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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小說作者】:高月

【作者簡介】: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著,攻於九天之上。要麼不做,要麼做絕。

【小說類型】:歷史軍事 > 歷史穿越

【內容簡介】:      
      
  魂穿中唐,帝國時代,女皇強悍。

  入幕僧,富貴十年,不如洛陽賣藥漢。

  狄公案,雲詭波譎,機關誰在算?

  二武奪嫡,兩韋爭宮,雙李輪流轉。

  控鶴府,小張吹簫,蓮花燦爛,不如六郎小腰蠻。

  皇室外戚,世家貴族,掌權人物千千萬。

  倒頭來,壽終天命,誰能活一半?

  過河卒,後路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看我權謀手段。

  煮清茶,撲羅扇,興起嬌妻畫眉,閑落風輕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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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1章 家有悍姊

  “一架飛機在茫茫雲海中航行,當飛機穿過一座雲山,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變得一片墨黑。

  在飛機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旋渦,四周被閃電包圍,仿佛魔鬼張開的血盆大口。

  飛機在空中驟然解體,將所有的人都拋向天空,唯獨一個年輕人被吸進了旋渦之中。

  不!年輕人絕望大喊,他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

  .......

  昏暗光線中,李瑧細長的眼睛慢慢睜開,眼中流露出一絲深遂的痛苦。

  他已記不清是第幾次做這個惡夢了,夢中那個深無盡頭的黑洞每一次都讓他承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這個惡夢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兩年前的一個雷雨之夜,一道閃電喚醒了他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前生記憶,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並不完全屬於大唐。

  前世,他是一個在商海中拼搏了近十年的年輕商人,剛剛走上成功的坦途,準備歩入婚姻的殿堂,但他所有的夢想都在一次飛行旅途中破碎了。

  而今生,他只是大唐沙州敦煌縣一名普通少年,斗轉星移,他竟回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

  他今年十七歲,大唐的父母在他很小時便已亡故,由祖父撫養他和姊姊長大。

  在講究門第的大唐,李臻也算是敦煌四大世家中李氏族人,不過從他祖父開始便是李氏家族的旁支偏房,在外人眼中,他身上已看不到什麼名門世家的影子。

  “阿臻,起床了!”

  院子裡大姊的喊聲打斷了李臻的思緒,把他從前世的記憶中拉回到現實,他打了個呵欠,一陣強烈的睏意襲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大半夜都沒有睡著。

  李臻的房間很小,只放了一張睡榻和一張小書桌,牆上掛著一副弓箭和一把長劍。

  房間裡光線昏暗,但窗戶縫隙卻透出一絲微明,天已經亮了,就在這時,吱嘎一聲,窗戶被拉開了,一片白亮亮的晨光射進了房間。

  光線刺眼,李臻連忙用被子將頭蓋住。

  “阿臻,你起不起來?”窗外傳來大姊凶巴巴的聲音,“到底要讓我叫你幾次?”

  李臻在大唐的父母早亡,只有他和大姊李泉相依為命,大姊年長他七歲,俗話說‘長姊為母’,很多時候,李泉就把他當作自己孩子一樣,對他管束極嚴。

  極度的困意使李臻痛苦呻吟一聲,哀求道:“阿姊,我昨晚沒睡好,就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不行!”

  李泉語氣中沒有半點商量餘地,異常強硬道:“你明天就要參加武舉鄉試了,今天必須去練箭,你再不起來,我就用水潑了。”

  “阿姊,就可憐可憐你老弟吧!”

  話音剛落,一盆冰冷的井水從窗外潑了進來,儘管已是仲春時節,但刺骨的井水還是使他渾身打一個機靈,驚得他跳了起來,“阿姊,你真潑啊!”

  “我數兩聲,再不出來,第二盆水就來了,一!”

  “好!好!我出來!”李臻無奈大喊,他怎麼攤上這樣一個兇悍的老姐。

  連鞋也來不及穿,李臻赤著腳飛奔跑到院子裡,渾身上下只穿一條小小的褌褲。

  他剛奔至院子,院門口卻歡跳著跑進來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三郎哥哥,準備好沒有?”

  少女年紀不大,但身材卻很高,鼻子秀氣小巧,一對彎彎的細眉,在細眉下是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她身穿一條最流行的紅色石榴裙,頭戴八角小帽,一頭烏黑的秀髮梳成數十根小辮子,長得十分俏麗,但模樣顯然不是漢族少女,而是西域的胡族少女。

  她叫康思思,是李臻的鄰家女孩,康思思的父親是一名粟特商人,租了李臻家靠大街的一半房宅做生意,已經有十年。

  康思思便從小和李臻一起長大,雖然她是在敦煌出生並長大,從未回過故國,但她和其他粟特少女一樣,一心嚮往長安和洛陽,不願生活在敦煌這種小地方。

  “啊!”

  康思思尖叫一聲,她眼前竟站著一個光著大半個身子的男人,嚇得她連忙捂住眼睛。

  李臻也沒想到她來得這麼巧,他嚇了一大跳,本能地用手擋住下面,轉身向客堂裡跑去,“阿姊,你真是害死我了!”

  “是....三郎哥哥?”

  康思思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望著狼狽逃走的李臻,她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

  這時,李泉拎著空盆子得意洋洋地走了過來,“不用這種辦法,這小子不會起床!”

  李泉年約二十餘歲,容貌清秀,身材不高,長得還有點纖弱,不過她作風潑辣,精明能幹,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李泉已出嫁多年,丈夫是祖父的得意門生,目前在縣衙做文書小吏。

  她看見了康思思便笑道:“思思,這麼早就過來了?”

  “嗯!我和三郎哥哥約好,早上陪他去射箭。”

  “這小子還要吃了早飯再走,要麼你也一起去吃點吧!”

  “不用了,我也要收拾一下,陪三郎哥哥射完箭,我還要去舞坊練舞。”

  康思思跑出院子,又探頭回來道:“三郎哥哥走時記著叫我一聲哦!”

  “快去吧!忘不了。”

  李泉走到院門口,望著她歡快離去的背影,不由搖了搖頭,這個小妮子情竇初開,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誰都知道她喜歡上自己弟弟了。

  飯堂內,李臻已經穿好了衣服,正盤腿坐在飯桌前喝粥,這時李泉端著一盤剛煎好的油餅走進來。

  “最近我發現你越來越懶,以前天不亮就起來練箭,現在居然要我來叫你了,你忘記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李臻伸手拈過一塊油餅,大嚼起來,口中含糊道:“我知道!”

  “知道還不肯努力,進京名額只有三個,要是被別人搶走,你就哭吧!”

  李臻喝了一口熱湯,笑嘻嘻說:“你老弟的騎射怎樣,你還不知道嗎?擔心什麼?”

  李泉想想也是,她弟弟在敦煌城頗有名氣,號稱箭球雙絕,一是箭術高超,敦煌少年無人能及,連軍隊也罕有對手。

  其次是馬球打得極好,在去年敦煌馬球個人技比賽中,以一記五十步外的穿雲球神技震驚全場,贏得了頭彩:一匹白龍駿馬。

  以弟弟的騎射本事,奪得進京名額肯定沒有問題,她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自己弟弟能夠進京博取功名,做一個有出息的男子漢,那樣,她對去世的父母和祖父也可以有一個交代了。

  “快吃吧!思思還在等你呢。”

  李臻幾口吃掉油餅,又把一碗粥喝得底朝天,一抹嘴道:“阿姊,我去換衣服了。”

  不多時,李臻換了一身藍色武士袍,腰束革帶,腳蹬長筒軍靴,搖挎長劍,後背一副弓箭,牽著一匹白色的駿馬。

  李臻身材很高,約六尺出頭,相當於後世的一米八五,皮膚稍黑,他長得寬肩猿臂,臉上棱廓分明,濃眉細目,眼角略略上挑,渾身充滿英武之氣。

  李泉眼前一亮,心中也暗暗喝彩,兄弟如此器宇軒昂,難怪思思那小妮子被迷得神魂顛倒,她上前給李臻整理一下頭上的平巾,笑道:“可以了,快走吧!”

  李臻牽馬剛要走,又想起一事,忙問道:“阿姊,我昨天拿回的鐵籠子呢?”

  李泉眉頭一皺,一指牆角,“在那裡,以後這種噁心的東西別帶回來。”

  李臻從牆角的大槐樹後拎出一隻鐵籠子,見上面還蓋住布,便笑問道:“上面幹嘛還蓋一塊布?”

  李泉杏眼一瞪,“你說呢?你還要不要我們全家吃飯了!”

  李臻裝作沒聽見,連忙牽馬出去了,“阿姊,我中午回來!”

  思思已經等在巷子口了,見他出來,笑吟吟上前替他拿籠子,“三郎哥哥,我幫你拿!”

  “這個...有點沉,還是我自己來。”

  “沒事,我拿得動。”

  思思搶過籠子,見上面還蓋著布,笑問道:“籠子裡面是什麼?”

  “唔!裡面是一群...那個...黑面小郎君。”

  “黑面小郎君是什麼?”

  思思好奇地要掀開布,李臻連忙攔住她,“去校場再看,我們得快一點,場地要沒了。”

  “好!”

  思思心中歡喜地跟著他身旁,兩人快步向一裡外的小校場走去。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2章 蚊蠅二俠

       今年是大唐延載元年,也是聖神皇帝武則天稱帝第四年,正值仲春時節,這也是敦煌一年中最令人陶醉的季節。

  甘泉水的鱖魚肥了,河水兩岸桃紅柳綠,麥地裡吐出碧嫩的新芽,空氣流動著芬芳的氣息。

  或許是年輕的緣故,儘管李臻半夜未睡,但他依舊精神抖擻,絲毫沒有困乏之意。

  片刻,他便帶著康思思來到了距離他家不遠處的校場,這裡原來是豆盧軍的一座軍營,後來豆盧軍全部遷到城外,這座校場也就成了附近平民休憩聚會的場所。

  今天李臻確實有點來晚了,校場已有不少住在附近的少年在練習射箭,明天便是武舉鄉試的日子,儘管之前他們已經考過了舉重和套路槍法,但關鍵在於明天箭考。

  箭考分為步射和騎射,兩者的難度不可同日而語,敦煌數千少年郎人人練武,但能騎射者不過寥寥數十人,李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因此小校場中的數十名少年都在練習步射,沒有人訓練騎射。

  當李臻走進校場,二十幾名少年都紛紛圍了上來,這些少年都是鄉鄰,在頑童時代,他們都是李臻的手下,現在大家都長大了,變成了他的仰慕者。

  “三郎來了!”

  李臻笑著向眾人抱拳,“各位兄弟都練得差不多了,把場子讓給我射幾箭如何?”

  “沒事!三郎多射幾箭給我們看看。”

  眾人七嘴八舌,笑著起哄,“三郎怎麼把思思也帶來了,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三郎是不是嫌我們在這裡礙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思思恐懼的尖叫聲,“啊——”

  眾人紛紛回頭,只見思思雙手捂著嘴,驚恐萬分地望著眼前的鐵籠子,籠子的布已經被她掀開,裡面竟然是十幾隻又黑又肥的老鼠。

  眾人皆大笑起來,“思思,你拎了一路,難道不知裡面是黑面小郎君麼?”

  思思氣得直跺腳,“我不知道啊!若知道,我才不拿呢!”

  眾人見她有趣,忍不住又一陣大笑,李臻走上前笑道:“這些是我練箭的活靶子,本想請妳幫忙,妳若害怕,我讓其他人幫忙,妳先回去吧!”

  “我...我其實只是嚇了一跳,哪裡怕牠們了。”

  “那好,妳把籠子拎到那棵樹後,一隻只放它們出來。”李臻指著百步外一株紅柳樹道。

  思思猶豫半天,才慢慢地拎起鐵籠子,一步步向遠處大樹艱難走去,眾人都在起哄大喊:“思思,我們再去捉幾隻如何?”

  “你們這幫壞傢伙,明天考試,我再來看你們的笑話!”

  眾人說笑幾句,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臻身上,李臻已翻身上馬,他縱馬奔馳,馬蹄聲如雷,渾身雪白的駿馬在校場內疾奔,身後激起滾滾黃塵。

  “三郎哥哥,第一隻出來了!”遠處樹後傳來思思的喊聲。

  李臻手執長弓,身體略傾,雙腿緊緊夾住戰馬,目光如電般注視著百步外的草叢。

  他迅捷地抽出一支箭,長長的手臂拉開了弓弦,張弓如滿月,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八十步外‘吱’一聲細叫,一隻黑毛肥鼠被長箭牢牢釘死在地上。

  “好箭法!”眾少年齊聲讚歎,響起一片掌聲。

  “三郎哥哥,現在放第二隻麼?”

  “放吧!”

  李臻縱馬疾奔,再次從後背箭壺內抽出了一支箭。

  .......

  在七歲之前,李臻和周圍的少年一樣,只是敦煌城北門附近的一名頑童,那時他還沒有開啟前世的記憶,但他過人的天賦便已漸漸顯露出來。

  不僅是他擁有天生的領袖氣質,成為一群孩子的頭領,而且他的記憶力驚人,讀書過目不忘,在練武上更有天賦。

  他和一群孩子跑去武館偷看大人練武,別的孩子看了十遍八遍都記不住,而他只看一遍就領悟了其中的精髓。

  李臻的祖父是沙州州學博士,篤信佛教,也是敦煌大雲寺的一名居士,在李臻八歲生日那天,祖父帶他去大雲寺參加法會,機緣巧合,大雲寺的一名老僧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的天賦。

  這名老僧便是他的師父忘塵大師,九年前從中原來到敦煌出家為僧,那時他已經六十餘歲。

  忘塵大師的來歷極為神秘,沒人知道他俗家姓名,也不知道他曾經做過什麼,但李臻祖父卻對他的文學造詣佩服得五體投地,毫不猶豫地將孫子交給他。

  不過忘塵大師並沒有太多教李臻文學,而是更偏重於教他練武,教他鬼谷縱橫之術。

  李臻不僅僅擁有過人的天賦,他同時也付出了比常人多十倍的汗水和努力,寶劍鋒從磨礪出,正是他的刻苦才使他練成了今天的武藝。

  “三郎哥哥,準備好了沒有?”

  遠處思思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又將注意力全身心地灌注到手中的長弓內。

  “思思,應該還有最後一隻吧!”

  李臻高喊一聲,調轉馬頭,換成右手握弓,左手抽出最後一支箭,扣弦待發,等待最後一隻黑鼠出現。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眾人紛紛回頭,只見十幾名騎馬年輕人疾速衝進校場。

  十幾人個個鮮衣怒馬,腰佩裝飾華麗的寶劍,弓袋裡插著描金畫眉弓,他們都是敦煌的大戶子弟,家境富裕,有條件配馬練習騎射,在他們中間有兩名更加與眾不同的年輕人。

  這兩名年輕男子年約十七八歲,身穿月白色綢緞長袍,腰素玉帶,腳蹬烏筒靴,頭戴漆紗籠冠,各佩一把鑲金嵌玉的上等名劍。

  “是索氏兄弟!”

  有人低低喊一聲,李臻也認出了這兩名年輕人,他們是堂兄弟二人,哥哥叫索文,弟弟叫索英,是沙州名門索氏的子弟。

  敦煌城無人不認識他們兄弟二人,他們武藝頗為高強,便自詡為遊俠,帶領一群富家子弟在敦煌城內肆意妄為。

  或許是因為年紀尚少的緣故,所作所為還談不上傷天害理,不過也是惹事生非,令人厭惡,敦煌民眾背後都叫他們蚊蠅二俠。

  十幾名富家子弟縱馬奔進了校場,圍著校場內疾奔,紛紛拔出劍,將少年們練習射箭的草人靶斬斷劈碎,一名子弟大喊:“我們要在這裡練騎射了,所有人都統統出去!”

  眾人見他們橫蠻無禮,心中皆十分憤怒,只是懼於索家勢力,他們敢怒卻不敢言。

  索英認出了李臻,便對兄長索文笑道:“兄長看見沒有,那人居然也在。”

  索文早就看見了李臻,他大喊一聲,“停!”

  一眾騎手都勒住了馬匹,索文催馬上前,乾笑一聲道:“原來是李公子,你也是在這裡練箭嗎?”

  “阿兄,你弄錯了吧!”

  後面索英湊上前,指著遠處的思思,用一種譏諷的語氣笑道:“他們這模樣哪裡是在練箭,分明是出來郊遊親熱,好一對郎才女貌,般配啊!”

  敦煌胡漢混雜,漢人的地位普遍高於胡人,胡人主要以經商為主,年輕的胡族女子大多在酒肆和青樓中以色藝娛人,或者嫁給大戶人家為姬妾,索英說李臻和思思很般配,明顯有譏諷之意。

  眾富家子弟都大笑起來,李臻卻不著惱,只是冷冷道:“凡事有先來後到,你們要練箭就應該稍等,或者好言商量,這樣大動干戈,毀人箭靶,莫非這就是索家家風?”

  索英大怒,用馬鞭指著李臻喝道:“混帳東西,你敢辱我家族!”

  索文一擺手,止住了兄弟的喝罵,對李臻傲然一笑道:“索家並非仗勢欺人,但信奉強者為王,你們若有本事就把我們趕出去,如果沒這個本事,那就請你們出去,就這麼簡單!”

  索文回頭對眾富家子弟笑道:“我說得對不對?”

  眾富家子弟大笑,“文公子說得太對了,就是這麼回事!”

  李臻冷笑一聲,高聲喊道:“思思,放最後一隻。”

  他一縱駿馬,在校場上疾奔,竟奔到距離紅柳一百五十步外的校場邊緣,這時,鐵籠裡還有最後一隻吱吱亂叫的鼠王,黑皮光亮,肥大碩壯,煩躁不安地抓咬鐵籠,發出刺耳的尖利聲。

  思思忍住心中的害怕,小心翼翼提起鐵籠子小門,黑鼠從鐵籠裡竄出,向草叢深處奔去。

  “三郎哥哥,放出來了!”

  “你們都看好了!”

  李臻大喝一聲,他在疾奔中拉弓如滿月,一百五十步外一箭射出,箭影倏然而去,力量強勁,狼牙箭正射中黑鼠的頭部,將它釘死在草叢中。

  校場上一片寂靜無聲,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李臻催馬回來,對索文和一眾富家子弟道:“既然強者為王,那你們請出箭吧!我拭目以待。”

  索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著實惱羞成怒,但他又無可奈何,箭技差得太遠,拿出也是丟人,他只得一揮手,“我們去東校場!”

  眾富家子弟索然無趣,只得調轉馬頭準備離開,這時索文面子實在掛不住,他又道:“上次比劍失手,是我大意,敢不敢再和我比一次?”

  李臻淡淡道:“如果文公子有興趣,我隨時奉陪。”

  “那就一言為定,我會下劍帖給你!”

  索文調轉馬頭便走,十幾名富家子弟紛紛催動馬匹,簇擁著索氏兄弟離開了校場,遠遠只聽見索英大喊:“李臻,你就別做夢了,武舉的進京名額輪不到你!”

  李臻一怔,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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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3章 不速之客

       敦煌自古便是絲綢之路上的商貿重鎮,絲綢之路從長安出發,到達瓜州玉門關後便分為南北兩線,北線繼續則沿著天山以北走伊吾、輪台西行。

  而南線就是從玉門關折道南下敦煌,然後走蒲昌海去高昌,沿著天山以南前往疏勒,再從疏勒越過蔥嶺前往西方。

  正因為敦煌城的地理位置極其重要,它不僅是西域和中原貨物的中轉城,也成為西域和中原文化的交匯點,莫高窟便是其中最傑出的代表。

  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在這座歷史名城內有機的融合在一起,敦煌也和內地大多數城池一樣,呈棋盤式結構,南北中軸線是甘泉大道,東西中軸線則是三危大街,整個敦煌城便圍繞著這兩條中軸線向四周擴展。

  甘泉大道上商鋪林立,各種商品琳琅滿目,擺滿了來自中原的絲綢、瓷器、紙張和各種精美用具,但更多的卻是西域的各種貨物,來自波斯的地毯、銀器、琉璃,來自粟特的香料、寶石,來自吐火羅的毛皮、藥材等等。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特色店鋪,最多是各種學堂,有培訓語言的學校,在這裡可以學習漢語、突厥語、粟特語、波斯語,還有學習樂器的樂坊,學習舞蹈的舞坊。

  另外還有學習繪畫、雕塑、書法的學校,以及學武和練習騎射的武館,這些技能在敦煌都能找到不錯的飯碗。

  更有趣的是導引店,有點像後世的旅行社,只要肯花錢,就可以在店裡雇嚮導,帶你去高昌、龜茲等地去遊玩,各種旅行裝備一應俱全。

  生活在這樣一個繁盛的商業之城,李臻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利用前世的經驗和知識在敦煌發財致富。

  再過幾個月李臻就要正式結束州學的學業,完全自由了,只是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明天就開始著手實施自己事業。

  臨近中午,李臻把思思送去舞坊,他牽著馬穿過熱鬧的大街,回到了他家所在的三賢巷,三賢巷因為巷內有三棵茂盛的大槐樹而得名.

  李臻家就在巷口,正對城門,市口非常好,十年前便被一名賣香料的粟特商人租走臨街一半,這個粟特商人就是康思思的父親康麥德。

  李臻的祖父在前年去世,這棟老宅便留給了李臻,不過現在是由李臻的姐姐李泉當家.

  “阿臻,練箭回來了!”思思的父親康麥德站在店門口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康麥德年約五十歲出頭,長得非常乾瘦,活像一根枯黃短小的竹竿,鼻子又尖又細,一雙粟特人特有的深目裡閃爍著狡黠的光澤,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同時也是一個虔誠的祆教徒。

  也許是年輕時在絲綢之路上長年跋涉經商的緣故,他直到三十歲才娶妻,妻子比他小十歲,卻長得又高又壯,現在中年發福,更是胖得嚇人,有時康麥德明明就站在妻子身後,卻總會聽人給他妻子打招呼,“老康這兩天又出遠門了嗎?”

  雖然長得實在不對稱,不過他們夫妻的感情卻非常好,養育了兩兒一女,長得都像母親,長子康大利,去年滿二十歲,便按照粟特人傳統,帶著十頭駱駝走絲綢之路去了。

  次子康大壯,今年十八歲,長得極為雄壯,他卻不喜歡做生意,而是喜歡練武,一心想做番大事,他和李臻的關係最好。

  小女兒便是康思思,今年只有十四歲,舞跳得非常好,最大的理想就是離開敦煌去長安和洛陽。

  “康大叔好,思思去舞坊了。”

  “我知道,聽大壯說,明天你要參加武舉鄉試,這次一定要奪魁啊!”

  “謝謝大叔,我會儘量爭取,若沒有別的事情,我先回去準備了。”

  “好!明天大叔給你鼓勁去。”

  李臻笑著點點頭,牽馬走進了巷子,康麥德望著他背影自言自語道:“其實思思嫁給他倒也不錯,至少房租就可以免了。”

  ........

  李臻祖父李丹平是沙州官學的一名博士,教書三十餘年,家道清貧,去世後只留給李臻姐弟三樁財產,一是東城外的三十畝土地,二就是目前姐弟二人所住的老宅,另外還有莫高窟一面石壁。

  三年前,李丹平把自己孫女,也就是李臻之姊李泉,嫁給了得意門生曹文為妻,不過曹文家境貧寒,而且家在壽昌縣,只有三間草屋。

  前年李臻祖父病世,他去世前讓李泉搬回來照顧弟弟,李泉讓丈夫和婆婆孟氏也一併搬來同住,但李泉對丈夫有言在先,這房子是她弟弟的,弟弟若成婚,他們就要搬出去另覓房子。

  李臻牽馬走到大門口,院門卻開了,姊夫曹文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曹文性格文弱,沉默寡言,在敦煌縣衙當文書小吏。

  不過他的字寫得極好,平時也替佛寺抄寫經文賺點小錢補貼家用,他父親也很早就去世,只有他和寡母孟氏相依為命。

  “姊夫,這就去縣衙嗎?”

  曹文很喜歡這個小舅子,他見李臻回來,連忙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你上次讓我打聽之事,我已經問過張學正了。”

  李臻前幾天聽到一種說法,州學學生可以提前結束學業,他便動了心,請姊夫幫他去打聽。

  李臻大喜,“張學正怎麼說?”

  “張學正說,特殊情況下可以提前結束學業。”

  “比如什麼樣的特殊情況呢?”李臻又追問道。

  “這個我沒有細問,不過我覺得張學正怎麼說其實沒有意義,關鍵是你大姊的態度,你說呢?”

  李臻頓時變得無精打采,姊夫說得對,他大姊怎麼可能准他提前結束學業?

  一年多來,李臻便一直想和幾個好朋友出去遊歷,最近幾個月這種想法愈加強烈,但由於他的學業尚未結束,使他難以出行,再加上他還有一個厲害的大姊,想想就令人洩氣。

  曹文看出他的失望,便安慰他道:“今天別想這個,好好準備明天的鄉試,那才是你眼下最重要之事,若你拿到名額,說不定張學正就特准你提前結束學業了。”

  “多謝姊夫!”

  曹文笑著拍拍他肩膀,轉身便走了。

  李臻推開院門進了院子,他要去喂馬,卻隱隱聽見大姊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婆婆,只有無兒無女的老寡婦才給女人會捐錢,讓女人會給她料理後事,可妳明明有兒子,幹嘛還要給女人會捐錢,這不是浪費嗎?”

  “我的事妳別管,反正我沒花妳的錢,再說妳給阿臻讀書習武花了那麼多錢,我是妳婆婆,我說的話妳聽過嗎?”

  “隨便妳吧!妳要捐就捐,我不會再管妳的事。”

  李臻暗暗搖頭,大姊和婆婆之間關係不好,為了自己,兩人不知爭吵了多少回,今天好像又要吵了。

  這時,李泉怒氣衝衝從廚房裡走出來,正好看見了李臻,嚇了她一跳,“阿臻,你幾時回來的,難道大門沒關嗎?”

  “我剛才在門口遇到姊夫,所以就直接進來了。”

  “哦!洗洗手去吃飯吧!馬交給我。”

  李泉雖然對李臻管束極嚴,但對他習文練武的花費卻從不吝嗇,為此惹得婆婆很不高興,婆媳兩人總為這件事爭吵,當然,也和她至今沒有孩子有關。

  李泉牽著馬走了,婆婆孟氏端著藥罐子從廚房裡走出來,李臻對她笑了笑,“阿嬸好!”

  “哎!快去吃飯吧!”

  孟氏歎了口氣,慢慢吞吞向房間走去,李臻回自己房間把弓箭掛好,轉身來到飯堂,小桌上已經擺好了粥餅和小菜,姊夫曹文吃過午飯剛走,飯菜還是熱的。

  李臻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粥坐下,又卷起一塊胡餅,胡餅是用肉末和醬做成,非常美味,這也是李臻的最愛,他練了一個上午的箭,著實有些餓了,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盛第二碗粥時,李泉走了進來,她在弟弟身旁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喝粥,她沒有了平時的問長問短,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阿姊好像有心事?”

  “沒什麼,快吃飯吧!”

  李臻知道大姊雖然當家不易,但也不至於為點小錢和婆婆爭吵,這次孟嬸必然給女人會捐了不少錢,才惹得大姊不高興。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他也不知該怎麼勸大姊,便不再吭聲,埋頭吃飯,李泉也不願多想煩心之事,又問道:“昨天你去見了忘塵大師,他身體怎麼樣了?”

  因為師父年邁,不能每天教授李臻,李臻每隔十天去見他一次。

  “大師只是略略有些感恙,靈隱主持叫我別擔心,他會照顧好大師。”

  李泉歎了口氣,“話雖這樣說,也不能大意,你考試結束後,去照顧大師幾天,以盡徒弟的孝道,明白嗎?”

  “阿姊,我知道。”

  李臻遲疑一下,又低聲道:“阿姊,我想鄉試結束後出去走走。”

  “不行!”

  李泉一如既往的斷然拒絕,“你的任務是讀書習武,我早就說過,在學業結束前,你給我專心讀書,哪裡也別想去!”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敲門聲,有人高聲問:“請問這裡是李臻的家嗎?”

  “來了!”

  李泉起身來到院子裡,打開院門,她一下子愣住了。

  只見大門外站著四人,其中兩人是隨從,為首是一名五十餘歲的中年男子,皮膚白皙,頜下留三尺長鬚,頭戴紗帽,身穿淡紫色儒袍,腰束玉帶,顯得頗為文雅。

  在他身後跟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雖然身著士子服,卻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勇武之氣。

  李臻坐在房間裡,他也立刻認了出來,來人竟然是敦煌李氏的家主李津,這著實讓他感到吃驚。

  他們只是偏門庶子,連每年參加族祭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家主上門來拜訪,在李臻印象中,只有祖父去世時家主才來過一次。

  李泉愣了半晌,問道:“你們有什麼事?”

  李津心中有點不高興,要知道他可是敦煌李氏家主,敦煌李氏數百族人的命運都由他掌控,李泉、李臻這種家族的庶房晚輩見到他居然不趕緊行拜禮,反而問他有什麼事?

  不過他今天是主動上門,有事情要找李臻幫忙,他便忍住心中不悅,勉強笑道:“我能進屋再說嗎?”

  李泉連忙道:“請進!請進!”

  她一陣風似跑回主堂,稍稍收拾一下房間,又迎了出來,笑道:“家主請進來坐!”

  畢竟這是李氏家主,李泉懂得一點人情世故,雖然她已出嫁,是曹家媳婦,但她要替弟弟著想,以後弟弟會有很多事有求於家族,真不能把家主得罪了。

  李津見李泉十分殷勤,心中稍微舒服了一點,點點頭負手走進了大堂,年輕男子就站在他身後,用一種挑釁的目光望著李臻。

  年輕男子叫做李盤,是李津的侄子,也是李氏家族的嫡子,他和李臻一樣,都在州學讀書,今年同樣參加武舉鄉試。

  李津坐了下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臻,見他居然不肯向自己行跪拜禮,他心中又有點不高興起來。

  “你就是李臻?”李津淡淡問道。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4章 以勢壓人

       李泉姐弟名義上也是敦煌李氏族人,但他們屬於偏房末枝,不受家族重視,甚至連族祭都沒有資格參加,不過還有一種說法,他們祖父李丹平原本不是敦煌李氏,而是屬於隴西李氏。

  這個說法也有幾分道理,否則以他們祖父李丹平沙州官學博士的身份,怎麼會沒有資格參與族祭?

  也正是這個原因,李臻對家族的感情極為淡漠,他前世就從不給人跪拜,今生更是只拜祖父和師父兩人,要他給這個高高在上、從不關心他們姐弟死活的家主跪拜,他的膝蓋可彎不下去。

  李臻躬身行一禮,“晚輩正是!”

  這時,李泉端茶進來,李津對她笑道:“妳先退下吧!我想和妳弟弟單獨談一談。”

  李泉見弟弟不肯跪拜家主,她心中著實有點擔憂,便陪笑道:“我弟弟才十七歲,很多事不懂,家主有什麼事就對我說吧!我能做主。”

  “好吧!妳也請坐。”

  李泉在桌子對面坐下,李臻就站在姐姐身後,瞥了一眼對面的李盤,雖然他們是族人,又同在州學讀書,但這個李盤的眼睛長在頭頂上,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今天他居然到自己家裡來了,李臻隱隱猜到了原因,估計今天的事情就和這個李盤有關。

  李津輕捋長鬚,不慌不忙對李泉道:“明天武舉考試之事,妳應該知道吧!”

  李泉當然知道,那可事關他弟弟的前途,而且聽說還有三個進京參加武舉的名額,他弟弟在敦煌少年中騎射沒有對手,這三個名額,有一個就是他們家的。

  “我知道,明天我家阿臻也要參加。”

  “是!妳弟弟很不錯,李家能有這樣一個出眾的人才,我這個家主也極感欣慰。”

  “家主過獎了,他還只是孩子,略有點長處,談不上什麼出眾。”

  李泉是個極為精明的女人,這個問題她考慮過不止一次,她弟弟確實出眾,讓她感到驕傲。

  人家和她說起來,都誇讚李家出了個人才,但家族從來就不聞不問,說明家主根本沒把阿臻放在心中。

  李泉也知道李家極重血統,像他們這種偏房庶子再出色也不會受家族重視,除非成為高官權貴。

  既然如此,為什麼今天家主倒跑來了?還說著虛偽的誇讚之詞,難道他們是有什麼目的嗎?

  想到目的,李泉心中也變得警惕起來。

  李津笑了笑又道:“李家有一支商隊,擁有五百頭駱駝,在沙州也數一數二,商隊有三十名護衛,但缺一個護衛首領,我打算讓妳弟弟去做護衛首領,若做得好,兩年後我提拔他做商隊副執事,妳看如何?”

  李臻站在在姐姐身後,他大概已經聽出一點名堂了,他便低聲提醒姐姐,“阿姊,我說好幫你釀酒的。”

  李津捋鬚呵呵笑了起來,“賢侄若想釀酒還不容易,李家在壽昌縣有座釀酒坊,我讓你去做執事,如何?”

  李泉卻聽懂弟弟的言外之意,她曾經考慮開個釀酒作坊,弟弟說幫自己釀酒,卻被她訓斥一通,不准他做生意而誤了前途,李泉立刻明白了家主此來的目的。

  李泉立刻搖頭道:“多謝家主的好意,我家阿臻明天要參加武舉鄉試,他有能力爭奪進京名額,我希望他能進京參加武舉,家主的好意,我心領了。”

  李津臉色微微一變,語氣明顯變得不悅起來,“你們或許不知道明天武舉的重要性!”

  “如果家主願說,我洗耳恭聽!”

  李津躊躇一下道:“明天的武舉考試將由王大將軍親自主持,這是沙州開鄉武舉以來的第一次,凡考中進京名額的武士子,他會親自寫一封推薦信給兵部,有王大將軍舉薦,必將前途無量,這樣機會太難得了。”

  李泉介面道:“正因為機會難得,才更值得爭取!”

  李津沒想到李泉比他弟弟還要難說話,他的臉色頓時沉下來,冷冷道:“既然妳不懂我的意思,那我就明說了,我今天到你們這裡來,就是希望李臻能主動放棄三個進京名額的爭奪。”

  停一下,他又加重了語氣,“我是李氏家主,我說的話,作為家族子弟就必須服從,明天李臻就不要參加騎射了。”

  李泉也憤怒了,這叫什麼,以勢壓人嗎?沒有見過這樣的家主,憑什麼她弟弟不能進京參加武舉,憑什麼要她弟弟放棄競爭?

  “家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族規有哪一條哪一款不准我弟弟爭取進京名額?”

  李泉這句話極為厲害,用族規的大帽子壓下來,令身為家主李津半天說不出話來。

  站在身後的李盤怒道:“名額早已內定,家主是一番好意來提醒,你們卻不識好歹.....”

  李津回頭狠狠瞪了李盤一眼,這件事情他怎麼能說出來,尤其給利益相關者更不能說,李盤嚇得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李泉已經完全明白了,她深深吸口氣,站起身道:“多謝家主好意,我們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還有事,家主請吧!”

  李津沒想到李泉竟然逐客,他心中大怒,站起身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快步離去。

  李泉等他們走了,‘哐當!’一聲把大門關上,“呸!還家主呢,給我李泉提鞋都不配。”

  李臻豎起大拇指贊道:“阿姊厲害,小弟心服口服!”

  “哎!你別說這種風涼話了,明天怎麼辦?他們名額都內定了。”

  “阿姊,我猜得到是哪三人?”

  “你知道?”

  李臻點點頭,“一個是張黎,他父親是豆盧軍副軍使張庭,其中一個名額非他莫屬,還有一個是索文,他弟弟索英已經向我洩露了,最後一個應該就是剛才的李盤,否則他不會跟家主一起來。”

  “可是....這三人都不是你的對手,讓你退出,多麼不公平!”李泉知道這三人都是敦煌的權貴子弟,不是他們這種平頭小民所能抗拒,她心中都絕望了。

  李臻緩緩搖頭,“阿姊,鄉試我絕不會退出!”

  李泉一怔,“名額都內定了,你能有什麼辦法?”

  李臻冷冷一笑,“我李臻就那麼容易受人擺佈嗎?”

  .......

  大唐天授元年,聖神皇帝武則天決心收復西域,任命鷹揚衛將軍王孝傑為武威道總管,與突厥人大將阿史那忠節討吐蕃,一舉擊敗吐蕃軍,收復了龜茲、焉耆、於闐、疏勒四鎮,重設安西都護府於龜茲。

  王孝傑由此立下大功,升左衛大將軍,這一次王孝傑率五萬大軍準備從沙州南下高原,討伐吐蕃軍以及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暫時駐紮在敦煌。

  而就在這時,沙州舉行一年一度武舉鄉試,王孝傑對此極有興趣,主動提出參與武舉鄉試,對前三名獲得進京鄉貢名額的士子,他將親筆寫推薦信給兵部。

  大帳內,唐軍名將王孝傑正負手來回踱步,顯得有些焦慮不安,他得到消息,他派去迎接朝廷使者的隊伍沒有能接到人,朝廷使者一行竟然在玉門關一帶失蹤了。

  這讓他既擔心,又有點奇怪,按理,朝廷使者在河西應該很安全才對,難道是河西走廊上的馬匪,可哪支馬匪敢如此膽大包天?襲擊聖上派出的使者。

  就在這時,他的親衛在帳外稟報:“大將軍,大營外有一個敦煌縣少年求見,他說有機密之事要稟報。”

  王孝傑正在思考使者失蹤一事,卻聽說有人要稟報機密,便自然而然把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他點點頭,“帶他進來!”

  片刻,兩名親兵將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帶進大帳,少年正是李臻,他原本是來碰碰運氣,看王孝傑肯不肯見他。

  他本來沒有抱太多希望,沒想到王孝傑居然同意見他了,著實令他一陣驚喜。

  李臻被帶進了大帳,大帳門口站著四名帶刀親衛,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大帳內只有一名頭戴金盔的大將,估計這就是唐朝名將王孝傑了。

  李臻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長揖施禮,“李臻參見王大將軍!”

  “你是什麼人,有什麼事見我?”

  “學生是敦煌士子,將參加明天武舉鄉試,但有人徇私舞弊,事先內定了進京名額,學生深感不平,特來向大將軍舉報。”

  王孝傑大怒,原來不是為使者失蹤之事而來,他一揮手,“趕出去!”

  幾名親衛上前推著他就走,李臻大喊:“鄉貢舞弊,推薦人也要受牽連,大將軍一世英名,想栽在三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身上嗎?”

  王孝傑一怔,“等一等!”他叫住了士兵。

  王孝傑這才反應過來,他記得自己是答應過寫推薦信,萬一推薦的真是紈絝無能之輩,觸怒了聖上,他確實要受到牽連。

  王孝傑走到李臻面前,見李臻昂首挺胸,絲毫不懼,他便冷冷問道:“你是活膩了嗎?膽敢跑來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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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5章 以身證明

       李臻這才看清王孝傑的相貌,他首先看見一雙極為銳利的眼睛,仿佛看透了自己內心一般,只見他年約四十餘歲,身高近七尺,虯須虎目,殺機凜冽,相貌非常威猛。

  李臻躬身行一禮,不慌不忙道:“學生不敢欺大將軍,所說句句是實。”

  他毫不畏懼迎著王孝傑,目光裡充滿了自信,王孝傑也暗暗點頭,普通小民見到自己都會嚇得磕頭如搗蒜。

  而眼前這少年卻不卑不亢,舉止得體,居然沒有被自己嚇著,頗有幾分膽識。

  李臻給王孝傑留下的第一印象還不錯,王孝傑又問道:“你為什麼說這次武舉鄉試有徇私舞弊?“

  “晚輩不敢隱瞞大將軍!”

  李臻便將李津找他的事情不慌不忙地說了一遍,最後道:“他雖然是學生家族的族長,但他參與徇私舞弊,首先就是對大唐皇帝不忠,對沙州眾多士子不義,如此不忠不義之人,學生絕不會袒護!”

  王孝傑心中好笑,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少年居然舉報自己的家主,膽子當真不小,若被家主得知此事,他在家族還待得下去嗎?

  王孝傑壓根就不知道,李臻從小到大和家族就沒有半點關係,既然家主李津要犧牲他,他李臻又豈能不奮起反抗?

  想了想,王孝傑又問道:“可是你並沒有證據,口說無憑,讓我怎麼辦?”

  李臻昂然道:“學生就是最好的證據,若三人進京名額中沒有我,那鄉試就是徇私舞弊了。”

  “好大的口氣!”

  王孝傑冷笑兩聲,他轉身從弓架上取過自己的寶雕弓,遞給李臻,“這是兩石五鬥弓,你能拉開嗎?”

  “學生願意一試!”

  李臻接過這張弓,感覺頗重,他雙臂較力,弓弦吱吱嘎嘎拉開了,他又換一隻手,拉了個滿弓,雖然比自己兩石暗影弓稍重,但他也能輕鬆拉開。

  “學生獻醜了!”

