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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畫卷》作者:西木子(已完成)

《朱明畫卷》作者:西木子(已完成)

書名:朱明畫卷
作者:西木子
 
作品簡介:
一次野營失足,她魂墮大明。
一次替代人生,她載入歷史。
一次陰差陽錯,她嫁給朱棣。……
朱明生活畫卷——永樂江山,帝王情!楔子
  
  早春二月,白天陽光充沛暖人,傍晚之際卻仍有冬末的寒意,猶是積雪未化的深山野林裡一陣陣地夜風颳來,竟是冷得縮手縮腳。
  
  李西往手裡哈了口熱氣,用力搓了幾下,這才一把接過望眼鏡,沒好氣的瞪了一遍癱坐在地上的三女一男,認命的挪動著長途跋涉了一天的雙腿,朝正南方的坡梁走去。
  
  「哎,姐!你是軍人,這找回路的事,咱們幾個只能指望你了。哎……」男子有氣無力的聲音還在山間迴盪,李西卻已經頭也不回的大步走遠,等聽到由遠及近傳來的喊叫聲,終是憋不住滿肚子的火氣罵了一句髒話。
  
  軍人!她算什麼軍人,不過是大專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家裡面托關係把她送進部隊裡,當了一名小小的通信女兵。但又說起來,有兩年部隊生涯的她,比至今還賴在學校裡的死黨、堂弟以及他的女朋友,是要能分得清路徑些。
  
  想到這,李西嘆了口氣,暗暗發了狠話,下一次打死她也不會再來野地登山,就是要來,也不會和他們!說完,李西還不能歇氣,又忿忿不平的抬起一腳朝山地上狠狠一踹——這時,意外發生了。
  
  只見李西腳下一個打滑,不及反應之間,身體徑直往側後方倒去,緊接著,重力的作用下,她止煞不住的急速向坳陷的山間滾去。
  
  「啊,救命!」自救不得的恐懼讓李西扯破了嗓子的嘶叫。然而,一切都為時晚矣,就在她剛喊出第一聲呼救信號的剎那,已重重地跌進山谷消失了蹤影,只剩下長長的尾音久久的縈繞在死寂的山林中。


[ 本帖最後由 plsboy 於 2014-9-4 17:48 編輯 ]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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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
  
  大明,洪武九年正月二十七日,應天(南京)魏國公宅。
  
  臨近正午,杲杲的日光朗照大地,耀眼的金輝穿過古老城牆開闢的十三座城門,直射進山、水相繞的應天府,亦將車水馬龍的大功坊鑲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華,再次為今日這眾所矚目的繁華盛景又添一道亮彩。
  
  「鍧——」只聽一聲震耳的大鐘敲響,吉時至!瞬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派熱鬧非凡之象。
  
  隱約間,似有激昂嘹喨、又似和諧悅耳的樂聲在耳畔嗡鳴,擾得人無法清淨,李西不得不從昏迷中清醒過意識,待漸是有了知覺之際,卻感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想要開口說話,微動了動乾涸的雙唇,也硬是發不出半點聲兒。
  
  正在她萬般無奈時,忽聽「吱呀」一聲,一道像極了五、六十年代腐朽木門推拉之聲響起,隨即便是紛繁不一的步履聲伴著幾道說話愈趨愈近。
  
  「作孽喲!都是徐家女,又長得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可……唉,不提也罷,指不定這會兒外面熱鬧成什麼樣了。」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感嘆道。
  
  「命啊,要怨就怨她命不好,沒投胎到夫人的肚子裡,要不然也是個千金小姐的命。說不準那天,也能像大小姐一樣嫁給皇子。」
  
  上道話音剛落,一女年輕女子立時喝道:「我家小姐乃夫人嫡出,今日又有皇上、皇后主婚嫁給四皇子,明兒就是正兒八經的燕王妃。你倆藩婆子怎敢拿她和小姐做比較?哼,她也配!」
  
  李西躺在床上,越聽越迷糊,怎麼一會是夫人小姐,一會又是皇子王妃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不是失足落山被送來了醫院嗎?難道這裡不是醫院!?
  
  意識到這一點,李西的精神突然為之一震,一種對未知的迷茫讓她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便奮力掙扎,可一身的骨頭就似散架了般動彈不得,半晌,也只是氣若游絲的呻吟一聲,就再無一絲力氣。
  
  兩個媽媽都是耳尖眼厲的人,一下就發覺李西清醒了,驚喜的大叫了一聲,雙雙念叨道:「菩薩保佑!眼瞅著昏迷了三日三夜也不見醒,還以為是……不說這!不說這了!姑娘她是福大命大,從假山上跌進池塘……」
  
  一語未盡,只見年輕女子轉頭瞧了眼床邊,果真見李西醒了過來,心下大大的鬆了口氣,一時又趾高氣昂地揚起下顎,不耐煩地打斷嬤嬤的話,陡然拔高了音量催促道:「馮媽!你還瞎叨鬧個甚勁!既然人醒了,就給她餵藥,夫人那還等著回話!」
  
  「春鶯姑娘莫惱,老奴這就去,不敢絆了姑娘的時辰。」隨著賠笑的話落,李西只感有人走近了她,接著就被一雙粗糙的手捏住下頜,一碗不知是什麼的苦汁即強硬的灌進口裡,嗆得她猛地激靈了一下,就是劇烈咳嗽幾聲,不及感到胸口的抽痛傳來,便覺眼前一黑,人又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等李西再次醒來的時候,渾身雖仍是難受得緊,卻不像剛醒來時那般厲害。她試著睜開眼睛,眼皮卻似千斤般沉重,費了半日的功夫,才勉強的撐開一瞇兒眼逢。當一縷光線映入眼簾使她可以看清四周時,李西再一次體驗到跌入谷底的深深恐懼。
  
  這是一間古韻濃厚的房間,約足八平方米的空間內,是袑騑陷釭瑰J花木門,一應黃花梨木打造的桌案椅凳、框架屏聯等幾樣式樣簡單的傢俱。此時,在屋子南面的窗檯下,一個身著墨綠色裌襖、三十多歲年紀的婦人坐在一條二人凳上,正懷抱著針線簸箕「噗噗」的穿針引線。
  
  「啊——」眼前的景象向李西述明瞭一切,心裡的駭然讓她忍不住的放聲大叫。然,殊不知她拚勁力氣的叫喊聽在旁人耳裡,只是貓大的聲音。
  
  馮媽聽到屋裡的動靜,忙放下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轉身快步跑到床榻旁,又驚又喜地道:「姑娘醒了,這幾日您都昏昏醒醒的,婆子只好將就著給您喂些米湯。」說著,經不住紅了眼眶,哽咽道:「可憐啊我的姑娘,好好地被三少爺戲弄掉進了水池裡,這啥時節,那水冷得要人命!可夫人任您躺了幾日也不讓請大夫,直到大小姐出嫁怕沾了晦氣才胡請了人來看……」
  
  正說得起勁,只見一個與馮媽裝束年紀皆相仿的婦人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隻青釉碗邊走邊說道:「馮姐,我看著廚房裡還剩了些雞湯就端過來了,也好給姑娘補補身子。」聽是送了雞湯,馮媽立馬眉開眼笑的迎了上去,一面接過湯碗攜那婦人往屋裡走,一壁不著痕跡的瞄了幾眼碗裡的雞湯,見湯上漂了一層清淡的油水,招待起那婦人又憑添了幾分熱絡。
  
  「哎喲,都是自己人,你快別招呼我了,還是趁熱給姑娘餵了雞湯吧。」那婦人笑推了推馮媽的手,自在牆角落下尋了一方可摺疊的交杌搬到床榻旁坐下。馮媽也不與她客套,笑道了一聲好,就舀了一勺雞湯送到李西的嘴邊,誆哄道:「張媽媽心疼姑娘,就是在廚房裡做活計,也時時想著您。姑娘快張了嘴喝下,莫辜負了張媽媽的心意。」
  
  李西自發現她十成十地是穿越,還是靈魂寄居在一個受人欺凌的庶出女身上,當下,她想死的心都有了,說不定一個好歹,還能讓她再穿了回去。可當一股濃濃的雞湯香味飄過來時,渴生的yu望主宰了她所有的意識,使她如迷失於荒漠中的旅人飢渴而迫切的吞嚥著味道並不鮮美的雞湯。
  
  見李西不斷的喝下送到嘴邊的雞湯,馮媽歡喜道:「張媽媽,你瞧,姑娘自個兒喝下去了!看來那游醫的藥不錯,姑娘才用了兩三日的藥就好了不少。」張媽接著她的話順了幾句,不知又想起何事,喟然嘆道:「姑娘真是個苦命的孩子,打出生就沒了娘,而老爺記不得她,夫人又不待見她。如今都到長六歲了,連個名字也沒,外邊的人更是不知道魏國公府還有個三小姐,以後可怎麼辦喲。」
  
  一襲話引起了馮媽的共鳴,她不由滯了滯手裡的動作,心疼的瞧著李西道:「可不是這個理?沒個名字不說,夫人還不給姑娘纏了腳,任著姑娘半主半僕在府裡過著。以後等姑娘十五及笄了,可怎般是好?哪去說了婆家。」
  
  說話時節,李西已喝罷了雞湯,並從馮張二人的話裡聽取了隻言片語,略摸清了些現在的情況。待她還欲多打聽些事兒,何奈身體的精氣神已是用盡,眼皮漸漸的重了,意識亦模糊了起來,須臾片刻便入昏睡……
第二章 身世
  
  病患中的日子過得極快,整日時醒時昏,不知星月變化。待得李西病癒之時,已是清明三月天。於此期間,她雖是昏迷多於清醒,迷迷糊糊的少分神智,卻也將所處的時域地界大致知曉清楚。
  
  如今是大明洪武年間,當今聖上便是歷史上有名的乞丐皇帝朱元璋。對於這個時代的認知,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場叔侄皇位爭鬥的靖難之役。除此之外,也只是知道幾個聞名後世的人物名字,如:永樂大帝朱棣、七下西洋的鄭和,以及被贊為明朝開國第一功臣與第一名將的徐達、常遇春二人。
  
  不知是幸仰或不幸,提及大明,她腦海裡首先浮出的這四個人名中,竟有兩人與她現在的身份關係甚密。其一,現為魏國公的徐達是她的親生父親;其二,尚未就藩北平的燕王朱棣,於一個多月前正式成了她的姐夫。
  
  照此說來,穿越後的她也該是名門之後、世家千金。可老天偏與她開了個玩笑,讓她穿越為一個不被承認的外室之女。思及於此,李西又一次在心裡嘆了口氣,繼續蹲在地上,就著一盆已有些渾濁的污水搓揉手裡的破抹布。
  
  「姑娘,婆子看供桌那打掃的差不多了,你也別再忙活,緊著自個兒的身子。」剛從外面回來的馮媽見李西還在收拾,忙將捧著地青釉印花ju花足盤放在屋子正中間的雲頭紋方桌上,就朝李西叮囑。
  
  李西三兩下攪乾了抹布,站起身笑道:「媽媽,沒事的,這將養了一個多月,我身子骨早就大好。倒是媽媽您,這幾日老泛腰疼,可是得注意些。」馮媽回了一個萬福謝了話,又指著足盤一一數道:「這祭祀的桃門棗、山楂糖、窩筍團,婆子都撿了幾個留著,給姑娘做零嘴可好?」
  
  馮媽說的這幾樣吃食都是明代應天特有的零嘴,平時專供太太小姐們當玩意兒吃,一般人卻是消費不起,但對於生長在現代的李西來說實為平常。不過,為了附和她當下的年歲,又不拂了馮媽的好意,李西只好故作雀躍不已的表示了喜歡。
  
  兩人閒話這會,李西已將抹布攤平掛上了木巾架頭,又吃力地倒了水盆裡的水再將水盆還原放回了木盆座裡。
  
  馮媽一旁瞧著李西小小年紀就這般懂事,一時心下又是欣慰又是酸澀,不由泛紅了眼眶,又連忙背過身去抹了眼睛,這才徑直走到二廚櫃面上抱了一個竹簸箕,張羅道:「姑娘是時辰了,該給姨太太祭拜磕頭了。」李西答應了聲,幫著將事先備齊的一碟水餃、一碟糕點和著足盤裡的零嘴擺上了供桌。
  
  彼時,馮媽也手腳麻利的燒了香秉了燭,又在神龕前放上火盆,火盆後置了一個蒲團,「啪啪」打了兩下,便拉著李西跪下道:「姑娘,您先給姨太太磕個頭,咱們再燒了銀錢給她送去。」李西依言在蒲團上跪下,矚目看了眼豎長形神龕內供著的牌位,牌匾上清清楚楚的寫著「李三七之女李氏翠巧」。
  
  見「李翠巧」三字,饒是任何人看了皆會聯想到在室的農家女或是婢女。想當初她第一眼看見神龕內的牌位就是這個想法,後面更是忍不住好奇的問了馮媽,馮媽卻連連嘆氣道:「這沒有婚書,管你跟了誰都是個不被承認的。唉,說這些作甚,姑娘您還小不懂。」
  
  聽馮媽這樣說,李西也不刨根問底兒,只是默默的將此記在心裡,隱隱覺得她雖是公王女卻堪比婢女的待遇便是由此而來。爾後她存了心思刻意打聽,等弄清楚了這些,順帶著也瞭解透府裡的情況時,她簡直氣得咬癢癢,恨不得罵娘!
  
  生為開國第一功臣的魏國公徐達正值不惑之年,有妻有妾實屬稀疏平常。然,不同之處卻也在於此。魏國公夫人謝氏乃是朱元璋勸說徐達換的繼室夫人,其人出生高門又容貌出眾,自頗為驕橫強硬,猶是喜吃醋。現下,徐達有名有份的子女共四子二女,其中三子二女為謝氏所生,唯一一名由有婚書的妾室所生的次子卻是早卒。
  
  而上言提到的婚書,便是作為婢女的李翠巧,於某一日被醉酒的徐達強行歡好且生女後,仍不能冠以徐姓的原因,也是她不被世人承認卻能讓她在魏國公府裡的得以偷生的原因之一。明代,妾的社會地位雖極低,可隨意以姬妾相酬換,但卻有大明律例規定:無論何人娶妾必須立婚書一通。如此,僅僅這一條,就將李西的身份從一名不受寵的庶出女直貶為連名字也無的外室女。
  
  哀嘆身世淒楚之間,李西已對著李翠巧的牌位著著實實的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同作為她乳娘的馮媽一起就著竹簸箕裡紙錢冥幣,往火盆裡投擲。霎時,燒得極旺的火盆裡冒起了縷縷黑煙,忽的一陣微風拂來,火勢愈加猛烈,墨黑的紙灰漫天風舞。
  
  「咳咳……」李西被濃煙紙灰薰得厲害,忙往後仰了身子,拿著手裡的冥紙就在面前一個勁兒的直搧。見狀,馮媽卻笑開了懷,嘴裡說道:「姨太太感到姑娘的孝心了,剛剛那股風就是姨太太帶來的,她來拿錢了。」說著,越加賣力的往裡面擲錢。
  
  鬼神之說,李西原是不信的,可至穿越到了這裡,她直覺地認為一切皆有可能。這會兒再聽馮媽說什麼李翠巧的鬼魂來了,激得渾身一個寒顫,忙撿了旁的話說起。馮媽這個年紀最愛就是說些閒話,這見李西好奇,樂得轉了話,就一面燒著紙錢,一面絮絮叨叨的講著這時代的事兒。
  
  正聽得津津有味時,忽聽有人大著嗓門子喊道:「馮姐!」李西、馮媽聞聲回頭,就看見張媽上氣不接下氣的邊跑邊喘息道:「哎,祭拜了姨太太,就趕緊收拾了。陳總管正在前院子發賞錢,你和姑娘快去排隊,遲了可就沒了!」一口氣說完,張媽已跑到門口撐著渾圓的腰身,氣喘吁吁。
  
  猛地一下,李西撂了手裡的紙錢,就是直站起身,兩眼發亮的瞅著張媽,心下一陣激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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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識
  
  魏國公宅整體佈局是一座三進四聯環套院,前後院各有倒座二層樓,中路正院三層樓並設面寬五間的正廳,此主院第三進住著徐達夫妻,並於旁修的小姐繡樓住著徐華義、徐華盈兩姐妹,現在徐華義出嫁為燕王妃,只剩剛滿一歲的徐華盈住在裡面。
  
  南面三進院子佈局亦然,現今住著十一歲的嫡長子徐輝祖,七歲的三子徐膺緒與五歲的四子徐增壽。
  
  西面的院子同是三進,卻有四個院子,前三個院子住下府裡的一應僕從,最後一個院子住著徐達的四個妾室。而李西的住所便介於僕從與妾室的院落之間,通過一座壁影一個月亮門隔出了一塊巴掌大的小空地。不過,索性這地方雖小,卻也有一明兩暗三間各八平方的屋子。
  
  「姑娘,魏國公宅大抵方位婆子又與你說了一遍!這馬上就要進主院了,您可千萬別踏錯一步!」馮媽一把拽過李西,鄭重其事的叮嚀道。
  
  見馮媽又一次嚴詞囑咐,李西本就不平靜的心扉忐忑更甚。自穿越以來,這可是她頭一次走出自個兒那間麻雀大小的地方,見到除馮媽、以及與張媽同在廚房當差的以外的一干人等。此般,她又如何不激動異常!
  
  想這月餘以來,她日日皆生活在惶惶不安中,先是擔憂馮媽發現她不是真正的「她」,後又陷入對未來命運的迷茫恐懼之內。猶是在她將宅子裡的事知得透徹後,心驚了!謝氏的手段,自身身份的卑微,讓她急於知道一切有利於她在這個宅子裡安生立命的事。可從馮媽、張媽她們口中得知的消息畢竟有限,她不得不未雨先綢繆。
  
  心念間,忽見馮媽倏地停下腳步,扭頭說道:「姑娘,過了前面那道儀門,就是主院了。」聽言,李西忙暫歇下心頭縈繞不去的愁緒,舉目向一丈以外的儀門看去。只見一留有四扇門寬的油綠獸面錫環的大門敞開,此門中間為兩扇正門,左右兩面還各開有一扇側門。
  
  看到這,李西低頭撇了撇嘴,不是說徐達貧家出身,朱元璋又對王公大臣的住所做了等級規定,甚至還明文規定了藩王的宅院方可以稱府,其餘皆是稱宅的公文。可她一路走過來,所見的是樓閣鱗次櫛比,廊簷迂迴蜿蜒,就是一道儀門也分為三六九等,試想這三道啟開的油綠大門又是怎個走法?
  
  心中念頭剛生,只聽一陣朗朗的說笑聲傳來,李西下意識的抬眼欲看,僅僅瞧見一行人從正儀門出來,卻不及反應之間,已被馮媽一把拉扯到牆根站住,低聲斥道:「是老爺、夫人他們過來了,得迴避!」說著伸手按在李西的後頸,就是用力一壓。
  
  「唔」李西吃痛一聲,隨之身子已躬下去大半,待頸間的疼痛緩解,幾道漸趨漸近的說話聲清晰傳至耳內。
  
  「本王以前是您二位的子侄輩,如見又做了半子,公國和夫人勿需如此客套多禮。再說本該上月攜王妃『過門』,卻因父皇下命令我兄弟幾人去鳳陽祭奠,而推遲至今方來小住三日,已是本王失禮。」一個稍顯青澀的少年聲音說道。
  
  「燕王不可如此一說,皇命如山,鳳陽又是皇上開國的肇基之地,意義自是不同一般。」一道豪邁威嚴的聲音即刻打斷道。
  
  「國公言之有理,本王受教了。去年十月,本王不能與皇長兄、其他兄弟一同去中都練習武事,已是一大遺憾。此次能有機會去鳳陽祭拜,公國出力不少,本王應當心中感懷才是。」
  
  「唉,燕王無需介懷,你年紀尚輕,以後多的是機會出去鍛鍊。」
  
  ……
  
  兩道攀談的男音漸漸地遠了。
  
  李西從二者的談話中,不難猜出說話之人一個是燕王朱棣,一個便是魏國公徐達。意識到這一點,李西心下一緊,存亙不去的兩個隱憂又是時的浮上心頭。她應該是無聲息的在西院子穩妥保命,還是讓徐達知道他還有個被遺忘的女兒?而這兩個選擇皆各又利弊,她實難做下決定。若是選其一,她極有可能在成年後嫁與執事為妻,或送予他人做妾;選其二她卻是在賭博,成則有機會嫁了出去予人嫡妻,不成則會徹底惹怒謝氏!
  
  正暗自出神之際,冷不防後腦勺頭皮一痛,李西下意識的痛呼出聲,就聽一個稚嫩的童音哈哈大笑道:「死丫頭,你倒是命大,從三尺高的假山摔進池塘裡居然一點事也沒有。哼,上次是本少爺給你的教訓,不要以為長得有幾分像我大姐,就以為是我家的人!」男童一邊大聲的說著,一邊手下也不含糊,死拽著李西的一股辮子就往後拉。
  
  李西疼得冷汗涔涔,卻又不敢大叫出聲,只「嘶——嘶——」的發出痛吟。
  
  一旁的馮媽看得揪心,眼見李西兩汪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嘴皮也咬的泛起了滲白,急得顧及不得許多,就手足無措的叫道:「三少爺,您快放手呀!姑娘她才大病初癒,身子骨弱著呢,還請您……」
  
  一番動靜,引得前方言談正盛的一行人停下腳步。至為首的徐達回首見三子正欺負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頓感大失顏面,厲聲叱道:「徐膺緒!你在做什麼!」徐膺緒見父親冷面聲寒,嚇得連忙鬆了手,卻又自覺不甘心,遂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滾坐在地的李西,嘟囔道:「父親,是這個廚房的燒火丫頭大膽,自稱是宅裡的二小姐,兒子不服氣她佔了小妹妹的名號,才……才……」一語未完,已哆嗦著低下頭去。
  
  原來這個胖乎乎的臭小子,就是一個多月前推「她」落水,也是害得她穿越至此的罪魁禍首——徐膺緒!
  
  李西一反應過來,旋即憶起這月餘來的擔驚害怕,再見不得前世家人朋友的傷心,一時壓抑的各種情緒瞬間迸發,齊齊遷怒至這個只有七歲大的頑劣男童身上。只見李西趁著眾人沒注意之際,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將身形大她一倍的徐膺緒從側面撲倒,便是一陣發洩的狠打,撕、扯、掐、揍、咬一畢用上。
  
  「哇——」地一聲,徐膺緒嚎啕大哭。
  
  誰也沒想到一個廚房裡的下等丫頭會如此蠻狠,當下眾人寂靜了一瞬,忽然就聽一聲洪亮的哭音響起,眾人這才清醒,卻又有另一女子尖聲叫道:「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賤丫頭給架起來。」
第四章 現實
  
  「夫人!」一聽這個聲音,馮媽臉色唰得一下全白了,身子僵硬的轉過去,下一刻,口裡的哀求聲一止,瞬即一聲驚叫衝出口內。
  
  謝氏看也不看呆在地上的馮媽,只對著身旁一名膀大腰圓的婆子,指著李西慌忙道:「羅媽,你愣在這作甚!還不快過去,莫讓這賤丫頭傷了緒哥兒!」聽到催促,叫羅媽的婆子連忙省神應了,撒腿就追上先領話的兩名媳婦子,朝李西跑去。
  
  此時,李西已是蒙紅了雙眼,兩個小拳頭如發擂般對著徐膺緒一番亂打,半點不知疼亦不知周圍變化,而這也恰好留了空隙予人可趁之機。只見羅媽幾個快步衝上去,抓著李西的衣襟往後一提,隨即掄起一個巴掌便摑上了李西的臉頰。
  
  嗡嗡——
  
  李西被搧得一陣頭暈耳鳴,連著倒退三步,一個腳步虛華,倒栽撞上牆壁,又反力彈了回來,直跌到地,半晌起不得身。
  
  另一邊,謝氏見徐膺緒被揍得嚎啕大哭,當下心疼的簌簌落淚,再是顧不得身份一類,急忙忙地快步小跑了過去。可這一走近自是瞧得清楚,只見徐膺緒白淨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不說,血紅的掐痕更是比比皆是,看得謝氏只差沒當場暈了過去。
  
  羅媽見謝氏抱著徐膺緒一個勁地哭,徐達又氣得臉上黑沉,自覺表現的機會到了,忙吆喝著那兩個媳婦子架起無力癱倒的李西,自己走上前,挽起臂膀上的袖子照著李西高腫的右頰又是一個巴掌,接著啐了一口,罵道:「賊膽不小的賤丫頭!爛命一條,還敢打三少爺!三少爺可是老爺、夫人捧著手心裡的金疙瘩,要是有個好歹,就是扒了你的皮也抵不上!」
  
  罵罵咧咧的話什猶未入耳,李西已被羅媽第二個巴掌搧地暗暗怔忡,仿若三九寒天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冷意直沁心底,一時衝動迷失的理智也一下湧上腦門。
  
  她剛才做了什麼?是當著一眾人的面狠狠打了徐膺緒?
  
  念頭一過腦海,李西悚然一驚,下意識的就要尋馮媽,卻見馮媽惶恐不安的被兩個粗使婦人按在地上,身邊還半屈膝蹲著一個貴婦人,正心疼的抱著哭啼不止的徐膺緒安撫。瞬時,李西小臉兒一白,神智全醒了過來。
  
  正罵得口沫橫飛的羅媽,見李西全無反應,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裡,不由大為火光。但舉目再一瞧,卻兀自一樂:看那丫頭倒發起怔來,莫不是給駭傻了吧?想到這,羅媽又細瞅了瞅李西全然無神的雙眼,心思一轉,忙湊到謝氏的跟前,俯身耳語了幾句。
  
  謝氏聽羅媽火上澆油的一說,立馬怒上心頭,放下還在哭的徐膺緒,起身就喝道:「攝魂了?攝魂了又怎樣?照樣讓劉全掄了板子過來,打!」說完,又回想起李西是旁的女人為徐達生的孩子,怒火急速挑了三分,叫回羅媽道:「劉全由別人去,羅媽你現在就去給我打!」羅媽得令,在手心裡啐了一口,高舉寬肥的大掌,對著李西右臉頰就是「啪」一聲摑下一掌。
  
  「呸——」這一掌實在下了狠力,李西一口血星沫子就吐了出來。
  
  「啊——」馮媽一旁看得心腸迸裂,一聲尖叫即刻呼出。
  
  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男童的哭聲,女童的痛叫聲,女人的驚呼聲、辱罵聲,在這長長的廊道里交雜響起。
  
  這一幕使徐達臉色陰沉的可怕,終是抱拳向朱棣一拱手,道:「徐達治家不言,讓燕王見笑了。」朱棣連忙錯開,對徐達的家事不予置否,只說了一句「國公嚴重了」,便漠不關己的站在一旁。
  
  徐達心存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心思,現下只想解決了眼前的事,也沒注意到朱棣的冷漠,忙闊步上前,喝道:「住手!沒看見貴客在場,豈可胡鬧!」此言一出,威懾力非同一般,場下即刻寂靜無聲。
  
  聽了徐達的話,謝氏也愣了一下,忙凝目一看,這一看臉上立即出現了悔意。今個兒是大女兒徐華義『過門』禮畢的日子,她卻當著朱棣的面這般行事,不是叫大女兒難堪嗎?心念至此,謝氏忙就著手裡的絹子,抹淚道:「妾身理家不善,竟有這樣一個刁鑽的野丫頭在宅子裡……只是,可憐了緒哥兒被傷的厲害……」說著已抽抽泣泣的哭了起來。
  
  徐達到底是不願在下人面前拂了謝氏的臉,只好先不去理會,將目光停在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李西聲上,眼裡閃現了一縷嫌惡,旋即就擺手道:「不就一個廚房裡的丫頭,找了牙婆子過來,愛買去哪就去哪!」言畢,又見地上嗚嗚掙扎的馮媽,補充道:「她和這丫頭是一起的,乾脆也一同打發了出去,省的宅裡奴才儘是個沒規矩的。」
  
  聞言,謝氏心下驀然一喜,忙重又問道:「老爺真要買了這二人?可是……」正說著,卻忽然默聲,故意遲疑的留下半語。
  
  徐達怪異的看了眼謝氏,不耐地打斷道:「有甚好說的,賣了就是。」謝氏又是一喜,面上卻只是勉為其難的答應道:「妾身知道了。只是這回燕王和華儀正等著,還是先過去的好。」徐達點點頭,率先離開。
  
  望著徐達離去的背影,謝氏艷麗的容顏上笑靨如花,她捋了捋橫插在重重髮髻上的瑪瑙佛手形金簪,挑起一雙柳葉吊梢眉睨了一眼似陷入昏迷的李西,嘴角揚起一絲冷笑道:「羅媽,將他們暫時和秋玲那個賤人關在一起,明天一起交給陳婆子。」說完,牽著徐膺緒步履款款地向徐達、朱棣一行人走去。
  
  羅媽也不是個善茬,卻在明瞭謝氏話裡的意識後,忍不住寒顫了一下,有些憐憫的睇了眼李西,架起她的腋下的絮叨道:「阿彌陀佛,是夫人要將你送進煤窯子裡去的,可是怨不得媽媽我。」
  
  煤窯子?!
  
  意識正迷糊之間,忽聽羅媽這樣一說,李西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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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轉機
  
  送進煤窯子,一輩子暗無天日的活著?
  
  不,她不要!
  
  甘願忘卻前世的親人朋友,重生於此,就是為了低賤的度日?
  
  不,她不甘願!
  
  ……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李西的腦海中一一閃過,各種激憤的情緒衝刺著她每一根神經,使她在不願向命運低頭的同時,一抹堅定的信念陡然而生——與其將來苟且偷生,不如現在放手一搏,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心念一定,李西猛然睜開雙目,頭一扭,朝著羅媽架住她的手就是死命一咬。
  
  「啊!!!」羅媽未料到李西並未昏迷,毫無設防便被一咬,疼得她活像殺豬一般驚叫迭起,連忙鬆開了手。
  
  李西要的就是這個!趁著羅媽放手的空隙,她忍著腳下的無力,撐著一口氣轉身就向徐達衝去。奈何人小氣虛,舉步剛出三尺遠,羅媽已一頭痛呼連連,一頭踱腳罵道:「快去把死丫頭給我抓回來……」聒噪刺耳的一連串怒叫聲,激得一干怔愣的婆子媳婦忙反身去抓,三兩步就將李西按壓在地。
  
  被人從後一抽,李西一個不察,直往青石地板一跌,緊接著不及她爬起身,羅媽隨即惡狠狠的一腳踩上她的背心,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往上一扯,磨牙怒道:「死丫頭,敢咬老娘,活該被賣進窯子裡,當個千人騎的小……啊——」洩憤聲未完,羅媽尖叫一聲,忙跳到一旁,雙手驚慌的蹭著臉上的血水。
  
  見狀,李西解氣的一笑,又朝地上啐了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液沫子,看著即將消失在轉角處的徐達,拼盡全身力氣撕聲裂肺地一喊:「徐達!你率師北伐,克復大都(北京),名震塞外!世人皆讚你是英雄名將,卻不知你心惡如斯,要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賣入窯子!」一口氣吼完,李西身子一軟,頭重重的磕上地面。
  
  此言一出,宛若平地一聲驚雷,剎那間眾人神色各異,唯獨李西猶自不知的陷入半昏迷狀。
  
  「老爺,這個丫頭……她竟敢直呼老爺的名諱……她……」羅媽在謝氏頻頻使眼色下,看著一臉沉無雜色的徐達諾諾其聲的解釋道。
  
  徐達豈是隨意可糊弄的人,只見他冷眼一掃,嚇得羅媽噤若寒蟬的退下,他方又上前半步,停在李西的跟前,沉聲問道:「小姑娘,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聞言,李西當即一喜,勉強睜開眼睛抬頭一看,心頭還未蔓延的喜悅一冷,如墮冰窟的寒意襲擊全身,她反射性的就要錯眼避開。可全身的疼痛在叫囂著提醒她,求生的渴望在鞭笞她,窯子的恐懼在威脅她——她不可以有一絲的怯弱。如此,在種種情緒齊湧而來的這一刻,李西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活!她要光明正大的活在陽光之下!
  
  一念之間,李西已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忍住心中的俱意,直直回視徐達目光裡的嗜血殺氣,倔強道:「有何不可說!徐達枉你堪受世人膜拜,卻將親生女兒置於廚房之地不顧,如今還要縱容其夫人將她賣入窯子裡。好!就讓世人看看,在戰場上威風八面的徐大將軍,他的女兒是如何在窯子裡……」
  
  一語未盡,李西卻一口氣上不來,喘氣連連。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強撐倒了極限,可好不容易引起了徐達注意,她不能就這般放棄。然,力不從心的無耐感,在她前世今生總共二十三年的人生當中,首次體會到。讓她無力再將硬氣的激將話什說出,只能攀附眼前那雙厚實的黑底靴,呢喃囈語著叫了一聲「父親」,便只感眼前一黑,就是昏了過去。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斜斜地照過雕欄的窗柩,灑上一架黃花梨六柱架子床,在蓮花瓣包白緞的幔帳間投下一道道斑駁的陰影。忽然,徐徐的涼風吹拂,帳面隨風搖曳,綣起床簾一角……
  
  昏睡中的李西,在陣陣涼意裡悠悠轉醒,可鼻息間縈繞的淡淡殘荷馨香,身下軟軟的舒服觸感,讓她蹭著腦袋,半日不願醒來。直到又一陣涼風灌進了頸項間,她才瑟縮著身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睜眼的那一瞬,李西猛然間清醒,一把撩開段白繡蓮花的床簾幔帳,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分明是一間古代大家閨秀的臥房,雖稱不上奢華大氣,卻已是精緻典雅。只見一間約十三四平方米的屋子,用落地罩隔斷分成南北兩間小室。透過地罩鏤空的雕花可知,南間是外室對著大門,北間的內室便是她所處之地。而當地是一應梨花木傢俱擺設,靠窗的下面擺著琴台,挨著琴台的南面牆放著一架黃花梨五屏風式鏡台;依次向床榻過來,又分別擺著坐屏、衣架、台架等物。
  
  不待繼續看下去,一個想法驚得李西下意識的低叫一聲,又連忙摀住雙唇,如受驚的小鹿般呆愣在床榻上——難道她又穿越了嗎?
  
  正愣神之際,外面突然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以及嘀嘀咕咕聽不清楚的說話聲。李西聞聲側目,就見兩個穿著淡青色對襟、小袖背子衣裳,梳雙丫髻的小女孩走了進來。其中年紀稍大,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向李西福了個身,笑道:「奴婢阿杏,給姑娘見禮了。」說著,又指著一旁那個端著茶盤,估摸著只有八九歲的小女孩,又道:「這是阿秋。阿秋快見過小姐。」說完,接過茶盤,推了阿秋一把催促她。
  
  李西一言不發,由著兩人給她行了禮,又有阿杏端著一碗湯藥過來,卻任阿杏好說歹說,她就是不喝。阿杏見李西這樣,暗一思忖,便道:「小姐是想見馮媽媽吧,馮媽媽剛才被老爺叫過去問話,想是還要些時辰才會回來。小姐還是先服了藥,可好?」
  
  馮媽?
  
  對了,她言語激徐達了一通,就體力不支的昏了過去。按現在的情形看來,她應該沒被賣進煤窯子裡,還因禍得福的獲了救。可徐達為什麼要叫了馮媽問話,馮媽她會不會有危險。想到這裡,不免又緊張了起來,卻又一想,從這叫阿杏的這名婢女言談間的輕鬆一看,馮媽想來也是無事的。
  
  須臾片刻,李西腦子已飛快的過了一遍前因後果,至確定了此時的安全無虞,才鬆了一口氣,肯就著阿杏的服侍喝了湯藥。後藥畢,一時睏意來襲,不覺李西又入睡眠,模糊間她好似感嘆道——活著的感覺真好!
第六章 安定
  
  「嘶——」一道長長的吸氣聲從李西發白的唇間溢出。
  
  馮媽忙住了手,滿眼流淚道:「這遭得什麼罪喲!看這小臉腫成這樣,可又不能不塗了藥膏,否則傷了容貌怎辦?」阿杏從旁寬慰道:「小姐臉上只有一道指甲劃下的傷口,只要等著結巴了,過上一個來月必是會好的。」說著就指上她自個兒的右臉頰,說起了小時候受傷的事以為勸解。
  
  馮媽冷眼瞅了阿杏半晌,待她說完,只淡淡的表示了知道,便打發道:「阿秋年紀小,她看藥爐子,我不放心。你去替換了她進屋伺候吧。」阿杏笑容一僵,隨即又笑應著下去。
  
  看著阿杏離開的方向,馮媽啐了一口,冷笑道:「以為我不知道,還想混了進來。」說罷,復又轉頭看著李西,喜極而泣道:「小姐您可算是熬出頭了!老爺必定是認下了小姐。」
  
  「唔……」臉上疼得厲害,又加之耳旁嗡嗡不明的說話聲,終讓李西從沉沉的昏睡中醒來,一睜眼就見馮媽暗自垂淚,忙一個掙扎坐起身,就焦急萬分地問道:「馮媽,你怎麼了?是不是徐……他為難你了?」
  
  馮媽放下手中的膏藥盒子,取了一個靠背褥子墊在了李西床頭柱上,又扶著李西半倚著躺好,這才不緩不疾的將徐達叫她過去,是為了問李西的身世並這些年生活情況的事,一一述了遍。
  
  聽完馮媽說的,李西簡直哭笑不得,她思來想去了一個多月,就是為了想法子讓徐達認下她。卻萬萬沒料到,徐達竟然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見李西半大個人兒,眼裡卻有冷光泛出,馮媽似嚇壞了般急忙解釋道:「小姐您可別亂想!老爺多年未問過您的事,那是因為老爺他時常在外征戰,甚少回了宅裡。這次還是為了大小姐的婚事,才特意趕回來的。」
  
  糟糕!怎就將想法露了出來!
  
