千面羅剎」寶刀未老,不由士氣大振,自動分成幾頭巨浪,猛襲僅餘的三名敵人。

  馬必施眼見又壞了一個弟兄,心神大慟,暴吼一聲:「老子拚光了你們這些王八蛋!」

  縱刀直往人多處殺去。

  令狐超急喊:「使不得!」

  飛身抓住他臂膊,死拖活拉的回到剛才堆下的屍山之後,尉遲絕也奮力殺回,三柄彎刀叉聯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線。

  馬必施眼神如獸,狂吼道:「有種的來呀?當初老子是怎麼教你們的?統統使出來!我的好徒弟?我的好徒孫!」

  喊一句殺一個,正殺得不亦樂乎,卻忽見堡眾紛紛向後退去,緊接著轟然一響,火光迸現,熊熊烈焰惡魔也似直朝死角撲捲而來。

  馬必施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白癡般喃喃道:「他竟敢燒掉這座大廳?咦,他真的燒了這座大廳!」

  本咕噥噥的說之不休,大樑上「公正平等」的匾額已筆直掉入火中,只「劈啪」了兩響,就化為一堆灰燼。

  馬必施兀自怔呆了老半天,忽然一捶胸口,大笑出聲。

  「他燒了!他燒了!炳哈!他把『公正平等』燒了!」

  手舞足蹈,亂跳亂蹦。

  只聽馬功冰冷的語聲穿過火焰,貫入三人耳裡:「『飛鐮堡』從今而後將是另一番氣象,老舊、污髒、罪愆,都已被這把火燒得一乾二淨!大夥兒重新開始,創造一塊永遠潔淨的新天地!」

  上萬堡眾立刻齊聲吶減:「『飛鐮堡』千秋萬世,永垂不朽!馬堡主萬歲萬萬歲!」

  鐵蛋暗自一楞。

  「喊得倒挺順口,這個『馬堡主』到底是那個馬堡主?這個又能比那個好得了多少?」

  那些人卻似全沒想到這些,只拉開喉嚨拚命叫嚷,彷彿僅只這樣叫,就能叫出一片潔淨的新天地一般。

  激昂無比的吆喝催動火舌,沿著屋頂、牆壁狠狠延燒至馬必施等三人固守的角落。

  尉遲絕俯身抓起一具屍體的雙腳,用力一扯,拉成兩片,呼地拋進火裡,血液如雨般灑下,發出一串「不不滋滋」的聲音。

  令狐超笑道:「杯水車薪,聊勝於無。」

  也依樣畫葫蘆,不停的把屍身內的血液澆入烈焰之中。

  火光在他倆濺滿血漿的臉龐上明滅吞吐,恍若地獄惡鬼現了形,馬必施卻仍在那兒瘋瘋癲癲的跳來跳去,嚷嚷:「他燒了!他燒了!燒燒燒……」

  尉遲絕喝道:「老馬,清醒點!」

  一語未畢,地裂似的巨響已發自背後,一根大樹粗細的木梃破牆而入,正撞上他背脊,他整個人立刻不由自主的向前飛入大火之中,只來得及喊了聲「老馬」,便已化作焦炭。

  馬必施拍手大笑:「你也被燒了?燒得好哇……」

  令狐超左掌猛揮,把木梃撞出的牆洞又加寬了許多,彎刀反手飛射出去,將那群暗施偷襲的堡徒殺得精光。

  馬必施兀自指著火焰又喊又笑:「再燒再燒!看你燒不燒得完……」

  一步一步竟似要走入火中。

  令狐超起手給了他一個大巴掌,喝道:「老馬,振作點,咱們一齊殺出去!」

  馬必施楞著眼睛,直勁搖頭。

  「外面去不得!外面去不得!」

  火焰騰騰捲來,濃煙更先一步當頭罩下,活像一面噬人的網。

  令狐超突然摔掉彎刀,伸開雙手,抱住馬必施的身子,從牆洞中穿了出去。

  但聞馬功大喝一聲:「放!」

  千萬隻羽前密密扎扎直朝二人攢聚而來。

  令狐起縱聲狂嘯,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馬必施,全力躍上天空,只見點點血雨迎風灑落,「伏風大保」剎那間已變成了一隻刺□,但他去勢卻仍然不歇,奮臂運勁,把馬必施朝堡牆外面拋去,邊嘶聲喝道:「老馬,將來替咱們報仇……」

  又一陣箭蝗狠狠嚙上他身子,使得他的軀殼在空中拗扭出一個怪異的形狀;筋肉拉扯的面容,恰正對著天邊血紅色的夕陽。

  馬必施神智忽然清醒過來,有一瞬間似乎想要回身拚命,終究猛一咬牙,順著令狐超一拋之勢,劃出幾折弧度極大的曲線,避開了數百隻對準他射來的勁箭,只兩三閃,就已失去了蹤影。

  馬功臉色頓時呈現一片灰敗,嘴上卻道:「讓他去吧,他好歹為本堡出過不少力……」

  又恨恨然朝馬必施逸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轉頭吩咐堡眾救火。

  鐵蛋,無哀趁亂脫出人叢,偷偷溜回何翠所住的秘室,等不一會兒,無惡也匆匆忙忙的走入房內,兀自踏著一歪一扭的步子,把衣服一脫、面具一扯,急道:「走吧走吧!」

  但聽床上何翠哼了一聲,翻了個轉兒,把三個小傢伙嚇了一跳。

  無惡低聲道:「迷藥的藥力已快過了,老太婆隨時都可能會醒過來……」

  三人躡手躡腳,才想走出秘室,卻聞一陣急促的步伐直響進外間土屋。

  三人無路可走,只好掀起帳幔,一骨碌鑽入床下,剛剛藏好身子,就聽馬功在秘室門外道:「娘,你回來了吧?」

  無惡急得抓耳撓腮。

  「要糟要糟,馬腳已經露出了一半了!」

  卻聞何翠又翻了個身,居然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的道:「是功兒嗎?」

  馬功應了聲「是」,緊接著就見外間暗門一開,馬功的雙腳匆匆邁入秘室。

  鐵蛋暗忖:「這下好了,娘兒兩個一對證,不把所有的把戲都揭穿才怪。」

  又聽何翠推開被褥,哼哼唉唉的坐起身子,大著舌頭問道:「什麼時辰了?」

  馬功楞了一下。

  「娘剛從大廳回來就睡著了呀?看樣子大約病得不輕……」

  何翠唔唔著道:「病?我那有生病?只是頭昏得很……」

  乾咳幾聲,兩隻小腳,垂下床沿,套上繡花鞋兒,顛顛蹭蹭的走到茶几旁邊倒茶喝。

  馬功急聲道:「娘,正主兒跑了,以後可難辦了!」

  何翠咕嚕咕嚕只顧灌茶,邊自漫應:「那個正主兒跑了?岳翎哪?咱們不是老早就想故意讓他跑掉的嗎?」

  鐵蛋似乎看見馬功的膝蓋陡地僵硬起來,頓了頓,方道:「我說的是爹!」

  喉頭如同被冰塊卡住一般,腔調猝然降低了許多。

  何翠那裡知道剛才發生的事兒?

  「啪」地一響,大概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額,咋唬道:「一場迷糊覺把正事兒都搞忘了!快快快,快去佈置,你還呆在這裡幹啥?」

  鐵蛋這回明確看見馬功的雙腿開始微微抖動,冷笑著道:「娘,還要佈置什麼?這次又想鬥垮誰呀?」

  只見何翠的兩隻小腳狠命跺將開來。

  「功兒,你今天是怎麼搞的?咱們計劃了好久的事情,你到底做了沒有?」

  馬功左腳向前跨出一步,一連串笑聲使得床下三小宛若跌入了冰窖之中。

  「娘,難道你剛才都沒看見嗎?」

  何翠怔道:「看見什麼?你在說些什麼?你瘋了是不是?我一直都在這裡睡覺,你又不是不曉得……前面到底怎麼樣了?『人頭大會』結束了沒有?岳翎呢?你爹呢?唉,你這個孩子,急死人了……」

  但聞馬功梟鳥也似大笑出聲。

  「娘,你可真厲害!你什麼都不知道,所有的勾當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都是我一個人干的,對不對?到時候,你又要用這個理由來鬥垮我,對不對?娘,孩兒今天見識了,姜還是老的辣!不過你這次卻笨了點,剛才在大廳上,大家分明看見你在那兒大吼大嚷,現在你卻怎能賴得掉?」

  何翠又一怔,跌足道:「你們又中了岳翎那狗賊的好計!唉,功兒,沒想到你看似聰明,其實糊塗……」

  馬功的膝蓋又僵直了一會兒,沉默半晌,忽地森森笑道:「不,娘,我不糊塗,我馬上就要接掌『飛鐮堡』,怎可糊塗?岳翎沒有算計我,天下沒有人能算計我『鐵面無私』馬功!」

  馬功用著近乎透明的語聲,淡淡道:「娘,糊塗的是你,竟以為我會墮入別人的奸計,這話傳出去還得了?我將來那還能號令群雄?」

  兩雙腳愈挨愈近,鐵蛋聽見一種茶壺裡的熱氣泡兒冒不出來似的聲音,緊接著就見何翠的兩隻小腳不住踢踢蹬蹬,忽然向上升起,好像要筆直飛走一般,然而只離地五、六寸就頓住了,仍然在那兒沒命亂踏,彷彿踩著一具別人看不見的水車。

  馬功平板的語聲則一直迴響在屋內:「誰也別想算計我,誰也不能算計我……」

  鐵蛋、無哀、無惡一齊屏住?吸,瞪大眼睛,心臟幾乎都不會跳了,他們看見小腳的踢蹬逐漸微弱,一些水滴沿著何翠的褲腿滴下,然後在突如其來的猛一蹬踏之後,腳尖便軟趴趴的指向地面。

  馬功的腳開始往外邁動,何翠的小腳也腳跟著地的緊隨在後頭拖拉,兩雙腳一前一後出了秘室,「砰」地把暗門關上了。

  鐵蛋等三人兀自在床下抖索了半天,方才鑽爬出來。

  無哀哭道:「他怎麼這樣嘛……」

  無惡立刻跳起,刷了他一記大耳光。

  「哭什麼哭?你想讓他聽見,跑回來把我們都宰了,是鐵蛋雖也哆嗦不己,但想起自己的武功比對方高出一截,不由膽氣大壯,悄悄把暗門推開,略一張望,又嚇了個屁滾尿流。」

  「千面羅剎」何翠瘦干的身軀正凌空懸掛在外間土屋的大梁之上,舌頭直吐到胸前。鐵蛋定了定神,一揮手,當先閃出秘室,另兩個跟出來一看,也都唬楞住了。

  鐵蛋本想拔腿就朝外走,然而心念一動:「雖說她早死早超生,免得討人嫌,但死得這麼難看,恐怕連鬼都厭。」

  又轉回身來,一手攬住?翠雙足,另一千運起「金剛指」力,隔空一劃,吊脖子的麻繩應風而斷,再把何翠平放地面,捏開顎骨,將舌頭硬塞回到嘴裡去。

  一扯兩個猶自發楞的師兄,又待要走,卻聽何翠喉管裡「咯勒」一響,竟有點想活轉過來的樣子。

  三小又嚇一跳,忙跑出土屋,只聞馬功的哭聲遠遠傳來:「娘,她……她自盡了……」

  又聽一些顯然捺不住斑興的聲音道:「大夥兒看看去。」

  鐵蛋暗忖:「這一看,不真把她看死才怪。」

  心中不忍,又折返屋裡,把何翠搭上肩頭。

  無哀、無惡皺眉不已,卻又不好講什麼,三人伏低身子,逕奔堡牆。

  「飛鐮堡」徒多半仍聚在大廳附近救火、看熱鬧,三人一路竟未逢絲毫攔阻,越牆出得堡外,愈發放足飛跑,那顧高低,不辨南北,直跑出十餘里外,方才緩下步子。

  鐵蛋看看離「飛鑣堡」已遠,便把何翠放下。

  何翠已完全清醒過來,摸著喉嚨不住道謝,又坐在地下蹬著兩隻小腳大哭,「老殺才」、「小殺才」的罵不住口,哭完了又把滿嘴黃牙亂磨一鐵蛋見她這副模樣實在不怎麼討喜,向師兄一遞眼色,就想上路。

  何翠卻連忙站起,四面望了望,眼底衝上一股恐懼的神情,趕緊一顛一扭的跟在後頭。

  無惡低聲道:「看你這討厭鬼惹出了什麼好把戲?老太婆要是一直跟著咱們,煩都被煩死了。」

  卻聽何翠咦了一聲。

  「原來是三個小?尚。」

  耙情直到現在方才看清他們的裝束,因問:「三位小師父如何恰在敝堡之中?」

  鐵蛋楞了楞,想不出該怎麼回答,無惡已搶道:「我們本是馬少爺請來做法事的。他說『飛鐮堡』最近會有兩三場大喪事,所以預先叫我們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何翠又咬牙切齒的嚷嚷:「嚇!巴不得咱們早點入土呢!真是我的好兒子,青出於藍……」

  無惡哼道:「豈止青出於藍,簡直藍得發黑!」

  愈加擊中何翠心坎,又大哭了一場,頗有點感激的瞅了他們一回,道:「三位小師父要上那兒去?」

  無哀嘴可快,立道:「我們正要去北京城,我們師父……」

  兩邊肋骨馬上各挨了一記肘拐子,不禁淚水汪汪。

  何翠一拍手,笑道:「正好,我也正要去那兒呢。」

  無惡又狠狠瞪了鐵蛋一眼,沒好氣的道:「還是各走各的比較好吧?咱們都是出家人,恐怕不大方便。」

  何翠尖笑道:「唉喲,小師父,我都已經是老大婆嘍,夠當你們的祖母了,還忌諱什麼喔?人家總不會以為我這麼個老乾貨也想揩你們的油吧?嘻嘻嘻……」

  胡言亂語的說個不休,反正就是賴定了他們。

  三小煩得要死,低頭疾走,何翠腳兒雖小,走得卻也不慢,始終不即不離的跟在後面。

  須臾上了大路,三人根本不識方向,信腳瞎走,何翠笑道:「錯啦!往那邊可走到直隸去啦,這邊才到北京呢。」

  鐵蛋一拱「厭物」,做了個嘴臉。

  「看吧,還嫌人家,老太婆挺有用處的哩。」

  無惡摸摸鼻子,也沒話好說了。

  一行人往北走了一程,看看天色漸暗,路邊恰?有間野店,便歇腳投宿。

  那店小得很,總共不過三間房,其中兩問已住上了人,只剩得一間與豬圈為鄰,比茅房大不了多少的黃土小屋。

  鐵蛋點頭道:「使得使得,有得住就好。」

  當先走了進去,無哀、無惡也不挑剔,尖著屁股試了試床鋪,滿意的咂著嘴巴。

  何翠卻站在門外東打量西打量,愈看愈不像話,把店家亂罵了一回,怎奈寒冬夜晚,冷風如鋸齒鞭梢,吹得人好不難過,只得邁步入房。

  那店家兀自不識相,呲著黃板牙諂笑道:「老太大好福氣,三個公子都做和尚……」

  何翠大怒,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店家半天起不得身。

  何翠喝道:「快去弄頓好飯,若再吃得不順口,仔細你這顆狗腦袋。」

  那店家活了大半輩子,幾曾碰過這等兇惡的老太婆,趕緊連滾帶爬的到前面去了。

  鐵蛋本還想敬老尊賢一番,把炕讓給何翠睡,此刻見她這般霸道,心中老大不痛快,一跳跳到炕上,打個呵欠。

  「這床可舒服,唉喲呵,今晚好睡啦!」

  何翠左看右看,閃了閃眼珠子,忽然笑嘻嘻的走過來,一指地面。

  「晚上你們三個睡地下。」

  鐵蛋、無哀、無惡一齊瞪起眼睛。

  「我們才不要睡地下,是你一直跟著咱們,當然該你睡地下。」

  何翠笑著歎口氣,道:「好吧好吧,誰叫你們救過我的命。」

  三人沒想到她這麼好講話,不由一楞,卻見她在炕邊坐下,蹺起腳,脫掉鞋子,再慢慢解開裡腳布。

  鐵蛋等人立覺一股又腥又□,好像死蝦一樣的臭氣直鑽入鼻,使得腦漿險些為之沸滾,忙摀住鼻子逃出屋外。

  只聽得何翠在屋內嘰嘰大笑:「誰想要跟我同床睡覺,我可是歡迎得很!」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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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破破爛爛北京風情畫
  熱熱鬧鬧白蓮小聚會

三人無計可施,互相責備咒罵了一頓,那店家已小心翼翼的來請凶老太婆開飯。

  何翠大剌剌的道:「有魚翅沒有?」

  那店家眉頭一鬆,似是大為寬心,連連笑道:「沒有沒有,根本沒有魚,當然沒有魚剌啦。」

  何翠瞪了他一眼,疊聲道:「小心你的狗頭!小心你的狗頭!」

  幾人來到前邊權充飯堂的土屋內,只見胡亂擺了幾張桌椅,另外一桌上早坐了一對壯年男女,俱生得濃眉大目,皮膚粗糙,顯是久做稼穡的農夫農婦,身上雖然穿著粗布衣裳,樣式也甚土氣,顏色卻用上了鮮艷異常的明黃。

  何翠皺皺眉道:「作怪!作怪!」

  原來明黃乃是帝王專用之色,普通老百姓連沾都不能沾,不想這兩個鄉巴佬居然堂而皇之的穿了滿身,真有點不知死活。

  鐵蛋三人卻不覺得奇怪,只一逕拍桌打椅,嚷著要吃的。

  棒桌那肥胖大腳婆娘馬上把眉一擠,惡聲道:「那幾個死老百姓好不曉事,還怕沒得吃的嗎?一點禮數都不懂。」

  又搖搖頭道:「如果管教不了這些死老百姓,天下是休想太平了。」

  不住長吁短歎,滿臉憂國憂民之色。

  那方臉、方耳、方眼、方嘴、方肩、方頭,全身無一處不方,腦袋又大得出奇的壯年漢子笑道:「娘娘此言差矣,朱家不給老百姓飯吃,自然教化不了老百姓,『有奶就是娘』實是治國平天下的根本道理。」

  何翠聽他倆一搭一唱,說得煞有介事,不禁好笑,啐了一口道:「根本是一些白癡!」

  那漢子立刻一拍桌面,憬然道:「這可對了,歸根結柢一句話,天下老百姓沒一個不想白吃,吃了奶還不叫娘,之所以治理天下難哪!真難!毖人日思夜夢,但直到如今還想不出一條能令百姓甘心叫娘之策。」

  也蹙起眉頭,掛上了一臉憂憤的神情。

  何翠想起「飛鐮堡」今日發生之事,以及自己的遭遇,心中不由一凜,忖道:「別看這鄉巴佬,說的話還真有點道理。」

  那漢子卻也讚許的頻頻望向何翠,十分佩服她的精闢之論。

  少頃,飯菜迭上,無非是些白菜炒青菜之類,見不著半塊肉。

  鐵蛋等人在寺中本吃慣了,張大嘴只顧往嘴裡送,何翠卻吃一筷子罵一句店家,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拿來下飯。

  無惡哼道:「你這人就是不知足,有條命在就算不錯啦,還想怎麼樣?」

  何翠狠狠呸了一口。

  「我可不會什麼『好死不如賴活著』那一套,你們出家閹雞那些死氣沉沉的論調也休拿來對我說。人活著若沒辦法風風光光的,還不如死了好些,這口氣尤其難消……」

  棒桌那肥胖婆娘又一皺眉,道:「陛下,這老太婆一臉兇惡之相,恐怕就是那種吃了奶而不叫娘的刁民。」

  何翠聞言肝火亂竄,尖喝道:「我叫你娘個大屁!你們這兩個鄉巴佬,滿口胡說些什麼『娘娘』、『陛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德性,想做皇帝想瘋了?」

  那漢子搖頭晃腦的笑道:「老太太想必不曾治過史。劉邦本是無賴,趙匡胤本是私梟,朱元璋可連地痞都算不上,咱這鄉巴佬難道不比他們高出一級?」

  肥胖婆娘也冷笑連聲。

  「哀家可懶得跟你這有眼無珠的死老百姓計較。」

  何翠突起雙目,還未答言,卻聽那漢子沒好氣的道:「我還沒死,你怎麼就稱起哀家來了?你想垂簾聽政也用不著這麼急,皇太子都還沒影兒咧。」

  那婆娘一瞪拳頭大的牛眼。

  「你能自稱寡人,咱怎麼不能自稱哀家?你說你寡,我當然要哀啦。」

  何翠嘰嘰大笑。

  「你再不知好歹,他可真要變成孤家寡人了。」

  胖婆娘臉上橫肉墳墳堆起,蹭開椅子,只一站立,乖乖,好大一團肉,一步一陣亂顫的走到何翠面前,血盆大口一掀一掀,黃金板牙閃閃發亮。

  「若不是看在你一大把年紀的份上,我就……」

  何翠冷笑道:「你就怎麼樣?」

  一指突出,點向胖婆娘腰間「五樞」穴。

  胖婆娘驚咦道:「還是個不賴的角色嘛?」

  粗如糞桶的腰肢居然比蛇還靈活,朝左一扭,早閃過對方突襲,西瓜大屁股卻不免把桌子撞了個四腳朝天。

  鐵蛋正伸筷子夾菜哩,菜可全撂到地上去了,不禁氣得大叫:「掃把!掃把!」

  那店家忙道:「有有有!」

  抓起牆角掃把,卻那有膽子挨過來掃地?

  只見兩個婆娘不但打得凶,而且嚷得厲害,尖叫聲直有逼人尿□褲襠之威。

  那漢子愈看愈氣,連連擊打桌面。

  「堂堂『後明』皇后,舉止卻跟潑婦一般,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何翠恍然大悟。

  「原來是『白蓮』北宗那群瘋子的頭兒!」

  「白蓮」北宗本以「金光一道」高福興為首,但自從他被朝廷擒殺之後,「四大天王」--何妙順、陳二捨、仇占兒、金剛奴便推「千斤擔」田九成為帝,僭號「後明」,出沒無常,焚州掠縣,騷擾隴西漢上。

  朝廷屢次發兵往討,反為所敗,連耿炳文、郭英等開國名將都拿他們沒轍兒。

  胖婆娘傲然道:「不錯,哀家正是『後明』皇后--『母夜叉』金大腳,快快跪地求饒,還可兔你一死,否則等咱『後明』一統天下,把你家九族統統殺個精光!」

  何翠淒厲大笑。

  「那可最好不過。我家那些老殺才、小殺才統統都讓你殺,殺個百來千把遍也沒關系!」

  狂性反更大發,頭撞嘴咬一齊都用上了。

  「千面羅剎」年輕時的武功根基還頗紮實,但中年以後養尊處優,手腳便也變得跟黃金寶石一般僵硬,「母夜叉」金大腳的本領並不怎麼樣,但此刻卻逼得她氣喘如牛,滿屋打轉。

  鐵蛋在旁見那金大腳大手大腳、大開大闔,完全是硬碰硬的路數,心中忽然一動:「她也姓金,別是『四天王』金剛奴的姐妹吧?」

  但聞「千斤擔」田九成喝聲:「別打啦!」

  身軀不動,右掌一揮,竟將一對羅剎夜叉各自震退三、四步。

  鐵蛋暗忖:「這傢伙倒還滿有兩下子,不過比起北宗『四大天王』可差得遠,不知為何該他當皇帝?」

  只見金大腳跳腳不迭。

  「你胳膊是怎麼彎的?」

  田九成一顆大頭搖來晃去,慢吞吞的道:「既然當上了皇后,就該母儀天下,或狐媚惑主,或威震大內,或鴆殺夫皇,或威逼少帝,給天下婦女一個好榜樣,怎可動手動腳,把女人都教得跟男人一般?」

  金大腳楞了楞。

  「你說的這些都太難了嘛!」

  田九成□道:「不難要你這皇后幹啥?」

  何翠乘機調息了一陣,兀自不服輸,嚷嚷:「連我都打不過,還想什麼母儀天下?笑死人了,哇哈哈嗚!」

  金大腳眼冒火星,怒道:「先宰了這個老太婆,再做婦女榜樣不遲!」

  雙掌一錯,又待進身。

  忽聞門外車輪軋軋,駿馬嘶鳴,一輛黑漆鑲金的華貴馬車竟在野店門口停下,前後簇擁著八名侍衛,鞍鐙鮮明,一色錦衣,面容肅穆得如同閻王座前的小表。

  只見車門一開,走下一個人來,既非威嚴氣派的朝中大員,亦非列土封疆的王侯大將,卻是一名三角眼、扁圓臉、闊嘴塌鼻、剌須滿頦,有若一頭病老虎的緇衣和尚。

  無惡悄聲道:「咱們這本家好大派頭,總不會是從西天來的吧?」

  何翠轉目一望,臉龐立刻變成了一個調色盤,七顏八彩交替變換不停,想要開口說話,卻又強自噎下,眼睛裡竟透出一種少女般水晶透明的光芒。

  「千斤擔」田九成和「母夜叉」金大腳也霍然色變,嚥著唾沫乾笑道:「姚少師,幸會幸會!」

  那老虎和尚滿屋溜了一眼,誰也不理,逕自走到鐵蛋等三人面前,笑道:「恆河數粒砂,有緣來相見,三位請了。」

  三小忙起身見禮,口呼「老師父」不絕。

  老虎和尚又道:「三位來自何方?」

  無惡搶道:「我們是五台山『清涼寺』的。」

  老虎和尚「哦哦」點頭。

  「慧通師兄可好?」

  三小於各方住持自然甚是熟悉,齊答:「托佛祖的福,長老好得很。」

  老虎和尚哈哈一笑。

  「就是沒托佛祖的福,所以才這麼長命,回去代我轉告他一聲:好死啦。」

  三小暗自發噱,忙應「是」,只覺這和尚平易近人,心底直泛好感。

  老虎和尚這才轉向田九成,笑道:「這可是你自己撞上來的,怎麼辦?」

  田九成臉色數變,大頭一擺,哼道:「姚廣孝,別以為我怕你,你只是個陪皇長孫讀書的,我可是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老子,誰大?」

  這老虎和尚竟是當年密勸朱棣起兵「靖難」,事成功居第一,官拜資善大夫太子少師的姚廣孝。

  只見姚廣孝瞇了瞇三角眼,笑道:「你土皇帝當得也夠久了,其實說穿了,皇帝有什麼好當呢?悶煞人也,不如換換滋味,到天牢坐坐去,包準你畢生難忘。」

  田九成冷嘿一聲。

  「試過方知。」

  虎地一推桌子,似要長身而起,卻忽然矮了下去。

  鐵蛋忙定睛一看,原來這「千斤擔」奇矮無比,坐著反而比站著還高,只見他短手短腳,一顆腦袋幾乎占掉了身體的一半,真令人懷疑他的五臟六腑是否全生在頭顱裡面。

  金大腳忙趕過來站在夫君身旁,腰際恰與田九成頭頂齊高,活像是他的奶娘一般。

  姚廣孝又瞇了瞇眼,笑道:「只要中間對得准,管它兩頭齊不齊……」

  金大腳氣得又忘了皇后身份,提起□大拳頭,劈面打來。

  姚廣孝動都不動,眾人只覺眼前似乎閃過了什麼東西,金大腳已沒骨肉塊也似的軟倒在地。

  姚廣孝砸了咂嘴唇,笑吟吟的道:「大而無當,除了屠夫,誰都不會歡迎這種貨色。」

  伸出右手小指,勾住金大腳褲腰,輕輕提起,擱到一邊。

  鐵蛋在旁看得暗自心驚:「這老小子比起師父也不遑多讓,恐怕猶在『南劍北刀』、『三堡堡主』之上。」

  心中忽然一動:「莫非師父所說的厲害角色就是此人?」

  卻見姚廣孝轉向田九成一抬下巴。

  「你這短小精悍的大概難纏點。」

  田九成早被他這一手驚呆了,強笑道:「那當然……咳咳……最起碼,你用一根指頭是解決不了我的……」

  眼珠子直勁轉,不曉得是在等救兵還是在尋找逃生之路。

  姚廣孝笑道:「這樣好了,老衲眼中向無男女之別,我若同樣能用一根指頭把你挑起,你就乖乖跟我走,否則,便當我今天沒碰著你們兩個,隨你們上那兒去。」

  田九成不禁喜動顏色,忙不迭點頭答應。

  無惡失笑道:「你老婆那麼重,都禁不起他一挑,你又能有幾斤哪?」

  田九成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小?子,別講話!」

  姚廣孝悠悠道:「這倒不可一概可論。每個人都有佛性,但悟性卻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肉有骨,但重量卻不一樣……」

  田九成忙道:「一樣一樣,這辦法公平得緊,咱們有約在先,可不准反海。」

  馬步一蹲,宛若地面冒出了個小土堆,喝道:「來吧。」

  他號稱「千斤擔」,自然以下盤功夫扎實聞名,尋常三十條大漢聯手都推他不動,此刻更連心臟都穩如磐石,一邊暗自慶幸死裡逃生,一邊暗罵姚廣孝笨得像豬。

  姚廣孝淡淡一笑。

  「準備好了?再蹲穩點。」

  右手小指輕輕佻向對方腰際。

  田九成蹲得愈矮,比桌面還低了好大一截,左掌一翻,切向姚廣孝手腕。

  「母夜叉」金大腳身子雖為無法動彈,耳目卻仍清明,咋唬道:「咦,怪了,你怎麼可以不守諾言?」

  田九成哈哈大笑。

  「他可有說不准我還手?」

  邊將雙掌舞得風雨不透。

  金大腳連連皺眉。

  「沒道理,沒道理,將來你父儀天下,只怕天下人都非變成無賴不可。」

  卻見姚廣孝小指去勢不歇不變,竟然輕輕鬆鬆的穿透重重掌影,勾住田九成褲腰,嘴裡笑道:「看你是不是真有千斤份量?」

  小指微微一挑,毫不費力的把他整個人挑了起來。何翠拍手尖叫:「好功夫!?本領!」

  簡直興奮得像個小女孩兒。

  田九成大驚之餘,扭腰用力一掙,不料姚廣孝一隻小指竟如同一根鐵柱相似,怎麼撼也撼不動,當下把心一橫,上身猛伏,笆斗大腦袋「砰」地撞在姚廣孝小骯之上,只聽一聲「噗」,姚廣孝竟放了個又大又長的臭屁,皺皺眉道:「好大個屁引子。」

  伸手在他腦門頂上一摸,田九成便和他老婆並排躺下了。

  姚廣孝扭頭喝道:「拿下!」

  八名侍衛一湧而上,將這雙帝后伺候得服服貼貼。

  姚廣孝又向鐵蛋等人打個招呼,逕往店後行去。

  田九成躺在地下兀自大嚷「救駕」,早被四名侍衛七手八腳的丟入馬車之中,另外四名卻去抬金大腳。

  那婆娘急道:「莫要碰我!哀家乃金枝玉葉,怎能沾你們這些王八羔子的髒手?」

  何翠樂得嘰嘰直笑。

  「這下可有得你哀嘍,慢慢在天牢裡哀吧。」

  眾侍衛將「後明」帝后關好在馬車廂內,留下四人看守,其餘的則到後頭照料少師去了。

  何翠和三小再也無心吃飯,回返房間,吹熄燈火,各自就寢。

  三小拖了床褥子鋪在地下,冷倒是不冷,鐵蛋卻怎麼也睡不著。

  日間一連串血腥刺激,此刻在黑暗之中益發明晰凸顯出來,他的腦海裡充滿了痙攣扭曲的人臉,耳中迴盪著瘋狂砍殺的嘶叫、鼻孔依然可以聞著熊熊大火與濃煙的氣味。

  「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文的事物,竟引發了這麼一場大屠殺,而且每個人都做得很理所當然似的。

  他忽然感到一陣迷惘,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暗於心底喟歎一聲:「這些事情一了,還是回去永遠呆在寺裡不要出來了吧。」

  但聞窗外颼風颼颼,雪打瓦簷,透出無限的淒涼,屋內卻只有何翠狗哨骨頭一般的磨牙之聲,時疾時徐,奏得熱鬧,和著隔壁豬圈裡忽高忽低的豬鼾,恍若一闋「叨叨令」。

  無惡大翻個身,沒好氣的喃喃:「死老太婆?死豬?怎麼會讓我碰上這對絕配?」

  一骨碌爬將起來,開門走了出去。

  鐵蛋正感奇怪,已見他抱著頭七、八十斤重的小肥豬回轉入房,往何翠身旁一擺,罵道:「紅花綠葉,相得益彰。」

  那豬咕嚕了幾聲,顯然很不滿意這個新夥伴,撲□著耳朵就想朝床下跳,不料何翠猛個一翻,竟將它狠狠抱入懷中,邊死命搖?,邊嘟囔著道:「姚郎……姚郎……」

  鐵蛋不禁暗自好笑。

  「明明是在搖豬,卻偏說什麼搖狼?老太婆花樣真多。」

  那豬火大了,長鼻嘴兒向何翠脅下一拱,硬把她掀到一邊,翹著短尾巴揚長而去。

  無惡鑽回鐵蛋身邊躺下,好笑不已,但聞何翠又搖了幾下狼,忽然極其滿足的「唔」了一聲,醒轉過來,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又是歎氣,又是囈語,不時還抽抽鼻子。

  無惡悄聲道:「搖吧,可搖出毛病來了。」

  卻聽何翠推開被子,穿好衣服,摸摸摳摳走出房外。

  鐵蛋怪道:「七黑八黑的,卻上那兒去?」

  無惡疑惑著道:「別是又去找那隻豬吧?」

  兩人偷偷爬起,挨著門縫往外一看,只見何翠竟筆直走向姚廣孝所住的那間房。

  四名侍衛整夜不睡,硬挺挺的把守在門口,見這老太婆既不像鬼也不像人,當然不肯放她進去。

  幾人低聲爭論了一番,卻聞姚廣孝的聲音在屋內道:「放她進來。」

  何翠勝利的推開侍衛,一搖三晃走到門邊,可又顯得有些忸怩,匆匆低頭整了整衣裙,才小媳婦似的沒入門中。

  鐵蛋詫道:「他們兩個好像早就認識了嘛?」

  無惡大哼一聲。

  「看來那姓姚的也是個討厭鬼。」

  兩人本想偷溜過去聽聽他倆到底在說些什麼,卻又忌憚姚廣孝武功高強,耳目必定聰敏異常,只得強自忍下。

  遠遠只聽那屋中傳出陣陣低語,偶爾摻雜著姚廣孝毫不留情的責罵:「混蛋!笨蛋!只會壞事,什麼都不會!笨死了!」

  餅了好久,才見何翠垂頭喪氣的出來,活像一名剛被夫子申斥過的學生,嘟著嘴,不停絞扭著手指頭,回房往炕上一躺,抽噎個不住。

  鐵蛋、無噁心中雖然納悶,卻因她不再磨牙,很快的就睡著了。

  翌日起床,何翠老母雞一般催促三小動身,竟以領導人自居起來,也不管別人反不反感。

  三小不識路,沒法兒,只好俯首聽命。

  幾人出了野店店門,只見侍衛簇擁著姚廣孝的馬車,浩浩蕩蕩的走在前面,車內不時傳出田九成大呼「救駕」之聲。

  何翠忽然低聲道:「總算你們走運,巴結上了我,也就等於巴結上了姚少師,以後可有你們好日子過啦。」

  三小不知她胡說些什麼,只覺刺耳得很,便都翻起眼睛瞪她。

  何翠兀自得意洋洋,續道:「也許你們還不曉得,姚少師跟我是舊識,幾十年的交情了。昨晚我對他提起你們救了我的命,他當然也很感動,直說『如今濁世,難得有這麼古道熱腸的好人,果然不愧咱佛家一脈』,一定要我把你們帶到北京城去,好好報答你們一番。」

  斜著眼睛看看他們是不是正在感激涕零,卻只見著三副吃飽了的駱駝似的嘴臉。

  她不禁老大沒趣,生氣道:「姚少師乃是當今聖上面前的第一紅人,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只要能跟他沾上點邊,包你們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鐵蛋忍不住唉道:「誰要什麼榮華富貴?都是假的。」

  何翠冷笑道:「你們和尚可是另一種迂腐做作,有時候真比窮酸秀才還討厭……」

  無惡聽她竟把自己的口頭禪偷去用,不由甚為憤慨,連聲大叫:「你才討厭,討厭討厭!」

  何翠不理他,又道:「大家摸摸良心,誰不喜歡榮華富貴?你們那一套只好拿去騙鬼去,休在我面前嘮叨。」

  看了鐵蛋一眼,笑道:「還不曉得你怎麼稱呼?」

  鐵蛋自昨晚便對這婆娘懷上了戒心,更生怕姚廣孝和師父岳翎有什麼關連,便不敢說出近來已甚響亮的「鐵蛋」名號,卻道:「我叫無慾。」

  何翠立刻呸了一口。

  「無慾?說得倒挺簡單。你師父怎麼給你取了這麼個臭屁法名?何不乾脆叫做木頭算了?」

  忽又瞟了瞟他,笑道:「光看你這樣子,就曉得你滿心都是慾望。你一定很愛吃,對不對?」

  鐵蛋一聽「吃」字,忙不迭大點其頭。

  何翠又道:「也很愛喝吧?」

  鐵蛋卻之不恭,又點了點頭。

  何翠咧開嘴巴。

  「可有中意的姑娘?」

  鐵蛋一張黑臉頓時漲得通紅,半天講不出話。

  何翠尖笑道:「是那家姑娘?我替你說去。我這種年紀的老太婆,最喜歡做媒啦。」

  嘰嘰呱呱的直勁說,沒一句不落在鐵蛋的心眼裡,趁兩位師兄掩耳走到前頭的當兒,一扯何翠袖子,囁嚅著道:「她們……到底是……咳咳,怎麼個想法?」

  何翠可擠眉弄眼起來。

  「不曉得她喜不喜歡你,對不對?你嘛,相貌雖不怎麼樣,身量也古怪得緊,不過看著倒還算順眼。你放心,天底下的小泵娘都喜歡圓滾滾、胖嘟嘟的東西,像小肥豬呀小肥狗什麼的,所以也都一定會喜歡你。」

  鐵蛋傻笑了一回,眉頭卻又一蹙,憂心仲仲的道:「可是……唉……喜歡她的人很多,而且,又有錢又有勢,長得也比我好看一點……」

  何翠笑道:「世間最最勢利眼的生物就是女人,最糊塗、最不懂勢利眼的生物就是小泵娘。為什麼人說『女大十八變』?並不是說她們相貌變得快,而是說她們的心變得快,一年比一年勢利,到了我這麼老的時候,可就變成勢利鬼啦。」

  鐵蛋愈聽愈開心,簡直想把她抱在懷中大跳特跳。

  無哀、無惡見他突然對那老太婆親熱萬分,都摸不著頭腦。

  無惡抽冷子把鐵蛋抓到一邊,警告道:「我從小就知道你這個狗子貪心不足,搶吃的、搶喝的,跟強盜一樣。你若把持不住,倒向那王八蛋少師那一邊,看師父和咱們師兄弟怎麼對付你。」

  鐵蛋失笑道:「你講這話可像極了土匪頭子,咱倆真不愧是一窩的。」

  一路朝北,氣候愈冷,風雪愈大,風中還夾帶著無數砂粒,弄得幾人眼睛部紅腫得跟猴卵相似,好不容易隨著馬車行至北京,只見這城城牆乃是用夯土築就,上覆蘆葦草褥,寒傖得不得了,城內城外正亂作一團,牛車騾隊自四方湧來,磚木瓦石堆得到處都是,成千上萬的伕役穿梭其中,來往扛抬,監工的則站在一邊大吆小?,彷彿力氣出得比誰都多。

  鐵蛋笑道:「建大城哩,卻建在這種昏天砂地的鬼地方,可惜了。」

  何翠低聲道:「莫亂嚷嚷,這兒是永樂爺爺的發跡之地,聽說將來可能會把皇城遷過來呢。」

  又咂巴著嘴唇道:「難怪姚少師要來,這樣一個大工程,有多少油水可揩呀?」

  撐起眼睛直瞅那些巨木巨石,好像面對一大堆黃金寶貝一般。

  馬車走走停停,姚廣孝不時探出腦袋,似乎在查看工程進度,眼光卻不斷的飄向各處隱僻角落,嘴角微微掛著冷笑。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才來到城郊「慶壽寺」。

  當初姚廣孝出入「燕王府」密謀大事之時,便住持於「慶壽寺」,如今雖然權傾天下,但每到北京,卻仍舊住在老地方。

  鐵蛋舉眼只見這寺的規模並不大,寺中人口也不多,連人工道人算上總共不過十個左右,一股寧靜幽雅之氣輕輕籠罩著牆外古柏、寺後雪嶺,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韻味。

  姚廣孝來至此地,老虎臉形也變得如同狸花貓了,先把鐵蛋三人喚入一間靜室,大大稱讚了一頓,最後才道:「你們就住在這兒吧,慧通師兄那兒我自會派人捎個信去。」

  三人滿心忐忑的出來,卻不見何翠蹤影,也沒見著田九成和金大腳,想必已被姚廣孝個個安置妥當。

  隨著一名小沙彌踅至僧捨休息,鐵蛋心忖:「臭老虎派人去五台山一問,可就穿幫了。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快找著師父再說。」

  只稍坐了一會兒,胡亂和寺中僧人打了幾個屁,便藉口遛達,拉著無哀、無惡出了寺門,重又走入城內。

  沿街但見處處茶棚,本是專供伕役歇腳的處所,但久而久之,反被城內的一些閒人占據,鎮日價磕牙斗舌,似模似樣的爭論將來皇城的大小、位置、形狀、顏色,而每當工頭在棚外探頭探腦,這些人就一齊捲著舌頭轉向他吼道:「找誰呀您哪?還會有偷懶兒的嗎?都快被你們整死啦!」