  王孝傑眼中露出驚訝之色,不僅僅是李臻輕鬆地拉開了他的寶弓,力量驚人,尤其剛才李臻一個無意識的換手動作,使他發現這個少年似乎能左右開弓。

  要知道騎射訓練一年便可合格,但要做到左右開弓,至少要下十年以上的苦功。

  難道這個少年七八歲就開始練習騎射了嗎?不太可能!王孝傑又抽出兩支箭,遞給李臻,隨即命令親衛,“牽我的赤血馬來!”

  李臻也明白了王孝傑的意思,他要親眼看自己射兩箭,才會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一股要強的勇氣也從他的骨子裡湧出來,他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公正待遇,就在此一舉了。

  ........

  騎射場就在中軍大帳不遠處,李臻騎在一匹異常雄壯的赤色駿馬之上,這是一匹來自大宛的汗血寶馬,是王孝傑收復安西的戰利品之一。

  戰馬體格強壯,四肢修長有力,長長的馬尾迎風飄舞,李臻騎在這匹戰馬上,手執寶弓,更顯得他雄姿英發,儀表出眾。

  李臻銳利的目光注視著遠處他的箭靶,騎射場中間畫了一條一丈寬的筆直馬道,長兩百步,在馬道前方第一百五十步左右,兩邊各擺放了一隻草人,相距馬道各約八十步。

  也就是說,他必須沿著馬道疾奔,奔到一百五十步時,同時左右開弓,射中兩隻草人靶,馬道雖長,但射箭區域只有二十步,留給他射箭的時間更是只有短短一刹那,這是考較騎射的最高標準。

  王孝傑坐在觀戰臺上,他頗為欣賞這個十七歲少年的勇氣,竟然敢來找自己來申訴,僅這份膽識就是一般人無法具備。

  而且還能拉開自己的兩石五鬥弓,以他的年紀,有這份力量著實少見,敦煌城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才,如果就這樣被埋沒,實在太可惜了。

  但王孝傑更期待看李臻的騎射箭術,他決定用軍中最高的騎射標準來考驗他。

  “大將軍,他準備好了。”

  王孝傑點點頭,“開始吧!”

  有士兵揮舞旗幟,大喊:“開始了!”

  李臻抽出一支箭咬在口中,另一支箭搭在弦上,雙腿猛地一夾戰馬,赤血戰馬長嘶一聲,邁開四蹄疾奔而出。

  這匹戰馬明顯比他白龍馬的速度快,而且氣勢更加迅猛,李臻只覺得耳邊風嗚嗚作響,戰馬瞬間便衝到一百五十步處。

  王孝傑緊張地站了起來,冷厲的目光注視著李臻一舉一動,四周數百名士兵觀戰士兵也紛紛伸長脖子,等待這個少年的射出兩箭。

  戰馬剛剛躍過射擊線,李臻用雙腿控馬,穩住身體,張弓如滿月,一箭射出。

  他不看結果,隨即換弓到左手,從口中抽出另一支箭,身體略成仰角,又是一箭閃電般射出,戰馬狂奔而過,瞬間衝過了二十步射擊線。

  四周鴉雀無聲,隨即掌聲如雷,歡呼聲響成一片,李臻在短短二十步內左右開弓射出了兩箭,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順暢,兩支箭正中靶心,令士兵們驚歎不已。

  兩名士兵扛著草人飛奔跑到觀戰台下,激動得高聲大喊,“大將軍,兩箭皆中眉心!”

  王孝傑捋鬚不語,他動心了,他從未見過如此騎射高明的少年,敦煌居然有這樣的人才,他怎麼能輕易放過?

  這時,李臻策馬緩緩而來,他翻身下馬,將寶弓高高舉起,“多謝大將軍寶弓,使學生能夠全力發揮!”

  王孝傑點點頭,“回大帳說話吧!”

  兩人快步走到大帳門口,卻正好遇到了豆盧軍副軍使張庭,張庭是敦煌四大世家中的張氏家族,張家世代在沙州為將,是敦煌最有權勢的地頭蛇。

  這次武舉鄉試雖然是由沙州司馬負責,但張庭作為地方軍使,也參與其中。

  張庭認識李臻,知道這少年頗為了得,就在剛才,他也正好看到了李臻的騎射表演,李臻的高超箭術令他讚歎不已。

  不過他也很奇怪,李臻怎麼會出現在唐軍大營內?又怎麼會給王孝傑表演箭術,這裡面發生什麼事?

  張庭單膝跪下向王孝傑抱拳施一禮,“末將參見大將軍!”

  “張軍使請起!”

  王孝傑看見張庭,心中有些為難了,張庭這個節骨眼趕來,有些事情倒不好當面對質。

  更重要是,王孝傑對李臻動了惜才之念,讓這個少年和張庭對質,只能是害了他。

  王孝傑心念一轉,便溫和地對李臻笑道:“我要和張軍使商議軍務,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準備明天的鄉試,希望你明天不要讓我失望。”

  李臻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再多說也沒有意義了,便向兩人行一禮,告辭而去,王孝傑望著他走遠,這才對張庭道:“我們進帳說話!”

  王孝傑走進帳中,命親兵都退下,這才對張庭道:“不用拘束,坐下說話吧!”

  王孝傑官任武威道總管,豆盧軍也屬於他的管轄範圍,他自然也就是張庭的頂頭上司。

  王孝傑喝了一口熱茶,沉思片刻道:“這個少年的箭術非常高明,張軍使知道嗎?”

  “卑職當然知道,他不僅箭術高明,馬球也打極好,我打算讓他參加沙州馬球隊。”

  “是嗎?可是我知道他明天要參加武舉鄉試,難道憑他的騎射箭術,還拿不到進京名額嗎?”

  張庭心中有點打鼓了,他在官場混了二十餘年,有足夠的官場敏感,他意識到王孝傑可能已經知道名額內定之事了,是不是李臻說的他不能肯定,但一定有人向王孝傑洩露了此事。

  不過這種鄉貢名額內定是很正常之事,在任何一個州縣都是小事一樁,這種出人頭地的機會不給權貴世家子弟,難道還會給寒門子弟不成?張庭相信王孝傑不會對此大驚小怪。

  他笑了笑道:“明天鄉試主要是考步射和騎射,步射估計李臻問題不大,但騎射的臨場發揮很重要,如果他發揮失常,他真不一定能拿到進京名額,儘管我也很欣賞他的騎射箭術。”

  張庭說的話很有道理,臨場發揮確實是影響騎射的重要因素,讓王孝傑無法反駁。

  其實王孝傑也並不想過問沙州的什麼內部交易,那是兵部的事情,和他無關,但如果讓他寫推薦信,那就關係到他的切身利益了。

  王孝傑沉吟片刻道:“我既然答應寫推薦信,自然不會出爾反爾,不過我舉薦的人,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的騎射水準,符合我的要求我才能寫,否則,聖上怪罪下來,我王孝傑承擔不起,張軍使明白嗎?”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6章 利益交換

       李臻回家時天已經黑了,他剛走進院子,大姊李泉一陣風似的衝過來,拉著他急問道:“阿臻,你下午到哪裡去了,我要擔心死了!”

  “我心情不好,出去走了一會兒。”

  李泉到處找遍了兄弟,都不見他,急得晚飯都沒吃,現在李臻終於回來了,她一顆心才放下。

  她本想狠狠教訓他一頓,可聽到他說這句話,她心中一腔怒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過來,阿姊有話對你說。”

  李泉把兄弟拉到房間坐下,“大姊知道你是為家主那番話煩惱,但你不要怕,管他什麼家主不家主,明天你誰也別讓,咱們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絕不做看人臉色過日子的可憐蟲。”

  難得阿姊說這番勵志的話,李臻不知心中是感動還是害怕,但他暫時不想說見過王孝傑之事,便笑道:“大姊不用擔心,我已經想通了,明天我絕不會退讓。”

  “這就對了。”

  李泉心中著實寬慰,決定再給兄弟一個鼓勵,她想了想又道:“等你明天武舉鄉試結束,大姊或許會給你一個出去走走的機會。”

  李臻大喜,“去哪裡?”

  “去哪裡暫時還不能說,我唯一擔心就是你從未出過門,不太放心你一個人去。”

  李臻連忙道:“阿姊不用擔心,我不是一個人去。”

  “我知道,無非就是你那幾個狐朋狗友,不過話說回來,若你們四人一起去,我倒真放心了。”

  李泉想著弟弟也長大了,應該給他一個出門鍛煉的機會,她便答應了。

  “那就這樣決定了,我明天給你們準備乾糧行李,後天出發,但從現在開始,你不准再想這件事,明天鄉試你給我好好發揮,給阿姊爭這口氣。”

  .......

  沙州地處邊陲,和吐蕃、突厥接壤,武風尤盛,敦煌家境稍好一點的人家都會讓孩子習文練武,強身健體,保衛家園。

  三年前,大唐開了武舉,各州縣也跟著開了鄉武舉,沙州也不例外,但兵部只給沙州每年三個鄉貢名額,名額如此寶貴,基本上每年都被沙州幾大世家瓜分。

  今年情況更是特殊,左衛大將軍王孝傑答應寫信向兵部推薦,王孝傑現在是大唐第一將,在軍方地位極高,如果他肯向兵部推薦,那這次三名鄉貢士子將前途無量。

  所以王孝傑剛剛答應推薦,幾大世家便開始激烈爭奪這三個名額,最後達成妥協,張庭拿走一個名額,給他兒子張黎。

  索家拿走一個名額,因為負責這次武舉鄉試的主官,正是出任沙州司馬的索知平,索家要給嫡長孫索文。

  還有一個名額,按照慣例,應該是由參加武舉的士子們公平爭奪,也算是一塊遮羞布,但這次李家和鄭家都想要這最後一個名額。

  最後眾人商議決定,如果李家能說服奪魁呼聲最高的李臻放棄參與競爭,那麼這個名額就給李家,鄭家權勢不足,只能放棄了。

  但今天李氏家主李津去李臻家說服他放棄鄉武舉,卻遇到了麻煩,李家姐弟堅決不肯放棄,這讓他倒有點難辦了。

  入夜,李津的馬車緩緩停在索家的大門前,索家府宅位於城西,由主宅和族房組成。

  主宅占地五十畝,是敦煌縣的第二大府宅,族宅更是有百戶人家之多,足足占去了大半條街。

  李津已事先派人送來了拜帖,索家已有準備,馬車剛停下,等候大門臺階上的索瑁連忙迎了上來,索瑁是家主索慶的次子,也是蚊蠅二俠中索英的父親。

  索瑁向走出馬車的李津躬身施一禮,“歡迎李縣公光臨寒舍!”

  李津繼承了父親開國縣公的爵位,大家都稱他為李縣公,這也是他最榮耀的身份。

  李津回禮笑道:“聽聞索賢弟上月娶新妾,恭喜啊!”

  “呵呵!讓縣公見笑了,父親和家叔都已在內堂等候,縣公請吧!”

  “請!”

  索瑁領著李津進了大門,兩名丫鬟在前面挑著燈籠引路,兩人快步向內堂走去。

  索府內堂上,索氏家主索慶正在和兄弟索知平商量著明天武舉的一些細節安排。

  索慶今年約六十餘歲,是個貌不驚人的乾瘦老頭子,年輕時他率領索氏商隊走南闖北,在河西道上留下赫赫威名。

  現在已年邁,精力大不如前,家族之事都交給四個兒子,他則隱居幕後,頤養天年了。

  這次武舉鄉試因為有大將軍王孝傑的推薦,結果把他也驚動了,無論如何,他要為長孫索文拿到一封推薦信。

  他有自己想法,沙州有五百地方州兵,他希望由長孫索文來統帥這五百士兵。

  加上兄弟是沙州司馬,他們索家就有了和張家抗衡的軍權,所以長孫進京考武舉進士科,就顯得尤其重要。

  索知平現任沙州司馬,武舉鄉試正是他的職權範圍,他見兄長頗為擔心,便笑道:“大哥不用擔心,阿文也算是敦煌子弟中的佼佼者,騎射了得,我曾和張庭私下給敦煌子弟排名,阿文騎射武力可排到第三,只略遜於張庭之子。”

  “第一是誰?”索慶語速很慢,聲音略有點沙啞。

  “第一名叫李臻,大哥應該有印象,去年沙州馬球賽,此人奪得球技頭彩,轟動了全城。”

  “原來就是他!”

  索慶印象很深,原本馬球頭彩應該被自己長孫索文奪取,最後卻落在一個異軍突起的少年手中,這個少年原來就是李臻。

  索慶緩緩點頭,“我記得他,騎射排名第一,難怪馬球打得好。”

  “正是此人,可惜如此良玉,李家卻視若棄履。”

  “這是為何?”

  略一遲疑,索慶忽然明白過來,不用說,這個李臻一定是偏房庶枝,在極重血統的李家,這樣的子弟出不了頭,其實不僅是李家,他們索家何嘗不是如此。

  索知平又道:“雖然王孝傑在場觀戰,但請大哥放心,李臻不會影響到阿文的名額,也不會影響到張庭之子的名額,倒是會影響到李家的那個名額,我們已經商量好,由李津去說服李臻退出名額爭奪。”

  索慶笑了起來,“如果李津說服不了李臻,他是不是就要有求於你了?”

  索知平明白大哥的意思,也笑道:“今晚他來拜訪,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吧!大哥想好條件了嗎?”

  索慶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這時,索瑁匆匆走上內堂,躬身稟報道:“父親、二叔,李縣公來了。”

  李津走進內堂,和索慶、索知平一一見禮,他是晚輩,禮節上頗為客氣,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寒暄幾句,索慶便請李津坐下。

  這件事是索知平和李津商量,索慶並不參與,他坐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喝茶,就仿佛此事和他無關。

  “如何,縣公說服李臻退出爭奪名額了嗎?”索知平笑問道。

  李津苦笑一聲,如果他能說服李臻,那今晚他就不會來拜訪索家了。

  他歎了口氣,“他們姐弟很固執,不管我怎麼利誘威逼,他們就是不肯放棄名額,估計李臻明天要參加騎射應試。”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王孝傑在場觀戰,李臻是否參加騎射,對結果都沒有任何影響,就算他表現出色,列他為第四就行了,反正普通人也不太懂。

  但王孝傑親自在場,想糊弄他就難了,所以他們只能勸說李臻自己放棄。

  但李臻姐弟的固執著實使李津感到頭疼,他也只能屈尊來求索知平幫忙,他又試探著問道:“這件事,索司馬能否再想想別的辦法?”

  索知平呵呵一笑,“辦法當然有,只是.....”

  他說到這,回頭看了看大哥索慶,李津頓時明白過來了,索家不可能白幫這個忙,他又對索慶笑道:“都是世交,家主不妨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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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7章 武舉鄉試

       索慶捋鬚微微一笑,“朝廷派使者來敦煌之事,縣公知道嗎?”

  李津一怔,這件事他真不知道,朝廷派使者來敦煌做什麼?

  索慶看出他的疑惑,便笑了笑說:“使者是為大雲彌勒像之事而來,聽說聖神皇帝極為重視這尊大像,派心腹前來參與籌建,這幾天人就要到了,這可是敦煌的大事啊!”

  李津愕然,“不是說敦煌不建彌勒像嗎?”

  李津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怎麼知道敦煌不建彌勒像,這不就等於告訴索慶,他朝中也有人嗎?

  索慶卻佯作沒有聽懂,又笑道:“我倒沒有聽說敦煌不建,反正我接到魏王的來信,聖上派心腹來了,具體派什麼人,魏王也沒有明說,反正人要來了,大像之事得儘快開始籌備,但我希望這次是索家獨立完成。”

  索慶當然知道,這次彌勒像建造一個極好的進階機會,遠遠超過了所謂武舉鄉試。

  如果他能把塑造彌勒大像之事拿到,取悅聖上,到時武承嗣再給聖上說一句,這是敦煌索家全心盡忠,對索家前途將有大大的好處,無論如何,這個機會他絕不能放過了。

  他本來想答應李家別的好處,正好李津有求於索家,索慶決定利用這次機會讓李家退出彌勒像的建造

  李津明白過來了,這就是索家的條件,索知平幫他制止李臻參加名額爭奪,大雲彌勒像就由索家一家獨佔,只是....這個條件有點太高了。

  他沉吟一下道:“可是張家和鄭家或許也要參與彌勒像建造。”

  “張家已經明確表態這次不參與,至於鄭家,我會去和鄭林談。”

  索慶眼睛笑眯了起來,言外之意就剩下你們李家了,李津又沉思了片刻。

  雖然這種事應該由家族長老會來討論決定,不過時間緊迫,為了拿到最後一個進京名額,拿到王孝傑的推薦信,他最終決定讓步了。

  .........

  就在李津和索慶達成了交換條件的同時,副軍使張庭也坐在自己的府邸後園望著兒子張黎騎馬射箭。

  張黎是張庭的次子,今年二十歲,他長得酷似其父,身材高大,一張方臉,相貌堂堂,張家世代從武,張黎六歲開始接受系統訓練。

  先天的武學基礎和後天的刻苦訓練,使他成為敦煌年輕子弟中的佼佼者,若沒有李臻這個神奇的平民子弟,他絕對是沙州第一。

  張黎並不是州學士子,他其實是豆盧軍的一名隊正,但他也曾在州學讀書,這次他便是以州學士子的身份參與武舉鄉試。

  爭奪三個進京名額,他勢在必得,如果進京能考中,他就可以從隊正升為校尉。

  儘管他父親是副軍使,但想升為校尉,必須由兵部來任命,軍隊升職制度很嚴,他父親也沒有辦法。

  張黎不斷催動戰馬奔馳,左右開弓,一支支箭射向五十步外的箭靶。

  雖然是夜間,但箭靶上方掛了一盞燈籠,所以看得很清楚,如果是白天,他可以在八十步外騎射。

  旁邊張庭沉思不語,他今天親眼目睹了李臻的騎射,那種瞬間雙射、箭中眉心的神技比他兒子高明得太多,雖然兒子排名第二,實際上他差李臻太遠。

  但讓張庭擔心是今天他和王孝傑的一番對話,王孝傑顯然已經知道名單內定之事。

  所以他最後有點變卦了,什麼叫做符合他的要求才寫推薦信,誰知道他的要求是什麼?

  說白了,王孝傑就是不打算寫推薦信了,想想也有理由,他已看到了李臻的騎射,再讓他看別人的騎射,他哪裡還看得上眼,或許他的要求就是和李臻一樣水準。

  現在張庭有點為難,他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索知平,還是索性裝聾作啞,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沙州四大世家絕不是鐵板一塊,而是暗中內鬥不已,比如沙州有豆盧軍長駐,沙州的治安一直都是由豆盧軍負責,沙州司馬只掛一個虛職。

  但三年前,索家走了第一權臣魏王武承嗣的關係,索知平出任沙州司馬,他竟然按照中原的制度,組建了地方州兵。

  索知平把敦煌和壽昌兩縣的治安權奪了過去,變成地方州兵管城內治安,豆盧軍管對外防禦。

  這是中原的制度不假,但這裡是沙州邊陲,刺史兼任豆盧軍軍使,就算他張庭不能兼任沙州司馬,那至少司馬的實權是屬於他的,這是慣例。

  現在被索家奪走了他的司馬實權,讓張庭心中怎麼高興得起來。

  人人都知道張家與索家暗中不和,根源就在於此,只是面子上大家過得去罷了,都是鄉黨,也沒必要撕破臉皮。

  這次三個進京名額,大家各取所需,他張庭拿走一個,索家拿走一個,至於第三個名額,那與他張庭無關,由索家和李家自己去商量。

  想到索家對自己利益的侵犯,張庭終於做出了決定,王孝傑看重李臻之事他就當不知道,裝聾作啞,至於推薦信,他更是一無所知。

  ........

  每年冬春之際,大唐各州、縣的要把官學或者私學的士子挑出來,進行初步考試,把優秀者推舉到尚書省應考,叫做鄉貢。

  如果地方保舉不當,不僅被錯舉的人不能與試,就連他的所有同鄉都要受到牽連,被剝奪考試資格,若存在嚴重舞弊,甚至還要連累到所在的地方官府。

  武舉也是一樣,各州每年推薦武舉鄉貢前往京城參加兵部考試,名額或多或少,沙州人口較少,一共只有敦煌和壽昌兩個縣,所以每年只得到三個鄉貢名額。

  武舉鄉試在沙州今年已是第三年,因為進京名額太少,基本上都是內定,當然他們推薦的人也是弓馬僂禲A武藝不錯的子弟,不是李臻說的那樣推薦紈絝無能子弟,畢竟進京出醜會連累到地方官府。

  沙州尚武之風極盛,這次一共有六百余人參加武舉鄉試,一些學文的子弟同樣也在練武,這就是州學武科的士子。

  州學士子參加武舉鄉試的人不多,不到百人,其餘五百餘人都來自敦煌縣和壽昌縣的六家武館。

  武舉鄉試一共考四門,舉重、套路槍法、步射和騎射,一般通過前三項就算合格了。

  憑此取得地方官府認可的鄉武舉資歷,憑這個武舉資歷就能找到不錯的飯碗,這也是大多數考生的目的。

  比如可以去州衙、縣衙為吏,可以去護衛商隊,若有關係,甚至還可以加入豆盧軍,成為低級軍官。

  但想進京參加兵部武舉,就得靠騎射來爭取,實際上,參加最後騎射爭奪進京名額之人,幾乎都來自州學士子。

  舉重和套路槍法之前已經考過了,今天是考步射和騎射,步射分在三個考場,騎射則在敦煌大校場內舉行。

  東天空剛剛翻起魚肚白,晨曦青朦,一輪彎月掛在天空,大街上卻已經熱鬧起來,隨處可見穿著武士服、後背弓箭的少年兒郎。

  李臻騎馬來到了東校場,今天康思思沒有跟他同來,她是觀眾,要到騎射考試時才會出現。

  東校場門口擠滿了正在登記的考生,李臻正東張西望,卻聽見身後有人在喊:“老李,這邊!這邊!”

  李臻一回頭,看見一個肥胖的少年站在一個角落向他揮手。

  李臻大喜,連忙牽馬走了過去,“老胖,你登記了沒有?”

  “還沒呢!不急,早登記也沒用。”

  胖子是李臻最好的朋友,名叫酒志,大家都叫他酒胖子,父親是敦煌有名的屠戶。

  胖子和李臻同歲,兩人一起長大,他的性格開朗風趣,忘塵大師也頗為喜歡他,收他為記名弟子,讓他和李臻一起讀書習武。

  胖子的書讀得不好,武藝也稀鬆平常,不過他也有一手絕活,那就是飛刀厲害,三十步內可百發百中。

  胖子的弟弟酒平也跟著兄長一起來,他是李臻的崇拜者,連忙殷勤地接過白馬韁繩,“臻哥,我替你看馬。”

  “多謝了!”

  李臻這才發現胖子還是牽著他平時騎的小瘦驢,不由奇怪問道:“老胖,等會兒考騎射,你騎什麼?”

  胖子撓撓頭,貌似很苦惱道:“昨天去騾馬行租馬,晚了一步,馬都被都租掉了,所以.....”

  李臻見酒平向自己眨眨眼,他立刻明白了,便拍拍胖子的肩膀笑道:“沒關係,假如允許考飛刀,進京名額非你莫屬。”

  “那是!那是!哎,沒辦法,租不到馬,只好被迫放棄騎射了,不知思思該怎麼笑話我。”

  旁邊酒平忍不住捂嘴偷笑,胖子若有所感,扭過頭狠狠瞪了他了一眼,“笑什麼笑,難道你老哥是那種臨陣退縮的人嗎?”

  李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哥哥從不會臨陣退縮,只是有點胖,步伐當然會比別人慢一點,別人都陣亡了,他還沒有趕到,老胖,對不對?”

  酒志笑眯了眼睛,大有一種‘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李’的感慨。

  這時,門口登記處有人大喊:“李臻!州學的士子李臻來了沒有?”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8章 制度陷阱

     是一名考官在門口大喊,李臻連忙舉手,“在這裡!”

  “快過來登記,你們州學就剩你一個沒有登記了。”

  酒志在後面嘟囔一句,“睜眼說瞎話,明明老子也是州學士子,也沒有登記,又算什麼?”

  “估計他們已經糊塗了,一起去登記吧!”

  酒志把瘦驢也交給弟弟,兩人擠到登記台前,交上考生竹牌,考官將登記薄攤在李臻面前,“快登記,你是第一批考試,考試時間要到了。”

  “這位考官大爺,請問我是第幾批?”旁邊酒志問道。

  “你?”考官愣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酒志,喝酒的酒,志向的志!”

  “酒志在這邊!”旁邊另一名考官喊道。

  “勞駕各位,讓一讓!”酒志拼命擠了過去。

  這時,李臻登記結束,考官指了指大門,“進去吧!你在第一個棚裡選弓箭,藍色那個大棚,別走錯了。”

  “多謝!”

  李臻先進了校場,校場內已經佈置好,擺放了十隻靶,射程約五十步,每次十個人同時射箭,在規定時間內射出五支箭,三支中靶就算合格,要想參與騎射,必須五支箭全部中靶。

  旁邊搭了五座棚子,這是給考生選弓箭並且等候考試之處,第一座便是藍色大棚。

  “老李!”

  酒志從後面追了上來,“奇怪了,我明明和你一起報名,怎麼被分到第八批,你卻是第一批。”

  “誰知道,或許是隨意分吧!老胖,你在哪個棚?”

  “第三個棚,紅色那座。”

  酒志又拉住李臻低聲道:“聽說今年規則改了,只有五十人有資格參加騎射,按步射成績選拔,你要當心,別大意失荊州了。”

  李臻點點頭,這個規定他能理解,因為王孝傑在場,所以要保證考生品質,以免像去年一樣考生良莠不齊。

  去年一百名騎射考生中居然有六十人脫靶將箭射飛,這種情況若今年在王孝傑面前出現,會丟盡沙州的顏面。

  “我會注意,等會兒大門口見,我還有事情找你商量呢!”

  “好!”

  酒志飛奔而去,李臻則進了第一座大棚,棚內已有二十餘人,靠邊上擺著三排弓箭架,有兩名考官,一人負責正式登記,另一人負責幫忙選弓箭。

  所謂考官,其實都是臨時抽調的地方州兵,態度十分粗野,考生動作稍微慢一點,便被考官指著鼻子大吼大叫。

  不過他們似乎認識李臻,對他還算客氣,李臻來到弓架前,弓架上全部是步弓。

  比李臻用的騎弓要大,而且做工也比較粗糙,遠不能和他的騎弓比,他的弓可是師父耗費三年時間才製成,堪比名匠之弓。

  步弓從五斗弓到一石弓不等,因人而異,可以自己挑選,李臻對弓比較挑剔,一連試了三四張,都不滿意,太輕了。

  這時,幫助選弓的考官慢慢走過來笑道:“臻公子是不是覺得不順手?”

  這名考官留著一撮焦黃鼠鬚,頗為醒目,李臻見他認識自己,也笑了笑道:“都太輕了,稍重一點的沒有嗎?”

  “好像有一張稍重的。”

  考官帶他走到第三排,拾起最邊上的一把弓道:“這把最重,沒人選它,公子不妨試試看?”

  李臻張弓慢慢拉開,這竟然是一把兩石弓,正好合他的臂力,李臻大喜,“這就這把了。”

  鼠鬚考官微微一笑,“快去吧!考試要開始了。”

  ‘咚!咚!咚!’

  鼓聲敲響了,天剛剛亮,第一批十名考生開始了步射,每人身旁有箭壺,壺內五支箭,要求在鼓聲結束前全部射完,眾人都很緊張,心和鼓點一起跳動。

  李臻卻很輕鬆,這種步射考試對他而言,簡直輕而易舉,輕輕鬆松五支箭全中靶心,應該是滿分。

  “恭喜臻公子通過考試!”

  那名焦黃鼠鬚考官出現在李臻面前,笑容滿面道:“成績已經確認,目前排名第一,主考官讓我通知公子去大校場準備參加騎射,騎射將在那裡舉行。”

  “多謝!”

  李臻將弓遞給他,快步向外面走去,對他而言,這種步射沒有任何意義,他關心的是騎射,。

  他今天狀態非常不錯,只要正常發揮,進京名額非他莫屬。

  李臻走出校場,老遠便看見了康思思,這時她看見了李臻,高興得跳起來,“這邊,三郎哥哥!”

  她的聲音嬌嗲,喊得又親密,旁邊很多人都側目向她望去,她卻毫不在意地衝上來,親密挽住了李臻的胳膊,“三郎哥哥,等你半天了。”

  李臻望著思思的兩頰笑渦的霞光蕩漾,他心中湧起一縷溫情,也忍不住開心起來。

  “思思,你二哥呢?”

  “他去大校場那邊占位子了,泉大姊也來了,剛才我還見到她,估計她也去大校場了,她讓我轉告你,讓你放下包裹,輕裝上陣。”

  原來大姊也來了,這時他又想起一事,對思思歉然道:“我明天要出門幾天,上次答應去看你的跳舞比賽,可能去不了。”

  思思神情黯然,“我聽泉大姊說了,你去不了也沒辦法。”

  李臻見她難過,便笑道:“要不你也跟我們一起出遊,你二哥也要去呢!”

  思思慢慢低下頭,“我真的很想去啊!可是...這次跳舞比賽很重要,聽說跳得好還能去長安,對不起,三郎哥哥,我...我真的不想放棄。”

  李臻眉頭一皺,“妳要去長安?”

  思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搖頭,“沒有啊!我只是說說,我爹爹哪裡會准我去。”

  李臻不太相信,這小娘一心想去長安和洛陽,她可別做了傻事,他又叮囑道:“就算你爹爹答應,你也不能去!你還不到十四歲,一個人去長安太危險了。”

  “我不會去啦!”

  李臻還是有點不放心,有時間他要給康大叔說說,得把她看緊一點。

  ........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步射考試非常快,僅僅一個時辰,三個考場的六百多名考生便完成了步射。

  大部分考生到此都結束了,但還有五十名考生要參加騎射,爭奪三個進京鄉貢名額。

  這才是武舉鄉試的重頭戲,騎射在敦煌大校場內舉行,這裡也是沙州的馬球賽場,每年的馬球比賽會吸引數萬沙州民眾跑來觀戰,盛況空前。

  今天的武舉鄉試騎射也吸引了上萬名觀眾,他們擠滿了四周的觀戰場地。

  數千士兵負責維持秩序,在北面則有一座看臺,沙州的高官們都坐在看臺之上。

  包括太守李無虧,長史蔣源,司馬索知平、副軍使張庭,另外還有敦煌和壽昌兩縣縣令,李氏家主李津,鄭氏家主鄭林等等。

  今天還有兩名貴客,一個是左衛大將軍、武威道總管王孝傑,另一個是王孝傑的副將蘇宏暉,王孝傑是正三品銜,位高權重。

  而太守李無虧不過是正四品下階,不僅官職上差了好幾級,而且朝廷地位也遠不能比,他甚至連副將蘇宏暉也比不上。

  王孝傑坐在正中主位元,蘇宏暉則坐在第二排,畢竟李無虧是主人,他要陪同王孝傑,哪有主人坐在後面的道理。

  王孝傑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他眯著眼欣賞馬球場上一隊舞姬翩翩起舞。

  坐在他身後的張庭也笑而不語,他今天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會揭穿王孝傑和李臻的暗中聯繫。

  不過有一點他毫不含糊,無論如何,屬於他兒子的名額,他絕不會放棄。

  “大將軍軍中也有將領被推薦去京城參加武舉嗎?”李無虧笑問道。

  “以前有,但今年還沒考慮,畢竟要打仗了,暫時沒有這個心思。”

  李無虧點點頭,又關切地說道:“聽說聖上派高延福出使敦煌,應該這幾天就到了,我卻沒有消息,我已讓張軍使派軍隊去迎接,大將軍是不是也派軍隊去迎接一下比較好?”

  李無虧提到了王孝傑最心煩意亂之事,他驀地一驚,“使君說,聖上是派高延福來?”

  “官牒上是這樣說的,難道不是高府君?”

  王孝傑更加擔心起來,高延福可是聖上的心腹宦官,位高權重,萬一他出什麼事,自己怎麼擔待得起這個責任。

  李無虧的意思他聽懂了,李無虧只負責沙州範圍,而他王孝傑卻管整個河西,他也應該派出軍隊去迎接。

  王孝傑掩飾住心中的擔憂,點點頭笑道:“我已經派軍隊去了,我暫時沒有消息,高府君應該有宮廷侍衛,安全上不會有什麼問題,李使君以為呢?”

  “我也希望沒有什麼問題。”

  這時,索知平上前施禮道:“大將軍、使君,騎射馬上開始了。”

  王孝傑思緒不在比試場上,便心不在焉地問道:“有多少人參加?”

  “大約五十人左右,都是步弓考試的佼佼者,也是我們沙州最優秀的騎射少年,相信大將軍不會失望。”

  王孝傑隨口答應一聲,“那就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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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9章 絕不甘心

       騎射比試已經開始了,之所以騎射叫比試而不叫考試,是因為步射有標準,合格即可,沒有什麼比賽競爭。

  騎射就相反,沒有標準,完全是參賽士子之間的競爭,技高者勝出,所以叫比試.

  騎射共考十輪,一輪考五人,每人都只有一次機會,其他人都在校場外等候,叫到名字才能進去。

  這也是今年的新規矩,去年大家一起進場等候,據說去年士子間互有騷擾,影響成績發揮,所以臨時改掉了規則。

  李臻牽著他的白馬和一眾士子在外面等候,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步射最後成績,不過他是五箭全中靶心,且成績已被主考官確認,進前三沒有問題。

  眾人都牽著馬,豎直了耳朵,聽上面考官叫自己名字。

  很多士子都不是第一次參加比試了,有的還是第三次參加,這些都是沙州大戶人家子弟,家境優越,養得起戰馬。

  “索平、李盤!”

  考官高聲念著名字,聲音很高,念兩到三遍,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李盤翻身上馬,不屑地瞥了一眼李臻,“還不死心嗎?”

  李盤仰天一陣大笑,催馬衝進了比試場內,這時外面只剩下三個人了,依然沒有喊到他,李臻心中也開始打鼓,難道真沒有自己嗎?

  不可能啊!他的步射箭箭中靶心,五名考官同時記成績,由主考官通知他參加騎射,制度嚴密,沒有理由不讓自己參加騎射。

  李臻想到了剛才李盤的神態和他說的話,這裡面難道真藏有什麼陰謀?

  李臻再也忍不住,催馬上前,高聲問考官道:“請問,有李臻的名字嗎?”

  考官看了看名單,搖搖頭道:“名單裡只有一個姓李的,叫做李盤,剛才已經進去了,很抱歉,沒有李臻!”

  李臻愣住了,繼而大怒,“為什麼會沒有我?”

  考官是個老者,他瞥了一眼李臻,慢慢悠悠道:“年輕人,沒有你不正常嗎?說明你的步射不合格,排不進五十個騎射名額,自然就沒有你了,火氣不要太大,我老人家心臟不好。”

  李臻已經明白了,這幫該死的傢伙在步射時弄手腳,壓低自己成績,把自己降到五十個騎射名額之外,他自然就沒有資格參加騎射了。

  他們都是高官,權力遮天,做這種手段簡直輕而易舉,李臻倒冷靜下來了。

  他克制住心中怒火,抱拳問道:“請問考官,我想查步射成績,該怎麼查?”

  老者又看了他一眼,用筆悄悄指了指旁邊一名考官,李臻立刻調轉馬頭,衝到這名考官面前,施禮道:“我想查步射成績,是找你嗎?”

  “原來是臻公子,你沒有進去嗎?”這名考官認識李臻,漫不經心的問道。

  李臻搖了搖頭,“說我步射成績不合格,我想知道我步射究竟排多少名,是不是第五十一名?”

  “這個....”

  考官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他半天才取出一卷名單,“按規矩,不允許查名次,不過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我幫你看看。”

  考官從頭找到尾,他也有點愣住了,“臻公子,我也不敢相信,但上面寫得很清楚,你的名次排在最後。”

  “什麼叫最後?”李臻快要暴怒了。

  “就是....沒有成績。”

  李臻一把從考官手中搶過名卷,考官頓時大喊,“這個你不能看,快還給我!”

  李臻不睬他,他在名單最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確實沒有成績,後面有個小小備註,‘用弓違規’。

  李臻儼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淋下,他到今天才領教到官場的手段,原來至始至終就是一個陷阱。

  讓自己去第一座大棚,安排了專門的人給自己選弓,誘引自己選了那把兩石弓,最後又及時出現,把弓拿走,環環相扣,沒有一絲漏洞。

  他也曾想到李津不會死心,他本能的想到李津會在騎射中搞鬼,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在步射時就下手了,巧妙地讓他失去了參加騎射的資格。

  而且還讓他鄉武舉不合格,就算王孝傑想幫他,讓他進去參加騎射,但沒有地方官府的武舉認可,他的騎射發揮再出色也沒有資格進京。

  李臻第一次感到了絕望,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民,最終只能被當權者玩弄於股掌之中。

  但他絕不甘心,就算他沒有任何成績,他也要讓沙州人知道他的遭遇。

  李臻心中憤怒之極,他調轉馬頭,狠狠猛抽一鞭馬臀,催馬向比試場內疾奔而去。

  “攔住他!”幾名官員大喊。

  十幾名士兵衝過來,揮長槍攔住了他的去路,李臻一提戰馬,雙腿猛夾,戰馬長嘶一聲,騰空而起,從十幾名士兵頭頂越過,衝進了比試場地。

  比試場內鼓聲如雷,民眾們如癡如醉大喊,為騎手鼓掌加油,酒志等人站在南面的第一排,他們東張西望尋找李臻,都有點著急了。

  康思思急得直跺腳,“死胖子,你到底看見三郎哥哥沒有?已經都快結束,他怎麼還不上場?”

  酒志無奈地攤開手,“我和你站在一起,你沒看見,我就能看見嗎?”

  這時,李泉擠了過來,“思思,小胖,看見我家阿臻沒有?”

  “大姊,我們也沒有看見他,很奇怪,他早該上場了,怎麼還不來?”

  就在這時,康大壯指著門口大喊起來,“快看,阿臻出來了!”

  眾人都看見了,只見李臻騎在白馬,一陣狂風似的衝進了比試場,後面追著一群士兵,卻被李臻越甩越遠。

  康思思和李泉興奮得大喊起來,酒志更是激動得拳掌相擊,“果然不出我胖爺所料,壓軸的最後一個。”

  高臺上,幾名高官表情各異,王孝傑和張庭皆不露聲色,就仿佛不知道來者是誰。

  李無虧和長史蔣源只管科舉鄉試,對武舉基本不管,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唯有索知平和李津面面相覷,這小子怎麼會衝進來?李津感到一絲不妙,事情恐怕要鬧大了。

  這時,李臻縱馬奔至高臺前,他在台前抱拳大喊:“大將軍,學生李臻願為你表演騎射!”

  王孝傑呵呵一笑,“你是何人?為何要為我表演騎射,難道你不參加騎射比試?”

  刺史李無虧認出了李臻,他很驚訝,回頭問索知平,“索司馬,這孩子沒有參加騎射嗎?”

  索知平慌忙搖頭,“具體下官也不知,張軍使知道嗎?”

  他順手將事情推給了張庭,張庭笑了起來,“索司馬是沙州司馬,全權負責武舉鄉試,我不過是出兵維持秩序,怎麼問起我來了?”

  王孝傑故作驚訝問道:“這少年很重要嗎?”

  李無虧已經有點明白了,估計這幾個人把李臻給坑了,他雖然是一個比較有正義感的官員,但畢竟是官場中人。

  他不想為一個普通少年得罪同僚,而且這裡面估計涉及到某種醜聞,家醜可不能外揚。

  李無虧笑了笑道:“這少年在敦煌騎射很有名氣,也不知為什麼他沒有參加今天的騎射比試。”

  王孝傑似乎更加有興趣了,問索知平道:“比試什麼時候結束?”

  “回稟大將軍,還有最後一輪。”

  “這樣吧!反正時間還早,坐著也沒事,既然這少年在沙州騎射有名,不妨就讓他表演一下騎射,各位以為如何?”

  眾人都覺得不妥,哪有自己跑出來要表演騎射的,就算有表演也是官府事先安排好。

  唯有張庭應和道:“大將軍既然有此雅興,我覺得應該安排一下,索司馬的意思呢?”

  索知平心中暗罵,但王孝傑已經開口,他不能掃大將軍的面子,只得勉強笑道:“可以安排!”

  王孝傑點點頭,起身對李臻笑道:“這位少年,大家都同意比試結束後讓你表演騎射,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張庭也笑道,“李公子,王大將軍是遠到的貴客,他既然願意看你表演騎射,你就別掃了大將軍的興致。”

  張庭就是在暗示李臻,不要把事情說出來,掃了大家的興,對你沒好處。

  李臻已經從最初的憤怒中冷靜下來,默默點了點頭,他已經明白張庭的意思了,王孝傑只是客人,客人不會管主人家的事情,看樣子,他是沒法翻盤了。

  但李臻也憋足了一口氣,就算沒法翻盤,他也要揚眉吐氣一番,讓他們看一看,什麼是真正的箭術,要讓他們感到羞辱。

  “多謝大將軍!”