  李西暗自懊惱一句,忙悄悄掀了眼瞼窺了馮媽幾眼,見馮媽臉上並未有懷疑的神色,方略為安了心。卻依然有心虛之感,遂立即纏上了馮媽,故作撒嬌道:「媽媽,疼,好疼呀。」馮媽一聽,心瞬間又揪了起來,含淚念叨道:「羅媽那個藩婆子,仗著是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人,一向蠻橫慣了,現在還敢動手打了小姐。哼,老爺定不會給她好果子吃。」
  
  李西無奈的聽著馮媽的抱怨聲,她實在不解,徐達不過就是盡了做父親的義務安置了她,倒引得馮媽以為徐達真會對她有多疼愛似地。
  
  說話時節,馮媽又拿起了藥膏,看著李西紅腫不堪的臉頰,心下一橫,誆哄道:「明個兒,老爺要見小姐,小姐這摸樣去見老爺可不好。所以一會兒,婆子給您上藥的時候,小姐可得忍忍。」
  
  徐達要見她?李西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卻不想來得這麼快,昨日她才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明日就要見她?一時間,李西腦子裡暈暈乎乎地,只是一個勁地想著明日徐達要見她的事。倒忘記了臉上的疼痛,由著馮媽三下五除二的為她上了藥膏,又服侍著她喝藥睡下。
  
  轉至次早,不過五更天,馮媽已起身忙活,翻翻找找許久,倒也叫她從壓箱底里揀出一件半舊不新的綢緞背子,喜得她連忙又找了四尺紅綢帶綁在了李西發上的雙平髻兩端,好用來配搭衣裳。
  
  待收拾停當,已是日上三竿,馮媽卻仍覺不妥,拉著李西在鏡台前左照右照,直至徐達派了執事媳婦子前來催促,這才甘願放了手,又從貼身存著的白絹裡數了二十枚洪武通寶的錢幣,遞了過去,道:「請媽媽吃杯茶水,還望多照看下我家小姐。」
  
  媳婦子接過錢幣瞄了一眼,一縷鄙夷從眼裡閃過,卻很好的笑著掩飾了過去,收下了錢幣道:「馮媽媽放心,婆子自當護好小姐。」見媳婦子收了錢,又應了話,馮媽放心的看著媳婦子帶著李西離開。
  
  不時片刻,便來到了正院第三進宅落,媳婦子在無壁的廊廡下駐足,回頭看了眼李西,又朝一座兩層樓高,頂樓建有兩個四角小亭的看樓努了努嘴,陰陽怪氣道:「平時這個時候,夫人總喜歡上看樓去,也不知可是看見小姐您來了。」說完,許是覺得李西年紀尚小未必聽得懂,不免意興闌珊的斂了怪笑,逕直穿過長長的廊道,到了東院樓停下,又稟了當值的小廝後獨自退下。
  
  「老爺,人到了。」當值的小廝砰砰輕扣了兩聲門環,恭謹稟道。
  
  「嗯,讓她進來吧。」一道渾厚有力的男子聲音從屋子裡傳出。
  
  小廝領命,一把推開兩扇雕花木門,爾後退至一旁,道:「請小姐入內。」李西深呼口氣,懷揣著忐忑與不安,抬腳踏入了房間。
  
  進到室內,一眼即發現這裡並不是書房,而是一間休息室。室內擺設很是簡樸,簡樸的近乎看不出它屬於大明開國將領的房間,與她前些日子所住的西院偏角一隅相差不大,只是更精緻些,也更簇新……
  
  簇新?!
  
  「常年累月在外打仗,這間屋子極少使用,又有僕人每日打掃,自是時新。」徐達撂下手中的書卷,從旁說道。
  
  正好奇的打量著四周,冷不丁徐達突然出聲,李西當場愣住,又想起說話人是誰,忙手慌腳亂的低下頭,按著馮媽事先的交代,向徐達行了個禮,脫口就要道出那句「女兒拜見父親」的話,又硬是拗口的將它嚥下,極是敏捷的另道:「參見老爺。」
  
  見李西從緊張慌亂至很快鎮定下來,徐達確有些吃驚、賞識,但聽她喚出口的稱謂,不由皺眉訓道:「那個叫馮媽沒教導過你應有的禮數嗎?該如何喚人,你也不知道!」聞言,李西大喜過望,她還以為有場硬仗要打,沒想到徐達已認下了她!隨即,仿若生怕徐達反悔一般,李西忙重又施下一禮,難掩激動道:「女兒拜見父親。」
  
  徐達輕「嗯」了一聲,算是受了禮,又隨口說了幾句面上的話,看著李西都是小心翼翼的答了,才話鋒一陣,出其不意的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世?」李西一愣,未料及徐達話題瞬即一變,不過幸在她早已向馮媽探清了身世之類的事,倒也不慌不忙的答道:「女兒是今年正月十五那日,偶然從馮媽媽和張媽媽談話中得知。」
  
  徐達插口道:「所以十六一早,才一個人跑出了西院,和膺緒有了過節。」聽言,李西心下又舒了口氣,看來徐達對這個被遺忘了六年的女兒已經徹查清楚,等會她只需回答是與不是即可。想到這裡,李西忙作勢面紅耳赤的低下頭,聲若蚊蠅的「嗯」了一聲作以回答。
  
  隨後,徐達也沒讓李西失望,皆將一些已知的事挑了幾件複述一遍也就作罷。卻始料未及,就在李西暗自慶幸通關之時,徐達出口叫住欲以離開的她,問道:「你可怨夫人曾要將你賣走?」
  
  怨!怎麼會不怨!可怨又有什麼作用?
  
  李西輕緩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有些膽怯的望著徐達,咬唇說道:「馮媽媽說女兒不對打了三少爺,惹了夫人生氣,才會被賣掉。可是我……女兒不是有意的,三少爺說我不是……」
  
  不等李西咕噥不清的話什道完,徐達已截斷她的話道:「我知道了,你不必說了。以後你也別再叫夫人、少爺了。唔,就隨華盈一道喊母親、兄長吧。」這是好事,豈有不應之理,李西忙脆生生的答道:「是,父親。」
  
  徐達點點頭,揮揮手道:「你還在養病中,下去多休息。」李西依言而行,福身退下。卻在推門踏離房間的那一刻,耳尖的聽道一聲淡淡的嘆息,她不禁腳下一頓,眼前似乎浮現出徐達飽經風霜的面容,以及他眉宇間隱隱閃現的正義豪邁之氣。
  
  憶及此,李西微微一笑,一抹感激之情躍上心頭——徐達,謝謝您的正義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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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形式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便是數個寒暑。忽一日早晨,李西睜眼醒來,就見屋室裡靜悄悄的,又偏頭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一片,知是醒早了,索性一個人靜靜的待上一會,任由思緒漸漸的飄散開來。
  
  不覺間,她到明初已五載有餘。這期間,她從一個倍受欺凌的孤女到衣食無憂的閨閣小姐,可謂是僥倖至極,亦不由感慨一句:命運往往在於一線之間。那日若她沒有的搏命抗爭,也許此時的她不是在窯子裡過著皮肉生涯,就是已去了閻王殿向孟婆索要一碗亡魂湯。而不是躺在高床軟枕之上,等著婢女服侍起身。然,她所獲得的也僅僅如此,除了生活待遇的改善,她仍是一個不被承認的外室之女,至今也未得名載上了宗譜。
  
  思緒到此,只聽外面有人推門而入。不一刻,幽暗的光線被昏煌煌的燭火取代,眼前霎時一片明亮,李西不適的抬手擋了擋光亮,嫣紅的朱唇溢出一聲輕吟。
  
  馮媽聽到聲響,將燭台擱在了一架琺瑯面梅花式香幾上,行至床榻前,以流蘇金鉤挽起了輕紗幔帳,一邊說道:「這時節陰晴不定,四更天的那會下了場大雨,可是將小姐吵醒了。對了,外面地還濕著,倒有幾分冷,還得多加件小衣在背子裡。」說著忙轉身去找加在身上的小衣。
  
  李西由著馮媽找衣裳,阿秋兌淨面的溫水,自從床頭取了件外裳披在身上倚窗而站,看著窗外葉上滴滴落下的雨珠,不禁想起了馮媽的話——時值乍陰乍晴天,可如今時局又何嘗不是忽明忽暗。
  
  當年與朱元璋出生入死的戰將能臣,一個個被殘殺殆盡,猶是昨年爆發的左丞相胡惟庸「圖謀不軌」一案,牽連甚廣,被殺官員之多亦為歷代所罕見。以至如今人人自危,就是魏國公宅也人心惶惶!
  
  不過依她看來,朱元璋既然於年初下命徐達屯兵永平一帶,築關設防,封為北平都指揮使司,想來近年之內,魏國公宅安。
  
  「哎喲,這麼半會的功夫,小姐怎就跑去吹冷風,這可使不得。」馮媽一面咋呼道,一面不由分說的拉過李西到了木盆座前,又從阿秋那接過手,親自伺候李西盥洗。
  
  被打斷了思緒,李西也不惱,依然安靜的任馮媽擺弄,待到洗漱畢,坐到鏡台前梳妝時,才扭頭一笑道:「有媽媽在真好,媽媽可得陪我一輩子。」
  
  馮媽見近年性子越發沉靜的李西,突然說出這一番話,心下少不得大為感懷;又一想李西再怎般沉穩,也是個十二三歲的閨閣女子,估計是叫宅子裡躁動的人心嚇著了。於是打發了阿秋去端早飯,單獨說道:「小姐別叫那些亂嚼舌根的番婆子唬住,老爺可是結了皇親,和他們不一樣,出什麼事也到不了咱們頭上。」
  
  但願如此!現在,她好不容易過上了一段安定的日子,可不想這麼被打破了平靜。只可惜對這一段歷史,她知之不詳,約莫曉是朱元璋打殺開國功臣,又有一些恐怖的流言傳入耳內,她才稍有不安而已。
  
  想到這裡,李西也覺她有些杞人憂天,便丟了心思,展顏一笑道:「媽媽誤會了,剛個兒就是覺得媽媽真好,若是離了媽媽,我可不知道怎麼辦!」聽了這話,馮媽一掃憂心,卻看著李西燦若朝陽的明媚笑容,不由微微一怔,隨即不知覺的感嘆出聲:「小姐這兩年出落得越加像大小姐了,就是不知可有大小姐那麼好的前程。」
  
  徐華義?她長得像徐華義?
  
  李西眸光凝上鏡面,細細的打量著鏡中荳蔻年華的少女。少女年紀雖小,可已看得出是一個美人胚子,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是兩蹙彎彎的眉,亮若星辰的雙眸,挺翹的鼻樑,小巧殷紅的唇瓣。
  
  若是單論五官,她確實有九成肖似徐華義,但兩人立在一塊,明眼人輕易便可區分二人。一個是心無雜塵的少女,一個是閨閣憂愁的少婦,又如何相似?
  
  猶記去年新春,朱棣因要就藩北平,徐華義便隨其從中都鳳陽回京,自是要回魏國公宅拜見父母。而也是那時,她得見婚後便與朱棣一直常住中都的徐華義。不過幾年光景,曾經驕傲的魏國公徐達嫡長女,四皇子朱棣嫡王妃,在誕下一名有殘疾的長子朱高熾並再無所出後,也只剩下華麗的外表,以及歇斯底里的內在。
  
  如此,她可不想有徐華義那般的「好」前程!單是一個王公宅已經是人心複雜,不得不步步為營;至於作為一方霸主的藩王府,較之,必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又有何想不通,自願削尖了腦袋擠進皇家?
  
  心念輾轉間,李西已梳妝畢,帶著馮媽、阿秋穿過西院三進院廊,向正院的主樓的而行。
  
  彼時,已是天明時分,破曉的黎明穿過層層浮雲,將初升的第一縷晨曦灑在了魏國公宅裡一座座琉璃飛簷的明樓上,昭示著新的一日降臨。而一應著青色衣飾的媽媽、媳婦子們正手拿著一人高的掃帚打掃院落、廊道等地,開始了這一日的差事。
  
  「小姐今日這早就給夫人請安,真是孝順。」一名二等執事媽媽向李西福了個身,諂媚的笑道。
  
  「媽媽說的即是!」
  
  「對對,宅裡誰不知小姐最孝順……每日皆是頭一個去給夫人請安,從不倦怠。」
  
  一時間,打掃的粗使女僕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響應執事媽媽的話。
  
  李西一一含笑應下,與此同時,也沒錯過這些人眼底的不屑。但她並不惱,畢竟她現下的身份不明不白,外面的人仍不知魏國公宅還有她這位二小姐;宅裡的僕人又因當年羅媽在事後被賣出去的緣由,對她稍有忌憚。如是,她們待她表裡不一,也在情理之中。
  
  「小姐,等一等!」李西正欲起步又走,只聽有人叫住她,便停步回頭一看,一名二十四五,容貌嬌艷,身著桃紅色比甲的年輕女子,就著一個媽媽的攙扶,身姿如弱柳扶風的向她走來。
  
  李西幾不可見地揚了揚眉,眸光不著痕跡的掃過女子半隱在桃紅色百褶裙下的一對三寸金蓮上,又想起自己一雙未纏過的天足,故率先迎了上去,福了半個身,笑道:「陳姨娘,今日可早啊。」
  
  陳姨娘回了半禮,極是親熱的拉著李西的手,邊走邊說道:「不早,不早!我今個特起了個大早,就是要和小姐您一道走,可誰知小姐您今比往常還早。」聞言,李西下意思的皺眉,疑惑的目光劃過陳姨娘笑盈盈的嬌顏上。她和陳姨娘雖住在一個院子裡,卻並無過多的往來,也從未一道走過,此時這樣說是何意?
  
  走了一會,待見四周的人漸漸地少了,陳姨娘這才故作神秘的湊耳說道:「小姐,您可知朝鮮國主這回又送了十多名貴族之女來?」李西一面聽著,不予接話。
  
  陳姨娘興致絲毫不減,笑瞇瞇的說道:「這其中有三名送去了北平燕王府。」說完,漂亮的丹鳳眼裡閃過一絲銳利,故作一嘆道:「咱們家的大小姐,嫁給燕王這多年了,出了頭一年給燕王生了一個嫡子外,就再無所出。可這眼下又有新人入府,大小姐目前的境況想來也……」
  
  話意已盡,卻見李西仍無反應,陳姨娘心裡冷笑一聲,不再左顧而言他,直言道:「所以夫人正準備選個自己人,送到北平去,好幫襯大小姐一二。若是再能生個一兒半女交給大小姐,自是再好不過了。小姐,你說可是?」說罷,放開李西的手,率先在媽媽、丫環的服侍下,拾階往謝氏的居所走去。
  
  聽到這,李西渾身一冷,怔怔的看著陳姨娘嬌嬈的身影,半日無法反應。心下更是一片慌亂不明,她現年只有十二歲,週歲也才十三,還不至及笄之年,謝氏應該不會……
  
  不等李西繼續想下去,只見一名穿藍緞背子的媽媽上前福身,道:「小姐您來了,夫人正好起身,您來得可是時辰。」說著和身後的兩個小丫頭並阿秋,簇擁著李西進了上房。
第八章 請安
  
  一入房內,鋪陳華麗的屋室縱然躍入眼內,只見臨窗迎門之地擺著一張紫檀木插屏式座屏風,兩側是一溜兒紫檀木二幾四椅,幾上設有饒窯白瓷花尊,裡面插著粉白相間的瑞香以作妝點;於左側繞過屏風,便是配以成套組合的紫檀木卷雲文羅漢榻設在上端。而此時,謝氏正慵懶的歪膩在榻上,一旁侍立著服侍的媽媽、丫環,以及先她一步到的陳姨娘。
  
  看著一屋子黑壓壓的女人,李西定了一定神,才向室中走去,然後規規矩矩的屈膝行禮一拜,道:「女兒給母親請安。」謝氏淡淡的掃了眼李西,應了一句:「坐吧。」話一落,趕緊地就有機靈的丫環搬了張束腰鼓腿的小方凳置下,李西道了一聲謝,在方凳上坐下。
  
  待李西坐定,謝氏含了口相片,有些聽不清聲地說道:「你今日來得晚了,向來最遲到的陳姨娘也早了你。」一句話說得陳姨娘一臉尷尬,她張張嘴喚了聲夫人,又不知說些什麼地攪著手帕低下了頭。
  
  今日她比平時還早了些,謝氏如此說不過是要刺一句陳姨娘,與她何干?她只需充耳不聞話中之話,就著面上的話認錯道:「母親責罰的是,女兒貪睡了。」謝氏滿意的點點頭,直接晾了陳姨娘在一旁,看似母慈女孝的說著話。
  
  說得漸似熱絡時,只聽外面一陣腳步聲響,媽媽進來笑道:「大少奶奶、二小姐來了!」這話未報完,已見一名年約六、七歲,頭梳三髻丫、著紅衣的小女孩在一堆侍女的簇擁下進來,其後一個穿西洋紅寬繡背子、淺紅長裙,著婦人妝扮的少女一齊進了屋來。
  
  一聽捧在手心裡的愛女來了,謝氏頓時來了精神,卻見愛女徐華盈蹦蹦噠噠的跑來,甚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又止了臉上的笑意,板臉斥責道:「你是魏國公宅嫡出的小姐,豈能這般沒規矩,要是讓外人見了不是得壞了名聲!王媽你平時怎麼教的她!」徐華盈的養娘王媽一見謝氏臉上的冷意,連忙跪地求饒。
  
  徐華盈吐吐舌頭,一下撲進謝氏的懷裡,就嘟囔著嘴撒嬌道:「娘,不關媽媽的事,您莫怪她,大不了下次女兒好好地學規矩,保準不抹了娘的臉。」謝氏伸手在徐華盈身上輕扭了一把,笑罵了一聲,方擺手遣了王媽下去。
  
  看到這一幕,一向在這時候當慣了木頭人的李西,心中一動:謝氏素來不是一個好說話的,更不是心慈手軟的,要不然徐達的幾名妾室也不會一個個沒了,最終只剩這位剛小產沒多久的陳姨娘。可既然如此,方才怎會輕易繞了王媽,少說也得罰了跪才是!
  
  李西心中正疑惑著,只見徐輝祖剛娶進門不到半年的嫡妻常氏已給謝氏行了禮,她忙收回思緒,起身行下一禮。常氏是已故的常遇春九族之內的侄女,從小養在常宅,也是眼高於頂之輩,自是瞧不上李西,只「哼」了一聲就作罷。
  
  見狀,李西面色不變,似未覺受了冷遇,一如這些年的每一日只怯怯地回方凳上坐下,並無多一言或少一語。而少了她這個外人答言,又有起初陳姨娘的吃癟,謝氏一家嫡親母女、婆媳相處甚是歡愉,言笑晏晏。
  
  一時,時至辰時一刻,謝氏用早飯的時辰到了,媽媽領著丫環設食幾、擺桌兒。李西見是時辰離開,再也按捺不住今日的心神不寧,從凳上起身告辭,卻不想謝氏臉上笑意一停,指著她吩咐道:「祖哥兒媳婦,你領你小姑子去南院子用早飯,我這由她伺候著就行了。」
  
  聞言,在場之人皆一陣錯愕,有些懷疑是聽錯了,可見謝氏一臉自然無錯,只好各自納悶的點頭離開。不約片刻,原本還喧喧鬧鬧的屋室內,已是一片寂靜無聲。
  
  見這陣仗,李西不由想起來時陳姨娘的話,心裡難免有些侷促不安;後待屋內伺候的侍女近乎走完,只餘謝氏的兩名心腹丫環捧著漱盂、洋巾立在一旁伺候,她才不得不正視眼前的情況。
  
  環視一圈,不見謝氏養娘崔媽的身影,又瞟了眼桌上的吃食,李西目光在一個裡外皆為白底青花的瓷碗上一停,隨即上前拿起瓷碗,盛了大半碗粳米粥雙手捧到謝氏跟前,低聲道:「母親請用。」謝氏瞥了眼李西,指了指食幾對面的榻位,道:「你坐那,陪我一起用。」李西微吁了口氣,在謝氏對面坐下,卻也不敢真動了筷子用食,忙又舀了一勺燉得極嫩的鴿子雛兒放進碟子裡,伺候謝氏用起食來。
  
  少時,謝氏已有七分飽,慢慢停下了箸子,見李西倒知規矩的未用上一口,這才在兩名丫環的服侍下盥漱了,又待她們撤了桌子下去,出聲問道:「你可怨恨我阻攔老爺予你起名?」聞言,李西心中一凜,忙提著裙子跪在謝氏跟前,應道:「女兒不敢,母親如此而為,必定是有母親的考量。」
  
  謝氏低頭抿了一口茶,亦抿去唇邊的不屑,露出欣慰的笑容道:「你能知道我的苦心,不怨我就好。」說著親手拉起李西坐到身邊,單手挑起她尖尖的下頜,細細打量道:「你雖不是我親生的,可你比起盈兒長得更像華儀,我早就將你當做自個兒親生。」
  
  李西忍住心下的厭惡,避開謝氏的觸碰,故作羞怯的偏頭道:「謝母親憐愛。」謝氏順勢放下了手,又一派和顏悅色的問道:「你今年也十三了吧?」
  
  其實李西今年年底才滿十二,但若以年論,她週歲是十三了,遂點頭答道:「是的,母親。」一聽是肯定的回答,謝氏一下笑得極是明麗,惹得李西心底莫名一慌,直覺謝氏必有後招耍出。
  
  果不其然,謝氏話什一變,論理道:「你也自幼習讀《女戒》、《女訓》等書籍,知道為女子者要習得兩處,一為女德,一為女紅,而作為魏國公宅出來的女兒,更應該擅於此兩處。」李西聽不出不對,儘管心裡一直警惕著,也只有點頭默認。
  
  見李西點頭,謝氏又道:「這京城的大家宅邸,其閨秀養至十三年華,皆會禁足繡樓習得一身才識,備十五及笄之日顯於眾人眼前,以便宜尋得好夫家。」話略停了一停,嘆道:「唉,你六歲之前,我未予你纏足,一直就覺得有愧於你。為了你將來的前程,我只有狠狠心,將你禁足繡樓一年半載,請人專門教導你。」
  
  話一落,謝氏不予李西反應之前,揚聲喚道:「催媽媽帶兩位媽媽進來見過小姐。」
  
  須臾,就見次間簾子一撩,一個眉眼透著精明約五十多歲的婆子領著兩名三十來歲的婆子走了進來。這兩名婆子雖已是徐娘半老,卻是風韻猶存,尤是那名雙眼無神的婆子更是風姿卓越,行走間,姿態嫵媚風情,不似良家女子。
  
  觀之到這,李西心頭猛地一沉,還未琢磨二人的來歷,崔媽已笑著福了身,指著身邊的一名婆子道:「這是繡花娘許娘子,擅針刺女紅,以後教導小姐女紅手藝。」語畢,又指著不似娘家女子的那婆子,道:「這是瞎先生林娘子,精樂器,以後由她教導小姐技藝。」說著,抽了二人一把,嗔怪道:「還不快給小姐請安。」
  
  許娘子、林娘子一得話,忙俯身行大禮,齊聲說道:「婆子拜見小姐。」
  
  望著眼前的四人,李西怒極反笑,好一個如意算盤,給她設得套子。竟找了三姑六婆中的二人來教導她!這繡花娘倒還罷,確實是教導大家閨秀女紅;可這瞎先生卻不是什麼好貨色!
  
  瞎先生顧名思義即雙目失明的女子,是由宋代流傳至今的一詞。這瞎先生頗有美色,靜技藝,善笑謔,常被大家婦人招至宅內供養用以說書,或是由男家主帶至枕邊,門風也多為她們敗壞。現在卻找了這樣一人來教導她,是讓她學會哪門子技藝?又去迷惑於誰!
  
  怒氣難消之際,陳姨娘的話又一次迴響耳畔,李西立時想明:難道謝氏準備將她送去北平,與朱棣做妾?
  
  看著李西臉色驟然劇變,卻只端坐著半日無反應,謝氏懷疑的瞇了瞇眼睛,這丫頭到底知道些什麼,莫不是風聲走露了。剛想到這,謝氏忙搖頭否決,這不可能!不過就算是她真的察覺一二,此事說來也是難得便宜了她。就她一個排不上名的外室女能給燕王做小,也是莫大的福分。
  
  心念至此,謝氏以不容回決的語氣,一鎚定音道:「從明日起,你不用過來請安,只需好生跟著兩位媽媽學為女之道即可!我給你兩年時間,學成之日,便是你起名上族譜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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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國殤(上)
  
  李西被拘樓閣上,是洪武十四年四月間的事,轉過了夏秋冬,就翻了年,不到幾月春日即過,又至一年夏暑。
  
  應天地屬江南,每逢春夏之際,四周都瀰漫著炎熱的氣息,待到暑氣最盛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及時雨,總會不早一分亦不晚一分地紛繁而至,以靡靡霏霏的水簾遮擋了烈日的凡塵,為躁動的人心澆下一片寧靜。
  
  李西不知她是何時喜歡上這水霧迷濛天,一如此時,她又趴伏在窗欞間,以手托腮,目不轉睛的望著綿細如針的雨水,兀自出神。
  
  「吱呀」一聲門扉啟開,一道輕緩的腳步聲從外及至,李西稍稍醒過神,偏頭看了一眼,興趣索然的說道:「外面下著雨,媽媽讓個丫頭去領就是,犯不著濕了鞋子自個兒去。」馮媽低頭瞧了瞧剛換的弓鞋,瞇眼誇了一句「小姐眼真是厲」的話,又道:「這是夫人特意給小姐重做的紗衣,式樣、質地,樣樣都是上好的,婆子怕丫頭們不著心,才親自跑了一趟。」
  
  朱元璋早在十年前就規定了,閨中女子一概作三小髻,金叉珠頭巾,穿窄袖褙子裝扮,式樣再新又能到哪去。李西心裡想著,口裡卻道:「金陵的款式十年就一個樣子,不說褙子,就是下裙不看也知是六幅開。」
  
  所謂裙拖六福湘江水,隋明兩代裙一般以六福為準,李西這話無疑是有挑剔之嫌。馮媽聽了,曉是李西埋怨謝氏,便不多接話,只拎起一條淺色畫裙在手裡展開,笑道:「姑娘您這回可說錯了,這次的可不是六幅,而是群幅十開的月華裙!」
  
  李西略提興致,目光打量的往裙上一看,見此裙行動時輒如水紋,風動色如月華,確實不屬凡品,謝氏倒是捨得!想到這,李西腦中靈光一閃,她忙從窗欞邊起身,拿起未展開的褙子端看,果真也是奢華至極,竟是「珍珠半臂」衫!
  
  該來的還是來了!
  
  當初她被迫禁足繡樓,至今已有一年半未踏出過閣樓一步。在這段徹底封閉的日子裡,她每日只知道習女紅、技藝等事,不曉時月。這般下來,她滿身的稜角也在不知覺間近乎磨平,漸漸的慵懶度日,不問世事。
  
  可前兩天許、林兩位媽媽突然被喚走,今日又有奢華衣飾送來。如此看來,謝氏只怕是等不住了,或者說徐華義等不住了,需要她這個庶妹侍候朱棣,以幫其生下子嗣,穩固在燕王府的地位!
  
  見李西臉色有變,馮媽忙放下手裡的月華裙,急急問道:「小姐您怎麼了?」聞聲,李西一臉凝重的回視馮媽,正色道:「近期之內,母親可能會將我送去北平。」馮媽也是知謝氏的打算,一聽這話,不禁失聲叫道:「怎麼可能!不是說要等小姐及笄嗎?您這才多大點,被送去了,也是名分不正!」
  
  李西搖搖頭,她原本想著還可以拖,哪知謝氏已等不得了!可讓她去給朱棣做妾,饒是知道朱棣將來會登基為帝,她也不願意!不說明代妾的地位低賤,就是這王府裡的勾心鬥角也不是她願過的生活;再說讓她給徐華義生孩子,一輩子仰謝氏母女的鼻息而活,她李西更是做不到!
  
  然,以上的一切,對於一個無勢可依的外室之女而言,又談何容易。在絞盡腦汁了整整十日後,李西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儘管心裡是千愁萬緒,面上她依然可以做到談笑風生,這亦不得不感謝一人的「培養」,若沒有謝氏變相的囚禁,她也不可能如此鎮定自若。
  
  李西自嘲一笑,又不想馮媽看見,順手拿起面前的一把銀叉,低頭就了一小塊月餅。月餅滋味甜膩,入了唇舌間,卻仍然抹不去口裡的苦澀。
  
  阿秋為人細心,自留意到李西輕顰了顰娥眉,忙到了被花茶捧了過去,道:「小姐可是嫌它過甜,不如喝口茶水淡淡味兒。」說著,又用小碟子揀了些藕片遞了過去,輕聲笑道:「小姐嘗嘗這藕片,是今早才從池子裡挖出來的。」
  
  李西依言輕咬了口藕片,倒是口感不錯,遂抬眼看向阿秋,正欲誇讚幾句,卻被一旁的阿杏搶白,只聽她語氣嚮往道:「這會兒,夫人、大奶奶她們該在花園那邊祭月了吧,大爺、二爺他們許是已喝開了。」
  
  李西聽了,瞥了阿秋一眼,見她一臉的欣羨,便道:「阿杏,今兒是中秋團圓之日,你爹娘都是宅裡當差的,我也不留你了,你回去與他們一起過吧。」阿杏假意推遲了一句,忙福身謝過李西,三步並做兩步的就是離開。
  
  馮媽冷笑一聲:「就她那樣還想攀高枝,也不掂量掂量。再過個兩年,不是去配小廝就是打發出府!」說完,又轉頭抱怨道:「小姐,您就是太心軟,這小妮子才不會回了她老子娘那去。十有八九是守在大爺他們院子外頭,等著機會呢!」
  
  她心軟嗎?李西默然。
  
  她豈會不知阿杏的心思,魏國公府有個規定,婢女至二十歲若無婚配,就要打發出去。阿杏眼看就滿二十,怎會不著急?既然阿杏有這個心思,要往謝氏、常氏眼皮子底下送,她作何去攔。話又說回來,阿杏多在宅子裡走動,尤其是主院、南院裡晃蕩,不是可以帶回更多的消息予她?
  
  至子時過,主僕三人談興見闌,李西見桌上應節的吃食過半,捂嘴就了個呵欠,顯出微微的倦意。馮媽見了,笑稟道:「看小姐也該累了,要不婆子撤了桌,打了熱水來,小姐也好盥洗睡下。」李西點頭允下,馮媽、阿秋兩人自去做事。
  
  一時,李西已盥洗畢,馮媽正伺候著寬衣上榻,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上了樓來,二人對視一眼,狐疑這晚會有誰來,就聽阿杏的聲音叫道:「小姐!小姐!」馮媽聽出是誰,臉上一黑,朝著急匆匆跑進來的身影,罵道:「大晚上的,你亂叫個什麼勁!著沒著魂!」
  
  阿杏理也不理馮媽的叫罵,提了嗓門就喊道:「小姐,老爺回來了!」
  
  轟——馮媽聲音戛然而止,李西從這個消息中回過神,接口就質問道:「你可聽錯?父親鎮守北平,沒有皇上親召,豈可回京?」
  
  不等阿杏回答,只聽一陣陣緊鑼密鼓的喧響,頓時傳遍整個魏國公宅。
  
  李西一聽聲響如此之大,不像是徐達回府的樣子,忙上前抓住阿杏,厲聲問道:「外面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杏被李西這摸樣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一臉茫然的搖頭道:「奴婢也不知道,只聽說是老爺患病回府了。」
  
  「讓開!」見阿杏毫無用處,李西一把抽開她,衝到窗門前一看,即見院子裡一片燈火通明,西院的各屋僕人競相奔走而出,又有小廝手拿鑼鼓邊跑邊敲,口裡似有喊道:「……皇后娘娘殯天了……」
第十章 國殤(中)
  
  洪武十五年八月十六日,嫡皇后馬氏卒,享年五十一歲。
  
  這一日,「鍧鍧」的鐘鳴聲響遍京師每一座寺廟,亦不分晝夜的轟鳴,直至三萬聲鐘鳴止方休。
  
  在這「造福冥中」的擊鍾杵,馬皇后的小殮畢,棺槨已入仁智殿,行大殮之儀。徐達作為一品大員,自是每日早晨攜家眷著喪衣素服,前往仁智殿院門外哭靈。而不為外人所知的李西,儼然不再家眷之列,她依舊被眾人遺忘在宅邸最偏的樓翼瓦角之間,透過敞開的窗扉看著日月星辰的交替,數著時日的變化。
  
  這一日,薄暮時分,李西如往常一樣坐在臨窗的一架六足摺疊式榻上做女紅,眼見天色暗了下來,便放下手中的針線,吩咐了阿杏、阿秋兩人去大廚房取晚飯,就和著馮媽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閒話。
  
  二人答應著剛去不久,忽聽房門口有人敲門,一問,竟是徐達派來的人,李西吃驚之下,忙讓馮媽開門迎進房間。來人不是生人,卻是謝氏身邊頭號心腹之人崔媽,李西豈敢拿架子,自先招呼道:「不知是何事,讓崔媽媽親自跑一趟。媽媽快給崔媽媽搬了坐,上茶吃。」崔媽立即回絕,道:「老爺有請,小姐還是收拾收拾,隨婆子去。」
  
  下樓!她能出繡樓了!
  
  李西心下一派激動,卻不待喜悅擴散,就見崔媽臉上一板,冷聲提醒道:「小姐,還請您動作快些,老爺夫人還等著呢。」聽完此言,李西滿心的雀躍被瞬間澆熄,她怎會忘了還有謝氏呢?待理智回籠,李西漸是冷靜了下來,欲從旁側擊卻見崔媽態度如此肯定,想來也是問不出一二,她也不多費口舌,只言語安撫了幾句馮媽,就隨崔媽一同離開。
  
  一路走來,李西只覺恍如隔世,宅子裡的一草一木仍是記憶中的樣子,可過往的奴僕卻換成了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已然物是人非。看到這裡,李西心下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緊張,手下意識的抓緊垂至腰間的灰色輕紗——這是臨下樓時,崔媽讓她戴的氈帽,帽沿四周垂以輕紗,用以遮面。
  
  但是,在自家行走,為何要以紗覆面?!
  
  不及想明,已行至正院第三進。此時,天漸黑沉,油綠的垂花門外燃起了燈火,兩隻寫著「喪」的白色燈籠高高掛在門欄上。亮堂的明光下,是四名身材魁偉,面帶煞氣的護衛,見李西、崔媽二人過來,「匡啷」一聲,刀戟出鞘,兩兩相交,擋在前面。
  
  一道冰冷的白光晃來,崔媽止不住全身發抖,唯唯諾諾的稟道:「這是老爺吩咐婆子領來的人,還請軍爺放行。」聽後,那四人目光一變,齊刷刷的向李西掃去,上下打量許久,才互相對視一眼,收刀放行。
  
  見狀,崔媽忙哈著腰道了一聲謝,就腳下生風似地進了院子。李西看著仿若逃跑的崔媽,也顧不得懷疑這四人的身份,提著發軟的雙腿即拾階疾步攆了上去。隨之進入院子,更是詭異的情形出現在眼前,只見偌大的院落裡燭火輝煌,亮如白晝,卻無一個小廝或僕婦在院中伺候,只有主樓的廳堂外守著八名護衛。
  
  看著眼前的情景,李西呼吸不由一滯,忍住逃跑的衝動,跟著崔媽從八名侍衛留下的空道一徑行至廳堂。
  
  「老爺、夫人,小姐帶到。」一進廳堂,崔媽徑直福身稟道。
  
  一聽這話,李西連口氣也不及喘息,忙疾步上前,微提裙襬,下跪拜道:「女兒拜見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徐達看著一面走來叩首的庶出女兒,舉止大方得體,只有少許的緊張顫抖,較之滿意,便道:「嗯,起來吧。」李西應聲站起,卻即使頭戴氈帽,也低低的垂著頭,目不斜視的盯著青石磚的地面,處處予人一種小心謹慎之感。
  
  對李西這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徐達不悅道:「在家拜見父母,頭戴氈帽是為不敬!」謝氏從旁插話道:「老爺,您以為她是儀華嗎?能……」一語未完,謝氏忙捂上嘴,就是一陣嗚嗚咽咽。
  
  李西不解謝氏這為何般,也無心思細想,只依徐達的話,忙取下頭上的氈帽置放在地,告罪道:「女兒不識禮儀,請父親責罰。」徐達目光在李西取下氈帽的那一瞬,驀然一亮,當即就道:「你抬頭說話。」李西壓下心中的疑惑,緩緩抬起頭來。
  
  徐達看著這個從不曾關心過的女兒,已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一個美貌少女,而他對她的映像卻還留在了六年以前;再看她似與大女兒肖似的面容,心頭更是千愁萬緒。一時間,各般滋味齊湧上來,饒是他經歷戰火無數,亦殺人無數,在這一刻,不免心下一片酸澀。
  
  英雄遲暮,徐達老了!
  
  在徐達打量李西的同時,李西的目光也凝聚在了徐達的身上。
  
  許是剛從宮裡回來,徐達的頭上還戴著烏紗冠,身穿「斬縗服」,腰繫黑色犀角帶,一身素服裝扮。但寬大的素服,卻掩不住他日漸佝僂的身軀;又曾幾何時,那堅毅英挺的面龐,已佈滿斑斑皺紋,染上了病態的痕跡,顯然已無當初威震漠北的氣勢,只剩一雙有神的雙目,閃爍著昔日馳騁疆場的凜冽。
  
  然而,曾經第一個殺入元朝國都的大將,儘管他已被太多的凡塵俗世所擾,卻依然是睿智警覺的。不過須臾,徐達已發現一道探視的目光,即刻眼睛一凜,眼鋒凌厲的掃去。李西心中一怵,忙慌亂的低下頭去。
  
  「若沒記錯,今年十二月份,你週歲也該十四了吧。」一時的感觸已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徐達斂回心神,揮退崔媽下去,目光炯炯地盯著李西道。
  
  問她年齡是何意?難道徐達被謝氏說服了,也贊成送她予朱棣為妾?不,若是這樣,一路行來所見的怪異又從何解釋?一剎間,李西心裡疑惑重重,卻連忙打住腦海裡的胡思亂想,專心應對著徐達的問題,恭敬回道:「是!」
  
  徐達口氣不變,又道:「十四年了!我魏國公宅也養你十四年了!你可願以自己回報魏國公宅上下?」說至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洪亮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內悠悠迴響。
  
  她不願意!
  
  她為什麼要用自己回報魏國公宅!
  
  試問,魏國公宅又為她做過什麼?
  