  鐵蛋三個走沒幾步,就見前頭聚著一大堆人,正自喧鬧不休。

  一名白衣漢子站在一處茶棚頂上,耍把戲似的單手將兩個金黃色的大西瓜輪番擲上天空,但聞風聲呼呼,兩個西瓜顯然極重,但到了那人手裡,可變成了兩枚雞蛋,甩擲之間毫不費力,甚至愈丟愈高,直有擂破天庭之勢,惹得棚下眾人撕破了嗓子喝采。

  鐵蛋只覺那西瓜非常眼熟,挨過去待要瞧覷仔細,卻聽人群中一個粗大嗓門氣急敗壞的嚷道:「你有種就給我下來!你他奶奶的熊,算什麼英雄好漢?」

  鐵蛋不由噗嗤一笑,原來此人竟是「小?熊」赫連錘,也穿著一身白衣,愈顯得臉膛跟烏鴉一般黑。

  那白衣漢子笑道:「你這人恁地小氣,借我玩玩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敝?」

  嘴裡說話,手上可沒閒著,兩柄八十八斤重的金瓜錘仍然不停的起起落落,映著日光,煞是好看。

  鐵蛋舉眼只見這人四十左右,修眉鳳目,頗為英俊,臉上掛著一股閒散懶意,但當眼珠轉動的時候,卻每每流洩出極其濃冽的強悍霸氣。

  又聽一人打著酒嗝道:「你這人太愛賣弄啦!苞孔雀一樣,卻不知孔雀的尾毛如果脫光,可比雞還難看哩。」

  人隨聲起,一朵雲似的飄上棚頂,右拳拳勢流轉,如同一個圓圈套向白衣漢子腰際,左手卻去奪那兩柄錘頭,正是「李白怕」李黑。

  白衣漢子劍眉微皺,訝聲道:「太極……」

  彷彿顧慮人多口雜,「拳」字便沒出口,左掌詭異絕倫的逆向一封,李黑頓覺一股更大的纏力捲上手臂,趕緊「肘底看拳」,屈左肘,撤右手,身形疾轉,右順左逆,「高探馬」逕取對方胸口。

  那漢子嘿然冷笑。

  「你還不夠火候。」

  左掌倏地朝外一崩,旋風扶搖,□□襲滾,硬將李黑崩落地面,右手依舊一上一下的玩著兩隻錘子,棚底人眾又叫好不迭。

  赫連錘氣得跳腳。

  「你這酒鬼,把我的臉都丟光了。」

  李黑可絲毫也不慚愧,笑道:「你個大錘子都被人家拿跑了,卻不丟臉?你有辦法,自己上去討去。」

  赫連錘怒道:「廢話!我要是能高來高去,那還用得著你呀?那狗王八蛋若敢下來,看我不把他的頭打掉!」

  那漢子哈哈大笑。

  「『東宗』原來儘是些練嘴皮把式的窩囊廢,今日大大領教了……」

  話猶未了,眾人忽覺眼睛一酸,緊接著「波波」兩聲輕響,人影亂晃,又見那兩隻大西瓜沖天飛起,重重跌下,恰正跌在赫連錘腳前,「咕咚」直沒入地面,連寸柄兒都不露。

  眾人這才看清棚頂上已多了一名滿面病容的年輕男子,都不由暗自咋舌:「好個厲害的病表!」

  鐵蛋低聲向無哀、無惡道:「此人就是『病貓』林三,『白蓮』東宗的第一把好手,連韓不群都及不上他。」

  無惡哼道:「師父當年超群拔俗,致招韓不群之嫉,這林三若再留在東宗,將來必定沒有好下場。」

  鐵蛋心裡不由動了一下,卻聞左首茶棚內采聲如雷:「二師兄,高哇!」

  鐵蛋轉目望去,只見帥芙蓉、唐賽兒、羅氏兄弟全都在場,忙把頭一低,想先偷著看他們到底搞些什麼勾當。

  但見林三拱了拱手,道:「何天王,承讓了。」

  逕自飛身下地,走回棚中。

  鐵蛋又吃一驚。

  「何天王?別是北宗『四大天王』的何妙順吧?」

  他這一猜可猜得正著。

  當年高福興初起作亂之際,勢力尚很薄弱,漢中衛發大軍追捕,兵次平陽關,重重圍裡,眼看就要把高福興擒住正法,何妙順卻只率領百餘人,突出逆戰,殺得官軍大敗虧輸,北宗聲成因而大震,何妙順自然功居第一,名列「四大天王」之首。

  赫連錘見林三和對方旗鼓相當,嗓門兒可更大了:「咱們嘴皮把式的滋味如何?來來來,咱們找個僻靜處所,再讓你多□□。」

  赫連錘舉腿要走,忽然想起自己的傢伙還沒在地皮下面,又回身來拔,怎奈這塊地非比尋常,竟像地裡長有牙齒,任他拔得臉紅脖歪,只是不動分亳。

  忽聞右首茶棚內一個奶娃娃般的聲音笑道:「這塊地也有嘴呢,跟你一樣,就欠人家刷他耳刮子。」

  接著就見棚底走出三條大漢,一個胖子,一個瘦子,另一個則彎低著上半身,走到天光底下方才把腰幹一挺,直比站在棚頂上的何妙順還高,正是「二天王」陳二捨、「三天王」仇占兒和「四天王」金剛奴。

  唐賽兒拍手笑道:「這些泥巴神像都沒塑好,個個奇形怪狀,塑像老師傅該打屁股。」

  陳二捨、仇占兒一齊狠狠瞪了她一眼,雙雙走到赫連錘面前。

  「咱們幫你打這地皮的耳刮子。」

  望著地面,罵道:「你還會坑人呢?若火了爺們,把你炒來吃。」

  兩人抬腳只一跺,兩柄錘子立刻跳了出來,正砸在赫連錘的腳背上,做了個現成的紅油熊掌。

  金剛奴一揮手道:「這兒人多,不方便,咱們別處說話。」

  當先往西行去。

  東宗人馬那肯示弱,立即起身跟在後面。

  鐵蛋三個也雜在閒人堆中,亂轟轟的出了城門,鐵蛋正想趕上前去,忽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眼一望,卻又是兩名白衣人,一時之間未能認清,只在心中奇怪:「今天怎麼這麼多穿白衣服的?」

  再細細一瞧,不由楞大了眼睛,原來這兩人竟是「無影棒」鄧佩和「小奉先」呂孤帆。

  那日少林、武當大會上,他倆追隨「白蓮」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去後,江湖上就一直沒有他倆的消息,不料現在卻也來到了北京城內。

  鐵蛋上下打量他倆一番,笑道:「看來你們也入『白蓮教』了。」

  呂孤帆一點頭道:「不錯。」

  眉目間升起一抹自豪的神色。

  「家祖本不允許咱們加入,但拗不過我們的誠意,只好答應了。」

  鐵蛋想起那日他聽說自己的祖父乃是「白蓮教」徒,還曾羞憤得想要自盡,如今卻完全轉變了態度,不由得暗自驚訝。

  鄧佩朝前一抬下巴,笑道:「你那兩個徒弟怎麼也變成東宗的人了?」

  鐵蛋唉道:「一言難盡……」

  卻見東、北宗諸人突然放足飛奔,顯然彼此之間取得了默契,不想讓這堆閒漢在旁觀看兩宗較量的過程。

  鐵蛋等人相對一笑,撒腿追了過去,那堆閒漢大呼小叫,也紛紛奔跑起來,卻怎麼跑得過這些身懷絕技的高手,只一霎眼,就被拋得沒了影兒。

  東宗、北宗兩幫人馬遠遠在前轉過一個山坳,鐵蛋生怕跟丟了,趕緊加快步伐追上,卻才拐過彎兒,一縷勁風已當面射至,忙將身一閃,那物事猶自飛出老遠,滴溜溜的掉在地下,卻只是塊小石頭。

  回過眼來,只見唐賽兒笑嘻嘻的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幾個月沒見,出落得愈發標緻,已隱約透出一些成熟姑娘的神采風韻,朝著鐵蛋一揮手道:「早就看見你啦,還躲躲藏藏的呢,笨頭笨腦怎能當狐狸?沒得笑死人。」

  愛聒噪的習慣還是沒改。

  鐵蛋笑道:「你簡直跟條瘋狗一樣,見了人就吠。」

  唐賽兒啐道:「我吠你咧?我把你連蛋殼兒都啃了。」

  鐵蛋走到她面前,老氣橫秋的道:「你們跟北宗鬧個什麼勁兒?大人不做,卻要做小?子?」

  唐賽兒笑道:「還不是你那個熊徒弟惹的禍?大嘴巴,亂講話,聽得人家不高興………」

  眼珠一轉,指著他的鼻子道:「我們已經曉得啦,你師父就是本宗從前的副教主岳不黨,哼,小偷,偷走了我們的鎮派之寶……」

  無哀等人也已來至眼前,聽得她罵岳翎是小偷,無惡立刻翻起眼睛,叫道:「你說什麼?別以為你是個討厭娘兒們,我就不敢揍你!」

  唐賽兒笑吟吟的雙手叉腰,上前兩步。

  「你揍哇?給你揍,揍嘛!」

  無惡咽口口水,連連後退,雙手卻仍不住比劃,嘴裡□□作聲,無哀更被嚇哭起來,告饒道:「這位妖怪施主,咱們向日無冤,近日無仇,姑且放我們一馬則個。」

  鐵蛋笑道:「別把他們唬昏了。」

  拉著唐賽兒,邊往前走,邊把師父的話敘說了一遍。

  唐賽兒沉吟半晌,忽道:「如果真是這樣,天書神劍對你師父而言,根本可有可無。」

  一扯鐵蛋胳膊,撒嬌道:「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你去把那天書神劍要來,讓我看上一看。」

  鐵蛋對這小泵娘一直很有好感,當下毫不猶豫的一點頭。

  「如果師父肯給,我一定把東西拿給你。」

  卻又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我猜大概只不過記載著些專門騙人的法術罷了。」

  唐賽兒□道:「既然身為『白蓮教』的一份子,總該見識一下『白蓮教』的真正本領。你師父若把天書神劍還給了我師父,我這輩子可休想再看到它們一眼了。」

  鐵蛋尋思了一會兒,道:「西宗、北宗的人都來了,莫非也是在想這天書神劍?」

  唐賽兒哼道:「那當然,還會是來替皇帝造官殿的呀?」

  又往前拐個彎,只見山腹中一塊空地,靠北一座小涼亭,兩宗人馬則分佔東西,既沒交上手,也未互相橫眉豎目,嚷罵叫陣,卻都面向涼亭,不知在看些什麼玩意兒。

  但聞亭內一個聲音道:「你們這些人好生奇怪,明明是我先來的,怎麼反要我讓出地方給你們打架?未免太不合理。」

  何妙順皺眉道:「誰要你讓來著?你們看你們的風景,我們打我們的架,互不相干。」

  那人道:「怎地不相干?你們一打架,我們還看什麼風景?萬一你們殺了人,我們可不是殺風景了?不行,你們到別的地方打去,這兒的風景不能讓你們殺。」

  鐵蛋正感好笑,卻又聽得一個溫婉女音在亭內響起:「桑大哥,我們還是走吧,反正也已經看夠了……」

  鐵蛋不由心頭狂跳,胸口似甜似苦,窒脹得好不難過。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笑道:「唉喲,豆豆又碰到蛋了,好會滾哪!」

  只聽「摘星玉鷹」桑夢資又嚷道:「先來是主,後來的走開,世間沒有個『理』字怎麼行?」

  「四天王」金剛奴按捺不住,嘴巴一張,宛若半空中打下個霹靂,險將涼亭蓋兒掀得倒翻過來,喝道:「你這小子,那次在『汝州』還沒吃夠教訓?」

  桑夢資緊擰眉毛,齜牙咧嘴,模樣甚是惡劣,大跳著腳道:「你塊頭大,你欺負人,你了不起,是不是?我我我我他奶奶的跟你拚了,你這個王八生的混蛋……」

  鐵蛋從認識他到現在,還沒聽過他口出穢言,不禁楞了一下。

  金剛奴勃然暴怒,叉開大手就想朝他嘴上劈去,秦琬琬連忙搶前兩步,道個萬福,細聲好氣的道:「這位金大叔,請原諒他則個,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鐵蛋驚訝得直抓頭皮,暗忖:「今天是怎麼搞的,大家都變了樣兒?」

  照理說,依「龍仙子」的個性,定會對金剛奴冷臉相向,甚至與桑夢資聯手對敵,不料她竟如此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難怪鐵蛋要覺得不可思議,又忖:「她可真護著那個姓桑的,換了我,她那裡肯改自己的性子?」

  心中黯然,原本一腔看熱鬧的興致也散得精光。

  金剛奴惱起火來,一向天地不分,六親不認,可就禁不住軟,當即重重的哼了一聲,收回手掌。

  桑夢資兀自跳腳亂罵,一掄眼,偏又見到許多曾令他吃過癟的人,愈發怒火高漲,一指呂孤帆、鄧佩。

  「上次沒給你們好看,今天非打死你們不可!」

  桑夢資又點手連指陳二捨、仇占兒、帥芙蓉、赫連錘,疊聲叫「打」,忽一下又瞥著鐵蛋也遠遠站在那兒,腦袋都險些爆裂開來,尖嘶一聲:「你!嚇,又是你!我就知道,我倒楣的時候一定有你在場!」

  東、北兩宗人馬這才瞧見鐵蛋等人,「四大天王」立在心中暗喊不妙,忖道:「看樣子西宗也已傾巢出動,彭瑩玉那老傢伙若也來至此地,事情可更難辦了。」

  帥芙蓉、赫連錘、李黑則面色複雜,一齊張開嘴巴,然而互相瞅了瞅,又一齊闔上了。

  秦琬琬卻只淡淡朝鐵蛋瞟了一下,面色一片平靜,根本看不出她心裡正在想些什麼。

  鐵蛋愈發沒趣,那日因何翠一席話而燃起的一絲絲希望,重又被埋入萬丈灰燼之中。

  但見桑夢資狠命捶著胸口,喊道:「你們都來笑話我!你們都故意跑來笑話我!笑吧,笑吧,笑個夠!炳哈哈……」

  秦琬琬柔聲道:「桑大哥,沒有人會笑話你,而且他們根本都還不知道……」

  桑夢資又發一聲尖叫,瞳孔因著恐懼而放大了好幾倍。

  「他們要是知道了,還得了?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也許……唉喲我的天!」

  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下,抱頭痛哭起來。

  在場諸人都不由暗裡皺眉。

  「莫非變成瘋子了?」

  鐵蛋尤其百思不解,心忖:「這才真是大大不合理之至哩。」

  正亂個沒完,忽見谷口煙塵滾翻,馳入七、八騎駿馬,剎那間彩影閃亮,七色寶石一般映得大夥兒頭暈眼花。

  當先一人衣著銀青,神采飛揚,正是「梳翎鷹」柳翦風,身後跟著其餘六鷹,「美髯公」桑半畝卻垂頭喪氣的吊在最後,頦下嘴上青磣磣的紮著鬍子根,顯然已有許久未加修飾。

  鐵蛋暗覺好笑。

  「他不想再唱旦角啦?難道又想變回名副其實的『美髯公』不成?」

  無哀那日在人頭大會上假扮「拿日太保」去疾鵬,曾被柳翦風狠狠追殺,至今餘悸猶存,此刻一見他的面,又不由縮縮抖抖,抽泣個不住。

  那邊桑夢資也「唉喲」了一大聲,面如灰泥,索性把整顆腦袋藏到兩個膝蓋中間。

  柳翦風策馬馳近,一勒□繩,單手撐鞍,飛身下馬,向眾人抱了個四方拳,笑道:「不想各路英雄聚會此地,真是難得。」

  「三天王」仇占兒可看不慣這等花裡叭噠、作張作致的公子哥兒,一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誰呀?我可不認識你。」

  柳翦風絲毫不以為忤,又抱個拳,道:「在下『梳翎神鷹』柳翦風……」

  鐵蛋楞了楞。

  「從前不是叫『梳翎鷹』嗎,什麼時候多加了一個『神』字?」

  又聽柳翦風續道:「在下曾為『神鷹堡』『中條七鷹』之一……」

  身後「翹遙鷹」秋無痕立刻搶道:「現為敝堡新任堡主。」

  大夥兒一聽這話都傻住了,輪眼望向桑氏父子,想從他們的臉上得到證實,觸目只見兩張強作歡顏的尷尬面容,便都只得暗聳一下肩膀。

  秋無痕淡淡一笑,又道:「此番更迭因於數日之前方才完成,故尚不及昭告江湖同道,失禮之處,還望各位多多包涵。」

  原來「神鷹堡」於日前召集全體堡眾,推舉堡主,事前大家都只當乃是桑家父子對峙之局,不料卻從斜刺裡冒出個柳翦風,逮住「神鷹堡」精英差點在「人頭大會」上全軍覆沒一事,大肆抨擊桑半畝領導無方,糊里糊塗,成天只會唱戲,正經事兒一點不幹。

  那消三言兩語,便獲得全體堡眾的擁戴,風風光光坐上了堡主之位,桑家父子則退而與「中條七鷹」中的其餘六鷹並列,改稱「中條八鷹」,「美髯公」變成了「美髯鷹」,「摘星玉鷹」也被削去了肚子,現在只能自稱為「摘星鷹」。

  仇占兒皺皺眉頭,咕噥道:「搞啥子這是?『神鷹堡』就愛搞些讓人家看不懂的花樣。」

  柳翦風正色道:「三天王此言差矣,本堡體制舉世無雙,天下大小幫派全都應向本堡看齊才對。鐵蛋暗道:「這舉世無雙的東西還不是師父一手創出來的?結果連他自己都感到失望,這群徒子徒孫卻一天到晚要別人向他們看齊,真是好笑。」

  金剛奴冷哼連聲。

  「你們這辦法根本狗屁!堡主卻要堡眾來推舉,那些堡眾懂得什麼?他們推個王八就王八當堡主,推個烏龜就烏龜當堡主,豈不天下大亂!?不如擺個擂台大家打,最後打嬴的為王。」

  這番議論倒頗得在場鎊路江湖漢子之心,紛紛拍手喝采。

  「步虛鷹」雲含煙哂道:「粗鄙無文,簡直對牛彈琴。」

  陳二捨笑道:「等到那一天所有人都不粗不鄙而且有文之後,你們再對他們去彈琴吧,咱們可是聽不懂的。」

  金剛奴一伸□大拳頭。

  「我只懂打擂台,柳堡主,咱們較量較量,打贏了你,讓我當當『神鷹堡』的堡主。」

  柳翦風剛剛上台,當然不願空惹事端,多樹敵人,連忙干打幾個哈哈,草草帶過,朝桑夢資一揮手道:「桑老弟,咱們的好了要游北京八景,你怎麼獨個兒和秦大妹子跑到這裡來了?走吧走吧。」

  桑夢資沒精打采的應了一聲,慢吞吞站起身子,跟著夥伴往谷外走。

  唐賽兒笑道:「別喪氣,再等四年又等不死人?四年後,那些專推王八烏龜的堡眾,說不定會回心轉意,推你為主呢。」

  桑夢資抱頭悶哼不已,扯著秦琬琬快步出谷而去。

  東、北兩宗諸人被這麼一攪鬧,都失掉了一爭雄長的興致,紛紛搖著頭,罵著「晦氣」,就地作鳥獸散。

  鐵蛋乘興而來,敗興而返,獨個兒悶悶不樂的走在最前頭,出得谷外,猶然可以望見「神鷹堡」眾滾滾向甫馳去的煙塵,滿心不是滋味。

  「小豆豆怎麼又跟姓桑的搞到一塊兒去了?她若非真個喜歡他,那會這樣?」

  楞楞對著那方向歎了一陣氣,心內忽地一驚,尋思道:「『僧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出家人那有像我這般成天想妖怪,想得迷迷糊糊的?呸呸呸,鐵蛋,你真枉為十九年佛門子弟!」

  只覺自己這番癡心妄想著實好笑,一咬牙,狠狠回轉過身,走沒兩步,忽見遠遠行來三人,俱皆神色匆忙,卻是東宗教主「萬朵蓮花」韓不群,大弟子王弘道與二弟子簡金章。

  鐵蛋極不願和他們面碰面,趕緊閃到樹後。

  韓不群滿臉怒氣,剛走到谷口,正撞著「四大天王」,雙方都是一怔。

  陳二捨用著婦人一般的聲音笑道:「唉喲,是韓教主嘛?生怕徒弟撐不住場面,便自己趕來助陣?你這師父倒挺不賴。可惜,咱們今天不打啦,改天再領教你韓教主的高招。」

  仇占兒奶娃娃似的語音更加刺耳:「這個師父不曉得是怎麼當的,只有『病貓』林三一個人管用。我看,定是平日傳功的時候藏私悶底,徒弟才一個比一個草包。」

  四人嘰嘰哇哇,你一言我一語的走遠了。

  韓不群氣得渾身發抖,大步往谷內行去,又碰見鄧佩、呂孤帆、無哀、無惡人做一路出來,卻是不識,雙方打個照面,就各自閃過。

  鐵蛋本想出聲叫喚,又怕韓不群聽到,只好強自忍住。

  鄧佩等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不見鐵蛋蹤影,狐疑的回城去了。

  鐵蛋正想順著樹叢悄悄溜走,忽聽韓不群喝道:「是那個惹出來的麻煩?」

  鐵蛋不由止住步子,探頭望去,只見東宗諸人也已走到谷外,正戰戰兢兢的排在韓不群面前聽訓,大氣兒都不敢吭一聲。

  韓不群面如爛柿,口噴涎沫,模樣好不怕人。

  「離開總壇之時,再三叮囑你們不可隨意洩露身份,不說朝廷正嚴加緝拿吾等,最怕岳翎那廝聞風逃逸,錯失追回本宗鎮派之寶的機會。你們這群豬腦袋,偏把我的命令當兒戲,竟然在市井大群閒人面前惹是生非,暴露行藏。說!到底是誰招惹出來的麻煩?」

  眾人互相瞅瞅,都不作答。

  韓不群益加狂怒,叫道:「不說,我把你們統統都斃了!」

  赫連錘摸了摸喉管,囁囁嚅嚅的道:「是我……」

  韓不群抖手一記耳刮子,打得「小?熊」半邊面頰腫起老高,踉蹌退開兩步,牛眼中不禁閃出兩道凶焰。

  然而終究顧忌對方身手,立刻便換回了兔子嘴臉,涎笑道:「我不知道嘛……其實這那有什麼?街上穿白衣服的人多得很……」

  韓不群又是一記耳光,刷得更響更重,狺狺罵道:「我看你多半是在替少林寺或岳翎做內應,想用這個法子來通風報信。你這人看似憨渾,其實滿肚子的鬼心思,還以為我不知道?」

  眾人懍然想起那日韓不群也是用類似話語醜詆鐵蛋,使得大家對他生疑。

  赫連錘、李黑、帥芙蓉互望一眼,都有點悔不當初:「看來咱們都錯怪那小?尚了。」

  想起鐵蛋的種種好處,不由得大感愧疚。

  至於東宗舊人雖然素知師父疑心病重,卻不料他近來變本加厲,任何一點小事都惹得他大驚小敝,草木皆兵,也都在心中尋思:「萬一有一天疑心到我頭上,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韓不群又喝道:「本宗『洗腦大法』所用的黃銅圓屋堅固無比,連大羅金仙都休想弄得破,鐵蛋那小子又怎能逃脫出來?可見就是你們這幾個小子在搞鬼!」

  這回眼睛不再單望著赫連錘,還從李黑、帥芙蓉臉上掃過,三人止不住齊打一個寒噤。

  韓不群嘿嘿冷笑。

  「我姓韓的這輩子吃卑鄙小人的虧,吃得大多了,再不使些雷霆手段,天下人還當我韓不群是豆腐。」

  起手一掌,又打得赫連錘七滾八翻,鮮血牙齒一齊掉出嘴來。

  「小?熊」熊性大發,再也按捺不下,拔出腰間大錘,吼道:「你老爺好歹也是一寨之主,卻來受你這鳥氣?老子這幾個月可受夠了,就算我來生會變成四腳蛇,也非宰了你不可!」

  雙錘並舉,對準韓不群的腦袋猛夾而上。

  帥芙蓉、唐賽兒忙喊:「小?,不可以!」

  那還來得及?

  只見韓不群屈起雙手食指,在錘頭上猛力一彈,赫連錘頓時虎口破裂,雙錘掉落地面。

  韓不群毫不緩手,右掌直進,拍向赫連錘腦門。

  林三忙道:「師父,有話好說。」

  探臂一隔,險險把韓不群這要命一擊擋開。

  赫連錘乘隙撿起大錘,跳到四、五丈外,戟指大罵:「你這老王八羔子,天雷打焦你生蛆的爛骨頭!老爺再不受你愚弄、再不吃你的鳥氣了!你莫走,我去叫我的師父鐵蛋來打死你!」

  罵歸罵,腳底可沒偷懶,又自跑出了七、八丈,怎當韓不群身如飄風,早至頭頂,力穿指尖,凌空一點,赫連錘只覺腰際「帶脈」穴一麻,雙足再也舉之不動,撲地便倒。

  韓不群沉身墜落,又待取他性命,林三搶前幾步,再度架住他的殺招,這次出手倉卒,力用大了些,竟把韓不群震得晃了晃。

  韓不群憚赫如狂。

  「你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或者你想步岳不黨的後塵?」

  舞動雙掌,沒命攻去,鬚髯如同剌□一般賁張開來,面容極是猙獰梟惡。

  林三暗歎口氣,飄身退出丈許,背負雙手,明白表示不敢再加過問。

  韓不群倏然左掌回掃,卻從「李白怕」李黑背上拂過。

  那酒鬼兀自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兒,人已躺在地下,不禁疊聲嚷嚷:「干我屁事?奇哉怪也!你這人的腦筋比我還迷糊……」

  韓不群森然冷笑。

  「你們兩個分明是一路的,若不結伴黃泉道上行,怎顯得出兄弟義氣?」

  眼角朝帥芙蓉一瞟,顯然又沒安好心,同時舉掌向李黑頭顱拍落。

  東宗諸人只有眼睜睜的望著,誰也不敢出聲勸阻。

  但見韓不群手掌將至李黑頂門三寸之處,忽然石塊也似生生僵住,一隻黑黑胖胖、五指粗短的手掌已捏在他脈門之上。

  赫連錘、李黑同時一怔,同聲歡呼:「師父!我就知道你會趕來,我的好師父喂!」

  韓不群猶然楞了老半天,方才認出來人是誰,卻怎麼也想不通,才只隔了幾個月沒見,功力之強竟判若兩人。

  東宗諸人也被鐵蛋這一手驚得呆住了,面面相觀,久久透不過氣。

  鐵蛋本意只想救人,並沒有打算要給韓不群下不了台,當即放開手掌,俯身拖起李黑,閃出幾步。

  赫連錘忙喳喳呼呼:「師父救我,他點了我的『帶脈』穴……」

  那知鐵蛋根本不懂點穴解穴,一搔頭皮笑道:「我怎麼又是你師父啦?還沒聽說師父也有回鍋的哩。」

  韓不群面色數變,桀桀怪笑。

  「我早就猜著你派他們來本宗臥底,現在還裝什麼裝?」

  欺身直進,袍袖風響,凌厲絕倫的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這次可學了乖,只一見他袍袖展動,立刻屏住?吸,韓不群大袖之中果然灑出一片白粉,飄得鐵蛋滿頭滿臉。

  韓不群指著他喝道:「倒!倒!倒!」

  鐵蛋卻一搖腦袋,滿頭白粉焰火般炸射而起,雙拳跟進,宛如兩塊天外隕石,僅是走在拳鋒之前的「咻咻」銳氣,就足令人心枯膽裂。

  韓不群那敢硬接,拔身飛縱,滿想在半空中兜個轉兒,乘隙撲向鐵蛋頭頂空門。

  不料鐵蛋雙臂一圈,少林絕技「引龍力」恍若兩團漩渦,死死捲住他雙腳,一團往左帶,一團向右牽,頓時扯得他骨骼亂響,頭上腳下的倒撞而落,總算底子不錯,橫身打個盤兒,穩足拿樁,沒有當場摔個大跟頭,卻仍撒開胯骨,屁股後坐,極盡難看的連退五步方才站定,不禁羞惱得一臉流紅流白。

  鐵蛋心道:「唉喲糟了!他還教過我功夫哩,未免恩將仇報。」

  他直到現在還搞不清楚韓不群禁閉他的真正原因,只當韓不群於已有「逼功」之恩,自然心覺歉疚,打躬道:「你教我的那套內功心法著實打用,近日功力大有進境,謝啦。」

  東宗諸人聽在耳裡,可都不是滋味。

  那日鐵蛋突破圓屋之後,曾向東宗大師兄王弘道提起,韓不群教給了他「白蓮教經」上的功夫,王弘道雖不盡信,但在師兄弟之間卻頗有些流言耳語,今日大家又已知鐵蛋不會說謊,自然更加相信此事屬實,心內都不由暗犯嘀咕:「師父到底在搞什麼?表面上似乎和小和尚勢不兩立,背地裡卻傳他功夫?傳功倒也罷了,為何卻傳給他一套咱們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功夫?」

  只覺韓不群行事乖謬,親疏不分,喪氣之餘,自不免心生離異。

  韓不群那知鐵蛋在胡說什麼,忖道:「好傢伙,反而倒打我一耙,這小子挑撥離間的本領直不比他師父差多少,我韓不群今生就是壞在這種小人手裡。」

  想打,可打不過對方,想辯,又不知從何辯起,只氣得渾身發抖。

  鐵蛋見他臉色不對,自覺沒趣,道聲「打擾」一手拖著李黑,一手拖著赫連錘,快步走離谷口,卻似拖著兩根掃把,一路惹煙撩塵,好不嗆人。

  兩人身子無法動彈,吃鐵蛋一番死拉活拽,下半身直冒金星,忙乾笑道:「好師父,咱們知錯了,放我們起來走嘛。」

  鐵蛋沒好氣的道:「我若能放,還有不放之理?」

  火大起來,踢了赫連錘一腳。

  「重得要命!又笨又重,還要作怪,真是拿你沒辦法。」

  蹲下身去,舞開十指,亂找二人身上穴道,搔得二人嘻嘻直笑。

  鐵蛋實在不懂解穴,正沒法可想,「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可也趕了過來,撲地便拜。

  「弟子這輩子再也不回『白蓮教』,只願終生伺候師父,到死為止。」

  竟然說得誠誠懇懇,毫無虛假之意。

  鐵蛋笑道:「來得正好,先幫我解了他們的穴道再說。」

  帥芙蓉忙依言行事,二人翻個身,也是叩頭如搗蒜,垂淚道:「今日方知師父大慈大悲、大仁大義、大愚大笨,全無害人之心,以後咱們若再聽信旁人挑撥離間的鬼話,必定永墮阿鼻地獄……」

  赫連錘更添道:「當初只想學會了功夫之後,就一錘子打殺師父,如今可沒這個想頭了。」

  頓了頓,又補上句:「反正我也已經看穿了,就憑我這塊料,一輩子也休想打殺得了師父。」

  鐵蛋拿這幾個傢伙真是一點轍兒都沒有,只得道:「好啦好啦,我又沒說你們怎麼樣,幹嘛這麼低聲下氣?」

  帥芙蓉笑道:「師父有所不知,心虛膽弱是之謂也,師父從來不心虛,當然不曉得這等滋味有多難受。」

  三人又拍又捧,弄得鐵蛋心裡好不受用,大剌剌的道:「我可不愛收偷懶的徒弟,我教你們的『金剛一□功』修習得怎麼樣了?練給我看看。」

  帥芙蓉恭謹應道:「弟子每日勤練,不敢或忘。師父一番教誨,勝過韓不群那廝二十年之無方教導。」

  他這話卻不是亂拍馬屁,韓不群生怕徒弟勝過他,傳功的時候決不傾囊相授,所以「東宗」諸人除了「病貓」林三天資穎悟,全憑自己摸門窺道,卓然有成之外,餘人俱皆碌碌。

  鐵蛋哼道:「先別放大氣,『金剛一□』雖是本派入門功夫,但最基本的往往最難透徹……」

  說到這裡,眼睛忽然發起直來。

  三人見他神色詭異,正自奇怪,卻只覺後背驀地冒起一陣雞皮疙瘩,恍若正有一柄利劍從脊椎骨上劃過。

  三人霍然轉身,立刻目突口裂,連退五步。

  「快劍」關曉月。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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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劍飛千芒龍斗鷹博
  柔情萬種郎呆妾惱

必曉月細長雙目微闔,幾乎完全掩蓋住眼珠的眼皮底下,寒光熠熠,直透人心涼,朝鐵蛋一抬下巴。

  「你跟我來。」

  又瞥了李黑一眼。

  「你等著。」

  轉身向左首樹林行去。

  他話中似有一股使人不得不遵的力量,鐵蛋當即著了魔一般,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面。

  必曉月頭也不回,走出數十丈,忽然悠悠的道:「那天被你跑了。」

  語聲很輕,語氣也很平靜,但鐵蛋卻猛個看見身周樹木上的枯葉片片飄落下地,不由心頭一緊,手掌直冒冷汗。

  必曉月又道:「從來沒有人能從我手中跑掉。那次算你運氣。」

  鐵蛋心上雖打鼓不休,但聽他如此托大,仍忍不住冒火,哼笑道:「我想跑就跑,誰又能把我怎麼樣?」

  必曉月的肩頭稍微向上聳了聳,枯葉便急劇向下落了一陣,滿林烏鴉喧天噪起,關曉月的語聲卻依舊平和:「殺人償命。世間任何帳都可以賴,唯獨這種帳不能賴。」

  鐵蛋大聲道:「那個『摩雲劍客』徐蒼巖根本不是我殺的,我償他個屁?不償就不償,半個屁也不償!」

  又覺如此言語未免太衝撞死鬼幽靈,有違佛祖大慈大悲的旨意,忙改口道:「我幫他念唸經,做場法事也就是了。」

  必曉月默然半晌,肩膀微微垂下。

  「我也知道不是你殺的。」

  鐵蛋心弦才一鬆,幾片枯葉卻又落上他的頭。

  「但我既然找上了你,你還是得跟我走。」

  鐵蛋停下步子,氣極大笑。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你的劍快,就可以目中無人?」

  必曉月也站定身形,與鐵蛋相隔三丈遠近。

  此處已是密林中央,天色陡然暗了下來,無數根光禿枝椏,宛若無數柄剌穿天空的劍。

  葉已不落,鴉已不噪,鐵蛋耳中卻彷彿聽見一縷金鐵振動的清音。

  必曉月的雙手仍垂在身側,肩頭劍柄不知怎地竟似在騰騰跳躍。

  鐵蛋抖了抖十指,盡量放鬆肌肉,一股強大無比的窒息之感兜頭罩下,他眼中看到了兩般景象,左眼是極樂淨土,右眼是十八層地獄--只就沒有人間。

  一剎那,鐵蛋腦中閃過了很多東西,自己所熟悉仰慕的人臉、少林寺的屋宇、美味的食物、新鮮的山川河流空氣樹木,以及種種歡樂、喜悅、悲哀、痛苦。

  這些東西交織錯雜,只形成了一個意念,「沒有人能夠叫我死!」

  每一滴血液都在吶喊澎湃,每一根筋肉部已賁張到極致,他的瞳孔如同豹子一般縮成了一條縫,將身周任何一絲細微舉動都收入眼中。

  「來吧。」

  鐵蛋輕輕告訴自己,胸中佔滿了磐石也似的信心。

  必曉月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肩膀又微微一聳,輕喟一聲:「英雄出少年。」

  緊貼在這聲歎息底下,一抹幾乎覺察不出的顫音,恍若初夏微風掠過荷花他面那般輕柔,千樹枯葉卻宛如千萬隻蝴蝶離樹飛起。

  鐵蛋耳中轟然作響,眼前更立刻黑了起來。

  天光已被斬碎。

  處於全然的渾沌之中,鐵蛋無所憑峙,根本不知劍鋒指向何方,然而落葉飄飄,卻救了他一命。

  葉片隨著劍風舞蕩,鐵蛋全靠皮膚的觸覺,探悉了那一寸沒有落葉的空間。

  沒有落葉,即是劍鋒。

  鐵蛋缽孟翻出,準準填向那空隙。

  天光復燃。

  劍尖在缽盂底部打了一轉,好像迸碎了一串念珠。

  漫天落葉倏然跌貼地面。

  鐵蛋依舊看不見東西。

  無數顆小太陽,放射出無數道焰芒,天地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絢爛的一瞬。

  鐵蛋迎著強光,奮力瞪大眼睛。

  即使是太陽也有黑點。

  鐵蛋果然找到了那比針尖還細的黑點。

  缽盂迎上。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激光傘芒倏地攏聚成一道飛箭。

  鐵蛋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也第一次見到如此奇美絕倫的光線,好像彩虹的七色混揉一處,又好像上百條流星尾巴綴成了一座星橋。

  鐵蛋沒有舉起缽盂,此刻,這只是個無用的動作。

  他仰面躺倒在地,心中全無思慮,隨任軀幹的凹凸起伏,亂滾一氣。

  彷彿滾動了幾百年之久,他依稀聽見一聲:「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輕輕一句話中包藏了無盡的驚奇、讚賞,以及些許沮喪。

  鐵蛋又過了好久,才清楚瞧見身周物事。

  醜陋的光禿枝椏,暗銀色的雲層,和一條緩緩爬上手臂的毛毛蟲。

  「我還活著!」

  對他而言,僅只這個念頭便已足夠。

  一挺腰,鯉魚般騰頭撲尾的跳起,拍了拍身上塵土,關曉月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暗犯嘀咕,猶自怔怔,酒鬼也似跌跌撞撞的出了樹林,帥芙蓉等三人可也沒了影兒。

  鐵蛋心中一凜:「莫非被關曉月抓走了?」

  蝦蟆般四處亂跳了一圈,忽見一處地下砂土翻得蹊蹺,走近前去一看,立刻手舞足蹈,雀躍萬分。

  地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字:「聽左雷說,你這三個徒弟各具異稟,暫借一用,事後再完璧歸還。」

  正是師父岳翎的筆跡。

  「師父已經在北京了!」

  鐵蛋樂了一回,又生氣忖道:「剛才關曉月差點宰了我,他卻連管都不管,這個師父不要也罷。」

  又禁不住?疑:「帥芙蓉他們有什麼異稟?借去作啥用途?唉,師父,你真是愈來愈像個鬼了。」

  滿腹心思的一路走回城內,想要探探師父的行跡,便在路上來回遛達,只見城中老大一塊地區的四周都派有軍隊把守,顯然就是將來皇城所在,遙遙望去,巨石累疊,土堆四落,大約正在打埋地基。

  向北角落上,一撮「金龍堡」人馬正自駐足細觀,「獨角金龍」秦璜大揮著手,口沫橫飛,不知在訴說些什麼,身旁仍作和尚打扮的建文太子則垂首默默,意興索然。

  鐵蛋暗道:「這倒奇怪,『金龍堡』人馬既也來到北京,小豆豆怎地不和她爹在一塊兒,卻跑丟和『神鷹堡』的人瞎攬和?難道她爹已把她許配給姓桑的不成?」

  心頭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又痛又麻,趕緊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匆匆走離日後的九重龍鳳闕,欲待覓路回返「慶壽寺」,可撞著「神鷹堡」眾游罷歸來,一路潑金灑銀,惹人側目,「梳翎神鷹」柳翦風高頭大馬,剌剌當先,「美髯公」桑半畝則仍舊垂頭喪氣,咕嘟低唱:「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更壽延……」

  桑夢資卻似開朗了許多,眉開眼笑的和秦琬琬絮絮低語,幾乎把頭貼上了她的腮幫子。

  鐵蛋脖兒一縮,野狗也似挨著路邊牆根魂行鬼步,鼻管直噴冷氣,明知這番妄念大大不該,正經事兒又迫在眉睫,可怎麼也忍不住偷拋起眼珠,盡向秦琬琬臉上瞥去。

  眼見那夥人轉過街角,絕塵消失,兀自呆楞楞的回不過神,終於猛一咬牙,尋思:「今天非找著小豆豆說個明白不可。乾脆叫我死了這條心,乖乖的當和尚去。」

  轉念又覺得這想頭瘟神瘟氣,忙一搖頭,換過另一邊腦筋:「叫她別用妖怪的法術來迷惑我啦,洒家不吃這一套。」

  大步隨著「神鷹堡」的馬蹄煙塵,直直跟過了半座北京城,才見他們在一家頗為雅致的客棧之前下了馬,亂烘烘的沒入門內。

  鐵蛋滑動兩隻腳板,跑到那門首來回張望一陣,當不得客棧夥計的惡眉白眼朝自己亂打過來,憋著一肚子鳥氣,轉到附近一家小麵館裡靠窗坐下,叫了碗陽春麵,眼不離客棧大門,一邊巴望天色快黑,另一邊卻又想不出到時候該講些什麼話,急得滿頭冒汗。

  餅不一會兒,麵店夥計送上面來,深壓在帽子底下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愈發低垂著頭,匆匆走開。