  李臻調轉馬頭向場外奔去,磨拳搽掌,準備最後一刻的雪恥。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0章 技壓全場

       比試場上還有五名士子,他們是索知平刻意選出的壓軸考生,張黎、索平、李盤、鄭寒和趙元禮。

  這裡面除了趙元禮是普通大戶人家子弟外,其他四人則代表了沙州的四大世家。

  他們也是敦煌最優秀的騎射子弟,李臻獨佔魁首,他們五人則分別排名二到六名。

  五名子弟鮮衣怒馬,每個都人身材高大,器宇軒昂,手執射雕弓,在比試道上一字排開,春風吹拂中,人馬精神,顯得格外的玉樹臨風。

  但普通民眾卻不管什麼刻意安排,他們的情緒被徹底調動起來,所有人都聲嘶力竭呐喊助威,連士兵也跟著高喊起來,鼓聲越敲越響,震天動地。

  李無虧也頗感有面子,捋鬚對王孝傑笑道:“大將軍覺得這幾個敦煌子弟如何?”

  王孝傑點了點頭,“不錯,幾名少年儀容出眾,就不知騎射如何?”

  “呵呵!這是我們敦煌最優秀的子弟,特地放在最後比試。”

  “是嗎?”

  王孝傑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遠處的李臻,“那我就更有興趣了。”

  李無虧立刻吩咐索知平,“索司馬,開始吧!”

  索知平奔跑到高臺邊揮手大喊:“開始了!”

  他也很緊張,不知索平能不能給索家爭個面子,這時,李津也緊張地站了起來,他手心裡攥滿汗水。

  李盤的排名位子比較微妙,去掉了李臻,他正好排名第三,如果他臨場發揮失常,可能就會被鄭寒取代,那可就糟糕了。

  其實只要李盤能發揮正常,就算略略遜色一點,也能在步射上把失分補回來。

  這也是今年臨時改變的規則,把步射成績算進去,有利於操縱內定名單,關鍵是李盤不要發揮失常。

  這時,邊上士兵揮動了出發的紅旗,五名士子按照順序先後縱馬疾奔,每人只能射一箭。

  他們在五十步長的奔跑距離內,射右首六十步外的草人靶,然後就看每個人射中的部位來評判高下。

  這是軍方標準的騎射測試方法,比起李臻在軍營的騎射,難度降低了很多。

  李臻是在二十步的奔跑距離內,兩支箭左右開弓射八十步外的草人靶,是屬於最高的難度,極少有人能辦到。

  第一個就是張黎,在兩邊觀眾的一陣陣呐喊助威聲中,他縱馬疾奔,進入了射擊線,張弓一箭射出,發揮極為平穩,長箭正中草人咽喉,整個比試場都沸騰了。

  唯獨王孝傑和張庭沒有反應,兩人都親眼目睹了李臻的神射,張黎的水準實在差了一大截,不值得歡呼。

  這時,王孝傑對張庭微微笑道:“令郎射得不錯,我會給他寫推薦信。”

  張庭大喜,連忙欠身道:“多謝大將軍美譽。”

  這時,賽場上歡呼聲再度震響如雷,這是索平的一箭射出了,他射得也不錯,正中胸心,可以和張黎的一箭媲美。

  索知平心中暗喜,眼巴巴向王孝傑望去,張黎都得推薦信了,索平也應該有才對。

  不料王孝傑卻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表示,更是連最起碼的祝賀都沒有,索知平心中一沉,他感到有點不妙。

  就在索知平心慌意亂之時,後面三人如流水般的奔馳過去,最後卻是全場一片遺憾的驚呼聲。

  最後一個趙元禮由於太緊張的緣故,他沒有射中草人,箭竟然脫靶了。

  這時,王孝傑呵呵笑了起來,“都是不錯的少年,雖然最後一個沒射中靶,有點遺憾,但勇氣可嘉,希望下次再努力。”

  他又對刺史李無虧笑道:“我們是不是該讓那個少年出場表演騎射了?”

  後面李津也愣住了,王大將軍怎麼沒有寫推薦信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索知平,索知平也正好在看他,向他搖了搖頭,意思是說,恐怕王孝傑不肯寫了。

  李津半晌沒有說話,如果沒有王孝傑的推薦信,那麼他給索家的讓步也太吃虧了,簡直讓他有種要吐血的感覺。

  刺史李無虧笑道:“看來大將軍很期待那個少年啊!”

  他立刻吩咐旁邊隨從,“去把李臻公子找來。”

  不多時,李臻騎馬疾奔而至,就算王孝傑不找他,他也要來找王孝傑,他可不想射這種低水準的測試靶。

  “學生參見大將軍!”李臻抱拳行一禮。

  “李少郎,現在要輪到你的騎射表演了,當然,你不參加武舉鄉試,也就不需要用鄉試的測試方法,我們換一種騎射玩法,怎麼樣?”

  “請大將軍出題!”

  王孝傑又對眾人笑道:“既然是騎射表演,咱們也就不要那麼正規了,我來出題,讓他破題,大家覺得如何?”

  眾人紛紛贊同,索知平一顆心微微放下,這個王孝傑顯然不想知道這次武舉鄉試的內幕,這件事輕描淡寫地揭過了。

  張庭在一旁道:“既然是騎射表演,那就必須有彩頭,我出五十兩黃金為彩頭。”

  “不!不!不!”

  王孝傑連忙擺手,“哪能要張軍使破費,既然是我出題,自然彩頭由我來出。”

  他對親兵令道:“把馬牽過來!”

  只見親兵牽來一匹極為雄壯的赤色大宛馬,四肢強勁修長,馬尾飄逸,眾人紛紛讚歎,“好馬!”

  王孝傑得意笑道:“這是破龜茲城時繳獲,我原本打算帶進京,現在就拿它作為彩頭了。”

  眾人都無法理解,王孝傑怎麼把這次騎射表演看得如此之重?

  竟然把準備送給朝中權貴的寶馬拿出來做彩頭,這匹寶馬千金也難買到,這個王孝傑當真是古怪得很。

  李臻一眼認出了這匹寶馬,正是昨天他在軍營騎的那匹好馬,他心中頓時湧起一絲感激之情,原來王孝傑早有準備。

  王孝傑一指寶馬,問李臻道:“這匹馬你想要嗎?”

  “想要!”李臻也乾淨果斷地回答。

  “好!如果你能破我的題,這匹寶馬我就作為彩頭獎給你,當然,我的題可不是那麼容易破,這匹馬也不會那麼容易騎上去。”

  李臻躬身道:“請大將軍出題!”

  王孝傑凝視他片刻,一揮手,“拿上來!”

  幾名親兵拿出一張弓和兩壺箭,每一壺中只有五支箭,有趣的是,十支箭都有顏色,五支紅箭,五支黑箭,所有人都感到詫異,這是要做什麼?

  張庭心中卻微微一動,看來王孝傑早有準備,先是馬,再是箭,這個王孝傑不是一般的重視李臻啊!

  王孝傑指著箭笑道:“這是我在軍中的一個懸賞,至今無人得到,說實話,我當年也失敗了,玩法很簡單,我會射出五支紅箭,你在奔跑中從八十步外用黑箭全部攔截住,這道題你敢接嗎?”

  高臺上下一片驚呼,這個難度簡直嚇死人,用箭來攔截箭,還是要在八十步外的奔跑中,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難怪無人能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李臻,看他怎麼回答。

  李臻卻傲然躬身道:“學生願接題!”

  消息迅速傳遍了全場,上萬人都沸騰起來,就算不懂騎射的人都知道這簡直不可能辦到。

  李泉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上,合掌默默哀求,‘求菩薩保佑我弟弟!’

  這時,李臻的戰馬疾奔如雷,他手執暗影弓,後背五支黑箭,沒有剛才五名士子的風流倜儻,卻更加殺氣騰騰。

  萬人的廣場上霎時間變得雅雀無聲,上萬雙眼睛都在注視著他,王孝傑大步走到台前,抽出了一支紅箭,大喊:“我射!”

  李臻也霍地抽出一支黑箭,縱馬直線疾奔,這時,王孝傑仰天射出了一支紅箭,劃出一道圓弧的紅線,在藍天下格外顯眼。

  機會只有一瞬,李臻在疾奔中拉弓如滿月,一支黑箭脫弦而出,強勁地射向八十步外的紅箭,上萬雙眼睛一起望去,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黑箭精准地射中了紅箭,兩支箭同時落下。

  頓時掌聲如雷,歡呼聲響徹天地,連高臺上的高官們都忍不住站起身鼓掌,太精彩了。

  “臭小子!”

  王孝傑暗罵一聲,大喝:“第二箭來了!”

  第二箭平射而出,速度更快,如一道紅影倏地飛過,李臻的黑箭也幾乎同時射出,黑影疾追,一紅一黑兩支箭影在空中相撞,閃出了火花,這次竟是箭頭相撞。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更加猛烈,很多人聲音都喊啞了,氣氛之暴烈,簡直要掀翻了馬球場。

  王孝傑卻冷笑一聲,再次大喊:“第三箭來了!”

  他卻暗中抽出兩支紅箭,拉開寶雕弓,雙箭同射,這哪裡是第三箭,分明是第三箭和第四箭同時射出。

  不過他射的是圓弧抛物線,算是給李臻一個喘息的機會。

  李臻早就猜到會有這樣的兩箭同出,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王孝傑的手,他發現兩支紅箭被提出箭壺,也不加思索地抽出了兩支黑箭。

  他不可能兩箭同時射出,他必須用師父傳授他的連珠箭,在最短的時間內連珠射出。

  在戰馬疾奔之中,李臻拉弓如滿月,兩支箭一前一後射出,如流星趕月般飛射而去,正中兩支紅箭。

  但他並沒有去看結果,卻迅疾無比地抽出最後一支黑箭,一招犀牛望月,平躺在戰馬上向後上方一箭射出。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原來王孝傑在同時射出兩支箭後,第五支紅箭也隨即射出了,根本不給對方一點機會,若李臻去看連珠箭結果,他必然會錯過第五箭。

  當年的大唐開國名將蘇定方曾用同樣的五箭題來考王孝傑,王孝傑就是失敗在最後的第五箭上。

  只見最後之箭如一道黑色閃電,疾射而至,‘當!’的一聲,正中紅箭的箭頭。

  三支箭都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所有的人都沒有能反應過來,比試場上一片鴉雀無聲。

  李臻卻收了弓,催馬來到高臺前,他微微一笑,躬身施禮,“學生幸不辱命!”

  直到這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四周驟然響起,整個賽場都成了呼喊的海洋,人們簡直要瘋狂了,拼命要向球場上奔跑,被數千士兵拉著手死死攔住。

  李泉激動得淚水流出,緊緊地將康思思擁抱在懷中,這一刻,她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

  李津頹然坐下,他心中竟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懊悔,這可是他們李家的子弟啊!

  王孝傑緩緩點頭,“李臻,本帥不僅要把戰馬賞你,還要推薦你去京城參加武舉進士,就作為我軍隊的名額。”

  “多謝大將軍賞識!”

  李臻心中激動,他還是獲得了進京的機會。

  張庭也明白了王孝傑的深意,昨天他就看中了這個優秀的少年騎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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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1章 前往玉門

       這兩天李泉著實高興,昨天她得到消息,她投資的一筆貨物已到酒泉,眼看就要賺錢了。

  而今天她的兄弟又大展神威,以箭術勇冠全場,著實令她感到欣慰。

  為此,李泉晚上多炒了幾個菜,還破例從酒窖裡取來兩瓶葡萄酒,這是她去年自己釀的酒,全家人一起舉杯痛飲。

  孟氏要吃素齋,見不得葷菜,所以從不和他們一起吃飯,她每天都在自己房間裡用餐,餐桌上實際上只有三人。

  李泉喝了兩杯酒,清秀的臉龐染上一抹紅霞,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對丈夫道:“還是我家阿臻有出息,不甘被埋沒,把那幫官老爺驚得啞口無言,最後爭取到了進京的機會。

  佛奴,你要多學著點,別整天悶聲不響,你要讓上司知道,你做得比別人多,比所有人都好。”

  佛奴是曹文的小名,曹文笑了笑,上司知道又怎麼樣,沒有錢打點,做得再多再好也沒用。

  不過他對今天發生的另一件事卻很感興趣,他低聲問李臻,“你怎麼會認識王大將軍?”

  “我哪裡認識他?昨天我才是第一次見到他,也是有點陰差陽錯,姊夫是想讓我幫你介紹一下嗎?”

  曹文猶豫了一下,如果能去王孝傑帳下做個文吏倒是不錯,但唐軍馬上要開戰了,戰場上實在太危險,最關鍵是他也想進京參加科舉。

  曹文便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不過今天你表現得確實不錯,我們喝一杯。”

  兩人碰了一下杯子,把杯中葡萄酒一飲而盡,這時,李臻又問李泉道:“阿姊,明天一早我就出發了,到底是去哪裡?”

  李泉一怔,“大壯沒有告訴你嗎?”

  李臻搖搖頭,“這兩天太忙,我還沒見到他呢!”

  “我還以為他告訴你了,是這麼回事,三個月前我聽康大嬸說起,大唐的麝香在波斯極受歡迎,去年秋天以來價格大漲。

  麝香從大唐運到波斯可賺十倍暴利,就算運到敦煌也有兩倍的利潤,我覺得其中有利可圖,就投了一筆錢買麝香,由康大叔幫我賣給粟特人。

  昨天我得到消息,這批貨物已經到酒泉了,康大叔告訴我,這次幫我們帶貨的商隊不走敦煌,直接走北線去伊吾,必須要自己去玉門提貨,他讓大壯去玉門,我想著正好給你磨練磨練.....”

  “原來阿姊是讓我去玉門提貨!”李臻這才明白大姊的好意,哪裡是讓自己去磨練,分明是想節約運費。

  李泉眼一瞪,“你不去就算了,我找別人去。”

  李臻連忙舉手,“我去!我去!”

  旁邊曹文笑道:“阿臻,這批貨你大姊可是押了老本,不光拿出家中的全部積蓄,就連土地也抵押出去,借了三百貫錢,一共五百貫錢,若貨物出事,我們可就傾家蕩產了,你大姊夜夜睡不好,還不准我告訴你。”

  李臻這才明白大姊昨天幹嘛用冰水潑自己,原來她心情不好,但這話李臻不敢說,只得問道:“明天一早就出發,大姊準備好了嗎?”

  “早準備好了,我和康大嬸忙了一個下午,給你們準備了面餅乾糧,還請人畫了地圖,我再給你幾貫錢,到玉門後你們自己補充乾糧,如果覺得不行就趕緊回來,不要充好漢,聽到沒有?”

  “阿姊,我知道了,不會自找苦吃。”

  說到這裡,李臻又笑問道:“阿姊這次賺了錢,打算繼續在康大叔那裡投份子嗎?”

  李泉連連搖頭,“我再也不幹了,倒不是怕風險,關鍵是風險不由我來掌握,我下一步打算釀酒。”

  “釀酒!”

  李臻和曹文對望一眼,李臻問道:“阿姊去年不是已經開始釀酒了嗎?難道是想擴大做酒坊?”

  李泉歎了口氣,很無奈道:“說老實話,我去年釀的葡萄酒真不好,又酸又澀,所以我對釀酒一直沒有信心。”

  李臻細細品了一下杯中酒,“我覺得還可以啊!哪裡酸澀了?”

  李泉一把奪過他的酒杯,狠狠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現在喝的酒是我從外面買來的,冒充我釀的酒,專門給買酒人試喝用的,當然不錯了!”

  李臻差點笑噴出來,他的阿姊若做大生意,一定會是奸商。

  李泉眼睛裡流露出了對未來的憧憬,她喝了一口酒,悠悠道,“我聽康大叔說,長安、洛陽對葡萄酒的需求量很大,上品葡萄酒價格驚人。

  但都是從高昌長途運來,敦煌索家釀造的葡萄酒也不錯,在長安很受歡迎,據說索家釀酒師傅就是從高昌請來的名匠,每月的工錢就要六十貫。

  我在想....能不能我們也去高昌請一個釀酒師傅,也不用那麼好,每月二十貫錢,我就能負擔得起。”

  李臻對大姊的膽識一向很佩服,敢想敢做,他覺得大姊真能做一番事業。

  他便笑道:“等我從玉門回來,我再去高昌跑一趟,給大姊請釀酒師傅,以後大姊就是酒坊大東主,小弟就專門給大姊跑腿。”

  李臻說得有趣,李泉咯咯笑了起來,她忽然笑容凝住,似乎想起了什麼,隨手在李臻頭上敲了一記,“你別做夢了,從玉門回來後就要收心,給我好好練武讀書,明年要進京參加武舉,聽到沒有?”

  .........

  次日天不亮,李臻一行四人便出發了,除了李臻和酒志外,他們還有兩個鐵杆夥伴。

  一個是康思思的二哥康大壯,他比李臻只大一歲,卻比李臻高半個頭,遠遠望去,就像座鐵塔一般。

  康大壯雖然容貌是粟特人,但他也是在敦煌長大,說話做事看不出他和漢家子弟有什麼區別,康大壯極好武藝,從小就立下志向,要做一番大事。

  還有一人是個又瘦又小的少年,他名叫姚熙,乳名小細,也是李臻的好友。

  小細比李臻小一歲,母親在生他時得產褥熱而死,他便和父親相依為命,父子二人就住在大雲寺內。

  小細的父親是莫高窟最有名的雕塑匠,但他深知匠人地位太低,不願讓兒子再入匠籍。

  他便想了個辦法,讓兒子在五歲時出家為僧,十四歲時又還俗,又花了一筆錢打點,終於使兒子成功擺脫了匠籍。

  小細之所以也成為李臻的鐵杆兄弟,是因為他從小在大雲寺內服侍李臻師父忘塵大師,忘塵大師便把他也視為記名弟子,和李臻、酒志一起讀書學武。

  小細受身體限制,武藝一般,但輕功卻很不錯,身體敏捷如猿猴,攀簷走壁如履平地。

  另外他醫術極好,得到大雲寺主持靈隱大師的真傳,六年前敦煌爆發疫病時,他和靈隱大師救過很多人的性命。

  小細昨天得到父親的同意,也跟隨李臻去玉門接應貨物。

  這次出遠門至少要五到七天時間,他們四人中除了康大壯去過幾次高昌外,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出遠門。

  四人都顯得格外興奮,昨晚幾乎一夜未睡,城門一開,幾人便急不可耐地衝出了縣城。

  四人都有畜力代步,李臻依舊騎他的白龍駿馬,他昨天騎射贏取的那匹寶馬暫時還沒有拿到,要過兩天王孝傑才會派人送給他。

  酒志家裡是屠戶,他父親有一匹運肉的大青挽馬,是一匹老馬,奔跑不動了,但勉強還能馱人。

  康大壯則騎一頭家中的健騾,小細沒有能租到畜力,他只好騎酒志的小瘦驢,好在他自己也長得又瘦又小,人和驢倒配成一對。

  再有就是防身武器,長劍是唐朝男子必備的隨身之物,唐人尚武,基本上每個人都會使劍,就連書生也不例外,劍術是必修課,區別只是水準高低。

  他們四人每人都配一把長劍,雖然都是從兵器鋪買來,談不上名貴鋒利,但防身也綽綽有餘了。

  除了長劍外,每人都還有自己擅長的特色兵器,李臻自然是弓箭。

  酒志則配了七把飛刀,他雖然其他武藝不行,但在飛刀上卻下了七八年苦功,三十步內,飛刀百發百中,

  康大壯帶著一根丈許長的銅棒,他力大無窮,可舉數百斤重物奔跑一里。

  大唐嚴禁民間使用長兵器,但棍是例外,康大壯便央求父親替他打造了一根四十斤的熟銅棍。

  小細擅長的武器更有特色,竟是一卷細繩,細繩長三十丈,非常結實,這也和他身材瘦小有關係,他的輕功很不錯,身體敏捷,能攀簷走壁。

  剛出城沒多久,酒志便咳嗽一聲說:“我想了一個晚上,這次去玉門,我們四人必須要有一個首領,要那個什麼....德高望重,還要身先士卒,咦!這不就是在說我胖爺嗎?莫非我就是天生的首領?”

  三人看了他一眼,一齊拉長看聲音,“不—是!”

  “好吧!我就勉為其難,擔任軍師!”

  路上有了酒志這樣風趣的人,一路上倒也不寂寞,一個多時辰後,眾人便走出了三十餘里。

  敦煌城位於河西走廊西北部,這一帶已屬於半乾旱地帶,但因為有冰山融水,甘泉河從南山而來,孕育了這顆河西走廊上的明珠。

  甘泉河兩邊到處可見大片的胡楊林,被溫暖的春風染成一片翠綠之色,河畔長滿了各種野花,眶給銢鶠A春意盎然。

  但離開敦煌城向北走十里後,甘泉水便折道向西,流入大井澤,土地沒有了河水滋潤,漸漸變得乾燥起來。

  官道兩邊是一片荒漠,長著耐旱的灌木和乾枯的草根,遠遠還能看見一些廢棄房屋的殘垣斷壁。

  荒漠中風沙很大,狂風裹挾著沙粒劈頭蓋臉撲來,稍不留神,眼睛就會被風沙所迷。

  四人也沒有了剛出城時的興奮,變得沉默起來,他們戴上斗笠,低頭頂住風沙,艱難而行。

  中午時分,他們找到了一個避風處休息吃飯。

  酒志一邊啃肉餅,一邊天花亂墜地給小細講述他當年的風流韻事,小細在寺院裡營養不良,發育稍緩,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酒志就成了他人生的啟蒙教師。

  “大概是十年前吧!具體什麼時候我也記不清了,那天我揣了幾貫錢去青樓找相好的,你猜我看見了什麼,嘖嘖!太令人難忘了,我說出來你鼻子都要流血。”

  小細聽得張大了嘴,滿臉崇拜地望著口若懸河的酒志,他竟沒聽出破綻,十年前這胖小子也不過才七歲。

  在旁邊不遠處,康大壯在地上鋪了塊地毯,和所有粟特人一樣,他也信奉祆教,他平舉雙手,虔誠地向太陽跪拜,口中念念有詞,“無所不在的阿胡拉馬茲達,賜給我們光明,賜給我們智慧.....”

  另一邊的大石前,李臻在石頭上鋪開了地圖,研究去玉門的道路,雖然去玉門有一條近路,但聽說年久失修,已經被黃沙掩埋了。

  而且李臻他們都是第一次去玉門,他不想冒險,要找到前往玉門的官道,地圖上標示得很清楚,去玉門路官道就在戍堡附近,他連忙站起身向四周張望。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2章 匪蹤迷影

        “老李,發現什麼了?”

  酒志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也伸長脖子向四下張望,他跟小細說得沒勁,還不如和李臻聊聊和索文比劍之事,他聽說昨天索文對李臻下了挑戰。

  這時,大壯祈禱完畢,和小細一起圍上來,李臻回頭對他們道:“商隊從酒泉過來要走好幾天,我們沒必要趕時間,我們應該走官道去玉門。”

  酒志頓時跳腳大喊:“去玉門多沒勁,難得出趟遠門,索性就去酒泉吧!找不到商隊再去玉門,老李,就這樣決定了。”

  李臻瞥了他一眼道:“昨天是誰想要我的馬來著?”

  一句話戳中了酒志的心事,酒志一直眼紅李臻有白馬,他最渴望自己也能得到一匹好馬。

  昨天李臻又贏到一匹寶馬,他發現了機會,就拼命糾纏李臻,最後李臻不勝其煩,被迫答應把白馬送給他。

  酒志被威脅,立刻閉上了嘴。

  “阿臻說去玉門,咱們就去玉門!”大壯話不多,但每一句話基本上都是為支持李臻。

  “胖哥,要不然咱們就去玉門吧!去酒泉太遠了。”小細也小聲勸道。

  “反正我只是軍師,說話不管用,你們愛聽誰就聽誰的,與我無關!”酒志嘟囔兩句,算是勉強承認了李臻的首領地位。

  李臻見三人都同意了,他指向前方一座廢棄的戍堡,“看見那座戍堡沒有,地圖上顯示那邊有官道可以直通玉門。

  四人又重新上路,繞過了廢棄的戍堡,果然發現了一條道路的痕跡,眾人精神大振,催動腳力加快了速度。

  ......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奔行了一天,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裡?

  到處都是山,赤褐色的沙礫山,仿佛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讓他們分不清東南西北。

  李臻也發現不對了,去玉門不是這條路,地圖上畫得清清楚楚的商道竟然是一條去玉門的小路。

  商道不是官道,真正的官道還在廢棄戍堡前面三十里,也就是說,他們走錯了路,而且現在迷路了。

  “我說老李,好歹我也是軍師,就讓我說兩句吧!”酒志有氣無力道。

  “你說!”李臻心中有點歉然。

  “天快黑了,咱們先找個地方過夜,喝口水吃點東西,實在餓得不行了。”

  李臻點點頭,他見前方斜坡上有一塊巨大的礫岩,岩石下似乎有處凹進去的石窩,便對眾人道:“咱們就去那個石窩過夜!”

  酒志頓時有了精神,把大青馬丟給小細,撒腿向石窩奔去,“我先搶個好位子!”

  “這傢伙到那裡都要佔便宜,一個石窩子,有什麼好位子?”大壯鄙夷地撇撇嘴。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酒志的慘叫聲,眾人都嚇了一跳,李臻反應最快,拔出劍催馬衝上去。

  只見酒胖子像遇到鬼一樣跌跌撞撞逃回來,指著石窩大喊:“裡面有死人!”

  眾人都停住了,面面相覷,竟然有死人,雖然他們小時候都膽大包天,沒少往墳地裡鑽。

  但此時此景又和他們小時候不一樣了,暮色昏黑,荒地野嶺,居然遇到死人,著實令他們感到一陣緊張。

  李臻翻身下馬,提著劍一步步向石窩子走去,繞過一塊岩石,他也看見了,一名灰袍男子趴在石窩裡,後背插著三支箭,身下流了一灘血。

  李臻急忙上前摸了摸他的鼻息,還有一絲氣息,身體溫熱,此人竟然還沒有死。

  “快把我馬上的水壺拿過來,人還沒死!”李臻急忙回頭喊道。

  康大壯跳下騾子,拿著水壺跑了上去,小細恨得向酒志後腦勺拍一巴掌,“死胖子,哪裡是死人,你就不能看清楚點再喊嗎?嚇死我了!”

  “我...我當然知道他沒死,我是擔心遇到匪人,我幾時怕過死人,你忘了嗎?以前鑽墳洞,我都是第一個進去的!”

  酒志剛才丟了面子,拼命給自己臉色抹光,可惜小細也不理睬他,牽著瘦驢爬上了斜坡。

  李臻已經點燃一隻火摺子,交給大壯拿著,他小心翼翼將受傷者翻過來,給他灌了幾口水。

  受傷者懷中緊緊抱著一隻皮囊,正是那種長途旅行者的隨身馬袋,但這只馬袋用金絲纏繞,還鑲嵌著幾顆寶石,看起來非常名貴,

  但李臻對這只馬袋不感興趣,他挽起袖子,搭上受傷者的脈搏,他也跟師父學過一點療傷之術,他感覺心脈太微弱了,此人很難救活,

  “阿臻,他怎麼樣?”

  身後三人都圍了上來,小細也上前搭了他的脈搏,輕輕搖了搖頭,生機已斷,回天乏力了。

  酒志的目光卻不時偷偷地瞥向傷者身下的馬袋,奶奶的,居然還鑲嵌著寶石,那裡面一定有好東西。

  這時,受傷者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了眼前幾名少年,他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麼?

  李臻連忙將耳朵湊上去,“你再說一遍!”

  “救救我主人.....”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人便斷了氣,李臻又用力拍打他心臟,給他施人工呼吸,依然沒有半點效果。

  他只得把人放下,歎了口氣,回頭對三人道:“我們還是來晚一步!”

  “老李,是誰幹的?”

  酒志有點膽怯地問道,這個人的後背插了三支箭,搞不好下一個挨箭就是他,他向後偷望一眼,感覺後面似乎有很多人在準備對他們下手,他腳下慢慢移動,竟然站到了小細的前面。

  李臻搖搖頭,“他沒有來得及說。”

  “難道是馬匪?”康大壯出過幾次遠門,他知道河西走廊上有不少馬匪,專門襲擊商人,不過這兩年已經少了很多。

  李臻嚇了一跳,“這裡離敦煌才一百多里,怎麼可能有馬匪?”

  酒志和小細的臉刷地變得慘白,如果是馬匪,那就糟糕了。

  “我也不知道,但願不是吧!”

  李臻心中亂成一團,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很可能被大壯說對了,否則這人後背怎麼會有三支箭,只能是遇到了匪人。

  他站起身,他發現另一邊有不少雜亂的馬蹄印,馬蹄印一直延伸到斜坡下。

  李臻又想起剛才他第一眼看到傷者的情形,皮袋被死者壓在身下,雖緊緊抱在懷中,但已被拉出一半,殺人者明顯是想拿走這個皮袋,但又被他們的馬蹄聲驚動,才傖促離去。

  李臻的心懸了起來,連忙對三人道:“這個人剛剛才斷氣,包還沒有被搶走,說明匪人並沒有走遠。”

  其他三人嚇得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他們明白李臻的意思,馬匪可能就藏在他們身邊。

  這時,李臻的白龍馬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大青馬和騾驢也變得焦躁起來,蹄子嗒嗒作響。

  李臻呼地吹滅了火摺子,轉身望去,他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遠處,酒志意識到了什麼,乾咽口唾沫,顫聲問道:“老李,是不是...他們?”

  李臻緩緩點頭,“我看見了三個人,那塊大石後面就躲著一人。”

  李臻指向數十步外的一塊大石,三人也看見了,大石背後露出一個黑影,一雙陰森森眼睛正盯著他們。

  小細打了個寒戰,本能地躲在康大壯身後,李臻感覺不對,他們必須躲起來,否則也會像那人一樣被箭射死。

  他四下尋找藏身之處,發現旁邊有一塊大石,正好可以擋住他們四人。

  可就在這時,弓弦聲響,三支狼牙箭同時從黑暗中射出,力量強勁,直取他們幾人。

  李臻反應極快,抽出長劍,連劈飛兩箭,但射向酒志那支箭已來不及了。

  眼看酒志要被箭射中,就在這時,旁邊的小瘦驢發瘋般地沖過來,正好擋住它的主人,這一箭射中瘦驢頭部,瘦驢摔倒在地,四蹄蹬了幾下,便斷了氣。

  “我的小驢啊!”

  酒志眼看著自己的驢子被射死,心疼得大喊,熱血直衝上他頭頂,捏緊拳頭要衝下去,卻被李臻一把拉住,“你瘋了嗎?”

  酒志這才醒悟過來,他捂住腦袋,蹲下地嗚嗚哭了起來,這頭小驢跟了他六年,他早把它當成自己的兄弟。

  李臻又用力拉了他一把,將他拉到岩石後面,四人都躲在岩石後面,剛才那一箭差點要了酒志的小命,嚇得他們的心怦怦亂跳。

  “奇怪,不應該是馬匪啊!”

  李臻自言自語,他聽康大叔說過,敦煌周邊的馬匪早就被豆盧軍剿滅了,幾年來都沒有出現過。

  而且他剛才看得清楚,這三個人雖然穿著羌人的袍子,但袍子裡面卻露出鎖子甲,令他心中著實感到疑惑。

  “阿臻,你能確定只有三人嗎?”大壯低聲問道。

  “我能看見百步外草叢中的野鼠,應該可以確定,只有三個人。”

  “那就幹掉他們!”酒志站起身,殺氣騰騰道。

  或許看清對方只是幾個少年的緣故,三名馬匪都從躲藏處現身了,他們身材矮壯,皮膚黝黑,身著羌人袍子。

  三人手中的弓箭丟掉了,拿著長矛和短劍,從三個方向朝石窩慢慢靠近,將他們的退路堵死。

  這時,大壯提起熟銅棍,霍地站起身道:“左右是死,不如和他們拼了!”

  李臻等人紛紛抽出長劍,他們練武多年,武藝都很不錯,在死亡面前,剛開始的膽怯已經消失,殺氣從他們體內透出。

  “打死你們!”

  康大壯吼叫一聲,揮舞四十斤的熟銅大棍沖了上去,李臻也如箭一般衝出,直取中間的一名馬匪,酒志摸出腰間的飛刀,一言不發,跟在李臻身後。

  三名馬匪沒有想到這幾名少年竟然如此勇猛,他們也意識到自己輕敵了,對方從高處沖下,氣勢和速度都對他們不利,中間首領喊了一聲,三人迅速後退,想避開他們的衝擊。

  就在這時,酒志的飛刀倏地射出,準頭極佳,射中了中間首領的左腳筋腱,鋒利的飛刀斬斷了他的腳筋,馬匪腳下打個趔趄,腿一軟,跪倒在地。

  李臻一躍將他撲倒,用膝蓋頂住他後腰,雙手握住劍柄正要刺下,但這時他卻猶豫了一下。

  這名馬匪抽出了雪亮的匕首,扭曲的臉龐儼如野獸般猙獰,李臻不再猶豫,閉上眼睛,猛地用力刺下,長劍從馬匪後心刺入,只聽一聲慘叫,這名受傷的馬匪被李臻的長劍刺死。

  另外兩名馬匪拔腿便逃,飛身跳上藏在岩石後的戰馬,催馬疾奔,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臻渾身無力地坐下,望著眼前被長劍刺穿的屍體,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有一種痛快淋漓之感,但又覺得心中堵得慌,這竟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

  “老李,你沒事吧!”

  李臻豎起大拇指,勉強笑道:“好刀法!”

  胖九得意地嘿嘿一笑,“這個頭功可是我的,不准你搶走!”

  這時,李臻臉色一變,站起身大喊:“小細快跑!”

  他瞥見小細的身後閃過一條黑影,原來一共有四名馬匪,還有一人繞到了他們身後。

  黑影揮刀撲上來,戰刀直劈小細的脖子,小細嚇得大叫,但腿卻像灌了鉛一樣,眼看悲劇就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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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3章 勇救使者

       “殺!”旁邊一聲大吼,大壯迅猛殺出,熟銅大棍如狂風般掃去,狠狠砸中了偷襲之人,一聲嚎叫,這名偷襲的馬匪被打飛一丈多遠。

  小細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原來大壯比李臻先一步看見偷襲黑影,他迅速退回,正好救了小細一命。

  四周又安靜下來,兩名逃走的馬匪再也沒有回來,四人呆呆地望著兩具屍體,他們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不對!”

  李臻從死去馬匪的身上搜出了一塊軍牌,細看片刻,他頓時心中一驚,急對三人道:“他們不是馬匪,而是吐蕃士兵,你們看,這是吐蕃人的軍牌。”

  吐蕃軍隊曾多次騷擾敦煌,和敦煌軍隊發生過很多次戰鬥,在敦煌城周圍經常能撿到吐蕃士兵的盔甲和兵器,李臻他們從小就見過吐蕃軍隊的物品。

  三人都有點慌了神,如果是吐蕃士兵的話,就不會只有這幾人,要是逃走的吐蕃士兵引來幾十個同夥,那還不要他們小命嗎?

  “老李,你說怎麼辦?我們先逃吧!”

  “等一等!”

  李臻轉身向大石上攀去,他的身姿也極為敏捷,迅速攀到巨岩頂上,向四下張望,月光還不錯,或許他能看到一點線索。

  這時,他身後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慘叫,李臻驀地轉身,發現在遠處山腰上竟出現了一點火光。

  李臻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片刻,火光一閃一閃,是有人在求救!

  他頓時想起剛才那人臨死前對自己說的話,救救他的主人,難道這就是嗎?

  李臻從岩石上跳下,把三名夥伴叫上前來,對他們道:“我看見有火光閃動,應該有人在求救.....”

  “救個屁,我們都自顧不暇!”酒志不高興地打斷李臻的話,他太瞭解這個傢伙,他這樣說,就是想去救人了。

  “酒胖子,你怎麼能這樣自私!”

  康大壯就看不慣酒胖子這種小心眼,祆教教義要求信徒樂於助人,更要救人於危難。

  粟特人的祖訓也是四海皆兄弟,有人求救,他們怎麼能視而不見。

  酒志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道:“我又沒說不救,你這麼凶幹什麼,要知道剛才殺吐蕃士兵是我胖爺立的頭功!”

  康大壯不理他,注視著李臻,“阿臻,你說救不救?”

  李臻沉思不語,酒志其實說得也不錯,他們確實是自顧不暇,但人家求救了,又不能見死不救。

  沉思良久,李臻緩緩對眾人道:“我們分兵兩路,大壯和小細去求援,我和酒志負責救人!”

  酒志一激靈,跳了起來,“憑什麼讓我去救人,我帶小細走!”

  “阿臻,我跟你去,讓酒胖子和小細去求援。”大壯鄙視地看了一眼酒志。

  “不行!我要他的飛刀,聽我的,大壯帶小細先走,不要再爭了。”

  李臻語氣中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從小在他們爭論不定時,都是由李臻最後決斷,酒志心中雖不甘,但也不吭聲了。

  李臻自有他的想法,當他發現對方竟然是吐蕃軍士兵時,他便意識到了問題嚴重,而且在他前世的記憶中,這兩年唐朝和吐蕃就在為爭奪西域而激戰。

  這或許關係敦煌城的生死存亡,關係到他大姊的安危,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傳回敦煌城。

  李臻又對康大壯笑道:“沒事的,我們只是盡力而為,不行我們就逃,不會送了自己的小命,說不定你們也會遇到吐蕃士兵,你的擔子也很重!”

  康大壯點頭,“你們要當心!”

  小細知道自己是累贅,低頭不語,李臻拍拍他瘦弱的肩膀,微微笑道:“你的優勢不在搏擊,沒有你的精巧傳球,我可打不出穿雲球,幫康大壯看著點,別被人偷襲了。”

  小細默默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尊小銀佛,遞給李臻,“這是靈隱大師給我護身佛,你拿著!”

  李臻接過小佛,這時遠方又隱隱傳來一聲慘叫,時間不等人了,李臻連忙催促他們,“快走!別耽誤時間了。”

  康大壯和小細帶著騾馬先走了,酒志眼巴巴看著他們走遠,這才咬牙切齒道:“他們把馬都帶走了,到時我們怎麼逃命?”

  李臻背上弓箭,笑道:“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李臻低聲又對他說了幾句,酒志這才臉色稍緩,“這還差不多,老子救人可以,但要把命搭進去,打死也不幹!”

  酒志心中有了底,又高興起來,連忙跑回石窩,將那個鑲嵌著寶石的皮囊背在身上,跟著李臻從山嶺上翻了過去。

  ........

  李臻一行遇到的吐蕃人確實是吐蕃軍的一支斥候隊,約三十餘人,他們奉命在敦煌一帶刺探唐軍情報,準備從南山返回高原時,卻在途中遇到了從洛陽過來的朝廷使者一行。

  朝廷使者是武則天的心腹宦官高延福,他在二十幾名隨從的護衛下前來敦煌考察塑造彌勒佛大像一事,卻不幸在玉門附近遭遇到吐蕃軍斥候隊的伏擊。

  雙方爆發了激戰,唐朝一方寡不敵眾,死傷大半,高延福一路向敦煌奔逃,最後被困在一座礫岩山上。

  而李臻他們遇到的死者,正是高延福派去敦煌求援的隨從。

  此時高延福一方只剩下四人,藏身在一座礫岩山的山洞內,除了高延福和一名小宦官外,還有兩名武藝高強的隨從。

  而吐蕃斥候軍卻還有二十餘人,首領是一名百夫長,他發現了高延福攜帶的符節,意識到對方身份非同尋常,若能將這個唐人使者抓回軍營,他必能立下大功。

  百夫長本想一鼓作氣衝上山抓住唐使,不料對方佔據地利,還有兩名武藝高強的隨從,使他們衝擊失敗,反而損失了四人。

  這令百夫長暴跳如雷,但他也吸取了教訓,不再蠻戰,而從四面包圍,一舉擊殺對方。

  當李臻和酒志摸到高延福被包圍的礫岩山時,正好遇到吐蕃人從四面圍山。

  “老李,我們該怎麼幹?”

  李臻取下長弓,這是師父忘塵大師親手給他製作的一把弓箭,耗時三年才製成,完全能和名匠媲美,取名暗影。

  這是一把兩石弓,需要近兩百斤的力量才能拉開,而且還是騎弓,講究拉弓如月,放箭如電,也就是拉弓要滿,放箭要快,李臻足足用了兩年時間,才漸漸適應了騎弓的射法。

  李臻抽出一支箭,斜睨他笑道:“你敢殺人嗎?”