  激盪的話什未宣出口內,只聽「咚」地一聲輕響,李西已雙膝直跪在地,匍匐答道:「女兒的生命是父親給的,女兒自當以父命是從。」
  
  「好!」徐達猛地一下從上位起身,大聲令道:「你出生至今一直未有名字,今日,我就賜你姓,予你名!往後你就叫徐儀華,是我魏國公徐達的嫡長女,北平燕王府的燕王妃!」
  
  「不——」徐達話音未落,謝氏突然大叫一聲,情緒似崩潰的跪倒地上,以膝行到徐達跟前,又是哭喊又是哀求道:「老爺,儀華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啊,您不能讓她死後連個名也沒有啊……她一個賤丫頭,憑什麼讓她頂替了儀華的身份,取代儀華的一切,老爺……」
  
  一聽謝氏提起徐儀華,徐達心頭的怒火瞬間即燃,「啪」地一下狠狠拍上桌幾,指著謝氏罵道:「你還敢提那個畜生!她若不做出如此傷風敗德之事,我需要找人冒名頂替嗎?你只想著你的大女兒,輝祖、膺緒他們難道就不是你生的?」
  
  謝氏被罵得一怔,旋即又忙搖頭道:「老爺,您找她頂替,也是欺君啊!再說您和皇上有八拜之交,又是開國的大功臣,皇上一定會網開……」
  
  「啪——」一道掌摑聲響,廳堂內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謝氏捂著臉呆愣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著氣得滿臉通紅的徐達。
  
  李西亦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瞠目結舌的望著徐達。
  
  徐達也未料到他會一時失手打了謝氏,就盯著自己的手,直愣了半晌,才無盡悵然的嘆息一聲,轉過身,背對著至親的妻子與女兒,嚥下他難以言語的無奈失望。
  
  自古以來,打天下不易,共享天下更是不可能!自朱元璋榮登大寶,當日的兄弟再不是兄弟,已是紮在心裡的敵人,除之而後快!而二年前的一場「胡惟庸案」,開國文臣盡數歿,隨即便有諸皇子就藩,打算的便是以藩王取代他們這些開國武將!他作為頭號武將功臣,朱元璋的爪牙已伸向他,如今他又如何暴露一點出錯與朱元璋呢?
  
  只怕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
  
  想到家破人亡的後果,徐達渾身一震,精光大洩的鷹目往左面開鑿的小隔間一看,裡面藏著的那人,再一次提醒他,此時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緩!念及此,徐達心下一橫,頭也不回的直接吩咐道:「謝氏,我已將事情盡數交代與你,該怎麼做你也知道!現在帶……儀華下去吧,你們母女好好說說體己話。」
  
  「老爺……」謝氏哀慼慼的低喚一聲,還有話欲說,卻被徐達一個喝聲止住,只得福福身,掉著眼淚離開。
  
  另一邊,李西卻仍處震驚中,渾渾噩噩的隨謝氏離開而猶不自知,只滿腦子都在想:真正的徐儀華死了?!真的死了!她往後要頂替徐儀華的名字,她的身份,繼續在六百多年前的大明朝生活下去!
  
  隨著「母女」二人的離開,廳堂內又恢復了死寂。
  
  徐達深吸口氣,待心緒平復後,面色一正,沉聲說道:「燕王,還有請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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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國殤(下)
  
  簾子一掀,幽暗的隔間入口,一個渾身散發著懾人氣勢的年輕男子逆光而出。他昂首闊步,從容不迫的走到徐達身邊,空手一禮。
  
  徐達心中一跳,壓下湧至胸口的一股怒氣,眼神複雜的看著面前之人,不覺生出一番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尤其這後浪還是一匹善於隱藏的凶狼!不過,現在才意識到,未免太晚!若是當初能識清這人的冷酷無情,不將大女兒嫁與他,大女兒也許就不會一時矇蔽心智失了婦德,亦不會死在自己的手上!
  
  「公國,雖然王妃她對本王不忠,但多年的夫妻之情還在,本王已命人將她的屍首秘密送回鳳陽安葬,也算是有個歸屬。」一個略顯低沉的嗓音嘆息道。
  
  看著朱棣虛情假意的寬慰,又想起那日朱棣的無動於衷,徐達冷聲回道:「不勞燕王費心,那個畜生就是拋屍荒野,也與人無尤!」說畢,見朱棣還欲惺惺作態,他當下話鋒一轉,又道:「燕王方才也見過了,不知我那庶出女兒可是與……相似,能勝任燕王妃?」
  
  朱棣皺眉道:「長得的確相似,就年齡小了些,看著稍有些稚嫩。但也罷,微遮掩一下,也是能說得過去。」徐達不願多與朱棣言談,直言道:「若是如此,一切就按你我事先約定而為。燕王您一路快馬加鞭趕來,風塵僕僕,也就不留您了。」說著,伸出右手,吐出一字——請!
  
  朱棣濃眉輕輕一挑,面露遲疑之色道:「不知國公答應的……」話語剛出,徐達立即出聲打斷道:「我徐達不是言而無信的小人,燕王既然保我一家性命,我在北平等地的軍事勢力,自由您接手!」
  
  聞言,朱棣恭敬道:「國公一言九鼎,本王自是信得過。那本王就先行告辭,公國還請注意身體。」說罷,又抱拳一禮,方轉身離開,卻不料行至門口時,忽聽徐達叫住道:「請燕王等一等。」
  
  徐達不是極不待見他,為何又喚他留步?朱棣銳利的目光一閃,回身洗耳恭聽。
  
  「……我那女兒從小就命運叵測……但她以後就是名正言順的燕王妃,還望燕王能好生待之。」徐達深吸口氣,話語艱澀道。
  
  「公國放心,這是自然。」
  
  鏗鏘有力的八字落下,魏國公宅的主院內又是死一般的沉靜。而院外卻響起了雜然不一的馬蹄聲,十二道駕馬的矯健身影跟著領頭的那人風馳行過了魏國公宅,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幾日之後,魏國公宅突然失火,熊熊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將最偏的西院毀去一半,尤是第四進住著徐達妾室的院子,連人帶院全數盡毀,無一人逃出生還。
  
  不久,關於魏國公夫人謝氏善妒的流言傳遍京師。
  
  *************************************************
  
  洪武十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大行皇后馬氏出殯。
  
  這日申時正一刻(4點15分),天尚未亮,藹藹的夜色仍籠罩在寧靜的庭院上空,顯出幾分虛實相映的朦朧之感。卻伴著一盞盞驟然亮起的琉璃宮燈,庭院一片大亮,隨之,參差的花木修竹,林立的亭台樓榭,散落的假山奇石一一閃現出來。
  
  在一道曲廊內,一名手持白色提燈的宦官邊領著一群宮娥疾步小跑,邊朝一邊正點燈的小內侍低聲催道:「動作快些,前面還有地方沒點呢!」喝完兩面的內侍,他又轉臉掃了眼身後的美貌宮娥,囑咐道:「王妃娘娘來京的路上受了病,人正不好著,你們給咱家仔細些!」
  
  「是!」十幾道清音婉囀的女聲齊齊應道。
  
  那名三十多歲的宦官見她們都極是警醒,滿意的收回目光,就見前面那座樓閣亮起了昏黃的燈火,忙又加快了步伐,趕在門扉打開之前,清了清嗓子,唱喝道:「請王妃娘娘起身——」
  
  長長的尾音落下的那刻,樓閣門扉從內打開,一名媽媽並兩名婢女隨即而出,緩步迎上前道:「公公來得可是及時,娘娘剛起身。」公公出了口長氣,拍拍胸口似是順著氣道:「有馮媽媽這句話就好!剛個兒可嚇得咱家以為晚了,讓王妃娘娘等著了。」
  
  說著話,一行人已走進了房內,簇擁著一名身著白色絲質褻衣褻褲的女子分成兩列而侍,隨後公公拂塵一甩,上前躬身稟道:「四王爺先過去了,交代娘娘慢慢收拾,用些吃食再去也不遲。」
  
  對鏡梳妝的女子聞言身子一僵,隨即又就著手裡的牛角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烏黑的髮絲,雙眸卻出神的望著鏡台良久,方啟唇道:「有勞公公通告一聲,我知道了。」
  
  那公公一直躬著背陪小心,忽聽女子出聲,下意識的抬頭瞥了一眼,心下不禁又一次暗讚道:真是駐顏有術,若不是知她已生有一子是二十出頭的人了,定會以為她不過是十多歲的荳蔻少女。
  
  本就少女芳華,又豈會是雙十少婦!
  
  李西偏頭看了眼身旁的公公,略嘲諷的勾了勾嘴角,無聲一笑。
  
  自那晚與謝氏一同離開,謝氏先是發了一通狠,方才告訴她徐儀華已死,以後她就是「徐儀華」!又接著言語恐嚇了一番,便讓催媽領她出府。她自知去留由不得她,是當「徐儀華」或是「李西」亦由不得她,但總歸能保住陪她了整整六年多的馮媽與阿秋。
  
  於是在以自身作威脅之後,當夜,她、馮媽、阿秋三人在八名士兵的護送下出了京師,然後便被關在一座閣樓之上,聽一個媽媽講皇家、燕王府等一切事宜。直至她能倒背如流的前一日,才重又回到了京師應天!
  
  李西緩緩地閉上眼睛,再一次陷入繁雜的思緒當中,感慨萬千:在這短短不過十日的光景裡,卻已有翻天覆地的改變!她生活了六年的西院,已被大火所吞噬。而她能救下自己、馮媽、以及阿秋的性命是否該慶幸呢?不管怎麼說,也比葬身火海的陳姨娘強!
  
  如此,若是只有成為「徐儀華」才可安然活著,那這個世上就再無李西其人,只有——徐儀華!
第十二章 重生
  
  一個時辰後,收拾停當,已改頭換面的徐儀華(李西)從歇榻處出來,一路尋思,等會該如何避開眾人的視線,儘量不引起他人的懷疑。
  
  正想得出神,忽聽身後有女子「四嫂、四嫂」的叫喊,她也沒留意,仍自顧自地走著。這時,冷不丁有人從背後拍了一掌,說道:「四嫂,回個神!都喚您老半天了。」儀華給唬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女子約十八九歲的年紀,身材高挑,容貌清秀,與她作同樣裝扮,儘是御下頭面首飾,外服白色素衣。再依女子梳婦人髮髻,對她的稱謂來看,女子十有八九是王妃的身份。而朱棣眾多兄弟中,只有三個弟弟成年並成親,那麼眼前這名顯著熱絡的女子,最有可能是朱棣一母同胞的兄弟——周王之妻。
  
  須臾之間,儀華已在心裡過了數,朝女子微微一笑,道:「抱歉,真沒聽見。不過,五弟妹你可是嚇了我一跳啊。」周王妃沒理會這話,只是瞪大了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對儀華一番打量,嘖嘖稱奇道:「四嫂兩年不見,您可是一點未變。唔,反觀還年輕了不少,怎麼……」越說越是疑惑的瞅著,思量不得。
  
  聽周王妃這樣一說,儀華心裡「咯登」了一下,勉強笑道:「我兩年前得了一方子,說用牛乳加一些珍珠粉之類的淨面,可使肌膚如少女一般,沒想到用了這久倒真見了效。」一面打著馬虎眼的說著,一面暗暗窺探周王妃的神色,見她似相信了這般言詞,這才暗呼口氣,又忙伸手指著灰濛濛的天色,岔開話什道:「今兒,天色陰沉沉地,又起了北風,咱們還是早些趕去為好。」
  
  周王妃點點頭,又抬頭望了眼天色,擔憂道:「看著天像是要下雨!今日是母后出殯的日子,千萬不能變天呀。」儀華從旁附和了幾句,話頭倏地一變,低下頭遮去唇角的冷意,道:「五弟妹放心,世間之事再難,也難不倒皇家。就是颳風下雨,打雷閃電,該怎麼做照樣怎麼做!」
  
  隨行一側的馮媽自是將這話收入耳內,知是儀華心裡怨怪未消,不由拿眼望著她暗嘆一聲,忙又低眉斂目的一旁隨侍而行。
  
  儀華、周王妃二人一邊說一邊走,不覺便來到了停放大行皇后馬氏棺槨的幾筵殿外。還未走進,老遠就聽見嚎啕的哭聲傳來,或有甚者是摸著眼淚向殿宇中奔去。妯娌兩見眼內的情形,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從寬大的衣袖裡摸出一塊方巾,往眼睛上一抹,瞬時,二人眼眶一紅,面上即做出哀戚的神色就朝殿裡匆匆行去。
  
  「燕王妃,周王妃到——」一個中年內侍啞著尖細的嗓子喊道。
  
  甫一入殿,就感一種肅穆之氣在殿內蔓延,儀華心下一緊,不自覺頭垂的更低,亦步亦趨的緊跟著周王妃行到左面殿側跪下,方飛快地掃了一圈,見周圍的王公貴戚並未對她們投以注意,不由暗自慶幸。
  
  卻不待她稍是舒緩口氣,只覺一道銳利的目光似利劍一般飛向自己,她反射性的就抬頭望去。這一望去,立時對上一雙狠厲的眸子,儀華當即一怔,相視那人見她倒發了個怔,眉頭一皺,喚了貼身的內侍低聲耳語了幾句,便撂下不再理會。
  
  見那人移開視線,儀華神經霎時為之一鬆,身上也有些不支的癱軟著,卻聽耳旁有人小聲稟道:「王妃,王爺讓您記住自個兒的身份,莫丟了體面!」一聽這話,儀華饒是再反應不過來,也明白剛才那人是誰,又一想內侍傳的話,一時又惱又恨,但隨後倒也眼觀鼻鼻觀心的做孝婦跪著,未再動一下。
  
  就這般一跪又是一個多時辰,直待身著素服,戴烏紗帽、黑角帶的文武百官,以及穿麻布大袖長衫,飾麻布制頭巾的命婦們聽詔來到殿外跪拜畢,殿內眾人已是跪得微有歪倒的時候,才聽殿門口傳來小聲的催促聲:「快跪好,皇上來了。」
  
  儀華忙振作精神,隨眾人一起面朝殿外叩首,齊呼道:「恭迎皇上——」
  
  從遠及及的恭迎聲還在耳旁迴響,又聽紛雜的靴履之聲從殿內穿過,少時,方聞一道飽含悲慼的哭音嘆息道:「免禮吧。」眾人聞言這才直起身子,以膝跪行地面轉回身。
  
  一陣聲響過後,儀華只覺耳畔嗚嗚隆隆地,委實跪得有些吃不消了,卻見周圍眾人皆跪著紋絲不動,神情莊重的候著朱元璋給皇后馬氏祭拜,她也只得銀牙一咬,硬是堅持了下去。好在這次禮儀很短,不過一刻半鐘,就有內侍唱和道:「起——」
  
  儀華知是祭禮畢,只需待三十二槓手前來抬起棺槨,便可起身。卻不想來時的一番對話,竟一語成讖,只聽殿外轟隆一聲,瞬間,大雨傾盆,狂風呼呼作響。
  
  一時間,殿內氣氛陡然一變,一股莫名的緊張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儀華不知為何,正疑惑眾人的反應,就聽一個洪亮的中年男子聲音大發雷霆道:「豈有此理!這就是你們擬定的吉日吉時,讓皇后連最後一程也走不好,你們讓朕以後如何有顏面去見她!」
  
  「皇上(父皇)息怒!」眾人急忙呼道。
  
  轟隆隆——
  
  又一道震耳欲聾的雷聲從天邊傳來,眾人聲音下意識一滯,緊接著,一束銀色閃電劈來,沉悶幽暗的大殿詭異一亮,一剎間,雨勢越加猛烈,「辟裡啪啦」的打在白玉石階上,聽得人心驚膽顫。
  
  「好!朕果真養了一群廢物!來人,將神宮監他們一行人拖出去立斬不赦。若半個時辰後,雷雨再不停,欽天監的一干官員,也給朕一個個地拉下去。」在一片雷聲雨聲交加大作之際,一個聲音怒不可遏道。
  
  「皇上……饒命啊!皇上!」上道話音剛落,只聽一片哀嚎聲不絕於耳,卻又不過一時半刻,絕望的哀求聲已淹沒在一個個驚雷浩雨裡。
  
  此時,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儀華,已目瞪口呆的癱跪在地上,低垂著的螓首下是掩不住的恐懼與憤慨:什麼叫皇權,什麼叫人命,在這一刻,顯現無疑。不過下雨閃電的自然現象,卻只因九五之尊的皇上一個不高興,便可隨意斬殺一批批官員。那麼布衣百姓呢?在皇權之下,可又是低賤的不如螻蟻?
  
  想到這,儀華止不住的聯想起她自身的處境,尷尬的立場,還有迷茫不可預料的未來……
  
  正胡思亂想時,半個時辰已過,陰暗的殿內再一次響起了絕望的悲鳴,一觸即發的窒息感瀰漫整個殿宇,恍惚間,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似乎縈繞開來。
  
  「慢著!」就在眾人人人自危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適時響起,殿內的騷動也順應靜了下來,聽那人悠悠吟道:「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皇上,今日確為吉日,只是皇后娘娘她仁慈寬厚,上天才以風雨雷電相迎娘娘!」
  
  儀華細聽那老者的話什,心下暗讚了一下老者心思巧妙,但又可惜他不過是巧言,終究勸不了朱元璋收回聖命,反會搭上自己的性命。
  
  然,殊不知人心不可猜測,尤其是帝王之心更不可猜測。
  
  只見老者一襲話說完,朱元璋便朗聲大笑道:「宗泐啊,你不愧是得道高僧!說得好!說得好!既然諸天神佛來送皇后,咱們就這個時候出殯!」老者見朱元璋轉怒為喜,繼而更進一步道:「那欽天監的官員,不知……」
  
  「放!當然放!朕還需要他們為皇后送行唱和!」朱元璋一派大度道。
  
  如是,一場血淋淋的殺戮便在老者的巧妙的言辭中遊刃而解。
  
  見狀,殿內眾人不由大籲口氣,紛紛向老者投以崇敬的眼神。而儀華卻愕然了半晌,忍不下心中的好奇,偷偷抬眼看向老者,老者不過是一個白鬍子老僧人,身形佝僂,但身份在眾人中間,明顯極高,不僅受眾人推崇,還得朱元璋寵信。看來,在明代僧人的地位是極高,這一點她需要注意。
  
  接下來,眾人生怕再有變故,而後送殯、下葬等事宜皆提起十二萬分小心,有條不紊的走過一遍行事,於下午酉初刻,大行皇后馬氏終葬入陵山。
  
  從陵山回到歇榻處,已是掌燈時分,本該沐浴休息的儀華卻緊繃著神經,目光一動也不動的盯著閣樓門口,待看見雨霧裡幾個身影冒雨過來,她緊張得死握雙拳,直到幾個內侍穿著的人進來閣內,她才全身一鬆,有些精疲力竭的問道:「什麼事?」
  
  一名內侍稟道:「宗泐大師親選了一批高僧予諸位王爺回藩地,以為大行皇后誦經祈福。所以王爺還在皇上那,今晚可能會留在那邊,還請王妃娘娘先行用晚飯,不必等候。」一聽完,儀華只差沒站起身高呼雀躍,幸是理智未失,忙打發了幾名侍衛,就沐浴上榻,不約片刻便也沉沉的睡下。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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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接觸
  
  時近二更,已是夜深人靜,只餘幾隻秋蟬不知白晝黑夜的叫著。
  
  在這「吱吱」的蟬鳴聲下,儀華一身難受的醒了過來,還不甚清醒地睜開眼睛,就感渾身一股黏膩勁兒,四肢也泛著痠軟無力。她乾脆也不動,靜靜地在榻上躺著,思忖了一下,便料是白日送殯時,淋了雨又吹了冷風,估摸著現在是風寒侵體所至。
  
  她又躺了一會,實屬不適的厲害,身上出了一層層的細汗,貼身的褻衣褲滲得透濕,吸附在肌膚上。於是,張口想喚馮媽來伺候,又憶起馮媽她們也是受了涼,睡前她就沒留守夜的人,這會兒只好由她走出去喚人。
  
  正打算間,開門聲夾雜著一個渾厚低沉的男子聲音響起:「去調查一下那個叫道衍的僧人。」一人恭敬地應下,又一尖細的聲音勸道:「王爺您兩日未闔過眼,還是讓奴才備了熱水,伏侍您歇下?」
  
  ……
  
  後面他們再說些什麼,儀華已聽不進耳,心下只有一個聲音在嘶吼的叫囂著:朱棣他來了!
  
  不過,隔著一座楠木六扇隔扇之外的人,卻半點未聽見屏風之內的人祈禱,在內侍伺候著盥洗畢,眾人退下後,朱棣拖著微帶沉重的步子向裡間走來。
  
  感覺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儀華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由自主的屏氣凝息,緊張得仿若即將行刑的人,等待著接下來的凌遲。卻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眼看著朱棣就要繞過屏風,「砰砰」一道急促的敲門聲改變了他的路徑,讓他又調轉了回去。
  
  「什麼事?」朱棣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隨口問道。
  
  「一個自稱道衍的僧人求見王爺。」室外的人言簡意賅的回道。
  
  一聽「道衍」二字,朱棣眉宇間的疲憊頓消,只聽他微一思量,即允道:「請大師進來。」
  
  聽到這,儀華無聲地張了張嘴,她不知自己是否該吱一個聲,以示室內還有一人,就聽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似在叩首行禮道:「貧僧道衍參見燕王殿下。」聽過,儀華剛生的念頭又被打消了,使她帶著一絲害怕一絲好奇的睜開雙目,向隔扇的位置偏頭去,透過白紙糊得的大片鏤空雕花扇面,看著外間的情形。
  
  朱元璋為了奪取天下,曾利用周顛、鐵冠子為他編造神話、製造輿論,因此他登基後,僧人、道士在明代初期地位十分崇高。而道衍精通佛法、儒學、道術等,自是身份更重,大可不必向朱棣行跪拜大禮,更不必行面見皇上之禮——五拜三扣頭。
  
  朱棣見道衍行此禮,是為大逆不道,旋即止住攙扶起身的動作,沉臉質問道:「大膽!這乃是我大明朝面見天子之禮,你這藩僧豈敢胡為!」道衍額頭伏地道:「燕王殿下不同常人,自當得起貧僧行此禮。」
  
  今日才第一次見面,雖有心結交這名由宗泐親自舉薦的人,但他行事向來謹慎,現下拿捏不住道衍是何意,朱棣不願露出真實想法,故臉色一變,指著門口喝道:「本王念在你是宗泐大師推薦的,不予你計較,你好自為知。現在給本王出去!」
  
  道衍一急,忙抬頭挽回道:「燕王殿下,請聽貧僧一言,再趕貧僧離開也不遲。」說著見朱棣沉吟不語,他直表來意道:「貧僧深夜前來,是想求殿下明日答覆皇上的時候,能選貧僧與您一同回北平。」
  
  可笑之極,朱棣掩下心裡的嘲諷,冷哼一聲道:「憑什麼!」道衍從容一笑,道:「就憑貧僧有大禮相贈。」朱棣聽後莞爾一笑,「哦」了一聲,語氣略帶輕蔑道:「不知大師有何禮可贈與本王?」
  
  「若能隨殿下回北平,貧僧定送大王一頂白冠!」似不見朱棣的不屑,道衍擲地有聲的仰面答道。
  
  這話一落,朱棣平靜的面上出現一道裂痕,臉上瞬間陰晴不定,交替變化。而處在隔扇後的儀華,聞言只差失聲一叫,她急忙一手摀住嘴巴,張口結舌的盯著隔扇間的隙縫;再藉著縫隙間透過的一縷光亮,這叫道衍的人清晰入得眼內。
  
  該如何形如他呢?
  
  一個年近五十歲的男子,還是一個僧人,卻全無僧人面上親切可言。只見他一張拉長的臉上,是一對倒三角眼,塌鼻樑,厚嘴唇,面露病態之像,又有一種百獸之王的氣勢,實為怪哉。然而他長相怪倒也罷,卻偏偏要說送朱棣一頂白冠戴!朱棣現在是燕王,一個「王」字,若再戴一頂白冠,加個「白」字,豈不是「皇」!
  
  念及此,白日朱元璋的殺人如麻的情形躍入腦海,儀華潮紅的臉頰登時一白,想到這話可能傳出去的下場,仰或她被發現偷聽的下場,全身不禁泛起了森然的寒意,一時居然駭得愣住。
  
  另一邊,朱棣卻回過神,面無表情的冷冷看了一眼道衍,漠然道:「本王就當沒聽過這話,大師你走吧。」
  
  道衍見朱棣面上冷淡,心裡驀地一慌,太子朱標身邊皆是能臣,沒他立足之地;三位就藩軍事重地的王爺,二皇子秦王不成氣候,三皇子晉王得皇寵,自也看不上他!那麼只有四皇子燕王有實力,能讓他一展抱負,他不能就這麼放棄。心下一番計較過後,道衍急切的起身,懇求道:「殿下,請您帶……」
  
  「出去!」無情得吐出二字,道衍仍不願到此為止,朱棣揚聲下令道:「來人,帶大師離開!」
  
  「殿下……」隨著侍衛的入內,道衍只來得及喚出一聲,已被「請」了出去。
  
  儀華見僧人離開,停當的思緒又緩緩恢復之際,突然一個黑影一閃,眼前黑了一瞬,就感喉嚨一痛——朱棣已單手扣住她的咽喉,眼裡釋放出狠戾的殺氣。
  
  室內一燈如豆,幽暗的黃光下,她第一次看清朱棣的面貌。
  
  聽聞他出生於金陵(南京),但他卻不是南方的漢人男子一般斯文秀氣,反生得猶如北方男子一樣,身形高大威猛,臉上輪廓深邃;猶是兩道直入鬢角的濃眉下,一雙亮若寒星的黑眸炯炯有神,又透著桀驁不馴之氣。只是唯一不好地便是,這雙眼睛正眼神凜冽的盯著她,並且緊抿的薄唇也勾勒出一抹嗜血冷意!
  
  在性命攸關的一刻,儀華反觀冷靜了下來,看著這個將來甘冒謀反篡位之險,也要咬牙一刀一槍硬謀取天下的燕王、未來的永樂大帝朱棣,她腦中飛快的轉動著。轉眼之間,她已最快地作出反應,讓迷茫的雙眼漸漸綣起恐懼的淚水,驚駭失措的望著他,痛苦的呻吟道:「痛……馮媽救我……來人啊,有刺客……」
  
  斷斷續續的幾句話什,聽得朱棣遲疑了起來,手上力道鬆了少許。一得到喘息的機會,儀華立即漲紅了臉咳嗽數聲,就感鎖著她咽喉的粗糙手指又有合攏的跡象,她隱在錦被裡的手忙對著自己下了死命的一掐,旋即,滾落的淚水伴著一聲尖叫終於從唇間溢出:「啊!不要斬首,馮媽救我……有刺客……不要斬首,啊——」
  
  朱棣濃眉深蹙,極淺的一抹疑惑閃過眼裡,又帶半分懊惱的看著眼前這張御下脂粉,恢復原本青澀稚嫩容顏的面孔。
  
  這兩日他疲憊至極,雜事繁多,晚上又遇道衍帶給他的衝擊,竟粗心大意的忘了還有個未滿十三的小女孩已是眾人認定的王妃,這般,她自是會被安排住進主樓的主臥房內。不過看她的樣子,以及手底下火燙似的燥熱,八成是下午淋雨才風寒引起的發燒,人也被燒得迷糊,還記著靈堂上的事……
  
  想到這,朱棣收回手上的箝制,往儀華冒著冷汗的額頭一觸,感覺光滑的額際果真非燙,心下尚存的那點猶豫也煙消雨散。又一想後面的禮儀,還需要燕王妃走過場,便將此地讓了給她,轉身朝外發話道:「王妃染了風寒,去宣太醫過來。還有叫七海趕緊從給本王收拾個歇榻的地方。」
  
  隨朱棣的話撂下,一應伺候的內侍婢女連忙趕來,馮媽、阿秋也即是奔了過來。儀華意識模糊的看著朱棣離開的身影,又聽馮媽熟悉的叨念聲喋喋不休的在耳旁響著,她再也顧不得一身的汗唧唧的難受,失去知覺的昏睡下去。
第十四章 離京
  
  山,蒼鬱翠綠的青山,重重疊疊的群山。
  
  谷,深不見底的幽谷,峭巖嵯峨的深谷。
  
  她獨自一人行走其間,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地勢,舉目所見是奇峰林立、峽谷幽深,耳際是死一般的沉靜,連一絲風聲也無。
  
  人呢?他們呢?為什麼只有她一人?
  
  她驚懼的對著空無一人的深山幽谷放聲大喊,回應她的卻是自己的叫聲。這一刻,無邊無盡的恐懼孤獨襲向她,她無措的抱頭蹲在懸崖邊,不停的呢喃囈語著。
  
  倏然,耳畔有聲音傳來,她驚喜的抬頭,卻見一個古代女子的影像飄在空中,朝她冷笑道:「賤丫頭!你僥倖逃過被賣為妓,也逃不過為妾的命!」怨毒的詛咒聲落,一個威武的將軍臨空出現,睥睨著她道:「不想低三下四的過活,不想當妓為妾,那就頂替『徐儀華』重生!」
  
  「冒名頂替?膽敢欺瞞朕!來人,將她拖出去凌遲處死!」身穿龍袍的中年男子面目猙獰的喝道。
  
  不——
  
  她不要當妓做妾,不要為頂替別人,她是李西啊!
  
  她痛苦的又緊抱著頭,卻聽有人從後面喊道:「姐!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找到回路沒?」
  
  回路?她找不到回路!
  
  她下意識的搖搖頭,又不知憶起何事,猛地回頭一看,就見穿著登山裝的兩女一男一行三人向她走來——是堂弟他們!她喜不自禁的站起身,便要向他們奔去,卻不料腳下一滑,緊接著,只是一瞬間,她已失足掉下懸崖……
  
  「啊——」一聲哭叫劃破了拂曉時分的寧靜,呈昏睡的儀華突然睜開雙眼,一片砂綠床幔環繞眼前。
  
  一時間,儀華猶在雲霧當中,不知身置何處。
  
  「呀,王妃醒了!王妃醒了!」一個女聲驚喜的歡呼道,隨之,紛擾雜亂的清響接連響起。
  
  儀華微動眼波,目之所及,是一間古韻濃厚的房間,清一色穿著雪青色窄袖褙子的婢女。還欲矚目細看,門口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端著什麼朝房間疾步而來,且一併張羅道:「快去穿太醫過來,說王妃醒了!對了,等一下,別忘了再去回稟一聲王爺。」
  
  聽了六年的聲音,一下警醒了儀華混沌不清的意識,暫時失去的記憶回到了腦海裡,也順應記起了那晚朱棣對她起的殺意。不由地,她輕瞇起眼睛,戒備的掃了眼四周,見無異樣,方才對著已走到身邊的馮媽揚了一抹虛弱的笑容。
  
  馮媽看著儀華蒼白的面容,心下一酸,哽咽道:「小……娘娘這一病可是厲害,半昏半醒了三日,今兒可算恢復了神智。對了,不是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您不好生將養個十天半月可不行。」
  
  許是病中人特易感懷,聽著馮媽唸唸叨叨的話語,儀華倍感親切,不自覺地纏上馮媽的手,像幾年以前一般由馮媽誆哄著才喝下湯藥。
  
  朱棣聽聞婢女的回稟過來時,正好瞧見了這一幕,腳下一停,掉頭就要離開,卻又撞上聞訊趕來的太醫向他行禮道:「微臣參見燕王殿下。」這一下,他不好離開,心想著反正是有事要和她說,乾脆費上一些時辰也無妨,一來可向世人以示燕王與燕王妃夫妻情誼,二來又可已達遮掩她身份一目地,確是一舉多得。於是,他又改了想法,與太醫同進了裡間寢房。
  
  儀華剛服過湯藥,就聽朱棣來了,當下一驚,微抬眼眸,就對上甫入屋室的朱棣,急忙錯開眼睛,低頭不語。朱棣不在意的瞥了儀華一眼,心裡愈發確定她就是一個膽怯無見識的庶出女,便也不多分了注意,轉頭對太醫道:「你去看下王妃的情況,若是身體還需,本王就調整行程,等她病癒再回北平。」
  
  太醫答應著為儀華診了脈,片刻功夫,即起身回道:「王妃此病是多年鬱結於心,又受了驚怕,才借由風寒一起發病,其實也無甚大礙,好生將養些時日即可。」朱棣皺眉重複道:「好生將養些時日?」
  
  聽出朱棣語氣裡的不悅,太醫望了眼略有不安的儀華,補充道:「要不了多久,在臘月中旬前,王爺定能趕回燕王府。」京師離北平近兩個月的路程,多留也就七八日,尚可接受。遂,朱棣點頭允下,又另提一言道:「本王有事與王妃說,你等都退下吧。」
  
  有事說?朱棣和她又什麼事可說?難道還是那晚之事!?儀華根本還沒準備好面對朱棣,何況還是單獨面對,就聽他這樣一說。
  
  思緒慌亂間,馮媽、太醫等人已各自退下,不一時,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她和朱棣兩人。在瞬間寂靜下來的環境下,儀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她又該說些什麼,或注意哪些,皆無半點頭緒可言。
  
  朱棣將儀華的坐立不安看在眼裡,出聲相撫道:「你無需害怕,本王留下來是有話要囑咐你。」聞言,儀華轉了轉眼珠,對這話判定了一番,心下定了一定,但面上仍作出一副害怕的樣子,目光躲躲閃閃的瞄向朱棣,半晌,才咬著嘴皮悶悶的點頭。
  
  見儀華雙肩猶自瑟瑟發抖,朱棣面色不變,一雙亮黑的雙目甚至透著一絲冷酷,自尋了正對床榻的椅凳坐下,就說道:「事,相信魏國公夫婦已對你交代過,本王也不再多說。」儀華依舊不語,也不看朱棣一眼,只點頭以作回答。
  
  朱棣氣定神閒的端坐位上,似早已擬了腹稿,從容道:「你既然已成了徐儀華,就是真正的徐儀華,更是我燕王朱棣的王妃,你得牢記這一點!不日將返回北平,要面對什麼人,或什麼事,你心裡也是清楚。至於到時該怎麼做,那就是你的事了,本王不會幹涉。但是,若你做出不該是一個王妃應做之事,就不要怪本王無情!」略頓了一頓,語氣近乎嚴苛道:「這些你可聽明白了?」
  
  儀華聽他一襲言語後,心中仰不住一陣發冷,帝王無情,確無言差。已死的徐儀華與朱棣乃是結髮夫妻,並在各方條件皆不好的鳳陽生活多年,按理說也該有些感情。卻依他方纔的話看,「燕王妃」不過是個名號,無論是哪一個人當,只要是徐達的女兒,叫徐儀華便是。
  
  但這些對她卻是極為有利,單是朱棣願意承認她是燕王妃這一點,就能讓她有了底氣。再說他又親口允諾不會幹涉她,那麼只要在不損害他的政事上,她就有一定程度的做主勸。這較之過去六年裡,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強上百倍!儀華壓下心中的喜色,低低的應道:「明白。」
  
  朱棣順口「嗯」了一聲,也不管儀華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便站起身道:「明白就好,你休息吧。」說罷,決然地轉身離開。
  
  他一離開,馮媽立即跑了進來,焦急問道:「小姐,王爺他說了什麼?可有為難您?」應對朱棣雖不到一盞茶的時辰,卻已耗盡了儀華的體力,她無力的依靠回榻上,淡淡一笑道:「媽媽,王爺他豈會為難我一個小女子,不過是囑咐一些細瑣之事。比如你剛才的稱謂便不對。」
  
  馮媽拍嘴「唔」了一聲,連道了幾聲糊塗,又將信將疑的盯著儀華還要說什麼,儀華卻已閉上眼睛:「媽媽,我累了。」馮媽心疼儀華身子弱,忙「哎」了一聲答應著,就服侍著她睡下。
  
  接下來的幾日,朱棣未在出現過,儀華卻在對未來有份保障的情況下,病情一日日轉好,待既定回北平的時日前已全好。
  
  如此,洪武十五年十月四日,燕王攜王妃徐氏如期離京回藩。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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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抵達
  
  一應以石磚層層疊疊壘砌而成的宮城、皇城、京城、外郭四圈城牆,巍峨聳立在龍蟠虎踞的京師應天。
  
  當一輛由數十名騎兵左右相互的馬車,漸漸駛離鑿有十三道城門的京城,行進至設有十六道城門的外廓土城時,藏青色窗帷被撩起一角,一道飽含著淡淡離愁別緒的聲音響起:「出了最北邊的觀音城門,就徹底離開應天了。」
  
  馮媽生在應天,在這裡過了大半輩子,早逝的丈夫兒子皆葬於此,可她人到中年卻又需背井離鄉,如何割捨得下這份家鄉情!
  
  聽到馮媽悵然若失的感嘆聲,半倚在車壁上的儀華,眼皮動了動,想啟口寬慰幾句,又覺一切話什皆是蒼白無力,不如不說。
  
  轆轆的馬車聲起,當值的守城侍衛臨檢放行,儀華的情緒也隨之有了波動。在這裡生活了整整六年,六年裡未出過魏國公宅一步,六年後她出城三次。第一次,是在三更天的深夜,未見城中景象;第二次,為大行皇后馬氏送殯,心下惶恐未留心看過;第三次便是現在,因滿腹的心事,她亦無閒暇心去看。然而,此回一別再來就是三載以後!
  
  想至此,儀華一下睜開眼睛,湊到馮媽身邊,透過微微掀起的窗帷,舉目望去,車外塵土黃沙飛揚,只能於模糊地視線間,依稀可見那抹醒目的朱紅色城門越來越模糊不清,終是消失在視線內。
  
  儀華暗嘆一口氣,又重新倚回了車壁,在馬車上下顛簸中,思緒回歸方纔所想。朱棣子嗣稀少,至今只有年僅四歲的嫡長子朱高熾,以及一名僅兩歲的庶長女。但子嗣的稀少,卻不代表他身邊的女人就少。
  
  以親王妻妾定製,其原配之妻為正妃,續絃為繼妃;其下便是妾室:名分最高的妾為次妃,次之為夫人,再次之則無有名分;且各分位的妾室又無名額限制,皆隨親王喜好論定。而北平燕王府中,分位最高的次妃只有一名,夫人卻有六名之多,至於無名分稱位姨娘的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向來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何況還是共同分享一個丈夫的女人們。但是這些尚不在她考量範圍內,畢竟她無心與她們爭寵,而又以她現在的身份,她們是難以撼動的。只是當下之危,是她該如何讓王府眾人相信她就是徐儀華,又該怎般對待她的「親生兒」朱高熾?
  