  鐵蛋略微覺得宥點奇怪,回眼一望,只見麵店內只有一個師傅、一個夥計,身量都頗高大,臂粗胸闊,唯獨頸項似乎都有點毛病,一逕把頭垂在胸前。

  鐵蛋滿腹心事,無暇再去打量他倆,又直勾勾的瞪著客棧那方向。

  但聽又一個客人慢吞吞的踱進店來,拉開張椅子坐下,輕咳一聲,道:「老闆,來碗面。」

  話入鐵蛋耳中,只覺這聲音彷彿在那裡聽過,不由看了那人一眼,卻見他頭戴氈帽,也是壓得低低的,使人瞧不清他的長相。

  那師傅端坐在煮麵的大鍋旁不動,啞著嗓子問:「要什麼面?」

  那客人的嘴角彷彿微微撇了撇。

  「我要一碗人腸麵條,人血湯,人肝紹子,再配幾碟人筋、人肚、人腳凍。」

  鐵蛋楞楞忖道:「那有這麼稀奇古怪的菜?真會尋人家開心。」

  卻聞那師傅哈哈一笑。

  「有有有,馬上就來!」

  霍然起身,右臂一揮,盛著滾燙熱湯的大鍋立刻照准那客人面門飛去,鍋還未至,熱湯先已暴雨般兜頭灑落。

  那客人長笑不絕。

  「這就是貴店的待客之道?」

  雙手不知怎地一按,身前方桌早跳上頭頂,恰恰擋住那陣滾湯,左手五指再托著桌底一轉,桌沿飛旋,「嗆」地把大鍋子切得扁爛。

  那夥計悶聲不吭,驀然欺近那客人身側,銀芒雙滾,捲向對方上中二路,卻是一對「風火輪」。

  鐵蛋這才認出這夥計原來竟是「銀甲神」周坤,那煮麵師傅自是曾任少林俗家三十六門盟主的「金甲神」周干了。

  他倆自從那日憤然辭掉正副盟主之位,反出「聚義莊」後,便似平空消失了一般,任人百般打聽,也得不著半點消息,萬萬想不到他倆居然在北京城裡開了一間小小麵店,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

  只見那客人離座躍起,竟爾貼上了屋頂,邊喝道:「就算你們今日逃得出我手掌,將來也逃不過武當派那些道士的追殺,我看你們還是乖乖認命了吧!」

  「金甲神」周干嘿然冷笑。

  「你這死了主子的狗腿鷹爪,即使逮住了咱兄弟倆,卻又向誰邀功去?」

  翻手從灶底取出「日月雙輪」,左右一展,屋內頓時光華萬丈,猶若兩團火球,「噗」地朝屋頂燒上。

  周干既曾被少林俗家各門公推為盟主,手底功夫自非泛泛,較諸乃弟周坤高出了一大截,此番含憤出擊,威勢果然驚人,只一下焰芒吞吐,便將屋頂割開了一個大洞,逼得那客人存身不住,翻下地面,正好落在鐵蛋身邊。

  鐵蛋和周氏昆仲雖然沒啥交情,但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目睹他倆重義輕名,豪氣干雲之態,心中早存敬重,暗付:「這可要幫他們一幫。何況那吃人面的傢伙是個什麼『狗腿豬腳』,定非好東西。」

  當即伸手抓住那人肩頭,喝道:「別亂找人麻煩,滾遠點!」

  順勢一拋,把他從窗戶中甩了出去。

  那人全沒料到竟會遭此突襲,幸虧身手不弱,又打一個觔斗,牢牢站住,頭上氈帽棹在地下,露出一張青紫紅腫,四分五裂的臉來。

  鐵蛋大驚失聲:「是你?」

  「嫉惡如仇」石擒峰也楞了楞,轉而冷笑連連。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們統統都是和彭和尚一路的。」

  鐵蛋因他曾救過自己一命,心中大感抱歉,囁嚅道:「我……不曉得是你……」

  石擒峰一張鬼臉撕扯得更加猙獰,嗔目喝道:「住嘴!早知你這小子恩將仇報,那天就把你一掌斃了!」

  人隨聲進,袍底三尖兩刃刀猶若地獄刀山崩頹裂碎,萬千鋒芒縱橫流竄,將屋外雪氣一古腦兒全傾貫到了屋中。

  「金甲神」周干生怕鐵蛋吃虧,日月雙輪一升一墜,宛如兩道射破渾沌的初世鴻光,直罩石擒峰側面。

  「嫉惡如仇」久闖江湖,深知周干的厲害,那敢大意,忙分出兵刀應付,卻以為鐵蛋易與,只用左掌擊向他胸口--雖是中途變招,速度仍如電閃,掌鋒早至鐵蛋「幽門」大穴。

  但聽「啪啦」一聲劈竹脆雷,鐵蛋絲毫未動,石擒峰卻整個飛了起來,周干雙輪恰?鎖上他的三尖兩刀刀,一扯一奪,兵刀立刻脫手,身子猶然帶著門板摔到對街,半晌爬不起身。

  鐵蛋本是因為情急才出掌硬封,不想自己功力近日增強大多,竟叫對方鬧了個灰頭土臉,忙搶上兩步,伸手去扶。

  石擒峰還當他故作姿態,氣得鬼臉亂抖,猛地甩開他手掌,惡笑道:「很好!彭和尚的手下果然不凡,今日領教了。」

  站起身來,撣了撣塵土,仍然搞不懂鐵蛋為何變得這麼厲害,似想再說些什麼,終而厲哼一聲,舉步欲行。

  周干雙目放光,喝道:「家祖雖是彭教主的徒弟,但咱們兩個不成材的東西,可入不了彭教主他老人家的法眼。你這狗腿有事盡避衝著咱弟兄兩個來,別把他老人家的名號吊在嘴上念。他老人家今天若在這裡,定叫你半根骨頭都剩不下!」

  石擒峰聳聳肩膀,冷笑不絕。

  「天道易過,法理難還,不管我姓石的今天是何職位,天涯海角也非把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抓光不可!」

  傲然挺直腰幹,一拐一拐的走遠了。

  周氏兄弟忙上前和鐵蛋見禮,口道:「小師父仗義相助,感激不盡。」

  鐵蛋心忖:「幫了他倆是『義』,打了曾經救過我命的人,又是『負義』,這個『義』字可真難全!」

  望著石擒峰頹然消逝在街角的背影,唯有苦笑而已,轉又問道:「他跟你們結了什麼仇?」

  周干訝道:「小師父原來還不知他的來歷?彭教主難道沒跟你提起過?」

  鐵蛋一搔頭皮。

  「唉喲,又來了!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跟彭和尚有關係?」

  周氏兄弟互望一眼,相對乾咳幾聲,作出一副諒解他「天機不可洩漏」之態。

  周乾笑道:「這個姓石的,說來真是個大大的死心眼。他本是朱元璋手下『錦衣衛』的頭目,專門負責探查緝捕『白蓮教』徒,死在他手中的『白蓮』弟兄著實不少。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罷廢錦衣衛之後,這傢伙卻仍不停止他的緝拿工作,四處和『白蓮教』作對。如今朱棣上台,雖又恢復了錦衣衛的設置,但再怎麼樣也沒他的分兒,真不知他所為何來。」

  鐵蛋心想:「怪不得他要來北京。現在滿城都是『白蓮教』徒,可有得他抓了。」

  周干歎口氣,又道:「那日在大會上,舍弟魯莽出言,我就算準了必有今日之事。尤其可恨那些武當道士,一昧想替朝延作鷹作犬,受了胡瀅的指使,到處追殺我倆……」

  周坤一拍桌子,吼道:「那些狗屁道士,怕他們怎地?當初我就不贊成躲到這裡來當縮頭烏龜,一刀一槍拚光了那群雜毛老道,也落得個痛快。」

  鐵蛋又忖:「關曉月難道也是為了他們來的?這傢伙看似閒雲野鶴,不想名利之心竟也如此之重。」

  直勁懊悔剛才沒好好揍他一頓,但想起他的快劍,哆嗦可打得更厲害。

  但見周乾麵色黯然,重重□道:「想我周氏一脈,忠義傳家,當年反抗韃子,鬧得家破人亡,但好歹總留下了千秋美名,如今我兄弟倆抗拒王法已是大大不該,怎能……」

  周坤氣極笑道:「大哥,我看你的腦筋從頭到尾就沒扯清楚過。祖父反抗韃子皇帝,跟咱們反抗這個皇帝,有何不同?祖父流芳百世,咱們為何卻會遺臭萬年?」

  周干一睜雙目,凜然道:「朱家雖苛,終是正統……」

  周坤立刻截下話頭:「朝廷不仁,咱們就可以不忠!依我之見,早該反上荊山,就算做一個彭教主馬前的小卒,也比這樣窩窩囊囊的過日子好得多。」

  周干連連擺手。

  「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兄弟倆爭論了大半日,鐵蛋在旁只是聽不懂半句,木楞睜睜的攪混到天黑,正想起身告辭,周干卻朝他一拱手道:「小師父請便,咱兄弟在這裡已存身不住,必得連夜離開,咱倆死不足惜,但在下還有一妻一子,總要保住周氐一脈香煙,才對得起列祖列宗。」

  言畢,匆匆到店後去了。

  鐵蛋胡亂安慰了周坤幾句,出得店門,只見夜色早落,一顆嘻皮笑臉的盤大月亮,蹦跳在萬戶屋脊之上。

  鐵蛋心中一陣緊張,提了提褲腰帶,順著客棧牆根繞到後面,越牆而入。

  四面一望,正不知要上那兒去找,可遠遠聽得一個聲音含含糊糊的直唱過來:「真乃是能騎高價馬,會著及時衣……」

  鐵蛋忙隱身暗處,等不多時,竟見桑夢資搖搖擺擺的走向後院,口中兀自哼哼不已,一個破喉嚨唱得荒腔走板,比他老子桑半畝打噴嚏還要難聽。

  鐵蛋暗笑:「既當不成堡主,何必還要學唱戲?」

  悄悄跟在他身後。

  只見他步子一歪一斜,大約喝了不少酒,舌頭大得直和牙齒打架,嗚鳴嚕嚕的只管亂唱:「高唐夢,苦難成,那裡也愛卿愛卿卻怎生無些靈聖。偏不許楚襄王枕上雨雲情……」

  踉蹌走至一間客房門前,輕叩幾下,呢聲道:「琬琬……琬琬賢妹,睡也不曾?」

  鐵蛋嫉妒得牙癢癢。

  「莫非又約好了去採花?」

  屋內半晌不聞聲息,桑夢資便又舉手亂敲,好不容易才聽見秦琬琬悶悶的道:「桑大哥,什麼事?」

  桑夢資乾笑幾聲。

  「愚兄睡不著,想和賢妹說幾句話兒。」

  秦琬琬道:「時候不早了,桑大哥還是回房歇著去吧。」

  桑夢資涎笑道:「賢妹此言差矣,如此良宵美夜,豈可輕易放過,你我二人正該花前月下,互訴衷曲……」

  秦琬琬立刻沉聲喝道:「桑大哥,休在這兒胡言亂語,教別人聽在耳內,將會作何想法?」

  鐵蛋暗哼:「倒好像曉得我在這裡偷聽一樣。反正就要叫你們搞不成什麼花呀月的。」

  那桑夢資猶不識相,黏搭搭的道:「唉呀,賢妹女中豪傑,何必在意世俗禮數?又管那些凡夫俗子作何想法?像你二十八姨娘……」

  秦琬琬冷笑連聲,一串彈丸也似從門縫裡□□鏘鏘的迸出來,顯然動上了心火。

  「原來你一直把我和蘇玉琪當作是同樣的人?」

  桑夢資腦中滿灌酒氣,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居然一挑大拇指。

  「當然啦!江湖上誰不知『金龍雙嬌』出類拔萃,傲視娘儕……」

  但見屋門一開,伸出一個大巴掌,在他臉上結結實實的刷了一記,打得「摘星鷹」滿天找星,待回過神來,房門早「砰」地關上了。

  鐵蛋不由大樂,連忙順著牆腳暗影偷偷挨近,直勁希望他倆大吵一頓。

  桑夢資捂著面龐,叫冤不迭:「我又怎麼啦?好好的怎麼又動手打人?你……脾性未免有點不太合理!」

  鐵蛋暗笑:「這小子可也□過厲害。」

  心中頗感安慰。

  只聽秦琬琬淡淡的道:「我就是這麼不合理,桑大哥你也莫要生氣,回房好好的睡上一覺,也就什麼事都沒啦。」

  桑夢資前後搖擺一回,酒意又直翻上來,瞇著眼兒,哄小?子似的柔聲道:「想你我情投意合,不如趁著今晚……嘿嘿……」

  秦琬琬的語聲陡然變得冷峻無匹:「桑大哥,我一直敬你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才對你剛才的話不甚介意,小妹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因為今晚多喝了幾杯酒,而壞了你一世名節。」

  桑夢資□了一口大氣,險把胃中的東西都□出來。

  「什麼正人君子,愚兄這一生最不作興搞這一套。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人生豈不快樂得多?」

  愈說愈上勁兒,手腳跟著亂指亂舞:「賢妹呀,我勸你別再死心眼了,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當然愚兄算不上什麼花,不過,嘿嘿……我說賢妹呀,你看今兒晚上的月亮多麼的圓,本堡有一位專研生產之道的大夫,據他說,月圓之夜懷上的娃娃,將來一定最聰明、最漂亮……」

  話還沒說完,又見房門一開,一隻拳頭老大不客氣的打在他胸口中央,直教他滾出三、四丈遠,不等他起身,房門又惡狠狠的摔上了。

  桑夢資哼哼唉唉的站直身子,好死不死,恰正一眼瞥見鐵蛋躲在暗處偷笑,不禁暴跳如雷,嘶吼道:「你這賤貨!」

  十指如鉤,狠命朝鐵蛋臉上剜來。

  鐵蛋原本就比他強上一些,近日功力又大為增進,自將他這奮力一擊視同兒戲,右掌隨便一封,就杷他遠遠甩開,可正撞在秦琬琬的房間門板上,連人帶門一齊滾入房內。

  秦琬琬並沒看見屋外情形,只當他出口罵自己「賤貨」,又破門而入,想要霸王硬上弓,那還忍耐得住,飛起一腳,踢得桑夢資肚皮打鼓一般響,反手掣出寶劍,往他脖子上一勒,咬牙道:「你想來硬的?本姑娘就陪你硬一硬!」

  桑夢資鋒刃架頸,酒意自然減退了大半,但牛脾氣卻緊接著湧上心頭,冷笑道:「原來如此,原來他一直躲在這兒,怪不得你不給我好臉色看。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你一直都在喜歡那個小?尚,對不對?人家愈罵你、愈損你,你就愈喜歡人家,我愈是敬重你、愛護你,你就愈討厭我,犯賤!我看你才練過『賤骨頭神功』,而且火候比那個鬼和尚還要高出好幾百倍!像模像樣的人你不要,偏要去喜歡那種人鬼兩不是的臭東西,犯賤!賤!賤!賤……」

  秦琬琬氣得三魂六魄都著起火來,伸腳在他脊樑上狠狠踩了一下,尖叫道:「我就是喜歡他,怎麼樣?我就是犯賤,就是要喜歡他那種奇形怪狀的笨東西!你以為你英俊瀟灑?我看見你這種小白臉就噁心,噁心得想吐!哦哦哦哦,吐死我了!」

  正罵個不休,忽一轉眼,卻見鐵蛋勾著脖子,畏畏縮縮的站在門邊,兩顆大鬼眼珠骨碌骨碌直勁亂滾,她不禁又羞又惱,狠狠一跺腳,跺得桑夢資的脊椎骨發出竹板片兒一樣的聲音,收回寶劍,狠命一頭穿窗而出。

  鐵蛋被他一疊聲的「喜歡」弄昏了腦袋,兀自迷糊了大半日,一逕在心底狂喊:「真的假的?我的觀世音菩薩!」

  好不容易收回心神,「哇」地大叫一聲,手舞足蹈,一個後背空心大觔斗,翻上屋頂,緊緊躡住秦琬琬逐漸在夜色中消逝的背影,拔足狂追而去,不消兩三個起落,便已將距離縮至三丈左右,正想出聲叫喚,卻忽然膽怯起來,七思八想,只不知如何向她開口說話。

  秦琬琬竟似不曉得身後綴著有人,一口氣跑遍了大半個北京城,方才緩下步子。

  鐵蛋心中又一陣緊張,也忙放慢腳步,邊搔頭皮,邊暗暗詛咒自己的膽量。

  走沒幾步,卻見秦琬琬突然轉過身子,雙手叉腰,冷笑道:「你跟著我幹嘛?」

  鐵蛋猛吃一驚,囁嚅道:「我以為……沒有沒有……我只是……咳……」

  秦琬琬狠狠瞅著他,臉上彷彿有許多種色彩的雲片在那兒飄來浮去,眼神一忽兒似水,一忽兒似火,一忽兒又似有氤氳籠罩,語聲可像風過的柚子皮一般乾澀:「你剛剛在門口聽見了什麼?」

  鐵蛋立刻血脹面龐。

  「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聽見……」

  只當這番答覆頗為得體,不料秦琬琬竟猛虎也似撲殺過來,粉拳繡腿只顧往鐵蛋身上招呼,邊尖叫連連:「你這個討厭東西!討厭東西!」

  鐵蛋雖不怕打、但見她愈打愈起勁,毫無罷手之意,也不禁火冒,一探右臂揪住她頭發,一拉拉了個轉兒,膝蓋一拱,正拱在她屁股上,撲地跌了個七葷八素。

  秦琬琬似乎想要伸手拔劍,手還沒摸上劍柄,卻已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你就會欺負我!從第一次碰見你,你就一直欺負我!你還把你肚子裡的髒東西吐了我一身,我永遠都記得這個!我每天晚上眼睛一閉,就會看見你那副張嘴嘔吐的醜怪嘴臉,我連做夢都會夢到它!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覺得身上黏搭搭的,我永遠也洗不乾淨了,永遠也洗不乾淨!我簡直恨不得把我全身的皮膚都給扒掉!」

  鐵蛋萬沒想到她竟把這回事兒看得這麼嚴重,心中大感歉疚,連忙蹲在她身邊,搓著手,結結巴巴的道:「這……唉,這沒有什麼嘛,那會洗不掉嘛?那天你也吐了我一身,我根本不用洗就乾淨了嘛……你看我現在身上那有髒東西?」

  秦琬琬一聽,可哭得更厲害了。

  「原來你根本沒放在心上,你根本不當回事!你連想都沒想!」

  猛個翻坐起身,又用腳去蹬鐵蛋的肚子。

  「你不用洗就乾淨了!我髒!我髒!你還嫌我髒?」

  鐵蛋心想:「這些妖怪真難伺候。」

  口中笑道:「髒倒是不髒,只是聞起來有點餿餿的。」

  秦琬琬尖叫道:「你還說?」

  爬起身來,掩面疾走。

  鐵蛋忙又跟在後面,陪笑道:「你再打我好啦,哪哪哪,給你多打幾下。」

  秦琬琬跌足道:「打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怕打。」

  鐵蛋笑道:「難怪你氣消不掉,大概就是因為你打不動我。」

  把秦琬琬惱得眼淚都流不出來,埋頭東西亂走。

  鐵蛋卻偏緊跟不放,可又不說話,只將一張臭頭皮搔得沙沙響。

  秦琬琬怒道:「你還跟著我幹嘛?」

  鐵蛋下定決心似的,莽莽一揚頭。

  「反正我再不會讓你跑了!」

  話一出口,頓覺心上卸下了一副重擔,卻又忍不住偷眼望望天空,生怕立刻就有一個悶雷劈上自己的頭頂。

  秦琬琬見他這模樣,不禁又羞又氣,咬了咬下唇,冷冷道:「別忘了你是個出家人,膽敢不守戒律,叫你永世不得起生。」

  鐵蛋也咬了咬嘴唇,猛然一挺胸脯。

  「我才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永遠住在地獄裡面,也是快活得很!」

  秦琬琬滿臉飛紅,又一跺腳,愈發向前亂跑。

  鐵蛋也覺自己莽撞,暗忖:「我憑什麼把人家也拖下地獄?真是混蛋!而且她跟我在一起幹嘛?我又沒有半點好處。如果換了我是她,我才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咧,成天惹人厭!」

  連頭也懶得搔了,悶悶拖著腳板,幾乎都快走不動路。

  秦琬琬不知怎地,竟也放慢了步伐,還不時偷扭過頭來向後看,忽然輕咳一聲。

  「少林寺收不收尼姑?」

  鐵蛋漫漫應道:「當然不收……」

  驀地一驚。

  「你問這個幹什麼?」

  秦琬琬搖搖頭,歎了口氣。

  「活著沒意思,還是出家算了。」

  兩人恰走到一堆巨石之前,沒了路徑,只得同時停住腳步。

  月光懶懶灑下,好像一束射不傷人的箭,但四處積雪仍然不甘示弱,柔柔的向天空揮舞著光鞭,而在這中間,是一朵人世尋不著的雪蓮。

  鐵蛋望著秦琬琬微微側著的臉龐,幾被那分絕世的美震驚得喘不過氣。

  棒了好久好久,方才逐漸喚回魂魄,脫口道:「天下那有你這麼漂亮的尼姑?你如果真出了家,那才好笑哩,所有的佛像看到你,恐怕都會跑下蓮花寶座亂叫一通。」

  秦琬琬不想給他好臉色看,卻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在他腦袋上打了一下,罵道:「貧嘴!就有你這種沒正沒經的死和尚!」

  兩邊面頰抹得通紅,映著月光雪輝,益顯嬌艷奪目。

  鐵蛋笑道:「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出家真悶得死人!我從前還不覺得,這半年多在外面闖蕩慣了,可真不想回去。」

  秦琬琬面色陡黯,眼中竟升起一層水霧,幽幽歎口氣道:「你還不曉得人心的險惡,否則你一輩子都不會想溜出寺來。」

  鐵蛋老氣橫秋的道:「人嘛,任誰都有不對的地方。像彌勒佛那樣,睜隻眼閉只眼,肚子多裝一點,天下還有啥事過不去?何況那姓桑的,我看他並無惡意,只是有點惹人討厭……」

  忽然發覺小豆豆若為此事煩惱若斯,心底必定十分喜歡桑夢資,當下酸味直衝,肚皮發脹,雙目圓睜,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此事輕易「過去」。

  秦琬琬卻一搖頭。

  「那會是為了那個姓桑的?」

  秀眉微蹙,頗有點嫌他呆笨的樣子。

  鐵蛋立覺一股說不出的舒暢輕鬆,笑問:「那是為了什麼?」

  秦琬琬又歎口氣,半晌不語,眼中忽然掉下淚來,趕緊別過身去,坐在一塊大石上,取出手絹不停拭淚。

  鐵蛋不料事體竟然如此嚴重,連忙閉上嘴巴,不敢多間。

  秦琬琬狠狠抽泣了一頓,楞楞望著遠處暗影裡巨大無朋,有若一隻殘缺怪獸的皇官工程,怏悒的道:「近年來,爹是愈來愈失心瘋了,除了皇帝寶座之外,啥也不想、啥也不顧……」

  鐵蛋詫道:「他不是想推建文太子為帝嗎?」

  秦琬琬搖搖頭,益加淒愴。

  「我起先也以為他只想利用我來籠絡建文太子,自己當個國舅也就心滿意足。後來才發覺他的算盤還要更深一層:起事之初,挾太子號召天下,事成之後,握兵權篡位自立。」

  一咬牙,憤然道:「他這不是把我的一生全賠了進去?他把我當成什麼東西?現在一逕逼我嫁給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人,將來又要我當寡婦……」

  說著說著,又抱頭抽泣起來。

  鐵蛋打個寒噤,尋思道:「這還不是跟『飛鐮堡』一樣嗎?看來世上這種怪人還真多,為了什麼喔!」

  又忖:「小豆豆當然不肯受她爹的擺佈,難怪她跟『神鷹堡』的人走在一塊兒,大概已經反出家門了,不料又碰到桑夢資這個混蛋,真是倒楣至極。」

  眼見秦琬琬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平日的霸氣簡直蕩然無存,不禁泛起一股憐惜之意,挨在她身旁坐下,細聲細氣的道:「其實你爹也不一定……唉,你怎麼知道呢?人心是包在骨肉裡面的嘛……」

  秦琬琬心情本已惡劣萬分,再聽他這麼嚕哩叭蘇,更加惱火,怒道:「你少在這兒廢話!反正……」

  又不由悲從中來,掩面痛哭。

  「反正人世間的一切都是假的!虛偽!做作!誰和誰會有什麼關係?沒有!根本什麼都沒有!天底下有誰真心對我好過?沒有!一個都沒有!」

  鐵蛋止不住一腔熱血湧上心頭,大聲道:「怎麼沒有?我就是一個!」

  話出如風,可又覺得自己魯莽,忐忑的縮了縮脖子,不料秦琬琬肩膀高高一聳,哭聲竟然逐漸微弱下去,忽一抬頭,舉手就在他禿腦袋上刷了一記。

  「你對我好什麼?只會欺負我!」

  眼中雖仍泛著淚光,一抹綿羊般的嬌羞卻從如水瞳翦中直透而出。

  鐵蛋何曾見過她這等模樣,不由看得癡了,楞楞道:「我以後若再欺負你,我就……我就……天雷打死我!」

  秦琬琬破涕一笑,直勾勾的望著他,嘴角微微上翹,好似一艘櫻桃做成的小舟,驀地又大哭一聲,一頭栽進鐵蛋懷裡,死命摳揉著他的胸腔。

  「我真想嫁給你這種又笨又呆又怪樣子的蠢傢伙!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才能叫我安心,真的安心……」

  鐵蛋胸中的激動,無論以前或以後,都永遠不會超過這一剎那,但這宛若星光般的一瞬,卻已穿越了浩渺時空,一直照入那透明的國度,亮徹了永恆。

  鐵蛋手臂猶如一道鐵箍,將秦琬琬本已極為纖細的腰肢勒得更細,嘴唇尤其癢得厲害,那管什麼如來觀音,狠狠在秦琬琬的面頰上栽了一記,栽完了才悚然心驚,腦中一片茫然。

  「槽了,這可犯了色戒!」

  十九年深印心頭的長老訓誨,猛個衝上耳邊,震得他渾身發麻,眼前景像一片片龜裂崩塌,似乎就要變成純然的黑暗,但他卻手臂一緊,愈將秦琬琬擁近心口,愉悅的品嚐著那絲未世的甜蜜。

  「小豆豆沒了家,我也沒了家,這可好,一齊下地獄去!誰要什麼極樂淨士,滾……滾他奶奶的個蛋!」

  秦琬琬更如同發瘋了一樣,把他胸前僧袍又撕又扯,弄得像片鹹魚乾。

  「你壞!你那天為什麼要吐我一身?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弄成這樣,除了你,我……」

  鐵蛋好生過意不去,囁嚅道:「我以後一定幫你洗乾淨,我一定天天幫你洗,把你洗得又白又嫩,一點髒東西部沒有……」

  秦琬琬噗哧一笑,掙離鐵蛋懷抱,又「啪」地給了他一個巴掌。

  「誰要你幫我洗?不要臉!」

  鐵蛋見她似嗅還怒,若嬌若羞,這回可不敢貿然上前,只好直勁舔舌頭。

  秦琬琬又凝望了他一會兒,眼中光焰猝然熄滅,緩緩站起身子,目注遠方,淡淡道:「唉,跟你扯什麼?終究還是要回去當和尚的……」

  鐵蛋心頭大震,也立刻跌回現實世界,更被她忽冷忽熱的態度弄得摸不著頭腦,久久無法撐直膝蓋。

  秦琬琬胡亂走了幾步,四下一望,摸了摸腰間,又猶豫的停下來。

  「你……在那兒歇腳?」

  原來剛才匆匆離開客棧,連半個子兒都沒帶。

  鐵蛋強笑道:「我住『慶壽寺』,那裡都是和尚……」

  秦琬琬一揮手。

  「先帶我看看去,能瞞則瞞,總不能整晚都待在雪地裡。」

  拔腿就走,竟不再看鐵蛋一眼。

  鐵蛋心中一陣淒苦,「終究要回去當和尚」這句話,一直在他身邊繞個不停。

  「到底是誰把我送去當和尚的?真會亂送!」

  又忖:「下地獄我倒不怕,只是寺里長老養了我十九年,豈能說不干就不幹?」

  左思右想,解不開這個難題,只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立刻剖成兩片。

  兩人低著頭,默然無語的穿城而過,將到「慶壽寺」門口,鐵蛋才勉強低聲道:「從側門溜進去好了,萬一……」

  忽見門內大搖大擺走出一人,鐵蛋、秦琬琬心裡有鬼,忙閃入牆腳暗影之中。

  直等到那人已去遠了,鐵蛋卻仍不動作,秦琬琬輕咳一聲,沒話找話道:「這和尚的長相好生怪異,必非中土人氏。」

  鐵蛋依然沒有半點聲息。

  秦琬琬忍不住偏過頭,只見鐵蛋兩根濃眉絞得跟把剪刀相似,眼中射出凶霸霸的光,忽地一捶手掌。

  「原來是那姓姚的搞的鬼!」

  身軀一矮,胖貓般躡足直向那人背後竄去。

  秦琬琬見他一轉臉竟就把自己丟下不管,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心底自然老大不是味兒,暗罵聲「死男人」,偏要戳破他的行藏,吊起嗓門尖叫道:「鐵蛋,你去那裡?」

  那人原本悠悠哉哉的走著哩,聞言猛吃一驚,趕緊回身,藍青色的眼珠,頓時瞪得比蝦蟆?大,嘰哩呱啦的叫了幾聲,匆匆奮臂振拳,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對,忙拆掉架式,掉頭飛跑。

  鐵蛋離他尚有五、六丈遠近,狠命一撲,仍未能夠著,氣得連連跌足,大罵「笨妖怪」,飛也似的追了下去。

  秦琬琬暗暗好笑,反正寺裡也去不得了,索性跟在後頭,只見前面兩人東一拐西一拐,蛇一樣亂跑,鐵蛋功夫本比那番僧高得多,但那番鬼畢竟跋涉過無數窮山惡水,練就了兩腳滑溜步法,每在緊要關頭躲開鐵蛋的擒拿劈擊。

  鐵蛋愈是抓他不著就愈發急,口中大呼小叫,亂罵自古以來從未有人罵過的粗話,眼見那番僧竄至一座偌大庭院的院牆底下,縱身就往裡面跳,鐵蛋止不住蠻牛性發,當下選擇了最直捷的路徑,一頭向那院牆上撞去。

  只聞「崩咚」一響,牆壁立即塌了一大截,緊接著又「咕咚」一聲,夾雜著「唉呀」慘叫不絕,卻是鐵蛋的嗓音。

  秦琬琬心下大急,忙趕過去一看,原來牆後竟是一個大池塘。

  鐵蛋載浮載沉的飄蕩於荷花之間,活像一株營養豐足的布袋蓮。

  秦琬琬笑道:「怎麼著,鐵蛋變成湯滾蛋了?熟了沒有?熟了就撈起來。」

  鐵蛋沒好氣的大叫:「好風涼!?風涼!不淹死也凍死啦!」

  秦琬琬抿嘴嫣然。

  「你沉得下去?才是天大笑話呢。」

  順手折了根長樹枝,七撈八撈,硬把鐵蛋撈近岸邊。

  鐵蛋拚命爬起,冷得直打哆嗦,抱著雙臂不住跳腳。

  秦琬琬卻脫下肩上斗蓬,把他裡了,又牽著他尋了處風吹不到的所在。

  鐵蛋緊緊圍著斗蓬,猛嗅那股從裡面透出來的香氣,只覺通身溫暖無比,手又被秦琬琬牽著,雖頗有點磨砂搓石之感,卻是千萬柔荑也不換。

  秦琬琬笑道:「那個番僧是幹什麼的?看你那副凶相。」

  鐵蛋一被提醒,立刻橫起眼珠亂掃院內,當然早沒了半條鬼影,恨恨一咬牙道:「這家伙自稱『天竺』國師曇摩羅迦,是個頂壞的大壞蛋!」

  將天竺番僧意圖霸佔少林寺的始末大略說了一遍。

  秦琬琬拍手道:「這我可曉得了,原來少林和尚怕人家吹笛子!」

  鐵蛋哼道:「我才不怕他們吹哩,盡避吹,我照打不誤。」

  想了想,又好言好語的道:「這秘密你可別洩露出去,萬一大家都跑到少林寺來吹笛子,寺裡的人可慘了。」

  秦琬琬一偏頭,池水一樣的眸子裡奔跳出兩道慧黠的光芒。

  「如果我不懷好心,拿著根笛子去把少林寺挑了,你會怎麼樣?」

  鐵蛋還真有點怕這喜怒無常的妖怪,幹出不可理喻的事兒來,忙陪笑道:「何必哩?人家又沒犯著你?」

  秦琬琬冷哼一聲。

  「我就知道,你還是站在和尚那一邊。」

  鐵蛋摳摳頂門。

  「其實我愈來愈不想出家,只不過……」

  忽聞池塘那邊一人道:「娘娘最近只對出家人有胃口,不知是何道理?」

  鐵蛋聽這聲音好生耳熟,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卻見秦琬琬一張臉拉得比板凳還長,才猛然想起此人竟是「舞爪龍」狄升,緊接著便憶及蘇玉琪逼自己念「往生神咒」的那個奇妙夜晚,心上頓時泛起一陣不自在,乾咳道:「原來你也不曉得這兒就是你們堡裡人的歇腳之處?」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冷道:「我早就離開他們了……」

  又聽「張牙龍」薛聳笑道:「任誰都會有怪癖,這其實還不算稀奇,我有個遠房堂叔,偏喜歡缺了門牙的女人,據他說,親起嘴來滋味分外不同。」

  兩人哈哈大笑。

  秦琬琬玉臉紅白青紫交替變換,咬牙迸道:「下流!」

  伸手就想去拔背上寶劍。

  鐵蛋忙攔道:「等等,先弄個仔細再說。」

  反過來牽住秦琬琬的手掌,悄悄穿越他塘背面的樹林,向發聲之處摸去。

  但聞狄升兀自呱呱:「道士當然也算是出家人,娘娘總不會怪罪咱們吧?好在咱們已先抓了四個和尚,娘娘若吃不下,倒有可能放你一馬。」

  後半段話,卻是對另外一個人說的。

  鐵蛋恰?掩至背後,只見薛、狄二人中間押夾著一名身量修長的道士,鐵蛋立刻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轉念一忖,又低笑道:「你姨娘這回可有苦頭吃了。」

  秦琬琬見他神色錯織著興奮與悚懼,不禁暗感奇怪,正想開口詢問,前頭三人卻已走至一間精舍之前,薛聳高聲道:「啟稟娘娘,又擒來了一個。」

  立聞蘇玉琪嬌脆的聲音在屋內笑道:「你倆真是愈來愈能幹了,又弄來了什麼好貨色?」

  薛、狄二人推開房門,將那道士拱了進去,蘇玉琪馬上大「喲」一聲,見了寶似的叫道:「妙妙妙,和尚道士一齊來,恰?做個佛道合一水陸大會!」

  又道:「今晚到此為止,你倆好好歇著去吧,明天大大有賞。」

  「張牙」、「舞爪」恭聲應是,帶上房門,喜孜孜的互相碰著肩膀走遠了。

  鐵蛋一拉秦琬琬,溜到一扇窗戶底下,伸指一戳,就著小洞望進去,什麼都沒看見,卻只看見四個翹得高高的大光屁股。

  鐵蛋暗暗吐舌。

  「這在搞什麼?」

  再一轉眼,才見蘇玉琪俏生生、笑吟吟、水兮兮、紅撲撲的坐在床沿,不消說,外披透明衣,裡面赤條條,手中捏著根柳樹枝,在一個最白最嫩的屁股上抽了一下。

  「你到底念不唸咒?」

  只見那屁股扭動不已,發出一個嫩若幼筍的童音:「你為什麼打我嘛?我又不是不念?你一直打我,我怎麼念嘛?」

  這回該秦琬琬覺得耳熟,輕推鐵蛋一把,就將眼睛湊上窗洞,鐵蛋忙道:「看不得!看不得!」

  秦琬琬卻已看了個一清二楚,低呼一聲,雙手掩面,滾到牆根底下,不住蹬腳。

  「不要臉!無恥!下賤!」

  鐵蛋可正興起,趕緊摀住她嘴巴,一邊吐著舌頭向內偷看。

  只聽蘇玉琪笑道:「好,我不打你,你念。」

  那雪白屁股又道:「你脫我褲子幹什麼?唸咒的時候怎麼能不穿褲子,羞死人了!」

  蘇玉琪面頰恍如春貓一般圓鼓起來。

  「你這才算是個真材實料的和尚,嗯,又害羞又……」

  樹枝不停的在那塊白肉上滑來滑去。

  「長得可真嫩……你叫什麼名字?」

  那屁股道:「我叫雪球。」

  蘇玉琪笑道:「這年頭,已沒有那座寺廟能教得出這麼規規矩矩的和尚了。小雪球,你出身那裡?」

  雪球無愛大聲道:「我是少林寺的!我師父……」

  另一個黑瘦屁股立刻搶道:「老五,別講!」

  蘇玉琪柳枝一轉,抽了過去,但顯然沒有什麼興頭。

  「你這個乾癟三,少嚕囌!老娘只是用你幫襯幫襯,勉強湊個數兒,別不識相!」

  另一個胖屁股禁不住笑道:「乾癟三?老二,她叫你倒叫得好玩呢,乾癟三,哈哈哈……」

  狐狸無怒冒火道:「虧你還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這婆娘要對咱們幹什麼?」

  怕癢鬼無喜笑道:「那有什麼嘛?打兩下屁股,值得這麼雞貓子嚷嚷?從前在寺裡又不是沒被打過?」

  原來無喜仗著自己屁股肉多,從不在乎這種陣仗。

  最左邊的那個碩大無匹的屁股發抖道:「好像不大一樣哦?長老打人從來不脫人褲子的……唉喲,我屁股好涼,要傷風了啦……」

  益發顫抖不已。

  鐵蛋在窗外笑得個要命,扯著秦琬琬繞到另外一邊,戳洞望入,只見無喜、無怒、無懼、無愛四個師兄一字排開,被綁得趴在一個長木架上,頭低屁股高,模樣甚是可笑。

  蘇玉琪輕哼連連。

  「就憑你們這四個蹩腳貨色,也會是少林寺的?別叫人笑掉牙了吧。你們是少林的,這位道長還是武當的呢!」

  媚眼如絲,捲向剛剛進門的道士。

  只聽一個悠哉懶散的聲音慢吞吞的道:「女施主好眼力,貧道正是武當門下。」

  秦琬琬又忍不住,搶過窗洞往裡一看,只見那道士雙眼細長,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長劍仍掛在背後,大約「張牙」、「舞爪」手到擒來,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只點了他的穴道而已。

  鐵蛋忙伸手一推。

  「走開走開,我師兄的屁股可不能讓你看。」

  秦琬琬玉臉飛紅,強道:「我偏要看!」

  卻早把窗洞讓了出來,邊又哼道:「誰不曉得你安著什麼心,還不是想看那賤人光溜溜的樣子?」

  鐵蛋笑道:「那有什麼好看?不過幾團肉。」

  心中卻打了幾下鼓,忙不迭湊上眼珠。

  但聞「醉花娘子」蘇玉琪笑得打嗝。

  「哦喲,真難得,江湖的泰山北斗全都來了,小女子今夜受此榮寵,真是三生有幸。」

  柳枝一抽,喝道:「呔!餅來!把褲子脫了!」

  那道士毫不忸怩,「唏哩嘩啦」一陣,把渾身衣裳脫得精光,卻留下長劍仍掛在背後,一搖三晃的走到蘇玉琪面前,懶懶道:「女施主,要施捨給貧道一些什麼?」

  蘇玉琪反被他唬楞住了,傻笑道:「喲,你這人出的什麼家?」

  那道士冷冷道:「告訴過你,貧道出身武當門下。」

  雙眼微微一張,蘇玉琪立刻打了個寒噤,不由得雙手掩胸,目中流露出愈來愈濃重的恐懼神情。

  只聽「啪」地一響,那道士全身彷彿並無一處地方動作,蘇玉琪卻慘叫一聲,捂著面頰倒在床上。

  這一倒,可原形畢露,只見她大腹便便,竟已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

  那道士臉上頓時現出尷尬之色,向後退了兩步,頗有些手足無措。

  蘇玉琪卻也非易與之輩,馬上翻身跳起,狂揮雙拳向那道士打去,臉上一條三根指頭粗細的紅印子,竟使得她有點像個母夜叉。

  那道士微一皺眉,左手中指突出,一縷疾風破空而過,蘇玉琪便又仰面躺回床上,這次可再也動彈不得。

  那道士慢條斯理的穿好衣服,一揚頭道:「老的、小的都給我滾出來吧。」

  鐵蛋早知自己瞞不過這道人的耳目,但聞言之後仍不禁暗感奇怪:「什麼老的小的?我跟小豆豆那個老,那個小?」

  秦琬琬尚不知對方是誰,但聽他叫陣,便有些火冒,一攏寶劍就要往裡闖,卻猛個想起屋內景象十分不堪,只得生生頓住。

  鐵蛋低聲道:「你我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等下情形不對,你就先溜,別管我。」

  硬了硬頭皮,正想推窗入屋,忽聞身側樹林「刷」地一聲輕響,恍若正有什麼巨獸自林中竄出,緊接著滿天星斗部暗了下來,一名灰袍僧人已站在一棵大樹頂端,笑道:「關道兄,那日一會,勝負不分,未免有些遺憾。」