  酒志惡狠狠道:“如果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老子也豁出去了。”

  “但你那一刀,完全可以射吐蕃人的後頸,最後卻射他的腳腱,我就擔心你在最後關頭下不了狠心。”

  酒志半晌沒有說話,他歎息一聲說:“我也不知道,我當時一心想給小驢報仇,但不知為什麼,最後一刹那又下不了手,所以大師給你的評價是心狠手辣,給我的評價卻是色厲膽薄,我真不知你那一劍怎麼刺得下去,活生生的一個人啊!”

  三年前,師父給自己的評語是膽識過人、心狠手辣,李臻當時也覺得好笑,他前世既不是殺手,也不是軍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

  而今生更只是一個還未出過遠門的敦煌少年,和心狠手辣哪裡沾得上邊?

  直到他剛才第一次殺人,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才使他意識到師父說的話或許沒有錯,自己骨子裡真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李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拍了拍酒志的肩膀安慰道:“率性而為,就算下不了殺手,射成重傷也可以,下地獄之事就讓我做吧!”

  酒志沒有吭聲,從腰間摸出一把飛刀,輕輕觸摸著鋒利的刀尖,他父親是敦煌有名的屠戶,八歲那年讓他殺一隻雞,結果他連一根雞毛都沒割掉,他父親仰頭長歎,‘我怎麼生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兒子!’

  他今天一定要殺人,要讓父親知道,他兒子雖然不敢殺雞,卻敢殺人,酒志想得血脈賁張,卻不小心被刀尖戳破了手指。

  “奶奶的,晦氣!”胖九低低罵了一聲,連忙吮吸手指。

  “噓——噤聲!”

  李臻也有點緊張起來,他看見一名吐蕃士兵正向他們這個方向爬來,距離他們約六十步,旁邊沒有其他人。

  李臻和胖九埋伏在山脊側面,正好是一條上山捷徑,這名吐蕃士兵顯然想從他們這裡繞上山頂。

  酒志緊張得渾身發抖,緊捏刀柄,他想像著自己的飛刀射穿了對方咽喉,那是何等痛快。

  他想起兩年前李臻給他講過的小李飛刀的故事,他就是受小李飛刀的影響,從兩年前開始苦練飛刀,終於有所成就。

  但這時,李臻猛然起身,拉弓如滿月,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噗!’的一聲,這一箭正中吐蕃士兵的咽喉,吐蕃士兵悶叫一聲,捂住喉嚨慢慢翻滾下山去。

  酒志眼睛都看直了,半天合不攏嘴,他奶奶的,這一箭太漂亮了。

  “老李,給我一個機會!”熱血湧入酒志的頭頂,他也渴望著給對方也來這麼一刀。

  “機會就在我們背後!”

  酒志嚇得一回頭,只見他們身後不遠處爬上來兩名黑影,不是大壯和小細,而是兩名吐蕃士兵,他們怎麼會出現在自己身後?

  “就是剛才跑掉那兩人!”李臻目光敏銳,一眼認出這兩名吐蕃士兵,估計他們是想後面暗算自己,李臻心中殺機頓起。

  “一左一右,一人一個!”

  李臻張弓一箭射出,相隔只有三十步,這一箭力量強勁異常,箭從吐蕃士兵口中射入,箭尖從後腦透出,屍體栽倒。

  與此同時,酒志也奮力擲出了飛刀,劃過一道閃亮的刀影,飛刀準確地插在吐蕃士兵的胸膛上,吐蕃士兵發出長長一聲慘叫,翻滾下山去。

  “糟了!”李臻脫口而出,他忘記告訴酒志,必須射咽喉或者頭部,不能讓對方喊出聲來。

  這一聲慘叫也讓酒志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犯下了錯誤,也顧不得體會殺人的感覺,心慌意亂地問道:“老李,現在怎麼辦?”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4章 大恩不謝

        “快走!”李臻拉著酒志向山脊另一邊狂奔而去。

  果然,這一聲慘叫引起了吐蕃軍百夫長的注意,側面怎麼會有動靜?他心中生出警惕,立刻派出幾名手下趕來查看情況。

  片刻,吐蕃士兵發現了三具屍體,急趕回向百夫長彙報,這讓百夫長暗吃一驚。

  目標在洞裡逃不掉,但旁邊有伏兵才是隱患,他當即令道:“暫停上山,搜查左面山脊!”

  吐蕃士兵立刻兵分兩路,幾名士兵繼續盯住山洞,其餘十八人呈扇形向左面的山脊包抄而來。

  山洞內的使者高延福的形勢十分危急,他們弓箭已經沒有了,只有高延福的隨身之劍和兩名隨從的橫刀。

  兩名隨從都是宮中侍衛,本身武藝高強,但實戰經驗卻不足,在和吐蕃士兵的惡鬥中都已受傷,其中一人傷勢嚴重,眼看快不行了。

  如果吐蕃百夫長再下令來一次強攻,他就能達到目的,不過現在從四面包圍突擊,結果也是一樣。

  就在高延福已經要絕望之時,他卻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慘叫,這讓他儼如在即將沒頂的溺水中抓到了一塊木板,一定是有人來救自己了。

  他手中拿著一塊火摺子,剛才他不停地點燃熄滅,就是盼望著有人能看見他的求救信號。

  但他本身也不抱多大希望,在荒山野嶺中,有人來救他們,實在太渺茫了,而且就算有人看見,也未必敵得過吐蕃士兵,可現在,希望來了。

  “張曦,打起精神來,有人來救我們了!”

  兩名隨從,一人名叫孫禮,受傷嚴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另一人名叫張曦,他左肩中一刀,失血稍多,顯得有點昏昏沉沉。

  他們的行李和藥品都在逃跑中丟棄了,如果再不及時治傷,侍衛孫禮很可能熬不到天亮。

  張曦站起身向洞外凝視片刻道:“府君,極有可能是王孝傑的軍隊來救我們了。”

  高延福撕下一塊衣襟給張曦包紮好不斷滲血的傷口,苦笑道:“不管是什麼人,能幹掉吐蕃人就行。”

  這時,外面又傳來一聲慘叫,令他們精神再度一振,他們仿佛看到了生還的希望。

  ........

  李臻已經沒有了第一次殺人時的心堵,他心狠手辣的一面漸漸表現出來,他撲倒了一名吐蕃士兵,手中鋒利匕首瞬間割斷了士兵的咽喉,隨即抽出劍向激戰中的酒志飛奔過去。

  他們被三名吐蕃士兵包圍,李臻幹掉兩人,酒志正和另一人廝打在一起,近距離作戰,他的飛刀沒有發揮出作用,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吐蕃十夫長按倒在地。

  吐蕃十夫長一手勒住他脖子,雪亮匕首已高高舉起,酒志拼命托住對方胳膊,殺豬般大喊:“我要死了,老李救救我!”

  就在匕首即將刺下的瞬間,一道劍光閃過,吐蕃十夫長的人頭‘蓬!’的飛了起來,脖腔的血噴出,屍體倒在酒志身上,酒志嚇得狂叫起來。

  李臻一腳踢開屍體,見自己同伴沒事,他也鬆了口氣,酒志滿頭滿臉都是血,他起身扼住喉嚨,拼命幹嘔,他早已嚇得失魂落魄,一句話都說不出。

  “快跟我走!”

  李臻拉起酒志,遠處已經有十幾名吐蕃援兵趕來,他們必須要離開,剛跑兩步,酒志卻發現身上的皮囊不見了,一回頭,只見皮囊就在屍體旁邊。

  酒志正要去撿,李臻的腦海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一把拉住酒志,“不要撿,就丟在那裡!”

  他拉著一頭霧水的酒志向山頂奔去,片刻,十幾名吐蕃士兵奔至剛才他們廝殺之地,兩名敵人已經逃走,地上只有三具屍體,其中還有一名十夫長。

  一名士兵拾起了酒志丟下的皮囊,和同伴咕嚕兩句,轉身向山下跑去。

  山頂上,李臻和酒志躲在一塊岩石後,酒志背靠大石坐在地上,心中驚魂未定。

  想到剛才那驚險一幕,他就嚇得渾身發抖,兩股戰慄,但老李在關鍵時候救了自己一命,他心中也充滿了感激。

  “老李,你說咱們運氣為什麼這樣背,難得出趟遠門,還居然遇到了吐蕃士兵。”

  “老李?”

  酒志發現李臻沒有回應,回頭望去,只見李臻手執弓箭,神情專注地盯著下方,根本沒聽自己說話,酒志一骨碌翻身起來,伸長脖子探望,“怎麼了?”

  “噓!”

  李臻輕輕把他推開,單膝跪在地上,挺直了身體,左手執弓,右手從後背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慢慢搭在弓弦上。

  酒志從岩石另一邊偷眼望去,只見山腳下點燃了一支火把,火光中,一名將領模樣的吐蕃軍人正拿著什麼東西仔細端詳,依稀就是自己的皮囊。

  就在這時,李臻驟然拉開了弓,長箭脫弦而出,閃電般射向火光中的吐蕃軍官,這一箭迅疾無比,正中吐蕃軍官的額頭,箭尖射透了頭骨。

  吐蕃百夫長慘叫一聲,仰面摔倒,周圍的幾名吐蕃士兵頓時大亂,一起扶起百夫長大喊,正在山脊搜索的其他吐蕃士兵也感覺不妙,紛紛跑下山去。

  酒志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皮囊變成了誘餌,吐蕃士兵撿到後必然回去稟報,就給李臻射殺吐蕃頭領的機會,簡直太高明了。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吐蕃百夫長被射殺,使吐蕃士兵失去了首領,再加上他們死傷慘重,最初有三十餘人,可現在只剩下十五人,令吐蕃士兵心中惶惶不安,下一個被射殺可能就是他們。

  最後十五名吐蕃士兵紛紛上馬,離開了礫岩山,向南方疾奔而去。

  李臻和酒志見吐蕃士兵騎馬離去了,兩人心中大喜,重重一擊掌,慶祝他們獲得了勝利。

  酒志嘿嘿笑道:“去看看,假如這次救了一個粟特鉅賈,他怎麼也得酬謝咱們幾萬錢吧!”

  兩人從山岩慢慢滑下來,靠近了洞口,洞口旁的岩石後沖出一個黑影,揮刀向他們劈頭砍來。

  李臻一驚,閃身躲過這一刀,大喊道:“我們不是吐蕃人,來救你們!”

  黑影正是侍衛張曦,他不知道吐蕃士兵已退,發現上面有人慢慢靠近洞口,便提刀躲在岩石後,不料對方竟是救他們的恩人。

  張曦嚇得連忙收刀,“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恩人。”

  李臻擺擺手,“沒事,不知者不怪,吐蕃士兵已經撤走了,你們不知道麼?”

  張曦一怔,旋而一陣狂喜,轉身飛奔跑進山洞,“府君,吐蕃人已經撤走了!”

  高延福也喜出望外,連連拍打額頭,“老天有眼,我高延福大難不死啊!”

  這時,酒志在洞口撇了撇嘴道:“若不是我們射殺了吐蕃人首領,他們會撤嗎?”

  高延福頓時醒悟,連忙迎了出來,“兩位恩人,是我失禮了!”

  李臻瞪了酒志一眼,這個死胖子不會說話,哪有主動表功的道理,最起碼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他躬身行禮道:“先生不必客氣,路遇危難,我們理應拔刀相助!”

  高延福心裡明白,對方只是不想讓自己為難,這份救命之恩,哪裡能輕描淡寫說聲‘感謝’就完事。

  他心中對李臻頓時有了好感,這個少年年紀不大,卻很明事理,他連忙道:“兩位救命大恩,高某銘記於心,大恩不言謝,我就不多禮了。”

  李臻笑了笑,目光落在地上的侍衛孫禮身上,他急忙上前摸了摸他額頭,只覺他渾身滾燙,左肋下一道長長的刀傷觸目驚心,已經發黑化膿,再不救治,此人就沒命了。

  他連忙從懷中摸出傷藥,他們每人都隨身帶有傷藥,是師父忘塵大師給他們配製,治傷有奇效,可惜小細不在,他的醫術最好,已經快趕上忘塵大師了。

  眼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怎麼消毒?李臻想了想,讓酒志點燃火摺子,他抽出匕首在火上燒了一會兒。

  然後小心翼翼地割掉傷口兩旁發黑的皮肉,但膿水卻無法清洗,正為難時,旁邊小宦官道:“我這裡有酒!”

  他遞過一個小酒葫,李臻大喜,這個小宦官倒很機靈,連忙接過酒葫,小心地用酒洗乾淨孫禮的傷口,這才將白色傷藥均勻灑在他的傷口上,撕下一幅衣襟替他包紮,孫禮痛得呻吟起來。

  至始至終,高延福和張曦都大氣不敢出一口,直到最後包紮了傷口,高延福才緊張地問道:“他的命能保住嗎?”

  “他的傷太重,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死了,不過幸虧他身體強壯,若能熬到天亮,或許還能撿回一命。”

  高延福稍稍鬆了口氣,連忙笑問道:“不知兩位少郎尊姓大名,能否告訴高某?”

  不等李臻客氣,酒志便洋洋得意道:“我們都是敦煌縣人,我叫酒志,喝酒的酒,志向的志,他叫李臻,漸臻佳境的臻,我們一行四人,另外兩人去求援了。”

  “哦!原來是李少郎和酒少郎,我記住了,兩位少郎請坐,休息片刻。”

  激戰了半夜,李臻也著實有點疲憊,他稍稍客氣,便坐了下來。

  酒志也在他旁邊坐下,不客氣地接過小宦官遞來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兩口,“哎!真是像做夢一樣,胖爺我居然殺人了。”

  高延福微微一笑,“酒少郎能否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們,殺了幾個吐蕃士兵?”

  李臻心中一動,這個人很精明啊!既沒有告訴自己他們是什麼人,同時還把自己所有的消息都套走了。

  而且這些人不像是行腳商人,聽口音,倒像是從京城那邊過來之人。

  李臻從小就有高於普通人的天賦,他的心機城府遠遠勝過同齡人,李臻也不阻止酒志,坐在一旁笑而不語。

  酒志可沒有李臻的這種心機,他極為得意,便原原本本將他們如何要去玉門,如何走錯了路,怎麼發現了重傷的隨從,又怎麼和吐蕃軍激戰,毫無保留地說了一遍,當然,他把自己的功勞也誇大了幾分。

  “我們一共幹掉九名吐蕃人,我幹掉三人,大壯幹掉一人,老李幹掉五人,還包括他們首領。”

  高延福點點頭,看樣子,吐蕃士兵是真的撤退了,他向李臻豎起大拇指贊道:“李少郎智勇雙全,高某平生所見,不知少郎師從何人?”

  李臻微微一笑,“高先生是從京城過來吧!”

  高延福哈哈大笑起來,“是我糊塗了,問了半天卻忘記自我介紹,我們確實是從神都洛陽過來,奉旨來敦煌公幹,在下高延福,這兩人都是宮中侍衛,一個叫張曦,一個叫孫禮。”

  高延福又指著身旁的小宦官笑道:“這是我的養子,名叫高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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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5章 援軍到來

       李臻從小到大就沒有離開過敦煌城,敦煌城地處邊陲,除了莫高窟外,再沒有他前世聽說過的名人。

  前世所聽聞這個時代的名人,不過就是武則天、狄仁傑、上官婉兒、太平公主、李隆基等人,但那些名人都是高高在上,不是他這種敦煌少年能見得到。

  他卻沒有想到,居然在這個偏僻的山洞裡,遇到他來大唐後的第一個名人,高力士,不就是那個權傾一時,給李白脫靴的高公公嗎?

  不過....他遇到的卻是少年時的高力士,李臻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今天沒有救他們,高力士會不會就死在這裡?

  高力士年約十一二歲,非常聰明機靈,他立刻跪下給李臻磕頭道:“李大哥救命之恩,力士也銘記於心,將來若有機會,一定會全力回報。”

  李臻回過神,連忙扶起高力士,心中卻暗忖,原來他們都是宮廷宦官,不知為何來敦煌?

  旁邊酒志卻十分不爽,說了半天都是以後再回報,誰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空口白牙,以後還有沒有見面機會都是問題,自己出生入死救了他們,卻不拿出幾萬錢酬謝自己,他娘的還是人嗎?

  越想越不爽,他站起身惡聲惡氣道:“我去拋根線!”

  他怒氣衝衝地轉身出去了,酒志卻不是出來方便,他直接奔下山去,尋找了片刻,終於找到了那個鑲有寶石的皮囊,他把皮囊往懷裡一塞,恨恨地自言自語,“老子也不要你們酬謝,這個歸我了!”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從遠處傳來,酒志大驚失色,轉身便跑,卻聽見遠處有人大喊:“酒胖子,是我們!”

  這是康大壯的聲音,酒志頓時大喜,激動得揮臂大喊:“老康,我在這裡!”

  片刻,一隊百餘人的唐軍騎兵疾奔而至,將酒志團團包圍,數十根長矛對準了他,後面康大壯和小細騎馬奔來,高聲喊道:“別亂來,是自己人!”

  酒志長長鬆了口氣,他奶奶的,援軍終於來了!

  這支唐軍騎兵正是唐軍主將王孝傑派來尋找高延福的斥候,王孝傑派出五隊騎兵,在玉門和敦煌之間尋找使者一行,但這一帶方圓幾百里,基本上都是無人區,想找到目標談何容易。

  這隊騎兵已經找了兩天,他們今天發現了幾名被殺死的隨從,便沿著馬蹄印追來,正好遇到了前來救援的康大壯和小細。

  這時,高延福和張曦也從礫岩山上衝了下來,兩人大喜過望,有唐軍趕來護衛,這下子他們真的安全了。

  唐軍為首軍官翻身下馬,上前單膝跪下抱拳道:“卑職王總管麾下別將劉戰洪,救援府君來遲,罪該萬死!”

  高延福不好怪王孝傑派兵救援來遲,是他自己不想去找王孝傑,現在王孝傑能派兵過來護衛就已經不錯了。

  他點點頭,“劉將軍請起,我沒有什麼危險,只是路上遇到一點小挫折,不過你們來也好,一同去敦煌吧!”

  高延福又走回來問李臻,“李少郎是和我一起回敦煌,還是繼續去玉門?”

  李臻笑道:“我們當然要繼續趕去玉門,以後有機會,我再來拜會府君!”

  “你們一定要來!”

  高延福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遞給李臻,“將來你們去中原,若遇到什麼不順之事,可來洛陽找我,在我府門前出示這塊玉珮即可。”

  “多謝府君!”

  李臻可不像酒志想的那樣簡單,幾萬錢就滿足了,這個高延福和將來的高力士都是宮中權貴,自己救了他們的命,這個人情就像高延福自己說的,大恩不言謝。

  這個機會自己若不好好抓住,那他才是傻子,李臻不由將玉佩暗暗捏緊了。

  高延福又取出一把刀鞘上鑲滿寶石的鋒利匕首,遞給酒志笑道:“這把匕首價值不菲,送給酒少郎做給紀念,能不能把那只皮囊還我,裡面是聖旨和畫卷,少郎拿著沒什麼用。”

  酒志的臉頓時紅得跟豬肝一樣,他想起那個張曦好像不在洞中,自己找皮囊時一定被他看見了。

  酒志從懷裡取出皮囊,不好意思地還給高延福,“這個...這個....”

  高延福哈哈大笑,“酒少郎是性情之人,不用解釋了,我明白!”

  這時,張曦重重拍了拍李臻的肩膀,“若去洛陽,一定要來找我!”

  “一定!”李臻點了點頭。

  在高延福的安排下,唐軍士兵分兵兩路,一半人護衛李臻四人去柳園,另一半人則護衛他們去敦煌。

  臨行前,高延福又反復叮囑李臻等人,今晚發生之事,對任何人都別提起,李臻答應,眾人這才依依惜別。

  .......

  有了唐軍士兵護衛,李臻一行速度快了很多,第三天上午,他們便進入了柳園鎮。

  柳園鎮是一座小鎮,實際上就是一條街,位於瓜州晉昌縣和玉門之間,正好是南北兩條絲綢之路的交匯之地。

  雖然小鎮不足百戶人家,卻開了上百家店鋪,酒肆、客棧、青樓、倉庫、胡人邸、騾馬行,賣各種長途旅行的用品以及糧食、草料等等。

  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這裡停腳休息,進行最後的補給,以決定他們的去向,或南下敦煌,走絲綢之路南線,或繼續西行,走絲綢之路北線。

  酒志從前天起,便一直在研究他那把剛得到的匕首,他早已經明白了高延福所說價值不菲的含義。

  不僅是幾顆寶石那麼簡單,而且刀柄和都是用黃金製成,匕首削鐵如泥,是一把罕見的寶刃。

  這讓酒志又驚又喜,對高延福的不滿也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他看膩了這把鑲滿寶石的匕首,他的興趣終於轉到高延福這個神秘人物身上,這個人到底是誰?居然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自己。

  “老李,你說那個高先生究竟是什麼人?他為什麼不准我們把那件事說出去?”

  其實李臻也在反復考慮高延福為什麼不准自己說出去,他大概已經想到了,朝廷使者被吐蕃軍截殺,消息要是傳出去,王孝傑和瓜、沙兩州的官員都要被彈劾牽連,看來這高延福是個很明事理之人。

  他見康大壯和小細都望著自己,顯然也想知道答案。

  他便對三人笑道:“你們沒注意到他頜下無鬚,喉結平緩嗎?而且他帶著聖旨,還有宮廷侍衛保護,你覺得他會是什麼人?”

  “他是宦官!”酒志恍然大悟,“難怪他說話有點娘娘腔。”

  小細有點擔心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李臻、酒志他們都有點鬍渣了,大壯更是毛髮叢生,唯獨自己毛影子都沒有,而且自己也沒有喉結,難道自己也是宦官。

  “阿臻,我會不會也是宦官啊?“他終於擔心地問出聲來。

  眾人一陣大笑,連旁邊保護他們的騎兵也跟著笑了起來,小細被笑得滿臉通紅,他從小被父親送進寺院為僧,還俗沒兩年,根本不懂這些事情。

  酒志摟著他肩膀笑道:“胖哥來教你,你把下面的話兒割掉,你就是真宦官了。”

  小細這才明白過來,他惱怒地推開了酒志,咬牙道:“死胖子,我會先把你的那玩意兒割掉!”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有人大喊:“大壯,是你嗎?”

  眾人一回頭,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名頭戴尖頂虛帽的粟特商人,眾人都嚇一跳,若不是聲音不對,他們還以為大壯的父親康麥德也跑到柳園鎮來了。

  “二叔!”

  大壯激動得大喊一聲,跳下馬大步跑去,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處,原來是康大壯的二叔,李臻也想起來,他去年見過,好像和大壯的父親是孿生兄弟,名叫康伍德。

  一行人到了柳園鎮,護衛他們的騎兵隊也基本完成了任務,隊正上前對李臻施禮笑道:“這一帶已經安全了,你們回去時記著走官道,我們就先回去覆命了。”

  李臻連忙回禮,“多謝張大哥一路護送。”

  唐軍騎兵紛紛行一禮,調轉馬頭向西北奔去,不多時幾十名騎兵便絕塵遠去。

  這時,大壯將康伍德拉了過來,對李臻笑道:“阿臻,還記得嗎?這是我二叔,去年來過我家。”

  李臻連忙下馬,躬身施禮道:“康二叔,好久不見了。”

  “原來是小李子,呵呵!思思有沒有再欺負你吧?”

  李臻聽得彆扭,什麼‘小李子’,聽起來就像高力士的大哥一樣,他連忙笑道:“現在她長大了,沒有再欺負我,康二叔怎麼會在柳園?”

  “我是跟隨商隊去長安,準備回來時再去敦煌看望我大哥和嫂子。”

  大壯又給二叔介紹了酒志和小細,眾人寒暄幾句,康伍德便熱情地請他們進波斯邸坐一坐,李臻見時間還早,便欣然跟隨康伍德走進了波斯邸。

  波斯邸就是胡人客棧,因為語言、飲食和信仰方面的差異,從西方過來的商人大多都住在波斯邸內,他們龐大的駱駝商隊也只有占地極廣的波斯邸容得下。

  眾人牽著騾馬走進康伍德所住的小院,卻只見院門口站著一個粟特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穿一身繡著花紋的金邊黑裙,烏黑的秀髮梳成數十根小辮子,每根辮子上都紮著鑲嵌細碎寶石的頭繩。

  她眉眼和康思思長得頗像,不過沒有康思思俏麗,身材稍矮一點,也比較豐滿。

  但她一雙大眼睛卻黑白分明,十分靈動,正好奇地打量眾人,康伍德指著大壯給她說了兩句,她頓時變得激動起來,上前緊緊擁抱住了大壯。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6章 康妹蕊兒

        “這是我女兒,也是大壯的妹妹。”

  康伍德笑著給眾人介紹道:“名叫康蕊兒,她不會說漢語,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李臻頓時想起一個有趣的典故,還是康麥德喝了酒後告訴他,他和弟弟都是三十歲時同時成親。

  他們在疏勒遇到一對粟特姐妹,雙雙一見鍾情,結果兄弟娶了姐姐,他娶了妹妹,最後兩人都生下兩子一女。

  李臻又記起來,這個康蕊兒他小時候見過,很是刁蠻的一個小姑娘,一見面就搶了他的十幾文零花錢。

  李臻見康蕊兒正好奇地打量他,仿佛還記得自己,便對她笑著點點頭。

  酒志眼中卻流露出熱切之色,又偷偷細看幾眼康蕊兒。

  這時,康蕊兒又過來給眾人施禮,她見中間一個胖子目不眨眼地盯著自己,臉一紅,轉身便跑進了房中。

  康伍德呵呵一笑,“她初見外人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各位請進來坐吧!”

  眾人走房間裡坐下,房間是典型的粟特人裝飾,色彩絢麗,地上鋪著厚厚的提花地毯,櫃子都貼有各種裝飾條,上面擺著各種西方器具,波斯的琉璃瓶,粟特的銀壺、銀盤。

  他們圍著一張小桌坐下,康大壯卻想起一事,連忙問道:“二叔,我大哥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大利去布哈拉了,他想買一點寶石,布哈拉的紅寶石比較便宜,估計比我晚一個月過來。”

  康伍德又改用粟特語對康大壯說道:“大壯,不是二叔說你,你應該多學學你大哥,我們粟特人哪個不經商?趁年輕積攢點財富,以後才能過好日子,你父母年紀大了,留在敦煌沒有問題,可你年紀輕輕,怎麼能整天遊手好閒?”

  康大壯臉脹得通紅,他不安地看了一眼李臻,他知道李臻也懂一點粟特語,二叔說這話,會得罪人的。

  其實李臻也只懂幾句粟特語,還是跟康思思學的,像現在康伍德說了這麼一大串粟特語,還藏有暗意,李臻哪裡聽得懂。

  只是他們叔侄用家鄉話回避自己,而康大壯竟偷偷看自己臉色,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二叔在說自己壞話?

  李臻也懶得多問,他好奇地拾起桌上一個綠色的香料小瓶,是一個非常精緻的玻璃瓶,裡面似乎是香料,他當初在大壯家第一次見到玻璃瓶時,便斷絕了發明玻璃發財致富的念頭。

  不過把這種精緻的小玻璃瓶運去長安販賣,倒能賺一筆大錢,他發現賺錢的機會真的太多了,關鍵是要先有本錢。

  旁邊酒志卻有點心不在焉,一雙小眼睛不停地偷偷向屋子瞟去,忽然,他的目光變得熱切起來,只見琉璃珠簾一響,康蕊兒端著盤子從裡屋出來,盤子裡放著五杯熱騰騰奶漿。

  康蕊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臻的身上,她在李臻身邊跪下,將第一杯奶漿奉給了他。

  粟特人的規矩是先敬客,第一杯奶漿要給最尊貴的客人,雖然她不知道誰最尊貴,但少女的本性顯然更喜歡英武的少年,看得酒志一陣嫉妒。

  康蕊兒又在酒志身旁跪下,端起第二杯奶漿,雙手奉給了酒志,一雙多情的大眼睛裡流露出羞澀的目光,酒志激動得渾身肥肉發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他雙手哆嗦著去接杯子,按理他應該接住杯子的柄就行了,但他卻走了神,雙手竟握住了杯子上康蕊兒細嫩溫暖的小手,兩人驚得同時鬆開手,盛滿奶漿的杯子‘咣!’的跌落在地,奶漿濺了酒志一身。

  眾人都眉頭一皺,怎麼會這樣?康蕊兒滿臉通紅,連聲道歉,又找帕子給酒志擦拭身上的奶漿。

  酒志又是尷尬又是心慌,偷偷看了一眼李臻,卻見他向自己眨眨眼,笑容古怪,他的臉也頓時變得通紅。

  忙亂了好一陣,才收拾完畢,康蕊兒又回屋去給眾人做飯,康伍德望著女兒的背影,他笑了笑,對眾人道:“小女一向笨手笨腳,我真擔心她明年出嫁後怎麼辦?”

  大壯很驚訝,“蕊兒要出嫁了?”

  康伍德點點頭,“她已經訂親了,計畫明年出嫁,所以我趁她出嫁前帶她來長安看一看,也算了卻她多年的心願,出嫁後她就沒有機會了。”

  老於世故的康伍德幾句話便澆滅了酒志心中剛剛燃起的愛情之火,酒志的精神頓時變得萎靡起來。

  這時,李臻岔開話題笑問道:“康二叔還在做珠寶生意嗎?”

  “是啊!我和大哥原來一起經商,賣香料和珠寶,後來成親後分家,他賣香料,我賣珠寶,可我是個勞碌命,這麼大年紀了,還在旅途上奔波。”

  “做珠寶生意應該很賺錢吧!”

  康伍德呵呵一笑,“賺點小錢罷了,其實做香料生意更賺錢,一兩胡粉在敦煌就價值四石麥子,十倍的利潤啊!而大唐的麝香也十分珍貴,運回撒馬爾罕,至少也是五倍的利潤,一年走一趟就足夠了。”

  李臻這才恍然,難怪大姊不惜傾家蕩產也要買麝香,原來麝香這麼賺錢,他又瞥了酒志一眼,見他還在萎靡不振,心中暗恨,這個死胖子到處發情,今天真是丟臉到家了。

  他悄悄踢了酒志一腳,笑道:“老胖,你那把黃金匕首給二叔鑒定一下,看看能值多少錢?”

  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李臻太瞭解這個酒志,要想轉移他失落的心情,唯有從財上入手,酒志頓時精神一振,好色之心成功轉換成了貪財之念。

  他連忙從懷中取出匕首,遞給康伍德,“二叔幫忙看一下,這匕首值多少錢?”

  康伍德接過匕首,細看了一會兒,笑眯眯道:“從刀鞘上的五種寶石就能看出來,最上等的藍寶石、紅寶石、貓眼石、祖母綠、翡翠石,一共二十顆。

  而且是黃金柄,包金鯊魚皮鞘,刻有山水花鳥紋路,去年很洛陽權貴圈裡很流行這種寶石黃金刀,所以我猜這把匕首應該來自洛陽。”

  李臻笑著點點頭,“康二叔說得不錯,確實是一個來自洛陽的大商人送給酒志。”

  “那它值多少錢?”酒志更關心匕首的價格。

  康伍德抽出匕首看了看,又道:“不錯,用的是烏茲鋼,最好的鋼料啊!”

  他把匕首還給酒志道:“在長安的話,這把匕首至少可以賣到五百貫錢,去胡人珠寶店,他們會出錢收購,敦煌這邊估計沒人識貨,最多也就兩百貫錢吧!”

  酒志眼睛都綠了,他這輩子最多只拿到過五百錢,這把匕首值五百貫,那就是五十萬錢啊!

  這哪裡是價值不菲,分明就是天降橫財,這一刻,他眼睛裡只有成堆的銅錢,至於剛才讓他燃起愛情之火的康蕊兒,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時,康伍德又指著院子裡幾匹馬問道:“那四匹馱馬你們是從哪裡買到的?”

  小瘦驢雖然死了,但唐軍騎兵卻又給了他們四匹吐蕃士兵的備馬,算是作為他們救了朝廷使者的報答。

  所謂備馬就是吐蕃士兵用來托運糧食及帳篷的畜力馬,產自青海湖一帶,又叫河曲馬,雖然不如戰馬衝刺善奔,但它們卻很健壯,能馱負重物,而且可以長途跋涉,比起一般畜力卻又好得多。

  另外他們每人還得了一張上好的綿羊皮,在野外宿營時可以鋪在身下,非常實用。

  他們進門時,康伍德就注意到了這四匹馱馬,他正好缺少畜力,這四匹馬倒很不錯。

  眾人的目光都轉到李臻身上,這該怎麼回答?李臻聽懂了康二叔的言外之意,笑了笑說:“我們給唐軍騎兵帶路,他們剛打了馬匪,收穫頗豐,所以這幾匹馬就送給我們了,康二叔有興趣嗎?”

  康伍德呵呵一笑,暗贊李臻懂得人情世故,他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馬匹從哪裡得來。

  剛才他看見李臻他們和唐軍在一起,估計馬匹來源應該沒有問題,他動心了,想把它們買下來。

  “看看去!”

  康伍德起身向院子裡走去,眾人都暗暗歡喜,他們還在發愁這幾匹馬怎麼處理,尤其李臻,他怎麼向精明無比的阿姊交代?

  便宜點賣給康二叔是最好的辦法,或許他由此得到做生意的本錢,酒志更是開心,他的匕首不會賣,但如果把馬賣掉,他也能發一筆財。

  眾人心意相通,跟隨康伍德走到院子裡,一群騾馬都拴在院子裡,康伍德走到幾匹馱馬面前,扳開嘴看了看它們的牙口,都是青壯之馬。

  康伍德頗為滿意,對李臻笑道:“旁邊騾馬店的馱馬大概二十貫一匹,你們的馬要比它好得多,這樣吧!二十五貫錢一匹,如何?”

  李臻搖搖頭,“二十貫一匹,一文錢也不多要。”

  康伍德有點為難,又看了看康大壯,大壯點了點頭,康伍德笑了起來,“好!那就二十貫,這個人情我領了。”

  康伍德從隨身皮囊中摸出一個鼓鼓的錢囊,‘嘩啦!’一聲倒出一堆金幣,點出了八十枚金幣。

  他把金幣遞給他們笑道:“唐錢太重,你們也拿不了,這是我們用的金幣,一枚大約值一貫錢,放在身上方便,可以在任何一家粟特店裡兌換,收下吧!”

  他用的金幣實際上一枚值一貫兩百文,雖然他是錙銖必較的商人,但這幾個都是他的晚輩,一個還是他侄子,粟特人講究親兄弟明算帳,這個便宜他不能占。

  李臻接過金幣看了看,這種金幣他曾經在大姊那裡見過,好像就是拜占庭帝國的金幣,不過粟特人叫它們什麼?李臻笑問道:“康二叔,這是粟特金幣嗎?”

  “這不是粟特金幣,這是粟特西面一個大國的金幣,唐朝叫它拂懍國,我們叫它羅馬帝國。”

  “騾馬帝國?”酒志很驚訝,“這年頭賣牲畜的人還居然建國了。”

  康伍德大笑起來,“酒小郎真有趣啊!”

  四人興奮起來,二十貫錢,就是兩萬錢,他們真的發了一筆意外之財,這幾天的辛苦也值了。

  小細偷偷將十枚金幣塞給酒志,小聲道:“胖哥,這是小驢的錢,賠給你。”

  酒志眼一瞪,怒道:“你小瞧我是不是,老子好歹也是五百貫的身價了,稀罕你這點小錢,拿回去!”

  他將金幣摜給小細,拍了拍手,“老子雖貪財,但至少還要點面子,一聲胖哥是白叫的嗎?”

  小細心中感激,也不再做傻事,這時,康蕊笑著向他們招手,用粟特語喊著什麼,李臻回頭笑道:“走吧!康小妹叫我們吃午飯了。”

  吃過飯,康大壯對李臻道:“我二叔讓我們就在這裡等商隊,他已經替我們打聽過了,斑大叔的商隊還沒到這裡,估計最快明後天就來了,如果商隊到了,其餘粟特人會立刻通知我們。”

  李臻點點頭,這樣最好,省得他們沒有一點頭緒地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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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7章 創業不易

       康伍德的商隊次日一早便啟程上路了,李臻等人送了他們一程,酒志開始嫌康蕊長得黑胖,做事不夠細心,把奶漿打翻在他身上。

  又慶倖康二叔昨天沒答應把女兒嫁給他,他的胡言亂語惹惱了康大壯,兩人差一點打起來。

  中午他們吃飯時,終於等到了從長安過來的商隊,這是一支龐大的粟特商隊,由上千匹駱駝組成。

  其實是七八支小商隊拼湊而成,這樣便可以抵禦河西走廊上的馬匪襲擾。

  商隊的到來使柳園小鎮頓時熱鬧起來,所有店鋪夥計都紛紛跑出去爭搶客人。

  李臻和康大壯從一群人中擠過去,康大壯對一名貌似老者模樣的粟特男子揮手大喊:“斑叔!”

  斑叔的真實年紀不過四十餘歲,但長年的商旅生涯使他容貌變得十分蒼老,看起來就像六十歲一樣,滿頭白髮,臉上佈滿了皺紋。

  看見他蒼老的容貌,李臻這才理解了康大叔為什麼要在敦煌安家。

  “是大壯啊!你怎麼會在這裡,哦...我明白了,你老爹讓你來接貨,對吧!”

  康大壯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我爹爹要急著交貨,所以讓我先過來,斑叔不是說不去敦煌嗎?”

  “原本是不打算走敦煌,不過臨時有了變故,我要先趕去高昌,那邊也有人急著要貨,所以還是走敦煌南線,只是不用進城了。”

  “那我們正好一路走了。”

  康大壯又給斑叔介紹李臻,“這是我的好朋友,名叫李臻,騎射敦煌第一,這次一起陪我過來。”

  粟特人雖然熱情且樂於助人,但在商業上卻嚴守規矩,他們分為行商和坐賈,斑叔屬於行商,長年在絲綢之路上奔波,大壯的父親康麥德就屬於坐賈,固定在某一個地方。

  行商不能直接和客人做生意,他們的貨物必須要賣給粟特人坐賈,再由坐賈和其他民族的人打交道,正是這種傳承千年規則使粟特人的商業活動生生不息。

  所以李泉的所謂投份子,實際上是以康麥德名義買貨賣貨,最後由康麥德把本錢和利潤給她。

  粟特人最為敬重善武之人,這和他們長年的風險生涯有直接關係,聽說李臻是敦煌第一騎射高手,斑叔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敬意,他們都是現實的商人,說不定以後他們會得到李臻的幫助。

  斑叔給李臻行一禮,用一口流利的漢語道:“李少郎叫我老斑就行了,希望我們也能成為朋友。”

  李臻回禮笑道:“大壯過分誇讚我了,我很願意有斑叔這樣的朋友。”

  斑叔大笑,從懷中摸出一隻琉璃小瓶,遞給李臻,“這是我們行商必備的醒腦瓶,困乏時輕輕聞一聞,精神就有了,這是新的,我沒有用過,給少郎做個見面禮。”

  李臻在康大叔鋪子裡見過這種做工精緻的醒腦瓶,裡面實際上是嗅鹽,五十錢一個,雖然不值錢,但讓李臻感受到粟特人的熱情。

  “多謝斑叔的禮物!”

  “大壯,你從小不知從大叔這裡勒索走多少東西,我就不給你了。”

  斑叔一陣大笑,又讓人牽過一頭駱駝,駱駝上載有兩大箱貨物,這就是康麥德和李泉買的麝香,就是這批貨將給李泉帶來她的第一次商業利潤。

  望著兩大箱貨物,李臻心中有點後悔,早知道那四匹馱馬應該留下一匹。

  康大壯仿佛知道李臻的想法,低聲對他道:“這頭駱駝也是我家的。”

  李臻頓時醒悟,難怪這段時間沒見康家的駱駝,原來是運貨去了,他心中大喜,這樣一來,連小細回程的畜力問題也解決了。

  .......

  在柳園鎮休息一天,龐大商隊又上路了,他們走絲綢之路南線去高昌,也要路過敦煌,只是不再進城,直接從敦煌城西面的陽關南下。

  李臻四人和商隊結伴而行,路上,李臻找到了斑叔問道:“斑叔對高昌城熟悉嗎?”

  “呵呵!我每年都要經過兩次高昌,已經二十幾年了,你說我熟不熟?”

  “那高昌城能不能請到釀酒師傅?”

  “當然可以,不過要請到真正有本事的釀酒匠,價格很貴,去年我幫朋友在高昌請了一名釀酒匠,每月四十貫錢,這還是最低價錢。”

  “每月二十貫請不到嗎?”

  斑叔笑了起來,“五貫錢也能請到,不過這種酒匠釀出的酒,估計你自己都不願喝。”

  李臻心中打起了鼓,他大姊打算開釀酒作坊,準備請高昌的釀酒師傅,但大姊最多只能負擔二十貫的工錢。

  如果請來一個劣匠,非但賺不了錢,還要賠掉老本,幸虧他今天遇到了這個斑叔。

  這時,斑叔又笑道:“李少郎準備釀酒嗎?”