  一個個難題擺在面前,儀華還未思量出應對之法,馬車已駛入了北平管轄地,再過一日便可抵達王府。
  
  此時節已是數九寒天,王府護衛們雖是北方漢子,但在北風呼嘯中日夜兼程的趕路,也是疲乏至極。於是到了北平境內,朱棣下令在驛站整休一晚,第二日清晨再啟程回府。眾護衛一聽此令,具是心下振奮,車程不由加快許多,至天剛黑不久,隊伍行至驛站。
  
  儀華乘坐的馬車上,鋪著又厚又軟的毛皮褥子,可一連在馬車上待了兩個月,早已被顛簸的渾身似散了一般。尤其是待進了北方後,乾燥寒冷的天氣,讓一直生活在南方的主僕三人是吃夠了苦頭。這會兒一聽要在驛站休整一夜,三人頓時來了精神,忙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髮髻,等著內侍過來。
  
  少時,有內侍在外恭候請下馬車,儀華戴上氈帽,又緊了緊身上的紫貂斗篷,才手捧著一個鎏金小手爐在馮媽、阿秋的攙扶下,緩步從馬車裡走了下來。腳下初一站定,刺骨的寒風直往身上刮,儀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環顧了四週一眼,問道:「王爺呢?」
  
  一旁的內侍躬身答道:「王爺與陳侍衛長他們一塊,讓王妃您先去驛站內休息。」聽到這個回答,儀華毫不意外,就這些日子的風餐露宿來看,朱棣是一個能放下親王架子的人,他每日皆與隨行的侍衛一同食宿,從未來過她的馬車。剛才她也不過是按例詢問一句便罷,隨後自是跟著內侍在驛站的官員領路下,進了他們事先準備的房間。
  
  房子是典型的北方構造,少不了燒得暖烘烘的炕牆與炕床,一進屋子內就感一股緩和勁兒,卻也覺得乾燥的厲害。馮媽打發了內侍婢女等人退下,一邊伺候著儀華去了斗篷、氈帽,一邊笑道:「小隔間燒了熱水,讓阿秋伺候您洗洗,婆子去看看廚房備的飯食,再端盆水放在屋裡去些燥。」
  
  兩個多月沒洗過澡了,儀華一聽有洗澡的熱水,眼睛一亮,忙三兩步走了過去,掀簾一看,果真就見小小的隔間中放著一個梨花木沐浴桶,裡面正冒著騰騰竄升的白霧,實在喜歡,也不等正在鋪床的阿秋,逕自寬了裡衣下了木桶。
  
  洗了澡,儀華想著也無外人在,裹了羽紗浴袍就鑽進了炕上,舒爽的氣息瞬間穿遍全身,她不由舒服的嘆了一口氣,轉頭對身後為她擦拭頭髮的阿秋,道:「一會兒,讓再送些熱水過來,你和馮媽也一道洗一下,保準舒服。」
  
  阿秋聞言歡喜,卻不及說上一句,忽聽門上「咚咚」響了兩聲,以為是馮媽回來了,這便放下手裡的棉巾,邊去開門邊答應道:「哎,來了。」說著,御下了門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帶著一身的寒氣走了進來。
  
  主僕二人當下傻了眼,一路上都沒露過面的朱棣竟在此時出現?!
  
  進到屋內的朱棣看也沒看一旁怔著的阿秋,直將銳利的目光掃向蜷縮在被縟裡的儀華,交代道:「本王沐浴過後,再出來用晚飯。」
  
  儀華被這話驚得自先回過神,又見朱棣風塵僕僕的立在門口,由隨身的內侍為他解著斗篷、衣帽,還有幾名提著熱水的木桶往隔間走。一時也不知她該做些什麼,直到朱棣進了隔間,嘩嘩的水聲從裡傳了出來,她才張了張嘴,叫了阿秋去廚房找馮媽讓她多準備些吃食。
  
  「吱呀」一聲,阿秋從外關上了門,屋裡只剩下了儀華一人。她聽著時不時傳來的水聲,越發的惴惴不安。其實,一直以來都知道她既得了燕王妃的益處,就也一併應下了當承擔的義務。可她想著一年的喪期內,朱棣應該是不會來她的屋子;再說對於一個成年的男子來說,又豈會放著一府的如花美眷,去眷顧一個黃毛丫頭?
  
  儀華不停地在心裡自我安慰的時候,馮媽已領著婢女提了食盒回來,胳膊裡還挽了一件綿袍子塞給儀華,小聲道:「知道您衣服留在了隔間,外間屋頭又沒換洗的衣服,婆子找了件棉衣您先湊合著。」這又解了一個難題,儀華忙不迭的套在了身上。
  
  一時,桌上擺了吃食,朱棣也沐浴出來。儀華此刻雖是飢腸轆轆,卻面對著桌上幾樣粗糙的麵食,還是陌生人的朱棣,實在食難下嚥,只略動了幾下筷子用了小半饅頭就不再食了。
  
  朱棣自小長在軍營裡,朱元璋又一直提倡節約,他對飲食方面多不講究。這見儀華停下了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乾肉、小菜、羊肉湯並一碟饅頭,即明白何意,便道:「臨時決定的歇腳,驛站沒甚食材。等明日回了王府,再讓廚子為你做幾樣京師那邊的菜式。」儀華沒想過朱棣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有些吃驚,面上卻不露出來,仍舊低著頭,只小聲「嗯」了一下。
  
  不一會,吃過飯,盥漱畢,朱棣上床休息,見儀華還侷促的站在炕前,心裡道她還是一個未出閣的閨秀,難免不好意思。遂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主動說道:「上來吧,時辰也不早了。」聽言,儀華心下猛地一沉,又轉念一想,僵持的再久也是無濟於事,便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念頭,依言而行。
  
  朱棣單手支著額頭,好整以暇的看著儀華脫下綿袍,就著一件長及小腿肚的浴袍躡手躡足的爬上炕床。當一隻約莫他手掌長度纖巧白嫩的裸足出現在視線內,他眸色一黯,等儀華繞過他要去炕裡面時,出其不意的抓住那隻裸足。
  
  呀——
  
  腳下突然被縛,儀華一個不穩倒坐在炕上,驚得低呼一聲,忙拿眼去看,就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在細細摩挲著她的腳背。下意識地,她用力一抽,剛擺脫束縛,還不及收回,就被朱棣逮住腳裸扯了過去,隨即緊緊拽在手裡,皺眉一問:「你沒纏足?」
  
  原來是因為這個,儀華心裡一鬆,又欲低頭怯怯的應一聲,卻想起一事,顧及不得許多,抬頭就反問道:「她可是纏過腳的?這可怎麼隱瞞過去?」說完,這才發現話問的過於硬氣,卻好在朱棣並不在意,只在她腳上輕輕一捏,旋即便放開了,又探身熄滅了炕頭燃著的燭火,躺回炕上道:「她纏腳晚,比你就小上幾分,到時穿了高低鞋,也沒人察覺。」說著話,低沉的嗓音漸漸小了下去,平穩的呼吸聲傳進了儀華的耳裡。
  
  他這麼快就睡著了?儀華顯然不信,心頭自懷揣著警惕躺在了一旁。可連著兩月的舟車勞頓,使她未堅持多久,直至迷迷糊糊聽見三道打更聲響,意識也跟著模糊了下去。


第二日,坐在馬車裡的儀華,回想昨晚與陌生的朱棣同床共枕的她,竟然沒有輾轉難眠,還一夜睡到天明時分,不由大感不可思議。但在吃驚之餘,她卻也覺得這事不壞,畢竟往後的日子裡是得面對朱棣,早日習慣他也是她必須做到的!
  
  心思起伏間,不覺馬車已行進北平城內,只聽一道「恭迎王爺、王妃回府」的高呼聲響起,儀華斂回思緒,清醒地意識到——燕王府到了!
第十六章 王府(上)
  
  奔喪離府四月的王爺、王妃回府,是為北平府頭等大事。
  
  臘月十三這日,西皇城街、沿靈境胡同、府右街一律清淨街道,攆走閒人,由王府兵衛持戟相候。王府一干官員、姬妾皆內穿朝服、正裝,外服素裳,立於燕王府正門外恭迎。待見一身穿大鬥篷的男子坐高頭大馬而來,其身後是百名護衛並三、四輛馬車,眾人忙神色一正,伏地拜謁。
  
  儀華從馬車上下來,饒是聽見齊齊至耳的恭迎聲,心裡做了準備,也未料到恭迎的場面是如此盛大,除去街道兩旁侍立的兵士不算,僅相迎的官員、女眷就有上百名之多。倒與傳聞相同,藩王屬地就是一個國中國,王府內不僅有相輔,還有兼行政的屬官。
  
  隨之,她從黑壓壓跪倒一片的眾人身上移開視線,凝目一望,心中再一次被震懾住。只見王府屋簷一應覆以青色琉璃瓦,高高的紅色圍牆看不見盡頭,大開的府正門飾以丹漆金塗銅釘,其規模宏大,其氣勢雄偉,儼然又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看到這裡,儀華暗呼一口氣,勉強摒棄心下的緊張,努力維持著面上平靜端莊的笑容,微微偏仰頭看向朱棣,輕聲喚道:「王爺,諸位大臣和妹妹她們……」
  
  坐在馬上睥睨著自己「疆域」的朱棣,聽到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打擾了思緒,目光不悅的掃過去,卻見一直在他面前極為膽怯的儀華,正面容沉靜的對著他,心裡掠過一抹詫異,隨即收回情緒,身姿矯健的翻身下馬,頷首道:「免禮。」
  
  眾人從頭上聽到一個的清綿軟語的聲音傳來,皆納悶這人是誰?有幾分京師的吳儂軟語,是徐王妃麼?正各自猜想著,只聽朱棣道了免禮,眾人不敢怠慢,忙謝恩起身。接著一抬眼,當下都愣了一愣,有片刻恍惚的盯著朱棣身邊俏然而立的女子。
  
  女子身上罩著一件通體無雜色的紫貂斗篷,篷至膝下一尺處露出一截皓白色褶裙;頭上挽著墮馬髻,簪上一支白玉匾簪,別一朵白色小絹花。當火紅的晚霞灑在一身著紫白相間裝扮的女子身上,仿若鍍上一層金紅的彩光,與週身的純紫、湛白互相輝映,迸射出一道炫目之色,遙遙的讓人無法逼視。
  
  在眾人起身的那一瞬,儀華敏銳的察覺到幾十束目光齊齊向她投來,她壓下低頭迴避的念頭,端著淡淡的笑容毫不避諱的任由眾人打量,也凝視於他們。至看見諸人眼裡疑惑漸深的那刻,儀華她嘴角的不易察覺的向上翹起。
  
  不錯!她要的就是眾人的懷疑,又找不出可疑之處的疑惑!
  
  「徐儀華」雖與她的容貌相似近九成,身量也幾近相像,可她們之間的年齡卻差了整整九歲,毫無疑問的這一點是極難掩飾。於是,深知第一印象極其重要的她,暗自盤算過抵達北平府邸的時辰可能是在傍晚之際,便故意以顯出高貴之態的紫色貂篷裹身,再逆光而站,藉著似火的餘暉與人一種炫目不可直視之感。
  
  如此,讓眾人人不敢輕易去懷疑她的身份,其後便只能認定她就是真正的燕王妃徐儀華!
  
  「母妃——」突然,一個稚嫩的童音在一陣「悉悉索索」眾人起身之後,脆生生的響起。
  
  隨即,就見一個胖嘟嘟的貴族小男孩跑了出來:他頭戴一頂褐色虎頭帽,外罩一件白色帶帽斗篷,腳蹬藏青色小朝靴。圓圓的臉蛋上,一對濃黑的小劍眉,眉毛下是兩顆黑葡萄般的眼睛;此刻,雙眼正眨巴眨巴的望著儀華,一聲又一聲的「母妃」叫得歡快。
  
  聞言,正猜想著眾人心思的儀華,忍不住一陣錯愕;再見一個累胖的小男孩一瘸一拐的向她邊跑邊叫,儀華笑容一僵,有些不確定的半蹲下身子,猶豫了片刻,方試探性的叫了一聲:「熾兒?」
  
  這名腳下帶殘疾的小男孩就是燕王朱棣的嫡長子——朱高熾。他一聽儀華這般溫柔的叫他,不像以前總是皺著眉頭讓薛媽媽把他抱開,小小的朱高熾一顆心頓時漲漲的滿滿噹噹的,直挪著行動不便的小腿往儀華奔去。
  
  「哇——」豈料兩腿長度不一,朱高熾沒跑上幾步,腳步一錯,緊接著就是一個趔趄,狠狠的跌在了地上。
  
  見狀,眾人的目光一變,神色各不相同,或輕視地望著撲倒在地的朱高熾,或幸災樂禍的看看儀華,又或嘲諷地撇向朱高熾……
  
  子嗣稀少,唯一的嫡長子還身帶殘疾,一直都是朱棣心中的痛,讓他對朱高熾難以喜歡!但儘管如此,朱高熾也是他的嫡長子,豈可受他人的輕視恥笑!
  
  不由地,朱棣臉色一冷,沉怒道:「照看他的人呢?養娘沒教過他應學的禮數麼?就由他這樣跑出來,丟王府的臉?來人,把照顧他的媽媽、丫頭的……」
  
  「王爺恕罪!」一個身穿淺灰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中年婆子,從眾人後面哭喊著跑到了朱高熾的身邊,一把抱起了朱高熾上下檢查了一番,見他身上並無摔傷,這才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哀求道:「都是婢子的錯,失口告訴他王爺王妃回來了,才引得小王爺他非要出來一趟。還請王爺饒命啊,小王爺他也是一片孝心啊!」
  
  朱棣豈會聽由一個下人的解釋,又見她哭得晦氣,冷峻英挺的面上愈加黑沉。遂只見他左手一揚,就要命了侍衛上前,儀華忙出聲阻擾道:「王爺,等一等。」聽到阻止的聲音,朱棣放下手,慢慢地扭過頭來,犀利的眼神落在了儀華的身上,目光中儘是譏諷的意味,似乎在嘲笑她不過是一個冒名頂替的人,還真以為自己是燕王妃?
  
  驀地,儀華心裡有些後悔方纔的決定,正不知該怎麼辦時,卻忽見朱棣冷冷一笑,嗤道:「不知王妃有何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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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王府(下)
  
  朱棣的話裡、眼裡皆含有恥笑之意,儀華當做沒聽懂,也沒看見,只微一側目,錯開他直逼入心似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心裡暗汗一把,苦中作樂的想道:不過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愣頭青,她兩世加在一起也長他五歲,怎麼能在氣勢輸了一大截!
  
  玩笑話一過,儀華心下當即一凜,腦海中飛速地轉動著。
  
  她曾聽聞朱棣與「她」所生的這個兒子從小就不受重視,卻不知竟到了如斯之地。但好在朱高熾也是朱棣的嫡長子,在王府地位非同一般,朱棣對他也還算維護。畢竟朱元璋是嚴格規定了嫡長繼承製一律,下令親王之嫡子或長子年至十週歲,必上奏朝廷立為世子。
  
  這般,要保有她在燕王府的地位、她的優勢,就得護好這個「兒子」。而如今有這麼一個好的機會送到眼前,既可以在眾人面前立威,又可獲得朱高熾的好感,她若是不把握住,就是對不起自己!
  
  儀華眸光流轉,劃過神色不一的眾人,一掀眼定定的凝於朱棣剛硬的面龐上,又低頭福了一福,態度恭順道:「王爺,您、我離府時日不少,熾兒他不過四歲稚童,一時枉顧禮儀,情急拜見父母也是情有可原。」說著話一停,移目瞥了眼瑟瑟發抖的青衣婦人,略一思量,又道:「薛媽媽她一直代臣妾照顧熾兒,這些年極是盡心,還望王爺能念在薛媽媽多年來的盡心竭力,饒她一次。」
  
  朱棣沒想過儀華居然大著膽子請求於他,更沒想過她已經將府裡的情況瞭解的一清二楚,連朱高熾身邊的嬤嬤也能憑一眼即猜出,看來以前不是自己小看了她,就是她太會隱藏了?可無論哪一種都說明這個女子不簡單!
  
  忽地,朱棣眼中放出一絲詭異的光芒,若是他沒猜錯,眼前的徐儀華就是當年那個在廊道里敢與徐達叫板的小女孩。如此一來,憑她小小年紀就能逃過謝氏的毒手,好好地活至今日,那她好幾次在自己面前藏拙也算說得過去。再說一個唯唯諾諾的庶出女也不配當他燕王府的女主人!這次就當給她一次顏面,且饒了這下人。
  
  心裡計較一定,朱棣回以一笑,彷彿剛才的冷意只是一時的錯覺,就見他一轉身扶儀華起來,溫言道:「府中的內務一向是由王妃做主,既然你說她差當得好,本王自然不罰她。」
  
  聽朱棣這樣一說,儀華緊緊攥著的拳頭此時才鬆了開來,任憑冰冷的北風吹走手心裡的汗濕,笑容不變道:「謝王爺開恩。薛媽媽你還不快謝過王爺,還有熾兒以後可不許這般魯莽了。」
  
  薛媽媽死裡逃生,感激涕零的連連磕頭道:「謝王妃請求,謝王爺開恩不怪……」
  
  眾人見這場小變故已遊刃而解,皆如夢初醒回過神來。其中一個佇立在諸人中間的女子,巧笑嫣然的盈盈上前,動作緩慢的彎下腰,有些吃力的要抱朱高熾起來,就有另一名杏眼明仁的女子掩袖低叫一聲,連忙阻止道:「知道蓉妹妹你心疼小王爺,可你身子重,萬不能有個閃失。」
  
  身子重?朱棣深邃的黑瞳陡然一亮,卻瞬息之間又一片墨黑,只向說話的女子質問道:「李氏,小王氏她有喜脈了?」喚作李氏的李映紅一見朱棣臉上並無欣喜的情緒,急是後悔做出頭鳥,臉上卻硬是擠出起一抹笑容,聲似喜悅道:「回王爺,蓉兒妹妹真是有喜了。您可親自問問她。」
  
  被點名的王蓉兒臉上一紅,手足無措的直站在原地,攪著手裡的白色絹帕,低頭羞怯的答道:「嗯,就在王爺、王妃離開沒多久就發現的。」朱棣聞言亮黑的眸子愈發炙亮,灼灼如日的目光定定的盯著她隱在寬大素服下的肚子,話語遲疑道:「唔,看著身子不顯,該有三個多月了?或是四個多月……」王蓉兒側一側頭,嬌笑著接口道:「四個多月了!」
  
  見朱棣正與他初聞喜脈的愛妾噓寒問暖,儀華悄悄地朝王蓉兒望去。
  
  王蓉兒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張又白又尖的瓜子臉,杏眼柳葉眉,唇紅齒白,是一個頗具古典美的溫婉女子,並有一股我見猶憐的氣韻在自內而發——如此的美人兒,也難怪朱棣百般憐愛,旁若無人的上演起溫情戲碼!
  
  儀華不屑的撇撇嘴,正有些無趣的欲收回目光,卻見王蓉兒越過朱棣的肩頭,向她看來,一雙瀰漫著水霧的濕眸隱約有一抹叫囂著的得意。儀華美目微睞,心道:剛才讓眾人明白朱棣是站在她這一邊的,顯然效果不大,至少對王府中的女人而言是這樣,看來以後想在燕王府安然度日也不容易。
  
  念頭一閃,儀華朝著王蓉兒怡然一笑,在其詫異的目光中一派端莊得儀的走過去,語露關切道:「王爺,外間寒風凜凜,妹妹如今是雙身子,若染上了風寒就不好了。還是先回府裡的好。」
  
  朱棣循聲轉過頭,探究的目光在儀華含笑的容顏上一停,沉吟道:「還是王妃想的周全。」說著面色一正,凌厲的眼風一一掃過恭候的署官下令道:「你們都回去,今晚收整好手上的公務,明日一早再稟。」眾官員一聽,立刻嚴正以待,齊聲答道:「臣等遵命!」
  
  朱棣心下滿意,又轉過頭看向王蓉兒,威嚴的聲音刻意融緩了幾分,道:「回府吧。」王蓉兒笑著點點頭,卻將疑惑的目光偷偷地投向儀華,心裡極是納悶:徐華義她最善吃醋嫉妒,這會兒聽了自己有喜的事,按理說不應該如此無動於衷,還看似一臉關切的樣子。
  
  另一邊儀華不再理會這郎情妾意的兩人,側過身在紅著眼睛的朱高熾面前蹲下,伸手將他頭上的虎頭帽戴正,儘量放柔了臉頰上的笑容,用著眾人皆聽得見的聲音,徐徐說道:「熾兒你是父王母妃的唯一的孩子,更是北平燕王府的嫡長子,以後要繼承整個王府以至整個北平城,可不能輕易哭泣。知道嗎?」
  
  朱高熾不過黃口小兒,自然聽不懂儀華話裡的意思,故只急於抓住記憶中母親從未有過的溫柔,重重的點頭道:「兒子知道了!」此話一落,儀華滿意感到周圍的氣氛有剎那地一滯,隨之看向朱高熾的眼神又柔了幾分,親自牽起了他的手,往府內走去。
  
  就在眾星捧月簇擁著朱棣王蓉兒、儀華朱高熾四人回府裡的時候,只聽一人在身後叫道:「王爺。」聞聲,眾人下意識的回頭,待見這人模樣,無一不怔了一怔,心驚的猜測此人身份。
  
  而儀華亦是吃驚,卻不似眾人一驚於他的外貌,二驚於他的身份,只是驚駭於朱棣在此時已有奪位之心。當晚他義正言辭的喝退這個長相奇特,有不臣之心的和尚;但現在又帶了此人回北平,其心已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就見朱棣以禮待之,向道衍賠罪道:「本王糊塗了,剛才有所怠慢,還望大師勿怪。」道衍瞇眼笑道:「王爺喜得血脈之親,可喜可賀。只是還請勿要忘了京師的要事。」
  
  朱棣眼中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炙熱亮光,口中卻謹慎的回道:「本王莫敢忘懷!母后先逝,還請大師客居王府為本王誦經薦福。一年服喪期滿,本王定義大慶壽寺做以回報。」道衍但笑不語,阿彌陀佛一聲,便低頭退至一旁。
  
  見之,朱棣也不多言,率眾人舉步而行,復又向王府走進。
第十八章 寢宮
  
  洪武七年定製,親王所居之地,前為承運殿,中為圓殿,後為存心殿;四周之門,南為端禮門,北為廣智門,東為體仁門,西為遵義門。此殿、門名意為告誡親王睹名思義,承擔起藩屏帝室的任務。
  
  而燕王府是座北朝南走向,儀華自是從南邊的端禮門進入,未行多久,就見一道朱紅色的大門敞開,大門之上有一匾,「承運殿」三個燙金的大字就書寫於匾面。儀華想道:這便是整個王府最大的宮殿,專用來舉行盛大典禮,接受署官朝賀並設宴署官之地。
  
  想著已穿過了面闊十一間的承運殿,又徑直往前走,一個面闊九間,掛著「圓殿」二字的牌匾的宮殿映入眼簾。儀華腳下頓了一頓,循著所牢記的資料,心下念道:此處是朱棣去承運殿大典前休息,且接受署官朝拜的地方。凡遇朱棣親祭,將於前一日在殿中閱視祝文。
  
  儀華默默復議一遍後,一行人已穿過最後一個殿宇,用以朱棣在大典前更衣,冊立世子、妃妾,或設家宴的存元殿。如此,已是走完王府前一半建築群,接下來便為署官止步的後*宮。
  
  後*宮又分為中殿與東西三所,其中中殿分為前、後殿,這兩殿是身為王爺、王妃的朱棣、儀華的寢宮。而圍繞中殿兩側的東西三所共六個院子,不用想就知是朱棣的妾婢伎共同的住所。
  
  默念至此,儀華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按**建築方位看,她所住的地方不但與朱棣共處一個宮殿,還要被他那幫女人群群環視,做什麼都處在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好生不自在!
  
  正不大滿意的想著,走在右手旁的朱棣疏地停下腳步,側首對她說道:「王妃你先回寢宮休息,本王正好送小王氏一趟,也讓太醫請個脈。」朱棣能對她解釋一聲,已是給足了她的臉,儀華當然不會阻擾,也是阻擾不住。她便欣然點頭道:「王妹妹身懷六甲,是咱們燕王府的大功臣,王爺自當先送妹妹。」
  
  朱棣隨口回了一聲,轉頭就遭一股忽乍起的寒風颳上面頰,待風漸小卻見王蓉兒身影單薄的站在寒風之中,他心念一動,旋即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王蓉兒的身上,道:「外邊冷,早些回屋去。」這一番的動作,促使王蓉兒粉白的芙蓉面上刷得一下似沁血般艷紅,一雙美眸似嬌似地極快向上瞟了眼朱棣,福身謝道:「王爺,婢妾謝過王爺……」
  
  猶言未了,王蓉兒似乎意識到適才行為的魯莽,忙咬著豐潤的紅唇,忐忑不安的低下頭去。但這一副不勝嬌羞的柔媚模樣,顯然取悅了朱棣,只見他心情不錯地嘴角微翹,一眼也未看立在一旁的其他女眷,便攜著王蓉兒向東三所走去。
  
  一府女眷在聞朱棣返回北平的半月前,早已絞盡腦汁的想如何在素服下妝扮自己,以博得一眼的眷顧。豈料盼了許久,等來的卻是良人另擁佳人,不禁暗暗吃味不已。但見一向愛吃酸拈醋的王妃一言不發,她們也只能隱忍著,三三兩兩的各自告退。
  
  看著頹然離開的女人們,儀華目光深幽,心緒亦是飄得極遠。這個王蓉兒當著眾人的面秀恩寵,已是眾矢之的,犯不著她去操心,自有人不會讓王蓉兒順利誕下一子。只是要防將禍事引到她身上,怎麼著「她」善妒的名聲也是記在眾人心頭的。
  
  儀華心念每轉一次,手便捏得緊上一回,朱高熾小小的肉手被捏的生疼,忍了半會,終是仰起小臉,痛叫道:「母妃,疼……」哪來的小男孩?儀華皺著眉頭看下去,見朱高熾眼裡載滿害怕,她不由地心下一嘆,鬆了鬆手上的力道,安撫一笑道:「跟母親回寢宮吧。」
  
  **********
  
  穿過中殿宮門,入眼所見就是飾以朱紅、大青、綠等三色的寢宮,與王府其他飾丹碧的居所不同,想是漆色也是由定製規定過的。然,儀華對朱棣的寢宮不感興趣,粗略看了一眼,知它是宮門三間,左右廂房各十間,寢宮五間,穿堂七間後,就跟著領路內侍從靠左邊的穿堂來到了後寢宮,亦是她以後的居所。
  
  這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構造,是以南北縱軸對稱佈置和封閉獨立的院落。只見它正殿寢宮亦有五間,周圍廊房卻有五、六十間之多,可以想見這個後殿有多大了。看到這,儀華沒被院落的規格所震撼,而是心裡頓生一個問題:難道中殿的前後*宮是共用?她每出一次門就必須穿過朱棣的寢宮才可以出去?
  
  不等她繼續想下去,老遠就見一名四十多歲的媽媽和一個歲數相仿的內侍領著院內的幾十名侍人行上前,在丹墀之下,跪地拜倒:「恭迎王妃回府。」
  
  儀華神色一凜,微有膽怯的看了馮媽一眼,見馮媽對她點點頭,她這才緩下心頭突突的跳動,勉強淡淡的應了一聲免禮,就牽著朱高熾的手下了石階,走到那媽媽和內侍的跟前稍停了停,故作不悅道:「本王妃乏了,明個兒再找你們!」說完,頭也不回地回了寢宮。
  
  「她」自幼生活在奢華成風的應天,寢宮內的擺設毫不出儀華所料,與庭院裡的莊嚴古樸大相逕庭,無一處裝飾不是精巧華麗。
  
  不過此刻,儀華毫無興致參觀屋內的裝潢,只草草的陪朱高熾用了晚飯,見天色已全暗了下來,便打發了薛媽帶著不願離開的朱高熾下去,她自舒舒服服地沐浴,洗下一身的塵土疲乏,穿著質地良好的裡衣上了床榻。
  
  躺在熏香高軟的被縟裡,儀華微微偏頭,若有所思的目光透過銀紅幔紗幃帳,落在搖曳不止的燈火上,心思也隨之輾轉起伏:「她」以前的親信一人不剩!在這個好似皇宮的燕王府裡,除了對王府一無所知的馮媽、阿秋兩人,她便無人可用,明日的晨省她該如何做呢?
  
  ……
  
  「啪——」,靜謐的房裡燭火突然爆出一聲細微的清響,剎那間火光亮了亮,旋即又漸漸的暗了下去,伴著綿長的呼吸聲忽明忽暗的渡過了冬日的一晚……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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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招攬
  
  次早醒來天色已翻白,她卻獨自處在空無一人的陌生房間,儀華從未放實的心一下跳到了喉嚨口,她不禁提了嗓子就揚聲喚道:「馮媽媽?阿秋?你們在嗎?」馮媽領著一列侍人手捧著洗漱用具、衣物剛走到寢殿外,就聽到儀華的叫喚聲,忙朝裡面答應了一聲。
  
  乍一聽這世上最為信賴之人的聲音,儀華心回到了實處,似鬆了口氣般坐在床榻上,卻無人窺見她眸中的黯然:這是多少個徬徨無措的早晨?每一次睜眼醒來,皆是被莫名的恐慌所侵襲。
  
  馮媽見儀華神色茫然的愣坐著,會心一笑,道她只有這會才像個沒及笄的小丫頭,卻又得守著規矩調笑不得,遂領著侍人恭敬的下跪道:「叩請王妃萬福金安。」儀華轉頭一看,榻下已跪了十一二名內侍、婢女恭請她起身,為首的兩人便是馮媽與阿秋。
  
  一個普通的早晨起身,就要勞師動眾弄出這大的排場!若不是簪纓之家出來的人,目睹此景,大多都會吃驚發愣,好在她曾於應天皇宮裡受過這一類的服侍,倒不會怯場。儀華儘管放鬆了下來,享受著侍人們細緻入微的伺候。
  
  一時梳洗罷,忽聽「隆隆」嗡鳴的聲音響過,儀華對鏡捋髮髻的手停了一停,立馬有伶俐的小內侍回道:「現在已卯時三刻,正是中殿後*宮門開啟的時辰。想來再過半個時辰,東西三所的夫人就會過來省安。」
  
  中殿後面還有一道宮門?!那她進出就不用借朱棣的道了!儀華欣喜的想到這一點,又不經意的想通一事,搖頭笑笑。虧她左思右想,自以為對燕王府已瞭解許多,卻反而一葉障目,忘了女眷每日皆要向她請安,豈可去叨擾了朱棣的寢宮,自會另開一門通行。
  
  「王妃,小的可是說錯了什麼?」見儀華面上隱隱有笑意浮現,小內侍狀著膽子好奇道。
  
  一個最尋常不過的侍人就如此會伺候人,又懂察言觀色,難怪上至王公貴女、下至富商小姐都想嫁入皇家。儀華挑挑眉,對小內侍的話不答一言,只作勢頗感興趣道:「新來地?我看著倒是面生?」小內侍嘿嘿一笑道:「果真這閤府上下沒一點瞞得過您,小的半年前才進了府就在典膳所當值,一直到了上月底才掉到中殿裡伺候。」
  
  聽小內侍兩三句話交代了自己的出身,儀華心念轉動,又見小內侍至多十三四的年紀,便故意「哦」了一聲,問道:「是個聰明的!叫什麼名字?」小內侍喜道:「小的是孤兒,入府前被叫小蛋子,若小的能得王妃眼,還請王妃親賜小的一個名字。」說著即便跪在地上。
  
  如今,她正是用人之際,最缺得便是背景單純的王府侍人;而眼前這個叫小蛋子的侍人再看看,也許真能收為己用。儀華不動聲色的暗忖了片刻,忽而笑道:「是入了我的眼。這樣吧,你給我說說,我不在這些日子的事!若是說得合我意了,我就賜你一名,留在我身邊當差。」
  
  小內侍聞言喜不自禁,忙問道:「不知王妃想聽什麼?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儀華「哧」的一聲,輕笑道:「瞧你大義凜然的樣子。不過是讓你揀些趣事說罷了……唔,一會兒妹妹們要來請安,你就說說與她們有關的吧。」小內侍得令,趕緊挑了近期發生的事,細細說來。
  
  時辰有限,小內侍只挑了風頭最盛的王蓉兒有喜一事,唱作俱佳的說了一遍。但這對於能從他話裡推斷出,這東西三所總共十四人明面上各自派系的儀華來說,已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小內侍說得差不多了,抬頭飛快地瞄了一眼儀華,卻見她坐在木炕上單手支頭望著窗戶外,卻也吃拿不準她是否滿意,心下不免惴惴地,又想她在起燕王府素來的名聲,更是駭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就老老實實的立在一旁。
  
  儀華自是知道小內侍說完了,她微垂眼眸想著別的事,便將他晾上一晾。待她琢磨定,抬眼欲予小內侍名字時,卻見花花簇簇的一群人向這裡走來。儀華虛瞇起眼睛,定睛一看,只見王蓉兒與一名穿西洋白寬袖褙子的年輕女子挽著手相伴走來,後頭三四名各著素淨衣裳寬袖褙子的女子並幾個媽媽、婢女等人進了後殿宮門。
  
  儀華看了不覺逐一拿腦中的印象與真人相較,暗暗猜測著這幾名女子大概的身份。須臾,只聽婢女前來稟道:「玉夫人、姚夫人、婉夫人,還有朝鮮的三位姨娘前來省安。」聽了,儀華婉然低下頭,遮掩去眸中的一絲頹喪,很快地卻又頷首說道:「先招呼她們去正殿,等王側妃到了再來回稟。」婢女答應著退下。
  
  話吩咐了下去,儀華這才轉過注意,瞅著小內侍緩緩道:「你要向本王妃進忠,就叫李進忠吧。」小內侍正惶恐不安中,猛一聽儀華賜了名字不由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當下喜極而泣,「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含淚道:「小進子有名字了,以後一定忠於王妃,以報賜名之恩。」
  
  他雖然說得一派忠心耿耿、銘感五內,卻暫且還當不得準。儀華一時也不予置評,只微微一笑,道:「你也別急著表忠心,往後好生在我身邊伺候著就是。」李進忠一聽,兩眼驟然綻亮,還不及喜悅蔓延,恍然間卻瞥見儀華笑容中蓄有冷意,他心神一震,復又跪下重重叩首道:「小進子定不辜負王妃的期望。」
  
  李進忠的話音剛落,就又有婢女進來回稟:「王妃,茹妃娘娘到了。」
  
  儀華目光一凜,轉眼已然眉目含笑,道:「小進子隨本王妃去見見諸位妹妹。」小進子忙站起來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漬,躬著背伸出一手,由著儀華輕輕的搭覆其上。
  
  **********
  
  「王妃到——」一名內侍立在一座楠木雕玉蘭紋裙板玻璃隔扇旁,昂首唱和道。
  
  少頃,正殿東側口一副玉色繡纏枝葡萄紋迤地帳幔被兩名身穿草白色襖兒,石青色馬甲的婢女從外撩起。
  
  隨著幔帳後傳來一陣腳步、玉環紛雜相交之聲,偌大的殿宇內瞬間寂靜無聲。
第二十章 妃妾
  
  已屆年終歲尾之時,雖因大行皇后馬氏壽終正寢,府裡上下皆一片肅穆的景象,但鋪設華美的正殿內仍隱約透著喜慶的氛圍。只見素白的地幔、帷帳已繡上了金牡丹、萬字錦底、五福紋樣;而香爐、窗柩、隔扇、玻璃燙屏等物也貼上了精美的燙金紙花……
  
  與殿內妝點有異曲同工之妙地當然還有娉婷立於殿中的各色佳人,她們亦是於細微之處綻放精彩。纖瘦合宜的嬌軀上不約而同著一身素裝,卻又別具匠心的在一身素淨的寬袖褙子著裝下精繪細描出一抹亮點,或是耳墜翠色珠玉、或是腰繫亮彩宮絛、或是裙襬繡白蝶飛舞……儘是妝扮相仿,又是各有千秋。
  
  儀華跨過朱紅色的門檻,碎步踏上光亮可鑑的大理石方磚,目光所及便是這幅景象。她心中一動,似不經意的碰響所戴的珠環玉翠,即感周圍空氣一滯,眾人皆仿若恭謹的屏氣斂息,挑不出一絲差錯。
  
  可她們豈知面上越是恭敬,越讓儀華提起警覺之心。
  
  開國初始,朱元璋唯恐外戚專權,勉強讓了個別皇子娶功臣之女,其餘**、親王的妃妾多為採選民間。眼前這些伏低做小的女子,除了朝鮮進貢而來的一律具來自民間,出身貧寒,甚至低微。而面對這一個個外表柔弱、態度謙卑的聰慧女子,她該如何相待——是沿用「她」以前的做法,還是博一個名聲?
  
  細步緩行至正中的寶座前時,已容不得她多想。儀華轉身在鋪著赭黃紅蟠螭的褥子上坐下,當前便做出決定,和顏悅色地示意殿下眾妃妾免禮,爾後特意扭頭對阿秋囑咐道:「蓉妹妹身子金貴,現時又大冷的天,你給位上的座椅換個厚實些的椅搭,再加個小腳爐過去。」阿秋應聲,領著兩名婢女擺物件。
  
  對於儀華的格外看重,王蓉兒卻立時侷促的站直身子,死咬著下唇不吭一聲。
  
  見狀,儀華無聲的笑了,看來「她」以前在明面上的手段是過了,就是笑顏以對,他人也直覺地認為居心不良。
  
  正處俱寂尷尬間,一個身形修長窈窕,長相艷麗的女子出聲相幫道:「王妃如此厚待妾等,實屬妾們的福分。因蓉妹妹名不正言……入府,極為擔心的嬸娘這下也該放心了。」聽到「嬸娘」一詞,王蓉兒委屈的面容僵了僵,隨即和緩了過來,正要福身言謝,卻被猜出女子身份的儀華搶白道:「惠妹妹,你和蓉兒妹妹是兩親姊妹,可蓉妹妹年紀尚小懂得不多,你得多在旁提醒提醒。」
  
  王惠兒與王蓉兒是一個曾祖,為四服以內的堂姊妹。今年開春後,商人之女的王蓉兒回外祖家路經燕王府,前來拜見身為夫人的堂姐王惠兒,可她在王府不過小住了三日,第四日卻在王惠兒並不知曉的情況下,被朱棣寵幸,進而入府做了姨娘。二月後直接晉位,與王惠兒地位比肩,成了府中年紀最小的六位夫人。
  
  現如今,入府不到一年的王蓉兒又身懷有孕,顯然其風頭已在身為堂姐的王惠兒之上。若這次她能順利生下一子,只怕朱棣會再予她晉位,成為誕下庶長女的王雅茹之後,第二位次妃。
  
  如此,王惠兒對王蓉兒更是恨上了!
  
  「年輕不懂事?」王惠兒睇著王蓉兒輕哂一聲,又站起來恭敬地應道:「王妃吩咐的是,蓉妹妹她打小就是個不諳世事的主兒,最是單純的緊,就連王爺也是對此多有讚嘆。妾定當好生從旁提醒她。」
  
  皆知個中緣由的妃妾們一陣輕笑,此番抑揚頓挫的話無疑是在諷刺王蓉兒「單純」得去勾引身為堂姐夫的朱棣。
  
  這話一出,即刻戳到王蓉兒的痛處,她臉上頓時不自在了,渾身氣的瑟瑟發抖;不過卻因她頭低低的垂著,倒讓人看不清神色。
  
  眾妃妾見這齣戲唱不出了,心照不宣地望向儀華,等著她如往日一般狠狠的刺一番王蓉兒,也替她們出出氣。
  
  怎麼又牽扯到她的身上了?果真樹大招風,作壁上觀一法在她這是行不通!
  