  笑聲冷硬,語音□鏘,那像人在講話,簡直如同一柄磨刀石上的利刃。

  秦琬琬雖沒見過此人,卻也猜著了七、八分,緊張的向鐵蛋低聲道:「『殺生和尚』方戒?」

  鐵蛋一見這位師伯,心臟便七上八下,強笑道:「你還滿識貨嘛?」

  秦琬琬更不再問屋內道人是誰,任她平日眼高於頂、也不由縮了縮肩膀。

  只聞「快劍」關曉月在屋內淡淡道:「師父如有雅興,貧道自當奉陪。」

  一陣輕風拂面,人已在院牆之外,遠遠傳過來的聲音卻連半個節兒都不含糊:「貧道有一處絕佳所在,天下也唯有這地方堪供你我一決雌雄。」

  再抬頭看時,樹頂上的方戒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松下口大氣,正自猶豫該不該跟過去瞧瞧,卻聽石頭無懼叩齒道:「兩個人都走了呀?真要命,那道士渾身殺氣,端的嚇煞人也!」

  雪球無愛嘀咕道:「方戒師伯真不夠意思,也不進來幫我們穿好褲子……」

  怕癢鬼無喜笑道:「那妖怪還在盯著你的屁股看哩。」

  惹得雪球尖嚷細叫。

  狐狸無怒卻沉吟著道:「這可怪!罷才那道士明明說『老的、小的都滾出來』,卻只滾出來了一個老的,小的怎麼還沒滾出來?」

  石頭哼了一聲。

  「那道士見了鬼嘍!方戒師伯一向獨來獨往,那會帶著個什麼小的?除非是個小表……」

  立刻打個哆嗦,發抖道:「糟糕!萬一這裡鬧鬼,咱們可慘了!」

  鐵蛋虎地一拍窗欞。

  「鬼在這裡!先啃那個名叫無懼的頭,再咬那個名叫無愛的屁股!」

  推開窗子,跳入屋內,只見那雪球一張白臉掙得通紅,正歪歪扭扭的在木架子底下藏屁股,再看那石頭,早已嚇昏過去了。

  怕癢鬼無喜兀自笑道:「這鬼倒好玩……」

  待看清楚原來是鐵蛋,不禁大為掃興。

  狐狸無怒罵道:「我就曉得是你這個東西!快來把我們放開!」

  鐵蛋笑嘻嘻的一邊解繩子,一邊偷瞄躺在床上的蘇玉琪。

  秦琬琬在窗外可把他這副賊相看得一清二楚,真想乘機一劍把那婆娘殺了,終究強行按捺,喝道:「鐵蛋,辦完了事就快出來,還賴在裡面幹什麼?」

  那三個一聽秦琬琬的聲音,險些屁滾尿流,石頭更被嚇醒過來,連忙穿好褲子,雪球尤其懊喪,恨不得當場一頭撞死。

  秦琬琬又催促道:「快走快走,難道你們不想看看『南劍北刀』的殊死決鬥?」

  鐵蛋一躍出窗,笑道:「他們早走遠了,到那兒看去!」

  秦琬琬一點他額頭。

  「這麼簡單的事,還猜不出來?笨死了!」

  當先向院外行去,鐵蛋和四個師兄也忙跟在後頭。

  鐵蛋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出寺來的?師父呢?」

  那四個都一聳肩膀。

  「師父三個多月以前把我們偷帶出寺,囑咐我們分頭去幹勾當,然後再趕來北京和他會合。如今他在那裡,我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鐵蛋又問:「他叫你們幹些什麼勾當?」

  無喜笑道:「他呀,叫我們到處去放風聲、亂撒謊,說是什麼有關『第四個堡』的記載和白蓮教『東宗』的天書神劍,都被姚廣孝拿走了,埋在將來皇宮的地基底下。」

  鐵蛋一拍巴掌。

  「難怪『三堡』、『三宗』的人全都跑到北京來了。」

  又一蹙眉。

  「師父這麼幹,可也不太聰明,那麼一大堆人,怎好應付?」

  無怒罵道:「就憑你也能猜得中師父的心思?遠古神話!」

  石頭愁眉苦臉的道:「師父說他一個人反正打不過那麼多人,不如把他們弄到一起,叫他們去打爛仗。不過,依我看,這實在太危險了一點………」

  鐵蛋立把吃來的氣吐到他臉上。

  「依你看個屁?遠古鬼話!」

  只見秦琬琬婀娜的背影在月色之中飄搖飛縱,像極了一個剛剛步出廣寒官的仙女,一路逕奔皇官所在。

  鐵蛋心下恍然。

  「著哇!『南劍北刀,並世雙雄』,當然只有那地點才有資格做為他倆的比試之所,看來我還真是笨了點兒。」

  雪球無愛悄悄挨近鐵蛋身邊,大眼睛一眨一眨,嘟著嘴巴,彷彿在跟誰生悶氣。

  「這些時,你都跟她在一起啊?」

  掩不住一股酸味直嗆人鼻。

  鐵蛋那會不曉得他的心思,笑道:「你沒希望啦,還是乖乖的當和尚吧。」

  裝模作樣的硬擠出一個酒渦,十幾年來,首次覺得自己原比這五師兄俊俏好多倍。

  但聽無怒的聲音在背後冷冷響起:「經書戒律都可不顧,長老的養育之恩卻不可忘!」

  一記重錘,敲得鐵蛋天昏地暗,滿心怏怏,垂著頭又不知走了多久,亂堆磚木瓦石的龐大地基忽而已在眼前。

  一行人探頭探腦,正自尋覓「南劍」、「北刀」的蹤跡,卻只聽關曉月的聲音在一片巨木後面道:「找什麼?快過來!」

  鐵蛋等人齊吃一驚,趕緊煞住腳步,全神戒備,「殺生和尚」卻從同一個地方放出聲音:「叫你們快過來,沒聽見是不是?」

  小傢伙們不禁有點發傻,慢慢走過去一看,只見那對冤家竟然並肩伏在巨木之後。

  鐵蛋笑問:「你們兩個已經打過了?」

  必曉月望了方戒一眼,淡淡道:「這倒不急,先看看那些傢伙在搞什麼鬼?」

  鐵蛋等人就著木堆縫隙,凝目向前,果見憧憧黑影朝這邊移動過來,當先二人衣衫破爛,神情狼狽,渾身傷痕□□,竟是「萬事通」丁昭寧和「慧眼」王元叔,後頭押解著他倆的則是「金龍堡」的一干精銳。

  鐵蛋心道:「怪不得那蘇玉琪今晚如此膽大妄為,每次都是乘著『獨角金龍』有事,關在房裡大唱多角戲。」

  只聞秦璜喝道:「快把龍脈給我探出來,否則看老夫敲碎你們兩個的狗頭!」

  丁昭寧、王元叔苦著臉蛋互望一眼,打躬陪笑不迭。

  「秦堡主,堪輿之學奧妙高深,咱們實在是不懂……」

  秦璜厲聲道:「休在老夫面前耍花腔!今天下午你倆在茶棚裡的高談闊論,咱全都聽見了。你倆既然號稱『萬事通』、『慧眼』,看風水這種小事,決無難倒你們之理。」

  丁、王二人不禁暗自後悔。

  原來他倆成天吹牛皮,剛才在大街茶棚相遇,又互相抬起槓來,大肆評論皇宮風水之優劣,不想全被「金龍堡」這批有心人聽在耳中,立把他二人擒住,意圖逼迫他倆指出皇城的龍脈所在,然後一舉斷掉朱家的氣運。

  丁昭寧心內叫苦。

  「大嘴巴終於惹出是非來了,什麼風水山水,我只懂得他娘的尿水!這姓秦的太不風趣,人家瞎扯著好玩,他卻當真,世上就有這等混蛋,老天沒眼!」

  嘴上笑道:「啟稟秦堡主,在下其實略知一二,但若要在下於一夜之間探得龍脈所在,卻是萬萬不能--不但在下不能,世上也決無半個風水先生能夠辦得到。」

  眼見秦璜連連頷首,膽子可更大了,續道:「看風水當然不僅只看風看水而已,舉凡巒頭、理氣、龍、穴、砂、水、局、山、層、間、方位等等,都要仔細勘查、合計、推算,否則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誤把龍腎當龍頭,豈不壞了秦堡主的大事?」

  秦璜心道:「此人號稱『萬事通』,果然名不虛傳,『龍腎』這詞兒今生還是首次聽見。」

  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拱手道:「老夫為天下蒼生著想,適才對丁師傅多有冒犯,請勿見怪。」

  語氣倏又轉冷:「反正咱們也不急在一時,慢慢搜,細細找,一晚探不出,兩晚;兩晚探不出,三晚;咱們有的是時間。」

  「慧眼」王元叔忙道:「秦堡主說的極是。丁師傅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大展長才,拯救天下黎庶於水火。在下雖對風水一竅不通,但如有用得著在下之處,在下必定從旁協助,共襄盛舉。」

  王元叔老謀深算,縱然明知身在虎口,卻不急於脫身,只先把責任全推到丁昭寧身上,自己便可在旁打混,過不幾天,諒那秦璜見自己無用,非把自己轟走不可。

  丁昭寧弄巧成拙,暗罵一聲「老奸鬼」,趕緊笑道:「王師傅太謙虛了,江湖上誰不曉得您天生一對『陰陽眼』,不但能相男相女,看神看鬼,尤擅觀察天地理路,山川靈氣,在下不才,若無您老的指引,決難成事。」

  王元叔當下冷汗狂流,暗中詛咒:「我只看得出你娘是個萬人騎的老婊子。」

  大歎口氣,伸手亂揉眼睛。

  「老嘍!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能看得見什麼東西呢?再說,這等彫蟲小技,在丁師傅面前簡直一文不值,半文不值!」

  邊說邊哈腰。

  丁昭寧卻更彎腰如蝦米。

  「值得多了!值得多了!」

  他倆剛才在茶棚抬槓爭論,都把對方貶得一文不值,此刻卻完全倒反過來,唯恐沒把對方捧上天去。

  秦璜一擺手,不耐道:「少在我面前耍緩兵之計,在未探著龍脈之前,你們兩個誰都不准走。」

  臉孔一扯,厲聲道:「給你們一個月的期限,若得不著結果,莫怪老夫叫你們項上人頭搬家!」

  丁、王二人萬般無奈,惡狠狼的互瞪一眼,即刻搔著頭皮在亂土千坑之間展開工作。

  此時整個工程尚在籌備階段,除了少數幾處已經開挖之外,其餘地方都只亂堆著各種建材,兩個傢伙東磕一下,西絆一跤,弄得滿頭是□。

  「金龍堡」眾則散成一個大圓,嚴密監視二人的行動。

  丁昭寧高聲道:「王師傅,可見著龍氣沒有?」

  王元叔恨得咬牙,又不敢不應:「一條龍大抵只結一陽居,最精華的部分不過一棟之中的一、兩間而已,龍氣由此出,謂之正穴;亦唯有月圓日耀之時,龍頭方會探出,吸取日月精華,此時龍氣最盛,肉眼得窺,其餘任何時候,即連神仙都難覺察。丁師傅請看,今夜月黑風高,一片昏蒙,再勤快的龍也必在家裡睡懶覺,那會探頭出來吐氣呢?丁師傅還是運用平常的堪輿之術,才能探得準確。」

  丁昭寧一擊不中,反被對方打了一巴掌,苦在心裡,又見秦璜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生光,一逕逼視自己,連忙大咳一聲,道:「王師傅此言極是,顯見高明,以後還須王師傅多多指點。」

  癌身撿了根分叉樹枝,朗聲道:「在下於此道壓根兒稱不上高明,但從元代大部的官殿廢墟,以及現在稍顯雛形的地形安排,也許可以窺知一二。」

  手握叉柄,往北一指,恰正指向鐵蛋等人的藏身之處。

  「各位請看,這面乃是正北,那堆巨木的背後,即是元代大都的官殿廢墟。」

  鐵蛋早已看見自己身周儘是斷垣殘壁,本還以為是新蓋的房子沒蓋成,不料竟乃忽必烈所建,朱元璋所拆毀的韃子官闕。

  丁昭寧續道:「各位再看,各處開挖出來的泥土都堆到了那裡,卻是為何?據我揣測,那裡日後必將起一高山,一方面鎮壓元室的王氣,一方面也可抵擋北方的黑暗與煞氣。可見龍穴必在那堆巨木之南,換言之,將來朱棣那龜兒子的寶座,必設在你我現在位置的附近。」

  「金龍堡」眾都唬一跳,紛紛後退,以免折了自己的陽壽,秦璜卻睜大眼睛,亂瞅地面,一副立刻就想站上去的模樣,建文太子則默然站在他背後,面色一片平和,彷彿全然與己無干。

  丁昭寧愈說愈起勁,似已忘了身臨險地,又露出一向口沫橫飛的老德性:「元代韃子可能不懂風水,因此宮殿都建得偏北,又或百年來地龍南移,游到了我們腳下這塊地方。」

  「金龍堡」眾益發亂跳,生怕正站在那地龍背上,萬一它又游動起來,說不定一口氣游回東海,自己可不真成了乘龍快婿?

  丁昭寧得意洋洋,嗓音大振,直有張翼德喝退江水之豪勇。

  「正穴所在之處,砂水必翕然從之,後有高峰,前有明堂、案山,左右兩砂緊護,氣勢磅磺雄揮。」

  邊說邊用樹枝亂指,他一指,眾人便一看,愈看愈覺此地具有龍穴之象。

  「大家再朝西瞧,那條泥巴溝子是什麼東西?可能正是將來引水流經皇城的河道。依堪輿之說,水必自干方流入,巽方流出,干在西,巽在東南,大家看!這條泥巴溝子,是不是從西來,朝東南走?它往這邊,好,又往那邊,一點都不錯!就是這樣,可見龍穴必在這條曲流的範圍之內!」

  丁昭寧一席滔滔宏論,說得血脈賁張,雙目噴火,把王元叔都聽得一楞一楞,只見他猛個將樹枝倒翻,雙手各握一根叉尖,卻以叉柄指地,東劃劃,西比比,口中唸唸有詞,身體更陀螺般左右亂滾。

  不僅「金龍堡」眾屏氣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連鐵蛋等人都眼睜睜的望定那根叉柄,熱切期盼地龍龍首的出現。

  但見丁昭寧已快腐爛的肥胖面頰忽而鼓脹如球,忽而胡亂抖晃,齒關扣擊,渾身發顫,手中叉柄旋風也似朝四下亂探,猝然「哈」地一聲大叫,指定一塊地點。

  「就是這裡!往下掘三尺,有一個小?頭顱般大的土球,即是地龍口中的龍珠……」

  秦璜不等他說完,一揮雙手,「金龍堡」眾立刻全部奔上前來,鋤鏟齊下。

  王元叔見他說得如此肯定,一方面暗暗欣喜自己馬上就可以脫身,另一方面卻又止不住酸意直衝,笑道:「丁師傅果然高明,今日立此大功,將來秦堡主摑取天下之後,即不封你做『一字並肩王』,也必封你『護國大法師』。」

  卻見丁昭寧雙目無神,額上直冒冷汗,如同著了魔一樣。

  忽聽「金龍堡」眾發出一陣喊叫,爭相後退,接著便見地裡噴出一根大水柱,淋得大伙兒渾身透□。

  丁昭寧打個寒噤,回過神來,更加冷汗狂流,跌足道:「唉呀糟了,挖到龍尿泡了!」

  秦璜怒不可遏,兩步欺近,抬手一掌,打得丁昭寧在龍尿中滾了一轉,再一腳踏住他胸脯,喝道:「你膽敢開老夫的玩笑?想必是不耐煩再活下去了!」

  丁昭寧掩面嚎啕,哭聲直若殺豬。

  「我實在不懂!是你逼我的!你活該!」

  秦璜面泛黑氣,本欲一掌擊落,但轉了好幾下念頭,卻又忍住,冷笑道:「你少裝了!起來,再給我慢慢的探。」

  丁昭寧又痛哭了一回,終究拗不過這「獨角金龍」的頑固腦袋,重又撿起樹枝,有氣無力的朝地上亂戳,愈戳愈向北方走來。

  王元叔笑道:「小心小心,別戳到龍鞭了……」

  一語未畢,卻聞那堆巨木後頭「喀喇」了一大響,竟彷彿是地面裂開之聲,丁昭寧一驚鬆手,樹枝跌落,又引發了一聲異乎尋常的「轟隆」。

  大夥兒聽這兩響蹊蹺得緊,俱皆面無人色,相顧愕然。

  秦璜咦道:「莫非真是龍探頭了?」

  雙掌護胸就往前走。

  「金龍七將」忙叫:「堡主小心!」

  叫歸叫,只沒人搶上前去。

  丁昭寧楞得一楞,托地跳起半天高,拍手大笑。

  「對了對了!這回可對了吧?咱『萬事通』就是萬事通,還會有假的?地龍呀地龍,快把頭伸給這位秦堡主瞧瞧,免得他又說我騙人!」

  王元叔這次可不甘落人後,搶著嚷嚷:「我看見龍氣了!就在那堆木頭後面,一點也沒錯!」

  泰璜益發小心,提起全身真力,繞著彎子,慢慢走到背面一看,那有半條鬼影?

  




[ 本帖最後由 plsboy 於 2014-8-20 18:0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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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昭寧、王元叔二人卻仍在那兒大喳小?,「龍首」、「龍氣」吼得喧天價響。

  秦璜不由怒上心頭,縱身躍出木堆,喝道:「什麼『萬事通』?舌頭割掉!」

  「展翅龍」單飛、「躡雲龍」韋騰當即上前,不管丁昭寧死賴活求,撬開他嘴巴,將那根縱橫人間數十年,製造了多少是非,顛倒了多少黑白的三寸不爛之舌,血淋淋的割了下來。

  秦璜又道:「什麼『慧眼』?眼睛剜掉!」

  「掉尾龍」李躍、「赤須龍」石隱便也把王元叔那雙看歪了無數世事、瞧扁了無數同道的混濁不清之目,硬生生的剜了出來。

  單、韋、李、石四將辦完勾當,把這兩樣東西隨手一丟,不料歷經數十個寒暑之後,地上竟生出兩株怪樹,樹幹扭曲,枝椏亂伸,每至梅雨季節開花結果,其中一株果實淡紅,長而多剌,另一株則果實深黑,形若龍眼,味賽榴槤。

  此二樹恰生在紫禁城內「武英殿」的西北角上,歷代皇帝嫌它們形狀難看,屢次下令砍除,卻是刀斧不能傷,水火不得侵,只索作罷,官中太監因呼之為「哼哈二將」。

  直到馮玉祥麾下大將鹿鍾麟驅逐滿清遜帝宣統出官那晚,方才突然枯萎,此乃後話不提。

  秦璜出了這口惡氣,又有些懊悔,心忖:「這兩人好歹懂一點風水,這麼一來,更難尋得龍脈了。」

  正自踟躕,驀聞身後一個聲音凜冽的道:「秦堡主,好毒辣的手段嘛?」

  秦璜聳然變色,飛快轉身,只見三丈開外竟站著圓臉胖腮,只是面上不再掛有和氣笑容的「公平大俠」馬必施。

  「金龍堡」眾也齊吃一驚、但馬上想起他已被兒子掀了老巢,又見他只孤身一人,便都膽氣大壯,挺起胸脯,只用眼角去瞟對方。

  秦璜自也立即鎮定下來,冷笑道:「馬堡…哦,不,馬大俠,莫非你有什麼意見不成?」

  馬必施面如遍地冰雪,並不答言,眸中之光卻似兩根冰柱,直洞人心。

  秦璜被他這麼定定一瞧,居然止不住心頭發毛,乾咳一聲,正想找話再損他兩句,又聽身後一個聲音唱道:「你頂著鬼名兒會使乖,到今日當天敗……」

  隨著活跳依舊的唱腔,「美髯公」桑半畝悠悠然從一堆亂土之後轉出,笑嘻嘻的一指秦璜,又自唱道:「認的真,覷的實,割你頭,塞你嘴……」

  「金龍堡」眾才要把脖子往衣襟裡縮,可又記起他現在已非「神鷹堡」主,又都振作精神,硬撐出一副驃悍之態。

  秦璜神情雖已不若先前輕鬆,卻依舊做出不屑的棋樣,哂道:「又來一個退位堡主?你倆倒真是志同道合。」

  桑半畝歎口氣,又唱道:「怪我腹懷錦繡,劍揮星斗,胸卷江淮。」

  一指秦璜,大力搖頭。

  「你這人凡事只看到表面,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以為你這堡主有多大?你曉不曉得這些年來,你只是一顆任人操縱的棋子?」

  秦璜忍不住炳哈大笑。

  「你以為我秦某人這麼好唬?成天受人擺佈,我自己卻毫不知情,天下豈有這等荒謬之事?」

  馬必施陰森一笑:「傀儡永遠不知絲懸於別人之手,這其實倒是一種福氣,最起碼它還能夠趾高氣昂,得意洋洋,不像咱們兩個……」

  桑半畝立刻搖頭歎道:「苦也苦也!人生在世,最怕明白。」

  秦璜愈聽愈氣,喝道:「你們什麼時候操縱過老夫?根本一派胡言!」

  桑半畝苦笑道:「你還沒聽懂呢,咱們兩個可也是別人手中的傀儡,差別只在咱們從頭清楚,你卻一直迷糊。」

  這三人彼此作對十餘年之久,自然十分熟悉對手的個性,此刻秦璜眼見二人神態認真,居然說出這等極端貶低自己的話語,心頭也不禁發毛,強自冷哼道:「我就不信世上會有這麼神通廣大的人……」

  但聞一個帶笑的聲音在寒夜裡輕輕響起:「遠超過你腦袋的事兒還多著咧,三歲孩兒!」

  秦璜憤然轉身,只見雪天冰地之間那道白茫茫的線上,站著一名背負雙手,貌如病?的灰袍僧人,闊嘴飄出不可捉摸的笑意,溶化在流幻萬千的銀焰之中,好似一團白色的謎。

  秦璜喝道:「你是誰?」

  老虎和尚姚廣孝並不答言,似乎也並無動作,但每個人都覺得他的身形好像汽球一般愈來愈大。

  秦璜慄然心驚,急揮雙手,「上」字還未出口,姚廣孝卻早已越過了「金龍五將」的防守圈,一把將建文太子抓在手裡。

  秦璜暴吼一聲:「何方狂徒?」

  輕易不肯動用的闊背大劍,捲起滿地雪花,恍如冰山峰頂崩頹迸裂,炸射出億萬尖銳冰角,只一瞬間便將宇宙切割成無數碎片。

  姚廣孝根本視若無睹,隨意一抬手,竟把建文太子當作盾牌,迎了上去。

  秦璜怎敢壞掉這個寶貝,連忙撤招收劍,卻全落入姚廣孝的算計,悠然向前邁出兩步,右掌輕拂,頓教這位不可一世的「獨角金龍」癱平在地。

  論真刀實槍,秦璜決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怪只能怪他自己頭腦僵硬,所有思想行為全脫不了既成的軌跡,自然容易被對方納入掌握,他卻還不服氣,怒瞪雙眼,大叫大罵。

 




 姚廣孝一咧闊嘴,笑道:「武學貴在靈動機變,推陳創新,像你這等死板貨色,頂多只能做個大學士之流,莫來江湖道上爭強鬥勝,更別提想當皇帝了。」

  探手把他輕輕拎起,不再看餘人一眼,逕向木堆後面行去。

  「美髯公」桑半畝嘻嘻一笑,向「金龍堡」眾作了個手勢。

  「各位,請吧。」

  「金龍堡」全堡上下除了秦璜之外,決無半個人有主意,凡事都得聽堡主號令,此刻既沒了秦璜,自然變作一條無首之龍,寸步難行,況且還有桑半畝、馬必施兩大高手在旁虎視眈耽,更令他們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可憐兮兮的互相亂看了一回,各自低垂下頭,乖乖跟在姚廣孝後面。

  馬必施望了望眼嘴鮮血流個不住的王元叔、丁昭寧,輕輕冷笑一聲。

  「兩位也請吧。」

  王元叔血紅眼眶內又淌出許多水來,哭罵道:「要是你剛才不跟我抬槓,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害得我好慘……」

  丁昭寧有口難言之苦,尤勝肉體之痛,兀自「咿咿呀呀」一大串,假意伸手去扶王元叔,卻抽冷子伸腿一□,把那瞎子絆了個大馬趴。

  馬必施喝道:「還要作怪!受的罪還不夠是不是?」

  丁昭寧「嗚哇」連聲,趕緊扶起王元叔,顛躓而前。馬必施卻在丁昭寧適才用樹枝所戳之處,舉腳一跺,「轟隆」之聲又自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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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小小斗室納九洲
  大大霸才蓋四海

  一行人繞過木堆,只見地面竟裂開一個大口,一道石級直通底下,黑麻麻的正不知有多深。

  桑半畝快步搶到最前頭,晃亮火摺,拾級而下,餘人也都魚貫走入。

  一股陰森□氣迎面撲來,賽勝幽禁了數百年的鬼手,毛裡毛呼,直摳人心。

  石級兩旁的牆壁俱由尺許見方的大石砌成,凝重中透著詭秘肅殺之氣,「金龍堡」眾悚然寒噤之餘,忽地驚忖:「莫非這裡竟是元代大都的地牢?」

  階梯漫漫,恍若直達地獄,好不容易下到底層,桑半畝兔走鷹縱,剎那間便將插在各處的火炬統統點燃,眾人眼前立刻塞滿了各種刑具,雖已腐蚺ㄢ禲A仍然慘厲駭人。

  「展翅龍」單飛只覺渾身僵硬,自度橫豎是個死,當下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兵刃,嘶吼道:「想要我束手待斃,可沒這麼容易!弟兄們,併肩子上!」

  一個大旋身,猛撲殿後的馬必施。

  其餘四將以及十幾名「金龍」精銳也都豁將出去,齊朝姚廣孝、桑半畝亂攻而上。

  秦璜命懸敵手,生怕對方一怒之下,先把自己宰了,連忙厲聲喝阻:「你們幹什麼?退開!」

  此時卻還有誰會聽他的,只顧「匡匡啷啷」打得熱鬧。

  秦璜號令不行,今生還是第一次,氣得險些暈厥,疊聲大呼:「好哇好哇!你們膽敢抗命,走著瞧!等老夫脫困,把你們一個個發配邊疆!」

  單飛狠狠呸一口。

  「咱們當你的奴才已經當夠了!我現在真有點不懂,為何當你這個草包的奴才,竟當了這麼久!」

  「金龍堡」餘眾也都頗有同感,一邊唾罵秦璜,一邊與敵人動手,不知怎地,居然個個奇招百出,較諸以往稍勝二流,一流不入的身手,強過幾倍不止。

  秦璜在旁不禁看呆了,怪忖:「這些傢伙平庸無奇了十幾年,今天怎地大放異彩?」

  又自尋思:「是了!平常都是裝的,可見他們早就胸藏異心,伺機造反,好險好險,幸虧今晚有此遭遇,否則還真著了他們的道兒!」

  滿懷怨憤的東思西想,只是永遠也不明白,人一旦開了竅兒,有了自己的主張之後,會產生多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桑半畝也大為驚訝,搖頭唱道:「咱幾個都落不得完全屍首……」

  浪潮湧五掌推出,掀翻了兩名「金龍堡」徒,左掌半圈,將只剩一條手臂的「鐵背龍」楊潛帶了個跟頭,自己卻也差點被「躡雲龍」韋騰刺中後心。

  另一邊,馬必施獨鬥單飛、李躍二將,另加七、八名堡徒,同樣甚惑吃力,飛鐮彎刀在地室之中又揮灑不開,竟爾落得守多攻少。

  但見姚廣孝目中精芒閃動,一抖雙手,撇下秦璜、建文,身形倏展,滿室立起一陣怪風。

  「小子們,都給我躺下!」

  一字出口,對方陣中便躺下一人,一句話講完,「金龍堡」的精英已躺下了一半。

  餘人心膽俱裂,欲待奪門而逃,卻遭桑半畝、馬必施左右夾擊而來,一眨眼間,盡數就擒。

  忽聞左首角落一個聲音笑道:「那裡跑來這麼多酒囊飯袋,笑死朕也,笑死朕!」

  「金龍堡」眾怒目望去,只見角落上擺著個十字形大木架,上面並排綁著一男一女,女的身長八尺,腰大十圍,男的身長四尺,頭大十圍,身穿明黃布衣,頗有點不倫不類。

  姚廣孝笑道:「你倆倒可以交上一交,一個當皇,一個當帝,各有歸宿。」

  「千斤擔」田九成卻大搖其頭。

  「那傢伙連國號都沒有,豈可和我『後明』相提並論?」

  又涎臉笑道:「你倒夠格和朕平分天下,姚少師,綁了朕這許久,可以放朕下來了吧?」

  姚廣孝一咧闊嘴。

  「等你能夠下來,再和我平分天下不遲。」

  田九成眼瞟右首角落,鼻中哼哼如放串屁。

  「這有何難?別以為……」

  身邊「後明皇后」金大腳忙咳嗽連聲,呸地一口濃痰吐到丈夫臉上,田九成這才不往下講,卻嘀咕起老婆來:「舉止這麼惡劣,小心朕把你打入冷官……」

  姚廣孝不再理會他倆,一轉身,不知從那兒拖出了把太師椅,高蹺著腳坐了,逕向馬必施、桑半畝一抬下巴。

  「你們兩個過來。」

  馬、桑二人竟如同兩名乖乖領罰的小娃兒,垂頭走到他跟前,只敢望著自己的腳尖。

  姚廣孝板起老虎臉,沈聲道:「當初我是怎麼囑咐你們的?這些年來,你們到底是怎麼干的?」

  馬、桑二人簡直連呼吸都快要停止,額頭汗出如漿。

  秦璜忍不住大聲道:「他們說你一直在暗中操縱本堡,老夫就看不出……」

  姚廣孝悠然攔下話頭:「『魔佛』岳翎是個奇才,一手創建你們『三堡』,立下曠古未見的典章體制,這一點,貧僧差他差得太遠,可惜他卻不會運用,到頭來反被你們聯手追殺。」

  笑瞇瞇的瞅了瞅「金龍堡」眾。

  「其實你們這個堡,無論在岳翎的棋局之中,或在貧僧的棋局之中,都只是顆無關痛癢的棋子而已。」

  面色一整,續道:「至於『飛鐮』、『神鷹』二堡,可真是天才的傑作,令貧僧不得不五體投地。」

  泰璜大感大受侮辱,搶道:「你別忘了,本堡主既為岳翎最後創建,自然最好……」

  又覺這話實有佩服岳翎之意,趕緊住口不言。

  姚廣孝笑道:「當初岳翎因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忍百姓受苦,首創『飛鐮』,標榜公正平等,但他似乎不久就發現,人間根本沒有完全平等這回事,於是他再創『神鷹』,標榜自由,結果仍然不能今他滿意,等到最後創建『金龍』之時,已然身心俱疲,不自覺的走到千百年來的老路上去,簡直乏善可陳。」

  「展翅龍」單飛又大聲道:「不錯!『三堡』之中最老朽腐敗的就是本堡,害得咱們當了十幾年的行屍走肉!」

  單飛平常最得秦璜信任,名列八將之首,不想今日卻帶頭髮難,屢次三番痛罵堡主,把個「獨角金龍」氣成了白癡,喃喃道:「老夫上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商鞅韓非,一心以聖賢之道立堡率眾,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姚廣孝哈哈大笑。

  「自古以來,大英雄大豪傑全都愛講聖賢之道--在吃飽了飯沒事幹的時候--只沒像你這種用法。」

  目光往回馬必施、桑半畝二人臉上,神色又凝肅起來。

  「『飛鐮』、『神鷹』雖為岳翎腦力極致之結晶,但他自己卻始終未曾看出這兩種體制所含有的強大而可怕的力量,以及這兩者之間的微妙關係。這是他的遺憾,卻是我的運氣。」

  姚廣孝雙眼之中彷彿伸出了兩把刀,在眾人臉上一刀一刀的劈過。

  「沒有人不愛自由,也沒有人不愛平等,但這兩者其實正是一柄利剪的雙股,其中任何一股都足以導致任何一個民族於死地,兩股合併,更加絕子絕孫。」

  地室內一片死寂。

  大多數人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然而猛襲上心頭的恐怖之感卻依舊森冷難當,隱隱覺得一種毀天滅地的陰謀,正在這地牢之中,這外貌詼諧平易的和尚身上,逐漸醞釀成形。

  「一個人的自由,必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由之上;一個種族的平等,必建立在大多數人的不平等之上。競相奪取這兩樣東西,傾軋鬥爭勢必旋踵而至,『飛鐮堡』的內訌便是活生生的例證。」

  馬必施思前想後,恍若被人用鉗子在腦袋上夾了一下,半晌動彈不得。

  姚廣孝目光再次掃射馬、桑二人,使他倆的魂魄都結成了堅冰。

  「即使再聰明的人,也必在這兩個毒餌之間游移擺盪,甚至想要一把全抓,下場可想而知。這就是我交付給你們兩個的任務,『飛鐮』、『神鷹』各執一端,而『金龍堡』狂妄自大,蠻橫霸道,不須我在幕後操縱,便自然扮演壓逼其他弱小幫會的角色。等到所有幫會非得投靠『飛鐮』、『神鷹』其中之一的時候,吾等再把它們各個擊破,一舉納入掌握。」

  闊嘴一咧,兩顆大虎牙磷磷生輝。

  「這套策略用在江湖道上行得通,用在天下各國之間也同樣行得通。」

  地室內人眾乍聽這番議論,只覺荒謬無比,然而細加深思,又覺得並非全無可能,其冠冕堂皇,不著痕跡之處,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結果你們卻幹了些什麼?明爭暗合、坐收漁利的指令,竟被你們改成了明爭暗鬥!難道你們僅只守住那塊小小地盤就已心滿意足?真是井底之蛙,全無氣魄!」

  桑半畝陪笑道:「姚少師,在下這些年來,深覺本堡體制舉世無雙,實在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姚廣孝面容沈冷,恍若四壁石塊,彷彿還想繼續往下講,卻忽朝入口處瞥了瞥,立聞一人朗聲道:「姚少師宏論精闢,令在下好生折服!」

  馬必施面色霍然慘變,五官似乎都著起火來,只見「鐵面無私」馬功大步行入,並不朝餘人多看一下,逕自走到姚廣孝面前深深一揖。

  「弟子馬功,拜見姚少師。」

  姚廣孝卻也不意外,點點頭道:「你就是馬必施的兒子?很好,很有梟雄之相,大概總比你老子強一點。」

  馬必施憤怒得渾身顫抖,咬牙道:「少師,讓我斃了這個孽子……」

  舉掌就要朝馬功擊去。

  姚廣孝嗔目喝道:「退開!」

  馬必施暴怒之下,仍然不敢不遵,悻悻垂下手臂。

  馬功神態從容依舊,朗朗道:「家父早不聽少師指示,致有今日之敗。在下願終身記取教訓,輔助少師完成霸業。」

  姚廣孝哈哈大笑。

  「你老子分明是敗在你手裡,嘴上卻說得這麼漂亮。好小子?好人才!」

  馬功毫不臉紅,一抱拳道:「少師過獎,不敢當。」

  姚廣孝扭頭笑道:「小翠,你這個兒子可比風兒精明多了。」

  室內人眾聽他如此叫喚,只當立刻就會出現一位絕世美女,不料石室右側牆壁忽地現出一個門洞,從中走出一名頭頂和姚廣孝一樣光禿的醜怪老太婆,和馬氏父子三面相對,三張臉上頓時流閃過千萬種表情,久久無法控制。

  何翠首先鎮靜下來,嗓音有若拉鋸:「還不快殺了他?否則你將來也會被他整得慘兮兮。」

  姚廣孝笑道:「這種人才放著不用,除非我姓姚的瞎了眼。」

  馬功當即回神,大步上前叩拜如儀,口稱「師父」不絕。

  何翠雖然氣得半死,卻也不敢有絲毫違逆,只得站在一旁吐口水。

  卻聽門洞內又一個聲音道:「爹,此人狼子野心,須留他不得。」

  姚廣孝唉道:「別這麼小家子氣,快來見見你同母異父的兄弟。」

  馬必施眼望何翠,面色不禁由紅轉綠,擠了半天方才擠出幾個字:「原來你…」

  何翠尖聲道:「老殺才,你總算曉得了吧?姚少師只叫你拿『公正平等』當幌子,不料你居然認真攪弄起來,老娘便也對男人『公正平等』一番給你瞧瞧!」

  門內那聲音又道:「娘,別說了。」

  隨著語尾,走出「神鷹堡」新任堡主「梳翎鷹」柳翦風。

  這回該桑半畝傻了眼兒,萬般不解的喃喃自語:「難道他之被推為堡主,竟是事先安排好的?這怎麼可能?每一個堡眾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推舉的嗎?」

  姚廣孝哼哼笑道:「兩個老的既然不聽話,就換這兩個小的干干,我姓姚的計畫決無半途而廢之理。」

  柳翦風默然不語,站到何翠身邊,一股怒氣悶不住直從眼中射出,彷彿想把那個「兄弟」即時盯死一般。

  馬功卻仍自在依舊,竟然改口連呼姚廣孝「義父」,又道:「義父這般策略,定能將天下人盡數裝入囊中,所可慮者,唯獨岳翎一人而已。但若傳聞屬實,義父已把岳翎『第四個堡』的計畫弄到了手裡,則那廝也已形同廢物……」

  姚廣孝眼神稍一閃熠,悠悠笑道:「小子,想把『第四個堡』騙去看看,是不是?別做夢了吧。」

  馬功永遠鎮定的臉上,也不由現出一絲尷尬,才想極口分辯,姚廣孝卻已接道:「因為這傳聞根本是岳翎製造出來的,我手裡根本沒有這個東西,而且我還很懷疑,是否真有這什麼『第四堡』。」

  筆意把話說得輕鬆,卻反而顯透出心中的忌憚之意。

  但聞入口處一個奶娃娃也似的嗓門喝道:「『第四個堡』不在你手裡,本教的天書神劍總被你弄來了吧?」

  緊接著,亂轟轟的走進一大堆人,有白蓮教「北宗」的四大天王、「東宗」的韓不群師徒,最後則是銀髯飄飄,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以及鄧佩、呂孤帆等人。

  姚廣孝毫不動容,笑道:「你們都來了?很好。」

  被綁在木架上的「千斤擔」田九成自是喜出望外,眉眼齊飛,引吭高呼:「救駕!救駕!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救朕!」

  「四大天王」卻楞了老半天。

  「你什麼時候跑到北京來的?又怎地被人家抓了?」

  田九成氣道:「被人家抓了好久啦!?問還問,朕都可要晏駕啦!」

  「二天王」陳二捨忍不住罵道:「我看你還是趁早晏了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北宗」承襲彭和尚一手創出的體制,有「天王」、「地王」、「人王」之分,天王掌教,人王掌政,因此田九成雖是皇帝,有時卻也得聽「四大天王」的號令。

  「三天王」仇占兒哼道:「笨死了!叫你老婆快生個太子,咱們也好把你換換。」

  田九成吃一驚,趕緊陪笑。

  「何必哩?劉邦當初也有縈陽之圍,這種小場面算得了什麼?」

  「四天王」金剛奴心下暴躁,撒開象腿,只一步就已邁到木架前面,伸手向困綁「後明」帝后的繩索抓去。

  馬功喝道:「滾開!」

  心知這金剛奴遍體刀槍不入,當即狸貓般一躍而起,指如利鉤,逕取對方雙目。

  他一意要在姚廣孝面前賣弄手段,振奮精神,將壓箱底的本領都使了出來。

  姚廣孝點頭道:「嗯,底子還不錯。」

  轉向馬必施笑道:「日後的成就決不遜於你。」

  馬必施、何翠兩人這會兒卻似有點夫妻連心,面皮一齊透出暗灰之色。

  「大天王」何妙順冷笑道:「些般末技,也好如此誇大?你這禿驢說話卻像放屁。」

  柳翦風正苦無機會一顯身手,忙不迭縱身而出,左拳右掌,上下並擊何妙順,恰如叢花齊放,煞是好看。

  何妙順鼻管裡「嗤」了一響,手臂倏伸,早將對方拳腳抖出的團團花球揉得粉碎,若非「神鷹堡」徒個個練有一身絕佳輕功,恐怕連命都沒了。

  「東宗」韓不群不耐尖喝:「莫瞎夾纏,先辦正事要緊!」

  姚廣孝忍不住笑道:「什麼正事?你們沒頭沒腦的跑來這裡胡搞一通,究竟是為了什麼?」

  仇占兒原本已夠尖嫩的童音,幾乎都快變作娃兒討奶吃時的哭聲。

  「你老實說一句,天書神劍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姚廣孝無奈搖頭。

  「你們未免太好騙了吧?岳翎的東西怎會在我手裡?用屁股想也應該想得出來。」

  轉又笑道:「不過我今天實在很歡迎各位,平常請都請不到呢。」

  忽朝「白蓮」諸人的縫隙之間作了一揖。

  「多謝兩位小師父替老袖帶路。」

  一直躲在大夥兒背後的「好哭鬼」無哀、「厭物」無惡不禁唬了一大跳。

  原來他倆自到「慶壽寺」後,愈想愈覺得姚廣孝蹊蹺,就在暗中緊盯不放,剛才眼見他進入地牢,便忙把「三宗」人馬全都引來此地。

  姚廣孝又笑道:「你們師父大概也快來了吧?『魔佛』岳翎什麼都強,就是有點鬼鬼祟祟的,不討人喜歡。」

  無哀、無惡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又聽「千面羅利」何翠尖笑道:「你們這三個小禿驢,作張作致,以為瞞得過老娘?如果不是看在你們確實救過我一命的分上,早把你們給剁了!那個『鐵蛋』無慾呢?又去找小娘兒們撒野啦?」