  “是我大姊想開釀酒坊。”

  “哦!”斑叔想了想道:“其實我倒有個建議,也是別人告訴我的,不知少郎願不願意聽?”

  “斑叔請說!”

  “其實釀葡萄酒的關鍵是原料和氣候,鑒別原料和氣候的方法必須自己掌握,儘量不要依靠別人,請釀酒師傅只是下策。

  你可以先去高昌學習最基本的釀酒方法,高昌有專門的學校,很容易學到。

  然後你再花幾百貫錢去買釀酒的秘方,其中也包括鑒別原料和氣候的方法,然後自己摸索學習,最多兩三年時間,你也能成為釀酒名匠。”

  李臻點點頭,斑叔說得很有道理,除非像索家那樣有勢力的大商人,可以請釀酒名匠,否則大姊開個小釀酒作坊,核心技術卻在別人手中,很容易出問題。

  李臻的前世就有足夠的教訓,至少他懂得,小公司的核心商業機密必須掌握在創業者的手中。

  “假如花了幾百貫錢卻買來一個假的釀酒秘笈怎麼辦?”

  斑叔大笑,“這個我就沒辦法了,有時候也要靠運氣,如果真被騙,那也沒法子,所以自己必須要懂一點才行,或者有人肯幫你。”

  李臻苦笑一聲,看來大姊的釀酒偉業也不是那麼容易實現了。

  .......

  回到敦煌城,剩下來的事情就和原先預料的一樣,李泉很快拿到了本錢和這趟貨的利潤。

  貨物耽誤了一個月,康麥德心中過意不去,又多給她一點利潤,除了五百貫本錢外,她淨賺了七百貫錢。

  李泉欣喜若狂,她立刻贖回了土地,又去粟特人開的邸店將所有的銅錢都換成了羅馬金幣,一貫三百錢換一枚羅馬金幣,李臻這才知道康伍德其實並沒有占他們的便宜。

  不過李泉卻沒有再提開釀酒作坊的事情,只是告訴弟弟,她又有了新的打算,李臻也不奇怪,他大姊向來如此,朝令夕改,女人的通病。

  逃走的吐蕃斥候被王孝傑派出的騎兵抓住,從吐蕃斥候口中得到情報,吐蕃和突厥聯軍已出現在哈尼湖一帶,在敦煌以南約三百里的高原上。

  王孝傑立刻率領五萬大軍南下,張庭則率豆盧軍為後勤支援。

  王孝傑雖然走了,卻沒有忘記李臻,他派人送來了大宛寶馬和一封推薦信,同時給李臻也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繼續刻苦練武習文,在明年春天舉行的兵部武舉中能考上武進士。

  至於他們在路上救的宦官高延福,他們回來後沒有半點消息,李臻也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高延福再三說過,遭遇吐蕃軍襲擊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但高延福會記住他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這句話李臻也記住了。

  這天中午,李臻從城外練馬回來,經過數天的磨合,他和大宛寶馬已漸漸能心意相通了。

  剛走到巷子口,李泉便慌慌張張迎上來,埋怨他道:“你怎麼才回來?”

  “出什麼事了?”

  “上午李刺史派人來找你,讓你回來後去一趟州衙,我等了你快一個時辰,脖子都望酸了。”

  “現在嗎?”李臻還沒吃午飯,肚子著實有點餓了。

  “快去!快去!他讓你回來後就去找他,人家可是刺史,回來再吃午飯,餓不死你。”

  李泉連聲催促,李臻也沒辦法,只得調轉馬頭向州衙而去,李臻和刺史李無虧並沒有什麼交集,只是在他表演騎射時說過兩句話,不過李臻也想得到李無虧為什麼找他。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8章 少女夢想

       沙州刺史李無虧年約五十歲,身體不太好,顯得比較削瘦文弱,因為沙州是邊疆州,他同時也出任豆盧軍使,但軍隊具體事務卻由副軍使張庭全權負責。

  雖然是沙州的最高行政長官,但李無虧的脾氣卻很隨和,身上沒有多少官架子,他請李臻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說起來我們還是有一點親戚關係,你不知道吧!”

  “晚輩知道,敦煌李氏和隴西李氏原是一脈。”

  “不是這樣。”

  李無虧笑著擺擺手,“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州學李博士的孫子,你祖父難道沒告訴過你嗎?他其實是隴西李氏出身,族籍掛在敦煌李氏。”

  李臻前世沒有什麼親戚,對這種家族觀念很淡漠,今生又受盡家族歧視,他對這些所謂的家族親緣早沒有什麼興趣了。

  不過祖父居然不是敦煌李氏,他一點也沒有想到,只聽說戶籍可以掛靠,族籍也可以掛靠嗎?

  “晚輩確實不知!”

  李無虧笑了笑,估計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也很遠,他顯然不想多說此事。

  話題一轉,李無虧又道:“沒想到王大將軍如此看重你,給你寫了推薦信,當然也是你自己爭氣,明年春天參加兵部武舉,希望你能考出好成績,給沙州的家鄉父老爭光。”

  “晚輩一定努力!”

  李臻又好奇地問道:“王大將軍的推薦信很重要嗎?”

  李無虧捋鬚笑了起來,“看來你真不懂啊!武舉和科舉其實是一樣,士子進京趕考一般是地方官府推薦。

  但你想想,全國三百多個州,一千五百多座縣,每年進京趕考的士子有幾萬人,可錄取卻不到百人,如此懸殊的比例,想考上談何容易,可就算禮部考上了,還有更重要的吏部面考,關係到你去哪裡當官,這個時候高官推薦信的作用就出來了。”

  “晚輩明白了,高官推薦信其實是給吏部。”

  “算是吧!畢竟科舉考試要糊名,主考官也不知道你是誰,舉薦信對於最後的吏部面試才是關鍵。”

  李無虧笑了笑又道:“武舉也是一樣,你有王大將軍的推薦信,那你就是王大將的門生了,若考中武舉,兵部分配官職時,自然就會把你分配到王大將軍的麾下。”

  李臻這才明白王孝傑給自己寫推薦信的真正含義,原來他在那邊已經張開了口袋,就等自己掉進去,他心中有一絲不舒服。

  不過轉念又一想,或許自己也算是個人才吧!人才誰不想要,否則王孝傑送寶馬給自己做什麼?

  兩人閒聊幾句,李無虧又歎息道:“想不到你居然遇到了土番士兵,敦煌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了。”

  李無虧神情有些凝重,低聲自言自語,“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使君說什麼?”

  “呵呵!沒什麼,只是略有所感。”

  雖然李無虧儘量輕描淡寫,但李瑧還是從他眼中難以掩飾的憂慮中感受到一絲不妙,李瑧心中暗忖,‘難道吐番士兵出現意味著什麼嗎?’

  “我們不說這個。”

  李無虧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李瑧的聯想,他又淡淡笑道:“高府君已經離開敦煌了,你知道嗎?”

  李臻路上已經想到了,李無虧找自己一定是為高延福之事,李無虧不可能不知道。

  李臻默默搖了搖頭,李無虧注視他片刻,又道:“高府君臨走時囑咐我,希望我能儘量關照你,你有什麼困難嗎?”

  “多謝使君,晚輩沒有任何困難。”

  李無虧笑了起來,其實高延福並沒有讓他關照李臻,壓根就沒有提到他遇險之事,更沒有提到李臻。

  但李臻居然救了高延福的命,李無虧久歷官場,他知道有些事情高延福不會說出來,他自己應該有足夠的敏感和覺悟。

  李無虧想了想又問道:“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高府君再三囑咐我,不准我說出去,我們幾個人都守口如瓶。”

  “這就對了!這件事也只有我和張軍使知曉,連蔣長史和索司馬都不知,你記住了,這件事事關重大,你們千萬不能出去張揚。”

  “晚輩明白!”

  “當然了,立下功勞,自然會有獎賞,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只能我能辦到,我會盡力!”

  李臻連聲感謝,遂告辭而去,李無虧負手望著他背影遠去,臉上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這個少年得王孝傑的器重,他不會太放在心上,畢竟軍政不同道,但現在是高延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

  李臻對高延福的事情沒有太多興趣,畢竟高延福已經走了,李無虧雖然表示願意幫助自己,但那只是表態,真遇到事情他或許又是另一種態度了。

  不過祖父居然不是敦煌李氏,這件事卻讓他很驚訝,祖父既然是隴西李氏,那為什麼會掛在敦煌李氏的族籍上?還有,祖父為什麼去世前不告訴自己,難道阿姊知道?

  李臻對家族雖然很淡漠,但他感覺這裡似乎藏有什麼隱情,李臻催馬向家中趕去,他要問一問阿姊這件事。

  離三賢巷還有一百多步,卻見酒志向自己狂奔而來,似乎焦急,李臻勒住了戰馬,高聲問道:“老胖,發生了什麼事?”

  酒志跑過來氣喘吁吁道:“老李,出事了,思思...思思要去長安了。”

  李臻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我是聽翠兒說的,思思和長安的敦煌酒肆簽了契約,去長安的酒肆裡跳胡旋舞,明後天就要走了。”

  李臻只覺一陣頭痛,那死丫頭就是不聽勸,一心想去長安,她還不到十四歲,一個人去長安怎麼行?

  “康大叔知道嗎?”

  “康大叔剛剛才知道,是我告訴他,他氣得暴跳如雷,跑去找索家了。”

  “等等....”李臻忽然覺得不對勁,“這件事和索家有什麼關係?”

  “你不知道嗎?長安的敦煌酒肆就是索家的產業,這次招了二十個胡姬,都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女,思思是其中之一。”

  酒志緊張地問道:“我們要不要去索家?”

  李臻想了想便搖頭道:“康大叔去就行了,索家不會亂來,我們等消息,實在不行我們再想辦法。”

  李臻已經反應過來,思思一定是瞞著父親簽下契約。

  但她還不到十四歲,這種契約沒有意義,只要康大叔不答應,索家也不敢強行帶走她,否則就變成了拐賣人口,索家是要臉皮的世家,在敦煌不敢做這種事情。

  李臻隱隱有點懊悔,武舉鄉試那天思思就已經說漏了嘴,自己還想著要告訴康大叔看緊她,不料發生了一連串的事,自己就把這件事忘了,結果還是出了事。

  哎!要是自己當時沒忘記就好了,但願還來得及。

  “先去我家吧!等康大叔和索家交涉的結果。”李臻翻身下馬,牽著馬和酒志往自己家裡走去。

  .......

  索府的客房內,索瑁和另一名男子很客氣地接待了氣勢洶洶的康麥德。

  康麥德氣得滿臉通紅,酒志剛才告訴他,自己女兒竟然擅自簽了契約,要去長安酒肆跳舞,後天就要出發。

  他拷問了女兒,結果真是這樣,女兒居然想瞞著自己偷偷溜走,簡直豈有此理!

  康麥德氣得拍打桌子吼道:“我告訴你們,這件事休想,我不會讓女兒去長安跳舞!”

  索家畢竟是世家,家族已經延續了幾百年,這種百年歷史不是靠強權能維繫,索家在敦煌城極為重視名聲,索瑁也不想給家族惹麻煩,帶來不必要的聲譽損失。

  這件事是由於長安的敦煌酒肆開張新店引起,長安有大大小小數百家酒肆,其中以胡姬酒肆最受歡迎,一般有名的酒肆都會招募胡姬在店內賣酒,敦煌酒肆也不例外。

  但長安的胡姬已經很難招募到,而且價格很高,索家便決定在敦煌招募一批胡姬去長安,這次招募了二十名胡姬,康思思正是其中之一。

  坐在索瑁旁邊的男子名叫藍振寧,他是索慶的女婿,京兆人,他同時也是敦煌酒肆的台前東主。

  藍振寧連忙道:“請康先生不要生氣,這裡面或許有點誤會,如果她們父母不同意,我是不會把她們帶走,請稍等!”

  藍振寧起身快步而去,片刻拿了一個木盒子進來,他從木盒子取出一卷契約,約有二十張,這便是二十名胡姬所簽的全部契約。

  藍振寧找出了康思思簽的契約,遞給康麥德,“先生請看,上面有你同意的手印畫押。”

  康麥德愣住了,自己幾時同意過,難道是思思趁自己睡著時偷偷摁下?

  他接過契約細看,又對了對自己的指紋,哼了一聲道:“這是假的,不是我的指紋,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藍振寧和索瑁對望一眼,這個問題有點嚴重了,假如他們把女孩子帶走,她父親跑到縣衙告狀,說索家拐賣他的女兒,勢必引起全城轟動。

  索瑁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們絕不會勉強,這個契約可以取消,她不去就是了。”

  藍振寧輕輕咳嗽一聲,康思思胡旋舞跳得極好,又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而且長得也不錯。

  這樣的招酒胡姬能給酒肆帶來滾滾財源,在長安身價很高,至少五十貫錢一個月,還不一定能招募到,別的胡姬可以不要,但這個康思思不能放棄。

  藍振寧又笑道:“既然不是康先生簽的契約,那這張契約你沒看過吧!

  不瞞你說,除了你之外別的父親都簽了,這不是什麼賣身契,只是去長安做事,一般三年就回來,如果她中途不願做,隨時可以回來,只是她不能去別的酒肆,就這麼簡單。”

  索瑁在旁邊又補充道:“契約上由我們索家做保人,不賣身、只賣酒,保證她的人身安全,三年後她就回來。”

  康麥德還是比較信任索家,見契約上有索家做保人,不是騙子,他的氣就消了幾分。

  其實他也知道女兒嚮往長安和洛陽,隨著她一天天長大,自己越來越管不住她,不定哪個晚上她便收拾東西跑了。

  與其她自己偷偷溜走,還不如正大光明地讓她去長安,正好自己兄弟伍德也在長安,自己寫封信給兄弟,讓他看著思思,如果不對就立刻接出來,應該問題不大。

  他又仔細地看了一遍契約,他是商人,感覺這契約還行,女兒基本上很自由,除了三年內不得去別的酒肆賣酒,其他沒有什麼限制,不過這價格.....

  康麥德眉頭皺了起來,一個月才五貫錢,這也太低了,他在長安待過,知道長安酒肆胡姬不賣身只賣酒,但就是賣酒也很辛苦,忙的時候一夜都不能睡覺。

  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在她身上不知花了多少錢,光學跳舞一個月就要八貫錢,最後她一個月才能掙五貫錢,這簡直不能接受。

  他又看了看別的契約,發現別的契約是賣酒,而自己女兒卻是跳舞,明顯跳舞更有難度,但價格都是五貫錢,這不是欺負自己女兒嗎?

  “別的還好,但這價格我不能接受!”

  藍振寧一顆心放下,價格好說,他立刻道:“那就十貫錢一個月,怎麼樣?”

  “不!我要二十貫錢一個月。”

  “沒問題!”藍振寧一口答應了。”

  康麥德頓時後悔了,對方答應得太爽快,說明還可以漲價,他立刻改口道:“我說的二十貫錢是每月由索家支付給我,另外酒館還要每月給我女兒十貫零花錢,再包她食宿。”

  藍振寧笑了起來,“包食宿是慣例,這個大叔不用擔心,但大叔不能這樣漲價,我若答應三十貫,你又說四十貫,這就沒有底了。”

  康麥德搖搖頭,“就每月三十貫,我不再多要了,只要能保證她安全,保證她的清白,我就簽約。”

  藍振寧想了想,三十貫有點高了,不過康思思的舞跳得確實好,可以培養成酒肆的招牌,三十貫錢也值了。

  “好吧!就這個價錢,我們絕對保證她的清白,保證她安全。”

  康麥德得意地笑了起來,看來這一趟自己沒有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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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9章 初嘗離別

       入夜,李臻坐在桌子伏案讀書,練武只是他學業的一部分,讀書又是另一部分。

  師父從小教他讀書,三年前又進了州學,更是學業繁忙,尤其他前幾天請假去了玉門,耽誤了不少學業,他得補回來。

  參加武舉鄉試僅僅只是武科方面結束,還有兩個月他才能結束全部學業。

  這時,他聽見窗戶有響動,便起身推開窗,見是大姊站在窗外,“阿姊,什麼事?”

  李泉向外指了指,“思思在外面找你,大概要和你話別吧!”

  李臻下午知道了思思還是要去長安,他也沒有辦法,這是她父親的決定,已經和索家簽下契約,還拿到了六十貫錢的預付款,李臻只能希望思思平平安安離去,再平平安安回來。

  “哦!”李臻答應一聲,放下書向院門外走去。

  “阿臻!”李泉又叫住了他。

  “阿姊還有什麼事嗎?”

  “告別一下就行了,別磨磨蹭蹭的,你還要讀書呢!”

  “我知道了!”李臻覺得阿姊今晚的神情舉止似乎有點怪異,不知哪裡不對勁。

  巷子裡,思思低著頭不安地來回踱步,她心中既激動,又非常傷感,激動是她終於可以去長安了,這是她從小的願望,但想到要和三郎哥哥分手,她心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這時,不遠處的院門開了,李臻走了出來,思思連忙迎了上去,“三郎哥哥,我....”

  她眼睛一紅,眼淚差點滾出來,李臻笑道:“我知道了,妳要去長安,這其實是好事啊!妳從小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可是....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思思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別說傻話了,難道妳不回來了嗎?再說明年我也要去參加武舉,說不定我們能在長安見面。”

  “你是去洛陽,不是長安。”

  “去洛陽不也要經過長安嘛!”

  李臻儘量安慰她,不想看著她的淚珠子滾落下來,“我可以先去長安看看妳,然後再去洛陽,不是很順路嗎?”

  思思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撲進他懷中哀哀痛哭,“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會忘記我的!”

  “我怎麼會忘記妳呢?大壯也會提醒我,喂!我妹妹在長安,臭小子別忘了,妳說是不是?”

  思思聽他說得有趣,又忍不住破涕為笑,李臻替她擦擦臉上的淚水,笑道:“從小就這樣,又哭又笑的,聽話,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開開心心去長安。”

  思思癡癡地望著他,她忽然摟住李臻的脖子,重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轉身便哭著飛奔而去。

  李臻像石頭一樣僵住了,這一吻讓他的心也變得傷感起來。

  呆立片刻,李臻低低歎息一聲,轉身向自家院門走去,卻意外地發現大姊就站在院門旁邊,他嚇了一大跳。

  “阿姊!”他低聲埋怨,“妳躲在這裡幹什麼?”

  “沒有啊!我在看明天下不下雨?”李泉抬起頭東張西望。

  他知道大姊一定看到了剛才的一幕,他的臉上火熱,有點惱羞成怒了,低頭快步走進院子。

  李泉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嘿嘿一笑,“臭小子!”

  李臻快步回到自己房間,他只覺心煩意亂,他也不知道自己煩什麼,一種莫名的情緒讓他心中安寧不下來,這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李臻坐在床榻邊,怔怔地望著窗戶。

  “如果你不願意她走,我明天就去向康大叔提親!”不知什麼時候,李泉出現在他的門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李臻沒有說話,沉默了,李泉瞅了他半晌,又道:“既然如此,你惆悵什麼?這麼捨不得她離去。”

  李臻歎了口氣,“我只是很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天就是堵得慌。”

  李泉慢慢走了進來,坐在弟弟對面,柔聲道:“阿姊知道你心煩什麼,因為思思去長安了,實現了她從小的願望,而你心中也渴望出去,從你這次去玉門我就知道了,你內心對外面的渴望被思思的離去帶動起來,所以你心煩意亂。”

  李臻呆呆地望著姐姐,他沒想到阿姊竟然如此善解人意,平時那麼凶,此時卻又那麼溫柔,他鼻子一酸,低低喊道:“阿姊!”

  李泉憐愛地撫摸弟弟的頭髮,笑道:“知道阿姊為什麼又決定不釀酒了嗎?因為你明年要去洛陽參加武舉,我也打算同時讓你姊夫去洛陽參加科舉,這樣我們一家人都去,索性就在洛陽住兩年,假如你們兩人都考中,我就把敦煌的房子和土地賣掉,咱們不回來了。”

  李臻默默點頭,“還有阿嬸呢!她願意離開嗎?”

  “我會勸她,如果她實在不肯走,那我也沒辦法,當然,前提是你姊夫考中,他若不爭氣,我和他還得回來,至於你,阿姊希望你像雄鷹一樣,在天空中翱翔,不要學那些世家子弟,離開家鄉就變成蟲。”

  “阿姊,我記住了!”

  李泉起身笑道:“早點睡吧!明天早上送走思思,你還要去大雲寺看師父,你回來後還沒去見他呢!”

  “我知道,我就準備明天去。”

  李泉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事,“對了,明天你去了大雲寺,順便再去莫高窟找阿嬸,把她的藥帶給她,她今天走得匆忙,忘記了。”

  “阿嬸去莫高窟禮佛了?”

  “她們女人會有活動,今天一起去莫高窟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不說這個,你快睡吧!”

  李泉關上門走了,李臻躺在榻上,枕著雙手望向屋頂,回想今天發生的事,阿姊也不知道祖父的秘密,讓他有點遺憾,不過剛才阿姊說的一番話很對。

  他是被思思的事情攪動了出去的渴望,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十六年了,他怎能一輩子困在敦煌小城,他應該去更加廣闊的天地闖蕩。

  .......

  次日一早,李臻和康大叔一家去城外送別思思,在不舍和家人的淚水中,他們揮手告別,望著幾輛馬車漸漸消失在原野盡頭。

  直到思思走遠了,酒志才匆匆趕來,他昨晚胡思亂想一夜,竟然睡過頭了。

  “你小子現在才來,思思已經走了!”李臻沒好氣道。

  酒志滿臉失望,低下頭道:“思思沒見我來送她,她一定很傷心吧!”

  李臻忍不住笑噴出來,“好了,吃著碗裡就別看著鍋裡了,我今天去大雲寺看師父,你去不去?”

  酒志臉一紅,他知道李臻的意思,這兩天他和翠兒呆在一起,差一點就要海誓山盟了,他撓撓頭,“好呀!昨天爹爹還讓我去看師父,正好你要去,一起去!”

  酒志得了李臻的白馬,正好也想借此機會試馬,兩人也不回敦煌城,直接向大雲寺方向奔去。

  ......

  大雲寺位於敦煌城東南約五十里外的甘泉河畔,緊靠著名的莫高窟。

  大雲寺前身叫彌勒禪院,四年前,則天皇帝登基不久,便下旨全國各地修建大雲寺,敦煌大雲寺便在彌勒禪院的基礎上擴建而成。

  大雲寺在敦煌數十家寺廟中雖然年數最短,但規模卻最大,占地兩百餘畝,駐寺僧侶六百餘人,寺院中還生活著百餘名手藝高超的工匠。

  李臻和酒志一路騎馬而來,路上吃了乾糧,又喝了甘泉水,走了大半個時辰,二人終於抵達大雲寺。

  兩人說笑著走進了寺院,他們和寺院僧人都很熟悉,沒人阻攔他們,一路來到後院高僧禪房。

  “大師,我們來了!”

  李臻和酒志酒志在一間禪房前恭恭敬敬行一禮,這時禪房內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進來吧!”

  禪房內極為乾淨,佈置簡單,地上只鋪著一張細蘆席,靠牆處放著一隻陳舊的柳木箱子,再有就是一隻木魚,別無他物。

  席上盤腿坐著一名老僧,鬚髮皆白,身材高大魁梧,腰挺得筆直,看得出他年輕時很有氣勢。

  此時他已年邁,看透了世態炎涼,老僧臉上佈滿滄桑皺紋,但一雙目光卻澄靜如水,他便是李臻的師父忘塵大師。

  忘塵大師是個極為神秘之人,除了大雲寺主持靈隱大師外,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李臻至今還記得五年前靈隱大師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他的師父曾經有過波瀾壯闊的往事,這讓李臻更加好奇,他的師父到底是誰?

  ......

  “李臻、酒志拜見大師!”

  兩人跪下給忘塵大師恭恭敬敬行一禮,雖然忘塵和李臻是師徒關係,但忘塵大師從不准他叫自己師父。

  至於酒志等人,因為他們是李臻的夥伴,忘塵大師也一併教他們讀書習武,算是收他們為記名弟子。

  忘塵大師對李臻這個關門弟子極為器重,天資過人且品行正直,是所有教過弟子中最令他滿意的一個,唯一不足,就是偶然會露出狠辣的一面。

  忘塵大師也很喜歡酒志,這個酒志從小就很有趣,雖然很喜歡偷懶,又愛耍點小聰明,占占小便宜之類,不過他心地純良,重情重義,儘管忘塵並沒有收他為徒,但實際上已視他為徒。

  除了李臻和酒志外,康大壯和小細也跟隨忘塵大師習武,和酒志一樣,也算是大師的記名弟子。

  “大壯怎麼沒來?”忘塵大師淡淡問道。

  “回稟大師,今天大壯妹妹去長安,他母親很傷心,大壯要安慰母親,所以暫時來不了,請大師見諒!”

  忘塵大師溫和地笑道:“阿細也正好被父親叫去莫高窟幫忙了,我就和你們兩人說一說。”

  “願聽大師教誨!”

  忘塵大師笑著擺擺手,“今天不上課,只是隨便和你們說幾句,阿臻,你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來敦煌?”

  李臻想了想說:“大師好像是垂拱元年初春來敦煌,我記得那天我們用剛發芽的柳枝編帽子,大師要我們愛惜新芽。”

  “是啊!垂拱元年,那時還是大唐李氏江山,南連百越,北盡三河,可今日之域,又是誰家之天下?”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0章 莫高石壁

       忘塵大師仿佛陷入往事的沉思之中,李臻和酒志不敢驚擾,只能乖乖坐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忘塵大師從回憶中驚醒,他歉然笑了笑,對兩人道:“我教你們習武讀書多年,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們,習武其實為下品。”

  “大師的意思是說,讀書才為上品嗎?”李臻問道。

  忘塵大師還是搖了搖頭,“天下讀書人何其之多,難道都為上品?在我看來,讀書不過是中品罷了,真正的上品是這裡。”

  忘塵大師指了指自己的頭,“謀略才是上品,你們記住了,善謀者制人,善武者制於人。”

  李臻能理解這句話的深意,他默默點了點頭,他聽出今天大師似乎在交代什麼,令他心中有種不安的感覺。

  忘塵大師看出了李臻的擔心,又緩緩道:“你們來得正好,我也想請人去找你們來,我想說一件事,過些日子,我打算去中原雲遊,這可能是我此生最後一次雲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或許回來,或許也回不了。”

  李臻急道:“弟子願侍奉大師雲遊!”

  “我也去!”酒志也急道。

  忘塵大師笑了笑,“我會帶幾個小僧一起去,你們跟我走,反而會影響我修行,你們的孝心我領了,但不用你們跟隨。”

  李臻半晌道:“希望大師能早日歸來!”

  忘塵大師點點頭,從身後的箱子裡取出幾柄飛刀,遞給酒志,“這是我閑來無事打造的飛刀,送給你!”

  酒志大喜,“多謝大師!”

  “去外面試試刀吧!順便去寺外竹林給我尋一根竹子,適合做拐杖那種,去吧!”

  酒志起身快步去了。

  忘塵大師這才指了指門,李臻會意,過去把門關上。

  “坐下,我要和你說幾句話!”

  李臻默默在大師面前坐下,忘塵大師這才注視他道:“剛才我說得上中下品,你記住了嗎?”

  “弟子記住了!”

  “你要牢牢記住,那是我最後教你的東西,學武可以,但不要癡迷,讀書不錯,也不能忘身,這是我一輩子的教訓,等我醒悟到善謀才是立業上品時,已經晚了。”

  李臻終於忍不住道:“弟子希望大師能再多說一點。”

  忘塵大師沉思片刻又道:“我年輕時習武寫詩,沉溺於縱橫之學,但報國無門,身世坎坷,直到光宅元年發生一件大事後我才幡然醒悟,投身佛門。

  慶倖的是,我不僅在佛門中得到寧靜,也收了你們幾人為弟子,令我此生無憾,但我不希望你再走我失敗的老路,我希望你能做一番事業,為大唐做一番事業,為我完成此生最大遺憾。”

  說到這,忘塵大師又歎了口氣,“武氏篡位,我與徐敬業奮而起兵,傳檄討逆,希望能重振大唐江山,怎奈兵微將少,不幸失敗,我逃脫了追捕,可天下之大,卻無處立身,才被迫遠避邊疆,遁入空門,至今已有十年,人人都稱我為高僧,可我卻沒有高僧的修為,爭勝俗心依舊,執迷不悟,說起來慚愧!”

  李臻知道他師父是誰了,那篇傳頌千古的檄文,他前世還曾背誦過,他心中激動,連忙拜倒,“弟子明白了!”

  忘塵大師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但希望你把師父的秘密也藏在心中。”

  “弟子不會告訴任何人。”

  忘塵大師從箱子裡取出一柄造型古樸長劍,吹去上面的灰塵,摩挲良久,仿佛還在體會這柄劍的往事,他最後把劍遞給了李臻。

  “這柄劍曾經叫做定唐劍,是太宗皇帝賜給英國公的佩劍,又傳到他孫子徐敬業手中,我和徐敬業起兵時,他把這柄劍贈給了我,我放在箱底快十年了,現在我正式轉贈給你,希望你能不辜負這柄劍,終於有一天能重定大唐,為師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臻恭恭敬敬接過了這柄劍,“弟子牢記師恩,絕不辜負大師對弟子的教誨。”

  忘塵大師輕輕撫摸他的頭笑道:“癡兒,有緣而聚,緣盡而散,就如白雲蒼狗,世間無常,若你將來有機會,可去婺州義烏縣雙林禪寺,或許我們還有一面之緣。”

  .........

  雖然明知師父一去不會再回,但李臻也沒有太多傷感,他本來就是兩世為人,對離散看得比任何人都更深透。

  況且他也要快離開敦煌了,又有什麼必要為親友離開敦煌而傷感?

  倒是酒志始終沒有明白師父外出雲遊不過是安慰他們的藉口,他還在為師父給他的幾把飛刀興奮不已。

  兩人離開了大雲寺,便向不遠處的莫高窟而來,莫高窟是敦煌城的聖地,已歷經了數百年風雨,到中唐時才剛剛進入興盛時期。

  莫高窟前長滿了大片的胡楊和紅柳,甘泉水從高高的斷崖前緩緩流過,時值春天,這裡鶯飛草長,綠意盎然,一座座寺廟的金頂掩映在綠樹紅柳之中。

  莫高窟是在一片斷崖石壁上開鑿的佛教洞窟,已有大大小小數百個佛窟,但畢竟石壁面積有限,不是誰都能在石壁上開窟立佛,石壁和土地一樣,也各有歸屬。

  目前,大部分岩壁都歸屬於各大寺院,還有少數被敦煌的名門大戶擁有,這這些都有官府的立據,可以轉讓買賣,不過買賣石壁對佛不夠虔誠,更多是世代傳承。

  李臻也有一面石壁,位於莫高窟北面,占地頗大,是他祖父李丹平去世後傳給他,最早曾屬於敦煌李氏,由李氏分家產時給了李丹平。

  李丹平虔誠向佛,他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開鑿一口佛窟,寄託他對佛教的嚮往,但開鑿佛窟耗費極大,李丹平一生清貧,根本無力開鑿佛窟,他便把希望寄託在孫子身上。

  李臻雖然不像祖父那樣虔誠向佛,但祖父的遺願他有義務完成,這也是他的心願。

  “老李,我去找小細,你去不去啊!”酒志急於向小細炫耀他的馬,心急火燎地問道。

  “我要去給阿嬸送藥,你先去吧!”

  “那我先去了。”

  酒志調轉馬頭向南面衝去,小細的父親現在在南面石窟幹活,小細也應該在那裡。

  李臻則催馬來到了甘泉水北岸的禮佛台,遠遠看見十幾個老婦人在佛臺上焚香跪拜,這些女人都是敦煌女人會的成員。

  所謂女人會就是由一些無兒無女的寡婦組成,有專門的機構和執事,寡婦們生前給女人會交納會費,死後女人會替她們辦理喪事,頗有點像後世的人壽保險。

  女人會還會定期組織寡婦們參加各種活動,禮佛就是其中之一。

  孟氏也是女人會的成員,不過她並不符合女人會的條件,她雖然是寡婦,卻有兒子,她每年要向女人會交納一筆不菲的費用。

  這讓媳婦李泉很不滿,孟氏死後當然是兒子兒媳給她操辦喪事,與女人會何干?

  婆媳在爭吵幾次後,李泉看在丈夫的面上也懶得管她了,反正壽昌縣的幾間草屋也賣了,就讓她用賣草屋的錢交會費去。

  不過孟氏雖然每年白給女人會交錢,但也不能提高她在女人會中地位,她在會中的地位很低,被很多人瞧不起。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兒子沒有什麼出息,但更重要是她們家明明有一塊石壁,卻沒能在莫高窟內建造佛窟,這就說明她家窮,沒有錢造佛窟,讓無錢卻又勢利的寡婦們著實瞧不起她。

  孟氏為此很生兒媳李泉的氣,她認為李泉每年花大量的錢給自己的弟弟去讀書習武,所以他們家才窮,沒有錢修建佛窟。

  這就是婆媳關係緊張的根源。

  “阿嬸,姊姊讓我來給你送藥。”李臻笑著把藥遞給了孟氏。

  孟氏瞥了一眼藥包,她感覺很多姐妹都在看著她,她頓時臉一沉,冷冷道:“我明天就回去了,誰讓她送藥,難道我不知道嗎?”

  李臻有些尷尬,這老女人畢竟是他大姊的婆婆,關係特殊,他只得笑了笑,把藥放在一旁,“阿嬸忙吧!我先走了。”

  他輕輕一縱身,從高高的禮佛臺上跳了下去,這一躍身姿瀟灑,可惜沒有被傾慕他的敦煌少女們看見,卻引來了一群老婦人的議論。

  “聽說學武很花錢的,要一直買藥不斷,那種藥可昂貴了,只有有錢人家子弟才買得起。”

  “就是啊!家境也不富裕,幹嘛要去學武,佛奴辛辛苦苦掙錢,卻養了小舅子,哎,孟嫂可憐啊!白生了一個兒子。”

  沒有兒子的女人們越說越起勁,孟氏的臉色愈加陰沉,幾乎要刮起了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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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1章 石壁風起

       李臻離開禮佛台,又去了自己家的石壁處,他每次來莫高窟都會來看一看,心中再盤算盤算,什麼時候才能實現祖父的遺願。

  李臻家的石壁位於莫高窟北區,位置比較偏,屬於一般人看不上的地段,這一帶也沒有什麼佛窟,山崖下野草叢生,時常有遊蛇出現,也很少有人會來這裡。

  不過今天卻和往常不太一樣,李臻遠遠看見自己家的石壁下站著一群人,中間是一名乾瘦的老者,眾星捧月般被眾人簇擁著,他手中拿著一幅畫軸,正對照自己的家的石壁看著什麼。

  李臻心中奇怪,慢慢走了上去,在距離他們幾步外豎耳細聽。

  “老家主,三塊石壁中,只有這塊石壁最為適合,首先它在北區,在這裡塑像,符合上次要求的帝王面北朝南的傳統,其次岩石硬度要比另外兩塊要好,幾名老工匠都仔細鑒別過了,如果在這塊石壁塑像,至少能先雕出石胎,然後在石胎的基礎上塑像,這樣就能維持千年不損壞,也符合上次的要求。”

  老者點點頭,他也知道,因為莫高窟所在的山崖是砂岩,不可能塑石像,一般都是塑泥像,就算能雕出石胎,那也是很不得了之事。

  “確定這裡可以雕出石胎嗎?”

  “回稟老家主,幾名老工匠都有把握。”

  老者指著石壁,對旁邊人道:“周圍都有小佛窟了,唯獨這一塊很完整,你們去打聽一下,這是哪家寺院的石壁,我要把它買下來。”

  “老家主,我們事先已經問過了,這不是寺院的石壁,好像是李家的石壁。”

  “李家?”

  老者稍微愣了一下,又緩緩點頭,“我知道了,時辰已不早,我們回去吧!”

  眾人簇擁著老者從另一條路向南面走去,李臻這才從一塊岩石後閃身出來。

  他心中很驚訝,這老者居然看中了自己家的石壁,好像是要雕什麼塑像,要把它買走,自己就在身後,他居然不來問問自己嗎?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笑道:“阿臻,你怎麼在這裡?”

  李臻一回頭,見旁邊站著三名工匠,叫自己之人正是小細的父親,小細的父親名叫姚洪,是莫高窟最有名的雕刻匠,他年約四十歲出頭,皮膚粗糙,臉上飽經風霜,但笑容很和藹,一直就很喜歡李臻。

  李臻連忙上前行禮,“洪叔,王二叔,王三叔,你們不是在南區嗎?”

  李臻從小就在大雲寺內學藝,幾名工匠都認識他,姚洪笑道:“我們本來在南區做活,本來這兩天很忙,眼看佛窟要交工了,但今天來了一個大人物,把我們都叫來陪同。”

  “就是剛才那個老者嗎?”李臻指著快消失的一群人背影問道。

  “就是他,好像是索家的大老爺!”

  李臻一怔,‘索家的大老爺’,難道剛才那個老者就是索慶?

  李臻知道索家家主是索慶,卻從未見過他,索慶來看自己家的石壁做什麼?

  “洪叔,他們要在這裡雕什麼像啊?”李臻又問道。

  旁邊另一名工匠笑道:“我們只聽到一點風聲,好像是要給京城的女皇帝雕刻彌勒像,索家大老爺已經來過三次,前些天還有京城來的大人物,李刺史也陪同來了。”

  李臻有點呆住了,他立刻聯想到了高延福,京城來的大人物一定就是高延福了。

  但他此刻想到的不是這個,而是後世留下來的敦煌北大像,那就是以武則天容貌而雕塑出的彌勒像,莫非敦煌北大像就是自己家的石壁?

  “洪叔,索家家主已經決定在這塊石壁上塑像嗎?”

  姚洪笑道:“不是他決定,而是他們必須在這裡塑像,京城來的人說得很清楚,不准塑泥像,也不准用外面的巨石雕像後再搬進來,只能在岩壁上雕出塑像來,這是京城女皇帝的要求。

  當時我們也在場,我們心裡都很清楚,要滿足這些要求,只能在這裡雕像,別的幾塊石壁都不行。”

  “那邊不是還有幾塊空石壁嗎?”李臻又指著遠處幾塊石壁問道。

  姚洪搖搖頭,“整個北面山崖受風沙侵蝕很嚴重,支撐不起大佛,那邊只適合建小佛窟,建這種整面山崖的大佛,也只有這片石壁可以,我們都仔細勘察過了,不會有錯。”

  李臻已經完全明白了,祖父留下的這塊石壁原來就是後世莫高窟北大像的所在地,而且索家看中了這塊石壁,難道索家要來找自己家商量買它嗎?

  .......

  次日上午,索府內堂,剛從莫高窟回來的老家主索慶有些心緒不寧地背手來回踱步。

  在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幅畫卷,正是高延福從京城帶來的彌勒像臨摹圖,這也是聖上的真容,聖上要在敦煌雕塑彌勒大像,早已擾亂了索慶的心神。

  這個機會索家一定要抓住,為此他已經說服了其他三大世家退出,他還三次前往莫高窟實地勘察,索家在莫高窟也有一面石壁,為了萬無一失,他還把旁邊的一塊石壁也買下來了。

  他準備很充分,這座彌勒雕像他勢在必得,不料高延福在莫高窟勘察後提出了令他瞠目結舌的要求。

  塑像必須面北朝南,必須用石像,而不准用泥像,要保證佛氣,必須在石壁上雕刻,不能用外面的石塊雕刻後移進去。

  這一連串的要求無疑將索家辛辛苦苦準備的兩面石壁都否定了,昨天他在莫高窟北區終於找到了一面符合要求的石壁,不料那塊石壁竟然屬於李家。

  這讓他感到難辦了,李津肯把這塊石壁讓給他索慶嗎?

  尤其上次武舉鄉試,李家沒有拿到王孝傑的推薦信,李津就對自己不滿,在這種情況下,李家會不會趁機把這件事情奪過去?

  很有可能啊!他索慶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李津又豈能不知?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父親,有消息了!”這是索瑁的聲音,音調都有點變了。

  索慶精神一振,連忙迎了出來,“怎麼樣?”他急切地問道。

  索瑁進了大堂,喘著氣道:“孩兒已經打聽到了,那塊石壁現在不屬於李家了,早在二十年前,那塊石壁就分給了李氏族人。”

  索慶心中剛剛湧起一陣狂喜,卻又被最後一句話打入了深淵,他臉一沉,“這不是一回事嗎?還是在李家手中。”

  “父親,不是這樣,那個李氏族人早已去世了,現在石壁在他孫子手中,就是上次得到王孝傑推薦信的李臻,騎射很厲害那個。”

  “等一等!”