  儀華暗暗叫苦,臉上神情卻絲毫不變,只低頭看著青白釉茶盞中裊裊竄起的氤氳之氣。半晌過後,她神色間終顯出些無奈,斟酌著此時此景該說些什麼時,東面首位的一名女子掩袖一笑,笑嗔道:「蓉妹妹你在眾姐妹裡年紀最小,可眼看也是要當娘的人了,怎麼還和我家大娘一樣了!你快坐下,莫拂了王妃的好意。」
  
  明律規定,凡宗室之子女,不分長次嫡庶,俱年五歲請名,俱年十歲請封,十五歲選婚。其中請名就是由王府奏請朝廷賜名,在這之前自叫乳名即可。而大娘作為朱棣與次妃王雅茹所生的庶長女,現年不足五歲,又無朱高熾的特殊情況得以提前賜名,這便無正式封號閨名賜下來,遂以大娘稱呼。
  
  如此,那這名提及「我家大娘」、氣韻溫婉動人的女子必定就是朱棣唯一的次妃——王雅茹!
  
  儀華捲翹的睫毛向下一垂,投下一片蝴蝶剪影,亦擋下眸中驀然升起的喜色。
  
  另一邊,王蓉兒一聽王雅茹拿自己與兩歲稚兒相較,當下就有不快,卻又忌憚她的身份,加之她是以調笑的口吻,也不好反駁什麼。王雅茹仰頭又說:「綠水,還不快去扶容夫人坐下。」一個長相眾人之姿,著白綾襖紫緞掐牙背心的女子忙領話上前,一旁攙扶著王蓉兒。
  
  王蓉兒也不是不識趣之輩,屈膝朝著儀華和王雅茹各行一禮,即旋身朝西面最末的位上走去,只在臨坐的片刻,身形頓了一頓,不著痕跡的瞪了上首位的兩人,方在椅上坐定,又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平金小手爐碰著。
  
  將此細微一幕收入眼裡的儀華,頓然大悟:以小進子的話說,與王蓉兒交好的夫人有兩位,一是同為商人之女的李映紅,一是秀才之女的郭軟玉。而現下坐著王蓉兒上位的兩人,一人是李映紅,一人是早上與她攜手相來的女子,那麼此女十之八九就是玉夫人郭軟玉。只是不想這三人當中,竟是以入府時間不足的一年的王蓉兒為尊!
  
  捋順這一點,儀華不覺搖了搖頭,隨即撇開視線,目光在王雅茹與王惠兒位置中間的兩名女子之間游移。觀之這兩人皆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且都桃腮杏面,並具有一股子江南女的恬靜溫婉。這般,究竟誰是婉夫人李小婉,誰又是姚夫人陳姚娘呢?
  
  疑問剛起,只見坐在王雅茹下首的女子,一面好奇的盯著她,一面偏著頭喃喃自語道:「……王妃此處回京師四月,感覺有些不一樣了?」說著,轉頭看了下首的女子一眼,又似自問又似他問,道:「婉姐姐,你可覺得王妃年輕了許多,身形也比起走之前單薄了不少?」
  
  正各思各想的眾妃妾,聽見一道疑惑的聲音不緩不重的響起,昨日即存在的狐疑也隨之如煮開的沸水「咕嚕嚕」在心裡冒了泡,都抬起頭朝端坐上位的儀華看去。
  
  一瞬間,齊刷刷十數道探究、打量、懷疑、嫉妒……的目光向她投來,儀華心頭不禁突突狂跳,背心一陣冷汗直滲;而將六夫人盡數認出的喜悅,也被席捲全身的心虛恐慌所吞噬,唯剩一縷殘存的理智維持表面上的鎮定。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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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警告
  
  不知過了多久,仰或是須臾片刻,儀華望著殿下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朱棣稜骨分明的臉龐,耳畔亦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嗡嗡迴響「……你既然已成了徐儀華,就是真正的徐儀華,更是我燕王朱棣的王妃……」
  
  是地,她就是徐儀華,燕王朱棣的王妃!
  
  漸漸地,儀華矍矍的眸子裡有了焦距,一抹堅定之色蘊滿眼瞳。她微揚下顎,神情倨傲的望著殿下或坐、或站的眾人,稚嫩的容顏上綻放出一朵絢爛的笑容,自得意滿地「哦」一聲,問道:「姚妹妹覺得本王妃與以前不同了?不知在你眼裡,本宮是變得好了?還是……」輕拖尾音,隨即陡然一沉道:「不好?!」
  
  這個陳姚娘原是農家女子,為人最是膽大心細,以心直口快的豪爽性子得了朱棣的欣賞;不過她終是不識禮數的粗鄙之人,說話往往口無遮攔。這樣一來二去,得罪的人自是不少,再遇上有心人的挑撥,朱棣對她的寵愛也就大不如以前了。
  
  但顯而易見地,她至今仍未意識到自己究竟為何失寵!
  
  果然陳姚娘猶自不知,探窺的目光在儀華的面上游弋許久,忽地摀住「啊」了一聲,不可思議的舉例道:「一個人再如何遭逢大變,短時期內神情舉止卻一定改不可能徹底改變!王妃您不但面容變小了許多,就是笑、說話、挑眉……任何一個動作都不……」
  
  「大膽!」沒等她說完,左右兩旁各自侍立的馮媽、李進忠二人立馬跳了出來,齊聲大喝道。
  
  陳姚娘被喝得愣怔當場,卻見是兩個面生的內侍、媽子讓她如此下不了台,登時赫然大怒,漲紅了一張白淨的臉龐,氣得直罵道:「你們哪來的混賬東西!竟敢喝斥本夫人,你們……」
  
  啪——只聽一聲重響,屋內瞬即戛然無聲。
  
  儀華抖了一下發紅髮燙的右手,看著擋在身前微微發顫的馮媽、李進忠,沒來由地,冷冷的目中柔了些許;又眸光凜然一凝,不落分毫的將眾人越加懷疑的神色盡歸眼裡,心下不免又發起了堵,卻兀自挺直背脊,故意噙著冷笑道:「陳氏,他二人忠心護主暫且不提!你以下犯上,當面挑釁,眼裡還有我這個王妃!」
  
  受朝廷冊封,拿金印的王妃不是妾室可比擬。儀華一亮出王妃身份,陳姚娘就如霜打的茄子,一下子便焉了。眾人也經「王妃」二字警了神,又見莽撞如陳姚娘都偃旗息鼓下來,紛紛錯目避開眸間的鋒芒,將滿肚子的疑問又嚥回了肚子裡。
  
  看著眾人氣焰弱了下去,儀華面上薄怒一絲不改,心裡卻暗暗叫遭。
  
  疑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轉眼之間長成參天大樹;現下她雖可以權壓人,卻堵不住悠悠眾口!
  
  正暗自想著,目光與李小婉悄視的眸光撞上,她十分的不自然,極快的低頭避開視線。見她這樣,儀華焦躁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毫不掩飾的凝眸在李小婉身上,心裡疾速翻動:李小婉是官家小姐,六夫人中出身最好地,卻也是最不受寵的一位。為此,她在府裡受盡白眼,處處還得仰仗李映紅幫襯。這般看來,博得朱棣寵信便是至關重要……那她是否該……
  
  「王妃……姚妹妹她性子直,一時言語不對衝撞了您……」在儀華逼視的目光裡,李小婉面似惶恐的跪拜在地上,一面囁嚅著求情,一面伸手扯著李映紅的衣角,頻頻使眼色道:「王姚妹妹,妃心胸寬厚,你快跪下請罪,王妃定不會……」
  
  陳姚娘心裡正惶悸難安,這一有李小婉給台階下,她臉上喜色一閃,忙倒退半步在地面跪下,就要俯首請罪,只聽殿外一名內侍揚聲傳道:「王爺到——」
  
  什麼?朱棣來了?他怎麼這個時候來?真不是時候!
  
  不待儀華腹誹下去,只見簾子從外撩起,朱棣伴著一股寒氣走了進來。
  
  儀華反應極快的斂下眼中鋒芒,斂衽迎了上去,領殿內眾人行禮拜謁道:「參見王爺。」北平嚴冬裡寒風一陣一陣的猛刮,一下從外面進到溫暖如春的殿宇,朱棣微打了個抖兒,輕吁了口氣道:「起來吧。」
  
  儀華謝禮起身,一抬頭剛好瞧見內侍躬身上前服侍,恍然想起方纔的決定,她心中一動,上前就道:「我來就是。」內侍一怔,旋即躬身退下;儀華卻臨到朱棣身邊反是躊躇了,稍顯遲疑了一半會,才伸手去伺候他解下斗篷,不料手還未觸及斗篷一角,已被一手隔開,隨即就聽頭上一道有些熟稔的男音拒絕:「王妃無需親自動手,不過順手小事。」說著又招了內侍伺候。
  
  儀華低頭盯著伸了大半的手,面上不由僵了僵,卻不經意間一掀眼,見周圍眾人臉色怪異,當即瞭然,心下暗自警惕「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臉上卻絲毫不覺自己於理不合,只眉目含笑的問道:「這時候王爺一般都在早事,怎這會兒過來了?可是有事吩咐臣妾等?」
  
  適應倒是快!朱棣揚揚眉,朝笑吟吟的儀華看了一眼,也回以一抹淡笑道:「王妃想得不錯,本王是有事吩咐。」還有半月就過年了,能有什麼事?儀華跟在朱棣身後暗忖著想到。
  
  幾步路已到上位,儀華自是將唯一的寶座讓了出來,在一旁坐下。
  
  朱棣在位上坐定,見妃妾大多回了坐,只剩陳、李二人跪在殿中,他擺擺手免了侍人的奉茶,皺眉問道:「她倆怎麼回事?」
  
  話語一落,殿內氣氛微有些沉緩,個個皆只聽不聞地避開詢問。
  
  儀華壓下心裡的不安,似漫不經心的說道:「也就不值一提的小事。」小事?小事李小婉會垂下兩行清淚,陳姚娘會匍匐在地簌簌發抖?能有答言資格的餘下四位夫人以及王雅茹依舊不置一詞。
  
  他向來不喜被人隱瞞,尤其是仰仗他而活的人所隱瞞。朱棣目光微沉,語卻帶關切道:「王妃掌管王府歷來賞罰分明,可是她二人做了何事惱了你?王妃也無需替她們遮掩。」
  
  儀華離朱棣坐得近,又一直小心留意著他的神色。這下見他眉心之間不耐之色時有時無,也琢磨不定他的想法。可依他話裡的意識,表面上對身為王妃的自己還是頗有維護,不如賭上一賭!若成,比起「捉陳立威」強上許多;若不成,也不痛不癢無甚損失。
  
  念頭一閃,儀華含笑的面容上漸漸顯出愀然的神情,口裡也隨之一嘆:「母后雖是壽終正寢,卻也是離世而去。臣妾少不得一陣難過,又連著幾月的趕路,消瘦了也是尋常。」說著眸光一轉,在朱棣身上駐留,道:「王爺憐惜臣妾,在京師受病那些日子裡,特地請得道高僧制了上好的秘藥調養,將臣妾身子將養好了,人精神些竟也年輕了不少。卻萬萬不想,引得諸位妹妹懷疑臣妾的身份……」話未說完,頭已慢慢地低下去了,以迴避多方刺來的厲眸芒光。
  
  一石激起千層浪,此言引得殿下眾妃妾神色大變。猶是王蓉兒在吃驚之下,一雙含羞露怯的妙目竟然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陰冷妒恨。
  
  朱棣未去注意眾人的神色各異,只是眼眸一瞬也不瞬盯著儀華,面容卻平靜的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在這樣的緊迫逼人的視線下,儀華只感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盤旋在她頭頂上空,喉嚨無法呼吸的窒息感讓她就快猛然起身大叫之際,頓覺身上一鬆。原是朱棣已移開視線,「哦」了一聲,面露滿意道:「看王妃的神色,那藥藥效果真不錯。」
  
  聽到朱棣鬆口的這一瞬,儀華不禁滿目驚喜的抬頭,可下一瞬已對上他又射來的目光,那目光凌厲的緊,激得她心中亦是一緊;幾乎同一時刻,她低垂下頭,臉上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驚懼——朱棣在警告她!
第二十二章 認清
  
  猶記入府之初,朱棣已說過她要在府裡立足,只能靠她自己,他不會有任何偏幫。如今,她卻設套讓朱棣不得不幫其圓謊,以他的威信消除眾人的疑惑,豈不是泛了朱棣的忌諱?試問任何一名上位者,有誰會甘受他人利用?儘管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思及此,儀華心神霎事繚亂無章 ,卻又不願他人看出一二,便低垂眼眸,不再多出一聲。
  
  她的心悸被有心人捕到,只聽旁側一人嬌笑道:「王妃是命貴之人,就是患病也能因禍得福。嬪妾這瞧著,王妃看著就似娟娟二八,可是羨煞妾等。」竟有人搭白?儀華微微掀眼,看見出聲的人是次妃王雅茹,她怔了一怔,對方卻向她報以一笑,又略一遲疑,半帶著婉求道:「王爺,姚妹妹心思簡單慣了,有什麼在心裡也憋不住,這才當面責問王妃的身份,並辱罵維護王妃的侍人……恩,還請王爺、王妃能免責罰。」
  
  這話看似為陳姚娘請求,實則是將過錯推至一方。在場之人無不心思瓏巧,一個念頭即以明白。卻唯有當事人陳姚娘不知,她自朱棣到來時,一徑陷入自己的計量之內,心道朱棣喜她的率真直白,不如借此機會再入他眼,從而復寵。
  
  一時,陳姚娘肚子裡的如意算盤撥得「啪啪」直響。等王雅茹前話一完,她急忙直起身子,面似天真倔強道:「王爺,婢妾當面質問王妃固然有錯,可是在場中的哪一位沒看出,王妃她雖然容貌還是一個樣,但看著的確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婦!更像一名……」
  
  正說著,忽感腿上被人狠狠一掐,陳姚娘吃痛地「唔」了一聲,轉頭面露疼痛之色的含糊問道:「婉姐姐,你作甚?」李小婉看著她柳眉暗自得意的微挑,心裡一聲冷笑,嘴裡卻焦急的勸道:「姚妹妹不可無禮!你這是對王爺、王妃大不敬呀!」
  
  聽她口氣不對,陳姚娘有一絲疑惑,口裡跟著遲疑了片刻,又偏頭斜眼瞅向朱棣,依然一臉嬌憨之態道:「王爺,婢妾這話哪裡有無禮的地方?王妃她看著真得年紀好小,就和我娘家的小妹妹一般大小似地!」
  
  陳姨娘剛滿十七芳華,又出自純樸的鄉間,這會兒偏著頭瞪大一雙美眸,自有一股純真無邪的驕橫味兒。然,自古人心易變,這一副曾經在朱棣眼裡憨態可掬的俏皮摸樣;如今不過是撒嬌扮痴,扭捏作態!
  
  看了眼越發失去原來樸實無華的陳姚娘,朱棣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神情冷漠道:「王妃就是性子有變,也不是你可質疑!」一句話落,半句不願多言的轉頭過頭,又對儀華道:「王妃你掌管王府一府內務,陳氏她禮數不敬有失體統,隨後你看著懲治便是。」
  
  陳姚娘聞言愕然,瞬間彷彿失了魂魄似地,不可置信的失聲喚道:「王爺……」
  
  儀華眼角餘光往陳姚娘煞白的俏容上一□,心下無一絲一毫的觸動。畢竟朱棣對他的結髮之妻都可以狠下心,何況是一個無甚背景可言的姬妾?想到這,她不禁想起自己的身份,心下苦澀一笑:只怕在朱棣心裡,她這個頂替身份的外室之女,連姬妾也不如吧!
  
  輕輕搖頭,儀華甩去腦海中的愁緒,恭敬的點頭應了是,又扭頭吩咐道:「小進子帶陳氏下去,再扶婉妹妹起來,這地上可是涼,跪著有損康泰。」李進忠一面應是,一面叫了幾個媽媽、婢女領話上前。
  
  陳姚娘怔怔的愣跪在地上,任由媽媽、婢女架著她起身,卻是全無反應,哪還有平時的潑辣勁。
  
  李進忠見她傻了一樣動也不動,想起先回的辱罵,也沒好臉色低頭催促道:「姚夫人你現在是待罪之身,還是快起身,莫再惹了王爺、王妃生氣,否則……」話還沒說完,陳姚娘似突然驚醒了一般,臉上表情大變。
  
  不可能?
  
  怎麼可能呢?
  
  朱棣不是最喜歡她敢說敢講的真性子嗎?為什麼會對她那麼冷漠?為什麼會任由別人處治她?這不可能!
  
  一想起王妃徐氏過往那些手段,陳姚娘渾身一個顫抖不已,猛地一把掙開身上的蘇福,又衝回殿內尖聲喊道:「王爺,你不能把我交給王妃,她心腸歹毒,以前那個素腰夫人就是被她害地……」她聲音透著無邊的懼意,人似著魔怔了一般,瘋狂的樣子驚得殿內眾人一怔。
  
  李進忠反應最快,忙從後拖住陳姚娘,叫道:「快,抓住她!抓住她的手!」媽媽、婢女被喚回了神,又齊齊撲了上去制住她。陳姚娘一見纏住她的李進忠是儀華的人,又是更為激烈的反抗,口裡也不再顧及的張嘴亂說一通。
  
  見陳姚娘鬧得極不像話,朱棣臉上只是黑了少許,便對一旁吩咐道:「陳氏患了失心瘋,送去後山別院靜養,等她好了在接回來就是。」侍立在側的冷臉侍人領命,只在掙扎不休的陳姚娘頸項後按了幾下,她彷如遭到電擊,全身一個猛烈的抽搐後,便不省人事的混了過去。
  
  被後山別院驚得花容失色的妃妾們,眼見著陳姚娘讓拖了下去,她們方才大吁了口氣,臉上漸有血色。
  
  儀華疑惑的看著眾人驚變的臉色,心裡琢磨著後山別院應該不是一般的冷宮,否則她們也不會如此害怕,那又該是什麼地方呢?
  
  思量不解,儀華暫擱下不想,微一晃首,就見朱棣移目瞟了她一眼,那眼裡含有莫名其妙的熱光,讓她又是不解之際,只聽他道:「魏國公身體有恙,要回京修養。本王暫代其軍務,需要去待上一些時日。而此事刻不容緩,本王欲今下午即刻前去。」
  
  朱棣要離府?!儀華斂下心裡的高興,以盡王妃本分地連忙接口道:「王爺要去東北那邊?可還有十多日就過年了,王爺可否……」
  
  一語未完,朱棣立即截斷道:「王妃無憂,本王會趕在除夕之前回來。」語畢,又覺不對,補充道:「再說北方軍士是王妃父親一手建立,本王更應當盡心竭力才是。」儀華不過是隨口問問,對朱棣的去與否並不在意,便不再多言;只是前句話裡似有股迫不及待的意味,她倒有些納悶。
  
  相較於儀華的漠不關心,府內眾女眷卻極為重視,紛紛向朱棣以言語表示關切之意。這一個個關心下來,就是沒完沒了,直到朱棣表示了時辰不早了,這十三名妃妾才滿是留念的離開。
  
  少了一群鶯鶯燕燕,偌大的殿內不免顯得有些空蕩。在這岑寂的空間裡,起先朱棣警告的一瞥又適時地浮現在眼前,儀華不由地惶惶不安起來。
  
  身旁人的氣息起了變化,這對於從出生即隨軍至十歲的朱棣而言,他自是敏銳的察覺出來。薄唇一勾,便道:「王妃是虎門無犬女,自有一番擔當在內。不知本王怎感王妃現在反不安了?」
  
  小氣的男人!果真來了!儀華心裡一邊暗罵一邊思索著如何解釋,面上卻緊咬唇瓣一聲不置。
  
  不過顯然朱棣並未想等她回答,只湊身在儀華耳旁丟下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耳旁灼熱的呼吸聲消失的當刻,儀華頓時腳下虛軟無力,幾下晃身,看似就要摔倒。馮媽眼疾手快的扶住儀到寶座上坐下,又到了一杯茶水送到了儀華的嘴邊,擔憂道:「王妃您這是怎麼了?可別嚇奴婢呀!王爺他說了什麼,您怎就嚇成這樣?」
  
  說了什麼?
  
  儀華默然無聲,只就著馮媽手裡的茶水輕抿了一口,直至茶香在口中四溢開來,才動動眼珠,看了馮媽一眼,搖頭道:「沒什麼?就是讓我準備年禮罷了。」馮媽聽儀華這樣說,心下其實不信,卻見她面無人色也不多問,另岔開話道:「奴婢看您臉色不好,不如先休息一會。至於殿中的侍人明日在召見?」
  
  明日?
  
  她一日也等不得,必須盡快的融入北平王府,以求安生立命之所!
  
  「不!半個時辰後,我要見他們!」心念一定,儀華果斷的下命道。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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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談話
  
  昨兒暴雪下了一宿,青黛的屋簷、灰索的樹梢、平順的地面嚴嚴實實的漫上了一層霜雪,閃著冰冷的銀光。陡然間,一陣朔風呼嘯而過,綣得枝頭積雪簌簌直下,刮得窗戶「吱吱」作響,亦聽得心神不寧的有心人巍巍顫抖。
  
  「匡當」一道更為清晰的脆響傳至耳畔,跪在地上的兩人雙肩同時一聳,下意識的循聲看去,就見一隻似白玉凝脂一般地柔荑揭開鎏金香爐蓋,拈了一塊香片「咚」地一聲扔進了香爐裡,即刻便是「辟裡啪啦」地一陣迸響。
  
  看到這兩人頗為無奈的低下頭,這都是第幾次了?從其他執事媽媽、內侍離開後,這位主就把玩起了香爐,甚話也不說地把他們涼在了一旁,這到底是何意?
  
  說起來,他們也是一頭霧水。三個月前王妃殿內的執事、說得上名號的侍人皆盡數全沒,對外傳得是打發了出去,他們心知有異也不敢多說。然後就稀里糊塗的被調到了王妃殿內當差,做總管執事。
  
  可這事兒裡透著古怪不論,就這位王妃身上也多有疑點,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婦人,會肖似不至及笄之年的幼女?這一點實為說不通,不過這些與他們都無關,他們只要別像上一批人一樣突然消失,保住自個兒的小命就阿彌陀佛。
  
  他們心中不安,儀華心裡又何嘗安然過!她一直不知「她」為何不明不白的歿了,直至一個時辰前朱棣卻對她耳語——「她」葬於妄為之下,本王但願王妃引以為鑑!
  
  妄為!她不知道「她」妄為是何事?但她卻知道自己的妄為為何!一個在朱棣心中根本不被承認的外室之女,卻以王妃之姿掌管燕王府內務,並在過府的第二日就掀起風波,這樣之於朱棣而言便是妄為!
  
  如此,她只有一步步將朱棣眼中的「妄為」變成順理成章 !
  
  念及此處,儀華放回手中的爐蓋,看著昨日迎接她的那名媽媽、內侍婉轉的一笑——掌握他們就是她王妃路上的第一步!
  
  聽見頭上傳來一道銀鈴般好聽的笑聲,兩名侍人目光疑惑的抬頭,瞬即對上儀華冷冷鎖在他們身上的眸光,心下俱是凜然,忙縮著脖子低下頭去。
  
  這只因身份懸殊比照而來的懼怕,讓儀華收起了眼中故意露出的凌厲,和顏悅色的笑問道:「張媽媽、魏公公是吧?你們可知我為什麼單獨留下你二人?」兩人聞言呼吸一頓,又恭敬地垂眸道:「請王妃解惑!」
  
  身居高位者的沉默,對於為奴為婢的底下人而言,往往會構成心裡上的一種震懾,看來前世宮廷劇中所演確實不假。
  
  儀華滿意的笑了笑,徐徐說道:「既然王爺選中了你二人作為我殿中的總管事,我自相信王爺的選擇,任你二人繼續當值。」張、魏二人下心中大喜,忙叩首謝恩,豈料儀華剎然變聲,冷諷道:「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也是明白人,以前當值的人是如何被『打發』出去的,不用我直說,你們也清楚。往後這該怎麼當差,怎麼做事,才能將總管事的頭銜任下去,你們心中也該有數!」
  
  二人神色急劇一凜,肅然齊道:「奴婢們一定對王妃忠心耿耿,決不做出不利王妃之事!」儀華不置可否的扯扯嘴角,道:「這話先擱在我這,至於是真是假還需要假以時日再論。現在你倆就給我仔細說說,重換到我身邊的執事有哪些,他們分別是從何處調過來的!」
  
  張媽看了看魏公公,暗中點點了頭,上前一步說道:「王妃,就有奴婢先將調來的媽媽、丫頭們給您稟一道。」說完,掀眼見儀華面色無異,又往後面說了下句。
  
  一時,二人說畢,退至一旁聽候吩咐。儀華見他兩人不過寥寥數語,已將新調來伺候的人原來是在哪當差,做什麼的大致說了一遍,心裡頗為滿意;又聽他們說侍人大多是從府外別莊、或府前朝兩處調來的,原本還存的擔心放下了一半。
  
  心下琢磨過,儀華面上神色轉柔,側目含笑道:「我不在這些時日,也多虧了你二人。不過你們從府外調到我的身邊,也是你們與我的緣分。這以後只要好好當差,本王妃絕不會虧待你們。」說著朝阿秋使了個眼色,阿秋會意忙從架格內取了兩個脹鼓鼓的荷包遞了過去。張、魏二人不敢收,連連擺手推遲。
  
  儀華笑容逐漸加深,曼聲道:「這眼看就是年節,府前朝的署官的年禮、後*宮眾位妹妹該得的份例、還有府外官員的、北防將士的新年物什可是要你們從旁輔佐。而你們又才來府中區區兩三月,想來也是不易。這些就當我這做主子的,給你二人事先發的賞銀吧。」二人聽儀華這樣說,這才畢恭畢敬地接過荷包,又垂首斂眉的聆聽了年節事宜,方躬身退下。
  
  少頃,馮媽送二人回來,帶了一身的雪花落地,兩旁侍立的小婢女忙上前為她撣衣裳,遞熱茶過去。待一身回了暖氣,馮媽又揮退屋裡伺候的人,掩了門簾,走到炕前說道:「王妃,奴婢看那兩人說得不像有假,倒是可收為己用。」
  
  儀華蹭掉腳下的羊皮小靴,倚到炕上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便皺眉放下道:「再怎麼說也是外人!等咱們在府裡站住了腳,媽媽總是要取代了張媽媽做管事,把權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中,我才放心。」
  
  「涼了?婆子先放到爐子裡溫溫。」見儀華僅抿了一口茶水便擱置下,馮媽伸手摸了一下青白釉印花水注外沿,察覺水溫涼了,忙合緊水蓋放進青釉三足爐內溫上,才坐在炕沿邊說道:「婆子我省得這些事!經過了這些事,阿秋也歷練了不少,有婆子和她一起給您盯著,您也好安了心,趁著這些日子好好調理身子。要不然以王爺的體格,您可是受不住!」
  
  儀華一面細細聽著,冷不防馮媽說起圓方一事,小臉立馬一紅,極不自然的吞吞吐吐道:「媽媽……這事我也明白……可我五日前才到十三,若是真要……我……」不等儀華說完,馮媽一副我是明白人的神態,拍了怕儀華的手,喟嘆道:「唉,這也是婆子擔心的事。您年紀太小了,若是真受了喜也怕懷不住,這一兩次下來,再想有個什麼也就難了。」
  
  聽馮媽感嘆完,儀華怔了半晌,馮媽見她這摸樣,吃吃一笑道:「這該來的也躲不掉,可避免也是避免得上!婆子準備在府中挑幾名長的好,又拿捏得住的小丫頭,代替您去服侍王爺。差不多一年後,主子也將近十五了,再……也不遲!」
  
  不知為什麼,儀華下意識的不喜馮媽這做派,思緒混亂中,她只駁道:「若是那些小丫頭一朝得寵,生了王子郡主不受控制怎辦?」馮媽仰面冷哼道:「一碗藥的事,不信她們還能翻了天!就是有幸生下來,也是養在王妃您膝下!」
  
  儀華渾身一冷,打了個哆嗦,口中遲疑道:「萬不到那一步,還是別送女人到王爺那去。再說不是還有熾兒嗎?別得女人想越了我也不容易!」馮媽心道儀華只是個不經人事的小女孩,在這些方面膽怯些也是正常,便鬆了口道:「那就等等吧,先看蓉夫人肚子的情況,再做打算。」
  
  是啊!還有身懷六甲的王蓉兒!一旦她生下一個健全的王子,朱高熾的地位就更加堪憂,隨之她的處境也難上加難!
  
  儀華心裡一涼,靜了靜,才勉強一笑道:「就依媽媽的話吧。不過現在當務之要,如何在王爺回府那日,看見我操辦年禮的結果。」馮媽一聽轉過了念頭,忙從炕上站起身,就道:「這事確實急擺在了眼前!王妃您先躺上半個時辰,婆子去瞭解了往年府裡的情況再來。」說著話,已撩簾走了出去。
  
  望著馮媽離去的方向呆了良久,儀華才緩緩的閉上眼睛,隔開紛擾的思緒,漸漸模糊意識……
第二十四章 有異
  
  接下來的日子,正如儀華所想,一旦忙活了起來,便過得極快,也再無旁念去想別得什麼。這期間裡,她先花幾日去瞭解了府前朝正二品至從八品的官員及家眷,以及六局侍人宦官所分擔職務,趕緊定製了新年必需的物什,如閤府上下的新衣、蒸點心的數量、儲備的生肉等事,這便到了臘月二十二冬至。
  
  朱元璋建國之初就定了冬至為大節,各藩王府也只得按例操辦,所幸現時正處國殤裡頭,朱棣又不在府內,儀華直吩咐取消了祭祀(祭拜祖宗)、送寒衣二項,讓尚服局制了九九消寒圖給東西三所、府前朝官員送了去應了禮罷了。
  
  可冬至節一過,也就是俗稱的小年一過,就到了最是忙得不可開交歲末結算的時候。此前三天二十四日王府祭了灶,府眷內侍的葫蘆景補子和蟒衣發下去了,儀華就與六局各正執事再做左後一次敲定新年事宜。
  
  一如此時,儀華正坐在東次殿的木炕上翻看著尚功局送來的賬冊,目光卻在連續閱覽了整整半個時辰後,漸漸地移目看向越發灰暗的天幕,稍稍分了心神:朱棣到北平就藩剛滿兩年,府中尚有許多制度不健全,而府前朝百來號大大小小的官員的家眷大多與「她」不相熟。這倒為她營造了個相對可以喘息的環境,只是這樣一個相當於縮小版皇宮的藩王府,為何會出現相形見絀的情形?!
  
  想到這,儀華忍不住的將賬目重重一合,黛眉深顰。
  
  馮媽領著婢女從外間撩簾進來,正好瞧見儀華望著窗外皺眉,心下略一琢磨,上前便屈膝福身,道:「外面天都暗了,王妃您可是先歇息一會,奴婢讓人掌了燈,您再繼續可好?」
  
  北方冬日裡黑得早,不過申時一刻(4點15分)已進掌燈時分。
  
  儀華揉了揉顯出疲憊的眉心,看著馮媽露出一絲笑容,點頭允了。馮媽得了准允,即刻遣了一名婢女去傳話點燈,又轉身張羅著隨來的婢女在炕桌上擺了吃食,便立在一旁侍候。
  
  此時節,蔬菜瓜果在冬日極為稀罕,尤是在北方的冬日更是難以見它上桌。不過馮媽確是心思細巧,將北方冬日特有的方柿、綠柿,並響糖、大小銀錠、甘露餅三樣茶食清一色用白釉足口盤盛著;眼望去,白色的台盤,顏色各不相同的吃食互相映襯,煞是引人食慾。
  
  儀華瞥了眼食桌卻食慾不大,只意識性的各嘗了一口,即拭了嘴角,抬頭問道:「朝廷每年發放進府裡的祿米一萬石,為何府中只剩下三千石了?」這一石換成前世重量約九十四點四公斤,打九十公斤算,一萬石也該是九十萬公斤,難道不到一年就能吃掉三分之二?這分明不可能!
  
  聞言,站在一旁的兩名尚功局公公對視一眼,其中一名年紀略長的中年公公面露為難之色道:「王妃您有所不知,單王府衛隊就有一萬三千人,再算上府內的侍人、官員們那便是更多,何況還有娘娘您們的分例。如此一算下來,能剩下三千石已是難得了。」
  
  說起謊來,竟臉不紅氣不喘!
  
  儀華心中不忿,臉色隱隱有不豫,但終究沒發作,又壓下怒氣口中極其淡漠道:「那柴炭呢?又怎麼超出了快一半的銀兩?」另一名年功局公公亦是長吁短嘆道:「娘娘您們用的,身邊公公、媽媽、婢女用的都是無煙的銀碳,而王爺又體恤下屬們,給衛隊的將士們都發的稍次一等的上好碳。後面還有冬日用柴啊、碳呀本就又貴又費,這自會超出預算。」
  
  聽完,不由想起昨日派李進忠去查來的結果,儀華眼裡冷意一閃,看來他們還真當自己好糊弄,以為她不知護衛他們家裡用的是什麼?物資市價是多少?還如此堂而皇之的欺瞞!
  
  恨只恨這些人是朱元璋最開始賞下來的正四品內侍,又是「她」得力的心腹,於情於理她非但動不了他們,還得任他們這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中飽私囊,欺上瞞下,裝作不知!
  
  想到這些,儀華忽然溫婉一笑,對他兩說道:「我知道你二人忠心向著我,這些日子也辛苦你們了。阿秋給兩位公公奉些喝茶的錢,親自送出殿。」兩人心下竊喜,面上自是做得更加恭敬,接著又表了番忠心的話,這才拿著賞錢笑瞇瞇的退下。
  
  二人這廂剛一退下,馮媽就打發了婢女撤桌退下,單獨問儀華道:「王妃,怎對他二人不懲反賞?可是小進子打聽的不實?」儀華懶懶的依上靠背,撇撇嘴道:「府中尚無能頂替他們的人,若是突然撤銷他們,不但更引了朱……王爺的不快,也不能找到心腹之人替換。」
  
  馮媽聽了,又仔細想了想,也知現在府內不熟悉動他們確實不好,於是福身讚道:「還是王妃想得周全。」儀華看了眼馮媽沒有說話,心道她不是想得周全,只是在魏國公宅那六年的生活她過怕了,這使她習慣性的走一步想三步。
  
  正兩相無話,主僕二人各想心思之時,忽聽簾外有人稟道:「承奉司王良醫求見王妃。」王良醫他來何事?儀華略微沉吟了一下,撣衣坐起身含允道:「請王良醫進來。」聽言,馮媽忙斂了心思,迎去隔開簾子伺候了王良醫入內。
  
  「微臣拜見王妃。」王良醫向馮媽點頭致謝,走到屋中間下跪拜謁道。
  
  看著已年邁六十來歲的王良醫行大禮拜謁,儀華心裡還是有些不習慣,臉上卻沒露出來,反是微微含笑道:「王良醫請起吧。」話一頓,又直接問道:「你這時候來找我,是有何要事?「
  
  一聽問話,王良醫反射性的就張口欲言,卻一時想起徐王妃心狠手辣的段數,不免打了個堵兒,這才回道:「王妃,微臣確有一要緊事回稟,蓉夫人她脈像有異。」一聞此言,儀華頓時精神大振,忙迭聲問道:「有異?她怎麼了?到底是什麼情況?」
  
  王良醫見儀華面色未變,語氣裡卻帶著一絲壓抑著的急切,這讓他下意識的就起了反感,可無奈宗法府規是如此,他又不出一年即可告老回京師,自然不願牽涉進藩王府的後*宮之爭。於是權衡再三,王良醫出於明哲保身的選擇,一切應禮法而言,俱以實報導:「微臣昨日、今日四次為蓉夫人請脈,發覺蓉夫人似有滑胎之象。」
  
  幾日前還回稟王蓉兒胎位甚穩,今日就有有懷胎的跡象,如何說得通?除非已有人暗中下手,要不然就是他話裡有假!
  
  念頭一閃,儀華的面孔浮起懷疑的神色,似有擔心的自責道:「這可如何是好!王爺走時蓉妹妹還是好好地,若回來時有個……」說到這,似不願多言的住了聲,低頭沉默了半晌,突然厲聲說道:「王良醫你一直為王氏診脈,如今前來告訴本王妃她有滑胎的跡象,你該當何罪!」
  
  「王妃息怒——」帶著婢女去奉茶的馮媽走到門欄口就聽儀華的怒聲,忙交代了侍人在外守著,自己一把掀了簾子奔進屋子就跪下請求道。
  
  儀華略略緩了神色,柔聲讓了馮媽起來,又將視線移回去,道:「王良醫你應該給本王妃一個交代吧。」王良醫心裡暗暗叫苦,他就是未查出王蓉兒有滑胎跡象的原因,又怕擔了責任,這才過來稟告。念及此,王良醫苦笑一聲,像儀華說出緣由。
  
  「你找不出病因?」儀華輕咦一聲,面上仍是不信,心裡卻有幾分相信了。聽說王良醫在京師兒孫滿堂,他又快告老還鄉,實在犯不著淌這趟渾水,應該不是受他人指使。可若丞奉司醫術最好的王良醫也查不出病因,王蓉兒懷胎跡象又從何而來?
  