  兩個小傢伙不由骨髓結冰,無惡更連打哆嗦,暗忖:「幸好她還不知我假扮過她,杏則可真要涅盤大吉了。」

  韓不群忽然陰惻惻的道:「你老兄貴為太子少師,本教的天書神劍自不在你眼裡,但咱們今天既然來了,何不索性慷慨些,把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的『如來神功』秘笈,借給咱們瞧瞧?」

  姚廣孝永不吃驚的面容,也止不住微微一震。

  「你說什麼?」

  陳二捨咯咯笑道:「空法大師,該光棍的時候就別拖泥帶水。當年你盜走秘笈,又殺光了出寺捉拿你的『空』字輩師兄弟,如今你這一身絕頂本領,不都是這樣來的嗎?」

  姚廣孝細瞇著眼,瞅了對方好一會兒,最後落定在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身上。

  「怎麼,還不講話?」

  二老微微一笑,依舊緊閉嘴巴,一副只是前來看熱鬧的模樣。

  姚廣孝的虎牙又露出來了,突然伸腳在一副已快腐爛的夾棍上踢了一下,身後牆壁便又現出一個大洞,正中木架上綁著一名鷹眉藍眼的老和尚,竟是少林寺住持「空觀」大師。

  地室內所有人眾頓時嘩然不已。

  姚廣孝悠悠笑道:「空觀師兄,『空』字輩的老不死只剩下了咱們三個,這世上能認出咱們誰是誰的,恐怕也不多了。你倒是說句公平話兒,偷盜經書、殺害同門的『空法』可是我?」

  空觀長老緊咬牙關,藍眼暴突,極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受此羞辱,拚命運氣掙扎。

  姚廣孝唉道:「你說實話,我就放你下來……」

  右首角落猝發一聲如雷斷喝:「狂徒無禮!」

  大夥兒立覺兩股殺氣冰徹肺腑,滿室火炬「滋」地一下,全部變成了豌豆大的火苗,就在即將沉入全然黑暗的瞬間,一刀一劍兩柄利刃卻似把日月引進了屋內,滾滾燒向姚廣孝頭顱。

  老虎和尚哈哈大笑。

  「『南劍北刀,並世雙雄』,果然有兩把刷子!」

  一語未畢,座下大師椅早化作無數碎塊,姚廣孝卻像平空消失了一般,連根汗毛都沒留下。

  方戒、關曉月毫不停滯,鋼刀練卷,砍倒了洞中木架,長劍千劃萬挑,已將困縛空觀的繩索寸寸割斷。

  室內火炬復又熊熊燃亮,眾人在驚悸之中,居然看見姚廣孝依舊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彷彿剛才根本不曾移動過半分。

  「鐵面無私」馬功、「梳翎鷹」柳翦風那肯放掉這個建功的機會,雖然明知自己決非雙雄之敵,卻又料定危急之時,姚廣孝必會出手相助,便像吃了秤鉈硬了心,撇下原來的對手金剛奴、何妙順,彷彿勇猛的搶撲上前。

  卻見右首角落裡又蹦出一條球形人影,恍若一顆圓星劃空而過,緊接著「劈啪」兩響,馬功、柳翦風立刻如同兩片鞭炮屑似的往旁飛散開去。

  「千斤擔」田九成樂得直打噴嚏。

  「我不早說了嗎?我要下來還不容易?」

  當真把腰一拱,繩索、木架也發出快樂的聲音,朝四下亂奔,一雙「後明」帝后施施然走下地來,大模大樣的向雙雄以及鐵蛋舉了舉手。

  「孤家在此謝過。卿等今日救駕之功,雖還未到列土封疆、升王晉侯的地步,但『免死鐵券』決計少不了,卿等寬心。」

  角落中又發出一串雜七雜八的笑聲:「這傢伙派頭可大呢,救了他一命,他還要人五人六的,真個比老六還討厭!」

  隨著話聲,走出四個鼻青眼腫的小?尚,押陣的卻是一名艷光四射的白衣姑娘。

  原來,剛才鐵蛋等人藏身之處,正在地牢入口上方,好死不死,「萬事通」丁昭寧誤觸機關,使得一行人馬全做了下鍋湯圓,滾滾僕僕,撞得一頭大□,然而此刻卻也使得料事如神的姚廣孝措手不及,大感意外。

  無哀、無惡乍見師兄弟全部到齋,不由歡呼一聲,顛著屁股飛趕過來,打罵成一堆。

  少林長老「空觀」大師雖在眾人面前丟了個大臉,但他終不愧為一代高僧,即刻便恢復了鎮定,緩步走到建文太子面前,伸手攙起,口道:「敝寺保護未周,致使陛下受驚,老袖罪該萬死。」

  建文太子忙道:「長老言重了,弟子擔當不起。」

  空觀又眼望躺在地下的「獨角金龍」秦璜,彷彿想把「金龍堡」劫持太子,殺死方定、方慧兩位門人,又嫁禍給「飛鐮堡」的舊帳算一算,姚廣孝卻已先哼笑道:「空觀師兄,方外之人怎也露出一副狗爪奴才相!」

  鐵蛋等七個小?尚立刻爭相咋唬起來:「你才是豬腳!你是朱棣那混蛋的臭腳!」

  姚廣孝喉管裡咕嚕了幾響,終於忍不住縱聲大笑。

  「你們真把我姚某人看扁了!你們還以為我在替朱棣策畫統一天下的霸業?老實告訴你們,在我眼中,朱棣也跟你們差不多,只是我手裡的一顆棋子而已,至於『靖難』這一步,只不過是『卒三進一』或『炮二平五』--棋局才剛開始。今日我當他的狗頭軍師,明日他連我的頭上大□都不如!」

  驀然轉身,探手在背後牆上一按,立刻「刷」地垂下一大張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繪著一大堆線條圓圈,竟彷彿是些山川、河流、陸地、海洋。

  姚廣孝收起一慣嘻皮笑臉的神情,面容一片沉肅,眼中透出星芒般燦爛的光彩,將滿室火炬全部壓了下去。

  「你們可知道天下有多大?你們曉不曉得所謂的『中土』,只是一塊貓不拉屎、狗不撒尿,比個巴掌大不了幾分的不毛之地?」

  室內人眾俱被他那超凡氣魄震懾得耳朵貼到腦後,久久不敢吐出半口呼吸。

  姚廣孝話說得愈輕,每一個字兒卻愈像一根根的釘子:「這裡才是我的戰場,才是值得我畢生用力的地方!什麼大明皇帝,什麼九州中原,根本只是小?子的把戲!」

  眼望馬必施,手朝地圖最上面一指。

  「這一大片土地,本是我分配給『飛鐮堡』的地盤,但現在你已無福消受了。」

  馬必施面現懊悔神情,心底卻直感慶幸。

  「原來他竟想把我流放塞外!我姓馬的一腔熱血,可不想去當雪人。」

  馬功臉上也透出一抹冰凍之色,萬萬想不到自己巴結諂媚,竟換得那麼一塊窮鄉僻壤。

  姚廣孝又向西一指,卻指在一塊孤懸海外的大片陸地上。

  「這裡全都是『神鷹堡』的地盤,據我所知,現在只有少數紅皮膚的野人散居其間,鷹子鷹孫該當竭力墾殖,有朝一日獨霸天下也未可知。」

  「美髯公」桑半畝暗叫一聲:「好險!想派我去陪野人打獵哩!」

  口中乾笑道:「這般大片處女之地,實非我能力可及,幸好柳世兄接任本堡堡主,磐磐大才,洋洋鉅德,必能將此地發揚光大……」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老桑,其實你還滿是個人才,因為你實在很會演戲。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那套統治之術?」

  桑半畝忙道:「當然記得。盡量給老百姓看、給老百姓聽,就是別讓他們用腦筋去想--所以我這幾年,勤練唱戲,一心想把這套『眼耳愚民』之術發揮到極致……」

  姚廣孝一拍前額,大叫:「我的娘!我是叫你讓老百姓去迷演戲的,可沒叫你自己迷上演戲,你這個笨蛋!」

  桑半畝兀自不服。

  「老百姓既然都迷上了演戲的,自然只有會演戲的才能出頭……」

  姚廣孝氣得個半死,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千斤擔」田九成卻在一旁搭訕道:「姚少師,如果我也是你的屬下,你要把我派到那裡?」

  姚廣孝心火正大,瞇著眼睛在地圖上找了半天,終於一指福建布政使司外海一座形若番薯的蕞□小島。

  「你只配來這裡。」

  田九成笑道:「人總有偏心的時候,但你這樣處置,未免偏心得大狠了一點。」

  卻聞一直不曾開口的「無生」使者悠悠道:「姚少師,恕我潑你一盆冷水,你這套策略聽起來好像滿不錯,但依我看,恐怕很難行得通。你老兄雖然武功蓋世,頂多也不過十人敵、百人敵。若想稱雄天下,武術可說全無用處,總須有其他助力方能成事。」

  姚廣孝笑道:「『西宗』二老果然有見識得多。今日貧僧之所以請各位來到此地,便是希望大家同心協力,開創新局。」

  大夥兒不由相互瞅探,彷彿都有些怦然心動,卻終究信不過這個莫測高深的老虎和尚,平日又都獨佔一方慣了,全無與他人合作的念頭,均在心中暗忖:「雄視五洲、傲踞七海的想法固然不賴,但其他那些傢伙都是鬼頭鬼腦的混蛋,到時候不被他們抽後腿、射冷箭才怪!」

  便都把心腸冷卻下來,掛上硬梆梆的神情。

  「真空」使者冷如鑽石的眼中隱隱透出一絲譏誚之意。

  「有幾分籌碼,說幾分話。你除掉從岳翎手中撿來了『飛鐮』、『神鷹』二堡之外,還能握有多少甲士?」

  姚廣孝打從鼻內「嗤」地一聲輕笑。

  「只有腦筋不太清楚的人,才會以為爭勝的關鍵在於兵甲將士。有錢就有兵,當初朱元璋若無劉伯溫、宋濂、葉琛、章溢等浙東富紳巨室的支持,根本連軍餉都發不出來,最後非得走上流寇土匪野人的路子,以燒殺擄掠維生,那還至於有今日儼然以正統自居的穩固帝業?」

  頓了頓,又道:「其實歷代帝王都深知商賈的可怕,所以一向故意貶抑他們的地位,把他們列作『四民』之末,彷彿只比乞丐、妓女高出一點。但不管這些皇帝怎麼弄,商人依舊有形無形、有意無意的操縱著大半個人間。能夠成就大事業的英雄豪傑,都有一個共通之處,即是懂得善加運用商人的力量,推而廣之,兼併他國根本毋須奪取領土、統治人民,只要抓住他們的荷包就夠了。」

  在場諸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俱是統率一方的江湖大豪,總覺得用這種方法未免齷齪,便都乾脆露出不屑之色。

  「無生」使者笑道:「原來姚少師的『鐵算盤神功』也是極精的,失敬失敬!」

  「四大天王」更爭相笑罵:「還以為你有多大出息,不過只想當個市儈頭頭!」

  姚廣孝毫不理會眾人的冷嘲熱諷,續道:「不瞞各位,『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早已在我掌握之中,只要我一聲令下,以錢滾錢,半年之內便可將南七北六的金銀財富席捲一空。」

  大夥兒不由聽得一楞。

  「錢多多,錢花花,王蔡吳洪手裡抓,一半留給帝王家」,從這首流行當時的歌謠之中,便可約略窺知這四大家族的驚人財富,不想居然也已被姚廣孝掐住了脖子。

  「獨角金龍」秦璜不住點頭冷笑。

  「原來『神鷹堡』能夠如此闊氣,竟是靠些市儈撐腰,難怪我一直覺得『神鷹堡』上上下下都有銅臭氣。」

  「美髯公」桑半畝依舊嘻皮笑臉。

  「秦堡主,你這話可大錯特錯了,須知你我混跡江湖,爭勝武林,即使打遍天下無敵手,也只不過是世問的三流人才而已,怎敢勞動『王蔡吳洪』四大家族的袞袞諸公、一流人才替咱們撐腰?只能算是他們施捨『神鷹堡』罷了。」

  白蓮教諸人不禁大呼「無恥」,「萬朵蓮花」韓不群卻一轉眼珠,森森道:「姚少師,你這樣安排未免厚此薄彼;『神鷹堡』徒個個錦衣美食,『飛鐮堡』徒卻個個都像叫化子。」

  姚廣孝笑道:「岳翎當初創建『飛鐮』,本意就是要把商賈從人類之中完全剔除,這念頭其實妙絕,貧僧才薄器淺,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一仍其舊。」

  自顧自的大咧了半晌闊嘴,又道:「在岳翎自己看來,『飛鐮』、『神鷹』正好相反,但到了貧僧眼中,這兩者卻正好相合--有錢的上『神鷹』,沒錢的來『飛鐮』,管教天下人一個都跑不掉。」

  一席議論說得口沫亂噴,卻沒注意一旁的「鐵面無私」馬功眼神閃爍,顯有不平之意,「梳翎鷹」柳翦風則眉飛色舞,極為滿意父親的分配安排。

  鐵蛋把這一切全看在眼底,胸中再次泛起迷惘:「好像不管什麼東西,都能引發這些人的爭鬥。金錢、權力、秘笈寶典、自由平等……到底有那一樣是少不了的呢?」

  回眼只見六個師兄全都在打呵欠,不耐的發出火雞也似的悶哼。

  鐵蛋低問:「你們聽得懂麼?」

  無喜笑道:「那會聽不懂?不過,只比長老講經好聽一點點,再多聽兩卷,可就要睡著啦。」

  鐵蛋唉道:「我是說,你懂不懂他們在爭些什麼?」

  無怒冷冷道:「他們當然要爭,否則活著幹啥?其實我最不懂的人就是你,人家最起碼還爭個什麼東西,你一天到晚找人打架,卻不知爭些什麼勁兒,簡直無理可講。」

  鐵蛋想想也對,笑道:「原來全都是為了高興。下次長老再說『苦海無邊』,老大耳刮子刷他。」

  只聞姚廣孝仍在那兒放言高論,鼓吹大家同心戮力,一統天下,卻忽聽一人在入口處岔道:「姚少師,你的策略確實不錯,但選用人才顯然大有問題。這些傢伙各搞各的,小鼻子小眼睛,怎能承擔如此鉅大的責任?再說,商賈可用而不可信,『王蔡吳洪』各有惡癖,少師應該早已知曉,卻仍舊放心讓他們瞎攪,有朝一日敗在他們手裡,倒也理所必然。」

  鐵蛋聽這話聲竟乃「嫉惡如仇」石擒峰所發,不禁楞了一楞。

  只見四名神色萎靡的老頭兒,一串鹹魚乾也似蹭將入來,頭不敢抬,眼不敢瞟,面皮晦暗得好像陰溝裡的老鼠,與身上絢麗光鮮的衣著兩相襯托,顯得煞是古怪。

  姚廣孝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一時之間竟無法開腔。

  「神鷹堡」新舊二任堡主桑半畝、柳翦風兩個卻急急趨前,打躬作揖,頗為恭謹。

  眾人均忖:「『神鷹堡』向被『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控制,不多拍馬屁,想必坐不穩堡主之位,由此看來,這四個老頭兒當是四大家族的家長無疑。」

  姚廣孝冷冷掃射四人一眼,轉面朝向地牢入口。

  「石統領,你閒事愈管愈多了。」

  石擒峰隨著這句話慢步走入,一張鬼臉不住抽搐牽扯,逕自作著人間最可怕的笑容。

  「人雖易位,法理不變,在下這輩子只知道這一件事情而已,不比少師胸羅萬象。」

  東、西、北三宗人馬頓時喧噪開來。

  石擒峰二十多年來一直和「白蓮教」作對,捕殺了不少教徒,今日狹路相逢,分外眼紅,「四大天王」、田九成、金大腳和韓不群、簡金章等人當下不約而同,團團把他圍住,西宗二老卻仍按兵不動,靜作壁上觀。

  姚廣孝一咂嘴唇,笑道:「卻不知當今之世,乃是法隨人轉。」

  又微微一哂,搖了搖頭。

  「真夠笨,這下子豈不自投羅網?」

  石擒峰桀桀出聲,直若梟啼。

  「一個人,一條命,沒什麼大不了。」

  一指滿室人眾。

  「天下所有的亂臣反徒盡聚於此,我姓石的今天拚掉一個算一個!」

  不等他說完,七、八雙手臂如蛇、如電、如巨石、如暴雨,已由四面八方猛襲而來。

  這些人俱屬當世一流高手,其中任何一個都與石擒峰在伯仲之間,眼看不出三招就非把「嫉惡如仇」碾成肉泥不可。

  鐵蛋因他有救命之恩,剛才在周氏昆仲的麵店裡又糊里糊塗的摔了他一傢伙,心中直感歉疚,此刻豈有坐視之理,身形一蹦,竟朝人圈中央落下,左掌一記「大力金剛手」,把仇占兒震退兩步,右手「伏虎羅漢」飄風騰滾,逼得韓不群拿樁不住,柳條兒般胡擺亂晃。

  田九成也被風尾掃了個踉蹌,氣極大叫:「你這小?尚好不曉事,怎地幫這狗爪和咱們作對?」

  鐵蛋笑道:「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什麼『免死鐵券』?我用不著,讓給他總可以吧?」

  田九成不禁一楞,喃喃道:「鐵券也能讓來讓去?沒聽說那個皇帝這麼幹過……」

  北宗陳二捨、金剛奴、仇占兒三人則驚駭萬分,他們半年多前才與鐵蛋在汝州客棧交過手,那時尚把鐵蛋當作龜兒子一樣的亂打,不料如今強弱之勢卻完全反轉,直令他們忘了自己姓啥名誰。

  姚廣孝可在一旁撫掌大樂。

  「這個小禿子不錯!要得!要得!」

  鐵蛋不由醺醺洋洋,恍若乘船游海、卻見石擒峰翻腕掣出三尖兩刃刀,呼地一下朝自己頭頂劈落,口裡罵道:「誰要你來假惺惺?你這個小反賊!」

  鐵蛋倉卒之下,險險偏頭避過,怒道:「怎地隨便亂砍人家?」

  唐賽兒咯咯笑道:「他以為你真是個蛋,大鹵蛋。」

  石擒峰掄刀如扇,只管亂劈,邊自嚷嚷:「你祖父是個大反賊,你當然是個小反賊!那天我若知道你的身份,早把你大卸八塊,頭割下來當尿壺用!」

  鐵蛋從不知自己身世如何,一聽此言,不由心頭猛震,又差點被刀刃砍中,欲待開口詢問,偏偏不曉得要怎樣問起,眼見石擒峰一刀凶似一刀,只得節節後退。

  石頭無懼發抖道:「那位大叔恐怕弄錯了吧?我們老七從小就在寺裡,除了偶爾反反講經長老之外,還沒反過什麼東西……」

  石擒峰連環七刀俱被鐵蛋閃過,最後一刀「砰」地斫在石壁之上,火星四濺,轉身指著少林寺諸人喝道:「出身少林的沒一個好東西!我石某人二十多年來明查暗訪,早就發覺天下反徒盡出於少林寺!」

  目注姚廣孝,厲聲道:「道衍大師,我說的對吧?或者該稱你為『空性』大師?」

  姚廣孝不理他,卻朝韓不群等人一努嘴唇。

  「聽聽,人家有沒有把我當成『空法』?真是一群豬腦袋!」

  東宗人馬只有猛翻白眼的份兒,直在心中把那亂放風聲的岳翎反覆詛咒了上千遍不止。

  石擒峰又喝道:「方外之人理當斷絕塵俗之念,一心修持善果,你們少林寺卻接二連三的訓練出一些大反徒,致使天下擾攘不已,佛門蒙羞……」

  姚廣孝面色一整,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

  「所謂『方外』,乃不為教跡所拘之意,並非不涉世事,你口中的那種和尚,只是一些沒勇氣,沒擔當,躲進深山荒野混充高人的龜孫子罷了。咱佛家大乘一脈,一向講究普渡眾生,而且不僅只是把人渡往西天就夠了,卻是要在你我立足的混濁現世之中,創造出一片極樂淨土。」

  鐵蛋等人當和尚當了十幾年,可還沒聽過這種論調,不禁大眼瞪小眼,楞成了一堆雕像。

  姚廣孝闊嘴又咧,虎牙生光。

  「當年皇覺寺不也造就出『洪武爺』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反徒?不但反蒙元,甚至把他的教主韓林兒也反到了河裡去。老實說,這才是真正的佛門子弟,釋迦之光。」

  姚廣孝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在四壁石塊之間回撞出無盡疊音:「法旨有虛有實,菩薩有真有假。退隱山林,不問世事之徒,雖具人形,實類木魚;無畏無懼,不驚不怖,不厭生死苦,不欣涅盤樂,方是真菩薩……」

  鐵蛋腦中鏘然鳴響,再也無法聽見下面的話。

  「不厭生死苦,不欣涅盤樂」,這與寺中長老的素常教誨正好背道而馳,但此刻在鐵蛋心底掀起的浪濤,卻將表面上那層勉強碾壓,竭力維持了十九年的平靜,拍擊得粉碎。

  「佛祖宣說『一切皆空』,難道只是為了丟開自我的煩惱執著,尋求自我的解脫而已?難道不是為了破除個人的生死驚怖,而替芸芸眾生廣求現世淨土?」

  一種彷彿嶄新,又似乎是由自己心底擴散出來的強烈意念,把他緊緊捲裡於其中,鐵蛋一時間竟怔立當場,思潮如湧。

  只聽三宗人馬齊聲叫好,紛道:「姚少師,你討厭歸討厭,卻仍不愧吾輩中人。」

  「白蓮教」本屬彌勒淨土一支,特重現世改造,故而自晉代以降,屢次與當政者發生沖突,歷代帝王只得大力提倡標榜自渡的阿彌陀淨土,期將僧侶全數變作姚廣孝所說的「木魚之徒」,但偏有不少人不上這個鬼當,竭力抗拒各種欺壓哄騙,終於把積極度人,企求革新的彌勒思想傳承至今。

  石擒峰那曾聽過這種謬論,不禁呆了呆。

  空觀大師急忙唱聲「阿彌陀佛」,開言道:「這位石施主,休因『空性』曾在本寺掛單過幾年,便將本寺上下一竿子打成反徒……」

  石擒峰「喳喳」惡笑不絕。

  「你還要強辯!你還裝好人?你和你們那個『空法』搞些什麼把戲,還怕我不曉得?『空法』當年根本沒有……」

  一句話只講了一半,就再也講不下去。

  「真空」、「無生」二使者不動則已,一動龍騰,四道掌力好像四根石柱壓上他頭頂,石擒峰連哼都來不及哼一下,當即直挺挺的仆跌在地。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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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廣孝臉上笑意雖然不減,卻似笑得有點僵硬。

  「強將手下無弱兵,二老身手如此,彭教主這些年來想必進境驚人。」

  二老微微一笑,並不答言,負手退開。

  韓不群冷冷道:「這姓石的殺害咱們多少弟兄,二老心胸寬大,不下殺手,大約近來也跟彭教主一般,只顧自己修心養性去了。我姓韓的可不怕當惡人,非把這筆帳算上一算。」

  邁步上前,舉掌就朝石擒峰腦門蓋下。

  鐵蛋剛才心神不定,「西宗」二老出手又太快,故而營救不及,此時那容韓不群得手,震聲喝道:「你敢?」

  韓不群吃他的虧吃多了,立刻嚇得倒退兩、三步,想咬不敢咬,想叫又怕挨棍子,活像只威風掃地的野狗。

  「四大天王」卻還未到懼怕鐵蛋的地步,呼哨一聲,分由四角搶上,夾七夾八的亂打而來。

  鐵蛋笑道:「愈多愈好,愈吃愈飽。」

  左拳右掌,施出渾身本領,竟把對方攻勢盡數接下。

  但見五人恍若五條盤龍,扭首糾尾,混作一處,直分不出那個是那個,只覺圈中真氣黃河之水般洶洶外溢,功力稍差的早被逼到了牆邊,「千斤擔」田九成仗著自己人矮頭大,伏低身子,穿山甲也似一頭撞到石擒峰身旁,高叫:「朕賜你死個大妹子的!」

  毛毛躁躁一手抓住石擒峰一條臂膀,就想來個野馬分鬃。

  鐵蛋被四大天王纏定,眼見救之不及,才叫了聲「糟」,已見師兄叢中一條乾瘦人影撲空而起,「十八伽藍神掌」如夢如幻,一記拍在田九成腦袋瓜子上的實招卻是兇猛異常,打得「後明」皇帝抱頭哇哇大叫,蹲在地下起不得身。

  韓不群喝道:「你們這群小?尚到底在搞什麼?」

  狐狸無怒只不理會,定定瞧著躺在地下的石擒峰,眉目間幾無半絲表情。

  石擒峰眼內卻似有些□潤,輕歎口氣,緩緩偏過頭去。

  無怒忽然走至空觀長老面前,伏身拜倒。

  「弟子不肖,十餘年來奉家父之命,在少林寺臥底,探查眾位前輩行跡,所幸弟子還知道一點好歹,並未透露半點消息……」

  鐵蛋猛個想起那日石擒峰在「少林武當大會」上救出自己之後,曾經胡言亂語了一大套,又說什麼「已經二十七了」。

  「狐狸比我們大八歲,今年正好二十七。原來他那時心裡正念著兒子呢。」

  又忖:「咱們少林寺一向規矩,怎會是造就反徒的地方?」

  愈是回憶寺中長老成天死談經書,暮氣沉沉的模樣,就愈覺得和「反徒」二字搭不上任何關係,甚至還透出一絲滑稽意味。

  想著想著,禁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只一分神,立被「四大天王」逼得險象環生,趕緊沉心應戰。

  旁觀諸人也都不由尋思:「這姓石的到底有什麼毛病?早就已經幹不成錦衣衛,主子也換過兩次了,他即使有功,卻向誰邀?即使有密,又向誰告?何必還要花費這麼大的心思精神,到處搜捕反徒,甚至不惜把親生兒子送去當和尚,真真古怪之至!」

  但見石擒峰鬼臉扭曲,厲聲道:「原來你不是不曉得,而是不肯講!」

  狐狸淡淡道:「反正我不講,你還不是照樣探查得一清二楚?」

  解開他被「西宗」二老點上的穴道,大步走回師兄弟身邊。

  石擒峰挺腰站起,望了望兒子翻眼向壁的神情,整個人似乎突然鬆軟下來,呆呆立在石室中央,渾若一隻空心大布袋。

  「好哭鬼」無哀心下不忍,哽咽道:「石大叔,你今天根本不該來的,白送一條命,你兒子又……」

  居然愈說愈傷心,掩面痛哭出聲。

  「千斤擔」田九成被無怒打得暈了老半天,直到此時方才掙起身子,自覺龍顏無光,天威蕩然,趕緊依循歷代帝王慣例,胡亂尋出搪塞掩飾之詞,指著石擒峰罵道:「你曉不曉得朕為何要打你?實因氣你太笨之故。你想想看,你既已將『王蔡吳洪』四大族長抓住,便該即刻就地正法,還把他們帶來這兒幹啥,可不又被姓姚的劫了回去,像你這種笨蛋,即使跪在地下求朕,朕也不會封你一官半職!」

  石擒峰一聽此言,卻似陡然間活了過來,大笑道:「我正是要把這四個老廢物還給姓姚的。他若還能在他們身上□出半文錢,石某人馬上頭撞死在這裡!」

  他這話說得蹊蹺,使得所有人眾俱皆一楞。

  鐵蛋和「四大天王」也都不約而同的住手罷戰,地牢內頓時一片寂靜。

  姚廣孝打從這四個老頭兒剛剛進人地牢之際,便知事情不對,此刻眼中精芒突閃,宛若伸出了兩隻怪手,緊緊扼向他們的脖子。

  「又捅出什麼紕漏啦?」

  四個老頭兒的年齡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歲了,此時卻都像三歲不到的小娃兒,畏畏縮縮的擠在角落之中,五百多條皺紋裡溢出五百多股惶恐,嘴皮片子張呀張,只發不出半點聲音。

  姚廣孝面頰微微一緊,兩顆大虎牙彷彿滲下血紅色的光。

  「蔡成,你說說看。」

  一名圓團臉的老頭兒被人兜屁股踹了一腳似的跳了跳,囁嚅道:「咱們不是奉少師之命,前來北京商議大事嗎?老漢……咳咳……」

  三宗、三堡人眾俱不禁暗忖:「這老傢伙平日財大氣粗,會自稱為『老漢』才怪。可見這回亂子出得不小。」

  沒來由,都覺得心花怒放,恍若吐出了老大一口鳥氣。

  但聞姚廣孝不耐道:「你什麼時候跟老桑學起唱戲來了,凡事都打從頭開始講?只講最後的就好!」

  蔡成頓時眉開眼笑。

  「最後?最後就被那姓石的抓來這裡了嘛……」

  姚廣孝震聲暴喝:「你到底說不說?」

  其餘三老面色晦敗,不住搖頭。

  「蔡老,事己至此,再賴也沒用了,還是趁早實說了吧。姚少師大人大量,說不定不跟我們計較,也未可知……」

  蔡成這才吞吞吐吐的道:「老漢今天下午才到北京,一進城門就碰到了一個小叫化子,模樣倒長得不壞,不過,卻只剩下了一條左臂……」

  鐵蛋心中猛個一動,愈發豎尖耳朵。

  蔡成續道:「那小子拿了個破碗坐在路邊,卻不討飯,碗裡叮叮咚咚的盡響……」

  姚廣孝喝道:「你手又癢了,是不是?叫你別賭,你偏不聽!」

  蔡成陪笑道:「我別無嗜好,只這一樣而已嘛……而且我一直遵照少師告訴我的『必勝法』……」

  眾人都忖:「賭博那有什麼必勝法?姓姚的真是亂講一氣!」

  但其中也有幾個暗暗尋思:「想個辦法把這一手偷學過來,咱還跑什麼江湖,光靠骰子牌九度日,豈不妙哉?」

  姚廣孝點點頭道:「你若嚴守此法,當然不會輸。」

  蔡成一張臉說有多苦就有多苦。

  「我一時興起,就和那小叫化子對賭起來。嚇,那小子,一條左手架勢真足,六粒骰子簡直就像六隻小兔子,繞著海碗亂跑亂跳……」

  大夥兒都暗暗好笑。

  「這老頭兒的舌頭才真像兔子,繞著正題兒打轉,就是不肯說進核心。」

  蔡成兀自想要多繞幾轉,怎奈姚廣孝面色臭不可言,只得道:「我看那小叫化子不會有多少錢,便掏出幾個銅板來下注……」

  眾人又忖:「這老兒家財萬貫,卻還有興致跟一個乞丐幾文幾文的對賭,天底下真是無奇不有。」

  蔡成歎口氣,又道:「不料那小子竟雞貓子嚷嚷:『整的整的,零的不來』……」

  田九成笑道:「喲,這乞丐派頭好大,咱『後明』將來倒多要幾個這種乞丐。」

  蔡成道:「我一氣之下,就把整錠銀子掏出來,第一次下一兩,輸了;第二次下二兩,又輸了;第三次下四兩,又輸了……」

  大夥兒不禁失笑。

  「什麼『必勝法』,原來是這等無賴賭法,仗著錢多壓人罷了。」

  「真空」、「無生」二老卻似一輩子不曾賭過,點頭道:「這法子倒不錯,十次之中總會贏上一次,本錢就都回來啦。」

  蔡成呻吟一聲。

  「照理,自應如此,但很多事情根本無理可講,賭博尤其……」

  姚廣孝面如寒冰,沉聲道:「你連輸了幾把?」

  蔡成昏頭昏腦的本還想伸出手來比,卻猛然發覺手指頭根本不夠用,悻幸垂下手臂,眼睛幾乎變成了兩個無底大洞,平板板地道:「三十把。」

  眾人大吃一驚:「輸一次,加一倍賭往,連輪三十次,賭注可加成了多少?」

  平日舞槍弄棒慣了,算帳都不靈光,扳手扳腳的只算不出個所以然。

  姚廣孝反而笑了起來。

  「嗯,一共輸了八億五百三十萬六千三百六十七兩銀子……老蔡,你是賣雜貨出身的,對不對?很好,你再回老家去賣雜貨吧。」

  轉眼望向另一名招風耳、三角眼,身體乾瘦得後背緊貼前胸的老頭兒:「王遠,你又怎麼啦?」

  老頭兒立刻面皮血腫,懊惱的道:「少師,別提了……」

  姚廣孝哼道:「你那種惡癖,總不至於叫你傾家蕩產吧?」

  王遠歎口氣,眼淚忽然撲簌簌的掉下來。

  「我總以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直到今天方知自己連根捍面棍都不如……少師,某些幻想固然荒誕虛妄,卻是支撐人生的根基,尤其男人……少師,哀莫大於心死,我實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姚廣孝凜然一笑:「別人還以為你在講佛經呢。」

  頓了頓,又咧開嘴巴。

  「對方這麼厲害,倒真有點稀奇。」

  王遠尖叫道:「那小子根本不是人,根本是只大公雞!你沒看見那些娘兒們……唉喲我的媽!那小子是得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怎麼這麼凶……蔡老,你連輸三十把,倒也還合情理,不像他……起初我根本不相信,我說:『你少放牛屁了,你若真能如你所說,我把我所有的家當都賠給你。』我就拖了把椅子在旁邊看,娘兒們一個一個的走進來,一個一個的走出去……說句實在話,我那時並不覺得心痛,一點都不心痛,我只一直在想:『好,又一個,源盛錢莊沒了;哪,又解決一個,吉發綢緞莊泡湯了……』哈哈!我一輩子辛辛苦苦攢聚下來的財富,就在那永不停歇的搖擺晃動之中,一滴一滴的流進了別人口袋……少師,我那時真想笑吶,哈哈,真想笑吶……」

  大夥兒耳聞那陣淒厲的笑聲突然轉化成淒厲的哭聲,都不禁為之鼻酸。姚廣孝再不理他,轉向其餘二名肚腹圓脹、不住打嗝的老頭兒,嗤笑道:一不消說,一個吃輸了,一個喝輸了,對不對?」

  突然把頭一扭,吼道:「你們那四個都給我滾進來吧!」

  眾人剛才被兩個老頭兒的一番怪話攪得目瞪口呆,竟都沒發覺門外還藏著有人,忙轉臉望去,只見當先走入一個獨臂乞丐,眉目間英氣勃勃,那有半分寒傖之相,只是一條左手似乎有些酸疼,不停的抖來抖去,正是「搏命三郎」左雷。

  緊接在後的「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倜儻依舊,雙腳卻有點不聽指揮,大八字撒開著走路,彷彿正騎在一隻大龜背上一般。

  「小?熊」赫連錘、「李白怕」李黑二人則大挺著肚子,一步一拖,一個飽嗝不斷,一個酒隔連連。

  四人魚貫走到鐵蛋面前,倒頭便拜,齊聲大叫:「師父,咱們發財啦!」

  鐵蛋喜不自勝,笑道:「你們這幾個草包,想不到還能幹大事哩。」

  帥芙蓉恭聲道:「師父有所不知,天生我材必有用,聖賢之言誠不虛謬。弟子浪蕩半生,而今而後,無愧於天地鬼神。」

  說時,雙膝兀自顫抖不已。

  眾人不覺失笑。

  唐賽兒俏面通紅,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臉!」

  眼眶跟著紅了起來。

  鐵蛋問道:「師父呢?」

  那四個才把頭一轉,還未答言,姚廣孝目光已先往「金龍堡」躺了滿地的人堆裡一掃,冷笑道:「岳翎,在旁邊聽了那麼久,還不把頭伸出來嗎?」

  滿室人眾俱皆一驚,都沒想到這個令大家頭疼的人物早已身在地牢之中。

  鐵蛋等七人歡喜雀躍之餘,卻又尋思:「怪不得人家把師父冠上個『魔』字,真是有點鬼鬼祟祟的。」

  只見「展翅龍」單飛哈哈一笑,挺腰站起。

  「姚少師果然好眼力,佩服之至!」

  倏地一個大旋身,已變回了原來模樣,虎目熠熠有神,略一環視身周人群,嘴角上微微浮起既似奸詐又似天真的笑意。

  「獨角金龍」秦璜幾乎氣了個昏,恨恨道:「原來又是你在暗中使壞,煽動老夫的部屬……」

  岳翎淡淡笑道:「本來若無火,從何煽動起?你還以為真正的單飛對你忠心不貳?人家早就看出事不可為,遠走單飛啦。」

  這才朝著桑半畝、馬必施二人大行一禮。

  「兩位堡主,別來無恙?」

  馬、桑二人木愣當場,眼珠子彷彿都僵住了。

  鐵蛋笑道:「你們不是一直在追殺我師父嗎?現在機會可來了?看你們這三隻吹大氣蛤蟆,究竟有多大本領。」

  猛個想起可把秦琬碗的父親也罵了進去,連忙吐了吐舌頭,望向立在自己旁邊的「龍仙子」,卻見她身處一團紛亂之中,面容居然平靜異常。

  鐵蛋不由心道:「看來她還真有點當尼姑的根。」

  又忖:「日後若與她並肩坐在一起聽長老講經,可不知有多無聊哩。」

  剎那間心如菩提,暗唱佛祖名號不已。

  岳翎笑容漸斂,慢慢由秦璜、馬必施、桑半畝三人臉上一一瞥過,沉聲道:「當初我心灰意冷,遁入空門,讓你們去各搞各的,彼此相安無事也就罷了,不料你們竟聯手追殺我,怎麼著,當我岳某人是豆腐做的不成?」

  三人當初俱是被岳翎一手提拔出來,深知岳翎的厲害,事隔多年,畏懼之感不但絲毫耒減,反而日益加深,此刻眼見岳翎眼中殺氣騰湧,都只剩下打寒噤的份兒。

  姚廣孝悠然笑道:「愈是怕你,就愈要殺你,他們三個的想法本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說的,貧僧只想提醒你一句--這決非我的主意。」

  岳翎的眼光緩緩移了過來,當世兩大奇人四目一觸,地牢內頓時亮滿了燦燦星芒。

  笑意又爬回岳翎嘴角,微一點頭道:「我曉得。」

  姚廣孝的瞳孔逐漸收縮,朝「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一抬下巴。

  「那你為何刨我的根?」

  岳翎輕歎口氣。

  「我剛才在旁邊恭聆高見,實在汗顏無地,『三堡』雖為我一手創建,我對它們的了解,卻好像比你還少。但是--」岳翎頓了頓,面上線條陡然剛硬肅穆起來。

  「你的策略只會使人間更亂,不會更好。你不放天下蒼生一馬,我就只得將你一軍,如此而已。」

  姚廣孝闊嘴突咧,笑聲迴盪久久不絕。

  「岳翎,你也大小看我了,將我的軍?還早得很!」

  驀然一整面容,重重的道:「你的銳氣,你的雄心都跑到那裡去了?如今竟變成了個冬烘老夫子,只想睜隻眼閉只眼,得過且過,了此殘生?你才五十,我已七十,但你卻比我老得多!」

  岳翎苦笑了笑。

  「大概吧。」

  姚廣孝怪目圓睜,喝道:「老了就快去死,別來擋我的路!」

  「萬朵蓮花」韓不群忽地陰惻惻的笑道:「姚少師,說了半天,你這個主意才最高明。」

  岳翎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最為黯淡,輕歎口氣道:「師兄,你我之間誤會已深,我也不願再對你解釋什麼,隨你怎麼去想……」

  韓不群雙目火噴,重重哼了一下,惡聲道:「少給我假惺惺的裝出這副嘴臉!本宗鎮派之寶被你偷走,罪證確鑿,還有什麼好說的?今天你乖乖交出天書神劍便罷,否則……」

  北宗的「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冷笑道:「否則就怎麼樣?憑你也配出言威脅岳大俠,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韓不群並不知陳二捨、仇占兒、金剛奴三人曾受過岳翎的救命之恩,猛然聽他竟幫岳翎說話,自不禁楞了個結實。

  鐵蛋暗裡一拍腦殼。

  「差點忘了金剛奴他們也是站在師父這一邊!」

  本還有點擔心己方人少勢孤,這會兒可膽氣大壯,一扯秦琬琬悄聲道:「等下一打起來,我們就先衝過去救你爹。」

  秦琬琬微一點頭。

  「我知道。」

  又白了他一眼。

  「誰要你幫忙救我爹呀?黃鼠娘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難道你找他的麻煩還沒找夠?」

  鐵蛋吐吐舌頭。

  「大概還只剩下最後一個麻煩,找完了就沒有了。」

  秦琬琬轉了半盞茶時的腦筋,方才省悟他在說些什麼,不由玉臉飛紅,狠狠在他腳背上跺了一下,罵道:「貧嘴!」

  別過頭去,再不理他。

  只聽「三天王」仇占兒也笑道:「東宗本可稱雄半壁天下,都怪這姓韓的不能容人,搞到現在只有窩在一角孵蛋,可惜呀可惜?」

  韓不群憚赫如狂,厲吼道:「咱們東宗的糾紛,要你們北宗在旁邊插什麼嘴?」

  面色倏地一沉,冷笑道:「不黨老弟,原來你竟跟北宗搭上了線,你偷盜本宗寶物在先,勾搭本宗對頭在後,我父親當初真教出了你這個好徒弟!」

  岳翎正色道:「白蓮三宗源出一脈,本不該再分彼此。」

  仇占兒拍手道:「咱們也是這麼想。東宗若以岳大俠為教主,咱北宗定附驥尾。」

  眼望西宗二老,似在徵詢他倆的意見。

  「無生」使者一聳肩膀,笑道:「岳大俠人中之龍,本宗彭教主一向仰慕得很,不過凡事還得請他老人家裁奪。」

  陳二捨忽地冷笑道:「彭教主胸襟宏大,啥事都好商量,只是你們那個『人王』難纏,白蓮三宗至今無法合而為一,問題就出在他和姓韓的兩個人身上。」

  鐵蛋心道:「西宗的『人王』,大約就相當於『北宗』的田九成了。」

  轉又想起帥芙蓉曾經提過此人,說他乃是徐壽輝之孫,器量狹窄,難以服眾,如今看來果然大家對他的評價都不高。

  鐵蛋又忖:「這傢伙直到現在還沒露過面,不知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師父若莫當上了『白蓮教』的總教主,少林寺又不免要背上一件『造就天下反徒』的惡名。」