  索慶紛亂的心中仿佛射入了一道陽光,他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他負手走了幾步,整理一下雜亂的思緒。

  他記得上次李津向那個少年施壓,逼他退出武舉鄉試,卻遭到了少年的強烈反抗,李津才不已來求索家,所以做出了讓步,如果是那個少年......

  “你是說,這面石壁原本屬於李家,二十年前李家把它分給了李丹平,李丹平去世後把石壁傳給了他的孫子,就是那個李臻,是這麼回事嗎?”

  “正是這樣,石壁的權契現在就在少年手中,而且孩兒還打聽到,李津現在不在敦煌,去了隴西,要過些天才回來。”

  索慶點點頭,李津不在敦煌,最好不過了,隨即對兒子道:“你現在立刻去那個少年家,讓他們開價,不管開出什麼價都可以答應,務必要把石壁的權契拿到手。”

  “孩兒明白了!”

  索瑁轉身要走,索慶又叫住了他,“時間很緊迫,李津雖然不在敦煌,但李家的長老會一樣可以做主,消息已經傳開了,他們不會袖手旁觀,所以務必今明兩天之內把石壁的權契拿到手。”

  “父親請放心,孩兒現在就去!”

  索瑁匆匆去了,索慶望著天空自言自語,‘上蒼保佑索家吧!’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2章 利誘引亂

       三賢巷狹小的巷子裡站著十幾名索家家丁,在巷子外裡三層外三層圍了數百名鄉親。

  酒志酒志指著巷子裡的一群家丁,對眾鄉親大喊道:“各位大爺大嬸看見沒有,索家準備要強佔李三郎家的房宅,這麼多家丁過來,就是要明搶地契,大家做個證,都是鄉里鄉親,索家居然不要臉了。”

  數百人議論紛紛,對巷子裡指指點點,雖然沒人敢出頭仗義,但唾沫星也算是一種對李家姐弟的聲援。

  在李家客堂上,李泉面無表情地望著堂外天空,儘管坐在桌子另一邊的索瑁已經磨破了嘴皮子,但李泉仿佛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

  李臻就站在阿姊身後,他懷中抱住一隻描金的小木匣,匣子裡放著家裡的地契、房契以及那面莫高窟石壁的權契。

  李臻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阿姊一定要讓自己把權契抱在懷中,難道索家還真敢搶奪不成,沒有官府的轉讓備案,沒有雙方和居間人的簽字畫押,搶去又有什麼用?

  索瑁已經快絕望了,他原本以為這件事不難,自己只要開出天價,沒有人會不同意的,不料李泉姐弟就是不為所動。

  他耐著性子又勸道:“二娘子再想想吧!那面石壁平時也就值兩三百貫,現在我出十倍的價錢你都不賣,這樣的好事哪裡找去,一輩子也遇不到啊!這樣吧,你們開個價,要多少錢?”

  李泉冷冷道:“索二爺的誠意我心領了,但我剛才也說得很清楚,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祖父留給子孫的遺願,你聽清楚了,不是遺產,是遺願,我祖父希望他子孫能替他開壁塑像,完成他一輩子也沒達成的心願,我們已經攢下足夠的錢,準備自己建佛窟了。”

  索瑁又氣又急,咬牙切齒道:“那是要給聖神皇帝立彌勒大像的石壁,你們要闖下滔天大禍的!”

  “很好呀!我們也願意立彌勒大像,不管是給聖神皇帝還是給誰,只要立了佛像,就算完成我祖父的遺願了,索二爺,請回吧!”

  索瑁急道:“我們出五千貫,這下總可以了吧!”

  連後面的李臻都有點動心了,五千貫啊!可以用這筆做大生意了,阿姊賺了七百貫都高興得要發狂,這次是五千貫,一面石壁而已,給他們又如何?

  李臻雖然這樣想,卻沒有吭聲,這件事他事先沒有和大姊商量,說不定大姊是想要一萬貫,這種情況下,他最好不要多嘴。

  這時,孟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旁邊,她忍不住勸道:“阿泉,既然人家這樣有誠意,你就答應吧!”

  索瑁精神一振,對方內部終於出於分裂了,他連忙介面道:“我們素家是講信譽的世家,絕不會事後反悔,更不會欺騙你們,只要你們答應轉讓,錢好商量。”

  李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沒想到婆婆這個時候跑出來多事,她斬釘截鐵道:“一句話,不賣!”

  索瑁心中失望之極,不過他還抱了一線希望,至少對方已經有人動心了,內部有了裂痕,看來今天是不行了,只有等明天再來。

  他站起身道:“好吧!你們再好好考慮一下,我明天再來拜訪,告辭了!”

  他走出李家,帶著一群家丁隨從便揚長而去......

  李泉極為不滿地看了一眼婆婆,起身回自己房去了,李臻連忙跟了過去,孟氏臉色極為難看,她自有想法,可以把這面石壁賣了,然後再買一塊小石壁開佛窟。

  五千貫錢啊!一千貫錢就足夠開很好的佛窟了,家裡的生活也大有改善,她不明白,媳婦為什麼就不肯答應,不行!這件事她一定要管,不能由著李泉的性子來。

  房間裡,李泉從弟弟手中接過木匣,冷冷道:“你也不要勸我,這件事誰勸我也沒有!”

  李臻歎了口氣,“阿姊,這又何苦呢?”

  “那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不答應。”

  李泉態度十分堅定道:“第一,那是祖父留下的,不管是給你還是給我,都不能用錢來衡量,或許你忘記了,但我沒有忘記祖父去世時說的話。

  第二,我是個記仇的人,當初索知平在你參加武舉鄉試時做手腳害你,我可沒有忘記。”

  “阿姊,這有點太偏激了吧!”李臻苦笑一聲道。

  李泉看了兄弟片刻,語氣又稍微硬了下來,“我知道五千貫錢很吸引人,但阿姊希望你是一個講原則的人,有些事情,就算一萬貫錢也不能出賣原則,我不是說一定要由我們姐弟來開佛窟,說實話,若索家真有誠意,我一文錢不要也可以給他。

  但索家所謂的誠意不是我要的誠意,他們是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對佛不敬,對祖父的遺願也是一種褻瀆,你明白嗎?”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阿姊,我明白了。”

  李泉又把木匣子遞給他,“這個你帶在身邊,放在家裡我不放心,我擔心有人會偷走它。”

  李泉瞥了一眼外面,李臻嚇一跳,“阿姊,不會吧!”

  “我心裡有數,你快去州學吧!把你這幾天的課業交給先生,早點回來。”

  李臻確實要趕去州學,他收好小匣子,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就在李臻離開家不久,李泉和婆婆孟氏便爆發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爭吵,這次爭吵起源於女人會其他人的挑撥,而索家要買石壁卻是爭吵的直接導火索。

  至於爭吵到什麼程度,李臻回來後就知道了。

  李臻是在黃昏時回到家,剛進院子,卻聽見廚房裡傳來一陣哭泣聲,李臻心中一驚,連忙走進廚房,卻見阿姊背對他站在灶台前哭泣。

  “阿姊,怎麼了?”

  李泉嚇了一跳,連忙抹去眼淚,“阿臻,你回來了,我都忘記做晚飯了,真是的,我這頭腦糊塗了。”

  “阿姊,你為什麼哭?”李臻見阿姊的眼睛通紅,顯然剛剛哭了一場,他心中怒火上升,誰敢欺負他姐姐。

  “我沒有呢!燒火時被煙熏的。”

  “是不是索家?我去找他們!”

  李臻轉身要走,肯定和今天索家買石壁有關係,李泉急忙拉住他,“不是索家,你別去!”

  “那是為什麼?”

  李泉歎了口氣,她知道瞞不過兄弟了,只得告訴他實話,“你走後我和婆婆吵了一架,她說我不生孩子,要讓佛奴休了我,她已經鐵心了,一定要逼兒子休妻。”

  李臻愣住了,阿姊和婆婆爭吵是常事,但從來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居然要逼兒子休妻了,而且理由很充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阿姊,其實是為石壁之事吧!”

  “算是吧!老太婆聽說有五千貫錢,眼睛就紅了,逼我把權契交出來,我不肯答應,矛盾就升級了,以前的各種雞毛蒜皮都翻了出來,反正最後結果就是休妻。”

  “阿姊,這樣不行。”

  李臻心裡清楚,曹文極為孝順母親,如果母親一定逼他休妻,他肯定會答應,這樣,姊姊和姊夫就要離婚了。

  李泉冷笑一聲,“其實我也受夠了,休就休吧!說不定到最後,她還會來求我。”

  李臻知道大姊和姊夫的感情很好,她當然不願意,否則躲在這裡哭什麼,李臻苦笑道:“我去勸勸阿嬸吧!不要走到那一步。”

  “你不要去,我心裡有數,她其實不會逼兒子休妻的,她只是一時氣昏頭了。”

  “為什麼?”李臻不解地問道。

  李泉冷笑道:“很簡單啊!這房子是你的,土地是我的,休了妻她就得搬出去,他們在壽昌縣的老宅早賣了,錢也被她捐給了女人會,她住哪裡去?況且她兒子那點微薄的俸祿,每月給她買藥都不夠。”

  李臻一顆心放了下來,還是他大姊厲害,事情看得很透,他笑道:“阿姊說得倒有幾分道理。”

  李泉搖搖頭道:“不是有道理,事實如此,她心裡很明白,等她冷靜下來,該怎麼過日子還是一樣,我只是氣不過才哭,她整天在女人會裡說我壞話,當我不知道麼?”

  就在這時,大門處有人問道:“請問有人在家嗎?”

  李泉連忙走到院子裡,只見門口站著一名中年男子,看起來有點面熟,李泉卻一時忘了,“你是.....”

  “李二娘忘記我了嗎?我是李府的管家。”

  李泉頓時想起來了,是李府的管家,“李管家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這不已經到三月了嗎?按慣例,要給各家族人結算去年的家族收益,名單上也有三郎的名字,長老會讓我來通知三郎去參加族會。”

  “今晚就開始分嗎?”

  “今晚只是登記,不過如果今晚去不登記,就等於放棄了,反正你們自己決定吧!我只是來通知一聲,我還要去通知別家,先走了。”

  管家笑了笑,便快步走了。

  “真奇怪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想到我們,今年倒想到了,很稀奇啊!”李臻冷笑一聲道。

  “我倒不覺得稀奇,連王大將軍都給你寫推薦信了,李家一向勢利,當然會對我們刮目相看,上次我在路上遇到家主,他還向我表示歉意,所以家族分收益自然有你的份。”

  李臻搖搖頭,“我不想要李家的錢,我不去!”

  李泉戳了弟弟額頭一下,“你真傻了,為什麼不要?本來就是你的東西,你不要只會便宜了別人,去年李陽家就拿到了二十貫,他和我們家輩分一樣,你至少也要有十幾貫才行。”

  李臻真搞不懂,大姊五千貫錢不要,卻要爭十幾貫族錢,他只得苦笑著點點頭,“反正我不想要,就給大姊吧!”

  “當然是給我,你以為呢?”

  李泉瞪了他一眼,又笑道:“我去換件衣服,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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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3章 家廟威逼

       李氏家主李津前些天為家族之事去了隴西,目前敦煌李氏暫時由李津的大哥李澤做主。

  在李氏家族中,平時的一般事務是由家主來決定,就算家主暫時離開,也會指定一人代理家族事務。

  但如果是涉及到家族利益的重大事件,就必須由長老會來拍板決定,這也主要為了平衡各方利益。

  長老會由各房選出一人為代表組成,大多是德高望重的長輩,目前李氏長老會一共有五人,李澤就是敦煌李氏嫡系崇明堂的代表。

  李澤也是練武出身,長得身材魁梧,頭如巴斗,脾氣十分暴躁,他是李氏嫡長子,本來他有機會成為家主,但就是因為脾氣不好,得罪族人太多,最後沒有如願。

  不過這些年他隨著年紀漸長,也變得精明起來,尤其在個人利益上,他絕不會少一文錢的好處。

  家主李津去了隴西,他成為了代理家主,而恰好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大事,聖神皇帝要在莫高窟修建彌勒大像,這件事已經傳開了。

  其實在此之前,索慶就已經和家主李津做了交易,李氏家族不參與彌勒大像修建,為了這件事,長老會對李津也頗為不滿,居然沒有經過長老會討論就擅自決定了,這侵犯了長老會的權力。

  但峰迴路轉,事情居然又有了轉機。

  在家廟議事堂內,李澤對其他四名長老會成員道:“我已經得到確切消息,莫高窟只有我們李家那塊石壁適合修建彌勒大像,索家的兩塊石壁只能造泥像,達不到朝廷的要求。”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有人道:“既然如此,這座大像就應該由我們李家來修,與索家何干?”

  “就是!聖上會親自關注大像進展,這種機會憑什麼要讓給索家。”

  “可是家主已經答應了索慶,恐怕有點難辦。”

  “他答應也沒用!”

  李澤斷然道:“這件事必須由李氏長老會決定,這是李氏族規,索慶不會不知道。”

  李澤就是李盤的父親,在不久前的武舉鄉試中,他兒子李盤雖然最後拿到了進京名額,但王孝傑答應的推薦信卻沒有能拿到。

  李澤很清楚沒有推薦信的後果,兒子的騎射武藝本來就一般,沒有推薦信,京城就等於白去了。

  為這件事,李澤對家主李津也極為不滿,擅自答應了索慶的要求,卻沒有能拿到推薦信,這個虧吃得太大了。

  “而且索家並沒有實現承諾,所以家主就算答應,也可以不做數,我的意思是,沒有經過長老會的同意,這件事就沒有定論。

  其他人都激動起來,議論紛紛,都表示一定要立刻拿到畫像,儘快開工。

  “但是,還有一件比較麻煩的事情。”

  議事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四雙眼睛一起望向李澤,李澤緩緩道:“我今天特地查了家產記錄,那塊石壁目前不在家族的共有財產內,已經分給族人了。”

  “分給了哪家,就讓他們交出來就是了,有什麼麻煩?”一名長老不耐煩道。

  李澤又繼續道:“那塊石壁是在二十年前的家產分割中,給了李丹平,李丹平已經去世了,這塊石壁又傳給他的孫子,權契也在他手中。”

  李澤的語速很慢,說得很鄭重,議事堂內又安靜下來,一名長老問道:“大郎的意思是說,李丹平的孫子不肯把權契交出來?”

  “李丹平的孫子就是前段時間把武舉鄉試鬧得翻天的李臻,家主給我說過,他們姐弟都不好說話,不肯為家族利益作出犧牲。”

  聽說李丹平和孫子居然就是大鬧武舉鄉試的李臻,眾長老面面相覷,一人怒道:“那又怎樣,除非他不姓李,既然他也是族人,就有義務把石壁權契交出來。”

  這些長老會的人全忘了,每年家族分配利益時,他們都會把李泉姐弟剔除掉,這會兒又要談義務了。

  李澤冷冷一笑,“我查過了,石壁分給李丹平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家族中有規定,分配的土地若擱荒十年不種,家族就要收回來,這塊石壁雖然不是土地,但二十年沒有開鑿佛窟,是不是也該交回來呢?”

  “我們可以改嘛!”

  一名白鬍子的長老道:“現在就改,加一個備註,莫高窟的石壁也包括在這條族規中,既然我們都在,族規現在就通過,家主回來後再告訴他。”

  “那得快點吧!估計索家也會找他們。”

  “二叔說得很對!”

  李澤點點頭道:“我剛剛得到消息,索家今天下午已經去找過他們了,開出了五千貫的天價!”

  眾人一聲驚呼,很多人的心都在顫抖,五千貫啊!

  “不行,這筆錢也必須要上交家族!”有人憤恨地叫嚷起來。

  李澤一擺手,止住了眾人,“慶倖的是,他們今天沒有答應,估計是想要更高的價錢,索家明天還會和他們談,我推斷最後會一萬貫成交。”

  這下子不是驚呼了,所有人都雅雀無聲,臉都變白了,儘管李氏家族名列沙州大世家,但這些年家族底子已經有點空了,徒有虛名,在家族財富上,李家已經排在最後,索家才是第一。

  這幾個家族長老只是輩分比較高,除了李澤外,其他四人家境都不富裕,兒孫一大堆,開銷很大。

  每年家族分錢,為了幾貫錢彼此都會爭得面紅耳赤,現在聽說一個偏房庶子居然能拿到一萬貫錢,不僅是臉白,眼睛都紅了。

  李澤自有他的打算,他其實並不是真想修什麼彌勒大像,即使修了大像,功勞也是家主的,和他李澤何干?或許家主想修建,但他不想。

  他今天聽說索家要出五千貫錢買這面石壁,他便立刻發現,這是一個發財的機會,他要趁家主不在之時把這塊石壁拿到手。

  然後一萬貫錢賣給索家,他至少能拿到四千貫錢,再給這幾個長老每人一千貫錢,這件事就變成長老會的決定。

  李澤一步一步,把其他四個長老都引到自己的計畫中,他看出四人眼中都露出了貪意,知道時機已成熟,便低聲道:“我打算把這塊石壁拿回來,再轉給索家,家族拿到一部分利益,當然,我們五個人付出了努力,也能分到一部分。”

  雖然李澤沒有明說這一部分是多少,但四人心裡都明白,每人至少能拿到一千貫,在金錢的鼓舞下,眾人都激動起來。

  “必須今晚就要拿回來,不能拖到到明天!”

  李澤陰陰一笑,“我已經讓管家把他們找來了,我們就在家廟裡問他們要,他們膽敢不交出來,家法伺候!”

  .........

  李臻已經有近十年沒有來李氏主宅了,上一次也只是和一群李氏孩童站在大門前,每人領了幾文錢,至於原因他已經忘了。

  他從前沒有踏進李府大門一步,以後也不想踏入,不過今天他似乎也不用踏入李府,管家領他們姐弟去了家廟。

  ”今天人多,家主怕族人弄壞府中花木,所以改在家廟登記,你們要快一點,登記完就走,別在那裡逗留。”

  李泉還想著趕回家做飯,哪裡會想在家廟逗留,而且她已經出嫁,不算李家的人了,家廟也和她無關。

  李臻姐弟二人從側面進了家廟,來到大堂,他們同時愣住了,只見大堂上燈火輝煌,正面坐著五名老者,四周站滿了年輕子弟和手執棍棒的家丁,殺氣騰騰,哪裡有什麼登記的桌案。

  李臻猛然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他拉著大姊轉身便向外走,後面卻站著十幾名手執棍棒的家丁,把他們後路堵死了。

  “你們要幹什麼?”李泉憤怒地質問道。

  “這裡是家廟,是祖宗英靈會聚之地,你們為什麼不跪下?”李澤冷冷道。

  李臻此時已冷靜下來,他意識到一定還是為了石壁之事,看來不僅索家打它的主意,李家也打算插足了,看周圍的架勢,自己若不給,他們就要動手了。

  不過這件事也怪不得李臻姐弟沒有警惕,他們祖父分到這塊石壁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李臻還沒出生,李泉也才幾歲,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塊石壁的來源。

  這石壁只是曾經屬於李氏家族,現在的產權屬於李臻,李家要想拿走,必須要李臻本人簽字畫押轉讓,還要官府備案,李澤心裡也明白,除了威逼李臻答應轉讓之外,他們沒有辦法把權契要回來。

  李臻不屑一顧說:“口口聲聲說祖宗英靈會聚之地,但你們幾人卻大大咧咧坐著,這就你們是對祖宗的尊敬嗎?”

  “大膽!”五名家族長老都勃然大怒,看來就算沒有權契,也要狠狠教訓這個目無尊長的後輩。

  李澤一擺手,止住了幾名長老的憤怒,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好吧!我先不計較你們的態度,我就明著告訴你們,那塊莫高窟的石壁是李氏家族的共有財產,你們必須把權契交出來。”

  李臻縱聲大笑起來,眾人都對他的放肆怒目而視,李泉也輕輕拉了一下弟弟的袖子,讓他不要在家廟無禮。

  李臻卻毫不在意,他上前一步,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李澤道:“我真不明白,既然是李家的共有財產,那為什麼權契會在我手上,這是哪家的道理?”

  李臻從懷中取出木匣,拿出了權契,對眾人高聲道:“大家請看!這就是莫高窟石壁的權契,上面卻寫著我李臻的名字,還有官府的大印,你們摸著良心說一說,這是李氏家族的共有財產嗎?”

  大堂內雅雀無聲,雖然大部分人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事實明擺,族中分出去的財產就屬於個人家庭,要拿回來必須先征得對方同意,再用錢贖,這是慣例,除非是去世了沒有兒子繼承。

  既然權契上寫著李臻的名字,那產權就屬於李臻了,長老會卻硬說是家族的共有財產,這明擺著是在欺負這姐弟二人。

  不過眾人雖然心裡明白,誰又可能為這姐弟二人去得罪家族的長老會呢?眾人都沉默不語。

  李臻收起了權契,對李澤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份權契,你想要也可以,但請家主出來,我們坐下談,只要條件合情合理,我可以交出來,但你們擺出這個陣勢,想硬逼我們姐弟屈服,告訴你,做夢!”

  李臻斬釘截鐵的回答使五名長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家主不在敦煌,怎麼談?若家主真在,好處就輪不到他們了。

  李澤更是眼中噴火,有什麼好談了,對方無非是要錢,難道他李澤還能拿出五千貫甚至更多的錢嗎?

  他死死盯著李臻手上的木匣,他心念一轉,卻指著李泉道:“這裡是李氏家廟,你姐姐既然已經出嫁,她就不應該站在這裡,讓她回去!”

  “休想!”

  李泉當然不會把弟弟一個人留在這裡被人欺負,她也毫不退讓道:“我們既然一起來,就一起走!”

  李臻卻明白李澤的用意,他們是想先抓住大姊,再用大姊來要脅自己,看來今天若不交出權契就是一場惡戰了,他眼角餘光一瞥,看見身後不遠處有一名手執長木棍的家丁。

  這時,一名家族長老不耐煩道:“大郎,和他們囉嗦什麼,宣佈吧!”

  李澤重重咳嗽一聲道:“我們長老會重新清理了家族財產,按照族規,分配出的土地或者岩壁,如果十年沒有耕種或者開鑿,家族就要收回來給別的族人。

  二十年前,這姐弟二人的祖父分到一塊莫高窟岩壁,大約價值兩百貫錢,但二十年來卻沒有任何動靜,所以我們今天決定把岩壁收回來。”

  “如果我不答應怎麼樣?”李臻針鋒相對道。

  李澤一指大堂,“這裡是家廟,你們若不答應就動家法,重打兩百杖,逐出家族,包括你大姊,只要她姓李,也一併懲處!”

  逐出家族是唐朝最為嚴重的懲處,李泉有點擔心了,雖然她絕不肯放棄原則把石壁賣給索家,但如果弟弟因此被逐出家族,這對弟弟就太不公平了。

  儘管家族很強橫無禮,可她不想因為一塊岩石而使弟弟遭遇如此嚴重的懲罰。

  “阿臻,把權契給他們!”李泉低聲道。

  此時,李臻骨子裡野性也被激發了,他本來對家族的觀念就極為淡薄,現在對方強奪他的財產,還要打自己的姐姐,這口惡氣他怎能咽得下,這種屈辱,他怎麼可能承受?

  李臻硬直了脖子,一字一句道:“我絕不會給你!”

  李澤勃然大怒,“給我打!”

  他下達了動手令,幾十名家丁揮棒劈頭蓋臉向他們姐弟打來,李臻早有準備,他身形一閃,衝到身後一名家丁面前,膝蓋重重一頂,家丁痛彎了腰。

  李臻奪下木棍,轉身衝到阿姊身邊,只見阿姊一聲尖叫,她身上已被一名家丁的木棍打中。

  李臻眼睛都紅了,大吼一聲,揮棍橫掃,一棍打中那名家丁的腿彎,只聽‘哢嚓!’骨折聲,家丁慘叫一聲,滾翻在地。

  大堂上一陣大亂,大家都沒有想到李臻會反抗,以前也進行過這種懲罰,被懲罰的族人都不敢動,十幾棍就被打得癱倒在地,但今天李臻居然敢和家族對抗。

  李臻一邊護著姐姐,一邊揮棒亂打,他武藝高強,臂力極大,他又生怕姐姐受到傷害,凡敢靠近李泉身邊的人,他下手更加狠辣,一連打斷了三根哨棒。

  只片刻,三十幾名家丁都被他打翻在地,有的胳膊被打折,有的腿骨被打斷,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李臻見四周已經沒有家丁,他對一群李氏子弟冷冷喝問道:“還有誰敢上來?”

  大堂內雅雀無聲,五個家族長老呆若木雞,一動不敢動,李臻重重哼了一聲,拉住大姊胳膊,“阿姊,我們走!”

  李泉也被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身不由己,被李臻拉著離開了大堂,眼看著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堂外,眾人依舊一動不敢動。

  這時,管家跑進來膽怯地稟報:“他們已經走了!”

  大堂內才恢復過來,李氏子弟一片竊竊私語,他們從未見過有族人膽敢在家廟內反抗,今天可讓他們開了眼界,四名長老紛紛埋怨李澤做事魯莽,表示這件事和他們無關。

  李澤望著滿地的傷患,他恨得咬牙切齒道:“這件事沒完!”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4章 對質官堂

       李臻姐弟回到家中,關上門李泉就開始埋怨李臻,“權契給他們就是了,幹嘛非要打,打完了雖然高興了,可他們要把你逐出家族,你怎麼辦?”

  李臻才不關心家族的事情,他更關心大姊有沒有受傷,剛開始時,大姊好像被打了一棍。

  “阿姊,你怎麼樣,我這裡有藥。”

  “我沒事,你別打岔,我在說你呢!”

  李泉心中著實焦慮,這件事該怎麼辦?李臻笑著安慰大姊道:“他們沒有拿到權契,暫時不會把我驅逐出家族,而且今天家主好像不在,我估計家主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是擅自所為,等家主回來再說吧!”

  “你還能指望家主袒護你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李臻一怔,他發現院牆上竟冒起一片紅光,他連忙拉住李泉,“阿姊,我去開門!”

  他快步走到門前,打開了院門,只見外面站著幾名衙役,後面還跟著十幾人,舉著火把,腰中帶刀。

  “你們有什麼事?”

  “你就是李公子吧!李家告你私闖家廟,打傷家丁,狀子已遞到縣衙,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兩個衙役還算客氣,他們都認識李臻,親眼目睹他騎射了得,倒不敢對他惡聲惡語,鎖住就走。

  李臻搖了搖頭,他已經敢肯定,家主李津肯定不在,為一塊石壁居然動用官府,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何其不智。

  這時,李泉嚇得臉都變色,上前央求道:“兩位大哥,我丈夫也在縣衙做事,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過我兄弟吧!”

  李泉的丈夫曹文在縣衙做文吏,曹文雖然無能,但李泉的厲害名聲卻在外,兩名衙役都認識她。

  一名衙役很為難地回頭看了看,這時,從巷子外走來一人,正是縣令楊贇。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人,在夜幕中看不太清楚相貌,但李臻何等眼力,他一眼便認出此人就是今晚拿他們發難的那個家族長輩。

  在縣令身後之人確實就是李澤,他在家廟沒有能威逼李臻成功,隨即就跑到縣衙報案,給縣令楊贇施加壓力,要他抓李臻歸案。

  儘管李臻在騎射表演時,縣令楊贇也坐在看臺上,知道王孝傑很看重這個少年,不過現在王孝傑已經走了,而以李家在沙州的地位,這個面子楊贇又不得不給,無奈之下,他只得親自帶領衙役來抓李臻。

  楊贇咳嗽一聲,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們家族內部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本官已派人去驗了傷,有四人被打斷胳膊,兩人被打斷腿骨,不管怎麼說,他們是你下的手,本官要先帶你回去,會秉公審理,絕不會冤屈你,希望你能配合本官辦案。”

  李臻一指李澤,“他也是在配合縣君辦案嗎?”

  楊贇回頭看了一眼李澤,不露聲色道:“他是原告,需要他來指證,以免抓錯人,這很正常,你不用想得太多。”

  李泉聽到一個‘抓’字,更加心慌了,連忙道:“楊縣君,我弟弟是冤枉的,是他們李家把我們騙去,要強搶財產,又是他們先動手,我弟弟為了保護我才被迫反抗,民女也被李家家丁打了,民女願意作證。”

  “本官剛才說了,不會冤枉任何人,李二娘請放心,本官這點聲譽還是有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嘲諷的聲音,“楊縣令為何不明天再傳案犯,非要連夜抓人呢?莫非準備晚上做點什麼事嗎?”

  眾人回頭,只見索瑁在十幾名家丁簇擁下走來,索瑁也是剛剛得到消息,他知道李家也開始動手了。

  索瑁很擔心李臻被抓到縣衙後,會被強行畫押,然後官府連夜換契備案,那塊石壁就變成了李家的財產,索家的希望就沒有了,他急急趕來就是為了干涉此事。

  楊贇一怔,索瑁怎麼也來了?他連忙道:“本官是怕案犯連夜逃走,所以先來羈押他,沒有其他的意思。”

  索瑁呵呵一笑,“如果是擔心這個,索家願意作保,保證他不會逃走。”

  李澤沒想到索瑁也來了,他今天拿不到石壁權契,明天可能就會有變故了,他心中大急,“楊縣令,李家人被打傷眾多,說不定還會出命案,今晚必須要拘留他。”

  楊贇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礙於李澤的面子,連夜抓捕李臻,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索家也來干涉了。

  他頓時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絕不簡單,極可能涉及到索、李兩家的爭鬥,自己若草率行事,說不定最後會牽連到自己。

  這件事必須把前因後果弄清楚了再做決定,而且李家家主沒有來,這個李澤的份量還是稍微輕了一點。

  想到這,他不再理會李澤,點點頭道:“也罷,既然索家願做保人,本官就稍微緩一緩。”

  他又對李臻道:“明天天亮,你自己來縣衙投案吧!本官明天就審理此案!”

  說完,他吩咐幾名衙役在李臻家站崗,自己便轉身揚長而去,李澤心中恨極,卻又無可奈何,他總不能對索瑁說,石壁拿回來我會再賣給索家。

  一則索家絕不會相信他,二則索家更怕他獅子大開口,還不如從李臻這裡拿到比較好。

  所以李澤只是動了動口唇,話卻說不出口,他只得狠狠一跺腳,轉身而去。

  索瑁深深看了一眼李臻道:“好好考慮一下吧!索家說不定還可以再幫幫你。”

  他轉身也帶著家丁走了,李泉關了門,嚇得兩腿發軟,她畢竟是個普通女人,面對這種官司案,她也不知所措。

  李臻至始至終都沒有多說什麼,他已看透了迷霧中的利益糾葛,見大姊憂心忡忡,李臻便笑著安慰她道:“阿姊不用擔心,我知道明天該怎麼做!”

  ........

  沙州只是個小州,下轄敦煌、壽昌兩縣,其中敦煌是主縣,集中了沙州七成的人口,縣衙便位於縣城中部。

  一大早,李臻和李泉便在幾名衙役的陪同下來到了縣衙,至始至終,李泉的丈夫曹文沒有出現,昨天妻子和母親爭吵,他便躲到城外的寺院抄寫經卷,至今未歸。

  “李公子上堂,家眷可旁觀,不得進入堂內!”

  這時,李臻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大姊,低聲對她說了幾句,李泉點點頭,快步離去了。

  李臻被衙役領進了大堂,有索家做保,衙役對他比較客氣,沒有給他戴枷鎖和鐐銬,讓他在一旁等候。

  李臻也還是第一次來到縣衙,他前世在內鄉縣見過真實的縣衙,發現縣衙格局幾千年來基本上都沒有變化。

  只是中唐時還沒有椅子,縣令之位在高高的臺階上,桌案較矮,後面放著一張坐榻。

  桌案上方懸掛著一塊鑲有金邊的黑色牌匾,上有四個白色大字‘明察秋毫’,筆力頗為蒼勁。

  兩邊放著十幾塊馬牌,上寫肅靜、回避等等,馬牌旁則站著十八名身著皂服的衙役,手執紅黑大棍,個個身材高大,面目猙獰,顯得殺氣騰騰。

  其實大部分時候並不是縣令來審案,而是由縣尉來審,縣令日理萬機,哪裡有時間來審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瑣案,只有一些大案才由縣令主審。

  今天的案子是李氏家族告族人李臻侵佔李氏財產,強闖家廟,打傷家丁,但訴求只有一個,要求李臻歸還家族財產。

  李氏家族的主告方正是李澤,他就站在左面角落裡,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對方的李臻,今天他要拿出殺手鐧,李臻輸定了,儘管李臻武藝高強,但在官權面前,他再有天大的武藝也沒有用。

  李臻面無表情,就仿佛沒有看見對面的李澤,這時,一名文吏從側門走出,“縣君駕到!”

  十八名衙役一齊大喝:“升堂——”

  在長長的拖聲中,縣令楊贇快步走出,他頭戴紗帽,身著綠色七品官袍,腳穿烏皮靴,腰束革帶,面色十分凝重。

  昨天晚上,楊贇已經瞭解到了這件案子的細節,關鍵就是那面石壁,李家認為石壁屬於家族共有財產,但權契卻在李臻手中。

  這本來是家族之間的內部事務,很少有人會家族外解決,偏偏李氏家族拿李臻沒辦法,跑來報官。

  而且這件事索家也插手了,令楊贇一陣陣頭大,他也沒有辦法解決,好在剛才縣丞建議他可以把這件案子儘量拖一拖,讓索家和李家私下達成妥協,事情就好辦了。

  楊贇深以為然,李澤想要錢,索家想修石像,其實並不是無解,自己可以給李澤和索瑁牽牽線,讓他們二人達成妥協,這個案子就了結。

  至於李臻的利益,楊贇還真沒有太多考慮,那實在不重要。

  楊贇在桌案前坐下,衙役們再次高喝:“威—武——”

  “啪!”楊贇一拍驚堂木,喝道:“帶原告、被告上堂!”

  昨晚晚上,李澤連夜改了訴狀,既然不能以傷害家丁之罪拘捕李臻,那麼就沒必要在大鬧家廟事情上糾結,他把重點改為對那面石壁的索求。

  他和李臻同時從兩側候審處走了出來,這時外面湧來數十名旁聽的閒人,索瑁也出現了,他昨晚親自找了縣丞,要求他在這件案子上出點力。

  他並沒有太擔心,官場的規則他懂,相信縣丞已經給楊贇打了招呼,他面帶笑容地站在一邊,等待今天堂審的不了了之。

  李澤和李臻一起躬身施禮,“參見縣君!”

  楊贇點點頭,對李臻道:“李家已經撤訴你擾亂家廟之事,今天本官就不追究此事了,希望你以後不要那麼衝動,更不能胡亂傷人,聽見沒有?”

  “學生明白!”

  “好!”楊贇取過李澤的訴狀,展開看了看,眉頭微微一皺,李澤的訴狀和昨天的寫法又不一樣了。

  昨天是說族中有規矩,超過十年的未使用財產要被家族收回,但今天訴狀內這話不在了,變成了李臻並非敦煌李氏族人,不能接受李氏的財產。

  楊贇剛要開口詢問,一名文吏飛奔而至,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楊贇嚇了一跳,他怎麼來了,楊贇慌忙起身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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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5章 意外歸屬

       只見大堂外,沙州刺史李無虧匆匆走來,遠遠還跟著李臻的大姊李泉,楊贇著實不明白刺史怎麼會來這裡,他連忙躬身施禮,“下官參見使君!”

  李無虧微微一笑,“聽說楊縣令在審案子,我正好閑得無事,便隨便過來看看,不會打擾楊縣令審案吧!”

  “哪裡!哪裡!使君前來指導,下官求之不得!”

  楊贇心中暗暗奇怪,州縣兩級職權分明,李無虧從來不會過問自己審案,今天怎麼跑來了?

  難道是李家或者索家走了李無虧的路子?他眼角迅速瞥了一眼索瑁,發現索瑁也是表情驚訝,看來不是索家。

  如果不是索家就是李家,他隱隱猜到,一定是李澤昨晚找了李無虧。

  李家的理由並不充分,為了拿到石壁,竟然不惜說動刺史前來,明顯是想給自己施壓,想到這,楊贇心中也暗暗對李澤不滿。

  眾人走回大堂,李無虧淡淡看了李臻一眼,隨即又對李澤笑道:“居然是大郎親自來訴狀,難得啊!家主回來了嗎?”

  李澤心中同樣疑惑,李無虧怎麼跑來了?而且見面便問自己家主的情況,讓他略有點尷尬,要知道,昨晚他找楊贇幫忙,就是以家主的名義,這不是當面揭穿自己嗎?

  李澤又不能不答,只得乾笑一聲說:“家主這兩天就回來。”

  “那就好,本官還有些私事要問問他呢!”

  旁邊楊贇也有些愣住了,聽這兩人對話,李家似乎並沒有找李無虧,李無虧真的只是隨便來看看?

  楊贇怎麼也不會把李無虧和李臻聯繫起來。

  他連忙躬身讓道:“使君請上座!”

  李無虧擺擺手,呵呵笑道:“我怎麼能坐楊縣令的位子,這不是亂套了嗎?我只是旁聽,坐一旁便可。”

  楊贇連忙命人抬一張坐榻來,放在自己右面的身後,以示尊崇,這一般是上面巡查禦史到來時坐的位子。

  李無虧坐了下來,面帶微笑,靜靜地聽楊贇審案,楊贇打起精神,對李澤道:“請原告再陳述訴狀!”

  李澤施一禮,清了清嗓子道:“大約二十年前,敦煌李氏家族給族人分配財產,當時說的很清楚,財產是無償分配,只有李氏族人才能擁有。

  但這幾天我們清理家族財產,發現莫高窟有一面石壁當年分給了族人李丹平,但我們現在有確鑿證據,證明李丹平不是敦煌李氏族人,不能享有李氏的財產分配,我們要求拿回這面石壁.....”

  李澤話沒有說完,李無虧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刻咳嗽一聲,打斷了李澤的話,“李大郎是不是搞錯了,李丹平怎麼能不是敦煌李氏的族人呢?

  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曾經和家族李津確認過,李津也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李丹平是敦煌李氏,現在怎麼又不是了呢?李大郎有沒有和家主確認過此事?”

  李澤一怔,他也是昨晚才發現這件事,李丹平只是族籍掛靠在敦煌李氏,所以覺得這是對付李臻的殺手鐧,不料半路殺出個李無虧,公開否認此事,把他弄糊塗了。

  “這個.....家主這幾天不在,尚未確認。”

  李無虧點點頭又道:“且不說李丹平是不是敦煌李氏,但有一點我告訴你,大唐律中寫得很清楚,唐律大於族規。

  我不管你族規怎麼規定,但既然石壁的權契上寫著李臻的名字,而且有官府大印,那就是說這石壁屬於李臻,而不屬於李氏家族,這一點必須要明確,至於你們家族想把它買回來,這應由你們雙方協商,和官府無關。”

  李無虧這番話說出來,不僅李澤呆住了,連縣令楊贇和外面聽案的索瑁都愣住了,這個案子實際上沒有上訴的意義了,李無虧已經明確這面石壁屬於李臻。

  他們都糊塗了,李無虧為什麼會偏袒李臻?就算他為人正直,但這涉及到沙州的兩大世家的利益,李無虧至少應該保持沉默才對。

  楊贇後背嚇出一身冷汗,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案子絕不能自己審,必須要交給李無虧才行。

  這時他顧不得面子了,連忙陪笑道:“下官對這種案子經驗不足,還請使君指導指導下官。”

  李無虧微微一笑,也不在意是不是喧賓奪主,他問李臻道:“不知李少郎有什麼想法?”

  外面聽案的閒人們一片譁然,刺史替縣令審案就已經很稀奇了,還居然問被告有什麼想法,簡直聞所未聞。

  這時,索瑁明白了,這個李無虧其實是在幫李臻,難道是因為王孝傑的關係?

  不過索瑁也並不像李澤那樣面如死灰,他是出錢向李臻購買,只要權契在李臻手上,索家就有機會。

  李臻早在看到大姊出現,便知道自己的紙條發生作用了,沒想到高延福的面子這麼大,還是把李無虧引來了。

  他也不居功自傲,上前施禮道:“學生感激李使君主持公正,正如使君所言,國法大於族規,我不知道當年祖父是怎麼得到這個權契。

  但現在官府的大印就承認了權契歸我所有,我覺得這個案子沒有必要再審下去,就像某人喜歡街頭一匹馬,就硬說這匹馬是他家的,這不就是明搶嗎?”

  李澤已經意識到自己要敗訴了,他頓時惱羞成怒,死灰的臉龐驀地變得通紅起來,指著李臻大吼:“你強闖李氏家廟,打傷我的家丁,你必須要認罪!”

  李澤的無禮連縣令楊贇也看不下去了,想到自己差點被李澤所誤,他心中就是一陣惱火,‘啪!’一拍驚堂木,“不准咆哮公堂,否則趕出去!”