  「篤篤」儀華頭疼的敲著炕桌,沉思片刻,住手問道:「王妹妹懷胎的跡象可嚴重?這事你還與何人說過?她本人知道嗎?」王太醫正色道:「此事事關重大,微臣不敢輕易拿主意,一查有情況便前來稟告王妃。不過王妃可放心,蓉夫人情況只是微有異樣,至於大礙……應該會沒事吧。」
  
  見他話說的甚是含糊,儀華只微不可聞的「哼」了一聲,還未及開口,卻聽一個女音刺耳道:「小王爺您走慢些,可別摔倒了!別愣著,看好了,千萬別讓他摔著了……」聽出這是薛媽媽的聲音,儀華曉是朱高熾從從中殿靠西三所造的學堂回來了,不禁揚了抹微笑漾開。
  
  隨之只見簾子一撩,滾胖的朱高熾仰著凍紅的小臉頰進來了,剛叫了一聲「母妃」,就轉頭好奇的盯著跪在地上的王良醫。
  
  見狀,儀華斂了笑容,道:「王良醫,還有三日王爺就要回府,這三日內我相信你定不會讓以外發生,可是?」王良醫明白儀華的意思,忙應道:「微臣知道。」儀華掩下心中的不安,默默念了句「但願能堅持三日」,便擺手道:「你先去吧,這幾日就多辛苦辛苦好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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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出事
  
  自得了儀華的吩咐,王良醫時時警醒,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仔細著王蓉兒的身子,見過了兩日她滑胎跡像有了好轉,不顧天黑路滑連忙前來稟道:「蓉夫人她脈像一切正常,已無滑胎之象。還請王妃您放心。」
  
  儀華這素日來瑣事繁雜,又對王蓉兒的事七上八下了整整兩日,臨到朱棣要回府前一日,才得回報王蓉兒是無滑胎的危險,不免覺得王良醫是無事找事瞎緊張,便對他有些置氣,卻到底見他已是花甲之年,只淡淡的囑咐他再多注意些王蓉兒的話也就應付過去了。
  
  到了晚上,儀華早早得洗漱收拾了,只管上榻去睡。轉至次日乃是除夕大年三十兒,又是朱棣回府的大日子,府內一切早已具備,南北東西四座大門都張貼了大門門神,府前朝與府後*宮中也各自依規格大小換了門神畫、聯對、掛牌等物;門欄、遊廊、屋簷等地有重新油了漆彩,整個燕王府煥然一新,給人眼前一亮。
  
  從寢殿出來,儀華眸光流轉,一路上不著痕跡的將各色籌備盡收眼底,邊走邊還不住地側首對李進忠低聲說道:「府前朝我不宜過去,你一會兒讓魏公公過去走看一遍,若有何處差於府中殿的,趕緊上弄好!」李進忠腆著笑道:「小進子記住了,您放心。」儀華經過這大半月的觀察,知道他年紀雖小卻做事仔細,也歇了話不提。
  
  又約行一刻鐘,已走到中殿與家廟中間的路段,再繞出轉角通過一條長長的廊道,便是向著府前朝與府後*宮之間的西門遵義門那條寬廊。
  
  轉角處,儀華正想著等會見到朱棣的場景,忽聽左後方有聲響不一的腳步聲、眾女子的嬌笑聲交相傳來,她輕輕地跺住步子舉眸一看,原來是住在東三所的次妃王雅茹、並兩夫人李小婉、王惠兒,一姬妾朝鮮人氏崔姨娘帶著十數名侍人緩步行來。
  
  今晨下了一點淅瀝的雨,通往遵義門的石板路上因積雪融化有些濕漉漉的,行走不易。而王雅茹卻氣若眾星捧月、形似弱柳扶風,姿若入畫仙子一般款款走來。
  
  不愧是躍眾女子之上,燕王府唯一一位次妃娘娘!
  
  儀華心中暗讚一聲,旋即又聽身後有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伴著朱環玉珮的清脆響聲傳至耳畔,她不禁回首看去,果不其然又見一行美貌麗人裊裊娜娜、妖妖嬈嬈而來。其相攜位次,亦是十數人簇擁著一人行走,只是主角已換成了夫人王蓉兒。
  
  「妾(婢妾)拜見王妃,王妃萬福金安。」一群韶華佳人盈盈屈膝一福,齊齊悅耳的鶯囀之聲隨即響起。
  
  儀華微微一垂目,目光深淺不一的劃過眼前眾人,最終目光在為首的兩人身上停住,一抹纖微不可循的亮光掠過眸底。
  
  這王雅茹、王蓉兒儼然已在東西三所各自為尊,只是不知王蓉兒可有王雅茹的命,能母憑子貴榮登次妃之位!
  
  念於此處,儀華碎步上前,右手虛扶著王雅茹,左手虛扶著王蓉兒,兩隻手同時一抬,笑容親切道:「都起來,不需這般多禮。」在眾人欣羨的注視中,茹、蓉二人姍姍起身;其中王蓉兒在站定之後,又率身後眾人對王雅茹俯身一拜。
  
  王雅茹以善解人意為朱棣所喜,待底下人也是素來有賢德之名,半月前能為儀華出言相幫,半月後自是不會讓身懷六甲的王蓉兒下拜行禮。只見她搶在王蓉兒彎腰之前,一把扶住王蓉兒的纖細的雙臂,溫柔的笑起來,道:「蓉妹妹你這會兒給我行禮,可不是折殺了我。快事緊著你肚子裡的小王子才是,我的大娘成天就惦記著小弟弟呢!」
  
  王蓉兒微跺了一下腳,羞赧笑道:「茹姐姐取笑妹妹了!」
  
  王雅茹目光輕輕一閃,似不在乎對方的稱呼從次妃變成了更為親暱的姐姐,只拉著王蓉兒的手關切的問了幾句,待聽她說喜歡吃酸,笑得容色越發嬌艷,道:「酸兒辣女,蓉妹妹愛吃酸最好不過了。」
  
  說著話,王雅茹一雙柔色蕩漾的眸子掃向王蓉兒已滿五個月的肚子,跟著一隻塗著粉色蔻丹的素手就要碰上她的肚子。王蓉兒盯著那長長的玉潤指甲,驚了一大跳,忙護著肚子往後一縮,王雅茹的手頓時摸了個空,場面間的氣氛不禁一冷。
  
  「咳——」
  
  儀華低頭輕咳一聲,遮住不合時宜的笑靨,正聲道:「王爺巳時到,我等不可在此多做耽擱,去遵義門恭候吧。」一聽「王爺」二字,眾妃妾紛紛將注意力從茹、蓉二人身上移開,雙手不經意的或捋髮鬢、或撣衣角、或理環珮,待須臾之後,又異口同聲的附和道:「王爺快馬加鞭的從那北寒貧瘠之地回來,妾等萬不可讓王爺等候。」
  
  見眾妃妾如此滿心期盼,儀華斂帕捂唇掩去嘴角一絲嘲諷的笑容,轉頭笑對王雅茹道:「府裡就兩個孩子,茹妹妹得閒多帶了大娘過中殿去,一讓他們兄妹多親近親近,二來我也極喜了大娘的聰慧乖巧,可不像熾兒那小子惹我嫌。」
  
  聽到女兒被贊,王雅茹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卻忙又斂了下去,謙虛道:「小王爺聰明過人,府中的先生誰人不誇,整個北平有誰不羨慕王妃您有個這麼出色的兒子。」
  
  羨慕?只怕沒一個人不是輕視朱高熾的殘疾肥胖,等著看她的笑話!
  
  儀華心下如是想著,面上卻笑得頗是自得道:「這也是,熾兒雖頑皮一些,可教他的先生們都誇他聰明伶俐。他這一點倒給我這個當娘的長了臉面。」王雅茹笑容凝滯了一瞬,又忙點頭以示贊同。
  
  一旁相陪的王惠兒見王雅茹迎承的話未說,忙接口道:「小王爺是聰明,再配上他王府長子嫡出的身份,可謂是相得益彰!」一語話,王惠兒側目睨了王蓉兒一眼,又譏諷道:「小王爺得天獨厚的優勢,可不是某些人以為耍些手段、論些心機就能比的!」
  
  這話一出,眾妃妾似渾然未聞,依舊面不改色的談笑風生,唯有王蓉兒臉色煞白得怔了一怔,才重拾步子跟上眾人。
  
  說話閒談間,不覺已走近,遠遠就瞧見一道朱紅色的正門大開,兩邊階下分別以三寸高的門檻為界,門檻外站立著拿著刀戟的侍衛,門檻內侍立著一身簇新衣飾的內侍宦官。宦官們見以儀華為首的一府女眷前來,忙不迭轉身跪下行跪拜大禮。
  
  望著肅然整齊兩列而跪的內侍,儀華有片刻失神,心下亦有抹悵然的想到:習慣確實可怕!自從她成為燕王妃至今,不過區區的數月,明確得說因該是從來到北平燕王府的那一日!而就在這如此短暫的半月之間,她已然習慣了他人對自己跪拜行禮,更貪戀了手中掌權做主之感。
  
  搖搖頭,儀華甩去腦海中紛然的思緒,掀眼看了看又飄起的雪花,對身旁之人問道:「什麼時辰了?」侍立一旁的六局正副公公共十二人三三兩兩互看一眼,離儀華最近的尚宮局公公答道:「差一刻午時。」
  
  難怪都站得麻木了,從辰時不到一直站在現在,已過了一個多時辰了!
  
  儀華心下不悅的沉默不語,李進忠見她沉著臉,不由小心翼翼的問道:「王妃您手爐可是不暖和了,要小進子去換一個過來麼?」聞言,儀華偏頭瞥了眼凍得瑟縮著腦袋的李進忠,點頭道:「嗯,你去吧。也把茹妹妹她們的手爐也一道換了。」
  
  李進忠得話轉身就要走,卻聽一道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傳來,他忙剎住步子,壓著難仰的驚喜道:「王妃,王爺該是回來了。」儀華也這樣認為,忙與眾人一樣伸出了脖子往遵義門外看,只見蒼茫的雪色裡一匹棕色駿馬獨自風馳而來。
  
  看到這,儀華不由疑惑了,怎麼會是單人單馬?
  
  念頭剛及閃過,一聲響亮的大叱聲起,就見駿馬停下,一個穿著斗篷、圍著棉布遮住大半個臉的高大男人,一把扯下臉上的圍脖,闊步走到石階下,朗聲稟道:「回來路上遇到大雪封山,耽擱了既定了行程。王爺讓小的提前回來通報,王妃以及諸位娘娘不必多等,王爺他會在天黑之前的除夕宴趕回來。」
  
  儀華認出來人就是王府三衛隊的隊長之一,自是要給幾分薄面,不由含笑讓他起身。卻不想一個「陳」字剛出口內,就聽一耳畔有人驚呼、尖叫,她猛地一回頭卻發現身後一片大亂,眾妃妾、侍人亂作一團,雙眼驚恐的看著捂著肚子連連痛叫的王蓉兒。
  
  驚見這一幕,儀華霎時愣住,半日也不知作何反應,直至不知被誰抽撞了一下,她才猛然回神,盯著見王蓉兒素白的百褶裙上綻放出的一抹抹殷紅的痕跡,雙手使勁的掐進了手心,以維持一絲理智沉聲喝道:「都不許慌!立馬抬王氏回府,召集奉承司五名良醫即刻跟去!」
第二十六章 念頭
  
  呼呼……
  
  凜冽的北風彷彿從天際咆哮而來,似眨眼不過的光景,天已由晴轉陰,銀灰色的雲層籠罩在王府上空。濃厚的雲塊奔騰馳騁著,相互撞擊著,擠落出無數瑩白的雪,紛紛揚揚的飄灑而下。轉瞬,又是一場暴風雪來襲。
  
  這數九寒冬的天,尤其是在北方,晌午還有冬日普照,這會兒卻說翻臉就翻臉,不過剛進申時就已是天色黑沉、風雪肆虐,看來真不是甚好兆頭。
  
  儀華心神不寧的從上位起身,手捂著一隻平金小手爐走到窗檯前,單手推開緊閉的窗扉。霎時,一股寒流以無法阻擋之勢直兜進來,激得儀華神經為之一震,亦吹淡了一室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蹬蹬蹬,又急又重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
  
  又是什麼事?
  
  儀華心中一沉,面色凝重的回過身,就見一個穿著雪青色馬甲的婢女又端了一盆血水從裡屋慌忙的跑出來。
  
  毛毛躁躁的看著惹人心煩,她不由緊擰起黛眉,板臉欲呵斥幾句,卻見厚重的門簾一掀,穩婆貓腰從裡面出來,儀華忙邁步上前另問道:「蓉妹妹她怎麼樣了?情況可有好轉?」
  
  「咚」重重一聲磕響,穩婆二話不說直接跪在了儀華的面前,淚流滿面地哭訴道:「奴婢無能啊!蓉夫人肚子裡的小王子是保不住了……就是用了良醫大人們開過來的藥,下身還是見血不止……嗚嗚……」
  
  這句話一出,靜寂的屋室內氣氛陡然凝滯如冰,眾人面色卻精彩紛呈、急劇變化。
  
  驚愕一瞬,儀華已經回過神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朱棣的一位次妃四位夫人,又低下頭,捲翹的睫毛垂了下來,讓人看不出什麼神色。暗中,腦子卻開始飛速的轉動,分析著王蓉兒落胎對自己的利弊。
  
  在王府後*宮中,一切的身份地位、權勢尊榮皆來自於它的主宰——朱棣。而她要的是獲得權勢以掌握自己的命運,首要就需在燕王府站住腳,成為名正言順的燕王妃。然,朱棣心裡看不起她的身份,又對她無一絲好感。如此,轉變朱棣對她的印象便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可是現在王蓉兒有落胎之危,一旦朱棣回來發現孩子沒了,豈不是讓他對自己的厭惡更深一層,畢竟是她在打理府內務,難免朱棣會有所遷怒。至於王蓉兒極有可能誕下王子,威脅到她與朱高熾的地位,那就是以後的事了……
  
  對!王蓉兒現在一定不能有事,拖也得拖到朱棣回府以後!
  
  心念一定,儀華驀然抬頭,指著跪下一地的王良醫等人,厲聲說道:「從王氏傳出喜脈以來,一直由你等照料。尤其是你,王良醫!昨日還向本王妃稟過王氏無恙!今日她卻大危,你、還有你們該當何罪!」
  
  王良醫等人被儀華的氣勢嚇怔住,哆哆嗦嗦半天才道:「蓉夫人身子羸弱,今兒又在冰天雪地裡站了一個多時辰,會造成滑胎又是有跡可循,所以……」說著,聲音不經低弱了下去。
  
  完全是推卸責任!儀華冷冷一哼。
  
  這一哼卻喚醒了王雅茹,她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了無痕跡,取而代之的是滿目哀愁,嚶嚶啜泣道:「大過年地,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王妃,蓉兒妹妹她怎就遭了這大的罪。王良醫你們再看看,想想辦法……「
  
  王惠兒從椅上站起身,一面掩袖哭泣,一面走到王雅茹的身旁勸慰道:「茹妃娘娘,蓉妹妹她小王子保不住,固然可惜。但她還年輕,將來還是會有孩子的。娘娘您還是莫過傷心。」
  
  王雅茹如何,她不知!王惠兒惺惺作態她卻是看得出!
  
  儀華帶著些微嫌忌的移開目光,掃過面露哀戚之色卻默不作聲的剩下李映紅、郭軟玉、李小婉三人,心裡又是冰冷一笑,便轉頭不再看這群女人一眼,只對著王良醫等人下命道:「世事無絕對!你們一定得給我想出辦法,保王氏平安,否則……」
  
  不必多言,跪地的良醫們已明白其中含義,一個個登時駭得險些癱坐在地上,還是王良醫最為鎮定,勉強稟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只是……這個藥方是一劑猛藥,稍有不測,可能連蓉夫人也會折了進去。」
  
  聞得此言,本來惶恐不安地餘下幾名良醫臉色立時怪異了起來,俱疑惑的看向王良醫,卻在接觸到王良醫的眼色後,又低頭同聲道:「王妃,此話不差,確實有一藥可救蓉夫人,就是小的等不敢隨意用藥,怕有個萬一。」
  
  幾人的情緒變化,絲毫不少的落入儀華的眼裡,這讓她越加疑惑不清。
  
  自古以來,上至皇室宗親,下至黎明百姓,無不是將子嗣看得極重;尤其是在血脈親情淡漠的皇家,為醫官的人自是清楚,若能保住腹內胎兒,就是陪上大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那為什麼王良醫他們一開始不這樣呢?
  
  事有反常,必為妖!
  
  一番思索過後,儀華得出結論。不過,此時並不是一查究竟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保住王蓉兒腹中胎兒。於是她臉色驟然一凜,目光銳利的直盯著王良醫,一字一頓的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此話問得他無言以對。現時,尚不能確認王蓉兒是否中了慢性藥物,就冒冒然然施救,又能有幾成把握?王良醫苦嘆一聲,閃爍其詞道:「小的只有五成把握。」五成,只有區區五成把握!這讓她如何作抉擇?儀華無奈的閉上眼睛,站在原地靜默無語。
  
  另一邊,王雅茹她們卻讓這個答話驚得花容失色,稍顯沉不住氣的更是低呼不止。如李映紅便是一臉的驚詫道:「五成?若是有個好歹,蓉妹妹她豈不是要……王妃,還請您三思,真不可拿蓉妹妹冒險呀,要是有個萬一怎辦?」
  
  萬一?
  
  若是大小都保住了,一可讓朱棣對她改觀,一可讓王蓉兒承她的恩情。
  
  若是大小都保不住了,大不了讓朱棣對她厭惡更深一層!
  
  轉瞬之間,儀華已作出決定,斬金截鐵道:「王良醫,就照此法醫治。」眾人聞言一驚,沒想到儀華這麼快作出決定,還是做出這樣一個決定;一時,幾道又是瞭然又是疑惑不解的目光紛紛飄了過去。
  
  各含義不同的目光一齊向她投來,前一種還罷,不過是認定她果真心狠手辣,想借此徹底除掉王蓉兒。後一種之於她卻如芒刺在身,不解她為何會做出與一貫行徑反差極大,又吃力不討好的決定!
  
  儀華努力忽視「怦怦」跳動的心扉,面不改色的看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的王雅茹她們五人,道:「此事有本王妃一力承擔,你等勿需置疑。」五人掩下腹中各自心思,齊聲應是,心急如焚在外等著王蓉兒的消息。
  
  ……
  
  等待是漫長,在不知這種磨人的時刻過了多久之時,一名內侍畏畏縮縮的闖了進來,驚一見室內的氣氛,他雙腿一軟,當即跪了下去,直待儀華出聲問何事,方才顫抖道:「回稟王妃,還差兩刻鐘即戌時(19點至21點),王爺他還沒回來,可府前朝的承運殿那大臣們都到得差不多了。您看這該……?」
  
  糟糕,竟忘了今晚的除夕宴!
  
  儀華心裡暗叫一聲,抬手撫上光潔的額頭,擋住眾人詢問的目光,獨自沉吟了片刻,含著一縷幾不可聞的有氣無力道:「再派人去探,看王爺什麼時候回來。小進子你現在立即去尚儀局,有他們掌宴會的去拖延些時辰。」小進子得令,儀華又對王雅茹道:「茹妹妹你是次妃,就由你先帶著幾位妹妹還有熾兒兩兄妹去承運殿壓下場面,我再在蓉妹妹這留上半個時辰。」
  
  王雅茹轉過身,背著眾人拭了拭淚,福身領話道:「妾這就過去,還望王妃您勿憂。蓉妹妹她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的。」說完,五位夫人忙出聲附和。儀華勉強點點頭,便揮手遣了她們下去。
  
  閉眼聽著最後一道腳步聲遠去,儀華這才面露疲憊,渾身似散了架子一般往後仰向了椅背,任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微微放鬆。
  
  「怎麼回事?!」正陷入凝神之際,一個夾雜著幾許難辨的怒氣男音傳來。
  
  嚴肅中蘊含著一股霸氣的低沉男音,不是一路風塵趕回來的朱棣,還有誰?儀華一下子認出聲音的主人,全身一個激靈,猛地一下子從椅子上坐起來,抬眸望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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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感受
  
  門口處,穿著藍色綢緞面長及過膝右衽袍子地朱棣長身直立,背光而站的優勢讓人不可窺見他一絲一毫的表情,卻將自己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
  
  儀華在起身迎面對向他的那一刻,即發現了這種狀況。她懊惱了一下,幾乎是同時不帶半點含糊的低下頭,目光飄忽間落在了他還殘留著雪水的黑色厚底靴子上,心想融雪多了,還是會有些滲進鞋襪裡,他腳下該是濕漉漉的難受吧。
  
  將儀華難得一次的當面走神收進眼裡,朱棣犀利的銳眸中閃過狐疑,但緊迫的時間底限讓他無法多分心思,已端著面走進屋內,再次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聽到近至面前的聲音,儀華心下猛地一跳,隱在誇大衣袖下的素手對自己使勁一掐,疼痛感激起恍惚了一日的神經,她態度立馬變得恭敬而小心。規規矩矩的朝朱棣屈膝蹲福了福,聲音抖顫道:「今日上午恭候王爺回府那會,蓉妹妹突然身下見血……」
  
  涓涓似泉水緩流淌過的女音在窒悶的屋室內低呢,約一刻有餘後,女音漸漸地停了下來。「篤篤」有一下沒一下輕敲炕幾的手指也慢了拍,朱棣如濃墨的劍眉向上一挑,一雙黝黑的眸子在煌煌的燭火中矚視著儀華,似有詢問之意。
  
  儀華瑩白的皓齒緊緊咬住朱唇,半垂半露地面色間儘是侷促不安的神情。
  
  柔和的光暈斜斜的打在了儀華姣好的面容上,髮鬢邊幾縷髮絲沿著光滑細嫩的面頰垂落著,投下一道朦朧的光影,顯出一抹輕淺的少女羞澀,又似蘊含著一絲別樣的嫵媚。
  
  此時,朱棣卻沒功夫去欣賞儀華不經意時流露出的風情,只頗無耐心催促道:「有話就說,不必吞吞吐吐。」
  
  聞言,儀華窄窄的削肩明顯一僵,小臉兒也似乎一白之際,她提著素白的秋蘿褶裙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囁嚅道:「臣妾想著子嗣珍貴,擅自拿了主意……讓良醫們用了可能威脅蓉妹妹性命的法子救治,但是這法子只有五成的把握……」說到這不欲再言,儀華深吸口氣,頭低低的伏在地面,直言請罪道:「臣妾知罪,還請王爺責罰。」
  
  話音一落,四隅旋寂。
  
  在這樣的氣氛下,儀華只感一股無形的壓迫力像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她不禁屏氣凝息,下意識的縮斂自己。好在沉默並不太久,上方緊迫盯人的目光有所消減炙熱,隨即就聽頭上傳來朱棣平緩不帶分毫情緒的聲音道:「這事你做得尚可,就起來吧。」
  
  王蓉兒和子嗣在朱棣心中的份量,果真是子嗣更重!
  
  儀華心松之於,暗暗竊喜自己的判斷,卻不及朱棣心念迅疾一轉,她愕然的聽道:「不過本王還是給你提個醒,有些事不該你管的你就收回那份閒心!」這話口氣極重,比起初時過問王蓉兒一事的不悅更甚,儀華百思不得其解他所謂何事,朱棣已轉了話題,道:「時辰已是遲了,你同本王一起去存元殿更衣,再去承運殿赴除夕夜宴。」
  
  「……」沉默一個短暫的呼吸,儀華生生嚥回了那句「王蓉兒母子還未安」的話,想起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普通的人,王蓉兒之於他就更不是危在旦夕的懷孕妻子,她忙喏喏連聲道:「是,王爺。」
  
  **********************
  
  外面天已全黑,濃的化不開的夜色中,儀華藉著一旁高掛的六角琉璃宮燈散發的昏黃光亮,亦步亦趨的跟著朱棣從元殿更衣出來,走在去承運殿的路上。
  
  行路匆忙之間,一個不留神踏進了朱棣留下的雪痕內,身影不由一晃,髮髻上象徵王妃頭飾的九翬四鳳冠「叮噹」作響。如此,儀華頭又低了幾分,有些俏皮的吐了吐舌,就見蒼茫雪夜中眼前的高大身影一頓,再重拾步子時卻慢了一半。
  
  感到朱棣刻意的慢下步子,儀華心中一動,微微抬頭,目光帶著好奇的看向他。今日的朱棣頭戴袞冕,身穿玄衣,腳蹬赤舄,一身著裝好似戰國諸侯的著裝,有別於她總共見他那五次的衣飾簡樸,全身透著股高居上位的冷漠威嚴;更是與更衣前那個深沉粗獷,臉上烙滿鬍渣的大漢全然不同。
  
  暗中兩相比較時,遠遠就見一座在燈火照耀下顯出窠拱攢頂的大殿出現在眼前,隱隱約約地似乎還能聽見鼎沸的人聲傳來。儀華呼吸緩了緩,怔怔地瞪著那座亮如白晝的大殿半晌,她才端著面容,看似從容不迫的快了兩個步子,走到朱棣右面略後的位置。
  
  朱棣腳下不停,側首看著身畔之人一言不語。
  
  儀華聽到袞冕兩側黃玉質地的纊充耳發出「叮呤噹啷」的響聲,知是朱棣對她適才的行為側目,她心下一緊,也不敢看朱棣的臉,就盯著搖曳晃動的黃玉珠串展顏一笑,輕聲說道:「王爺,承運殿到了。」
  
  「王爺駕到——」
  
  「王妃駕到——」
  
  高低不一的兩道尖細的嗓音唱和道。
  
  隨著久久迴盪的尾音消失,一個高大挺拔一個嬌小柔美的兩道身影剛及顯上玉石階,殿內一干眾人已各自站好列隊朝兩人下跪拜服道:「恭迎王爺、王妃!」
  
  朱棣目光略朝下掃過一遍,面龐端嚴的伸手微微一抬,隨意道:「免禮。」
  
  窸窸窣窣一陣輕響,眾人一派恭敬的起身,卻又不敢後背挺直,只躬身垂目靜候王駕踏上猩紅的地毯走入殿內。
  
  儘管眾人皆目凝於地面,儀華全身仍不可仰至的泛起輕微的顫抖,直至走到紅漆金蟠螭的寶座第一右次位的翬座上,她還能聽見自己不規則的心跳聲:這就是一方王嗎?受萬人頂禮膜拜;或坐與高位之上,俯瞰芸芸眾生?
第二十八章 平安
  
  如此,也難怪多年後,朱棣甘冒謀逆大罪,也要起兵造反謀得天下,做這人上之人。
  
  儀華一邊心生感悟一邊暗自咋舌,卻唯恐自己在眾人面前出了錯,被他人輕瞧了去,自面上不會露出些什麼,只是目光定會多瞄幾眼旁人的做派,好自個兒暗自掂量。
  
  一時眾人寒暄坐下,等朱棣開口道上幾句吉利的話什,宴席開始了。
  
  一應著雪青色馬甲、素白月裙的婢女從殿前、後、左、右四個方位魚貫而入。她們個個皆面含淺笑,手捧玉盤珍羞、金樽清酒,依次位擺桌伺候。與此同時,這邊筵席一開,歌舞戲劇也隨之展於眾人眼前。
  
  除夕夜宴一進入正題,儀華頓感來自四面八方的矚目銳減,又見多數人被歌舞引去了注意,她方拿眼環視殿內。
  
  今日的夜宴自是以男女左右分席坐之,再以身份地位的高低從殿前一直列席位至殿尾。儀華目光從殿尾一一循上而看,見皆是座無虛席,眾人相談甚歡,她不由微微一笑。待再看時卻發現高官內眷位上的幾名命婦頻頻朝左上方打看。納悶之餘,她隨著她們的目光看去,只見左面第二位上空無一人,在濟濟一堂的殿中顯得尤為醒目。
  
  看到這,儀華臉上的笑意斂去一半,這般明顯的漏洞她竟給忘了,下午那會就該讓人撤了王蓉兒的位子!
  
  正想著,低頭與一旁的王惠兒說話的王雅茹,面似想起什麼,突然轉頭向儀華問道:「王妃,蓉妹妹她可否轉好了?」儀華笑容一僵,側首看著王雅茹浮現著擔憂的容顏,想起上次她的偏幫,直覺判定王雅茹有心交好自己,便具以實答:「尚不知道,估摸著子時前必有結果。」
  
  王雅茹嫣然一笑道:「蓉妹妹身子弱,今兒和眾姐妹們在外受了風寒才有些不好。現及時救治了,必定會安然開泰的。」這話聲音不大,在樂聲、談笑聲得淹沒下,幾欲不可聞,但先會兒疑惑的幾名命婦臉上卻彼此交換了個瞭然的神色,收回了別具意味的打量目光。
  
  儀華位高而坐,眾人的一舉一動自然無差的盡落眼內,當即明白王雅茹的意思,不禁朝她點頭一笑:「得茹妹妹吉言,但願如此。」王雅茹是聰慧之輩,看出儀華笑容中的含義,亦投以一笑。
  
  「這菜式是王妃命做的?倒是極有新意。」朱棣看了相視而笑的兩人一眼,挑了一小塊素炒青白咀嚼吃下,從旁插口道。
  
  聽見朱棣開口誇讚,儀華忙回頭往他一看,見他食碟前的白釉小碟裡留著一些青白的殘痕,只做不知朱棣喜吃葷食,一般不沾素菜,尤其是青白(白菜)一類的純素菜,便聲音透著歡喜道:「王爺您喜歡?!臣妾看著年節期間都是些大魚大肉的葷食,吃多了容易冬燥。想著就拿了北平特有的青白入席,解解口裡的油膩也好。」
  
  此話儀華說得不假,她前些日子對年節菜式很下了翻心思,看著典膳所羅列的幾乎儘是葷腥,僅有地兩樣還是從京師遠道運來,份量極其稀少。就盤算著弄了些北平百姓們冬日前儲存的土豆、青白等食材,命做了菜式擺桌。
  
  朱棣點點頭,說了一句「王妃心思巧妙,所想極是周全」的話,又道:「這幾月來,王妃旅途勞累回府,本王又在年下有事離府半月,府中上下多累了王妃照應。」
  
  儀華聽朱棣這樣一說,相較於私底下朱棣對她的態度,這無疑是給了她莫大的顏面。可儘管這些日子以來,她的確是盡心竭力忙於府務,但就論出了王蓉兒一事,也就當不得朱棣在大庭廣眾下的誇讚。除非另有一事,讓朱棣甘於違了本心……
  
  狐疑的念頭掠過心頭之際,儀華已作受寵若驚道:「王爺言重了,臣妾只是作了分內的事,不值得多提。」聽後,朱棣只目光銳利的瞥了眼儀華,就持起桌案前的酒杯不再多言,卻有擅於揣度的有心人看出一二,紛紛就著朱棣的話高捧儀華。
  
  一時間,讚譽的話什不絕於耳,宴會也隨之到了高潮。但此時才離大行皇后馬氏壽終正寢不久,年節歡愉氣氛自是不可同往年相比;又在朱棣刻意的收斂下,眾人豈放的開,遂在教坊司歌舞奏樂一畢,也是酒闌人散之時,眾王府署官、北平官員告辭出府。
  
  朱棣亦起身離席道:「都跪安吧。」眾妃妾知朱棣是要去東所王蓉兒住處,她們有心打看王蓉兒是否保住,卻見朱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她們不敢不從,只能眼看著作為王蓉兒表姐的王惠兒,以及同住一所的李映紅隨朱棣、儀華同去,然後各自各回居所。
  
  來到王蓉兒的屋子裡,見王良醫等人坐在外間上房裡,正面露輕鬆的說著什麼。儀華窺他們面色便知王蓉兒事安,提了一日一夜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而這頭她剛松下口氣,等著朱棣具體問下王蓉兒現在的情況,就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媽媽跑了出來,巧言稟道:「王爺,蓉夫人剛服了些湯該得睡下,可就唸著王爺不肯睡。這不?王爺您正好來了。」說著,就迎了朱棣去了裡屋。
  
  王惠兒瞪了那媽媽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角,與李映紅一道雙手合十念了個佛,就問道:「堂妹……不,蓉妹妹她真是老天保佑平安無事呀!可王妃,婢妾實在擔心她,能否也進去看看?」儀華也想知道王蓉兒的情況,自輕允一聲,帶著二人進了裡間。
  
  一進屋內,並不是自己所想的血腥味瀰漫,而是有著淡淡的梅花香隱隱浮動。儀華腳下一停,站在屏風處往床榻一看,只見躺在床榻上的王蓉兒已簡單梳洗過,此時蒼白的面容加之含淚的妙目,自有股動人風姿流露而出。
  
  王蓉兒似未看見跟在朱棣身後的儀華三人,只一見朱棣就未語先流淚,半晌才在媽媽的勸慰下,抽泣道:「王爺,我們的……的孩子他,婢妾真的怕……」不等她斷斷續續的說完,朱棣已打斷道:「你安心,你和腹內的胎兒都無事,以後多注意就是。」說著,轉頭吩咐道:「明兒去把書房那塊白玉並幾樣補血養起的藥材送來。」
  
  內侍恭敬領話,但這話卻聽得儀華、王惠兒、李映紅心中微微一變,轉眼王蓉兒偏偏還一副不敢收受的婉拒道:「王爺婢妾受之不得,這白玉冬暖夏天,極具養氣之功效。王爺常在軍營中,更是應當隨身此玉。」
  
  朱棣皺眉道:「本王用不著此物,你收下就是。」說完,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又道:「好生服侍你們夫人!本王此次念在國喪與年節兩事,對你們不予追究!不過若再有意外,定嚴懲不貸!」眾侍人心神一懼,齊齊跪地應是。
  
  朱棣目光淡淡掃過地上侍人,移向王蓉兒又簡單囑咐了幾句,見時近子時便道:「你且休息,本王若有空再過來看你。」王蓉兒知道按慣例,朱棣這時候是要去儀華的寢殿,心中不忿了一瞬,又滿目不捨的點頭,任由自己的陪房媽媽陳氏攙著重又躺下床榻。
  
  隨著眾人離開,屋子內又恢復了寂靜的一刻,頰掛淚痕的王蓉兒倏地睜開雙眼,望著窗格上掛著的一盞縷金小紅紗燈,她臉上浮現出一抹璀璨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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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過年
  
  從王蓉兒住處出來時,已是月上中天,李進忠等內侍各提一盞彩珠穿綴的琉璃宮燈,躬身穿梭在王府花園的長巷裡,為朱棣、儀華在前方引著路。冬夜風冽,燈內燭火閃爍,依稀可見枯枝隨風抽動,重重樹影交雜紛錯,間有雪花層層漫下。
  
  不經意間,儀華只感頸項一涼,忙縮著脖子閃身往外移步,豈料腳下一個趔趄險些就要跌倒。虧得一隻強而有力的健臂及時攬住她的腰身,往回一帶,她身子晃動了幾下,即順勢抓住對方的衣角。
  
  「仔細腳下!」不等她穩住身形,只聞頭上傳來一道低沉醇厚的男聲,儀華眼裡霎地劃過一絲亮光,隨即一抬眸,似有吃驚的低叫了一聲「王爺」,再不及其它甚話脫出口內,只見朱棣身後的夜空中五光十色,下一瞬便是「劈劈啪啪」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炮竹聲。
  
  「是煙花!」焰火驟然點燃的一剎那,純黑的是天,混白的是地,中間是朵朵傲然綻放的火花,儀華不由嚥回已到唇間的話,情不自禁的指著絢爛奪目的夜空,回頭仰面一笑道。
  
  朱棣微微一怔,直至儀華身後的煙花隕落之下,他才從鼻腔內嗡嗡隆隆的發出一聲輕哼,又放下固在儀華腰上的右手,抬頭望向瞬間盛開與凋謝的煙火,喃喃自語道:「子時過了,已經是洪武十六年了,我也枉為人子十……」本就含糊不清的話什,漸漸地低不可聞。
  
  彩光斑斕下,各色陰影打在朱棣稜角分明的側面臉龐上,光與影的交匯中,儀華發現他高額深眸、直鼻薄唇的五官不再似平常一樣透著將士的果敢冷峻。此時,依然硬挺霸氣的他,卻略流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黯然惆悵。
  
  那種落寞寂寥之感,使儀華鬼死神差地上前半步,盯著朱棣微微嚅動的薄唇,歪頭問道:「您在說什麼?炮竹聲太響,聽不清楚。」朱棣聞聲側目低頭,直視儀華面上的好奇,薄唇輕輕一扯,冷然道:「趕在二刻鐘內將煙火炮竹放了,莫耽擱了吉時!走吧。」說罷,旋身朝中殿**門的方向走去。
  
  儀華咬咬牙,藉著夜色深沉的遮掩,一橫眸,恨瞪了眼陡然升起冷漠的朱棣,方才緊緊擁裹著身上的羽緞披風,踩著「咯吱」作響的地面積雪,與朱棣一起抄近道回到了她的寢殿。
  
  馮媽、魏公公早伸長了脖子在宮門外等候,看見儀華與朱棣一起回來,饒是心裡明白這是因了規矩,卻也喜笑顏開的迎上去,忙稟道:「還有一刻多鍾才過時辰,王爺、王妃放心,該備得炮竹都是全齊。」儀華滿意的笑笑,分別讚賞了二人話什。
  
  這時,朱高熾被喚醒揉著眼睛從正殿裡出來,儀華見他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迷糊樣子,加之殿外的台基凍得路滑,怕他不留心摔倒或怎地,忙疾步上了石階,邊阻攔朱高熾邊訓道:「外面冷得結了冰霜,也不披件斗篷、馬甲什麼的再出來。」說著,已半蹲著要抱他起來。
  
  「本王來,你抱不動!」朱棣隨後走上台基,彎腰俯下,手臂微一用力抱起朱高熾道。
  
  讓她抱起朱高熾,儀華委實是有些力不從心,先會她沒多想就衝上前,不過是怕他腿腳不便摔到。這會兒能由朱棣親自抱起朱高熾,有利於他父子二人的親子關係,她哪裡不肯,忙從旁讓了過去,跟著父子倆後面走。
  
  進了內堂,就見屋裡挑了明燈,四周各放置了一個青花淡描雙喜卷缸,缸內盛了滿滿一缸子清水,中間卻放了一個竹節紋三足鎏金大火盆,盆裡正燃著銀碳、松枝等物;另一邊靠窗檯的炕上被換了一張大炕桌,桌上一個小火爐,爐上一個雙耳銅鍋,這會兒正咕嚕嚕地煮著燙水。
  
  儀華朝屋內瞟了一眼就轉回視線,伸手摸著朱高熾的肉嘟嘟的小臉,道:「快下來,等父王、母后去換了濕衣帽,就帶你去看放煙火,一會兒再回屋吃餃子可好。」朱高熾一臉彆扭的被抱著,一聽儀華這樣說,忙不迭地點頭;儀華搖頭一笑,揚聲喚道:「薛媽媽你過來先看著熾兒。」
  
  說話時節,張公公已領著一路婢女內侍手捧水盆、棉巾、衣服鞋襪等物什立在一旁伺候著。少時,二人已簡單的梳洗更衣畢,儀華掀眼一看,當時心下漏跳一拍,這才注意到朱棣從回殿至今沒說半句話,難道他就這樣一直看著她?
  