  憶及師父這十幾年來在寺中嘻皮笑臉、偷雞摸狗,沒事就跟長老鬼扯卵蛋的憊懶模樣,不由啞然失笑。

  只見韓不群又驚又恐,急急喝道:「岳不黨違反戒律,背叛本宗,早已由本宗之中除名,那有資格擔任本宗之主?你們這些混蛋莫在那兒胡亂打屁,否則休怪本教主對你們不客氣……」

  岳翎輕輕一搖頭,笑道:「大師兄這話說得不錯,我十六年前就已脫離『白蓮教』,萬無重回之理,何況大師兄還是韓門嫡系子孫。」

  驀然一翻手腕,左掌之中已多了一柄古色班斕的綠鯊皮鞘寶劍,和一本舊得發黃的書卷。

  「此二物雖為本宗祖師爺韓山童傳下的鎮教之寶,但師父韓林兒曾經有言:書上所載各種法術,多為邪幻詭異之術,必得謹慎擇人而傳,所傳之人亦不必定為本宗弟子……」

  韓不群見天書神劍露相,早已眼紅萬分,又聽岳翎嚕哩叭蘇,繞著彎子指稱自己不配繼承這兩樣寶物,當下怒火暴騰,叉開十指,拚命朝岳翎臉上剜去。

  他和岳翎本是同門師兄弟,所得之傳授殊無二致,但武學一道首重慧根悟性,半點強求不得。

  兩人從小一同習藝,武術火候相差卻不啻天壤。

  只見岳翎身不動手不舉,韓不群一輪雨般攻勢竟始終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韓不群益發急躁,朝眾弟子揮手喝道:「都站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上!」

  不料叫了幾聲,東宗諸人竟無半個動彈。

  大弟子王弘道、二弟子簡金章齊聲道:「師父,別打了嘛,岳師叔決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岳翎當年在「白蓮」東宗內甚得人心,一干年長教徒至今心感其德,自然不願和他動手。

  韓不群不禁氣得口吐白沫。

  「你們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統統都反了!?心狗肺、忘恩負義……」

  一邊破口大罵,手下仍不放鬆,胡亂向岳翎遞出一連串全然無用的招數。

  「病貓」林三輕輕歎息一聲,幽靈也似越眾而出。

  「岳副教主,得罪了。」

  雙掌倏忽已至岳翎脅下。

  林三入教之時,岳翎早已脫離「白蓮」,二人今天還是第一次照面。

  岳翎點頭笑道:「你大概就是林三了,果然要得。」

  斜肩退步,右掌半吐,一股大力頓將林三帶歪到一邊。

  林三暗自心驚。

  「向日常聽年長師兄推崇岳翎,還道他們言過其辭,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原本對岳翎懷有的一種模模糊糊的崇拜之情,陡然間強烈凸顯出來,彷彿伸手就能觸摸得著一般。

  韓不群見他僅只遞了一招,便逕自站在一旁發楞,不由急聲罵道:「還呆在那裡干什麼?快上!莫非你也想和本宗仇敵暗中勾搭?」

  林三無奈,只得再度揉身上陣,卻見人影一閃,「大天王」何妙順已攔在面前。

  「林兄,下午被人攪和了一頓,沒能較量成功,咱倆現在再來比劃比劃。」

  一記穿雲手,拍向林三「太陽穴」。

  林三正巴不得他打岔,自己便可不與岳翎動手,當即淡淡笑道:「正要領教何天王高招。」

  身形游移,和何妙順纏鬥作一處。

  韓不群召不來幫手,益加惱怒,揮拳踢腳只顧亂打,簡直跟個潑皮差不多,不剩半分武學宗師的風範。

  岳翎苦笑道:「大師兄,我今日來此,正是要把天書神劍交還給你,不過,有句話非得說在前頭……」

  怎奈韓不群雙眼血紅,狀若瘋癲,根本聽不進半句。

  唐賽兒附在羅氏兄弟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一抖綢帶,大叫:「師父,我來幫你!」

  騰身而起,綢帶兜出三個圈圈,套向岳翎持著天書神劍的左臂。

  羅氏兄弟也四隻腳同時一跳,躍至岳翎左側,羅全向前,羅奎向後,四柄短劍分刺四處不同部位。

  岳翎還沒見過這兩個連體孿生兄弟,一時間竟被搞得迷迷糊糊,無從招架,只得退了幾步。

  羅氏兄弟一個大翻身,四柄短劍便如同車輪滾動起來,時而羅全在前,時而羅奎在前,時而兩兄弟俱是側身,恰似一面魔鏡,攪得人眼花撩亂。

  岳翎好不容易才瞧覷清楚,自然頗為驚訝,兩眼睜得大大的,直在兩兄弟渾身上下瞅來梭去,右手卻仍見招拆招,將四人攻勢一一化解。

  唐賽兒咯咯笑道:「岳師叔,您大概不認識我,我叫唐賽兒,入教才八年,不過打從我八歲第一步踏人白蓮總壇的時候開始,您老人家的種種事跡就一直在我耳邊響個不停,好多師伯、師叔、師兄都一直在想著你呢……」

  韓不群大怒道:「胡說!放屁!」

  岳翎同時搖頭笑道:「小泵娘,少替我吹牛。」

  唐賽兒不加理會,續道:「今天一見你,果然武功高強,依我看,放眼天下定數第一,連那個姓姚的大嘴巴也不是你的對手。」

  韓不群、岳翎又同時道:「放狗屁!」「愈吹愈大了。」

  這回還加上了姚廣孝的聲音:「小丫頭片子,真該改行去唱單口相聲。」

  唐賽兒又道:「我剛才就在想啦,岳師叔既然天下無敵,還要天書神劍幹嘛呢?難不成書中載有升仙之道,岳師叔才捨不得給人家看?」

  嘴上說話,手中綢帶仍不停的捲向岳翎手臂。

  岳翎哈哈大笑。

  「小泵娘莫要激我,即使書上載有升仙之道,我也不想把它留著。今天我本來就是要把這兩件東西還給大師兄,只希望他能慎擇傳人。」

  左手微微一振,天書卷著神劍,既平又穩的緩緩飛到韓不群面前。

  韓不群反而一楞,一剎那間竟忘了伸手去接。

  唐賽兒一直很想瞧瞧天書所記載的法術,卻也明白天書一旦回到師父手中,自己若再想看上一遍,定比登天還難,因此總希望能搶在師父之前拿到天書,即使偷看一眼也是好的。

  此刻一見岳翎擲書,不暇鈿思,手中綢帶也如影隨形的跟了過去,直到綢帶頂端已然觸及經書之時,方才猛個警覺:「這可不變成跟師父搶東西了?」

  跋緊縮手,卻已稍嫌晚了一點,帶端雖未捲住經書,卻仍在經書底部掠過,把那本薄薄小書拂得飛了起來。

  韓不群一楞回神,連忙伸手去抓,恰與唐賽兒拂飛經書趕在同時,一抓只抓住了寶劍,經書卻從頭頂飛過,直奔金剛奴等人立足之處。

  韓不群氣得理智全失,喝道:「小賤婢,竟敢搶我的東西?」

  「嗆啷」一聲,神劍出鞘,一線冷銀之中依稀透出點凝血之色的寒焰,劃破滿室火花,直奔唐賽兒咽喉。

  岳翎忙道:「大師兄,不可以!」

  單指突出,早中韓不群脈門,神劍在唐賽兒喉管前三寸之處掉落地下,仍嚇得小泵娘面無人色,連連後退,一直靠上了石壁,方才蜷曲顫抖著細小身軀,掩嘴抽泣起來。

  這時,天書已飛到二、三、四天王身邊,仇占兒尖笑道:「喲!?大教主送禮呢,這怎能不收?」

  大剌剌伸手就抓。

  鐵蛋暗道:「師父本是要把東西還給韓不群,如果再被『北宗』那幾個渾頭一攪和,真不知要搞到什麼時候才罷休。何況我還答應過唐小泵娘,要把天書弄給她看看。」

  跋緊大步搶上,右掌「擒龍手」切向仇占兒手腕,左掌一式「香象汲水」,一股大力硬把經書吸到掌中。

  岳翎不禁大叫一聲。

  「好小子!想我當年十九歲的時候,真還及不上你一半咧!」

  無惡哼道:「師父,你到現在飯量都還沒有他的一半,提什麼當年十九歲?除非你當年也是個大飯桶。」

  陳二捨、仇占兒見鐵蛋打橫裡搶走了經書,本還有點眼紅,但一來因他是岳翎的徒弟,二來又未必勝得過他,只好故作大方,不再出手爭奪。

  韓不群撿起神劍,一步一步朝鐵蛋走來,左手伸得老長,面露獰惡之相。

  「小禿驢,還給我!」

  鐵蛋對他愈來愈沒好感,哼道:「我偏不還給你,你要怎麼樣?」

  韓不群起手一劍,剌向鐵蛋胸口。

  劍鋒尚離得老遠,鐵蛋就覺得一縷森寒之意,直直鑽入心臟,竟不敢取缽盂招架,生怕把吃飯的傢伙弄壞了,腳下一溜,往後滑出兩、三丈。

  韓不群振劍追擊,不斷嘶吼:「還給我!?結我!」

  鐵蛋見他來得兇猛,索性繞室飛跑,邊唱歌也似的嚷嚷:「不還不還,還你的王八蛋!」

  一老一少滿室追逐不休,旁觀人眾都不禁大搖其頭。

  姚廣孝忽朝岳翎招了招手。

  「岳兄,借一步說話。」

  不知從何處捧出了兩隻比頭還大的巨碗和一個比人還高的大酒葫蘆,「砰」地放在一張石桌上,嘴塞一拔,醇香四溢,「李白怕」李黑立刻呻吟一聲,托著肚皮大吐特吐。

  岳翎吸了吸鼻子,讚道:「好汾酒!」

  大步上前,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姚廣孝也仰頸灌了一碗酒,笑道:「想引你出面可真不容易。」

  岳翎點點頭道:「所以你將計就計,不事先戳破我的計畫。」

  姚廣孝一瞟滿室人眾,微微現出不屑之色。

  「其實我真不懂你弄來這麼多人幹什麼?這些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個,又能奈我何?剛才那番話,其實都是講給你聽的,你到底覺得怎麼樣?」

  岳翎馬上一搖頭。

  「沒興趣。」

  姚廣孝沉沉的「嗯」了一聲。

  「當年曹孟德煮酒論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岳翎又一搖頭。

  「不敢當。」

  姚廣孝目光如箭,氣勝海濤。

  「那麼,唯廣孝一人耳,何如?」

  岳翎手一鬆,擲碗在地,凝視著對方哈哈一笑。

  「只怕你搞不起來!」

  姚廣孝竟不動怒,悠悠轉向其餘各路人馬。

  「你們呢?」

  大夥兒都信不過他,那敢跟他合作,自然搖頭不迭。

  姚廣孝輕歎口氣。

  「非友即敵。你們嫌我礙眼,我還嫌你們攪七捻八的徒亂大事咧。」

  又不解的搖了搖頭。

  「如此偉大的策略,你們為何不支持?」

  略一沉思,皺眉喃喃:「敢是因為我用人不當?」

  扭頭向何翠、柳翦風、馬功三人喝道:「站過來!」

  三人嚇了一跳,不敢不遵,畏畏縮縮的一齊站到石桌旁邊。

  「真空」、「無生」二使者深恐姚廣孝搗鬼,自入石室便一直守住地牢入口,此刻眼見對方主要的四個人全都聚於一處,便也雙雙搶到石桌附近。

  仇占兒咕咕笑道:「想借『桌遁』哪?新鮮新鮮!」

  乾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一副發天火也趕不走的模樣。

  姚廣孝目注馬功,沉聲道:「岳先生嫌你們沒用,我看你們也真是沒用!」

  大手一伸,抓住馬功後頸,凌空提起,左掌掌緣如刀鋒一般從馬功腰間劃過,竟把他攔腰切成兩段,鮮血頓時流了一地。

  眾人都沒想到他突然來上這麼一手,不禁都怔住了,鐵蛋、韓不群、林三、何妙順也各停下追逐爭鬥,地牢內又蒙上了一層死寂。

  姚廣孝左掌再翻,將石桌上碩大無朋的酒葫蘆「啪」地切去了上半截,再一手抓起一段馬功屍身,硬擠硬塞的裝入了葫蘆肚裡。

  眾人均忖:「這『鐵面無私』作惡多端,死得倒也應該。」

  卻見姚廣孝扭過身來,望著柳翦風喝道:「要你也是沒用,咱姓姚的兒子沒你這麼笨!」

  一把抓過,照樣攔腰一切,濺得滿身是血,屍體也沒頭沒腦的丟到葫蘆裡去。

  大夥兒這下可唬了個半死,萬沒料到他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下此毒手。

  姚廣孝毫不停歇,又捏住?翠脖子,如法炮製了一番,血漿染遍整襲僧袍,滴滴答答下雨也似沿著衣□灑落地面,轉眼盯住岳翎,面上一片怖厲之色,惡鬼一般迸道:「夠不夠?」

  岳翎自始至終不改悠閒神態,搖了搖頭道:「不夠。」

  姚廣孝虎臉猝變。

  「好的講盡了,歹的也講盡了,岳翎,我敬你是號人物,再給你一次機會!」

  左手一探,抓住自己的頭顱,右掌往自己腰間一切,居然把自己也切成了兩段。

  右掌揪住褲腰,一把提起,雙腳猶然不住踢蹬,好像很不願意進去,終究拗不過那只無身無軀的鐵手強行按捺,「嘰哩吱嚕」的沒入葫蘆裡面;左臂又一提,將兀自圓瞪雙睛的上半截屍身也「唏哩嘩啦」的塞進葫蘆肚內。

  眾人這輩子何曾見過這等怪事,不禁把祖宗十八代都忘了個乾淨。

  卻見岳翎朝那葫蘆上下打量幾眼,忽向鐵蛋拱了拱手。

  「後事全看你的了。」

  湧身一跳,八尺來長的身軀竟整個掉進了半截葫蘆之中。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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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賤骨頭一朝大展神威
   老牛皮終生輸多贏少

  「白蓮」三宗諸人雖不會這種高明手段,卻都是此道行家,齊聲大叫:「只不過是障眼法嘛!」

  「三天王」仇占兒反應最快,人又本就坐在桌子上,屁股一扭,蝦米般彈起,照准半截葫蘆撲下。

  只聞地震也似「轟隆」巨響不絕,地牢入口已被一塊不知從那裡滾來的千斤大石緊緊堵死,再看石桌面上,仇占兒正坐在一大堆葫蘆碎片當中,身上酒汁淋漓,香得醉人。

  「西宗」二老跌足道:「還是著了那廝的道兒!」

  雙雙躍至門邊,運足真力,四掌合併,猛然推向大石,但聽「崩」地一聲悶響,二老同時震退兩步,大石卻只搖了兩搖,仍舊穩霸霸的將門洞堵得蟲蟻難入。

  大夥兒不禁暗叫「糟糕」。

  「西宗」二老乃江湖上有數的幾個拔尖高手,若連他倆都推不動巨石,其他人更不消說得。

  一時之間,大家面面相覦,也沒空再分誰是敵誰是友了。

  田九成額冒冷汗,嚷嚷:「我就不相信這塊蠢石頭有多重,咱們幾十個人一齊來推,好歹也能推出條縫兒……」

  陳二捨沒好氣的罵道:「門洞只有那麼大,頂多只容得下兩個人一齊出力,幾十人又有什麼屁用?」

  「無生」使者剛才一掌震得雙臂兀自發麻,心知當世除了姚廣孝、岳翎等寥寥三、四個絕頂高手之外,任誰也休想獨力挪動那塊巨石;若集合眾人的力量,本倒是輕而易舉之事,偏偏門洞狹窄,完全沒有可供數十隻手掌同時出力的空間。

  當下稍一沉吟,搖頭道:「這個門是沒指望了,看看還有別的出路沒有?」

  仇占兒一拍巴掌。

  「怎麼老是『西宗』的人比較有見識?」

  虎地跳上桌面,指著剛才放置大酒葫蘆之處。

  「葫蘆當然不會變戲法,那麼他們為何一進葫蘆就不見了?可見這桌子上一定有道暗門……」

  陳二捨又罵:「為什麼老是『北宗』的人比較沒見識?呆子都曉得這裡有道暗門!問題是,總要找得出來,這道門才能算道門,找不出來算是什麼門?」

  「嫉惡如仇」石擒峰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哈哈笑道:「邪門。」

  秦琬琬已趁亂救起父親,「獨角金龍」秦璜身軀一直,嗓門可又大了,吼道:「你們這群混球!?不快把石桌掀開?」

  仇占兒大「喲」一聲,跳下桌面,彎腰做個手勢。

  「秦大堡主剛才躺久了,骨頭大概有點發硬,且讓您老人家舒活一下筋骨。」

  你一言我一語,正自嘈亂不休,忽聞姚廣孝的聲音自頭頂傳下:「姓岳的,我一生只喜動腦,不喜動手,今天看在你的分上,勉強陪你走上幾招,總要叫你輸得心服口服,休說我仗著『飛鐮』、『神鷹』二堡人馬以多勝少。」

  地室內人眾不由心忖:「看來姓姚的已把人手調齊在外面,咱們即使衝得出去,也兔不了一場血戰。」

  可都有點暗暗後悔:「本來與姓姚的並無深仇大恨,剛才虛應他一下,也不致落得這般下場……真沒料到這傢伙如此心腸歹毒,趕盡殺絕!」

  又都怒氣填膺,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他碎屍萬段。

  但聞罡風呼呼,顯是姚廣孝已和岳翎交上了手。

  仇占兒忽又一拍巴掌。

  「外面的聲音怎麼傳得到裡面?可見這兒一定有通風口。」

  陳二捨又罵:「當然有通風口,否則咱們早就悶死啦!」

  仇占兒笑道:「『北宗』的人果然沒見識,聲音進得來,人當然也出得去。」

  不少人當即紛紛附和,爭相抬頭尋找發聲之處。

  帥芙蓉輕咳一聲道:「三天王有所不知,通風口大抵窄細彎曲,偌大人體如何鑽得進去?何況,唯有姚廣孝這等功力深湛之人,話聲才傳得進來,顯見通風管道極長極細,硬要鑽爬,只有死路一條。」

  眾人傾耳細聽,果然僅聽得見姚、岳二人的呼叱,以及陣陣激烈的掌力撞擊之聲。

  「飛鐮」、「神鷹」偌多人馬的聲音,卻連半絲也不得聞。

  仇占兒唉道:「『東宗』的人倒也不賴,可惜韓老兒竟不會用,糟糕之至!」

  韓不群重重哼了哼,眼睛仍盯著鐵蛋手中天書不放。

  鐵蛋心想:「老傢伙死心眼,出都出不去了,還要這個東西幹嘛!」

  本欲把書擲還給他,可又尋思:「唐姑娘一直想看這本書,不如先給她瞧兩眼。」

  遂即走到唐賽兒身邊,把書往她手裡一塞,笑道:「喏,下午答應過你,快看吧。不過師父說,裡頭儘是邪幻之術,還是不看為妙,愈看愈邪門。」

  唐賽兒剛才稍一舉動,便被師父誤會,差點送命,那還敢再碰這本書,趕緊連連搖頭,然而鐵蛋「邪門」二字入耳,心中又不禁一動:「天書為本教法術之大全,會不會載有姚廣孝所施之遁術?果能尋得端倪,逃出地牢,豈非大功一件?」

  畢竟小?兒心性,再也忍耐不住,急忙把書接過,才想翻閱,卻見鐵蛋兀自站在身邊不走,心中又付:「師父若又誤會我把天書翻給外人看,一定又要大發脾氣了。」

  立刻捧著書本,往旁走開。

  鐵蛋暗暗好笑。

  「還以為我想偷看哩,到底是個小妖怪。」

  聳聳肩膀,背過身來,反方向走了兩步,驀聞韓不群一聲暴喝:「小賤婢!原來你也通敵?」

  一道銀電猝發突閃,直劈唐賽兒後背。

  鐵蛋暗喊不妙,待要出手阻截,卻那還來得及?

  腦中頓時掠過唐賽兒屍橫當場的景象,雙眼不由自主的閉了一下。

  但覺火光晃動,疾風暴捲,一人斜剌裡撲出,迎向韓不群脫手擲來的「白蓮」神劍,正是隨時都在暗中默默看顧小師妹的「病貓」林三,兩隻肉掌□若螃蟹鉗子一般,一前一後奮勇夾上,怎當神劍劍鋒銳利無比,韓不群又是全力擲出,勢道勁疾,「噗哧」一聲,直直貫穿林三雙掌,刺入胸口之中。

  剎那間,地室內亂成一團。

  唐賽兒尖叫道:「三師哥!」

  搶前扶住林三身子,輕輕放到地面,大顆眼淚滾滾落下,東宗弟子也忙趕過來探視師弟傷口。

  西宗人眾俱各搖頭,北宗「四大天王」則怒目直視韓不群,喝道:「姓韓的,未免太不像個東西了吧?」

  韓不群毗目大笑,「沒有人能夠背叛我!從岳不黨反出本教那天開始,我就發下重誓,再不容許任何人背叛我?我姓韓的這輩子吃小人的虧,吃得大多了……」

  鐵蛋只覺一股無法遏抑的怒氣,由胸腔直衝入腦袋,眼前頓時佈滿了狂亂的線條和光影,連自己喉管裡發出的吼聲都沒聽見,只隱約感到自己向前猛衝出去,兩隻拳頭打在一團肉橐橐的東西上面。

  待得逐漸冷靜下來,才發現韓不群惱怒異常的站在三丈開外,一張臉已被自己打得臭腫,鼻血涔涔流下,順著下巴滴到胸前,卻突然混進了另一標鮮血之中。

  只聞石擒峰的聲音冷冷響起:「殺人者死!」

  緊接著韓不群雙眼一直,胸口中央「滋」地「響,平空多出了一截刀刃,他兀自搞不清楚,低頭瞅了半日,方才露出怖懼之色,悶掙道:「這是什麼……玩意……」

  石擒峰回肘抽刀,順勢把韓不群一腳踢翻,凝望血刃,桀桀大笑。

  他二十餘年來一心追緝「白蓮」教眾,直到今天才殺了其中的一個大頭,心情自是暢快無比。

  鐵蛋暗念聲「阿彌陀佛」,又覺此舉無謂之至,一摳頭皮,轉身走到東宗諸人身旁,只見林三面色蠟黃,只剩下了一絲氣兒,無神雙眼猶然盯住唐賽兒不放,嘴角微微泛著笑意,彷彿十分滿意自己終能躺在小師妹的懷抱之中。

  唐賽兒心如刀割,只緊緊抱著這個永遠都在默默照顧自己,最後還為自己送上性命的師哥,簡直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大師兄王弘道心知林三已撐不了多久,忙強忍悲痛問道:「老三,有沒有什麼事情放心不下,需要交代的?大夥兒都在這裡……」

  林三費力的閉了一下眼睛,表示沒有,卻又張目在人群之中搜尋,終於瞅定師弟帥芙蓉,擠出幾聲不易辨認的字音:「好好照顧……交給你了……」

  唐賽兒這才放聲痛哭,尖叫道:「三師哥,不要……」

  林三雙掌被神劍釘在胸前,只能用肘拐子微微去拱唐賽兒。

  「好好的跟著你四師哥……」

  然而下一刻,雙眼卻突地暴睜開來,怨氣沸滾,厲吼一聲,雙臂猛個朝外一崩,「白蓮」神劍離體飛出,帶著一長串血珠,釘在四、五丈外的石壁上。

  林三胸口鮮血激濺,伸開雙臂,緊擁唐賽兒入懷,夜梟一般嘶叫道:「今生今世,永為我妻!」

  手臂將鐵箍一樣縮緊,雙腳蹬了兩蹬。

  「跟我--」「走」字未能出口,已然氣絕身亡。

  死寂頓時如同一張大網罩落下來。

  地牢內每一個人的心臟,都被林三臨終前的那聲淒厲喊叫擠壓得幾乎無法跳動。

  地面上,岳翎和姚廣孝的掌力碰撞之聲,依舊若斷若續的傳下,除此之外,便只有唐賽兒的嚶嚶啜位,和夢囈也似的「今生今世,永為你妻」。

  四壁火炬漸漸微弱,暗影彷彿鬼爪,在充滿戚惻的人臉上游移搔爬,空氣中凝結著血液與松香的氣味,一絲莫名的詭異,漣漪般擴散開來,石壁滲出水珠,此刻卻似一滴滴沉積了數百萬年的苦血。

  鐵蛋心驚半晌,忽然尋思:「如果換了我救了小豆豆一命,小豆豆不曉得會不會這樣抱著我?」

  竟無端有點羨慕起林三,轉眼望向秦琬琬,只見她眼眶中滿是淚珠,不住抽噎,益顯淒艷動人。

  鐵蛋心想:「舉凡妖怪臨到這個當口,大約都是一樣吧?」

  既覺自己也可能有此福分,腦海裡便立刻浮起秦琬琬抱著自己痛哭失聲的情景,心中不禁大為酸楚,又彷彿見到自己渾身鮮血,咕咕咕噥噥的念著「今生今世,永為我妻」,更加泫然欲涕,只覺這句話兒比佛經上的句子好聽大多,轉念卻忖:「『妻』?『妻』是個什麼東西?」

  又覺意義複雜深邃,比佛祖他老人家還要難懂得多。

  正自顛三倒四,淚流滿面,忽聽秦琬琬的聲音在耳邊道:「你哭什麼?」

  忙一偏頭,正迎著那雙欲哭還笑,欲語還休的秋水瞳翦,竟立刻感到其中正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柔體貼,恍若柳絲春意,直沁人心脾,不由呆了呆。

  秦琬琬一低頭,抹去淚痕,忽然大步走到兀自躺在地下的「金龍堡」徒群中,一一解開他們被封住的穴道。

  秦璜立刻皺眉喝阻:「琬琬,你幹什麼?」

  秦琬琬歎息一聲。

  「爹,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事到如今,難道還斷不掉唯我獨尊的妄念?」

  秦璜彷彿就要大怒,但畢竟令晚吃了大虧,不再敢亂發脾氣,拚命克制下心頭暴火,沉聲道:「你們那幾個狗奴才給我聽清楚了,剛才你們因為受到岳翎的煽惑,情尚可原,老夫今日破例網開一面,饒你們不死,下次再犯,決不寬貸!」

  「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鐵背龍」楊潛、「赤須龍」石隱和一干「金龍堡」精銳卻個個鼻噴冷氣,不發一言,站起身來之後,只朝秦琬琬深行一禮,便掉頭走到一邊,連看都不看秦璜一眼。

  「獨角金龍」不禁氣得手腳冰冷,只覺天地茫茫,竟無半個人可以信任,轉念想起今晚未能來到此處的三名部屬「醉花娘子」蘇王琪和薛聳、狄升,心上方才稍微有點寬慰:「只有這三人始終對我忠心不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必得大大犒賞他們一番!」

  但聞仇占兒重重咳嗽一聲,道:「各位兄弟姐妹,鄉親父老,還有什麼糾紛,且等大家同心協力,脫出這鬼地方以後再說。現在自相殘殺,死一個少一分力量,恐怕到頭來沒人能活得了。」

  大夥兒為了掃除地牢中的陰鬱悲苦之氣,當即哄然叫好,分頭忙亂起來。

  東宗諸人也暫且撇下抱著林三屍身痛哭不止的唐賽兒,四下搜尋暗門通道。

  陳二捨卻走至一直呆在一旁的馬必施、桑半畝面前,哼笑道:「怎麼著,你們兩個人不想出去是不是?」

  馬、桑二人搓手尷尬笑道:「當然……只怕不見容於各位……」

  金剛奴大聲道:「你們雖然曾為那賊子的手下,但現在同樣也被他害了,沒有人會再算這筆舊帳。」

  馬、桑兩個面容頓展,正要加入眾人行列,「大天王」何妙順突然喝道:「噤聲!怎麼會跑來了一頭獅子?」

  大家齊地一楞,豎耳聽去,果然聽見一陣低沉雄渾的嘯吼,由遠而近,雖是發於地面之上,傳入地底眾人耳中,卻仍豐沛充足,震得耳膜隱隱發麻。

  「真空」、「無生」二使者喜動顏色,叫道:「教主來了!」

  大夥兒不禁嘩然,有的憂,有的喜,有的暗自嘀咕,心頭發毛,其中卻數鐵蛋最為激動,心想:「好多人以為我跟這個『彭和尚』有關係,等下如能脫出地牢,倒要當面間他一問。」

  但聞獅嘯剎那間來到頭頂,戛然而止,緊接著「劈啪」一聲大震,呼呼風響兀自久久不絕。

  又聽姚廣孝哈哈大笑。

  「空法師兄,愈老愈健了嘛,可喜可賀!」

  地底眾人又不由一陣騷動,萬沒想到名震天下的「白蓮」西宗教主,竟就是當年幹出無數惡事,令人髮指的「空法」大師。

  大夥兒紛紛望向西宗二老,只見他倆面露微笑,再看少林住持「空觀」,卻是一臉陰寒之色,顯見此言不虛。

  石擒峰忽地冷笑一聲。

  「我早說過,少林寺專門造就反徒,這彭和尚難道不是當今天字第一號大反徒?」

  眾人均忖:「果然會反,連他的老巢『少林寺』都被他反得胡說八道。」

  鐵蛋心上又是一凜:「我若真和這個大惡人牽扯上什麼關係,可不慘了?」

  一股強烈的恐懼之感頓時漲滿胸臆,竟有點希望自己的身世永遠都跟現在一樣不明不白。

  只聞一個音量宏大,彷彿由幾百隻嗩吶合成的大嗓門,撼天裂地也似的道:「你就是岳翎?好條漢子!替我掠陣,讓我鬥鬥這個如今大富大貴的小老弟!」

  話還未說完,狂飆怒濤般的聲響己先灌滿於天地之間。

  眾人又不由心忖:「這個老傢伙性子如此暴烈急躁,倒不像奸狡陰毒之人。」

  但聞岳翎朗笑道:「彭大教主之命,不敢不遵!」

  這兩大奇人今天也是首次碰面,短短幾句話中卻都包含了既深且濃的惺惺相惜之意。

  姚廣孝的語聲已不若先前那般輕鬆,厲吼道:「『飛鐮』、『神鷹』二堡聽令:即刻擒殺岳栩,不得有誤!」

  其實他此舉的用意並非真個要取岳翎的性命,而是生怕他緩下手腳,乘機弄開堵住地牢入口的大石,放出眾人,一場?戰便必不可免。

  地底人眾但只聽得一片模模糊糊的喊殺衝鋒之聲,混夾在另一股颶風聲中,顯然二堡人馬已將岳翎重重包裡起來。

  鐵蛋等七人不禁發急。

  「師父武功雖高,但被這許多人圍殺,恐怕還是凶多吉少。」

  愈是忙著找尋暗門出口,卻愈是摸不到半點頭緒,反而互相軋擠成一團,險些大打出手。

  忽又聽地面上另一個蒼勁渾厚的聲音笑道:「唉呀呀,怎麼這麼多人在這兒打架?真是破壞風水,將來往在官殿裡頭的人,還會得安寧嗎?」

  歎口氣又道:「這塊地本可保住四百年以上的王氣,被你們如此一攬,可只剩得兩百多年了。」

  言畢欷□不已,卻是一代奇俠張三豐的口音。

  彭瑩玉呵呵大笑,直有獅王懾服萬獸之威。

  「邋遢老兒,你跑來幹什麼?」

  眾人都不由駭異。

  「這彭和尚一面和姚廣孝動手,一面尚有餘力這樣說話,內功之深,簡直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只聽張三豐咦了一聲。

  「你這和尚好生眼熟,倒像在那裡看見過……」

  彭瑩玉怒道:「王八老壞貨!連我也不認識了?你的尿布還晾在我山洞外沒收哩!」

  張三豐笑道:「哦哦哦,對對對,提起尿布就想到你,你是那個彭什麼東西的……」

  姚廣孝突然岔道:「你們兩個少攀關係!邋遢老兒!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居然也聲不頓氣不喘,只是音量不比彭和尚來得宏大震人。

  張三豐囁嚅道:「姚老弟,這麼凶幹嘛咧?我在找我的徒弟……」

  大夥兒當下大喜過望。

  「張三豐一動手,還有什麼石頭推不開?」

  紛紛帶笑望向「快劍」關曉月,恭賀他有這麼個好師父。

  又聞岳翎笑道:「你的寶貝徒弟就在你所站之處的地皮下面,只怕要你老人家費點力氣才救得出來。」

  張三豐哼道:「你又是誰?什麼『問天下英雄,面子幾何?塑古令豪傑,一文一個』,詩不像詩,面子也做得狗屁至極!」

  鐵蛋想起那日師父在「飛鐮堡」外假扮張三豐,賣人皮面具給自己,不覺噴笑出聲。

  「這老兒成天裝糊塗,其實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眼睛。」

  仇占兒忍耐不住,奶娃娃般尖叫道:「張大俠,快來推石頭,盡嘮叨個什麼勁兒?」

  他的功力本不夠將話聲傳上地面,但姚、彭、岳、張四人俱乃當世絕頂高手,耳目何等聰敏,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張三豐原已尋著石級,碰碰蹭蹭的來至地牢門外,一聽這話,嚇了一跳,袋鼠般蹦跳回地面,嚷嚷:「這個地洞有鬼!我的徒弟竟變成三歲娃兒了,我的媽喔!老漢老得愉快,只等著當神仙,一點也不想返老還童,你們莫害我!」

  仇占兒氣道:「我不是你徒弟,我也不是三歲娃兒,你再不來搬石頭,你的寶貝徒弟就真要成仙了!」

  張三豐猶豫道:「我只想救我徒弟,又不想救你……咱們打個商量,我如果把石頭搬開,請你不要出來,只讓我徒弟出來,可不可以?」

  眾人都不禁暗罵:「這個老混蛋,分明是在找麻煩!」

  卻聽姚廣孝笑道:「那洞裡的人可多著咧,到時候你不想讓他們出來都不行。邋遢老兒,『白蓮』三宗的人,你救不救?」

  張三豐立道:「沒交情,不救。」

  姚廣孝又道:「馬必施、桑半畝、秦璜,你救不救?」

  張三豐道:「近十幾年來太跋扈了,不救。」

  姚廣孝再道:「少林長老,你救不救?」

  張三豐道:「佛道本一家--」頓了頓,呸道:「不救。」

  姚廣孝笑道:「近來赫赫有名的『鐵蛋』惡僧,你救不救?」

  張三豐哼道:「這傢伙殺了我的師侄『摩雲劍客』徐蒼巖,帳還沒跟他算,救他個屁!」

  姚廣孝笑道:「那你就一旁坐著吧,別忙了。」

  張三豐唔唔道:「我那徒弟素有仙骨,七日不飲不食,也不至於死。我就等其他人都死光了,再救他出來。」

  說完再無聲響,彷彿真的坐到一邊去了。

  大夥兒又是氣惱又是失望,想求關曉月開口向張三豐求情,又都扯不下這個臉,急得眾人摳脖子、咳濃痰,只沒計較。

  但聞岳翎笑道:「邋遢老兒,你拿什麼□?別以為沒人弄得動那塊石頭。」

  張三豐悠悠道:「我剛才看過了,那大石少說也有五千多斤重,當今之世,只有四個人能弄得動它,可惜一個不肯,三個正忙……」

  岳翎哈哈大笑。

  「你真當天下沒有第五個人能及得上咱們這些老不死?蔑視後生,頂頂要不得,沒想到你也會犯這種毛病。」

  張三豐笑道:「非我蔑視後生,而是如今後生太不長進。看看那個什麼馬功、柳翦風,竟被人目為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簡直跟塊臭豆皮差不多,再瞧瞧那個桑大少爺,兩三下就被人家擺平了,叫我老漢如何看得起?」

  「美髯公」桑半畝聞言不禁大為徨急。

  想是桑夢資因見父親被坑,乃出手抗拒姚廣孝等人,結果反被對方制服。

  又聽岳翎笑道:「這些小潑皮何足道哉?老實告訴你,當今第五人正在地牢之中,他不出來便罷,一出來管教天下人盡皆嚇殺!」

  地底人眾不由大皺其眉,相互瞪眼,想不出這間石室內有誰會是「天下第五人」。

  只見「怏劍」關曉月微微一笑,朝「殺生和尚」方戒努了努嘴巴。

  「道兄,咱倆至今還未分出高低,與其硬拚,不如換種法子。」

  方戒怔道:「換什麼法子?」

  必曉月身形猝閃,竟欺至鐵蛋面前,起手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胸口上。

  鐵蛋絲毫未加防範,「哇」地慘叫一聲,仰面跌到方戒腳邊。

  「殺生和尚」頃時露出三十年也未必見得著一次的生硬笑容。

  「好,咱們比比看,看誰打得凶!」

  探手提起鐵蛋,狠命一掌打得倒飛出去。

  餘人錯愕未已,「四天王」金剛奴卻猛地一拍巴掌,叫道:「對了!『賤骨頭神功』!」

  剎那間,大夥兒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聽說這小子愈揍愈厲害,大家如果同心協力,把他好好的揍上一頓,脫出地牢就有望了!」

  當下摩拳擦掌,不分恩怨敵我,爭相圍攏。

  鐵蛋暗暗叫苦,抱著腦袋嚷嚷:「我不是賤骨頭!莫來莫來!」

  「小?熊」赫連錘笑道:「師父,晚啦,忍著點,一下子就過去了嘛。」

  帥芙蓉搖頭晃腦的道:「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者,其謂師父也歟?」

  鐵蛋嚷道:「身都被殺了,還成個屁的人?」

  怎奈眾意已決,一個挨一個,圍成一個大圓,將鐵蛋圈在中央,齊聲喝道:「別賴!痺乖站起來挨打?」

  秦琬琬見這許多平日獨霸一方的江湖大豪,今日竟捐棄前嫌,聯手造就鐵蛋,心中固然欣喜,卻又怕鐵蛋承受不住,做不成「當世第五人」,反做了「地獄第一鬼」,不由急聲道:「各位大叔大伯,下手時先放輕一點,萬一……」

  金剛奴大笑道:「秦姑娘放心,這小子是個打不破的蛋。」

  仇占兒瞇瞇眼睛,接道:「到時候,包準還你一個……」他本想說「完完整整的大卵蛋」,轉念可覺這話當著大姑娘家未免不雅,趕緊改口道:「完完整整的好女婿。」

  秦琬琬立刻王臉通紅,下面的話再也不好意思出口。

  「獨角金龍」秦璜十餘年來苦心培養女兒,只希望日後能替她找個有權有勢的婆家,不料到頭來她竟愛上了一個比只餿水桶強不了多少的癩頭小?尚,心中之氣苦,可想而知,現在卻好有這麼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順的痛打鐵蛋,況且他本不信什麼「賤骨頭神功」,暗自忖道:「兩下子打死這禿驢,別人也沒得話說,又可斷掉琬兒的癡念,乖乖嫁給建文太子,真是一舉兩得。」

  當即率先走到圈中,飛起一腳,把鐵蛋踢了個跟頭。

  陳二捨笑道:「喲!老丈人打女婿,愈打愈開心。」

  秦璜連連點頭。

  「不錯,愈打愈開心,愈打愈開心。」

  拳腳齊下,恰似擂鼓一般,使那只胖皮囊發出各種激勵殺心的野蠻怪音。

  鐵蛋本還不願平白吃上這麼多苦頭,但剛才一聽秦琬琬滿懷關注的替自己求情,不禁一陣激動,尋思:「人家林三為了唐姑娘,連命都肯送,我挨幾下打又算得了什麼?等下能得小豆豆一句稱讚也是好的。」

  陡然勇氣倍增。

  又想到師父跳入葫蘆之前,對自己說「後事全交給你」時的神情,頗有器重與信任之意。

  「總不能讓師父失望吧?這麼多人全靠我救命哩。」

  只覺肩頭沉重,不得不奮起承天下毒打於己身之心,挺了挺腰幹,硬了硬頭皮,苦笑道:「來吧來吧,想當『天下第五人』,先得做做過街老鼠,真個是『如要見佛,先歷萬劫』……」

  本咕噥噥,說之未休,幾十隻拳頭腳板已同時踢打到他身上。

  地牢內幾十個人,首推西宗「真空」、「無生」二老功力最深,自然當仁不讓,站在最內圈;再來則是少林「空觀」長老以及「南劍北刀」;北宗「四大天王」和「三堡」老堡主還只排在第三層。

  其餘諸人自度打也是白打,起不了什麼作用,便只於最外圍圈成一個大圓,拍手吶喊,同時為挨打及打人的雙方助陣歡呼。

  這一頓痛揍,即連江湖上有史以來最壞的壞蛋也不曾受過,不想今日鐵蛋為了救眾人之命,竟得捱上這麼一場非人酷刑。

  只聞皮鼓「咚咚」,不絕於耳,鐵蛋渾身上下發出無盡聲響,蛋般軀殼更四下亂滾。

  鐵蛋咬牙苦撐,只覺七竅之中塞滿淤血,整個人憋悶得簡直要爆裂開來,體內真氣時而分作千萬小鄙,到處流竄,猶如針刺火灼,痛癢難耐,時又匯成數道洪流,專往要穴衝突,宛若毒龍翻波跳浪,攪得五臟六腑全離了位置。