  李澤恨恨瞪了李臻一眼,含怒於心,這時,李無虧又不慌不忙道:“不過你手中那塊石壁確實很重要,事關聖神皇帝陛下關注的彌勒大像,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也關係到沙州州府和沙州民眾。

  我就問你,你打算如何處置那面石壁?如果你願意修築大像,州府將支持你兩千貫錢,你看如何?”

  李臻早就胸有成竹,他笑道:“多謝使君的好意,不過學生祖父生前曾是大雲寺居士,學生自己也和大雲寺很有深的淵源,所以學生願意把這面石壁無償捐給大雲寺,請大雲寺來修建這座彌勒大像。”

  李臻這番引來一片驚呼,居然是無償送給大雲寺,索瑁的臉色刷得變得蒼白,狠狠一跺腳,轉身離去。

  李澤也徹底絕望了,他剛剛發現的一條財路就這麼被斷了,他心中又急又羞,就恨不得馬上就離去。

  李無虧呵呵笑了起來,這個少年沒有令他失望,竟然如此明事理,把這件事如此漂亮地解決了。

  他當即贊許道:“李少郎的義舉令人敬佩,很好,州府也會出兩千貫錢給大雲寺,協助大雲寺修建這座彌勒大像。”

  李無虧又對縣令楊贇道:“這件事就交給敦煌縣來做,楊縣令要儘快和靈隱主持聯繫。”

  “下官會全力做好此事,感謝使君今天的教誨。”

  李無虧意味深長地對李臻點頭笑了笑。

  ........

  從縣衙出來,李臻和大姊李泉一起往家裡走去,李臻笑道:“讓阿姊失去了一個發財的機會,阿姊不會怪我吧!”

  “這件事我倒不會怪你,你做得很好,老姐我很滿意,不過我想起另一件事,倒要好好問一問你。”

  “阿姊要問我什麼事?”

  李泉一把揪住李臻的耳朵,滿面怒容問道:“我聽小胖說,你們每人在柳園鎮賺了二十貫錢,錢在哪裡?你竟膽敢隱瞞我!”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6章 神秘客人

      索家內堂上,索瑁深深低頭跪在地上,接受父親的訓斥。

  “你是怎麼做的事,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搞砸了,我怎麼告訴你,要不惜代價拿到石壁,可你是怎麼做的,現在石壁在哪裡?”

  索慶氣得胸膛急速起伏,負手在內堂上來回踱步,又停下腳步指著兒子怒斥:“你的無能毀了我的計畫,毀了我索家的機會,你知不知道?”

  索瑁萬分羞愧道:“孩兒以為他們是想討價還價,所以想等今天再去協商,沒想到被李家下手了。”

  “這件事和李家無關,是你的愚蠢,為什麼要讓事情過夜,你出五千貫不幹,出一萬貫,出兩萬貫,我就不信他們會不答應?實在不行就動手搶,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能討價還價,你懂嗎?”

  “孩兒知錯!”

  “還有,李家那邊你也沒有處理好,李津不在,你應該及時和李澤溝通,李澤那種人幾時為家族考慮過,要替家族考慮他早就當家主了,他是要錢,你完全可以和他聯手拿到權契,總比給大雲寺好。”

  索瑁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發現自己確實輕視了這件事的重要性。“父親,現在該怎麼辦?”索瑁帶著哭腔問道。

  索慶沉思片刻道:“你現在立刻去大雲寺,和靈隱主持商量,我們願意全力支持修建彌勒大像,所不足的修建費用全部由我們索家承擔,不需要大雲寺再去募緣,另外,索家每年再奉給大雲寺五百貫香油錢,請他務必在給朝廷的造像奏表上寫明索家對彌勒大像的支持。”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就算索家拿不到主修權,但至少能和大雲寺分享修築彌勒大像的功勞,讓聖上能夠看到索家對大像做出的貢獻,然後再請武承嗣給聖上好言,或許還能彌補回來一點。

  索瑁明白了,立刻應道:“孩兒這次絕不會再誤父親的大事!”

  “去吧!現在就去,別又被有心人搶先了。”

  索瑁行一禮,匆匆去了,內堂上只剩下索慶一人,索慶負手望著天空,自言自語道:“這個李臻倒是很厲害嘛!居然連李無虧也幫著他。”

  這時,索慶感到堂外有人,立刻喝問道:“誰在外面?”

  只見一根大柱後戰戰兢兢走出一人,“祖父,是孫兒。”

  原來是長孫索文,索慶眉頭一皺,“你在這裡做什麼?”

  索文跪下行禮道:“啟稟祖父,孫兒想去州軍中練習騎射,不知祖父是否同意?”

  索文所說的州軍是沙州司馬索知平組建的五百人軍隊,索慶就是想讓索文出任這支州軍的校尉,使索家能牢牢控制這支軍隊。

  難得孫兒主動提出要去軍隊中練習騎射,索慶溫和地笑道:“你有這個想法很好,我自然會支持,這件事你去和二祖父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意見。”

  關鍵還是需要索知平來安排,索文答應了,起身要退下,索慶又叫住了他,“另外,祖父希望你多向李臻學習,這個年輕人非同小可,是祖父見過最有頭腦和能力的少年,不光要學他的武藝,更要學習他的謀略,如果你能有他的一半強,祖父就已經很滿意了。”

  “孫兒記住了!”

  “去吧!”

  索文退出了內堂,他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再也忍不住,抽出劍狠狠劈在院中木樁上,大罵道:“什麼狗屁李臻,耍了索家,還要我向他學習,他算是什麼東西!”

  索文偷聽到了二叔和祖父的談話,又被祖父說他連李臻的一半都不如,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打擊,令他憤怒萬分。

  索文揮劍連劈木樁,他又想起自己曾向李臻挑戰過,便大喝道:“我要找他比劍!”

  “長公子要找誰比劍?”索文身後傳來一個陰冷的笑聲。

  索文一回頭,是他們家的一名神秘客人,名叫藍振玉,是他小姑父藍振寧的弟弟,也是剛從長安過來。

  藍振玉年約三十餘歲,臉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綽號刀臉,劍術極為高強,而且經驗豐富。

  他之所以神秘,是因為誰都不知道他在長安做什麼,據說連他兄長也不知,索慶特地問了他幾句,結果什麼也問不出來。

  他這次是有很重要的事去高昌,正好路過敦煌,因為要等人,便在索家住兩天,這兩天也隨便指點一下索家幾名子弟的劍術。

  他閑來無事,便來看看索文練劍,正好遇到索文在發怒。

  索文最佩服之人就是這個小姑叔,不僅武藝高強,而且手段狠辣,頗對他的胃口,這兩天他一直在跟藍振玉學劍。

  索文連忙上前見禮,他歎口氣道:“祖父很推崇一個少年,說我不足他的一半,所以令我氣惱。”

  “哦?什麼樣的少年居然得到你祖父如此推崇?”

  “只是個寒門子弟罷了,雖然姓李,卻和李家無關,他的騎射還不錯。”

  索文本想說李臻頗受王孝傑欣賞,但他心中嫉妒,便不在藍振玉面前提及此事。

  “騎射?”

  藍振玉輕蔑地一哼,“在長安騎射不重要,劍術才是王道,你剛才說要比劍,是和他嗎?”

  “是!晚輩前段時間曾向他約劍,不過.....”

  藍振玉何等精明,他一眼看出了索文眼中的猶豫,便笑道:“是不是你的劍術不如他?”

  索文尷尬地點點頭,“去年我敗在他手上,我練了一年的劍,就想找回這個面子,但覺得還是不如他。”

  藍振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陰陰笑道:“有我在呢!我教你一招,保證你能戰勝他。”

  索文大喜,連忙施禮,“多謝小姑叔教誨!”

  .......

  李臻回到家,便乖乖向大姊上交了二十枚羅馬金幣,李泉倒不是要弟弟的錢,而是她對兄弟管束極嚴,就怕他有錢後受不了誘惑走上邪路。

  敦煌有一種不好的風氣,很多少年子弟口袋有點錢就喜歡聚在一起喝花酒狎妓,李泉絕不允許兄弟也和他們一樣沒出息。

  這二十枚金幣她不會要,她會替兄弟攢存著,等做正事時再給他,不過李泉更關心這錢是從哪裡來,是否來路不明?是否兄弟做了什麼犯法之事?她足足盤問了李臻半個時辰。

  李臻倒不需要用錢,他之所以不肯把錢交出來,就是怕大姊盤問個沒完沒了,他終於不勝其煩,從家裡逃了出去。

  李臻已經提前結束了在州學的學業,因為他在武舉鄉試中出色表現,也打動了沙州學正,特批他提前完成學業,讓他有時間全力準備明年京城的武舉進士科。

  李臻這兩天無心練習騎射,他去了一趟玉門後,心已經有點野了,一心一意想再出趟遠門。

  他其實想去高昌或者龜茲,他來大唐後還從沒有去過敦煌以西的地方,他很想知道唐朝的西域和後世的新疆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李臻來到位於三賢巷附近的一家騾馬店,這家騾馬店同時也是一家引導店,也就是提供去西域或者長安的嚮導,並出售旅途用品,諸如帳篷、藥品之類。

  他走進店門,店掌櫃便笑著迎了上來,他一眼認出了李臻,笑道:“這不是阿臻嗎?來我小店想買點什麼?”

  “林叔,我想問問去高昌的事。”

  “原來是這件事,問我就是了,我一年要去幾趟高昌,來!來!我們坐下說。”

  林掌櫃熱情地拉李臻坐下,笑眯眯問道:“你要去高昌?”

  “有點想去。”

  “可就怕大姊不准,是不是?”

  林掌櫃哈哈笑了起來,他取出一張地圖道:“高昌就是西州,這個你知道吧!”

  李臻點了點頭,林掌櫃又道:“聽起來西州就在沙州隔壁,其實很遠,主要是我們沙州面積太遼闊,敦煌以西都是沙漠或者隔壁,要去高昌必須走商道,可以在蒲昌海休息補給,不過我勸你最好夏天或者秋天去高昌。”

  “為什麼?”

  “春天有沙塵暴,如果路上遇到沙塵暴,那可是會要小命的,夏天就好得多,我走了近二十年商道,在夏天遇到沙塵暴,也就只有一次。”

  李臻也只是問問而已,他找不到理由說服大姊讓他去高昌,雖然他兩世為人,內心早已獨立,但畢竟大姊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他不想讓大姊為他操心難過。

  剛從騾馬店走出來,只見遠處一人騎馬疾奔而至,瞬間便衝到他眼前,馬上之人正是索文。

  “李臻,你接好了,這是我的劍貼!”

  索文將一張劍貼扔給了李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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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7章 蹊蹺比劍

       劍貼就是正式比劍的挑戰貼,這種傳統從漢朝傳承到了唐朝,漢唐都是尚武的時代,男子佩劍是極為尋常之事,稍微體面的男子都會有一把自己的劍,學武比劍在漢唐蔚然成風。

  幾個朋友出外郊遊踏春,興之所來,拔劍比武,或者雙方反目成仇,也會拔劍決一雌雄。

  大多數時候的比劍都是口頭約定,很少有人下劍貼,下劍貼就意味著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種情況要找中間人作證,如果是比劍決生死,那還必須向官府備案。

  但索文劍貼上的理由只是劍術較量,沒有決生死的意思,就不用向官府備案,但也比較正式,時間是明日上午巳時正,地點是東校場,也就是李臻武舉鄉試時考步射之地。

  “老李,你幹嘛要接他的劍貼,簡直亂來!”

  酒志聽說索文給李臻下了劍貼,他頓時義憤填膺,“去年比劍已經輸給你了,按規矩,三年內不准再約劍,他什麼意思?才一年又要比劍,這臉皮簡直比城牆還厚。”

  李臻對酒胖子的憤怒不以為然,擺擺手笑道:“無所謂了,不管三年還是一年,該贏還是贏,該輸還得輸,你說是不是?”

  “話雖這樣說,但畢竟有規矩,大家都知道,他這樣亂來會壞了規矩。”

  旁邊康大壯沉聲道:“估計是這次索家買石壁失敗,索文懷恨在心,所以拿比劍來說事,不過他明顯不是你的對手啊!”

  “老李,這裡面一定有陰謀,明明不是你的對手還一本正經下劍貼,他不怕丟臉嗎?不對!不對!這裡面一定有陰謀,我們不能上當。”

  李臻拍拍酒志的肩膀,笑道:“好了,不要整天談陰謀,他苦練了一年的劍,估計能戰勝我了,所以他才會提出比劍。”

  “苦練個屁!”酒志輕蔑道:“昨天我還在怡春院遇到他.....”

  酒志猛地捂住嘴,他發現自己說漏嘴了,李臻大笑起來,摁住他問道:“死胖子,老實交代,二十枚金幣還剩多少了?”

  “青天白日在上,金幣都給翠兒買東西了,那個地方我只去過一次,我只是去找人!”

  “你當然是去找人,我們都知道。”

  “小胖去哪裡找人啊!”

  李泉端了一盆胡餅笑著走了進來,嚇得三人都不敢再說話了。

  ........

  東校場上擠滿了前來看比劍的少年,李臻和索文比劍之事早已傳開了,大家蜂擁而至,都想一睹這場精彩的較量。

  其實李臻和索文的比劍本來就不公平,索文是敦煌權貴子弟,他可以下狠手,甚至殺死李臻,但李臻只是平民子弟,他卻不能傷了索家長孫。

  大家都很清楚,所以更多人是為李臻擔心,大壯和酒志也擔心不已。

  李臻對大壯和酒志笑了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去年我怎麼擊敗他,今年還是一樣,你們不用擔心,替我呐喊好了!”

  酒志把李臻拉到一邊,低聲道:“要不要我玩點陰的,我帶了巴豆粉,我給他飲水裡先下點巴豆如何?”

  李臻有點哭笑不得,“你帶那玩意兒來做什麼?”

  酒志撓撓頭,有些尷尬道:“你知道....這種東西我從來都是隨身攜帶。”

  “先警告你,別亂來啊!壞了我名頭。”

  酒志不屑撇了一嘴,“還名頭?小命重要還是名頭重要?算了!胖爺我只是一番好意,你不要我管,我還樂得清閒。”

  李臻其實也不想和這個蚊少俠比武,這種人輸不起,自己若讓他,他必然會四處吹噓,把自己貶低得一文不值。

  自己若贏了他,他更不會甘心,還要千方百計找回面子,他們索家家風一貫如此。

  但既然索文已逼到眼前了,李臻也不絕會退讓,而且他也很好奇,去年這個索文兩招就敗在自己劍下。

  而今天,這個索文居然急不可耐地向自己挑戰,僅僅時隔一年,莫非他又練了什麼特別的本事?

  試球場兩邊擠滿了前來看比劍的少年,他們個個情緒激動,拼命扯開嗓子大喊,就恨不得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索文手心全是汗,心中有點緊張,他長得也頗為高大,身材和李臻相仿,他今天頭戴紗帽,穿一身上等的絲綢長袍,腰束玉帶,唇紅齒白,頗顯得玉樹臨風。

  他手中執一把名家打造的長劍,劍刃鋒利,在陽光閃耀著熠熠寒光。

  前天索文得到了藍振玉的指點,藍振玉善於用藥,從他那裡,索文學到一種陰險的手段,可以讓他在比劍中輕易擊敗對方。

  索文心中變得急切起來,他渴望和李臻交手,並擊敗他,從他頭上將沙州第一少年高手的光環奪過來。

  此時,索文感覺到李臻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述的殺氣,像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壓迫著他,令他心中竟生出一絲膽怯。

  這種殺氣在去年沒有,甚至前段時間遇到李臻時,都沒有感到這種殺氣,現在卻從李臻的長劍中透出。

  尤其李臻那雙銳利的雙眼,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讓索文覺得自己的企圖被對方看穿了,索文心中不由有點慌亂。

  李臻的裝束打扮和索文大相徑庭,他沒有戴冠帽,只戴著發白的平巾,身穿藍色細麻長袍,腰束革帶,手中長劍也是他用八百文錢在鐵匠鋪買的便宜貨。

  但經歷前些天和吐蕃士兵的殊死搏殺,李臻的心態自然發生變化了,他對人的生死觀有了改變,表現在劍術上,出手會更加果斷,下手也更加狠辣,不再受到什麼約束,這無形中將提高他的劍術。

  大唐的劍術有兩種,一種是套路劍術,比如讀書人在州學裡練的劍術,以及普通人學會的一招半式劍法,這種套路劍只能強身健體,實戰沒有一點意義。

  還有一種就是實戰劍術,是專門的習武人所練,先要練套路,然後忘掉套路,見招出招,隨意劈殺。

  而且絕不能僅僅練劍,還必須從小練習身體的柔韌和力量,最後使練武人做到眼疾手快,體若蛟龍,尤其力量必須足夠強勁,否則力量不足,會被人一劍劈飛。

  李臻和索文練的都是後者,但水準完全不同,不光是師父水準有高低,更重要是每人的天賦和刻苦程度不一樣。

  李臻將長劍隨意扛在肩頭,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但他敏銳的目光卻注視著索文的一舉一動,他看出索文眼中很不自然,似乎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使他更加警惕。

  在去年的比劍中,索文兩招就敗在自己劍下,一年來自己劍術又有長進,但索文的精神狀態卻和去年沒有兩樣,那麼索文要想戰勝自己,他必須在兩招之內就要有所行動。

  李臻目光盯住了索文的左手,他已經看見了,索文左手內乎捏著一把短刃,鬼鬼祟祟,就像見不得人似的。

  李臻冷笑一聲,高聲喊道:“索兄,先手讓給你吧!”

  “好!”

  索文大喝一聲,疾奔而來,奔至李臻眼前,劈手就是七八劍刺來,劍光閃閃,令人眼花繚亂。

  李臻卻沒有抵擋,連退數步,目光卻盯著索文的左手,他見索文左手短刃一動,便知道他要出手了,他也喝喊一聲,長劍格擋,側身和索文交錯而過。

  就在電光石火的刹那,索文的左手短刃向李臻迎面劈來,他短刃內竟噴出一股無色的粉末,站在遠處根本看不見,但李臻卻看得清清楚楚,在短刃劈出的刹那,他便屏住了呼吸。

  索文的殺手鐧就是這種無色的粉末,這種藥原本是用來對付女人,聞到以後會四肢無力,藍振玉又將純度提高,使這種粉末效果變得更強烈,只要聞到一點點,就會頭暈目眩。

  索文自己卻事先服瞭解藥,不受迷藥影響,藍振玉的辦法更加機巧,粉末藏在一把短劍內,只要揮刃向對方劈出,無色粉末就會從中空劍身內甩噴出來,使對方不知不覺中了暗算。

  兩天來,索文拿府中家丁做實驗,屢試不爽,使他更有了信心。

  短劍揮出,只見李臻腳下一個踉蹌,似乎要跌倒,引來周圍少年們一片驚呼,酒志他們更是急得大喊:“老李當心!”

  索文頓時大喜,對方中招了,他惡膽心生,轉身大喝一聲,挺劍向李臻後心刺去,這一劍下手極狠,若被刺中,非死即殘。

  在一片驚呼聲中,長劍瞬間刺到了李臻後背,這時李臻卻意外地向前走一步,正好躲過索文致命一劍,他卻反手一劍,刺中了索文的手腕,索文慘叫一聲,長劍‘噹啷!’落地。

  索文半跪在地上,握住手腕嘶聲慘叫,鮮血從手縫湧出,痛得他渾身發抖。

  兩人交手在兔起鶻落之間便結束了,但最後結果卻令人瞠目結舌,明明是李臻要敗了,怎麼最後卻是索文中劍跪地?

  酒志興奮得揮臂大喊:“看見沒有,這就是沒屁眼師父教出的徒弟,一招半就敗陣,還有沒有想上去挑戰的?”

  試球場四周鴉雀無聲,沒有人敢上去挑戰,但更多人是為李臻擔心,傷了索文,索家會放過他嗎?

  站在索英旁邊的藍振玉被酒志惡毒的話激怒了,若不是他不願意亮相,他今天非把這個死胖子的爛嘴割掉不可。

  這時,索英帶著十幾名家丁拔刀衝了進來,十幾名家丁將李臻團團包圍,索英連忙扶住兄長,焦急地問道:“大哥,你怎麼樣?”

  “我不知道,經脈....可能斷了。”

  索英大怒,回頭盯著李臻怒吼,“李臻,你膽大包天!”

  李臻冷冷一笑,將地上的短劍挑到自己面前,彎腰拾起,仔細看了看問道:“文公子,要我對大家說說嗎?”

  “別....我認輸!”索文低聲哀求,他心知肚明,若李臻把這件醜事宣揚出去,自己恐怕將身敗名裂。

  索文又對家丁令道:“讓他走!”

  “不行!”索英怒極,傷了索家長孫就想走,哪有這麼容易?他惡狠狠道:“李臻,你必須給索家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校場外面一陣騷亂,緊接著有人大喊:“別比劍了,敦煌要出大事了!”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8章 戰爭突至

       大唐立國已有七十餘年,久歷太平,人們漸漸忘記了戰爭,中原雖是如此,但邊疆州郡卻有戰爭的隱患。

  四年前鷹武衛將軍王孝傑率軍擊敗吐蕃軍,收復了西域四鎮,但吐蕃並不甘心,它和突厥聯手,幾次對唐軍發動戰爭,企圖奪回西域。

  這次王孝傑率五萬大軍從敦煌南下高原,準備進攻吐蕃大將勃論贊刃和吐蕃擁立的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

  吐蕃和突厥軍處於劣勢,為了挽回戰局,突厥騎兵便對唐軍的後勤重地敦煌城發動了偷襲。

  五千突厥騎兵從北方向敦煌殺來,他們被途徑敦煌的商人發現了蹤跡,立刻給敦煌城報了信。

  已經有二十年沒經歷戰爭的敦煌城亂成一團,家家戶戶哭爹喊娘,拼命把孩子和家產往地窖裡藏,所有人都覺得末日即將來臨。

  敦煌的形勢異常嚴峻,豆盧軍此時並不在敦煌城,而是作為王孝傑大軍的後勤護衛軍駐紮了南山山口一帶,距敦煌城約兩百里。

  敦煌城內只有五百州兵,怎麼可能抵擋得住五千突厥騎兵的進攻,一旦城破,結果必然是屠城,敦煌數萬平民誰也活不成。

  北城門已亂成一團,從城外湧進了大量的農民和商人,哭喊聲、叫駡聲,十幾頭駱駝和幾輛牛車擠在城門處,使城門關不起來。

  司馬索知平大聲吼叫,指揮州兵把駱駝和牛車分開,必須要馬上關閉城門。

  城頭上,刺史李無虧臉色極為凝重,他心中也成一團亂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敦煌被突厥人屠城,他豈不是成了沙州的千古罪臣。

  這時,長史蔣源上前低聲道:“當務之急必須派人去南面報信,讓張庭儘快回兵救援,這是保住敦煌唯一的辦法了。”

  “可是....我怕時間來不及。”

  “使君,聽說突厥人都是騎兵,不擅攻城,他們還要臨時製作攻城武器,如果我們把敦煌會武藝的子弟都集中起來,至少能有幾千人,發兵器給他們保衛家園,相信能爭取到一點時間。”

  李無虧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們不能放棄希望,我這就派人前去救援!”

  他話音剛落,城頭上頓時傳來一片驚叫,只見南方和北方都遠遠出現了一條黑線,突厥騎兵已經殺到了。

  李無虧的臉刷地變得慘白,突厥人竟然是從兩個方向殺來,去南方求援的路已經被截斷了,這可怎麼辦?

  這時,一名隨從快步上前道:“啟稟使君,李臻求見,他願意殺出去求援!”

  李無虧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線希望,他急道:“快帶他上來!”

  片刻,李臻被隨從帶了上來,他抱拳道:“使君,學生願去南山求援。”

  “可是....突厥人已經把南面的路截斷了,你不知道嗎?”

  李臻點點頭,“學生就是知道這個情況才要求出去求援,學生戰馬極快,也能騎射,相信能殺出重圍,給我兩天時間,學生一定讓張軍使率軍回援。”

  李臻本想參加子弟兵防守敦煌,但就在剛才他聽說突厥軍從南面殺來,他立刻意識到,想去求援已不是那麼容易了。

  整個敦煌城就數自己騎射水準最高,戰馬也最好,只有他才能衝出去,他沒有時間猶豫,立刻趕來主動請纓。

  李無虧看了一眼蔣源,蔣源點了點頭,“使君,非此子莫屬!”

  李無虧毅然下定決心,“好!我給你一件信物,你立刻換上盔甲,馬上出城。”

  李臻披掛了一身盔甲,帶了三壺箭,兩把弓,又帶一根長矛,勒緊了盔甲,翻身上了赤血寶馬,

  李無虧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囑道:“你一定要衝出去,敦煌數萬人的性命就在你身上了。”

  李臻點了點頭,這時,城門開啟了一條縫,李臻雙腿一夾,雄壯的赤血馬如箭一般衝出城門,他伏在戰馬上,加快馬速向西南方疾奔而去。

  李臻剛走,李泉便匆匆跑來了,她急得大喊:“你們看見我弟弟沒有?”

  李無虧歉疚地歎了口氣,指了指正在合攏的城門道:“你弟弟殺出去求援了。”

  李泉驚呆了,她眼前一黑,竟然暈倒過去。

  .......

  突厥主帥已猜到敦煌城會派人去求援,所以他兵分兩路,從南北夾擊敦煌城,又派出十幾支巡哨隊,分佈在敦煌城四周,要求他們務必獵殺去救援之人。

  李臻縱馬疾奔,他並沒有直接去衝擊南面的突厥主力,那是去找死,他從西南方向突圍,那邊沒有看見突厥軍大隊人馬。

  他的戰馬極快,片刻間便奔出了四五里,前面是一片小胡楊林,忽然,‘咻!’的一聲尖利聲響,一支鳴鏑從他頭頂上掠過。

  李臻一回頭,只見左面數十步外的胡楊樹上站著一名手執弓箭的突厥哨兵,他立刻張弓搭箭,拉弓如滿月,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正中這名突厥哨兵咽喉,哨兵悶叫一聲,從樹上摔落下來。

  但這名突厥哨兵射出的鳴鏑卻是信號,片刻,一支約三十人左右的突厥騎兵隊從胡楊林左邊大喊著疾衝而來。

  李臻心中有些慌亂,他一縱戰馬,從右邊繞著胡楊林疾奔,不料前面樹林旁又殺出一支突厥巡哨騎兵,約二十餘人,攔住了他去路。

  這支騎兵離他極近,兩名突厥士兵揮刀向他劈來,在此生死存亡之際,李臻竟然冷靜下來,左手揮長矛擋住突厥士兵戰刀,右手拔劍劈去,一道血光迸出,突厥士兵連頭盔帶人頭竟被劈掉一半。

  李臻還是第一次用師父給他定唐劍,他也沒有想到,這柄劍竟鋒利如斯,他呆了一下,又大吼一聲,揮劍劈向另一名士兵,他力量極大,這一劍把對方的刀直接斬斷,劍鋒從對方眉心劈了進去。

  他瞬間殺掉兩人,但其他二十幾名突厥騎兵並沒有被嚇倒,一起大喊著揮矛向他刺來,而後面三十人名突厥騎兵也追到了,數支箭從他頭頂掠過。

  這時,他耳中聽到腦後風聲,本能地一低頭,一支箭噗地射中頭盔,箭尖貼著他頭皮射過,帶著頭盔飛了出去。

  李臻驚出一冷汗,他發現自己已經被突厥騎兵包圍,只有左邊的胡楊林可以走,他不假思索地扔掉長矛,縱馬向胡楊林中奔去。

  後面箭矢不斷,從他頭頂和身邊射過,胡楊林極為密集,根本無法奔馬,只因為他騎著一匹寶馬,才能在胡楊林中奔跑。

  後面的突厥騎兵見無法衝入樹林,他們大聲咒駡,留下兩名士兵,其餘騎兵分兵兩路向胡楊林的另一邊包抄而去。

  不料突厥騎兵剛走,李臻卻又從原路返回,他知道突厥騎兵肯定會奔至樹林前面去包抄,殺個回馬槍就能擺脫包圍。

  他張弓搭箭,兩支狼牙箭連珠射出,守在原地的兩名突厥騎兵皆被李臻的箭射中,慘叫落馬,李臻一縱戰馬,從胡楊林中衝了出來,繼續向西南方向奔去。

  他奔出了數十步,後面五十餘名突厥騎兵終於發現上當,他們狂吼著去追趕這個戲弄他們的送信唐兵。

  李臻縱馬狂奔,他已扯去了掛在肩膀上的頭盔,露出一頭烏黑的頭髮,任它們披散在肩頭。

  一邊奔逃,一邊扭身射箭,一箭快似一箭,箭如疾風勁雨,每一箭射出就有一名追兵慘叫落馬,突厥騎兵也亂箭射來,丁丁當當地射在他的鎧甲上,他穿的是明光鎧,竟然沒有被箭矢射穿。

  李臻信心大增,他從小就聽說過五十步外唐軍的弓箭射不透明光鎧,天下最強大的唐弓尚如此,更不用說突厥人低劣的弓箭了。

  李臻在戈壁灘上策馬疾奔,汗血寶馬的強勁賓士令他如虎添翼,他拉弓似滿月,飛箭如流星,每一支箭撲向敵軍,就宛如死神的一絲獰笑。

  十幾里奔程,已經有三十幾人被他射死,皆是一箭斃命,漸漸地,追趕的突厥騎兵開始猶豫了,追趕的速度放慢,他們被李臻的神箭驚得膽寒心顫。

  李臻衝上一座沙丘,在刺眼的陽光下,他心中充滿了一種殺人的快感,他猛地拉開弓,冷森的箭尖對準了追來的突厥人,眼睛眯了起來。

  居高臨下,披頭散髮的李臻宛如天神一般,一聲弦響,長箭呼嘯而至,最前的一名騎兵迎面被一箭射穿了頭顱,慘叫一聲栽落下馬。

  最後的十幾名突厥騎兵終於被嚇破了膽,紛紛調頭便逃,李臻仰天大笑,戰勝敵人的滋味竟是如此暢快淋漓。

  他調轉馬頭,加快馬速向南山疾奔而去,此時他更擔心敦煌城的情況,擔心他大姊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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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9章 人心思遷

       敦煌城的激戰已經延續了兩天,一架架臨時製作的攻城梯轟地搭上城牆,數以千計的突厥士兵如蟻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執盾牌,口中咬著斬刀,奮力向上攀爬。

  城頭守城的數千敦煌子弟已死傷慘重,但他們不肯放棄家園,在刺史李無虧的率領下拼死和突厥士兵激戰。

  箭如雨下,子弟們搬起石塊滾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突厥士兵被砸中射中,慘叫著跌下城去......

  攻城梯沒有鉤子,很難掛住城頭,被城上子弟兵用鋼叉向兩邊奮力撐去,攻城梯被推出城牆,吱吱嘎嘎向斜刺裡橫摔下去,梯上一串突厥士兵發出長長的慘叫,許多人從雲梯上跳下,依舊難逃死傷,鮮血染紅了城牆內外。

  這時,城南出現了險情,一支三百人的突厥精銳殺開了一道缺口,士兵開始源源不斷湧上,這三百名突厥士兵兇猛異常,銳不可當,瞬間在守軍內衝開一條血路。

  李無虧急得大喊,“頂住!不能讓他們衝上城!”

  但千餘名敦煌子弟兵實在頂不住,被殺得紛紛後退,敦煌的形勢陡然間變得危急起來

  就在這時,南方傳來了號角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嘹亮的號角聲在遠方回蕩,這是守衛敦煌的豆盧軍殺回來了。

  遠處出現了大隊士兵,旌旗招展,長矛如林,黑壓壓的軍隊鋪蓋在城外的戈壁灘上,城頭上的敦煌子弟頓時一片歡呼,所有人都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李無虧仰天慟哭,“我們援軍終於來了!”

  但就在這時,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來,正中刺史李無虧的胸膛。

  隨著李無虧緩緩倒下,所有子弟兵憤怒了,他們不顧一切,向衝上城的三百突厥士兵殺去。

  在城外,兩千突厥騎兵也發動了攻勢,向剛剛趕來的近五千豆盧軍殺去,李臻一馬當先,呐喊著揮矛迎戰上去。

  ........

  五千突厥騎兵的偷襲終於在敦煌軍民的殊死反抗中失敗了,兩千餘名突厥殘軍在萬夫長的率領下向北撤退,戰爭終於離開了敦煌。

  這一戰敦煌軍民也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豆盧軍陣亡近半,而守城的敦煌子弟更是戰死了三千餘人,五百州兵幾乎全部陣亡,索知平身受重傷,刺史李無虧也不幸戰死。

  家家戶戶哭聲一片,李臻渾身是血,他牽著戰馬疲憊地走進了敦煌城,看著幾名士兵抬著一隻擔架從城頭上走下。

  他認出了擔架上的人,竟然是刺史李無虧,李臻連忙奔上前,急問道:“他怎麼樣?”

  兩名士兵搖搖頭,表示重傷難治了,這時李無虧還沒有斷氣,李臻連忙握住他手,大喊道:“使君,是我!我把軍隊找回來了!”

  淚水撲簌簌從他臉上滾落,李無虧慢慢睜開眼睛,對李臻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贊許,隨即他手一鬆,閉目而逝。

  李臻撲在李無虧的屍體上,失聲慟哭起來,這時,李泉奔跑過來,哭著拉住了弟弟,姐弟二人生死重逢,抱頭痛哭。

  .......

  戰爭給敦煌帶來的創傷難以抹平,兩個月後,當王孝傑在青海湖邊大敗吐蕃和突厥聯軍的消息傳來,也難以讓敦煌人歡呼雀躍。

  每個人都在默默地治療戰爭的創傷,就敦煌保衛戰結束兩月後,朝廷下旨,追封戰死的李無虧為太中大夫,進爵長城縣開國公,以對他率軍民死守敦煌的表彰,同時朝廷免沙州稅賦三年,以示嘉獎。

  此時豆盧軍的兵力已補充增加到五千人,敦煌基本上已經安全了,可就在這時,敦煌開始出現了遷移潮,很多人家都難以醫治兒子戰死的內心創傷,舉家離開了敦煌,遷到離中原更近一點的甘州和涼州。

  商人也紛紛關閉店鋪南遷,畢竟商人對戰爭最為敏感,戰爭結束後,敦煌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商隊都暫時不走絲綢之路南線了。

  李臻家中也面臨選擇,李泉決定全家東遷去洛陽,她已經把土地賣了,手中攢了一千三百貫錢,全部換成了粟特金幣。

  “婆婆,我考慮明年阿臻要參加武舉,同時佛奴也要參加科舉,反正佛奴的差事也丟了,沒有什麼牽掛,咱們就一起去洛陽吧!”

  李家狀告李臻之事也影響到了曹文,縣令楊贇暗中對李臻姐弟惱火,使曹文丟掉了縣衙的差事,他決定參加明年春天的科舉。

  孟氏歎口氣道:“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很多人都離開敦煌了,但這裡是我們的根,故土難離了。”

  李臻在一旁笑著勸道:“阿嬸,反正老宅也不賣,房子還在,那根就還在,再說姊夫考上功名,將來衣錦還鄉,官府裡的人都要給你行禮呢!”

  孟氏想到的卻是女人會,她在女人會中地位很低,被人瞧不起,假如兒子真的衣錦還鄉,讓那幫女人會的人看看,那才是揚眉吐氣。

  她終於動心了,點點頭道:“好吧!我聽你們的,和你們一起去洛陽,不過以後還要回來。”

  難得全家達成了一致意見,李泉大喜,“今晚我們全家好好慶祝一下。”

  這時,院門口傳來康大壯的聲音,“阿臻在嗎?”

  李臻連忙迎了出去,“大壯,什麼事?”

  “我給說件事。”

  康大壯有些吞吞吐吐道:“我父母也準備離開敦煌了。”

  李臻點點頭,他能理解,在敦煌待了十年,不是迫不得已,康大叔不會離開。

  “你們要去哪裡?”

  “我爹爹想遷去張掖,那邊粟特人多,也是一個很有名的貿易中轉之地。”

  “真巧,我們家也準備走了,遷去洛陽,說不定還能同路。”

  康大壯大喜,“那正好又可以一起走了。”

  這時,康大壯又想起一事,連忙道:“斑叔來了,想見見你。”

  李臻想起了那個爽朗的粟特商人,他送給自己醒腦瓶此時就躺在懷中,“他在哪裡?我也想見見他。”李臻連忙問道。

  “他在我家,你跟我來!”

  兩人一起來到了康大壯家的鋪子,只見康麥德正和斑叔坐在那裡聊天,斑叔見到李臻,老遠便爽朗笑道:“李少郎,我給你帶來一個消息,你聽不聽?”

  “斑叔說的消息我當然要聽。”

  李臻坐了下來,表示洗耳恭聽,斑叔拍拍他肩膀說:“上次你問我釀酒秘方之事,也真是巧,我的朋友準備改行了,他手上一份釀酒秘方打算轉讓,他買來是六百貫錢,現在只賣三百貫,你要不要?”

  李臻笑道:“只要是真的,我覺得倒挺合算。”

  “這個我給你擔保,一定是真的,怎麼樣?”

  李臻心念一動,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去一趟高昌,反正阿姊要遷去洛陽,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如果不去一趟高昌,他真的很遺憾了。

  “斑叔,你什麼時候回高昌?”李臻急問道。

  斑叔呵呵一笑,“我後天走,你莫非要和我一起去?”

  “我去家裡人商量一下,斑叔一定要等我。”

  李臻坐不住了,跑回家找大姊商量......

  店鋪裡,李泉專注地聽完斑叔的介紹,她也有點動心,居然是半價賣出,更重要是,她去洛陽還沒有想好自己的營生,手中就那麼點錢,總不能坐吃山空,如果真有釀酒秘方,她便可以以此為生了。

  “斑大叔,是不是這個人抄錄了副本賣給我,秘方正本他自己留著?”李泉很精明,她發現了這裡面的漏洞,秘方嘛!完全可以買一份,然後抄錄幾十份賣出去。

  斑叔搖了搖頭,“原來我也不太懂,這次我才明白,高昌釀酒業的規矩很嚴,絕不允許你說的那種情況出現,買來的秘方只能自己用,如果要轉讓就必須改行,而且釀酒秘方不允許私下出售,要經過高昌酒行的同意,他們會幫你鑒定真假。”

  “斑大叔的意思是說,我如果私下買一份,很可能是假的。”

  “就是這個意思,幾十貫錢的秘方,誰也不敢相信,若花幾百貫錢,又怕買到假貨,所以高昌的釀酒秘方都要經過酒行鑒定,既然由他們鑒定,那麼規矩就多了。”

  斑叔的一番話使李泉動心了,她原本擔心買到假貨,畢竟是幾百貫錢,但如果有酒行鑒定,那就可以考慮了。

  更重要是斑叔和康大叔的人品她都信得過,有他們擔保,而且只賣半價,這筆生意應該可行。

  這時,旁邊康麥德又笑道:“如果讓阿臻去,那大壯也可以跟去,這小子磨破了嘴皮子,就想和阿臻一起去,我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李泉又回頭看了看李臻,見他目光裡充滿期待,她本身就是一個能決斷的女人,既然有機會,她就不會放過,李泉又沉思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斑大叔,這份秘方,我決定買了。”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0章 宿營蒲昌

       斑叔在敦煌只能待兩天,隨即就要返回高昌,留給李臻的準備時間也只有兩天,李臻便和大姊約定,他們先和康大叔一家結伴去中原,李臻在高昌辦完事後直接去洛陽會合。

  除了康大壯外同行外,李臻又找到了酒志和小細,小細的父親在敦煌守城戰中不幸陣亡,使小細成了孤兒。

  小細目前就住在酒志家中,他已從喪父的悲痛中漸漸走出,聽說李臻要去高昌,他便毫不猶豫答應同往。

  倒是酒志有點麻煩,酒志的父親酒屠戶最近擴大了生意,又買下兩家店鋪,他希望兒子能留下幫他,不肯答應酒志前去高昌。

  無奈,李臻等人只好和酒志告別,跟隨斑叔的商隊啟程前往高昌。

  “阿臻,酒胖子這次不同行,少了很多樂趣啊!”康大壯雖然每次和酒志在一起都會鬥嘴,但這次酒志不去,他也有點失落。

  “就是啊!昨晚胖哥都快哭了,他爹爹也太....”小細歎息一聲,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若父親還在時,會不會准他去高昌呢?

  李臻雖然也有點遺憾,但他能理解酒大叔的難處,便對兩人道:“酒大叔一向支持酒志外出遊歷,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不會不答應。”

  “嗯!”小細點了點頭,“但願酒大叔又改變想法,同意胖哥跟我們同去。”

  說著,小細回頭向敦煌城望去,只看了片刻,他指著遠處大喊起來,“快看,那是不是胖哥?”

  李臻和康大壯回頭望去,只見遠處官道上有一匹白馬正向這邊追來,馬背上一個圓乎乎的傢伙正向這邊拼命招手。

  李臻大喜過望,那人可不就是酒志嗎?