  轉念之間,儀華當即否定了這個念頭,直迎上了朱棣的目光,淺淺一笑道:「王爺,臣妾已上擺桌了,等這會讓放了煙火,回屋就可以煮食了。」朱棣眼中微瀾,帶著審視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儀華一眼,良久,在儀華心漸是被看得心口慌亂時,他突然欺耳說道:「你對朱高熾很好。」
  
  聞言,儀華心下頓安,回了朱棣一個明媚的笑容,止住想要後退的動作,亦在他耳側低聲說道:「熾兒是臣妾的兒子,對他自然要好。」說罷朝後退卻一步,一個輕盈的旋身轉到屏風口處,嬌顏笑道:「王爺,可是該快些。就怕再遲會兒,熾兒一准熬不住得睡了去。」聽後,朱棣眸光複雜的又看了儀華一眼,沒再說話,舉步走出了裡間。
  
  殿外院子裡,一得到朱棣讓燃放煙火的話,他們連忙就著手裡的火摺子去點,眨眼不到的功夫,一院子的煙花炮竹都燃了起來,杵在院子四處的侍人們皆捂著耳朵,和身旁的同伴相視大笑。儀華也連忙蹲下摀住朱高熾的耳朵,嘀嘀咕咕的對著他耳旁說著喜話。
  
  等第一波鞭炮放完,已是子時正過,這時候便是要圍坐一桌吃餃子了。內堂炕上的銅鍋早就下了餃子,已在鍋裡翻騰地熱鬧。這一瞧便知是好了,儀華拿起漏勺打撈了滿滿一盤子的餃子,又分別盛給了父子兩,方與自己也舀了幾個在碟子裡。
  
  貌似一家三口和樂的吃著熱騰騰的餃子,儀華也不知為什麼,眼裡漸漸升起了一團霧氣,下意識地她便去看馮媽和阿秋,就見二人也眼眶泛紅,眼裡卻閃著濃濃的笑意。
  
  她心下一酸:自來到這個時代,無一日不是活在對未來的惶恐中,徐達有兒有女不重視她,謝氏滿心要除了她,更為最要的是她全無身份,連一個起碼的戶籍也無。但現在雖是頂替了「她」的身份,卻也是有了身份有了保障,對往後也能有個盼頭,不再如過往的六年一樣只能在明代的社會制度下,謝氏的權勢掌握中討生活。
  
  正想著,只聽「嗑」地一聲,就見朱棣身上一僵,皺著眉頭怔在那裡。儀華也愣了一瞬,即刻反應過來,連忙端起面前的白釉小碟遞了過去,急忙道:「王爺大吉,博得頭彩!」朱棣濃眉蹙得更緊,盯著儀華手裡的小碟半晌,才低頭從嘴裡吐出一個銅幣。
  
  接著下來,儀華、朱高熾也吃出了銅幣,馮媽、魏公公忙帶著一屋子伺候的侍人道喜說吉利話。待餃子吃了八分飽,一套規矩做完了,朱高熾已歪在炕上睡得正酣,儀華也眼皮子直打架的睜不開。朱棣見兩人這樣,他自己一路冒雪馳騁也是疲憊,便道:「明日正旦你我都還要早起,忙上一日,現在早些睡吧。」說完,又轉頭看向馮媽他們,擺了擺手吩咐道:「你們也都退下。」
  
  一得這令,滿屋子人喜得沒法,儀華也直點頭稱好,讓了薛媽帶著朱高熾睡下,她自漱了下口就去了寢室。見著朱棣寬衣躺上了床榻,她心裡竟也毫無障礙的上榻睡下,後不約片刻鐘,聽著隱隱傳來的鞭炮聲便入了熟睡。
第三十章 年後

    第二日晨間,儀華感覺她才睡不久就有四更天了,無法年節事情繁雜,她只好昏昏糊糊的披了件綿袍子,走到木盆座前就著放置的涼水洗了把臉。登時冷得她一陣哆嗦,迷糊的意識也隨之全醒了,這便出了寢房。
  
  張媽媽正猶豫著是該去寢房喚人醒來,就見儀華自己醒了,忙上去稟道:「王妃,廚房的扁食甚地做好了,可五更的時候是要焚香放紙炮地?這是不是……」儀華瞧出張媽媽的躊躇,略思忖道:「王爺一連趕了兩日的路,讓他再睡半個時候,你再打發人去服侍他起身。」難題一解,張媽媽笑得似臉上開花,福身告退後又轉身忙活;儀華也自去梳洗著裝。
  
  盥洗畢,眼瞅著時辰快到了,儀華又去了東廂房叫了朱高熾起床,待給他穿衣收拾妥當,這剛一出房門,便聽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驟響。她捂著耳朵抬眼看去,著一身朝服的朱棣也正隔著炮竹燃起的滾滾白煙,朝他們這邊看來。
  
  又一連串「啪啪」作響的爆竹聲後,積雪覆蓋的石青地面上已是滿地碎紅,燦若雲錦。見狀,魏公公忙笑瞇瞇的作揖道「開門炮仗」、「滿堂紅」等吉利話,接連一院子的侍人也紛紛附和道吉祥。朱棣想是也被這喜氣洋洋地氣氛所感染,英挺的面容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
  
  隨著開門大吉一套年俗做完,又將正殿的門閂交給朱高熾摔了三下,全了「跌金跤」以祈祝吉利的禮,才叫人擺了早飯在內堂子。這早飯也是扁食之類的餃子,儀華兩世都是南方人,早飯吃不慣麵食,就只隨意夾了個小點的餃子往嘴裡咬了一口,不料竟吃到一根頭髮絲一樣的東西在口裡,她唬得小臉煞白,怔怔地捂嘴挑出一看——原來是一個銀絲線。
  
  「看來王妃今年運勢好,正旦初一第一口食就吃出預示大吉大利的銀線。」見一根絲線就嚇得儀華臉上青一道白一道的變著顏色,朱棣忍俊不禁道。
  
  從第一次見面,朱棣對她的態度一直都淡淡地,稱不上好,甚至可謂是冷酷無情。這會兒見他竟也出口調笑,她不由愣了一愣,心裡只道是她一力主張保住王蓉兒腹內胎兒果真是對了,又想起了曾耳聞朱棣一貫是待人謙和、禮賢下士的傳言。如此,這便明白了些。
  
  遂,儀華又重新展了笑顏,挑了一個餃子遞到朱棣前面的食碟中,笑道:「願王爺也吃中福餃,只有王爺福運雙至,才是臣妾和熾兒的福祉。」聞言,朱棣沒有說話,只看了眼嫣然巧笑的儀華,低頭吃下那個水餃,倒也吃出一根銀線,不禁挑了挑眉,朝著儀華意味不明地笑了:「承王妃吉言!」
  
  隨後吃完早飯,朱棣帶著朱高熾去遵義門,率領府內署官、地方官員嚮應天京師的方位跪行「望闕遙賀」之禮。儀華也端坐正殿等著朱棣的眾妃妾、命婦貴女前來拜謁。
  
  是女人無不喜歡聽些後宅內事,這人一來就有膽大些的問道:「聽說蓉夫人有滑胎之危,今日可是安然?」這話問出,原本三三兩兩談笑的眾人不約而同慢了說笑聲,皆狀似不在意的豎起耳朵探聽。
  
  儀華輕啜了一口香茶,目光掃過濟濟滿座的一殿人,微微一笑道:「蓉妹妹只是昨兒受了些風寒,稍服幾劑安胎藥就是,自是安然。」眾人見儀華說得一派不甚在意,也就信了她這話,只有昨日親眼見王蓉兒下身出血的王雅茹她們不信,卻聽儀華這樣一說,也知王蓉兒是平安無恙,只心下暗道了一句「命大」的話,便也不再多說自岔開了話什。
  
  到了初二,就是回娘家、祭財神的日子,但這些對於儀華而言無意義;她一來娘家遠在京師,二來祭財神與王府無關,這一日反成了她來北平最閒的一日。接下來又一直到初五,後再到初十,因婦女們忌出門,又忌國喪期間,便多留在自己家中並無出門拜訪,儀華也就無需應酬,除了一些府中雜事,倒也樂得輕鬆。
  
  *************
  
  十一的時候,北平城裡開始了賞花燈,街市上的商家、小販們拿著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花燈售賣,男女老少紛紛出門賞燈、買燈,街道上人群摩肩接踵,熱鬧非凡。朱高熾聽著李進忠繪聲繪色的講著元宵賞燈的事,畢竟也就四歲大的孩子,心裡嚮往的緊,便一個勁的拉著儀華央求要出府看燈。
  
  儀華在魏國公宅最遠就是到了二門,來到燕王府去得最遠的地方不過承運殿,其實心裡也嚮往的緊,可無奈身份所壓,只得板了臉道:「十五,府裡也會放燈,到時也是看得見,用不著去府外!」朱高熾雖年小,可總覺得她和以前的母妃不一樣,這月也是受了儀華的千般疼愛,卻生怕再一胡鬧,母妃又變回了以前冷冰冰的樣子,忙重重地點頭說好。
  
  瞧著朱高熾小心謹慎的樣子,儀華心中一嘆,不由緩了臉色,摸著他的頭誆哄道:「這樣吧,我讓小進子去給你買幾盞花燈。可等過了十五,你就得收了心安生進學。」朱高熾一聽,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奶聲奶氣的道:「謝謝母妃!」
  
  母子、主僕幾人又說了一陣子話,看見午時過了,儀華就讓了薛媽媽帶朱高熾下去午睡,她就在內堂和馮媽媽、阿秋兩人閒聊著。一時,說到魏國宅派人送來的年禮,馮媽媽想起來人的口吻,突然冷冷一笑道:「小主子是王妃的兒子,王妃待小主子自是好。倒是夫人以前對小主子大關心,現在反來囑咐王妃好生待小主子,豈不是笑話!」
  
  儀華也惱謝氏的做法,卻不願多提這事,又驀地想起一事,便問道:「我總覺得王蓉兒的事有蹊蹺……對了,讓人派暗中盯著王蓉兒和王良醫的事如何了?」馮媽媽搖頭道:「府中無自己的人,不好安排,只能打看出表面。」
  
  聽罷,儀華皺皺眉對此沒再說些什麼,只和阿秋又道:「你多去接觸下尚服局的下等婢女,看有誰當用了,就提拔些過來。」阿秋點頭應了,想了想帶著幾分遲疑道:「王妃,奴婢看著王爺也沒多過問蓉夫人的事。您現在又是初來駕到,有些事不如睜隻眼閉隻眼作罷?」
  
  朱棣之所以不深究,與此下為年節,又是國喪,再加之徐達突然離開,軍中事物繁多等事相關。可朱棣不探究是一回事,若她也不探明這中的緣由的話,豈不是在身邊留下隱患……
  
  馮媽媽見儀華一張小臉滿是愁緒,半晌下不了決定,遂橫了阿秋一眼,就此繞開話題道:「不是說府內賬目有問題嗎?這年也過了,可是要抓一抓這事?」聽言,儀華即刻回籠心神,臉色一變道:「這事先擱著,以後再說。」
  
  馮媽媽不解,問道:「為何?這可是一個機會,若抓住他們的把柄,才能真將他們納為己用。」儀華抬頭看了馮媽媽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未置一言,心裡反被這話鬧得心神不寧。
  
  早在京師就聽聞朱元璋最喜歡的兒子除了太子朱標,就是三皇子晉王朱棡。此人就藩太原,為軍事重鎮,其兵力是幾個成年藩王之最。反觀朱棣卻是成年皇子中最不受寵的,藩地北平也遠不如太原重要;若朱棣想要實力超出晉王,就需兵力增加,可兵力增加就要用錢糧……
  
  想到這,儀華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額頭,到底歷史上的朱棣是從何時有了謀天下之心?還是只因她熟知歷史才會多想,其實這時候朱棣根本無那心思?
  
  思慮不解,儀華又搖了搖頭,一晃眼,卻見馮媽媽、阿秋兩皆是一臉疑惑的盯著她,於是只好說道:「除夕那夜,王爺曾告之我一事,不該管的事讓我少理。」馮媽媽二人俱是心裡通透之人,一經提點便想得甚遠;儀華見二人臉上凝重,忙又補充道:「別想遠了,既然尚功局屬於府前朝,我當然也不該多有涉及。再說王爺是英明之人,賬務對與不對,他自有定奪。我理好後*宮這方寸之地就也是不錯。」二人對看一眼,點頭應下。
  
  正氣氛微滯之間,只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主僕三人狐疑的看了看門簾口,馮媽媽從腳踏上起身一面撣著衣擺往外走去,一面伸著脖子揚聲道:「誰這沒規矩?吵了王妃可當不起罪!」
  
  話音剛落,就見簾子一掀,李進忠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來不及行禮道安,就直接低喊道:「王妃,大事不好了!蓉夫人差點滑胎,原來是被人下了藥!」
  
  這剛準備放手,就被翻出是有人下毒手?!
  
  在場的主僕三人怔了一怔,儀華深呼口氣,道:「下藥的是誰?」李進忠心裡也是詫異這兇手的身份,一聽問話出口就答道:「是蓉夫人的堂姐,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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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惠敗
  
  使王蓉兒差點一屍兩命的人,會是王惠兒嗎?
  
  儀華從寢殿出來時,一路上都在尋思這事,可以她對王惠兒的認知來看,王惠兒並不是有這般手段的人。但若以親疏遠近而論,王惠兒卻是最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王蓉兒下藥而不被發現;如此,真是她也極有可能!
  
  心裡想著,不知覺已走到東三所內,就見中間的院子裡裡外外圍滿了人,儀華皺著眉停下步子,透過雪白的格子牆向裡面一探,卻看面闊三間的上房正門大開,夫人李映紅、郭軟玉正與王惠兒對峙,一旁還圍著正司局的一名媽媽、公公。
  
  看到這,儀華目光一凜,隨即扭頭向李進忠問道:「不是才懷疑上王惠兒,怎就將掌府闈、戒令的正司局找來了?」
  
  未等李進忠答話,身後突然有人行禮,道:「惠妹妹怎這糊塗!妾是不願信她做出這事,可是人證物證俱在,妾又不得不信!」儀華心頭倏然一驚,脫口道:「茹妃,這已有了人證物證?」
  
  王雅茹不答反問道:「王妃可用過『胭脂紅』?」這與胭脂紅有何關?儀華疑惑的抬頭看她,王雅茹這才開門見山道:「這胭脂紅是用紅花製成,而紅花它有活血祛瘀,通經止痛之效,是為專治血分。這有孕婦人若長期使用,便會滑胎;非孕者,則極有不孕之危。」
  
  想起自己曾用過一盒,儀華不由低呼一聲,王雅茹忙安撫道:「一般的胭脂紅中紅花用量極少,不礙事的,王妃勿驚。只是惠妹妹令人送給蓉妹妹的胭脂紅卻下了十足的份量……」
  
  所謂地人證物證原是這樣:兩月前王惠兒以娘家捎來的物什為由,差自己的養娘宋媽媽送了三盒胭脂紅給王惠兒。後王惠兒因使用胭脂紅走了一道鬼門關,宋媽媽受不了良心譴責,在後花園拜神乞求原諒,並說了王惠兒差人去藥店買紅花,命胭脂鋪做胭脂紅的事;卻不想被李映紅的婢女聽了去,便有了今日的一出。
  
  聽完王雅茹說的,儀華搖頭道:「可光憑宋媽媽的一面之詞也太武斷了!」王雅茹目光跳過儀華,舉目望向院子內,道:「蓉妹妹唸著姐妹情誼,不願相信這事,前兩日就差人去問了那間藥材鋪和胭脂鋪。待查出確有此事時,又『好巧不巧』讓正司局公公知道了。這不?就證實了宋媽媽的話。」
  
  聽見王雅茹將「巧」字咬得極重,儀華掀眼看著她還未說些什麼,上房裡面突然傳出王惠兒的高聲怒喝聲:「好你個王蓉兒,不但藉著我當踏腳石,還要栽贓陷害我!你們讓開,我要去找王爺、王妃還我青白!」說著就要跑出來卻被紅、玉二人阻攔住,頓時屋內亂成一團;原本聚在一旁瞧著裡面的侍人,也開始七嘴八舌的彼此議論著。
  
  情形亂成這樣,只怕要不到晚上她不擅治府的話就傳出去了!儀華心裡暗咒了一聲,和王雅茹相看一眼,一起走了過去。圍在院門外的侍人們一見正、次二妃走來,立時作鳥獸散,只有些走不了地硬著頭皮上前請安。
  
  儀華沒理會他們,一徑朝著院內往裡走。
  
  正屋裡正爭執厲害時,忽看見儀華一行人來了,這中又有王雅茹,王惠兒一下來了底氣,推了攔在她面前的李映紅一把,上前給儀華蹲福了個身,便道:「茹妃姐姐,你來的正好,可為妹妹做個主啊。他們一來就說妹妹下藥害人,這簡直是誣陷!」王雅茹聽了,不如王惠兒那般情緒激動,只退到一旁,淡淡的道:「蓉妹妹勿急,是非曲直,王妃自會給你個公道。」
  
  王惠兒愣了愣,似不解王雅茹突然的冷淡為何,忙上前緊張的拽住她的衣袖,叫道:「茹妃姐姐,您怎麼……」猶言未完,王惠兒忽然感覺事情不對了,抬頭看了看四周眾人的臉色,像是意識到什麼急忙撲倒儀華的跟前,哀求道:「王妃,您一定要為婢妾做主,婢妾真沒害過王蓉兒她!」
  
  儀華瞇了瞇眼,細細看著王惠兒面上陡生的懼意,心裡越加肯定王惠兒時無辜的,竟然到了現在,王惠兒她還不知因何受到懷疑。
  
  確定這一點,儀華走到上位坐下,故作不知的沉怒道:「你三人身為夫人,不以身作則,偏如市井潑婦一樣爭吵,任由府裡的下人看笑話嗎?」王惠兒三人聽後想起適才的行徑,不由羞愧得漲紅了一張俏臉跪下,儀華睨了三人一眼,又冷眼看向正司局的掌事,語氣不變道:「你兩人掌管正司局,卻也在這胡鬧,更是應當罪加一等!」
  
  兩人皆是四品官位,在府中頗有地位,面對儀華冷聲責問,也不慌張認罪求饒,只跪在地上就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述了一遍。且,此話與王雅茹說得相似,且更為詳細些。
  
  一時說畢,兩人恭敬的候在一旁,王惠兒卻呆怔了半晌,猛地瞪大雙目,從地上乍起,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說著臉色一變,恨意森然道:「王蓉兒你個毒婦,使這個陰招來害我!王妃,您不要受她所矇蔽,一定要還婢妾一個清白啊。」
  
  清白?她又如何還得了王惠兒一個清白?
  
  儀華狀似未聞王惠兒這話,只略微緩了臉色對她寬慰了幾句,就對正司局的兩名掌事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隨意下定奪。先招了宋媽媽過來一問,其餘地該如何按規矩來辦!」二人領命卻不離開,另有那媽媽遲疑道:「宋媽媽、府外接洽過藥店掌櫃、胭脂鋪老闆奴婢立馬就能帶到。只是這搜查一事也是按理的,這該……」既是按理,豈有不從?儀華無視王蓉兒的叫囂,點頭允了。
  
  得了儀華的話,正司媽媽帶著十幾名婢女、內侍就闖進了王惠兒的內室,一陣翻牆倒櫃。待一張紅花藥性的方子並一盒胭脂紅被找出來呈到儀華面前,宋媽媽、以及另兩名當事人也被帶了過來。
  
  「王妃,這三張就是他們的供詞,請您過目。」正司公公指著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的三人,遞上三人事先錄得供詞。
  
  儀華接過供詞,一目十行的粗略掃過供詞,心裡也更加明瞭,這就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套子,王惠兒是栽了!
  
  王惠兒見儀華拿著供詞久久不說話,心下涼了半截,再顧及不了其他,急忙辯駁道:「這是圈套!我沒有要謀害她,更沒有要害她肚子裡的孩子啊……」李映紅朝她冷笑道:「人證物證俱在,還想抵賴!就是你的養娘都指證你,你好有何話好說?」
  
  王惠兒一下被說到了痛處,爭對一變,轉頭惡狠狠的看著宋媽媽,咬牙切齒道:「你為什麼要背叛我,你養了我十多年,為什麼要背叛我?!」王惠兒彷彿要吃人的眼神,讓宋媽媽渾身一顫,眼神閃了閃,才牙齦一咬,狠心哭喊道:「我的小姐呢,天地良心奴婢沒有背叛你呀!可是你要毒害的是王爺的子嗣,這是天大的罪過,奴婢無法啊……」話未說完,宋媽媽已哭得泣不成聲。
  
  謀害王嗣!謀害王嗣!
  
  一時間,王惠兒腦中被這四個字印滿,卻不及她做出任何反應,正司局的兩為掌事互相一看,招了人就衝上去將呆怔在原地的王惠兒縛住。
  
  「不,放開我,我要見王爺……王爺,救我啊,是王蓉兒陷害的,我沒有做,沒有做!」全身被押跪在地上的王惠兒,知道將會面臨的下場,當即似瘋魔了一般大吼大叫。
  
  正司局媽媽面無表情的瞥了一眼歇斯底里的王惠兒,即向一旁努努嘴,忙又膀大腰圓的侍人上前堵住了王惠兒的嘴,淒厲吼叫的女音也變成了「嗚嗚」不清的雜聲。這時才有正司局媽媽、公公稟道:「罪婦王氏心腸惡毒、善妒,謀害王嗣,按例當斃,還請王妃定奪!」
  
  還請她定奪做甚?證人、證物、證詞,就是罪責懲罰也全齊,這般再問她又有何用?儀華心下嘲諷一笑,面上卻愁眉深鎖道:「本王妃不想惠妹妹如此糊塗,做出這種事,按例確實當斃!可蓉妹妹與她畢竟是姊妹,王爺也多眷顧她,我也不好一人下決定。這樣吧,先將她暫時收押,等回稟過王爺再議。」事既一定,眾人在無異,齊聲應是。
  
  到了晚間,王惠兒下毒的事在府裡傳了個遍,朱棣亦下話此事一應有儀華做主,意為賜死。卻在其堂妹王蓉兒帶病跪地請求而得從輕發落,只除去夫人封號,連夜送至後山別院幽禁,永不得出。
  
  臨睡前,儀華聽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心下仍不由一陣發冷,她來燕王府才短短一月,就有陳姚娘、王惠兒兩人相繼送到後山別院;而面對這樣的王府後*宮,又是她能應付得來嗎?
第三十二章 生女(上)
  
  新年前後,兩名位列夫人的妾室被貶逐,王府倒就此安靜了不少。不過,隨著夫人王蓉兒大病初癒,肚子一天天漲鼓起來後,府中又隱隱起了騷動,西三所的院子也因由成了眾所矚目之地。但身為眾人高捧的對象王蓉兒,在這期間卻格外沉靜,除了每日必要的請安外幾乎足不出戶,儼然沉浸於其堂姐王惠兒帶來的哀傷之中。
  
  而沒了朱棣的眾妃妾,以及府內宦官、女史的注意,儀華卻大為鬆了口氣,較能放開手腳儘可能多得去瞭解熟悉燕王府,乃至整個北平,讓她更快得融入其中。
  
  後等到了繁華盡開的四月,日子漸漸地熱了起來,平靜了素月的人心也有了起伏。轉眼又至石榴花開紅艷艷的五月,炎炎夏日的暑氣充斥著王府每一個角落,躁動不安的心緒也蔓至每一個人——只因此時節,王惠兒她到了瓜熟蒂落之期。
  
  這一日,又是一個艷陽天,悶熱的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兒,身處在遮陽蔽日的音量裡,仍感到汗流浹背,衣裳浸濕。儀華手不停地搖著一把輕薄的紈扇,坐憩憑依在後府花園的一方水榭的欄杆榻板上,讓婢女搬了一個癭木杌凳給馮媽媽在一旁坐著,便與她說道:「阿秋年歲不小了,媽媽瞧著她可是對哪個瞧上眼了?」
  
  馮媽媽轉著心思說道:「她一直都待在王妃身邊,遇見的不是內侍,就是媽媽,能瞧見誰?最多也就是王府侍衛能遇上幾個!」儀華聽了,略正了正身子看了馮媽媽一眼,見她一雙帶笑的眼含著幾許深意,不由心中一動,試探道:「媽媽的意思是,將阿秋許配給王爺身邊的侍衛?」
  
  馮媽媽讚許的看著儀華點點頭,又笑道:「您提起這事,怕是也聽了些人嚼舌根子吧。但奴婢認為這事不急,可慢慢來。」一年的孝期只剩三個月了,有人傳言她對阿秋好,是因了三月後要把阿秋送到朱棣的面前,這才有了今日這一問。於是,儀華也不隱瞞,直道:「府裡妾室難為,我不願阿秋攪了進來。若是可以,我更想多留她幾年。」
  
  聽後,馮媽媽朝水榭竹簾處打看了幾眼,復又回首壓低嗓子道:「主子要多留她幾年留就是了。府裡那些話不過是針對那位主兒要臨盆來的,等過上一月保準沒了。」聽到這,儀華打斷道:「那媽媽為何要說將阿秋許配給侍衛?」
  
  「唉……」馮媽媽嘆息一聲,道:「能在東西三所中培養個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固是不錯。可阿秋她是自己人,婆子一忍不下那個心讓她成了王爺的女人,又怕她身份變了心若變了,對王妃極是不利。所以,等過幾年二十來歲的時候許配給王爺的親信,對她對王妃才是最好的安排。」
  
  朱棣的親信?儀華靈光一閃,瞪大眼睛遲疑道:「媽媽說得是要將她許配給……」言到一半,儀華不再說下去,馮媽媽卻接著道:「不錯,就是陳隊長!看陳夫人那面相,大概過不了兩年了,到時候有阿秋嫁給去做續絃,對王妃可是極大的助力,也是她的福分!」
  
  若是阿秋能嫁給朱棣的親信,這中的益處自是不言而喻!儀華隱隱有些意動了,卻不願這樣私自決定阿秋的命運,畢竟在她心中,阿秋是這世上她為數在乎不多的人之一,這便撇開話道:「阿秋的事還早。倒是王蓉兒她就這幾日要臨盆了,萬不能出一點差錯!」
  
  馮媽媽拍著胸口保證道:「王妃放心,穩婆、產房等事都樣樣備好了,出不得錯。只是……就怕她這一胎是兒子!」儀華心中也憂這事,但比起王蓉兒產子的威脅,現下更重要的是取得朱棣的認同與好感,她只得開口道:「就算她能生個哥兒,我也還有熾兒呢!」
  
  「哧」地一聲,馮媽媽輕笑道:「就知道王妃疼熾王子,一說到他臉上都帶笑了!」儀華聽了,回以一笑道:「熾兒是我親兒,不疼他疼誰。」當初對朱高熾好是有目的性,可隨著這半年的相處,她確實是真心的喜歡上這個孩子了。
  
  馮媽媽不過是想順儀華的意岔開話,卻見儀華真一副極喜朱高熾的樣子,忙又老生常談道:「王妃要在這站住腳,還得自個兒生一個小哥兒才行!」又是這話,她現在這年歲就是圓了房也懷不住孩子,何必常說呢?儀華無奈的看了眼馮媽媽,正欲說話時,有婢女在竹簾外稟道:「茹妃和小郡主來了。」這樣,儀華嚥回了要說的話,發話讓了她們進來。
  
  說話之間,早有機靈的婢女拿了軟竹墊子鋪在儀華挨著的欄杆榻板上,又設了半邊台在一旁,上面擺滿了茶點、時令果子等吃食,另還有婢女挑起簾子,伺候王雅茹母女進水榭裡。等兩人行禮坐下,馮媽媽忙用金漆小茶盤捧了一碗涼茶奉給王雅茹,王雅茹笑著接過茶就了一口,抬頭溫顏笑道:「媽媽細心,這一路走來,就想喝一口涼茶解解渴。」馮媽媽退到一邊,陪著笑道:「謬讚了,奴婢可當不得您這誇喲!」
  
  說笑一陣,大姐兒待不住了,嚷著要出去玩,王雅茹板著臉呵斥了幾句,引得大姐兒白嫩的小臉蛋上眼看就要掛上淚珠,儀華忙舀了小半勺子蘸了蜂蜜水的雪酪豆腐餵了她一口,又哄了一下,大姐兒這才破涕為笑。
  
  見大姐兒不哭了,儀華放下勺子,假意嗔怪道:「茹妹妹你也是,大姐兒才兩、三歲的人兒,沒個定性是自然地,就讓人帶她出去玩上一會。總共就在水榭這邊也出不來什麼事!」王雅茹聽了儀華的話,想想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耍也出不了什麼事,便打發了親信媽媽帶著大姐兒到岸上去耍。
  
  一時水榭內伺候的婢女盡相退下,只剩馮媽媽還立在一旁,王雅茹不由多抬頭看了一眼馮媽媽,心下自有些思量。但,溫婉的面容上卻一直吟吟含笑的說著閒話,直到提及不日即將臨盆的王蓉兒,才稍稍變了臉色,蘊藏著一絲譏諷的冷笑,說趣道:「這有身子的女人就是擔心著擔心那。聽說前幾日端午,蓉妹妹就找了府外的穩婆給她瞧肚子,看是男是女。」說著眼光瞟了儀華一眼,見她心不在焉地聽著,也無礙仍自顧自地說道:「今年元宵前,蓉妹妹也找過穩婆看肚子。」說完,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儀華。
  
  儀華似未覺王雅茹的目光,只輕「哦」了一聲,從一碧綠荷中移開目光,低頭瞧著茶水覓出的漩渦,不在意道:「是嗎?不過緊張些也是自然。這畢竟是蓉妹妹的頭胎,想當初你、我懷胎時,也是急於知道腹中的胎兒是小哥兒還是小姐兒。」王雅茹詫異的看了儀華一眼,又轉瞬恢復笑容,道了一聲「是這樣」,便另換了話題。
  
  儀華端坐不動,依然和王雅茹談著閒話,暗下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一襲月白色縷金線的寬袖暗花紗褙子,嫣紅輕紗的裙襬裾,襯得豐潤白皙的肌膚越加晶瑩潤澤,髮髻間一串紅寶石珠花又為其增添一抹嬌媚之色,確應了一句「濃妝淡抹總相宜」。
  
  這樣的一位溫柔婉約的美麗女子,看似性格柔弱謙和,卻是王府中僅次於正室王妃並有生育的唯一一人!單此一點,就讓她無法對王雅茹鬆懈半分,儘管這半年中她倆來往甚密,已然一對閨蜜。
  
  王雅茹心思縝密,片刻便察覺儀華的視線,也意識到自己心下的急切,暗悔不該提及王蓉兒這事,正一面說著無關緊要的旁話,一面想著如何挽回前言,忽聽水榭外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她愣了一愣,想起還在岸上玩耍的女兒,臉上霎時一白,猛地站起身朝外揚聲問道:「何事如此喧嘩?」
  
  「還不清楚!只聽說是有人落水了!」話落,一小婢女匆匆撩簾回道。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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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產女(下)
  
  「有人落水?我的大姐兒她……」王雅茹一聽有人落水,忍不住抓住小婢女的雙肩質問道。
  
  小婢女肩胛被掐得一陣疼痛,卻不到她疼得痛叫,只聽一聲高過一聲的驚呼傳來:「蓉夫人,快來救夫人啊!」聞言,王雅茹怔怔地鬆開小婢女,臉上不由地一喜,回頭對儀華流淚道:「王妃,您聽見沒?不是大姐兒,她沒落水!」
  
  儀華面上沉色不變,微咬了一下淺紅的唇瓣,道:「有人在叫蓉妹妹,可能是她落水了!」此時,王雅茹已恢復常態,聽王蓉兒可能落水,口裡狐疑道:「蓉妹妹這幾月來深居簡出,幾乎不出院門,怎麼會到後花園來?」
  
  此話問出,在無人回答的時候,儀華等幾人已疾步奔出蜿蜒回轉的水廊,遠遠就見一群侍人圍做一團,待走近了隱隱約約地似能聞見女童的哭聲,王雅茹立馬驚喜的叫道:「是大姐兒!」亂糟糟的一群人認出這個聲音,忙循聲四顧,確見儀華和王雅茹站在身後,一下便如有了主心骨一般,齊刷刷的看向儀華。
  
  儀華根本不理他們投來地目光,急匆匆地跑了過去,就見大姐兒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旁邊還到著捂著肚子痛叫、面色慘白的王蓉兒。另一邊,王蓉兒也疼得冷汗涔涔,正快要意識模糊的之際,恍惚間看見儀華走來,她心下一鬆,即刻便是不省人事。
  
  ……
  
  「啊——」一道淒厲的女音再一次迴盪耳畔。
  
  儀華坐在一扇香妃竹簾傾灑的斑駁陰影下,等著王蓉兒生產,又聽一聲高叫傳至耳內,她心中倏地突突直跳,手不自覺的緊緊拽著紈扇不動,任由額間的汗水從臉頰滑落,微微糊掉了臉上的妝容。
  
  夏日乍陰乍晴,臨近傍晚之際,忽然天雲變色。片刻,只聽「轟隆」一聲震響,雷雨來了。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傾盆的大雨澆熄了絲絲暑熱,帶來了縷縷清涼,卻澆不熄儀華心中的煩躁,也為她帶不來絲毫的寧靜。
  
  「怎麼回事?都要臨盆了,好端端地為何又生意外?」啪地一下竹簾一摔,朱棣大步流星的從外面走了進來,語氣不善地連聲問道。
  
  朱棣的突然出現,使儀華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忙三步做兩踏上前去,便欲行禮。朱棣在她開口問安之前,臉上載滿的鐵青與胸口的怒氣卻消失無影,他緩緩地開口,帶著一抹焦急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問話。
  
  儀華抬眸凝視了朱棣須臾,注視到他眉心在隱隱跳動,她知道此刻的他在隱忍著怒氣,這是她偶然發現的一個細小動作。同時,也在他冒雨從軍營趕回府中的舉動為依憑,也知朱棣對子嗣的看重。
  
  念及此,她也不再斟酌,將就知道的一一述了一遍予朱棣。
  
  今下午,因天氣悶熱難當,還有半月就將臨盆的王蓉兒帶著一群媽媽婢女,來後花園的池塘旁走走。當時,卻見大姐兒有威險,王蓉兒不顧自身安慰,與自己的養娘一起去救,不想人救到了,王蓉兒卻重重摔在了地上,養娘也因此掉進了池塘裡。
  
  聽完儀華說的,朱棣目光閃過一抹深沉的亮光,朝低頭站著的王雅茹看了一眼,不置他言,只問道:「孩子呢?他要不要緊?」儀華暫退一旁,良醫答道:「蓉夫人經過上一次身體大病,身子已傷了不少。蓉夫人今日又跌倒受驚,驚了胎位,可能……會有難產的跡象。」說畢,「咚」地一聲跪地俯首。
  
  「先保孩子!」一聽可能難產,朱棣脫口就從唇齒間溢出這森冷的四字。須臾之間,頓覺自己說的過急,實為口快了,忙又改口道:「蓉夫人王氏懷孕有功,又深得本王喜愛,你也儘可能保住她。」說著停了一停,轉頭微露不悅地看向王雅茹,繼續道:「此次又是為了救本王之女,才不顧自身安危涉險,應當……唔……」話猶未完,低頭蹙起兩道劍眉,有些沉吟不決。
  
  得寵如王蓉兒,在朱棣心中也不過低如塵埃!仰或是這世的女子,於男子眼中皆是如此?一剎間,儀華的腦海中升起這樣一個念頭,卻不及去細想它,自己已毅然摒棄此念,大行幾步在朱棣跟前跪下,垂首請命道:「蓉妹妹孕育子嗣有功,又救小郡主於危難之中。此兩者相下,臣妾甘代蓉妹妹請恩,望王爺晉蓉妹妹為次妃,以作嘉獎。」見儀華這般說,朱棣幽黑的眼中掠過一抹清湛的精光,頷首道:「後宅的管理一應事宜皆有王妃做主,既然此法可行,王妃,那就這樣吧。」
  
  如此,王蓉兒的名分已定,成了燕王府中第二位次妃。而這個消息之於王雅茹,卻宛若晴天霹靂,她死咬著下嘴唇的忍受著這一切,嘴皮幾欲嚅動,卻在這一切之後她又低頭站在至一旁,等著王蓉兒生產。
  
  等待的時間過得很快,只感黃昏剛過,已是子夜時分。儀華掩袖就了個呵欠,偏頭順手捧起了剛沏的深茶抿了一口,稍稍醒了些神,便起身踱步走到窗柩前,啟戶望著窗外繁星璀璨的夜空;她不由緩緩地闔上了酸澀的雙眼,感受著初夏夜風的洗禮,面上一片波瀾不驚,心下卻起伏不定。
  
  心緒輾轉間,只聽產房裡傳來嬰兒的啼哭,儀華能感到室內氣氛的瞬息一滯,她有些僵硬的轉過身去,目光定定地盯著厚重的藍布簾子,就看門口簾子一掀,穩婆抱著一個襁褓出來,逕直走到朱棣面前,連連躬身道喜:「王爺好福氣啊,奴婢這給您道喜了。」
  
  此時朱棣哪有空心聽著閒工夫的話,忙不迭問道:「是男是女?」媒婆笑容一僵,繼而笑逐顏開道:「先開花後結果,蓉夫人……不對,蓉妃生了一個小郡主,茹妃前頭生的也是一個小郡主,正好湊成一雙,一對姐妹花,可是大吉大利了。」
  
  在媒婆這巧舌下,朱棣心中那股失望並未隨著消去,儀華、王雅茹兩人卻聞言大喜,不約而同的大呼一口氣,嘴角彎彎的向上翹起……
第三十四章 秘事
  
  七月初八,大吉。吉神宜趨。
  
  王蓉兒晉封為次妃便在這一日。當日,存元殿內滿目華彩,王蓉兒著大妝在尚儀局內侍的唱和下,於眾人目光中,踏著猩紅的地毯一步步走進殿內,行完一套繁瑣的冊封之儀,成了朱棣第二位次妃——蓉妃。
  
  禮畢,儀華從存元殿回到寢宮,對鏡卸妝時,眼前忽然一陣恍惚,彷彿鏡面上映照得並不是她稍顯老成的妝扮,而是王蓉兒粲然若朝霞的笑靨,她不由低聲呢呢:「做了這麼多,她倒也是如願以償了……」
  
  彼時,阿秋命人放了竹簾幔帳過來,見儀華望著妝鏡似有出神,一旁服侍的婢女皆屏氣斂息的躬身侍立,氣氛微微滯緩,她便以為儀華心頭不豫,遂揮手摒退了伺候的婢女,柔步來到儀華的身後,一邊為之取下重有上斤的珠翠,一邊說道:「小姐大可不必為蓉妃的事鬧心?她雖是榮耀,卻也抵不過小姐您掌有金冊是為正室嫡妃。」
  
  在無人之時,會叫她小姐的只有阿秋一人。
  
  儀華掀眸,朝著妝鏡挑眉一笑,道:「你怎就知我是為了王蓉兒晉位不豫?」阿秋面露疑惑,儀華驟然扭頭凝眸於她,目中劃過一絲泠然,話裡卻含著幾許聽不出的惆悵道:「王蓉兒她步步為營,終成次妃。可我與她所處身份地位不同,就怕付出再多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阿秋心下一跳,急切道:「老爺是開國大將軍,不會讓病痛折磨了去。再說小姐的正妃的名分是定了,是……」在儀華清亮的眸光下,阿秋不覺噤了話語。
  
  見她這樣,儀華搖搖頭收回目光,站起身搖著一把羽紗團扇,緩步走至內堂的案桌後坐下,取出一方梅花小錦盒在手裡把玩了片刻,突然「啪」地一聲放下錦盒,抬頭吩咐道:「招王良醫過來請平安脈。」
  
  怎麼又要招王良醫了?阿秋納悶的想道,欲出口詢問,卻見儀華眉目間的堅毅,想了想只福身領話退下。
  
  待阿秋離開,儀華揭開錦盒,展開放在盒內的信函,「父大危」三個墨黑的大字赫然出現。見之,她目中不由一緊,想起近一年前徐達垂垂老矣的摸樣,未落實處的心直跌谷底,耳畔不覺又迴響起那日來人的密語。
  
  「……主公所患是背疽病,現在每日必服混有鵝肉等燥物的飯食,兩事相剋,病情已一日不如一日。」徐達的親信護衛跪地稟道。
  
  她大驚之下,失口問道:「既然相剋,為何要用?」
  
  來人牙關死咬,帶著一絲幾欲不可聞的憤慨道:「今年開春,皇上微服私訪與主公兩人獨自面談以後,主公每日飯食裡就有所改變,以至……今日大危。」
  
  是朱元璋想要徐達的命!
  