  「西宗」二老起初尚不大相信「賤骨頭神功」真有傳言所說的那麼神妙,只用上了一半力道,各自打了鐵蛋七、八下,便有點怕他承擔不住,趕緊收手,不料往鐵蛋面上一看,卻見他眉目之間神光燦然,兩頰微紅,恰似酒鬼淺飲三杯,興頭才剛開始一般。

  二老互望一眼,心下駭異不已。

  「世上真有如此古怪的功夫!咱倆卻像兩隻在井裡待了八十年的老青蛙,直到今日才略知世界之大。」

  忽然憶起彭和尚曾經講過的一番話,又不由楞楞的盯住鐵蛋,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東西似的。

  金剛奴笑道:「二老恁地秀氣,須像我這種打法,才能把鐵蛋鏈成鋼蛋。」

  大步搶入內圈,□大拳頭打鐵一樣只顧亂砸。

  鐵蛋臉色果然宛若火中鐵塊,愈來愈紅潤,甚且緩過氣息,笑道:「你老小子怎麼愈來愈沒勁兒了?」

  不知自己內勁愈來愈強,卻以為人家愈來愈沒力氣。

  仇占兒嚷嚷:「不得了!不得了!咱們已經不夠看了,即便是長江決口,後浪也未必推得如此之急。空觀長老,你們少林寺果然有一套,服了服了!」

  空觀藍灰色的鷹眼熠熠閃爍,冷笑道:「這卻不干少林的事。無慾從小受岳翎調教,更不知從那裡學得這身古怪功夫,老納忝為住持,一直都被蒙在鼓裡。」

  忽然一掌,拍向鐵蛋胸前「期門」大穴。

  「期門」乃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重擊必死。

  大夥兒剛才出手,俱都避開鐵蛋週身要穴,以免誤了大事,不料這空觀竟如此莽撞,不分青紅皂白,猝下重手。

  卻見鐵蛋就地打了一滾,昂聲大叫:「好舒服!」

  一骨碌跳起,活像匹蓄勢待發,奮鬣揚蹄的野馬。

  大夥兒的精神也為之一振,不但卯足全力,且盡往鐵蛋要害招呼,剎那間各種至剛至陽的動力,爭相擊上鐵蛋前胸後背二十八處大穴,撩得鐵蛋直呼暢快,好似跌入了一個暖洋洋的漩渦之只覺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胖,卻愈來愈輕,簡直像個充滿了氣的球,只想鼓騰,只想蹦跳,只想把躍動於四肢百骸裡的無限精力向外放射,腦海中更是一片暈醉恍惚,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鐵蛋好不容易慢慢清醒過來,張眼只見痛揍自己的一二十名高手全部面色慘青,盤坐在地,渾身衣衫淋過雨一般透□,雙手卻死命搗著耳朵;再看外圍一干人眾,有的仰、有的僕、有的跪,身體蜷曲成各種形狀,只求能將頭顱包住。

  鐵蛋大感奇怪,翻身一跳,差點把頭撞在石室頂上,嘴裡笑道:「你們幹什麼?」

  卻沒半個人聽得見他的話。

  鐵蛋大腳跨入師兄、徒弟堆中,一把提起「石頭」無懼,間道:「你們的耳朵怎麼啦?」

  石頭回過神來,發抖道:「老七,求求你,別叫了,世上那有道麼難聽的聲音?」

  赫連錘鬆開搗耳雙手,咕嘟低罵:「叫春!爛胯腿子的大野貓!」

  餘人也都小心翼翼的放下手掌,真個再沒聽見鐵蛋的大嚷大叫,才重重吐出口氣,冷汗卻又無止無歇的冒出來。

  地面上不知怎地,似也停下了爭鬥,四方一片怪異的寧靜。

  鐵蛋正摸不著頭腦,忽聞張三豐喃喃之聲自頂傳下:「這怎麼可能?只不過眨了眨眼兒,就冒出來這麼個高手,又不是蒸饅頭?」

  原來剛才鐵蛋在心神恍惚之際,不住叫喊,內力強勁得將聲音一直送上地面,頓令交戰雙方盡皆錯愕,罷手住鬥,地底眾人更被他震得腦袋發炸,他自己卻一點也不知情。

  又聽岳翎哈哈大笑。

  「小雞悶在蛋裡要經過不少時候,破殼而出卻只須一瞬,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枉吃了八十年難蛋。」

  張三豐笑道:「我吃的蛋都沒孵出過小雞,我當然不曉得啦。」

  鐵蛋心忖:「功力到底增強了多少?」

  暗一提氣,只覺內息豐沛雄厚,竟似體內憑空多出了一個大海,無邊無際更摸不著底,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三天王」仇占兒奮力爬起,擰了擰身上衣裳,「唏哩嘩啦」弄了一地水,搖搖頭道:「打人也會打得這麼累,以後再不打人了……小子,你還楞在那裡幹嘛?咱們打你可不是白打的,快去搬石頭!」

  餘人也都疊聲催促:「快去快去!叫他們看看厲害!」

  鐵蛋心中並無把握,勉力抖擻精神,往雙掌上各吐了口口水,振臂、旋腰、扭頭、拱屁股,各種惡形惡狀搬弄一回,「呀喳」一聲大吼,自己卻先退了兩步。

  仇占兒跌足道:「打鐵趁熱,快快快!」

  鐵蛋無可推搪,碎步上前,先伸右掌抵住大石,試了試勁道,只覺那石頭並沒有想像中重,當即信心大增,左手也跟著舉起,運足力氣,慢慢向外椎,大石發出悶哼,頓時顫巍巍的搖?起來。

  大夥兒歡聲雷動,又叫又跳。

  這一刻,鐵蛋在他們眼中,簡直是天底下最可愛也最偉大的人物。

  鐵蛋今生從未覺得自己竟如此重要,更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受歡迎,不禁喝醉了酒一般,原本已然豐沛無比的內勁,益加浪頭也似鼓蕩到最高峰。

  金剛奴喝道:「不要細摳細摸,用力推它一傢伙!」

  隨著這聲暴雷震喝,鐵蛋嘴中也發出一響霹靂,眾人但覺一陣颶風寒氣壓面倒來,全部不由自主的跌出七、八尺,再定睛看時,只見那巨石急速向後退去,大夥兒驚叫不已,忙伸手堵耳,拿樁穩胯,卻已是不及,「轟隆」一陣裂天絕響,地面彷彿馬背似的猛一顛簸,把所有人都甩上了半空,跌下來又堆成一團七手八腳的人球。

  只聽鐵蛋撕著喉嚨嚷嚷:「門開嘍,門開嘍!」

  眾人不顧疼痛,拚命想要爬起,卻怎麼爬也爬不起來,最後才發覺原來是鐵蛋高高坐在人堆之上,兀自手比腳畫,樂得什麼都忘了。

  無惡氣極大罵:「老七,你從前是個討厭鬼,你現在還是個討厭鬼,你永遠都改不了你那副討厭得要死的嘴臉!」

  鐵蛋這才覺醒,忙從人堆上跳下,仍然手舞足蹈,大叫「門開嘍」。

  眾人紛紛爬起,見那大石竟深深嵌在對面石階壁裡,俱皆駭異。

  秦琬琬剛才也被壓在人堆之中,不知被那幾隻怪手白摸了好幾把,心中羞惱萬分,照准鐵蛋踢了一腳,罵道:「你還發瘋?」

  鐵蛋卻對著她笑嚷道:「哇,我好大力氣!?大好大!」

  邊叫邊率先衝出門外,每一級石階便都迴響起「好大好大」之聲。

  眾人生恐這滿佈機關的地牢又變出什麼花樣,也爭相蜂擁出門,一群土撥鼠也似搶上石階,往地面直跳。

  東宗弟子有的拔下神劍,有的攙起唐賽兒,有的抱起林三屍身,卻連看都不看韓不群,默然出門而去。

  「李白怕」李黑昏頭搭腦的走在最後,忽見韓不群竟動了動,口中發出微弱的呻吟。

  李黑心中不忍,挨過去笑道:「還沒死呀?難道真個活不膩?」

  韓不群掙了幾下,彷彿知道自己沒救了,臉上漸漸露出一抹獰惡之色。

  「小子,幫我一個忙。」

  李黑急急搖手。

  「別找我,我可沒錢包你白包。」

  韓不群哼笑道:「我也不想那麼麻煩,這裡正是我上好的埋骨之所。」

  費力從懷中掏出一帖符咒。

  「用我的血,把我的生辰八字寫在上面。」

  李黑出身武當,對這些玩意兒自也稍知一二,遲疑著問:「你想害誰?」

  韓不群面如厲鬼。

  「咱韓氏『白蓮』最大的仇人--朱元璋一家老小。」

  李黑尋思:「姓朱的、姓韓的,反正一樣壞,讓他們去狗咬狗。」

  當即依言寫上韓不群的生辰八字,又遵照指示拿去地牢西北角上掩埋妥當,回轉來時,韓不群已睜著眼睛死去,嘴角浮出娃娃般甜蜜的笑意,彷彿已然親眼見到大仇得報一般。

  李黑心忖:「這種邪術有個屁用?」

  然而遊目一掃空蕩蕩的地牢四周,竟只覺渾身陰寒,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

  他那知後來朱棣為了要鎮壓元室的王氣,將沈渣土和開鑿筒子河挖出來的泥土,一古腦兒全堆到此處地面,即是日後俗稱的「煤山」。

  韓不群埋骨於此山之下,兩百多年後,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明思宗被「闖王」李自成逼得自縊於此山之上,兩姓恩怨至此作一了斷,亦不可謂與姓李的渾頭所埋下的符咒無關。

  李黑愈瞧地牢裡種種陰怖血腥之相,愈覺寄寒徹骨,被鬼掐住脖子似的悶嚎一聲,連滾帶爬衝上石階,混入眾人堆中,惹得大家都罵:「酒蟲犯闕了是不是?」

  須臾來到洞口,清冽空氣迎面撲來,大夥兒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金剛奴捲起袖管,喝道:「咱們彼此之間的舊帳先還別算,先打散了那群猢猻王八蛋再說!」

  眾人哄然應是,箭射弩奔,紛紛躍上地面。

  星空雪地之中,只見「魔佛」岳翎空手站在「飛鐮」、「神鷹」二堡人馬圈內,神態悠間,與腳邊的成堆屍體極不相稱;張三豐卻離得老遠,坐在一落石材上咧嘴傻笑。

  老虎和尚姚廣孝對面則立著一名身材魁梧異常,鬚髮宛若獅子一般覆蓋了整個上半身的白衣老人,眉展目瞬之間,透出十里外都聞得著的鞭炮氣味。

  眾人心上立刻澎湃起一陣強烈波濤。

  這個五十年前偷盜少林鎮寺之寶「如來神功譜」,殺害了滿門「空」字輩師兄弟的「空法」大師;卻又首舉義旗,反抗蒙元,四處傳佈彌勒思想,即連朱元璋亦受其教誨的彭和尚;繼而擁立徐壽輝,創建「天完」國,席捲荊襄,稱霸一方的「護國大法師」彭瑩玉;如今又是聲勢最為龐大,最教朝廷頭痛的「白蓮」西宗彭教主,身上究竟負載著多少傳奇,胸中究竟蘊藏著多少玄秘,恐怕連神通廣大的觀世音菩薩都未必搞得清楚。

  大夥兒對他也只是聞名而已,從未見過面,此刻都不由暗暗嘀咕:「這個老傢伙那裡像個和尚?簡直是頭毛猩猩!」

  彭瑩玉的目光也正朝這邊掃視過來,彷彿兩道火焰,燙得眾人眼睛生疼,趕緊低下頭去。

  鐵蛋心臟也自狂跳不已,卻硬是收不回視線,一逕瞪著那覆滿毛髮的獅子面龐發愣。

  彭瑩玉目芒映奪,終於落定在鐵蛋身上,眼中立刻露出一抹極端怪異的神情,張了張嘴巴,又強行按捺住?語,只輕歎一聲,喃喃道:「還是沒有破,可惜可惜,還差一點。」

  張三豐嘟嚷道:「真要破了還得了?咱們都沒得混啦。」

  姚廣孝面容凝肅,沉聲道:「空法師兄的『如來神功』終於找到傳人了,真不簡單,連心狠手辣的功夫都學得青出於藍。」

  鐵蛋身上這種古裡怪氣的「賤骨頭神功」,至今還沒有人知道究竟算是那門子功夫,不過大家都自心忖:「本有人說是藏邊『七毒門』的『吸功大法』,如今看來顯然不對。『吸功大法』不但能吸走對方的內力,且會令對方中毒死亡,咱們剛才打了他這半天,除了累,根本一點異狀都沒有,由此可見武當『摩雲劍客』徐二俠也決非『鐵蛋惡僧』所殺。」

  心中本已很感激鐵蛋,此刻更不由爭相替他說話:「你才他奶奶的心狠手辣!就算他身負『如來神功』又怎麼樣?經書不是他偷的,人也不是他殺的,少林弟子身懷少林絕技,本就天經地義,要你姓姚的放什麼屁?」

  彭瑩玉哈哈大笑。

  「你們別為這件事情傷腦筋啦,全都是胡猜亂想。『如來神功』雖為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但在那個小傢伙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何須費勁去學?」

  眾人都唬一跳。

  「難道還有比『如來神功』更厲害的功夫不成?」

  只聽金剛奴大吼道:「什麼都別嚕囌,先宰了那些龜兒子再說!」

  大夥兒早已怒氣填膺,紛紛掣出乓刃,就待一湧而上。

  張三豐突地一響斷鐵大喝:「且慢!」

  直將眾人震退了好幾步。

  張三豐臉上現出難得一見的肅穆神情。

  「凡事總有解決之道,用不著多傷人命。」

  姚廣孝眼珠轉動,笑道:「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口氣已大不如先前霸道,頗有商量的餘地,實因他盱衡局勢,不得不然。

  「飛鐮堡」本仗著馬必施與「飛鐮五雄」,才得以橫行江湖,在「三堡」之中勢居首位,但自從那次激烈內訌之後,可謂菁英盡去,只餘下一大堆專會拚命、全無功夫的堡眾,此次又只來了兩、三百名,戰力十分有限;「神鷹堡」則因往常太愛賣弄花拳繡腿,一旦真刀實槍硬拚起來,只覺招多而用少,式倍而功半,不反挨人打便算不錯。

  罷才岳翎獨鬥二堡人馬已然游刀有餘,現在又放出這許多條大蟲,顯而易見,消滅二堡只在指顧之間。

  姚廣孝心念電閃,面容依舊一片輕鬆,悠悠道:「邋遢老兒的意思,可是一個對一個?這我贊成。姚某人今日就憑這一雙肉掌,會會天下英雄。」

  這一下避重就輕,倒也耍得漂亮。

  他眼見對方陣中高手雖多,但真能與自己抗衡的也只彭瑩玉和岳翎二人而已,縱然戰之不勝,起碼也能全身而退,還可保住二堡人馬,徐圖再起,當即亳不考慮的開口搦戰。

  「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大步上前,一派黑影團團滾動,好像在地下潑了一層墨。

  「先讓老子教訓教訓你這小子!」

  巨掌叉開,遮星暗月,直如一張餃子皮,把姚廣孝的腦袋當成餃子餡兒一樣的兜頭包落。

  姚廣孝噴口大笑。

  「邊區土匪也敢在老夫面前放刁?」

  翻掌豎立胸前,「絲絲」刀風破空,只一砍剁,金剛奴立覺渾身都著起火來,忙不迭向後退避,頭頂仍不免一涼,大把頭髮在銀天雪芒之中根根散落地面。

  這一手委實俐落至極,不論敵我雙方都鼓掌喝采,連金剛奴也不禁一翹大拇指。

  「姓姚的,我服了你,這輩子再跟你作對,我『四天王』不是人!」

  雙掌一摸頭皮,將滿頭頭髮盡皆削去,昂首退回陣中,照樣也贏得了一片叫好之聲。

  「大天王」何妙順一抱拳道:「在下領教少師高招。」

  正待越眾而出,忽聽「魔佛」岳翎搶道:「何兄,稍等一會兒。」

  他不管在「三堡」或「白蓮」東、北二宗之間,都具有無上的威嚴,何妙順當即止步,扭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岳翎目注姚廣孝,緩緩道:「咱們乾脆一點,用不著拖泥帶水,也免日後說咱們用車輪戰法戰你。」

  抬手一指鐵蛋。

  「這個東西才只十九歲,我賭他接你五招不成問題。」

  姚廣孝闊嘴飄出微笑。

  「如果接不下?」

  岳翎目射寒光。

  「岳某人終身供你驅策!」

  眾人胸中不禁齊打一下鼓。

  「雖說小傢伙已非昔可比,但姓姚的何等老辣高強,接他五招實在難說得很。這賭注下得太險了一些。」

  鐵蛋更是大吃一驚,連連向師父拋出求饒的眼光。

  姚廣孝虎目圓睜,兩顆眼珠子水車般上下直滾,才想開口答話,彭瑩玉卻已先搶道:「何止五招?接他十招都不礙事。空性,咱們就以十招為準,小傢伙若接不住,咱『白蓮』西宗全聽你號令,但如果他接下了,你卻要怎麼樣?」

  姚廣孝仰天大笑。

  「姓姚的十招之內拿不下那個小?蛋,要這一身武功也是沒用!」

  彭瑩玉擊掌道:「好!一言為定。小傢伙,上!」

  鬚髮飄飄,大步往旁移開,神色篤定得有若磐石。

  岳翎笑道:「彭教主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倒顯得我小氣了。好吧,捨命陪鐵蛋,我也賭十招。」

  身子不知怎地一轉,早脫出二堡包圍,恰與姚廣孝、彭瑩玉鼎足而立,伸手一指三角形的中央。

  「揚名立萬正在今朝,快來快來!」

  鐵蛋叫苦不迭,只覺肩膀壓上了兩座小山,弄得腰幹都有點挺不直,硬著頭皮走到姚廣孝對面七尺之處站定,腦中兀自發暈。

  彭瑩玉哼道:「見不得大場面?沒出息!」

  聲若鐘槌,狠狠敲入鐵蛋腦袋,不由得清醒過來。

  又聽「搏命三郎」左雷一旁大叫道:「師父,你怕什麼?反正輸了也不賠你的本,就讓那兩個老鬼去當姓姚的奴才!」

  大夥兒俱皆忍俊不住,噴笑出聲。

  鐵蛋心中頓感一陣輕鬆,蟄伏在血管底層的那股永不服輸的狠勁,便又如同潰閘洪水一般沖湧到全身每一處角落,他的瞳孔開始收縮,經脈開始跳動,肌肉開始膨脹,甚至連指甲都發出「必必剝剝」的炸響。

  姚廣孝似乎看出了一些不妙的兆頭,一向懶倦的病?面龐倏地露出蓄勢獵殺的樣相,只喝了聲:「注意了!」

  天地就陡然變起色來。

  有一剎那,鐵蛋幾乎放棄了招架的念頭。

  鐵蛋從小佩服觀音菩薩,因為少林寺「大雄寶殿」內供著一座千手觀音像,鐵蛋每次望著他,就覺得天下沒有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

  「只有一個人,我不敢跟他打。」

  每當鐵蛋把師兄弟打得落花流水之後,都會指著佛像,說上這麼一句。

  然而此刻,鐵蛋眼中卻似看見了一千尊千手觀音,使他覺得自己僅有的這兩條手臂根本派不上用場,但他瞧覷來勢,彷彿全為硬手,便立即尋思:「我又不怕打,就給他打一下又怎麼樣?老傢伙不用兵刃、又不用點穴擒拿,算他倒楣。」

  鐵蛋只有兩隻手,兩隻手卻正好護住一顆頭。

  只覺胸口一陣電觸雷殛,軀體便隨著狂風亂舞起來。

  換在以前,鐵蛋縱有神功護身,也禁不住姚廣孝半掌的力量,但他現在身懷當世一四二名拔尖高手毒打之功,內息雄渾,實己與姚廣孝相差不遠,這一擊雖打得他飛出七、八丈,卻絲毫未傷著內腑,反而感到真力又增強了許多,半空中一個魚躍,穩穩站落地面,臉皮宛如鑽石一般放出異樣光彩。

  眾人立爆一片歡呼:「一招啦!」

  心中卻都忖道:「姚廣孝若一連打他十掌,小傢伙不曉得要變得多厲害呢!」

  回想起自己數十年來爭勝逞強,心頭不由蒙上一層惘然與頹喪。

  姚廣孝臉色更是變得怕人,時青時紅,誰也猜不透他心裡正在想些什麼。

  「飛鐮」、「神鷹」二堡人馬尤其悚懼萬分,他們剛才已被岳翎一陣狂飆殺得魂飛魄散,只因姚廣孝尚能硬撐在那兒,方才稍微保持住一點膽氣,不料現在竟又冒出個鐵蛋,一副神勇難當的模樣,眼看就要逼使姚廣孝認輸,更加上那許多條大蟲在旁虎視眈眈,衡情度勢,顯然凶多吉少。

  只聽「翹遙鷹」秋無痕大聲道:「柳堡主,這兒沒我的事,我先走一步了。」

  當真就要轉身離去。

  柳翦風怔了怔,急道:「秋兄,你這是什意思?」

  秋無痕一翻白眼。

  「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我可犯不著為『神鷹堡』送上這條命。」

  柳翦風氣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的道:「『神鷹堡』待你不薄,你怎能在最危急的時候一走了之?日後傳揚出去,你姓秋的還能做人嗎?」

  秋無痕冷笑連連。

  「你這話好生奇怪,我本來就是人,何須再做什麼人?況且,我為『神鷹堡』出了那麼多年力,對『神鷹堡』又何嘗薄餅?你的想法未免太一廂情願。若論你我之間的私交……」語聲稍頓,一指「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續道:「他們給我一萬兩黃金,叫我推你為堡主,我難道沒有一切照辦?我對你早已仁至義盡,再沒什麼好說的。」

  一語方畢,「蹁躚鷹」燕銜翠立刻大聲咋唬:「一萬兩?我才只拿五千兩,更沒理由為『神鷹堡』買命了。」

  柳翦風暴跳如雷。

  「姓燕的,你說話莫味著良心,你明明也拿了一萬兩……」

  燕銜翠笑道:「口說無憑,收據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這種交易自然不會有收據,當下「步虛鷹」雲含煙叫道:「我才只拿三千兩,去他的去他的!」

  「舞月鷹」花團簇嚷嚷…

  「我更少了,欺負人嘛!」

  大名鼎鼎的「神鷹堡」六大支柱果然輕功絕佳,就在論斤論兩聲中,一下子走得影兒都不見了。

  其餘「神鷹」堡眾俱各心忖:「人家一萬兩、五千兩的都走了,咱們這些三百兩、一百兩的還留著幹什麼?」

  不管大鷹、小鷹,一齊走得精光。

  柳翦風頓時氣呆在當場,作聲不得。

  卻聽一人叫道:「喂喂喂,你們別走,你們跑光了,四年後誰來推我當堡主?」

  原來是「摘星玉鷹」桑夢資剛剛被老子救醒,竟比誰都發急,放足尾隨眾鷹而去,只聞得「沒了你們,誰來推我當堡主?」的悲淒叫喊,在黑夜之中久久不散。

  金剛奴等人見狀,都不覺失笑,唯獨岳翎神色黯然,欷□不已:「當初創建『神鷹』,本是想讓每個人都能活得自由自在,不意如今居然落得這般收場。」

  一瞬間,只覺得人世乏味至極。

  忽聞「鐵面無私」馬功喝道:「『飛鐮堡』忍辱臥底,只為誅除這些奸賊,今日果然大功告成。弟兄們,上!」

  抖出飛鐮彎刀,沒命向柳翦風撲去。

  眾人大大一楞之後,都搖頭不迭,直想不出老天為何會造出這等卑鄙無恥的傢伙。

  「飛鐮堡」徒更被這個新堡主的種種行徑攪得目瞪口呆,再也不跟以往一樣振臂響應,反而把雙手都縮到了背後。

  只見馬功黧黑精悍的面龐上,掛滿了正義凜然之氣,縱刀直劈柳翦風頭顱。

  「梳翎神鷹」雖因變起肘腋,頗有點措手不及,但終非易與之輩,純金雙槍翻自腰間,左槍險險架開彎刀,右槍扎向對方胸口。

  馬功手腕倏轉,「嘩啦」一聲鐵鏈響亮,早纏住柳翦風右手短槍,彎刀由上而下劃個弧形,眼看就要跌落地面,卻又詭異絕倫的往上一跳,倒釣柳弟風下陰。

  柳翦風忙橫過左槍來攔,又吃彎刀刀刃咬住,抽拔不得,馬功手腕再抖,鐵鏈兜出一個大圈兒,套向對方頸項。

  柳翦風狗急跳牆,索性撇下手中雙槍,猛然往前一撲,抱住馬功腰肢,雙雙滾倒在地,糾扭作一團。

  馬功手中的飛鐮彎刀反而礙事,也忙甩開兵刃,伸手去掐柳翦風的脖子。

  兩人卻似一對潑皮無賴,踢咬叫罵全用上了,打得滿地生煙。

  「千面羅剎」何翠尖叫道:「早就叫你把這個不肖狗種斃了,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

  姚廣孝凜冽一笑,虎牙森森,似欲嚙人。

  「反正是些沒有用的東西,多一個少一個根本無所謂。」

  扭頭朝向鐵蛋,喝道:「小子,再來!」

  鐵蛋剛才硬挨第一掌,已知自己的功力不比他差多少,畏懼之心盡去,腦中早擬好對付他的策略,口裡笑道:「這回可不讓你了!」

  虎跳上前,雙拳撼嶺碎山,直如一具攻城鐵梃,沒天沒地的只管搗向對方身軀,去勢迅若疾火,逼得姚廣孝毫無迴旋餘地,只好舉掌硬架,「砰」地裂石之聲才起,鐵蛋略退一步,第二拳卻又緊接著擊出。

  鐵蛋明白姚廣孝著數之精奇遠勝於己,因此一上手便採取硬拚之勢,不讓對方有任何取巧的機會,雙拳收放有如閃電,已一連擊出七拳。

  姚廣孝嘿嘿出聲,也一連還了七招。

  只見地面上的雪石磚瓦全蹦上天空,幾將二人身形完全淹沒,眾人只能從那一串雷鳴聲中,默計二人交手的次數:「五、六、七、八……八招了,小傢伙真了不得!」

  其實鐵蛋攻到第六招上時,雙臂已然酸不可耐,手骨更痛得似已根根折斷,勉力支撐著攻出第七拳,渾身上下立刻劇烈抽搐起來,彷彿就要萎縮成一球極小的肉丸子。

  鐵語眼昏花,手腳發軟,暗喊一聲「完蛋」,實在沒有力氣攻出下一招,然而想到師父今後的命運全操縱在自己手上,不得不拚盡全力,像從豆渣裡□出最後一滴油似的提起最後一口氣,連同身體一齊推了出去。

  這本是電光石火間事,旁觀眾人並不覺得有絲毫異狀,還當鐵蛋愈戰愈勇,都不禁大聲吶喊:「九招啦!」

  鐵蛋卻只感苦不堪言,他的雙拳正抵著姚廣孝的雙掌,臉龐正對著姚廣孝的臉龐,他的眼睛看見一隻冰冷慘酷,且正發出無盡嘲弄光芒的透明眼球,他的身體已無法動彈,幾乎全靠姚廣孝身體的支撐,才不至於倒下。

  然後他的耳朵依稀聽見姚廣孝的聲音:「小子,我一根指頭就能叫你死,但這又怎麼樣?武術根本是個可笑的東西,你我週身也都是一些可笑的人。我改變主意了,小子,你來吧。」

  鐵蛋頓覺姚廣孝雙掌往後一收,自己的雙拳便不由自主的打在對方胸口上。

  大夥兒立爆一片叫囂:「十招了!姓姚的,你輸了!」

  采聲未落,就見姚廣孝退開兩步,闊嘴一咧,一連吐出幾十塊比拳頭還大的血塊,寬壯雄健的軀體竟一下子縮小了許多。

  眾人只道鐵蛋一拳打得他功力盡廢,又自叫好不已,唯獨鐵蛋心中明白,見他毫不猶豫的將數十年的功夫毀於一旦,不由驚得呆住了。

  「空觀」大師高唱一聲佛號,藍眼閃動,緩緩道:「空性師兄,但願你從此斷盡一切貪嗔癡妄,未始不是你的福氣。」

  卻見姚廣孝依舊神采奕奕,滿臉掛著鄙夷不屑之色。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的計畫就決不中止。」

  仇占兒尖笑道:「你還誇口?如今你已是廢人一個……」

  姚廣孝咧嘴大笑。

  「你們這群三流笨蛋,老以為武功就是一切。其實這等莽漢之技,根本不值個大屁!我這一身武功,要不要都無所謂,你們少在那兒洋洋得意。」

  在場諸人俱將武功視作第二生命,乍聽此言,都不禁楞了楞。

  姚廣孝望著仇占兒,悠悠續道:「你剛才說我沒了武功,就是廢人一個。好,我現在就站在這裡讓你殺!」

  背負雙手,擺出一副待宰羔羊之態。

  大夥兒都被他搞得摸不著頭腦,暗暗尋思:「難道他是故意輸的?他為什麼要故意輸?為什麼要把一身武功廢掉?難道他竟用這種方法向我們示威?」

  滿心覺得不可思議,自度己身決無膽量在強敵環伺的情形下廢掉武功,便都不由望著對方臉龐發起怔來。

  姚廣孝冷笑道:「怎麼著,連個廢人也不敢殺?你們不是一向以武功自豪?就漂漂亮亮的殺我一次,給我看看。」

  眾人又都心忖:「姓姚的花樣多,說不定武功根本沒有廢掉,還是別上他的當,反正他已經認輸,咱們也用不著逼人太甚。」

  東思西想,只沒半個人敢貿然上前。

  卻聽「鐵面無私」馬功叫道:「我來殺你!」

  奮力擺脫柳翦風的糾纏,狠命撲向姚廣孝。

  老虎和尚連動都不動,嘴角兀自掛著微笑。

  彭瑩玉搶上一步,喝聲:「憑你也配?」

  大手一揮,把馬功震得倒飛回去。

  柳翦風恰恰翻起身來,順手一掌打中馬功後背。

  馬功口中鮮血狂噴,凶悍異常的將身一轉,雙手緊緊掐住柳翦風的脖子。

  柳翦風掌不停擊,打得馬功胸口骨碎肉裂,馬功卻死也不放手,螃蟹鉗子一般愈收愈緊。

  「千面羅剎」何翠急叫:「風兒!」

  衝上前去想要扳開馬功的手掌,竟然扳之不動,急得嘶聲哭喊:「姚郎,快來,那個來幫幫忙,求求你們……」

  姚廣孝視若無睹,轉臉對著岳翎緩緩道:「當初你創建『神鷹』、『飛鐮』,曾否想到有今天?我可是早就算準了有此下場。」

  岳翎面色慘黯,搖頭不語。

  秦琬琬抽出背上寶劍,向何翠擲了過去。

  何翠急急接劍在手,猛然斬去馬功雙臂,柳翦風卻已舌尖微吐,氣絕多時,屍體向前一倒,又和馬功的屍體撞在一起,兩人僵仆在地,仍然難解難分。

  姚廣孝毫不動容,冷笑道:「沒有用的東西,都是些沒有用的東西!」

  目中湧出透骨寒光,續道:「我的錯誤在於一直把江湖人物估計得太高,還希望你們能助我成就一番大事業,豈知你們竟都是些眼光如豆、胸無大志的豬狗!老夫從今日開始另起爐灶,再也不跟你們這些上不了抬盤的小丑打交道!」

  卻向岳翎一抬下巴。

  「只有你,等你那天雄心再起、銳氣復萌的時候,你來找我。」

  言畢轉身,大步而去。

  何翠抹掉淚水,叫道:「姚郎,等等我!」

  拋還秦琬琬的寶劍,匆匆趕到姚廣孝身邊,想要伸手去攙,卻被姚廣孝虎地摔開,只得低頭尾隨在後。

  星光下,只見老虎和尚直挺身軀,愈走愈遠,踏在雪地上的步履似乎有些顛踣,背影卻依然龐大懾人,恍若一尊金剛神像,漸漸消失在銀輝漫灑的元代宮殿廢墟之中。

  他來時像團白色的謎,去時仍舊像團白色的謎,更在眾人心底種下永遠也解不開的疑惑。

  岳翎不知怎地驀然一驚:「他這麼做,難道竟是不想讓我下不了台?難道他真要等我再像從前一樣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

  不覺背上冷汗狂流,腦中一片迷惘。

  彭瑩玉喃喃道:「他的計畫若果實現,到底是大漢民族的幸還是不幸?」

  皺眉半晌,「呸」地一口口水吐出老遠,把頭一甩,啐道:「十年不出山,一出山就碰見這種鳥事,真夠悶氣!鄧老,呂老,回去啦!」

  當先行出幾步,忽又轉過頭來,衝著東、北二宗諸人道:「『白蓮』三宗各行其是數十年,實乃本教一大憾事。老夫來日無多,若不能親眼見到此事圓滿解決,死了也不甘心。」

  東宗器量狹窄的韓不群已死,北宗也勢力日蹙,這一句話,正正打中諸人心坎。

  「大天王」何妙順和東宗大弟子王弘道當下齊一躬身。

  「近日內必赴荊山,聽您老人家裁奪。」

  彭瑩玉一點頭,又目注鐵蛋,道:「這事跟你也有關係,你可一定要來。」

  鐵蛋正心緒雜亂,根本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只胡亂應了聲「是」。

  彭瑩玉又點一下頭,正想轉身離去,忽一眼瞥見「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兀自站在一旁發呆,忍不住圓睜獅目,大吼一聲:「你們這四隻傻鳥,還不快滾回家啃窩窩頭去?」

  左足踢起一片雪花,灑得四個老兒蒙頭遮臉,哇哇亂叫,拚老命拔足飛奔。

  彭瑩玉哈哈大笑,又一腳把雪花踢向「飛鐮堡」眾,喝道:「滾!賓得遠遠的,都是些鳥,死鳥!臭鳥!」

  走一步,罵一步,踢一腳,滿天銀光亂閃,「悉沙」碎玉爭鳴聲中,數百名堡眾四散遁逃在前,他老兄大嚷「打鳥」在後,眨眼就都沒了影兒。

  「西宗」二老和鄧佩、呂孤帆等人也向眾人匆匆一抱拳,快步而去。

  「獨角金龍」秦璜大咳一下,舉起手,兀自想要召集堡眾,風風光光的離開,扭頭卻只見所有部屬早已走得精光,連死對頭桑半畝、馬必施二人都不見蹤影,心中之窩囊簡直難以言宣,又趕緊輕咳兩聲,連建文太子都不顧了,昂頭背手,邁著遊人觀賞月色一般的步伐,慢吞吞的向城內走去。

  秦琬琬叫道:「爹!」

  她不叫還好,愈叫反而逼使秦璜走得愈怏,到了後頭幾乎是用跑的。

  秦琬琬跟了兩步,又不由住腳,怔怔望著父親背影,大顆淚珠順著面頰緩緩流下。

  鐵蛋此時方才回神,歎口氣,摳摳脖子,走到岳翎面前,苦笑道:「我輸啦。」

  岳翎搖搖頭,臉上露出比鐵蛋更苦的笑意。

  「是我輪了。」

  一摸鐵蛋腦袋。

  「算你們倒楣,有我這麼個幾十年來一直都是輸家的師父。」

  忽然縱聲一笑,星光陡暗,人已不知去向,只聞悠長的語音自空中傳下:「別忘了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會』。」

  鐵蛋心忖:「師父說得不錯,他一直都是輸家。出身白蓮,卻不見容於白蓮;一手創建三堡,卻又被三堡追殺;跑到少林寺,長老可又覺得他討厭,去年獨力逐退天竺番僧,保全了本寺,結果不但沒獎,反而被罰去菜園種菜;十幾年費心調教咱們七個師兄弟,卻一個一個都是笨蛋。唉,師父真夠倒楣!」

  冰風刮來,遍體寒涼,心上湧起一陣莫名的淒迷,鐵蛋仰面向天,忽又想道:「什麼是贏?什麼是輸?這世間又何嘗有誰贏過?師父總是輸,卻總是輸得漂亮,這其實也滿不錯。」

  只覺夜空遼闊,天地忽荒,心中頹喪一掃而光。

  左雷笑道:「師父,輸的滋味不賴吧?」

  鐵蛋用力點頭。

  「不賴不賴,好得很。」

  惹得無怒等六個師兄大呼「不要臉」。

  卻見建文太子低頭走向「空觀」大師,合掌為禮。

  「弟子來遲,長老恕罪。」

  空觀點了點頭,眼角餘光直在鐵蛋身上打轉,終於未發一言,領著太子和「殺生和尚」方戒默然而去。

  張三豐輕歎一聲,喃喃道:「同樣是『空』字輩的,差得真多……差得太多了……」

  慢慢站起身子,向羅氏兄弟招招手。

  「你們的師父也死了,還是跟我來吧,看我把你們一刀兩半。」

  羅全、羅奎怦然心動,仍不敢自作主張,面現哀求之色的望向東宗大弟子王弘道。

  王弘道笑道:「想去就去,唐教主想必不會不答應。」

  眾人都聽得一楞。

  「那兒冒出來個『唐教主』?」

  卻見王弘道將天書神劍恭恭敬敬的一併放在唐賽兒身邊,肅然道:「小師妹,師父已死,老三也死了,老四已脫離『白蓮教』,往後東宗何去何從,就全看你的了。『荊山』最好還是去走一趟,至於是否與其他二宗合併,或者大家散夥,也全由你做決定。」

  唐賽兒匆匆抹乾淚珠,仰面急道:「你和二師兄呢?」

  王弘道黯然一搖頭,辭別眾人,領著簡金章悄悄離開。

  後來他回返老家灤州石佛口,繼續傳習「白蓮」教義,並且另造經書,儼然自成一系,子孫族人世代相傳不絕,影響及於關內各省,並衍生出許多支派,諸如「天理教」、「義和門」、「大龍八卦教」、「白陽教」、「紅陽教」、「青陽教」、「紅蓮教」、「青蓮教」、「黃蓮教」、「清茶門教」、「大乘教」、「西來教」、「靜空教」、「燒香教」、「順天教」、「先天教」、「摸摸教」、「衣法教」、「天香教」、「老佛門」、「一注香門」、「五葷道」、「悄悄會」、「龍華三會」……大大小小數百支,多半只是傳宣教義,勸人為善而已。

  迨至萬曆年間,族人王森自稱「聞香教主」,聚眾二百餘萬,飛竹籌報機事,一日數百裡,徒眾蔓延山東、山西、畿輔、河南、四川、陝西各地,後事發被捕,死於獄中。

  其徒徐鴻儒乃率眾作亂,僭號「中興福烈帝」,以東宗的老標誌紅巾為幟,蹂躪山東全境,終被官軍□減,石佛口王氏「白蓮」一脈遂衰。

  唐賽兒回顧身邊寥寥數名東宗弟子,廢然長歎,眼淚又落了下來,輕輕抱起林三屍身,就待舉步。

  鐵蛋連忙趕上,撿起天書神劍,塞到她臂彎裡。

  唐賽兒淒涼一笑,不再多說什麼,緩緩行去。

  嬌小的身影起初顯得有些軟弱乏力,卻漸漸露出一種剛硬的樣態,一直走往雪天線上。

  鐵蛋再回頭看時,張三豐也己帶著羅氏兄弟走遠了。

  老少三人數年內遍歷名山大川,採集靈藥,而後張三豐□刀一割,將兩兄弟分開,終因當年韓不群不予治療,拖延日久,兩人都不長命。

  但他倆自幼濡染彌勒淨士思想,又經張三豐傳授道教教義,兩者融會貫通,竟爾自成一格。

  扮哥羅全早死,遺有一子,由弟弟羅奎撫養長大,即是「羅教」始祖羅清。

  「羅教」影響既深且廣,上下數百年,後世赫赫有名的「青幫」及「一貫道」均脫胎於此,不在話下。

  「快劍」關曉月忽然想起一事,高叫道:「師父,掌門人是不是也已來到北京?」

  張三豐遠遠答道:「早就來啦,帶著一堆人鬼鬼祟祟的在城東轉來轉去,不曉得想幹什麼……」

  鐵蛋聞言,驀然驚悚,暗喊一聲「糟糕」,連話都來不及說,撒開短腿就跑。

  仇占兒尖笑道:「小傢伙膽子真小,一聽見武當道士就嚇成這個樣子,莫非『摩雲劍客』徐蒼巖真是你殺的不成?」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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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人死身不滅劍客出怪招
   髮削緣已盡泵娘有雄心

  鐵蛋無暇理會,一逕飛奔,那消三縱兩跳,已來到「金甲神」周干、「銀甲神」周坤兩兄弟隱姓埋名所開的小麵館前。

  此時天已微明,小麵館夾在兩棟大屋中間,好像一個被押赴刑場的囚犯,屋頂閃著沉鬱無奈的光。

  鐵蛋還未進屋,鼻子就聞到了一種味道。

  「來遲了!」

  鐵蛋暗暗跌足,一腳踢開門板,衝入店內,立被一陣濃稠的血腥之氣薰得胃翻腸掛,定睛只見「銀甲神」周坤渾身稀爛的倒在中央,身周躺著十幾名武當道士,兩名婦女抱著包袱死在牆角,大約總是周氏昆仲的妻子。

  「銀甲神」周坤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公然出言揭挖朱元璋的瘡疤,致被當時在座的「戶科都給事中」胡瀅聽在耳裡,會後即命武當追殺他倆。