  她深呼口氣,迎面質問道:「皇上遠在皇宮,一個臣子要食什麼,又如何可管?父親大可不必再食之!」
  
  來人已調整情緒,又恢復冷然道:「王妃可能不知,去年皇上設了錦衣衛一所,其暗下已有人混至魏國公宅,主公的一舉一動接皆受監視。」
  
  錦衣衛,她豈會不知?!這三字在前世可是如雷貫耳,一個封建制度下的特務機構!如此,徐達只有明知是喪命之物,也得一口口服下!
  
  來人見儀華一臉的震驚,頓了一頓,又道:「主公讓屬下轉告王妃,大少爺他們已知王妃的情況。就是以後主公不能再照拂王妃,王妃也有兄長可幫襯。」
  
  ……
  
  回憶到此,儀華悵然一笑,不知是笑命運的捉弄,一個開國大將不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尸,卻得在陰謀詭計之下任由生命的流逝;又或是笑她那所謂的兄長,真會幫襯於她?又能幫襯得上?
  
  與朱棣有交易的是徐達,一旦徐達病喪於人世,朱棣又會讓她在做燕王妃嗎?畢竟一個王妃突然暴斃,並不是很難的事,尤其主使者還是王爺。
  
  而在這樣不利於她的情況下,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正茫然的想著,有人在外稟王良醫到了,儀華允道:「讓他進來。」說罷面上一凜,心中已做下主意,不論是為她以後或是心底對徐達的那抹崇敬之情,她都不願讓徐達死!就是非得一死,也不能是現在!
  
  心念方定,就聽腳步聲漸漸趨近,儀華斂回心緒,從案桌後起身,及至南窗下的涼炕端然坐下。隨之,只見內堂門欄口,垂掛的湘妃竹簾一掀,阿秋、王良醫一前一後走入室內,
  
  王良醫聽到儀華的傳召,本就忐忑不安,待到了這裡,又見殿內服侍的人一個也無,憑著身處皇宮多年的經驗,即刻便嗅到一股陰謀或是秘事的味兒,心下更是惴惴難安。遂一見到一抹青碧碧的湖水百褶裙,他立馬就在地上下跪拜謁道:「小的參見王妃。」
  
  儀華沒有說話,只與阿秋遞了一個眼色。阿秋會意,忙步出內堂,張羅著婢女設了一把靠背椅、一方彩漆描金的高幾,又沏了茶水擺上高幾,方領著婢女們相繼退下。
  
  「讓王良醫多候了,快起來喝盞茶水。」等阿秋一行人下去,儀華這才對王良醫說道。
  
  王良醫不敢不從,叩謝過儀華,身形僵硬的行至靠背椅坐下,又想了想才端起一邊的青瓷茶盞捧在手裡。
  
  儀華看著近一年來明顯蒼老許多的王良醫,默唸了一聲抱歉,便直接切入主題道:「今日傳召你來,不是讓你與我請平安脈,是有一事要交代與你。」王良醫手上一抖,茶水順力濺灑了出來,他忙放下茶盞,抹了抹衣袖,起身彎腰行了一個禮,辭道:「小的下月即將告老還鄉,王妃所囑咐之事,小的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還請王妃見諒。」
  
  早料到王良醫會如此一說,儀華輕搖團扇,慢條斯理的說道:「本王妃就是知道下月你要回京師,才有此事相交。」這話一出,王良醫不由疑惑了,抬頭看向儀華,見她臉上是淡淡的恬靜,竟無知無覺地出聲問道:「王妃您的意思是……?」
  
  儀華斂回笑容,稚嫩的面容上微有清冷之色,娓娓道:「我父魏國公患背疽病,每日飯食必服燥物,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我今次傳召你,就是讓你回京師後,為我父救治。」王良醫壓下心頭那道猜疑,驚然問道:「魏國公是我朝棟樑,他病重自有名醫相治,怎會讓小的去?再說只要有一些醫術之人,都知患背疽病的人不可食燥物!」
  
  儀華淡淡的瞥了眼一臉驚色的王良醫,低頭輕聲一笑,道:「王良醫是個聰明人,這時候又何必明知故問。試問天下有何人能讓我父隱瞞世人服燥物,做出無疑於慢性自殺的舉動?」
  
  「王妃饒命!」聽儀華所言與心中猜忌相符,王良醫一瞬即臉上面無人色,「咚」地一下跪地乞求。
  
  見王良醫這樣,儀華也面色一變,冷笑道:「王蓉兒當日為何有懷胎之禍,後又差點難產,相信王良醫比本王妃清楚。現在蓉妹妹得你助封為次妃,不知她許了你什麼好處?」聽完,王良醫胸腔急劇起伏,心念更是一片雜亂神情恍惚的陷入三月前的一日。
  
  那日他去給王蓉兒請平安脈,王蓉兒亦是摒退左右,獨與他威脅道:「堂姐她下毒與本夫人,可這毒卻由王良醫你解了。而除夕那日,王良醫卻隱瞞了這事,甚至到了最後說是『胭脂紅』為毒藥,你也沒出來辯駁。這樣是不是可以說,是王良醫串謀他人要害本夫人?」
  
  面對這樣的威脅,他知百是口莫辯,只得應承下來,下藥助王蓉兒出現難產的假象,以讓王蓉兒確保她能在生下女兒之後,仍是能晉封為妃!想到這裡,王良醫終是頹然劃敗在地。
  
  儀華那話其實並無證據,不過是病急亂投醫,胡亂說出賭上一把,倒是果真讓她一言擊中,卻沒想到花甲之年的王良醫被嚇至這樣,心下驀然閃過不忍,卻仍不改初衷,繼續遊說道:「我知此事是為難了你,可也不是真讓你與天爭,只要為我爭取兩年的時間,讓我父多活兩年即可!我相信王良的醫術,能治出克服燥物之藥!」
  
  她亦相信,在壽命延長的情況下,徐達會接受王良醫的救治。而有這兩年徐達的威懾力,她便有了安生立命的機會,成為真正的燕王妃!
  
  王良醫一聽,心念即動,患背疽之人,長時間服燥物是會斃命,可這「時間」卻是有長有短;而徐達是開國猛將,病發時間微長於普通人也是可行!如是,在這一番計較後,王良醫終是面露悲慼道:「小的全家老小的命就交給王妃。」
  
  儀華見事成,心下稍安,嫣然含笑道:「那就有勞王良醫了。」
  
  ************
  
  洪武十六年九月,魏國公徐達病重,命懸一線。其嫡長女燕王妃得知父危,散盡其嫁妝之資廣濟百姓,日日食素,並向佛祖許願,每逢初一十五必到寺廟誦佛,只求蒼佑其父。同年十一月,徐達病情微有好轉,暫無性命之憂。
  
  一時間,百姓皆稱燕王妃孝感於天,對之讚譽不斷。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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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產女(下)
  
  「有人落水?我的大姐兒她……」王雅茹一聽有人落水,忍不住抓住小婢女的雙肩質問道。
  
  小婢女肩胛被掐得一陣疼痛,卻不到她疼得痛叫,只聽一聲高過一聲的驚呼傳來:「蓉夫人,快來救夫人啊!」聞言,王雅茹怔怔地鬆開小婢女,臉上不由地一喜,回頭對儀華流淚道:「王妃,您聽見沒?不是大姐兒,她沒落水!」
  
  儀華面上沉色不變,微咬了一下淺紅的唇瓣,道:「有人在叫蓉妹妹,可能是她落水了!」此時,王雅茹已恢復常態,聽王蓉兒可能落水,口裡狐疑道:「蓉妹妹這幾月來深居簡出,幾乎不出院門,怎麼會到後花園來?」
  
  此話問出,在無人回答的時候,儀華等幾人已疾步奔出蜿蜒回轉的水廊,遠遠就見一群侍人圍做一團,待走近了隱隱約約地似能聞見女童的哭聲,王雅茹立馬驚喜的叫道:「是大姐兒!」亂糟糟的一群人認出這個聲音,忙循聲四顧,確見儀華和王雅茹站在身後,一下便如有了主心骨一般,齊刷刷的看向儀華。
  
  儀華根本不理他們投來地目光,急匆匆地跑了過去,就見大姐兒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旁邊還到著捂著肚子痛叫、面色慘白的王蓉兒。另一邊,王蓉兒也疼得冷汗涔涔,正快要意識模糊的之際,恍惚間看見儀華走來,她心下一鬆,即刻便是不省人事。
  
  ……
  
  「啊——」一道淒厲的女音再一次迴盪耳畔。
  
  儀華坐在一扇香妃竹簾傾灑的斑駁陰影下,等著王蓉兒生產,又聽一聲高叫傳至耳內,她心中倏地突突直跳,手不自覺的緊緊拽著紈扇不動,任由額間的汗水從臉頰滑落,微微糊掉了臉上的妝容。
  
  夏日乍陰乍晴,臨近傍晚之際,忽然天雲變色。片刻,只聽「轟隆」一聲震響,雷雨來了。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傾盆的大雨澆熄了絲絲暑熱,帶來了縷縷清涼,卻澆不熄儀華心中的煩躁,也為她帶不來絲毫的寧靜。
  
  「怎麼回事?都要臨盆了,好端端地為何又生意外?」啪地一下竹簾一摔,朱棣大步流星的從外面走了進來,語氣不善地連聲問道。
  
  朱棣的突然出現,使儀華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忙三步做兩踏上前去,便欲行禮。朱棣在她開口問安之前,臉上載滿的鐵青與胸口的怒氣卻消失無影,他緩緩地開口,帶著一抹焦急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問話。
  
  儀華抬眸凝視了朱棣須臾,注視到他眉心在隱隱跳動,她知道此刻的他在隱忍著怒氣,這是她偶然發現的一個細小動作。同時,也在他冒雨從軍營趕回府中的舉動為依憑,也知朱棣對子嗣的看重。
  
  念及此,她也不再斟酌,將就知道的一一述了一遍予朱棣。
  
  今下午,因天氣悶熱難當,還有半月就將臨盆的王蓉兒帶著一群媽媽婢女,來後花園的池塘旁走走。當時,卻見大姐兒有威險,王蓉兒不顧自身安慰,與自己的養娘一起去救,不想人救到了,王蓉兒卻重重摔在了地上,養娘也因此掉進了池塘裡。
  
  聽完儀華說的,朱棣目光閃過一抹深沉的亮光,朝低頭站著的王雅茹看了一眼,不置他言,只問道:「孩子呢?他要不要緊?」儀華暫退一旁,良醫答道:「蓉夫人經過上一次身體大病,身子已傷了不少。蓉夫人今日又跌倒受驚,驚了胎位,可能……會有難產的跡象。」說畢,「咚」地一聲跪地俯首。
  
  「先保孩子!」一聽可能難產,朱棣脫口就從唇齒間溢出這森冷的四字。須臾之間,頓覺自己說的過急,實為口快了,忙又改口道:「蓉夫人王氏懷孕有功,又深得本王喜愛,你也儘可能保住她。」說著停了一停,轉頭微露不悅地看向王雅茹,繼續道:「此次又是為了救本王之女,才不顧自身安危涉險,應當……唔……」話猶未完,低頭蹙起兩道劍眉,有些沉吟不決。
  
  得寵如王蓉兒,在朱棣心中也不過低如塵埃!仰或是這世的女子,於男子眼中皆是如此?一剎間,儀華的腦海中升起這樣一個念頭,卻不及去細想它,自己已毅然摒棄此念,大行幾步在朱棣跟前跪下,垂首請命道:「蓉妹妹孕育子嗣有功,又救小郡主於危難之中。此兩者相下,臣妾甘代蓉妹妹請恩,望王爺晉蓉妹妹為次妃,以作嘉獎。」見儀華這般說,朱棣幽黑的眼中掠過一抹清湛的精光,頷首道:「後宅的管理一應事宜皆有王妃做主,既然此法可行,王妃,那就這樣吧。」
  
  如此,王蓉兒的名分已定,成了燕王府中第二位次妃。而這個消息之於王雅茹,卻宛若晴天霹靂,她死咬著下嘴唇的忍受著這一切,嘴皮幾欲嚅動,卻在這一切之後她又低頭站在至一旁,等著王蓉兒生產。
  
  等待的時間過得很快,只感黃昏剛過,已是子夜時分。儀華掩袖就了個呵欠,偏頭順手捧起了剛沏的深茶抿了一口,稍稍醒了些神,便起身踱步走到窗柩前,啟戶望著窗外繁星璀璨的夜空;她不由緩緩地闔上了酸澀的雙眼,感受著初夏夜風的洗禮,面上一片波瀾不驚,心下卻起伏不定。
  
  心緒輾轉間,只聽產房裡傳來嬰兒的啼哭,儀華能感到室內氣氛的瞬息一滯,她有些僵硬的轉過身去,目光定定地盯著厚重的藍布簾子,就看門口簾子一掀,穩婆抱著一個襁褓出來,逕直走到朱棣面前,連連躬身道喜:「王爺好福氣啊,奴婢這給您道喜了。」
  
  此時朱棣哪有空心聽著閒工夫的話,忙不迭問道:「是男是女?」媒婆笑容一僵,繼而笑逐顏開道:「先開花後結果,蓉夫人……不對,蓉妃生了一個小郡主,茹妃前頭生的也是一個小郡主,正好湊成一雙,一對姐妹花,可是大吉大利了。」
  
  在媒婆這巧舌下,朱棣心中那股失望並未隨著消去,儀華、王雅茹兩人卻聞言大喜,不約而同的大呼一口氣,嘴角彎彎的向上翹起……
第三十四章 秘事
  
  七月初八,大吉。吉神宜趨。
  
  王蓉兒晉封為次妃便在這一日。當日,存元殿內滿目華彩,王蓉兒著大妝在尚儀局內侍的唱和下,於眾人目光中,踏著猩紅的地毯一步步走進殿內,行完一套繁瑣的冊封之儀,成了朱棣第二位次妃——蓉妃。
  
  禮畢,儀華從存元殿回到寢宮,對鏡卸妝時,眼前忽然一陣恍惚,彷彿鏡面上映照得並不是她稍顯老成的妝扮,而是王蓉兒粲然若朝霞的笑靨,她不由低聲呢呢:「做了這麼多,她倒也是如願以償了……」
  
  彼時,阿秋命人放了竹簾幔帳過來,見儀華望著妝鏡似有出神,一旁服侍的婢女皆屏氣斂息的躬身侍立,氣氛微微滯緩,她便以為儀華心頭不豫,遂揮手摒退了伺候的婢女,柔步來到儀華的身後,一邊為之取下重有上斤的珠翠,一邊說道:「小姐大可不必為蓉妃的事鬧心?她雖是榮耀,卻也抵不過小姐您掌有金冊是為正室嫡妃。」
  
  在無人之時,會叫她小姐的只有阿秋一人。
  
  儀華掀眸,朝著妝鏡挑眉一笑,道:「你怎就知我是為了王蓉兒晉位不豫?」阿秋面露疑惑,儀華驟然扭頭凝眸於她,目中劃過一絲泠然,話裡卻含著幾許聽不出的惆悵道:「王蓉兒她步步為營,終成次妃。可我與她所處身份地位不同,就怕付出再多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阿秋心下一跳,急切道:「老爺是開國大將軍,不會讓病痛折磨了去。再說小姐的正妃的名分是定了,是……」在儀華清亮的眸光下,阿秋不覺噤了話語。
  
  見她這樣,儀華搖搖頭收回目光,站起身搖著一把羽紗團扇,緩步走至內堂的案桌後坐下,取出一方梅花小錦盒在手裡把玩了片刻,突然「啪」地一聲放下錦盒,抬頭吩咐道:「招王良醫過來請平安脈。」
  
  怎麼又要招王良醫了?阿秋納悶的想道,欲出口詢問,卻見儀華眉目間的堅毅,想了想只福身領話退下。
  
  待阿秋離開,儀華揭開錦盒,展開放在盒內的信函,「父大危」三個墨黑的大字赫然出現。見之,她目中不由一緊,想起近一年前徐達垂垂老矣的摸樣,未落實處的心直跌谷底,耳畔不覺又迴響起那日來人的密語。
  
  「……主公所患是背疽病,現在每日必服混有鵝肉等燥物的飯食,兩事相剋,病情已一日不如一日。」徐達的親信護衛跪地稟道。
  
  她大驚之下,失口問道:「既然相剋,為何要用?」
  
  來人牙關死咬,帶著一絲幾欲不可聞的憤慨道:「今年開春,皇上微服私訪與主公兩人獨自面談以後,主公每日飯食裡就有所改變,以至……今日大危。」
  
  是朱元璋想要徐達的命!
  
  她深呼口氣,迎面質問道:「皇上遠在皇宮,一個臣子要食什麼,又如何可管?父親大可不必再食之!」
  
  來人已調整情緒,又恢復冷然道:「王妃可能不知,去年皇上設了錦衣衛一所,其暗下已有人混至魏國公宅,主公的一舉一動接皆受監視。」
  
  錦衣衛,她豈會不知?!這三字在前世可是如雷貫耳,一個封建制度下的特務機構!如此,徐達只有明知是喪命之物,也得一口口服下!
  
  來人見儀華一臉的震驚,頓了一頓,又道:「主公讓屬下轉告王妃,大少爺他們已知王妃的情況。就是以後主公不能再照拂王妃,王妃也有兄長可幫襯。」
  
  ……
  
  回憶到此,儀華悵然一笑,不知是笑命運的捉弄,一個開國大將不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尸,卻得在陰謀詭計之下任由生命的流逝;又或是笑她那所謂的兄長,真會幫襯於她?又能幫襯得上?
  
  與朱棣有交易的是徐達,一旦徐達病喪於人世,朱棣又會讓她在做燕王妃嗎?畢竟一個王妃突然暴斃,並不是很難的事,尤其主使者還是王爺。
  
  而在這樣不利於她的情況下,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正茫然的想著,有人在外稟王良醫到了,儀華允道:「讓他進來。」說罷面上一凜,心中已做下主意,不論是為她以後或是心底對徐達的那抹崇敬之情,她都不願讓徐達死!就是非得一死,也不能是現在!
  
  心念方定,就聽腳步聲漸漸趨近,儀華斂回心緒,從案桌後起身,及至南窗下的涼炕端然坐下。隨之,只見內堂門欄口,垂掛的湘妃竹簾一掀,阿秋、王良醫一前一後走入室內,
  
  王良醫聽到儀華的傳召,本就忐忑不安,待到了這裡,又見殿內服侍的人一個也無,憑著身處皇宮多年的經驗,即刻便嗅到一股陰謀或是秘事的味兒,心下更是惴惴難安。遂一見到一抹青碧碧的湖水百褶裙,他立馬就在地上下跪拜謁道:「小的參見王妃。」
  
  儀華沒有說話,只與阿秋遞了一個眼色。阿秋會意,忙步出內堂,張羅著婢女設了一把靠背椅、一方彩漆描金的高幾,又沏了茶水擺上高幾,方領著婢女們相繼退下。
  
  「讓王良醫多候了,快起來喝盞茶水。」等阿秋一行人下去,儀華這才對王良醫說道。
  
  王良醫不敢不從,叩謝過儀華,身形僵硬的行至靠背椅坐下,又想了想才端起一邊的青瓷茶盞捧在手裡。
  
  儀華看著近一年來明顯蒼老許多的王良醫,默唸了一聲抱歉,便直接切入主題道:「今日傳召你來,不是讓你與我請平安脈,是有一事要交代與你。」王良醫手上一抖,茶水順力濺灑了出來,他忙放下茶盞,抹了抹衣袖,起身彎腰行了一個禮,辭道:「小的下月即將告老還鄉,王妃所囑咐之事,小的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還請王妃見諒。」
  
  早料到王良醫會如此一說,儀華輕搖團扇,慢條斯理的說道:「本王妃就是知道下月你要回京師,才有此事相交。」這話一出,王良醫不由疑惑了,抬頭看向儀華,見她臉上是淡淡的恬靜,竟無知無覺地出聲問道:「王妃您的意思是……?」
  
  儀華斂回笑容,稚嫩的面容上微有清冷之色,娓娓道:「我父魏國公患背疽病,每日飯食必服燥物,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我今次傳召你,就是讓你回京師後,為我父救治。」王良醫壓下心頭那道猜疑,驚然問道:「魏國公是我朝棟樑,他病重自有名醫相治,怎會讓小的去?再說只要有一些醫術之人,都知患背疽病的人不可食燥物!」
  
  儀華淡淡的瞥了眼一臉驚色的王良醫,低頭輕聲一笑,道:「王良醫是個聰明人,這時候又何必明知故問。試問天下有何人能讓我父隱瞞世人服燥物,做出無疑於慢性自殺的舉動?」
  
  「王妃饒命!」聽儀華所言與心中猜忌相符,王良醫一瞬即臉上面無人色,「咚」地一下跪地乞求。
  
  見王良醫這樣,儀華也面色一變,冷笑道:「王蓉兒當日為何有懷胎之禍,後又差點難產,相信王良醫比本王妃清楚。現在蓉妹妹得你助封為次妃,不知她許了你什麼好處?」聽完,王良醫胸腔急劇起伏,心念更是一片雜亂神情恍惚的陷入三月前的一日。
  
  那日他去給王蓉兒請平安脈,王蓉兒亦是摒退左右,獨與他威脅道:「堂姐她下毒與本夫人,可這毒卻由王良醫你解了。而除夕那日,王良醫卻隱瞞了這事,甚至到了最後說是『胭脂紅』為毒藥,你也沒出來辯駁。這樣是不是可以說,是王良醫串謀他人要害本夫人?」
  
  面對這樣的威脅,他知百是口莫辯,只得應承下來,下藥助王蓉兒出現難產的假象,以讓王蓉兒確保她能在生下女兒之後,仍是能晉封為妃!想到這裡,王良醫終是頹然劃敗在地。
  
  儀華那話其實並無證據,不過是病急亂投醫,胡亂說出賭上一把,倒是果真讓她一言擊中,卻沒想到花甲之年的王良醫被嚇至這樣,心下驀然閃過不忍,卻仍不改初衷,繼續遊說道:「我知此事是為難了你,可也不是真讓你與天爭,只要為我爭取兩年的時間,讓我父多活兩年即可!我相信王良的醫術,能治出克服燥物之藥!」
  
  她亦相信,在壽命延長的情況下,徐達會接受王良醫的救治。而有這兩年徐達的威懾力,她便有了安生立命的機會,成為真正的燕王妃!
  
  王良醫一聽,心念即動,患背疽之人,長時間服燥物是會斃命,可這「時間」卻是有長有短;而徐達是開國猛將,病發時間微長於普通人也是可行!如是,在這一番計較後,王良醫終是面露悲慼道:「小的全家老小的命就交給王妃。」
  
  儀華見事成,心下稍安,嫣然含笑道:「那就有勞王良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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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六年九月,魏國公徐達病重,命懸一線。其嫡長女燕王妃得知父危,散盡其嫁妝之資廣濟百姓,日日食素,並向佛祖許願,每逢初一十五必到寺廟誦佛,只求蒼佑其父。同年十一月,徐達病情微有好轉,暫無性命之憂。
  
  一時間,百姓皆稱燕王妃孝感於天,對之讚譽不斷。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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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結緣
  
  四月初八,佛誕節,山寺遍響金鐘聲。
  
  灰夜蒼茫,燕王府的中殿後門、遵義門次第而開,八名身著護院衣飾、手持刀劍的護衛闊步出府,翻身上馬,隨扈一輛式樣簡樸的馬車左右。之後,稍作整頓,即綣起塵煙滾滾,揚長而去……
  
  憑倚窗柩,帷幔微挑,和煦的暖風徐徐拂來,一片淡粉的槐花花瓣沾上朱唇,微有些癢,不禁伸出粉嫩的小舌輕舔了舔,霎時,一股淡淡的清香甘甜縈繞鼻息唇齒之間,不覺暢快有趣。
  
  「王妃,您多大個人了,也不怕讓人瞧了取笑去!」看著儀華露出與年紀相仿的俏皮模樣,馮媽媽眼裡儘是寵溺,面上卻做嗔怪地念道。
  
  拈下唇上的花瓣,儀華彎彎翹起嘴角,對馮媽媽燦然一笑道:「馬車裡只有媽媽、阿秋,我才不怕被瞧去取笑。」
  
  「撲哧」一聲輕笑出來,阿秋又掩口打趣道:「外面的人都贊王妃端莊得儀,是為眾夫人之楷模。若是讓人瞧了您現在這樣,準得大吃一驚!」說著和馮媽相視而笑,卻恰好錯過了儀華容顏上顯出的片刻黯然。
  
  世人皆讚她又如何?
  
  年前朱元璋定下文官封贈蔭敘之制,其中一條記載:「用蔭以嫡長子,若嫡長子殘廢則嫡長之子孫,以逮曾玄,無則嫡長之同母弟,以逮曾玄,又無則繼室及諸妾所生,又無則旁蔭其兄弟子孫,又無則傍蔭其伯叔子孫。」這一條例,雖是維護了正室嫡出的權益,可也將「殘疾」一事徹底攤開在她的面前,讓她不得不考量現在只定的是文官封贈蔭敘,以後此條例會不會延至皇家宗室呢?
  
  念及此,儀華不由顰眉暗惱:歷史上永樂皇帝之後,下一位繼承者究竟是誰?若是朱高熾還罷,如若不是,也必須是她的親子才行,否則以後的日子堪憂!然,生子又是一件難事。迄今為止,朱棣與她在人前是人人稱頌欣羨的夫妻,而私下卻連泛泛之交也無,可謂是相敬如「冰」!
  
  現如今,又眼看兩年之期已過半,她除了徒贏得一番虛名外,於實質上卻半點無所獲!看來,她必須做些什麼,以為往後做謀算。
  
  窾坎——
  
  正凝神思索著,忽聽巨大的擊物聲響,旋即「鏜鏜」地鐘鼓聲在耳際哄鳴,久久地迴盪在山寺之間。少頃,鐘鳴聲終伴著轆轆地馬車聲消失,下一刻李進忠已在馬車外稟道:「夫人,大慶壽寺到了。」說罷,兩名十四五歲的俏丫頭一人上前撩開車簾,一人搬了杌子置在馬車下。
  
  儀華戴上羽紗氈帽,借由阿秋的攙扶踩在杌上下地,隔著灰青色的羽紗舉目一望,便見兩座形同孿生的姊妹塔隱隱現於青山遠黛之內,與人一種清幽僻靜之感。眸光調開,環顧一遍,看到周圍已聚集來了不少香客,心下微有訝異卻也是意料之中,不愧是佛誕聖日,不過剛至拂曉時分,就來了如此多的香客。
  
  寺廟階梯上一個正在下階梯的沙彌,見到儀華一行人排場甚大知是貴客,忙迎上去,雙手合十道了聲佛,問道:「施主來得早,可要備件廂房稍作歇腳?」儀華溫言道:「不了,小師傅直接帶我去道衍大師的禪房吧。」
  
  「這……」小沙彌面露為難,遲疑道。
  
  看出小沙彌不識儀華身份,李進忠從懷裡掏出一塊燙金令牌,拱手笑道:「小師傅可能是新來的,我家夫人與道衍大師相識,你領路就是。」小沙彌愣了,定定地盯著令牌上的「燕」字發怔,還沒及清醒,就見師兄從寺廟裡跑下來,行禮道:「徐施主,主持正等候著,是小僧來遲了。」
  
  儀華不在意的搖了搖頭,只道了一聲「無妨」,就領著兩名護衛、以及馮媽媽等人隨小僧進了寺廟,來到道衍的禪房。
  
  禪房不大,約莫不足八個平方的空間,但因室內只有一炕、一櫃、一桌、兩椅的緣故,因而顯得有些空曠,卻並不讓人覺得寒酸,反之更有意境。尤是坐在炕上的蒲團間打坐的道衍,在此情此境中,儼然一位清風高骨的世外高人。當然,這是在不知道衍其人的情況下所產生的印象,只可惜在京師皇宮的那一晚,已讓她窺得他真實性情。
  
  「呵呵」一道微沉的笑聲打斷儀華片刻的閃神,然後就見道衍從炕上起身,走到她面前行了一個禮,道:「知道王妃前來,未曾遠迎,還望王妃見諒。」儀華在對門的一方椅子上坐下,自顧自得拿起木桌上的清茶倒了一杯,揚眉說道:「我每月至少叨擾大師兩次,說來也是熟人,大師這樣豈不是客氣了?」
  
  道衍在儀華對面的位上坐下,又「呵呵」笑道:「王妃有閒心調笑,想來近些日子心情歡愉。」儀華綻開一抹淺笑,笑中刻意略待幾分苦澀,反問道:「大師從何看出我心情歡愉?又怎知我不是苦中作樂呢?」
  
  道衍但笑不語,半晌也不接口。
  
  見狀,儀華也不再就此話題繼續,單刀直入道:「今日是佛誕,家家戶戶皆煮豆,任人掬取之,謂之『結緣』。就是不知大師可願遞本王妃一顆結緣豆,與本王妃結緣?」道衍含笑應承道:「這是自然。」
  
  聞言,儀華大喜過望,勉強壓下心中的急切,緩緩道:「大師本家是吳興姚氏,祖父輩又是名醫,大師的醫術自是不必說。我父徐達他患病已久,想要根除病患是不可能,但憑著大師的醫術,我父病情再拖……」一語未完,卻在道衍犀利的目光下,不覺止了話。
  
  等儀華話音一落,道衍霍然站起身,目光直逼入心,字字清晰道:「王妃的孝心固然令貧僧感動,但王妃真正所求的又是什麼?」儀華張了張口,幾欲出聲,卻話道嘴邊,也一字不出。
  
  道衍也不強求,又說道:「世間之事皆相輔相成,但卻不是唯一的。當一事再不能給予你支持時,就應當毫不留情的捨去,尋找下一個有利與自己的人和事。」說著,直起身行至炕前盤腿坐下,目光幽遠的往窗外一看,突然眼前一亮,側目朝著儀華詭異一笑道:「貧僧要與王妃的結緣豆到了。」
  
  忽見道衍笑得意味深長,儀華一時不解其意,正要開口問個清楚,只聽「吱呀」一聲禪房門被人從外打開,一個聲音微低,不變喜怒的男音喚道:「大師!」幾乎是來人出聲的同一時刻,儀華已認出來人是誰,她深籲口氣,抬手理了理衣襟鬢角,一個旋身翩然轉過,朝著身赴邊關兩月的朱棣,盈盈一拜道:「臣妾參見王爺。」
第三十六章 形勢
  
  「王妃,免禮。」朱棣見儀華一派從容不迫的態勢,一絲懷疑之色深深地劃過幽暗地眼底,口中卻聲音溫和道。
  
  儀華依言,冉冉直起纖腰,轉瞬,剛抬起地眸光直落入朱棣漆黑深邃的眼睛裡——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如炬的目光定定地鎖住她,仿若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豹正打量著它的獵物。
  
  在他邪佞的目光下,儀華全身僵住,心跳卻失律一般狂跳,一時忘了所處之地,只一動不動地與朱棣對視而佇。
  
  「呵呵,王爺與王妃一起駕臨貧僧的寒舍,實乃蓬蓽生輝。」片刻地僵持沉默,被道衍似洞察一切地朗朗笑聲打破,目光相匯的兩人順勢各自移開。爾後,朱棣徑直走入禪房內,一雙隱含銳利鋒芒的眸子在一個用過的茶杯上一頓,即在儀華方纔所坐的木凳上坐下,身上褚黑的披風隨之逶迤至地。
  
  儀華看著粘有泥土、草根的褚黑披風,須臾之間,心思如飛輪疾轉。
  
  自洪武元年八月,徐達率領北伐軍攻入大都(北平),蒙古人自此只得再北走沙漠。然,十餘年過去了,北元(蒙古)軍隊一直在西北邊陲騷擾不斷,朱元璋又對蒙古人深惡痛絕,這便有了戍守西北的明軍春出漠北塞外、冬歸大明疆土一軍事戰略。
  
  而在徐達患病回京師靜養後,朱元璋未再派其他大將過來,就一直由朱棣代為主持北平的一切軍事。對於這個難得的機會,朱棣自是十分珍惜,尤其是在徐達傳出病重消息後,他更是以各方軍營為活動之所,將北平城內事宜全交給了王府署官。
  
  如此情況下,朱棣怎會在明軍剛行軍進漠北不久,就毫無徵兆的返回北平城,還過府不入直接來尋道衍?!
  
  正思索著緣由,忽然聽朱棣語似關切道:「王妃向佛之心虔誠若斯,天未亮已動身前來,本王敬服。」儀華聞聲側目,見他如斧削般剛毅的面龐上神情和煦,目光卻深沉地慎人,她即是明瞭,朱棣是在詢問她,也是在懷疑她!
  
  意識到這一點,儀華心底陡然生涼,她入燕王府已有一年過半,可朱棣無論於任何一事上都對她存有懷疑!不,應該說是至始至終,朱棣都沒有正眼瞧過她!如是這般,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義?
  
  怒極反笑,她倔強的微仰臻首,看著他揚眉淺笑,徐步緩行至桌旁,胸口蘊起一口置氣,就欲冷聲予話,卻被已回坐在蒲團上的道衍搶白道:「王妃之孝,天下稱之。今日我佛誕辰,王妃第一個前來以為魏國公祈福,並以便宜早些回府,散發福粥、結緣豆以結善緣。」
  
  聽言,朱棣眉心緊鎖,漸浮擔憂之色,問道:「公國他身體又有反覆?」
  
  儀華低眸,抬起時,目中水霧瀰濛,唇邊凝起一抹虛白的笑容,道:「王爺不用為父親憂心;開春那月,父親是有些不好,但總算有驚無險過了去。只是臣妾身為子女,卻不能承歡膝下,極為有愧,想著大師不僅是得道高僧又精通醫術,才多來打攪。」
  
  有些不好?有驚無險?
  
  心裡掠過此兩句字眼,朱棣頓了一頓,隨即安撫道:「嗯,既然國公無恙,王妃也勿要多過擔憂。」
  
  朱棣這話略帶敷衍,有些被旁事分了神。儀華對此卻無疑深究,只目視著朱棣暗自冷笑一聲,忽然面似想起了什麼,急急問道:「王爺!您怎麼突然回來了?也沒事先命人稟報,可是有什麼要事嗎?」
  
  見儀華知趣的避開問及他為何來尋道衍,朱棣瞥了她一眼,眼底隱有少許不可見的滿意之色,語氣卻淡漠道:「嗯,是有些要事。回來路過慶壽寺,想起大師的安危才過上入寺一趟。」說罷移目看向道衍,鄭重道:「與吳奮兒一起的叛黨因湖廣圍剿甚嚴,他們有些勢利隱藏在西北等地。本王前日晚接到密報,已有一批反賊潛入北平,可能會在趁佛誕人多作亂,大師要小心。」
  
  洪武十一年六月,湖廣五開洞民吳奮兒聚眾起義,後被明軍鎮壓。但吳奮兒卻在群眾的保護下,逃脫了明軍的追捕,繼續在鄉間秘密活動,組織力量再起勢。只是湖廣離北平不近,吳奮兒的人馬為何會遠赴西北?並且,吳奮兒他的勢力有這麼大嗎?
  
  儀華不清楚吳奮兒的事,只是對他耳有所聞罷了,疑問閃過腦海,即便不再多想。
  
  道衍卻熟知天下大勢,一聽完朱棣,三角眼中精光大盛,逐一分析道:「中原雖定,但湖廣等地的蠻夷卻不服管教。吳奮兒這幾年東躲西藏,必受了一些長官司相助。而今他的人馬遠至北平,看來他勢力已劇長,是想以西北民亂擾朝廷視線,以方便在他的湖廣老營活動,只怕明年之內,他定在湖廣再起事!」
  
  一語畢,朱棣卻緘默不言,另翻過一個茶杯倒了一盞茶,低頭似品似聞。儀華見他這幅作態,撇撇嘴,欠身告退道:「時辰不早了,一會兒香客繁多,臣妾得先去上香為好。」朱棣薄削的唇勾出一抹淡笑,頷首允道:「王妃你先去,本王一會尋你,同你一道回府。」儀華輕應一聲,即戴上氈帽步出禪房。
  
  聽到門扉關上的聲音,朱棣這才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的看向道衍道:「大師和她倒有些交情。」道衍從蒲團上起身,走到朱棣對面坐下,道:「她是燕王妃,又是魏國公嫡長女,貧僧自然敬重她。」
  
  「魏國公?」朱棣低呢一聲,目光灼灼逼人,直視於道衍道:「大師知道,魏國公命不久矣,到時父皇自會另派人主持北平軍務。本王才掌握在手的勢力,怕是得拱手相讓!「
  
  道衍不在意地一笑,只道了一句「王爺不會交出軍中勢力」,便又說道:「吳奮兒明年起事,來勢必然兇猛,朝廷定然得派大將領兵鎮壓。而魏國公離世後,皇上不會立即派人接受北平的軍務。如此,在這期間,王爺一可鞏固軍中勢力,一可判定出赴北平的大將是誰。」
  
  朱棣眸光驀然一亮,卻對此不予表態,只另說起一事,道:「朝廷近來又有異動,父皇有意蒙恩眾武臣大將,欲凡武臣卒,其皆可襲職。」
  
  ……
  
  「王爺。」一道從外傳來的低喚聲打斷了房內兩人的交談。
  
  朱棣不悅的皺了皺眉頭,冷聲問道:「什麼事?」
  
  那聲音恭敬答道:「有小僧前來請大師主持法會。」聽後,朱棣估摸了一下時辰,也知外面的情形,這便起身告辭。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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