  周坤本想投靠祖父「八卦尊老」周子旺的師父--如今「白蓮」西宗教主彭瑩玉,周干卻執意不允,帶著一家老小躲到北京來開麵館,卻還是被武當綴上了,今日下午雖已從石擒峰口中得知武當道士即將來襲的消息,收拾細軟準備連夜離開,終究晚了一步,盡遭毒手。

  鐵蛋又急又惱,眼淚直流,忽然發覺並沒看見「金甲神」周干的屍體,便再往店後闖去。

  廚房後面是個小小的院子,鐵蛋推開木門,立刻不由自主的倒退兩步。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手持長劍,站在對面五尺之處,臉上掛箸陰寒笑意。

  周干則倚在右側牆角,遍體血跡,不知是死是活。

  鐵蛋惡向膽邊生,反手取出缽盂,罵道:「你這狗……」

  話沒說完就楞住了。

  若虛真人兀自冷笑不已的嘴角,忽然淌出一溜血絲,接著身體向前一倒,現出插在背心上的那柄極長極窄,宛如晾衣竿一般的長劍,同時也現出立在他背後的「猿臂神劍」高斌。

  名列「武當四劍」之一,身高不滿五尺的小矮子,臉上竟也泛著同樣的冷笑。

  鐵蛋楞了半天,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皺眉道:「你這猴……」

  話沒說完又再次楞住了。

  斑斌嘴角竟也忽然淌出一溜血絲,向前倒了下來,背後卻沒插著劍,只有一個小小的血窟窿。

  鐵蛋立刻就知道殺他的那柄劍正在什麼地方。

  劍,幾乎就在自己的背心上。

  鐵蛋這半日間已經歷過好幾次生死關頭,卻還未□著死亡緊貼上背脊的滋味,彷彿一縷麻辣,旋鑽入心底,使得四肢好像都快脫了節。

  幸虧鐵蛋功力大進,背心自然湧出一股大力,將劍尖擋了擋,身軀飛快往旁滑開,背後衣衫「嘶」地裂開一個大口,轉眼一看,第三度結結棍棍的楞在當場。

  「摩雲劍客」徐蒼巖。

  鐵蛋不禁五官賁張,七竅結冰,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徐蒼巖瘦削的臉龐上隱約浮動著幽靈一般的笑意。

  「見到鬼了,是不是?」

  鐵蛋那天在「少林武當大會」親眼看見他中毒死亡的慘狀,至今記憶猶新,揮之不去,甚至經常成為他做夢的材料。

  不想現在竟眼睜睜的看著他在那兒說話、走動、咧著嘴笑,心中之驚駭自然強烈到極點,邊自後退,邊自暗念「阿彌陀佛」,雖然當了十九年和尚,卻還是首次真正希望佛祖的威力能大過魔鬼。

  徐蒼巖一步一步逼近。

  「小子,你居然逃得過『武當派』的追殺,可真不容易。」

  鐵蛋發抖道:「沒有人追殺我,只除了關曉月……」

  猛個強笑一聲,卻比豬嚎還要難聽。

  「師父,你別嚇我……師父,拜託,要扮也扮個活人嘛……師父……死鬼……」

  徐蒼巖冷笑連連。

  「別嚷嚷,沒人救得了你。」

  鐵蛋背脊巳貼上院牆,退無可退,眼見對方妖魅也似一直傾壓到自己面前,不由大叫出聲:「我那天又沒殺你,你現在為什麼要殺我?」

  徐蒼巖一字一字的迸道:「看見我的,就得死。」

  晨曦中,突然出現一顆未落的孤星,直奔鐵蛋咽喉。

  鐵蛋見識過徐蒼巖的身手,也見識過「太極劍法」,但這一劍卻決非「太極劍法」,其中包含的劍意,也決非那時的徐蒼巖所能達到。

  「真個是碰見鬼了!」

  鐵蛋嚇得幾乎忘了舉缽盂招架,但見牆後驀然升起一道彩虹,緊接著一串極細極細,宛若風鈐一般的「叮咚」脆響發自頭頂,天空綻開一片銀花,又似飛雪著起火焰,徐蒼巖身形乍退,鐵蛋面前已多出一個人來。

  徐蒼巖神色鎮定,微微冷笑道:「關老三,果然好身手。」

  「快劍」關曉月寒冰一樣的語聲中挾帶著不少意外:「二師兄,你這是在幹什麼?」

  徐蒼巖一聳雙肩。

  「現在再說這些,已然多餘。」

  一指周干及身後小麵館,厲聲續道:「我只知周家祖孫三代,一門忠義,如今卻壞在你們『武當派』手裡。」

  筆意把「你們」二字說得極重,好像自己全然不是武當門人。

  必曉月哼道:「所以你就把掌門人殺了?」

  徐蒼巖輕輕笑了起來。

  「關老三,我曉得你一直很不滿意『若虛』老狗頭的作風,他死了,可不正稱你的心?」

  不等關曉月答話,又道:「不過他名義上好歹是我師父,我姓徐的再不是個東西,也不至於幹出這等欺師減祖的勾當。」

  忽然走到柴堆後面,提出一個縮成一團的人體,「砰」地摔在關曉月面前,正是那銜命出京,搜尋建文蹤跡的「戶科都給事中」胡瀅。

  徐蒼巖冷笑道:「『若虛』老狗頭一心巴結此人,妄求榮華富貴,不料他卻還嫌『若虛』不夠乖,另外捧出了個傀儡。」

  必曉月望了望「猿臂神劍」高斌的屍身,只有默默而已。

  徐蒼巖又道:「二十天前,大師兄何不爭已死在他手中,今天又是『若虛』狗頭,再下來本該輪到你,可惜……」關曉月微一點頭。

  「這麼說,我倒應該感謝你嘍?」

  徐蒼巖哈哈一笑。

  「不敢當。該死的都已經死了--武當第二劍『摩雲劍客』徐二俠亦不例外。如今你已是武當掌門,我只希望你別再率領『武當』門人為朝廷做鷹做犬,盡?江湖同道作對。」

  一指蜷伏在地,抖得不成模樣的胡瀅,續道:「這個東西交給你處置,從今以後,任何武當之事都與我無干。」

  還劍入鞘,竟就待轉身離去。

  鐵蛋打哆嗦似的渾身一震,回過心神,叫道:「喂,你別走,你你你……你那天假死是什麼意思?」

  想起自己平白無故背了好幾個月的黑鍋,不禁氣得跳腳,嚷道:「你害我?你為什麼要害我?」

  徐蒼巖上上下下瞟了他幾眼,輕笑道:「怎麼說呢?就算你是個倒楣鬼好啦。那天大會本沒你的事,你偏要冒冒失失的闖進來。我本只想令武當和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以及藏邊『七毒門』結怨,既有你這少林正宗弟子,當然就更好不過了。」

  鐵蛋兀自不懂其中關節,關曉月卻道:「你串通『一陽子』吳性談,先把『七毒門』的『吸功大法』硬栽在鐵蛋小師父身上,然後自己再假作死亡,如此一攬,武當全派自不肯和少林寺、七毒門善罷干休,武當對頭既多,忙不過來,便再無暇和『江湖同道』作對。」

  鐵蛋一摸腦殼,暗道:「這個法兒倒怪,可以喚做『苦命計』。」

  必曉月又道:「不過,少林寺、俗家三十六門和『七毒門』難道不算江湖同道?你所謂的『江湖同道』恐怕只是某一部分人吧?」

  徐蒼巖眼神愈冷,關曉月卻一直說了下去:「還有一層,當初你來武當臥底,自然不可能只為了要耍上這麼一手而已……」

  徐蒼巖冷峻的面容突然裂成碎片,眼中射出空洞的光芒,打從喉管「咿咿咿」的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當初投身武當,只想有朝一日能登上掌門人之位,江湖上便可多出一分對抗朱家的力量,但後來--」怪異的笑了笑,眼神卻已近乎狂亂狠毒。

  「有你關曉月在,我這企圖便無異緣木求魚。我本可偷偷殺了你,姓關的,但是……」

  牙關狠嚙,面頰痙扭,表情說不出的矛盾複雜。

  鐵蛋忽忖:「他本可隨便害死一個師兄弟,而用不著自己假死,大概他尚顧念同門手足之情。比起馬功、何翠、柳翦風那些爭權奪位、不擇手段的傢伙,這個徐蒼巖倒還算是好的。」

  心頭之火便消了許多。

  徐蒼巖吁出一口氣,又回復了鎮靜的神色,悠悠道:「我在武當既沒有再混下去的理由,只好退而求其次,想出這個不算計策的計策,好歹也可以讓武當全派忙上一陣子……」

  必曉月沉默半晌,忽道:「說了半天,你到底是那條路上的?你剛才出劍的手法……」

  徐蒼巖面色一冷,迅快的一瞥鐵蛋,高聲道:「這已不重要,說了也是多餘。反正這結局還算不錯,有你關曉月做武當掌門,不但是江湖之福,咱們『這一路』的也不必再擔心了。」

  丙真神態莊肅的一抱拳道:「關掌門,就此別過。」

  長身而起,向店外掠去。

  卻聞牆外一人大叫道:「這傢伙害得師父好慘,快把他攔下!」

  另一個帶笑的聲音卻道:「左師弟有所不知,孫子兵法有云『窮寇勿追』,能不慎乎?」

  又一個粗大嗓門嚷嚷:「而且嘛,這個『逢林莫入』……」

  緊接著「砰砰澎澎」跳進一大堆人,有無喜等五個小?尚、吃喝嫖賭四大徒弟和「二天王」陳二捨、「三天王」仇占兒等人,只沒看見「龍仙子」秦琬琬和五師兄「雪球」無愛。

  鐵蛋忍不住問道:「小豆豆呢?」

  陳二捨笑道:「你這小禿驢好大架子!哦,你不去找人家,人家大姑娘還會顛著屁股跑來找你不成?」

  仇占兒皺眉道:「什麼顛著屁股?用詞惡劣!」

  卻又嘻嘻一笑,唔唔呶呶的自言自語:「顛起來還得了?我的娘喔……」

  帥芙蓉一努嘴巴。

  「她跟我們一齊來到麵館前頭就打住了,在門口晃來晃去的……」

  李黑接道:「這可奇怪啦,門口又沒綢緞莊,又沒賣花鈿的小販……」

  赫連錘立刻粗聲唱道:「是什麼牽住了大姑娘的腳步,咿咿喲喲喂!」

  逗得深人都笑。

  鐵蛋心下狐疑。

  「小豆豆又在搞什麼名堂,幹嘛不進來?」

  拔腿就往外走,忽聽「金甲神」周干在牆角突發一陣呻吟,嚇了一跳,忙趕過去扶起他上半身,嘴裡嚷道:「誰會療瘍?快來快來!有沒有藥?有沒有布……」

  周干費力一搖頭,斷斷續續的道:「免了……小師父……一事相求……」

  眼珠向下望著自己胸前。

  鐵蛋伸手進去一摸,竟是一團暖呼呼的物事,輕輕捧出,原來是個一歲不到的小奶娃兒,驟然見光,哇哇大哭。

  周干浮起一抹慘笑。

  「我周家……最後一點血脈……交給彭教主……」

  眼神逐漸渙散,放心的嚥了氣。

  大夥兒不由一陣心酸。

  陳二捨走到兀自趴在地下的胡瀅身邊,一腳踢得他肚皮「崩」一響,罵道:「你這狗爪子,趕盡殺絕,心肝恁黑,讓我看看到底是怎樣個黑法?」

  一把提起,豎掌如刀,作勢就要往他胸口插去。

  胡瀅貓也似的尖叫出聲。

  「小人再也不敢了!?漢饒命!」

  仇占兒正正反反刷了他十幾個耳刮子,冷哼道:「你作孽多端,留在世間恐怕又要害死不少人。」

  赫連錘一旁笑道:「這可是為你好哇,到了陰曹地府,也可少受點苦,萬一讓你活到八十歲,八十個油鍋都不夠炸你咧!」

  胡瀅嚇得糾扭成一團,痛哭道:「小人今後決不再害人……不害人……不害人……」

  必曉月向眾人使個眼色,冷冷道:「不殺你可以,只要答應我兩件事。」

  胡瀅見事有轉機,忙不迭大點其頭。

  「關大俠請說,小人一一照辦便是。」

  必曉月道:「胡大人回朝之後,細細稟明聖上,建文太子不願天下擾攘,已出亡海外,再無爭雄之心,聖上龍座安穩,毋須再勞師動眾,四處探尋建文蹤跡了。」

  胡瀅搶道:「是是是,我也早已聽說建文渡海跑到西洋去啦!」

  眾人都不禁好笑。

  「這傢伙的舵轉得真快。」

  必曉月又道:「咱『武當』全派為了此事,精英喪盡,往後再也無力涉足江湖紛爭,希望聖上股念吾等一片出家之心,莫再支使咱們奔走於紅塵之中。」

  胡澧聽這兩件事兒好辦,心頭頓松,乾笑道:「道家崇尚無為,道教本心清淨,當然不應該困頓塵世……」

  眾人雖與武當素無瓜葛,但此刻眼見關曉月處事得體,不由心生好感,紛紛發話道:「姓胡的,沒這麼便宜,武當派為你死了這許多好手,你可不能沒有個交代。回去告訴朱棣那狗頭,武當道士忠烈武勇,為國捐軀,理應撥出幾十萬兩銀子,重修殿宇,多建官觀,大大褒獎一番才對。」

  胡瀅活命要緊,那敢不依,又忙點頭答「是」,眾人這才放他走路。

  胡瀅嚇破了膽,回京之後,果然具言建文亡命海外,以及武當全派如何為朝廷盡心盡力等狀,自不免加油添醋,天花亂舞。

  朱棣龍心大悅,從此高枕無憂。

  他自北方起兵「靖難」,屢於即將戰敗之際,憑賴種種天變,竟得以反敗為勝,故而崇祀北方之神--「玄武大帝」,曾立記云:「朕起義兵,靖內難,神輔相左右,風行霆擊,其跡甚著。」

  武當山即為玄武大帝出家、得道、飛昇之地,此次「武當派」道士又立下大功,朱棣思前想後,感激無已,乃尊武當為「大岳太和山」,發軍民夫匠二十餘萬人,於天柱峰極頂之上,冶銅為殿,飾以黃金,後人因以「金頂」呼之,又依四圍絕崖峭壁,修築「紫金城」,周長一百八十丈,俱用巨石砌就,險固異常。

  另在各峰大建官觀,多達三十三處,其中尤以太和、南□、紫霄、五龍、玉虛、遇真、淨樂七官為最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耗費何止千萬,並撥均州、光化等邑佃地三萬零三百餘畝,供七宮祭祀及羽士口糧之用。

  武當規模至此大備,竟與少林並駕齊驅,實為關曉月始料未及。

  而胡瀅受到這次教訓之後,深自警惕,時時牢記「不害人」三個字,歷事六朝,垂六十年,官至太子太師,善於承迎之脾性雖不見改,卻仍以寬厚恭謙名於世,直活到八十九歲,果然未再多害一人。

  必曉月辭別眾人,飄然自去。

  鐵蛋等人出得店外,只見秦琬琬已從對面客棧牽出大白馬,站在道旁,瞥著大夥兒出來,立刻別過頭去東張西望;「雪球」無愛卻紅著臉、嘟著嘴,賴在她身邊。

  無惡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從小就愛黏妖怪!人家妖怪喜歡老七,你再黏也黏不住啦!」

  眾人不禁哈哈大笑。

  秦琬琬俏臉血脹,抖手一馬鞭抽向無惡,無惡咕咕亂罵著跳開了,秦琬琬馬鞭回甩,順勢給了無愛一傢伙,翻身跳上馬背,卻又朝鐵蛋禿頭頂兒抽了一記,潑剌剌向前飛馳。

  鐵蛋齜牙咧嘴,嘟囔道:「又打我!真不好玩!」

  終究放心不下,不顧眾人訕笑戲謔,拔腿趕去,直跑出「北京」南門,才見她慢吞吞的走在前頭。

  鐵蛋笑道:「小豆豆,又生氣了呀?從前長老都說妖怪是用地獄裡的泉水做的,我看你簡直是用天火燒出來的哩。」

  羅三皂四,只管亂講。

  秦琬琬氣不過,扭頭罵道:「你們那群小禿驢好沒正經,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噁心死了!我會喜歡你?我……」

  本想說「我到底喜歡你那一點」,話到唇邊,強自嚥下,眼眶不由得紅了紅,心上只覺一陣說不出的迷惘與困惑。

  鐵蛋那懂女孩兒家的心思,一面「沙沙沙」地摳頭皮,一面笑道:「這其實沒有什麼嘛,我已經看穿了,喜歡就喜歡,沒啥不敢講的。等七月十五回到寺裡,跟長老說『我不幹嘍』,幹什麼和尚,天天被人罵禿驢……」

  秦琬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你真個要還俗?」

  鐵蛋點頭道:「想成佛,未必一定要當和尚,而且我現在連佛都有點不想成了。紅塵雖苦,卻苦得滿有意思……」

  秦琬琬哼道:「哦,喜歡我就是苦?」

  鐵蛋一本正經的道:「我正想說。真是苦得滿有意思。」

  秦琬琬狠狠啐了一口,忽又「嗤」地笑出聲來。

  「難怪你會有一身『賤骨頭神功』,別人想練還練不成呢。」

  心念一轉,又道:「那個彭和尚竟說你跟『白蓮』三宗有關係,莫非你天生就有邪術?」

  鐵蛋此時方有餘裕細細回味彭瑩玉剛才的話語,皺眉道:「好多人都說我的身世跟彭和尚有關係,看來還真不假。」

  秦琬琬掩嘴笑道:「那個老虎和尚姚廣孝既然能有兒子,彭瑩玉有個兒子自也不稀奇。」

  鐵蛋從未見過父母,寺中上上下下也都是些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的光棍,鐵蛋即使再聰明一百倍,也想像不出父母該是個什麼樣子,但只一念忖及自己若是那大惡人的兒子,仍不由毛骨聳然。

  歪頭尋思了老半天,怪道:「為什麼每個人都有父母?」

  秦琬琬失笑道:「笨蛋!沒有父母,那會有你呀?」

  鐵蛋仍舊不懂。

  「那麼,人又是怎麼生出來的呢?」

  秦琬琬一拍肚子。

  「當然是從這裡生出來的嘛。生孩子的時候,肚子會破的也,一定很痛!」

  鐵蛋大蹙起眉頭。

  「那我可不要生,肚子破了怎麼吃飯?」

  秦琬琬笑得打跌。

  「笨?笨!笨!只有我們才會生,你們會什麼嘛?」

  鐵蛋放心笑道:「這倒好,那你就多幫我生幾個吧。」

  秦琬琬氣得又想打他,卻見赫連錘、仇占兒一行人亂糟槽的趕了上來,陳二捨大驚小敝的嚷嚷:「不得了!大事不好!娃娃撒尿了!」

  把娃娃朝秦琬琬手中一遞,避瘟似的逃開。

  秦琬琬一個大姑娘家,懷裡卻抱著個嬰兒,好不尷尬,正手足無措,那娃娃恰?大哭起來,便忙搖搖頭道:「他不喜歡我。」

  胡亂塞給帥芙蓉。

  帥芙蓉唬了一跳。

  「秦姑娘有所不知,在下體熱如火,嬰孩不宜。」

  順勢推給「怕癢鬼」無喜。

  幾個人讓來讓去,弄得那娃娃放聲嚎啕。

  仇占兒氣道:「給我給我!」

  接過娃兒又拍又哄,居然像模像樣,很快就敉平了哭叫吵嚷。

  鐵蛋笑問:「大天王、四天王他們呢?」

  陳二捨道:「他們有事要先回窩裡一趟,怕你不識路,特地派咱們兩個引你去『荊山』。」

  鐵蛋想向他倆打聽有關自己身世的消息,二人卻也不知,仇占兒道:「江湖上亂七八糟的謠言多得很,聽了是白聽,說了也是白說,反正到時候面見彭和尚,事情自有分曉。」

  鐵蛋雖覺心頭紛躁,也不再多羅皂,跟隨他倆,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西南進發。

  崩計東、北二宗人馬總要三、四個月後才能抵達「荊山」,大夥兒便不急著趕路,沿途觀景玩色,鬥嘴磕牙,頗不寂寞。

  午飯時分,在一處野店歇腳。

  酒菜未上,呆坐無聊,陳二捨抓過一隻海碗,向左雷笑道:「來,小子,咱們耍一耍。」

  左雷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骰子,不知怎地,竟全無以往的活跳勁兒,隨便往碗中一撒,連點子都懶得看。

  陳二捨怪道:「你怎麼啦?」

  左雷懶洋洋的支著下巴,歎口氣道:「這還有什麼意思?天底下還有誰能跟我一次賭五億兩銀子?」

  眼底閃過一抹蕭索悲涼之色,彷彿覺得人世再無任何意義。

  眾人暗笑不已,店家恰從酒缸裡打了一桶燒刀子送上來,酒香才剛入鼻,李黑立刻抱著肚子大吐特吐,邊搖手大叫:「拿走拿走,我再也不要看見那個東西!」

  吃飯時,又只見赫連錘皺眉歪嘴,西子捧心似的捧著飯碗,胡亂扒了兩小口就放下了。

  鐵蛋驚道:「飽了?」

  赫連錘打個嗝兒,露出噁心的表情,悶悶道:「撐了。」

  帥芙蓉一直在旁冷笑不絕,此刻終於忍不住昂首傲然道:「我看你們這三個傢伙也真是沒用,只一次過量就膩翻了,算得上什麼英雄好漢?像我……哼哼,蠟炬成灰淚始干。」

  鐵蛋那懂他說些什麼,搖頭道:「蠟燭很少燒得光的,都是斷掉的多。」

  秦琬琬笑道:「小時候我爹教我練劍,在我身周插上一百零一根蠟燭,都點上火,第一劍『回風擺柳』,要把燭火統統切熄,第二劍『橫掃千軍』,一百零一根蠟燭統統切斷,還不准斷倒下來……」

  帥芙蓉等人強抑爆笑,一齊喊了聲:「唉喲,要命!」

  秦琬琬愈發得意,揮手作勢,還想往下講,卻突然也「唉喲」一聲,原來是披仇占兒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小泵娘雖不明就裡,心思畢竟細密得多,眼見赫連錘、左雷、李黑、陳二捨都眼望他處,憋得臉紅脖子粗,帥芙蓉更趴在桌上假作咳嗽,立知自己糊里糊塗的被人當成了笑柄,不由玉臉色變,氣沖沖起身走出店外。

  鐵蛋等七個小?尚兀自莫名其妙,見她發火,先把脖子一縮,繼而互相警告:「妖氣又動,小心小心!」

  鐵蛋又扒下六碗飯,方才跟出門來。

  秦琬琬坐在路旁,劈面就道:「那些人沒一個正經。」

  嘟著嘴兒,腮幫子像極了兩朵盛開的桃花。

  鐵蛋陪笑道:「正經歪經都是一樣,語言文字都是魔障,不理會也就算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又笑道。

  「我常想,如果你不從小就當和尚,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

  鐵蛋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禁有點呆住了。

  秦琬琬脆哼一聲。

  「我看你呀,一定會變成一個天下最大的大無賴!」

  鐵蛋想了半天,不得不同意道:「大概會吧。」

  歎口氣,在秦琬琬身邊坐下,癡望前方,喃喃道:「其實,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討厭……反正,唉,好像每一個人都比我可愛……為什麼有些人漂亮,有些人聰明,有些人……為什麼我從裡到外都不像話?」

  秦琬琬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一拍他光頭,嚷道:「但你有一顆最好玩的心!」

  又把他光頭搓了兩搓,吻了一下,翻身跳上馬背,逃命似的向前馳去。

  鐵蛋只覺一陣暈醉,險些從石上倒撞下來,伸手盡哀頭皮上那塊餘香猶存的地方。

  樂了半天,可又暗暗狐疑:「我的心最好玩?這是什麼意思?」

  東想西想,想不出個道理,逕自坐著生悶氣。

  只見無怒慢慢踱將出來,往他面前一站,冷冷道:「老七,想還俗了是不是?」

  鐵蛋知道他要講什麼,忙搖手道:「閉嘴!閉嘴!」

  無怒笑道:「我只想告訴你,沒那麼容易。長老不把你吊起來痛打一頓才怪。」

  鐵蛋每一念及此事,就彷彿看見寺中幾百個老和尚鐵桶般圍在自己面前,陰森森的怒目而視。

  鐵蛋明白自己無力突破這個包圍,近來心上常感煩躁不堪,此刻又不禁摳頭搔頸,沒個是處。

  無奈之餘,只得暗忖:「離七月十五還早得很,現在盡想個什麼勁兒?自找麻煩!」

  說不想就不想,本是鐵蛋頂頂過人的長處之一,當下一拍屁股,站起身子,笑道:「你別嚇我,活不活得過這個月都還是個問題,顧慮那麼多幹嘛?」

  丙真一路行去,成天和秦琬琬有說有笑,全不去想將來如何。

  兩人每晚都要聊到星月皆昏,方才各自就寢,天還未亮,卻又急急起床,好似偷兒一般在對方窗外忽忽哨哨,惹得貓狗俱厭;行路必遠遠綴在眾人之後,牽扯拖拉,無所不用其極,吃飯必另揀僻靜座頭,你夾我喂,諸般怪狀畢具,真個是樂賽神仙,羨煞鴛鴦。

  陳二捨、仇占兒不忍催促他倆,只得隨任他們愈走愈慢,不覺冬盡春來,卻才只走到桐柏山附近,但見草木欣欣,萬花齊放,兩個小傢伙更加忙碌,鎮日惹枝拈花,弄得跟兩隻大繡□相似。

  無喜等人早已煩倦萬分,連架都懶得吵了,赫連錘、左雷、李黑的情況也絲毫未見好轉,依舊百事無味,卻只有仇占兒一人興興頭頭,從早到晚亂個不了,把那娃兒養得又白又胖,但有時也不免歎口氣道:「再這樣慢慢走下去,到得荊山,這小子都可以陪彭和尚去打鳥啦!」

  好不容易渡沮水,過當陽,行入荊山山境。

  這日上午,走至一個兩峰對立的險峻隘口之前,仇、陳二人剛剛互望一眼,已聽右首崖壁上一人高聲念道:「真空家鄉,無生父母,現在如來,彌勒我主。」

  正是「白蓮」西宗的口號。

  大夥兒吁出一口長氣。

  「西宗的老巢終於到了。」

  陳二捨正想開口答話,卻聞東方山頭上一個嬌脆女子之聲遠遠應道:「天上佛,地上佛,四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學會護身法,水火三災見時無。」

  眾人聽得仔細,竟是東宗唐賽兒的口音。

  左側「四天王」金剛奴的粗大嗓門也緊隨著隔山響起:「白蓮一莖三花開,東支西支爭長短,若要明月再當頭,定須北支下凡來。」

  但聞三宗口號此起彼落,每宗都漸漸變作多人合喊之聲,音量雄渾,群峰轟鳴,兩側呼喝愈來愈近,三種聲音擊在一起,頗有萬馬奔騰的氣勢,兩隊白色人龍不旋踵間便已從兩邊嶺頭走下,遍山遍野,將滿地翠錄掩蓋得半絲兒也不剩。

  陳二捨、仇占兒三十多年「白蓮」生涯,還從未見識過「白蓮教」如此壯大的陣容排場,胸中不禁泛起一陣莫名激盪,尋思道:「三宗若果合併,當真是天下無敵!」

  只見「無影棒」鄧佩、「小奉先」呂孤帆率領數百名西宗教眾迎下山來,大夥兒個個見禮已畢,鄧佩便道:「敝宗房舍有限,只得委屈各位在谷內紮營,萬勿見怪。」

  眾人都道:「那兒的話,都是一家人嘛。」

  既有彭和尚一言在先,大家自然也就親密了許多。

  鄧佩指揮部眾在谷內搭起數百座巨大帳幕,又從山上運下飲食,款待二宗人馬。

  金剛奴性情躁急,攔住鄧、呂二人道:「咱們是不是這就上山拜望彭教主,共商大計?」

  鄧佩面現躊躇之色,吞吞吐吐的道:「敝宗『人王』交代,須等他和眾位商議過之後,再將結果告訴教主他老人家……」

  金剛奴心中雖覺這樣安排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嘴上卻也不便多說,回轉營地,如此這般敘說一遍,北宗首腦也都頗有微詞。

  「大天王」何妙順皺眉道:「就不商討正事,也該先讓咱們拜訪一下彭和尚才對。這麼主不主,客不客的,實在有點奇怪。」

  「千斤擔」田九成更加不悅,咋唬道:「想我堂堂『後明』皇帝御駕來此,那個什麼『人王』不但不親自出來迎接,還要橫生出許多枝節,到底是何居心?」

  正自議論不已,忽聞教眾傳報入來,說是東宗教主唐賽兒有事相商,人已在帳外等候。

  北宗諸人其實都有點輕視這個新任教主的年輕女流之輩,但江湖禮數終不可缺,當即一齊走出帳外。

  鐵蛋等人也正在北宗大帳之中。

  他們剛才在谷外只和唐賽兒匆匆打了個照面,並未多作交談,此刻自也紛紛站起身子,欲待迎將出去。

  帥芙蓉卻不知怎地,顯得有點緊張,低聲向鐵蛋道:「他們想必要商議『白蓮教』中之事,咱們在場多所不便,還是避開為妙。」

  鐵蛋見他面色怪異,正摸不著頭腦,何妙順等人已將唐賽兒迎了進來。

  只見她竟披麻戴孝,身著縞素,一股淡淡的哀愁從她身上隱約流洩而出,眉目間卻掛著一種堅毅鎮靜,幾乎已可算得上是凜冽森嚴的神情。

  鐵蛋等人再也想不到,才只數月不見,她竟由一個愛聒噪、愛熱鬧、天真活潑的小女孩,變成目下這等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都不禁望著她發起楞來。

  唐賽兒卻落落大方的和眾人一一見禮,寒暄敘舊。

  行到赫連錘面前時,黑小子忍不住了,莽莽道:「唐姑娘,你師父那樣一個大混蛋,當初還想殺你,你何必還要為他戴孝?」

  唐賽兒一搖頭道:「我是為亡夫林三戴孝。」

  眾人又都一呆,心忖:「她真把『病貓』林三當成她丈夫了?」

  帥芙蓉尤其錯愕,雙眼發直,久久無法從小師妹身上移開。

  唐賽兒卻不跟他打招呼,逕向四大天王道:「彭和尚邀咱們來此共商三宗合併之事,但剛才又聽說西宗『人王』好像不大願意讓咱們見彭和尚的面,依我揣測,這可能只是他想要鞏固個人地位之計,不知各位大叔意見如何?」

  北宗諸人見她謹執後輩之禮,態度又不早不亢,竟有大將風範,不由頓斂輕視之心,改容相敬。

  何妙順道:「我想大概也是這樣。江湖上早有傳言,西宗『人王』器量狹窄,不能容物,如今三宗合併,自令他心中不安,生怕坐不穩『人王』之位。」

  金剛奴哼道:「咱們根本用不著跟他嚕囌,直接去找彭和尚就是了,難道他還敢強行攔阻咱們不成?」

  北宗首領多半是老粗,當然都大表贊同金剛奴的意見,田九成嚷道:「他是人王,我也是人王,一國豈有二王之理?先把那小子廢了再說!」

  仇占兒笑道:「我看順便把你也廢了,另外立個聰明一點的當王。」

  眾人議論紛紛,都不外撇開西宗「人王」不管,逕自去找彭和尚商量。

  唐賽兒不發一言,直等他們吵夠了,方才淡淡笑道:「我想他此舉用意,無非是要在咱們談判之時,利用三宗之間的矛盾,把我們各個擊破,他卻好從中得利。所以只要我們二宗先行共同擬好腹案,就不怕他搗鬼,先跟他談個一百次也無妨。」

  北宗諸人聽她分析事理頗有獨到之處,又不禁楞了楞。

  何妙順道:「唐教主想必已有良策,在下等洗耳恭聽。」

  言語神態愈來愈是客氣。

  唐賽兒笑而不答,眼角朝鐵蛋等人溜了溜。

  帥芙蓉又偷偷一扯鐵蛋,道:「師父,外面好多花兒,咱們採花去。」

  無喜、赫連錘等人自非笨蛋,一齊應道:「對,採花去,採花去。」

  一群人亂糟糟的湧出帳來,左雷搔著頭道:「小泵娘變得真快,那像十五、六歲呀?」

  秦琬琬肅容道:「她肩上那麼大副擔子,當然逼得她非成熟不可。」

  鐵蛋笑道:「如果是你,你也會成熟嗎?」

  秦琬琬故作正經的尋思半晌,點頭道:「應該會吧。」

  鐵蛋一吐舌尖,打個哆嗦。

  「好可怕!那天你也變成那副樣子,我可真不認識你了。」

  在谷內□□到傍晚時分,方才返回北宗大帳用膳,何妙順等人都對唐賽兒讚不絕口,小傢伙們亦只默默而已。

  帥芙蓉胡亂吃個半飽,便獨自溜出帳外。

  月隱星稀,篝火沉鬱,北宗各處帳幕底下發出陣陣低語,偶爾摻雜著一聲爆笑,但在寂寂群山之中,竟顯得遙遠而恍惚。

  帥芙蓉舉步向前,心臟卻似被人一把提了起來,脹悶悶的憋在胸腔中間,他腳步愈邁愈慢,透著頗不尋常的畏縮,修眉緊蹙,在無奈膽怯裡迸出幾絲凶狠。

  不多時,走入東宗營盤之內,但聞四下一片靜謐,連聲哈息都難聽見,只有左近山狗時時哼出一兩響畏光的咆哮。

  帥芙蓉長吸一口大氣,抖動肩頭,強作輕鬆樣態,又行幾步,驀然打住,彷彿很想回頭,卻不知受了什麼東西的驅使,終於緩緩踱向東宗大帳。

  黑暗裡立刻傳來一聲低沉呼斥:「什麼人?」

  帥芙蓉咳了兩下,笑道:「李潑是不是?」

  暗中那人的聲音鬆弛下來,叫了聲「四師兄」,卻仍帶有幾分戒備之意。

  帥芙蓉走上前去,只見大帳前後直挺挺的立著八名教眾,帳內微微露出燈光,側映在守衛磐石般冷硬的臉上,有種極端的肅穆森嚴,凝結在帳幕四周的空氣當中。

  帥芙蓉一一點頭招呼過後,就待舉步進帳,那李潑卻橫移兩步,擋住去路,面現為難之色,囁嚅道:「教主有令,未經通報,任何人不得擅入。」

  帥芙蓉不由暗忖:「師父當日都無這等嚴明氣象。」

  驚異之餘,心上不免泛起一陣怪異滋味。

  卻聽唐賽兒在帳內道:「四師哥嗎?請進。」

  李潑方才側身讓路,聳聳肩膀,努嘴掀鼻的做了個鬼臉,彷彿在說:「沒法兒呀,四師哥,日子不像以前那麼好過嘍!」

  帥芙蓉回報一個苦笑,慢慢踱入帳門,只見唐賽兒端坐案前,熒熒孤燈照著她略顯白皙憔悴的面龐,輪廓異常分明,櫬著一身孝服,烘托出一份淒艷脫塵之美。

  帥芙蓉簡直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卻從未覺出她的美艷,此刻眼前乍然一亮,幾被這絕世景象震驚得喘不過氣,心底不斷喃喃:「姓帥的,你真是個睜眼瞎子!」

  唐賽兒抬起頭來,舉手掠了掠鬢邊髮絲,淡淡一笑。

  「四師哥,請坐。」

  愈顯得風姿綽約,楚楚動人,一股少婦風韻圓熟流轉不已。

  帥芙蓉腦中一陣暈眩,生平首次在女人面前窘紅了臉孔,訕訕坐下,窮自慌亂了一回,才托故望著案上書本笑道:「師妹好用功,半夜三更還在參研天書?」

  唐賽兒順手闔上經書,歎口氣道:「此書所載多為幻法竅門,用之以愚民尚可,若冀望從中獲取冶民之術或成仙之道,卻是枉費心神。」

  帥芙蓉笑道:「咱們『白蓮教』本就以騙人起家,那還有什麼正道可循?」

  唐賽兒正容道:「四師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雖出身『白蓮』,卻終能承繼正統,可見事在人為。師父三十多年來也一心想將『白蓮』改頭換面,畢竟見識有限。」

  又歎口氣,續道:「小妹本還想從這本失而復得的天書之中,尋求天人大道,不料…… 唉,看來想要振興『白蓮』,真是難之又難。」

  接著便滔滔敘說教中事務,從組織、人力、財務,一直談到軍事戰術與煽惑百姓的技巧,偶爾提及自己數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種種阻礙困難之時,卻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帥芙蓉難以想像她這幾個月來究竟吃了多少苦頭,心裡不禁充滿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聽,那些字音卻逐漸在他耳中「轟隆隆」的響作一片,天籟、樹濤、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萬八千里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見燈火、看不見帳幕,只有那張生平僅見的絕美臉龐,在他眼前彷彿漣漪般一直擴散,一直膨脹,最後終於佔據了他整個腦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唐賽兒道:「四師哥,你怎麼了?」

  帥芙蓉一驚回神,幾乎就想傾吐胸中的愛慕之意,但眼光觸及那端莊嚴肅的面容,背脊頓時冷汗狂流,半個字兒也說不出口。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師哥,幫我。」

  忽然抬手除去頭飾絹帕,滿頭烏雲秀髮立刻輕靈靈流瀉下來。

  帥芙蓉正自錯愕,唐賽兒卻已將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住了。

  唐賽兒肅然道:「『白蓮』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為教主,理應削髮為尼。」

  緩緩背過身去。

  帥芙蓉渾身一顫,剃刀險些抓捏不住,勉強道:「師妹,你這是何苦?」

  唐賽兒幽幽道:「三師哥已死,我再待在紅塵之中也是無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後平添煩擾。」

  帥芙蓉心中狂喊:「你還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歡我的麼?你和林三又未真正結成夫妻,何必要為他守寡?」

  反覆吶喊了千百遍,嘴裡卻發不出任何字音。

  卻聽唐賽兒又道:「這本不合規矩,但……四師哥,我希望我最親近的人,親手為我落發。」

  帥芙蓉望著她的背影,剎那間明白了她的心意,淚水馬上充滿眼眶。

  「她終究還是喜歡我的。這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聲音,抓緊剃刀,站起身子,卻怎麼也無法把刀遞出去。

  他闖蕩江湖十餘年,手下傷過多少英雄好漢;他被底征戰幾乎夜夜不虛,懷中橫躺過上千個女人,但如今這把小小的剃刀,這個他一直不肯接納的少女,卻真正難倒了他。

  他的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淚眼朦朧之中,忽然看到唐賽兒的雙肩似在微微顫動,他想把她擁入懷裡,卻就在同時,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無聲,一燈青熒,唐賽兒滿頭秀髮一綹綹飄落地面。

  帥芙蓉盡量穩住持刀手臂,淚水卻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漸光溜的頭皮上,他也看見唐賽兒的淚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自己腿上,但兩個人都不說話,只偶爾迸出一聲類似掙扎的悶哼。

  帥芙蓉刮完最後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虛脫般連連後退,全身湧出冷汗,手一軟,剃刀「噹」地掉在地下。

  他胡亂抓起一把頭髮,跌跌撞撞的衝出帳門,耳邊好像聽見唐賽兒喊了聲「四師哥」,但他腳下毫不停止,一直衝出東宗營盤,方才仆倒在山谷內的如茵草地當中。

  他緊抓著那綹頭髮,這輩子第一次感到一種刻骨銘心的痛楚。

  餅往舊事交替浮現眼前,他徹夜躺在草地上輾轉反側,時時捶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叢裡亂啃亂咬。

  這般折騰到天明,已然雙眼紅腫,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來,卻見「小?熊」赫連錘自不遠處的北宗大帳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兒,一眼瞥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吃驚道:「你整個晚上都幹啥子去了?」

  帥芙蓉搖搖頭,盤腿坐在地下,眼睛有點見不得陽光,只好低垂著頭,悶悶道:「師兄,人活著好沒意思。」

  赫連錘沒精打采的揉著睡眼,摸了摸肚皮,道:「果然沒意思。」

  帥芙蓉抓了把小草,不住搓弄。

  「十多年來追逐女色,到底是為了什麼?」

  赫連錘可聽得有點楞了,笑道:「怎麼著?那天還笑我們呢。你不是蠟炬成灰淚始干嗎?」

  帥芙蓉沒好氣的道:「斷掉了。」

  赫連錘笑道:「喲,恭喜你啦。」

  表裡鬼氣的望了望東宗大帳,擠眉弄眼的道:「碰到剋星了是不是?怪不得整夜不回來,師兄妹敘舊哩……。」

  帥芙蓉怒道:「少胡說!人家大姑娘……我三師哥的妻子,你別破壞人家的名節!」

  赫連錘兀自歪嘴笑道:「能把你弄斷,可真不簡單。我早就看出那個小娘兒們騷騷的……」

  帥芙蓉暴怒如狂,起手一拳,打得赫連錘仰八叉兒跌出五、六丈遠,又和身撲上,拳腳交加。

  赫連錘嚷道:「殺人啦!媽喔!」

  回手扭住帥芙蓉的脖子,齜出牙齒亂打。

  鐵蛋睡夢正酣,被這陣吵鬧引出帳來,見那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丑一俊兩條大蟲,滾在地下分不清楚,不由大冒其火,正想開罵,忽見「無影棒」鄧佩遠遠自山上走下,邊向自己招著手,叫道:「小師父,彭教主有請!」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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