  他立刻催馬迎了上去,片刻,酒志酒志打馬追了上來,他激動得揮手大喊:“終於追上你們了。”

  “老胖,你爹爹變卦了?”李臻拉住白馬韁繩,興奮地問道。

  “可不是!”

  酒志氣喘吁吁道:“我老爹又招到兩個便宜的夥計,便大發善心,准我和你們去高昌了,你們走得太快,把我給累得....讓我喘口氣再說。”

  李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用再說了,只要你人來了,那就是最令人開心之事,我們快跟上隊伍。”

  兩人催馬加快速度,向漸漸走遠的商隊追去。

  ........

  從行政區劃來說,高昌城並不遠,它所在的西州就緊靠沙州,彼此是鄰州,但實際路途卻不近,要走二十幾天的旅程。

  這主要是沙州地域遼闊,敦煌位於沙州東部,而沙州西部卻是茫茫的沙漠和戈壁,東西橫貫兩千餘里。

  但絲綢之路不會真正進入大沙漠,而是沿著沙漠邊緣轉道西北,前往位於天山南麓的高昌城。

  由於路途遙遠,中途經過的蒲昌海便是商旅們宿營休息之地,往來的商隊一般都會在這裡休整兩三天後再繼續啟程。

  蒲昌海便是後世的羅布泊,唐朝的蒲昌海有赤河、且末河等大大小小十幾條河流注入,湖面波光浩渺,水草豐美,湖泊兩岸生活著幾支遊牧民族,吐谷渾人、沙陀人以及土著蒲昌人。

  “斑叔,我們一路見到商隊不多啊!”臨近蒲昌海,李臻望著冷冷清清的戈壁問道。

  “敦煌爆發了戰爭,商隊大多改走北線了,所以路上變得很冷清,要是前幾個月,路上時不時就會遇到商隊,不像現在。”

  “那商道會恢復嗎?我是說,敦煌會擺脫這次戰爭的影響嗎?”

  “這個就難說了,如果只有這一次戰爭,相信很快就會恢復,可誰知道突厥人會不會再來攻打敦煌,我們這些遠途商隊,只要遭遇一次兵災就會傾家蕩產,大家都不敢冒險啊!”

  李臻點了點頭,他理解康大叔一家為什麼會遷走了,在敦煌生活了十年,若不是風險太大,誰會捨得離去呢?

  這時,遠處有人大喊:“前面蒲昌海到了!”

  李臻原以為商隊會變得興奮起來,加速前行,不料商隊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他們只是路過這裡一樣。

  斑叔看出李臻的困惑,便笑著給他解釋道:“蒲昌海雖然很大,但適合宿營的地方並不多,不僅要得到補給,還要避開馬匪的劫掠,所以一般都去北面,那邊有唐軍駐紮,有遊牧民族供給糧食和淡水,我們還要走兩天才能宿營。”

  李臻這才想起,蒲昌海是鹹水湖,不能一頭栽進湖水中痛飲。

  隊伍又走了兩天,隨著遊牧民族帳篷的不斷出現,商隊終於抵達了宿營地,這裡是一支沙陀人的駐地,上千頂帳篷分佈在牧草豐美的湖邊,隨處可見成群的牛羊。

  遠方,隱隱可以看見一座城池的輪廓,那裡便是蒲昌軍城,有駐軍三百人。

  商隊已經走了快半個月,大家都已疲憊不堪,在這裡要休整兩天,然後再上路去高昌城。

  一頂頂宿營大帳矗立起來,駱駝上的貨物紛紛卸下,很多沙陀人也聞訊趕來,他們用新鮮的牛羊肉和奶酒與商隊交換日用品,宿營地內變得十分熱鬧。

  李臻四人的營帳占地足有大半畝,這是康大壯用百錢一天的價格向一名沙陀牧民租來,他們沒有貨物,大帳內顯得空空蕩蕩,四人索性將他們馬匹也牽了進來,拴在大帳的另一邊。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酒志躺在厚厚的綿羊皮上,翹著腿道:“早知道應該帶點貨物去高昌賣,至少還能賺一筆錢,不至於這樣空手去,空手回。”

  康大壯嗤笑一聲,譏諷道:“你知道帶什麼貨物嗎?你以為販貨去高昌就一定能賺錢嗎?告訴你,起碼一半的貨物都會虧本,我去過三次高昌,至少虧了兩次,第三次才賺錢。”

  “如果是這樣,那斑叔他們怎麼還運了那麼多貨物,他們不怕虧死嗎?”

  “誰告訴你斑叔的貨物會在高昌賣,你根本沒搞懂,斑叔不是商人,只是負責運貨,商人之間有聯繫,知道什麼貨物在各地有差價,便托斑叔的貨運商隊把貨物送到高昌,或者更遠的地方,斑叔他們只收運費而已,至於商隊運的什麼貨,斑叔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商業秘密。”

  這次酒志也帶了一百枚羅馬金幣,他就想在高昌買點什麼回敦煌賣,雖然他和康大壯一路爭吵抬杠,但此時看在賺錢的份上,他決定和大壯修補一下外交關係。

  他坐起身涎臉笑道:“我說老康,你有經驗,能不能告訴小弟,高昌什麼東西能賺錢,我想買點帶回敦煌。”

  “高昌嘛!就是葡萄酒最出名了,再有就是白疊布,運到長安都有三倍的利潤,不過運到敦煌,我估計最多只有四成的利潤,連運費都不夠。”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叫喊,還有馬匹嘶鳴,大帳內打坐的李臻睜開眼睛,他心中奇怪,立刻抓起長劍向帳外走去,其他三人也紛紛跟了出來。

  此時還是下午,碧空無雲,炙熱的太陽掛在半空,將大地烤得像火爐一般。

  這個時候,商人們都在大帳內睡覺,宿營地應該冷冷清清才對,但此時空地上卻聚滿了人,只見十幾名黑衣騎馬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態度十分兇狠,正在質問斑叔。

  酒志的眼睛很毒,他認出了其中一人,便低聲對李臻道:“看見那個繫紅色披風的人嗎?”

  李臻也覺得其中穿紅色披風的人有點眼熟,但他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你認識那人?”

  “我見過他,上次你和蚊子比劍,那個人就一直站在蒼蠅旁邊,他臉上的大刀疤就是他的標識。”

  李臻頓時想起來了,好像是這個人,當時他也看見,他還以為此人是索文的師父,後來才知是索家的親戚,不過突厥圍城前他便已經離開了敦煌,沒想到在這裡又遇到了。

  “他們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態度這般兇狠。”李臻暗暗忖道。

  這時,騎在馬上的刀臉人正好向這邊望來,與李臻目光相對,他頓時愣了一下,顯然他認出了李臻。

  不過他並沒有過來打招呼的意思,又繼續盤問幾句,見沒有什麼收穫,一揮手,“走!”

  他帶著十幾名黑衣手下向南奔去,但只奔出數十步,刀臉人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李臻,騎馬漸漸遠去。

  李臻望著一群人遠去,他心中有一種預感,這群人還會回來,也不知他們在找什麼?

  旁邊康大壯道:“我去問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擠進人群,向斑叔快步走去,不多時,康大壯回到大帳,對李臻道:“斑叔說,剛才那群人是來找一名吐火羅的僧人,他懷疑被我們藏匿了。”

  ‘吐火羅僧人!’李臻心中不解,這群人找吐火羅僧人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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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1章 刀臉男子

       事情的後續發展似乎並沒有被李臻猜中,宿營兩天,這群黑衣人再也沒有來過,這件事就像路上所見一塊怪異巨石一樣,剛開始引起大家的興趣,但很快就被眾人淡忘了。

  第三天,商隊再度啟程北上,前往數百里外的高昌城,中途他們要穿越沙山,再走過一片茫茫大漠,才最終抵達高昌。

  沙山雖然巍峨陡峭,山頂上白雪皚皚,但他們可以從巨大的山谷中穿過,倒不費勁,反而在炎熱的夏天感到一絲清涼,還有冰冷刺骨的潺潺山泉,在夏天,穿越沙山是件很愜意之事。

  不過最痛苦的卻是走過茫茫的沙漠,就算他們沿著沙漠邊緣的戈壁北上,那種如天上降火般的炙烤和酷熱還是使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直到這時,李臻他們才明白為什麼斑叔建議他們不要騎馬,商隊並不走沙漠中心,而是走邊緣戈壁,騎馬也不是不可以,但影響馬匹的不是地形,而是天氣。

  天氣實在太酷熱了,馬匹已快受不了,他們只得用在沙山灌的幾桶冰水不斷給馬匹澆身降溫。

  下午,他們終於到了一小塊綠洲,有水和幾棵不知名的大樹,有一點樹蔭給即將中暑的馬匹休息。

  人和馬痛飲了一番,這時斑叔過來對他們四人道:“我們都商量過了,你們的馬匹不能再走了,所以我們白天休息,晚上再出發,晚上就沒那麼熱了。”

  李臻知道他們急著趕路,一般不會停下休息,這完全就是為了他們,他感激道:“多謝斑叔關照!”

  斑叔拍拍李臻的肩膀,笑道:“下次記著,騎馬就不要走南道,走北道會更好一點,走南道必須要騎駱駝。”

  “我記住了。”

  ......

  天氣太炎熱,眾人都抓緊時間睡覺,為晚上走夜路積蓄精力,李臻也躺在一棵大樹下睡著了。

  大約黃昏時分,他意外驚醒,並不是隊伍要啟程,而是一種強烈不安的感覺使他醒來,他坐起身向四周看了一眼,隱隱聽見遠方有人在喝喊。

  李臻驀地站起身,帶著弓箭和長劍向喊聲處奔去,他聽出那似乎是酒志的聲音。

  在距離綠洲約兩百步外,十幾名黑衣騎馬人將酒志包圍了,酒志因為貪圖涼快,喝多了冰水,結果拉肚子了,他剛才跑到無人處解手,不料卻發現了十幾名黑衣騎馬人。

  “老子和你們無冤無仇,更沒有看見什麼土和尚,你們幹嘛這麼苦苦相逼?”

  為首的刀疤臉正是在敦煌教索文用迷藥的藍振玉,他身上有秘密使命,在追索一名吐火羅僧人,那名僧人就在沙山一帶失蹤了,令他心急如焚。

  一路之上,他只遇到這支商隊,他懷疑吐火羅僧人就藏匿在這支商隊中,只是商隊太大,他不想打草驚蛇,便一路悄悄尾隨,不料卻被拉肚子的酒志發現了。

  藍振玉想起了酒志在比劍說的惡毒話,同時也不想被商隊發現他們在尾隨,藍振玉心中便動了殺機。

  藍振玉冷笑一聲道:“你不是說,索文的劍法是沒屁眼的師父所教嗎?我今天就讓你看一看,究竟是誰沒有屁眼!”

  藍振玉緩緩抽出長劍,“拔劍吧!”

  酒志早忘了他隨口罵的話,但眼前這個刀疤臉顯然是想幹掉自己,他手中暗暗摸出一把飛刀,卻破口大駡:“老子是出來拉屎,不是來和你比劍,有種你讓我回去拿劍,看我怎麼一劍劈死你!”

  藍振玉給旁邊手下使了一個眼色,他手下把一柄長劍扔到酒志腳下,“給你一把劍,來吧!”

  酒志手中有飛刀,哪裡會去拾劍,他心中大急,望著藍振玉身後大喊:“咦!土和尚就在你身後!”

  藍振玉本能地一回頭,酒志手中的飛刀如一道寒光射出,直取藍振玉前胸。

  藍振玉武藝高強,就在他回頭的瞬間,他便反應過來,這酒志是在轉移自己視線,他長劍迅疾揮出,一劍將酒志的飛刀劈飛出去。

  酒志身上只帶了這柄飛刀,他見出刀失利,嚇得他大叫一聲,轉身便逃,藍振玉卻不追他,手一抬,一支短弩箭從他袖管裡射出,強勁地射向酒志的後背。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一支箭如閃電般射來,‘當!’正中射向酒志的弩箭,弩箭被射飛出去。

  藍振玉大駭,驀地扭頭,只見數十步外站著一名年輕男子,拉弓如月,一支箭冷冷對準了他。

  來人正是李臻,他在最關鍵之時果斷出箭,救了酒志一命。

  藍振玉沒想到李臻的箭法如此高明,竟能攔截他的弩箭,他袖中暗藏一支手弩,偷襲敵人也是百發百中,今天卻是第一次失手了。

  雙方只僵持片刻,藍振玉畏懼李臻的箭法,便擺擺手,命手下讓開一條路,酒志連滾帶爬地向李臻奔去。

  “老李,這幫人一直在跟著我們!”

  李臻瞥了一眼那支被自己射飛的弩箭,在夕陽照射下閃著一絲藍瑩瑩的暗光,顯然是淬了劇毒,他又想起索文那柄迷藥短劍,應該就是這人所教,此人竟如此歹毒。

  “你們要幹什麼?”李臻冷冷問道。

  藍振玉從一名下屬手中搶過一面盾牌,心中稍定,不再畏懼李臻的神箭,他帶著手下從四面包圍過來,李臻箭法太高明,令他心生嫉妒,如果李臻不能成為自己手下,那今天他就要趁機除掉這個少年。

  藍振玉臉上帶著毒蛇般的笑容道:“我認識你,你和索文比劍,兩招便擊敗了他,你的劍法不錯,我想領教一下,不知李公子是否願意賜教?”

  “老李,他是要殺人滅口,你不要睬他!”

  李臻知道今天他遇到麻煩了,這十幾名黑衣人都是劍術高手,這名刀疤臉更高人一籌,從他握劍時那如山一般的氣勢,他便知道自己的劍術遠不是此人對手。

  李臻騎射高明,但在劍術上卻要稍遜一籌,一方面他師父的劍術也不是很高,而另一方面他把大量的精力都用在射箭上。

  至於他兩招擊敗索文,只能說明索文的劍術更臭,而眼下這個刀疤臉,才是真正的劍術高手。

  “你們不是要找吐火羅僧人嗎?我見到他了。”李臻淡淡笑道。

  這名吐火羅僧人對藍振玉太重要,儘管他不太相信李臻的話,但他還是不敢大意,厲聲喝道:“說出他在哪裡,我饒你一命!”

  “可是我並不相信你!”

  藍振玉一咬牙道:“除了此人,其餘全部殺掉!”

  十幾名黑衣人一起執劍衝了上來,酒志沒有武器,大叫一聲轉身便跑,李臻也急向後退。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黑了下來,剛才還是夕陽在天,怎麼一轉眼,天空就黑了。

  所有人都回頭向西望去,頓時臉色刷地慘白,只見西南方從地平線上升起一片無邊無際的黑雲,遮天蔽日,向這邊迅猛撲來。

  “沙塵暴來了,快逃!”

  藍振玉驚得心都要裂開,他大喊一聲,率領手下飛身上面,沒命地東奔逃。

  這時,康大壯也騎馬奔來,他和小細帶著李臻及酒志的馬,康大壯急得大喊:“馬匹頂不住沙塵暴,我們快逃!”

  李臻也心急如焚,他聽說過途中若遇到沙塵暴會九死一生,他們再不走,就會被埋在黃沙下。

  他也不及多說,翻身上馬,大喊道:“快跟我來!”

  他猛抽一鞭戰馬,赤血寶馬也嚇壞了,沒命地向東北方向狂奔,後面三人緊緊跟隨,藍振玉他們向東逃走,他們不能跟隨,必須換一個方向,向東北方向奔逃。

  李臻因為突圍報信有功,張庭獎給他幾匹吐蕃戰馬,李臻便給了康大壯和小細每人一匹,四人都有了不錯的馬匹。

  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們四人竟逃過了沙漠中最恐怖的沙塵暴,四人一口氣奔出近百里,才慢慢放慢了馬速。

  “大壯,夏天怎麼會有沙塵暴,不是春天才有嗎?”李臻心有餘悸地問道。

  康大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在蒲昌海時斑叔還說,他是在二十年前遇到過一次夏天的沙塵暴,說一般不會遇到,沒想到我們居然遇上了,還好我們都逃出來了。”

  “可我們的行李乾糧都沒有了,這下怎麼辦?”酒志恨得咬牙切齒道。

  他們逃跑倉促,除了兵器外,就只有貼身攜帶的金幣,其餘行李、水壺、乾糧、地圖統統都沒有了。

  四人面面相覷,又向四下張望,只見漫天星斗,遠方山影巍巍,四周則是戈壁荒漠,荒無人煙,不過能看到一些灌木叢,說明他們已經離開沙漠比較遠了。

  但這裡是哪裡?距離高昌還有多遠,他們都茫然不知。

  李臻抬頭凝視片刻漫天星斗,他對三人道:“我們現在應該在高昌城的東南方向,向正北走能到蒲昌縣,應該不遠,數十里左右。”

  眾人頓時有了精神,他們身上都有錢,只要到了縣城,丟失的物品都可以重新購置。

  眾人重新上馬,催馬緩緩北行,走出不到兩里,他們竟遇到了一群奔跑的黃羊,李臻張弓搭箭,一箭射翻了一頭肥大的黃羊,令眾人一片歡呼,酒志更是自告奮勇剝羊,自詡有家傳屠技。

  就在這時,小細忽然一指前方喊道:“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2章 異域僧人

       漫天星光下,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在杳無人煙的荒漠中,孤獨地矗立著一座建築,無疑令人震撼。

  四人興奮得大叫一聲,催馬向建築狂奔而去,他們腦海裡浮現出了火堆、烤羊、熱水和奶酒,酒志甚至還想到了兩個美貌的姑娘。

  不過距離建築越近,他們的心便漸漸冷了下來,他們都認出,這不是什麼民居,而是軍隊的戍堡,而且是一座廢棄的戍堡,已經坍塌了一半。

  “荒野裡會有狼群出沒,我們在裡面躲到天亮也不錯。”

  康大壯的提議贏得了眾人的支持,想到饑餓的狼群,他們心中都惶恐起來,不由加快了馬速。

  “等一等!”

  快到戍堡時,李臻叫住了眾人,他目光敏銳,發現戍堡旁竟有一頭毛驢,很安靜的站在戍堡大門前。

  “你們等一下,我先去看看。”

  李臻翻身下馬,抽出劍向毛驢走去,酒志把黃羊交給大壯,也拔出兩把飛刀跟了上來。

  他們很快靠近了戍堡大門,發現這頭毛驢竟然是拴在一根石柱上,毛驢身上還有個皮囊,說明戍堡內有人。

  李臻向酒志指了指戍堡後面,讓他繞過去,酒志點點頭,從戍堡後繞到大門的另一邊,兩人貼身站在大門旁,李臻小心翼翼向堡內望去。

  他似乎看到了什麼,凝視了好一會兒,李臻走進了戍堡,酒志連忙跟了進去,星光從光禿禿的窗外射入,使戍堡內變得半明半暗,地上長滿了野草,十分荒涼。

  中間用石牆將戍堡分隔成兩部分,一半是養馬之地,另一半是士兵的休息處,在角落是一架已經朽壞的木梯子,通向二樓。

  但就在木梯下卻盤腿坐著一人,嚇了酒志一大跳,飛刀險些脫手射出,卻被李臻攔住了。

  “哦!好像是個和尚。”

  酒志認出來,是個穿著袈裟的光頭老和尚,雙手合什,就像在念經一樣,不過這個和尚滿臉金黃,看起來很像大雲寺的金身羅漢。

  “老和尚,外面的毛驢是你的嗎?”酒志大聲問道。

  “別問了,他已經死了。”

  李臻看出僧人眼中已無生機,用劍鞘推他一下,僧人一頭栽倒在地,酒志一驚,他立刻想到了,“老李,莫非這就是那幾個黑衣人找的土什麼和尚?”

  “就是他!”

  李臻已經看見僧人的後背插著一支短弩箭,和射向酒志的那支短箭一模一樣。

  這時,康大壯和小細也走了進來,兩人都看見了地上的僧人,康大壯不忍看見僧人這樣面朝下,便想上去將他扶起來。

  小細一把抓住他,“別碰他,他身上有毒!”

  一進門小細便發現了這個僧人的異常,竟然通身金黃,靈隱主持給他說過,西域多奇毒,膚色有異者,十之八九是中毒。

  李臻點點頭,“小細說得不錯,這人是中毒了。”

  他想了刀疤臉射酒志的那支弩箭,上面有藍瑩瑩的光澤,而僧人後背的弩箭完全一樣,他便斷定,這僧人就是中了刀疤臉的毒弩箭。

  李臻慢慢在僧人面前蹲下,小心地從他衣袋中抽出一片羊皮,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好像是吐火羅文。

  李臻收起羊皮,又觀察了片刻,他發現僧人背上的弩箭上沒有任何毒藥的痕跡,和他昨天所見到藍瑩瑩的弩箭完全不同。

  ‘莫非他不是弩箭中毒?’李臻心中暗忖。

  而且讓他奇怪的是,這名僧人渾身居然和石頭一樣硬,用劍敲了兩下,梆梆作響,真像石雕的金羅漢一樣。

  “老李,人死就別關心了,看看他給咱們留下點什麼?”

  酒志對這和尚的遺物很感興趣,既然那些黑衣人在抓他,一定是為了什麼金珠寶貝。

  酒志性急,不等李臻說話,便已經從外面毛驢身上把馬袋拎了進來,他問小細道:“你們佛門沒有什麼規矩吧!”

  小細搖了搖頭,酒志早把馬袋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但他立刻大失所望,只有一卷寫在麻布上的佛經,一塊類似度牒的銅牌,幾個乾麵團,還有一串念珠,其他便一無所用,水壺也是空的,一滴水都沒有,看來已被老和尚喝乾了。

  酒志愣了半晌,慢慢拾起佛經,難道這佛經是什麼寶貝不成?小細搖搖頭,“這是很普通的佛經,上面寫的是梵文,念珠也很普通,還沒有我的念珠好。”

  酒志著實不甘心,“說不定念珠裡面是空的,藏有什麼寶貝。”

  他拾起一塊石頭,咬牙拍下,‘啪!啪!’一連拍碎的七八顆念珠,裡面都什麼都沒有,看得小細心驚膽戰。

  “他娘的,一個窮和尚!”酒志恨恨地罵了起來。

  其實李臻也覺得這和尚一定帶著什麼重要物品,那幾個黑衣人才這麼急著抓他,也不會是什麼心中的秘密,否則那個刀疤臉就不會用毒箭了。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或許不止一個吐火羅僧人,這只是其中一人,東西則在另一僧人身上,所以他們分道而逃,另一人逃到蒲昌海去了。”

  李臻說得很有道理,酒志也死心了,“好吧!就算賺了一頭小驢。”

  李臻又問大壯,“你認識吐火羅文嗎?”

  “只認識一點點,但銅牌上的文字和佛經我都不認識。”

  李臻把羊皮遞給他,“這上面的字認識嗎?”

  大壯接過看了看,點點頭道:“這是高昌城的一家店鋪名字,是一個吐火羅人所開,我還去過。”

  這時,小細指了指老僧人,低聲道:“臻哥,我與他都是佛門子弟,我想把他安葬了吧!”

  李臻歎了口氣,起身道:“我們小心點,把他埋葬了。”

  眾人挖了一個深坑,用僧人留下的一卷布將他裹上,小心翼翼抬進坑裡埋葬了。

  埋葬了僧人,他們也無心燒烤羊肉,就這麼坐到天亮,眾人又再次啟程,準確前往蒲昌縣。

  這時,李臻似乎想到了什麼,他不斷回頭張望,走了不到百步,他忽然大叫一聲,翻身下馬,向戍堡狂奔而去。

  眾人都摸不著頭腦,連忙跟他返回戍堡,李臻卻沒有進戍堡,直接從外面攀著石塊爬上了二樓,從窗洞跳了進去,他一眼便看見了,在二樓靠近樓梯的地上,有一個包裹。

  “找到了!”他狂喜地叫喊起來。

  “老李,找到了什麼?”酒志急得在下面大喊。

  李臻掃了一圈,確定再無他物,便從窗洞跳了下去,眾人立刻圍上來,見他手上的包裹,都急問道:“是什麼?”

  “我也不知,但一定就是那幫黑衣人要找的東西。”

  李臻興奮道:“我真的很笨,那個老僧並不是合掌,而是豎起指頭指著上面,意思就告訴發現他的人,東西在上面。”

  “既然東西在這裡,那群黑衣人又怎麼會跑到蒲昌海去,這裡和蒲昌海可相隔了幾百里啊!”康大壯又問道。

  李臻沉思一下道:“我估計有兩個可能,一是確實有兩名僧人,只是東西在這人身上,他們追錯了人。

  另一個可能就是,他們聽錯了,這個僧人要去蒲昌縣,他們卻聽成了蒲昌海,一字之差,卻相隔幾百里。”

  酒志急得快跳起來,“老李,以後再斷案吧!先看看裡面是什麼寶貝。”

  李臻笑了笑,這才慢慢打開了包裹,裡面卻包了厚厚兩層棉繭,顯然是怕摔碎裡面的東西,其他三人眼睛都盯直了。

  再剝開棉繭,裡面是個半尺見方的青玉匣,這塊玉細膩溫潤,是上品青玉,頗為沉重。

  再打開青玉匣,卻發現它竟薄如紙,裡面是個鎏金銅盒,李臻再想打開銅盒時卻愣住了,這塊銅盒竟渾然一體,找不到打開的縫隙,應該是整體澆鑄而成,他晃了晃,裡面確實有東西。

  “真奇怪了,這個銅盒打不開。”

  “我來試試!”

  酒志躍躍欲試,他接過銅盒試圖用力掰開,卻沒有任何效果,酒志抽出黃金匕首,再要切割時,李臻卻一把搶過銅盒,“別亂來,裡面說不定是劇毒之物,你沒見那老僧身上就像塗了一層銅嗎?”

  小細也道:“這種鎏金銅盒我曾聽父親說過,是富貴人家下葬時用來放置珍貴之物,將銅熔解後直接封死,要用特殊工具一點點切開,稍微用勁,裡面的東西就會毀掉。”

  酒志很無奈,“那這裡面會什麼東西?你們都是佛門子弟,你應該知道啊!”

  “我真不知道。”

  小細搖搖頭,“我只是個端茶送水的小和尚,這種東西哪裡輪到我來看。”

  “或許裡面是和氏...那個吐火羅璧,你們看,大小正適合。”

  酒志心中著急,他對李臻道:“我的黃金寶石刀很鋒利,我負責慢慢切開它。”

  李臻搖了搖頭,“首先這東西就不是你的,就算裡面有寶璧,你也不能佔有,我也不能,必須還給它的主人。”

  “可是它的主人已經死了,昨晚我們不是把他埋了嗎?”

  “那老僧也不是它的主人,這應該屬於寺院之物。”

  “難道我們要去吐火羅完璧歸趙?老李,你不會這麼迂腐吧!”

  李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不會去吐火羅,不過這個東西既然被那些黑衣人追索,說明它非常重要,未必是值錢,不要為它喪送我們幾人的性命。”

  酒志聽李臻說得有道理,便也不再強求,他眼珠一轉道:“不過那個青玉匣倒值錢的,不如把它作為我們謝禮吧!”

  “你找誰要謝禮去?”

  李臻一句話把酒志求謝之心堵死了,他撓了撓頭,“那怎麼辦?”

  這時,旁邊康大壯道:“那老僧人不是有度牒嗎?我們去高昌找人翻譯一下,看看他叫什麼名字,是在吐火羅的哪家寺院出家,就有一點線索了,我們索性就去那家吐火羅人開的商行,老僧一定和這家店有關,我們去問問就知道了。”

  李臻點點頭,確實可以從老僧的身份上著手調查,其實他也很想知道銅匣裡面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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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3章 懷璧其罪

       第二天上午,李臻四人騎馬抵達了高昌城,高昌城隸屬於大唐西州,蕃軍佔領了安西各鎮後,高昌城便是大唐王朝在西域唯一保住的城池。

  正是在西州都督唐休璟的一再懇求下,武則天毅然決定收復安西,三年前,武則天命王孝傑為主將,率大軍進攻安西,從吐蕃人手中收復了安西四鎮。

  高昌城和敦煌城一樣,也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商業繁盛,各民族在這座西域大城內和睦相處,比起敦煌城,高昌城的漢人更少,更加充滿了異域風情。

  高昌也就是後世的吐魯番,這裡不僅商業繁盛,釀酒業也十分發達,獨特的氣候條件,優質的原材料,使這裡成為大唐葡萄酒的最大產地,每年都有數十萬桶高昌葡萄酒沿著絲綢之道源源不斷地運往長安和洛陽。

  其次,高昌還種植從西方傳來的棉花,紡織出一種高昌獨有特產—白疊布,也就是棉布,在中原深受達官貴人的喜愛。

  李臻四人進了北城門,異域的風情撲面而來,這裡房子大多是平頂泥屋,修建得十分密集,使整個城池呈現出一種灰白的色調。

  大街上漢人不多,而是以各族胡人為主,到處是叫賣各種商品的商販和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的釀酒坊使大街上飄散著濃郁的酒香。

  “阿臻!”

  康大壯從後面催馬奔來,對李臻道:“我剛才已經打聽了,斑叔的商隊還沒有到來,估計還在我們後面。”

  “會不會出事啊?”小細擔心地問道,那天的沙塵暴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應該不會,駱駝可以抵禦沙塵暴,他們都有經驗,不會有什麼事。”

  李臻點點頭,“我們先找地方住下,耐心等他們消息。”

  這時,酒志低聲問道:“老康,你說的吐火羅商行在哪裡?”

  “那裡就是!”

  康大壯指向不遠處的一家店鋪,店鋪的招牌也發白陳舊,上面字跡模糊,看得出這家店鋪有些年頭了,看門口的貨物陳設,好像是一家皮貨店。

  “大壯,這家店可靠嗎?”小細有點不太放心地問道。

  “應該可靠,這家店在這裡已有二十年,店主是個非常和善的吐火羅老頭,樂善好施,喜歡幫助別人,口碑非常好,三年前我見過他。”

  康大壯又回頭問李臻,“我們去不去?”

  李臻想了想,當然要問,只是不能太魯莽,得含蓄一點,他見旁邊不遠處有一家酒肆,便笑道:“我和大壯去問問就可以了,老胖和小細去酒肆點菜,我們馬上就回來。”

  酒志有些不放心地叮囑道:“老李,那玩意你可別拿出來啊!萬一真是和氏璧之類的寶貝,他們見財起意,動了歹念......”

  “好了!好了!”

  李臻也被他說得頭大,“快去酒肆吧!多點幾個菜,再要兩壺好酒,准你先吃。”

  酒志嘿嘿一笑,帶著小細走了,李臻則和康大壯去了街道另一邊的吐火羅商行。

  走進店鋪,店鋪裡掛滿了各種毛皮,卻沒有看見那個所謂和善老者,康大壯高聲問道:“多利大叔,在不在?”

  這時,從裡面走出一名年輕男子,長得深目濃眉,皮膚黝黑,典型的吐火羅人模樣,他卻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問道:“你們有什麼事?”

  “請問多利大叔在嗎?”

  “店主出去有事了,這幾天都不在,我是他的夥計,現在店鋪暫時由我替他看管,我能幫你們什麼嗎?”

  李臻和康大利對望一眼,原來店主不在,李臻知道那個老僧人一定和這家店鋪有關,否則不會將寫著店名的羊皮紙片留在身邊,他也是在告訴發現他的人,可以去找這家店鋪。

  但李臻不想就輕易說出老僧人,他沉吟一下,取出一張事先抄寫的紙片,遞給了年輕夥計,“這上面的吐火羅地名,你能替我們翻譯一下嗎?”

  夥計接過紙片看了看,對兩人道:“這是一座寺院的名字,叫小阿陀寺,位於阿緩城,這座寺院有幾千僧人,是吐火羅三大寺院之一。”

  “多謝了!”

  李臻轉身便走,走到店鋪門口,他又停住腳回頭問道:“這家寺院珍藏什麼有名的物品嗎?”

  夥計呵呵一笑:“吐火羅寺院都是巨富,各種價值連城的珍寶無數,我不知道你具體指的是什麼?”

  李臻想起了老僧的死狀,沉吟一下又問道:“有沒有什麼毒藥服下後,變得渾身金黃,身體僵硬如石。”

  “這個你倒問對人了,高昌城也只有我們知道,你說的是吐火羅一種著名毒藥,叫做娑樂,又叫赤練金。

  它其實是蛇毒,從一種沙漠毒蛇的體內提取,毒液無色無味,毒性持久,它的最大特色倒不是渾身變得金黃,而是它可以直接從皮膚滲透入體內,劇毒無比。”

  “可是我見到的人,好像中毒幾天後才死,並不劇毒啊!”

  “那一定是被稀釋了,真正的原汁毒液,一小滴就可以毒死數十人,這種毒藥很少見,只在阿緩城一帶才有,西域這邊可沒有啊,你們是在哪裡見到的中毒者?”

  “我也只是聽說,並沒有親眼所見,告辭了。”

  李臻拱拱手走出了店鋪,老僧人是小阿陀寺的僧人,那這個銅盒也應該是這家寺院的東西,可以通過店主打聽,不過店主不在,這件事只能暫時等一等了。

  就在李臻兩人剛走,那夥計便叫來一個小男孩,指著他們兩人的背影低語幾句,小男孩點點頭,蹦蹦跳跳跟著他們而去。

  李臻和康大壯來到了約好的酒肆前,康大壯著實有些餓了,直接進了酒肆,李臻卻停了一下腳步,回頭望去,他感覺似乎有人在跟著他們。

  他身後不遠處是一群孩子在玩耍,沒有看見可疑之人,看來是自己多疑了,李臻搖搖頭,也走進了酒肆。

  “老李,這邊!”

  剛進酒肆,便聽見酒志大嗓門在叫他,他們坐在大堂的最裡面,酒肆大堂很寬敞明亮,和中原不同的是,這裡並不席地而坐,而都是凳子,坐在凳子上喝酒吃飯。

  酒肆內生意不錯,大半位子都坐滿了,來自天南地北的商人,說著不同的語言。

  李臻上前坐下笑道:“怎麼坐在大堂內?”

  “這邊沒有二樓,都在這裡了,這裡都是胡凳,咱們敦煌也有,你坐得慣嗎?”

  “我還行吧!以前也坐過。”

  桌上已經點好了酒菜,但只有一樣菜,一隻烤得金黃全羊,放在木格之上,酒倒是不少,每人面前滿滿一大碗濃黑的葡萄酒。

  “怎麼只有一隻烤羊,別的菜呢?”

  酒志懶洋洋道:“我倒是想吃敦煌的糖醋鱖魚,油燜童子雞,清炒三鮮,但這裡一樣都沒有啊!烤全羊、烤駱駝、烤馬肉,另外紅酒煮羊腿倒不錯,可惜賣完了。”

  “那就算了,不過這裡各種瓜果挺多,為什麼不來一點?”

  “已經讓酒保去買了,咦!”

  酒志驚訝地指著門口,“怎麼來了一群帶刀子的傢伙。”

  李臻一回頭,只見門口站著十幾名武士打扮的胡人,頭戴三角帽,穿著黑皮甲,腰束五色帶,手執長刀,一群人殺氣騰騰,正和酒保交涉什麼,李臻臉色一變,他看見了剛才店鋪裡問事的吐火羅夥計。

  吐火羅夥計也看見了他,一指他們喊道:“在那裡!”

  十幾名胡人武士推開酒保,沖了進來,酒肆裡頓時一陣大亂,李臻一腳踢翻桌子,拾起皮囊大喊:“從後門走!”

  就在胡人武士衝進來的瞬間,李臻已經看到了旁邊有一扇小門,他帶著三名夥伴直接衝出了後門。

  也是他們運氣好,後門外正好是馬房,他們的馬匹都拴在馬房外的木樁上,李臻的赤血寶馬太過於招搖,他特地給它染了色,看起來就像一匹毛色斑駁的癩馬,只是顯得比其他馬匹稍微高壯一點。

  “老李,發生了什麼事?”酒志至今還是一頭霧水,烤全羊沒吃著,卻像蒼蠅一樣亂跑。

  “快上馬,等會告訴你!”

  四人解開韁繩,翻身上馬,這時,十幾名胡人武士從後門衝出,揮刀向他們撲來,李臻抽出長劍,連刺出十幾劍,只聽幾聲慘叫,已有三人中劍,其餘胡人武士氣勢滯頓,嚇得紛紛後退。

  趁著這個機會,李臻雙腿夾馬,戰馬從後門大門疾奔而出,其餘三人也跟著他縱馬疾速奔去。

  ........

  四人一口氣奔出數里,找到一處僻靜之地,酒志急問道:“他們是什麼人,幹嘛要追殺我們?”

  康大壯沉聲道:“那些人應該就是絲綢之路上有名的吐火羅武士,個個心狠手辣,武藝高強,一般由商隊雇傭他們作護衛”

  “什麼?”酒志呆了一下。

  這時,李臻歎了口氣說:“恐怕事情比我的預想要更加複雜,不光是刀疤臉那幫人在找吐火羅僧人,恐怕還有其他人也在找他,來者不善。”

  “都是為了那個銅盒,裡面到底是什麼?”酒志忍不住恨恨道。

  “胖哥,小聲點!”

  爬在一棵大樹上放哨的小細對他們低聲道:“我看見那個刀疤臉了。”

  李臻暗暗一驚,急忙問道:“他在哪裡?”

  小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堵牆,意思在牆後,三人都不說話了,片刻,小細從樹上縱身跳下。

  “他們有二十餘人,都騎著馬,已經走遠了。”

  三人的目光都向李臻望去,等他拿主意,李臻沉思片刻道:“我們先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我們在暗,他們在明,主動權在我們手上。”

  康大壯道:“我知道一家粟特人開的客棧,就在附近,大家跟我來!”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4章 第三勢力

       李臻等人住在一家粟特人開的客棧,卻不是波斯邸,而是普通的商旅客棧,客棧有三層,他們便住在最高一層,透過房間的窗戶,可以清晰看見大街的往來行人。

  李臻負手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著大街上的動靜,他們在客棧內已住了兩天,兩天來,大街上非常平靜,沒有看見一個吐火羅武士,也沒有看見刀疤臉和他的手下,就仿佛他們已經離開高昌城。

  “老李,這樣悶在房間裡也不是辦法,出去看看吧!”

  酒志和李臻住一間屋,兩天來吃了睡、睡了吃,他身上的肥膘又增加了幾斤。

  李臻沒有說話,他一直在考慮這件事的影響,刀疤臉和索家有關係,這一點不容置疑。

  難道這件事和索家有關?但直覺又告訴李臻,索家還掀不起這麼大的風浪。

  另外,那件東西又會是什麼,吐火羅武士也不惜代價要得到它。

  李臻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銅盒,這只銅盒就仿佛是西方的潘朵拉盒子,給他們帶來想不到的麻煩和危險。

  “老李,我和小細出去看看,我們倆沒有見過那些吐火羅人,他們不認識我。”

  李臻點了點頭,酒志說得對,大街上太平靜了,他們悶在客棧內沒有任何意義。

  酒志大喜,從床上跳起來道:“我去叫小細!”

  半個時辰後,酒志和小細步行來到了北門一帶,遠遠看見那家吐火羅店鋪已經關了,他們吃飯的酒肆依然生意興隆。

  酒志歎了口氣,他想起了沒吃到嘴的烤全羊,這時他看見旁邊還有家酒肆,頓時心癢難耐,便對小細道:“我們喝一杯去!”

  “可是....我們是來查看情況,去喝酒不妥吧!”小細有點膽怯道。

  “你懂個屁!調查情況當然要從酒館裡打聽消息,那些酒保什麼事情不知?”

  小細想想也對,便不再反對,跟著酒志進了酒館,兩人找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又點了四五個菜,要了兩壺好酒。

  酒志喝了一口酒,醇厚的葡萄酒使他眼睛都眯了起來,“好酒!待會兒回去時也給他們帶兩壺。”

  這時,酒保給了他們端了一盤醬牛肉,酒志問道:“小哥,最近兩天好像沒看見那些吐火羅武士了,他們去了哪裡?”

  “這位客人恐怕已經很久沒來高昌了吧!三百名吐火羅武士一年前就失蹤了,就像突然消失一樣,誰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裡?”

  酒志和小細都愣住了,那麼他們兩天前見到的那群吐火羅武士是什麼,是鬼嗎?

  “兩天前出現的那些武士是阿緩王的護衛,雖然裝扮一樣,但並不是著名的吐火羅武士,他們和真正的吐火羅武士差遠了。”他們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兩人一回頭,只見他們身後坐著幾人,為首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漢族男子,穿著頗為華麗,藍色的錦緞繡花長袍,腰束玉帶,頭戴一頂烏籠紗帽,不過臉上看起來風塵僕僕,皮膚曬得黝黑,也不知從哪裡過來?

  男子端起酒杯來到他們桌前坐下,滿臉笑容道:“我沒猜錯的話,那些阿緩王護衛正在找的人,就是你們吧!”

  酒志大吃一驚,這人眼睛怎地毒辣,一眼便看穿了他們,男子又淡淡一笑道:“這裡很少有漢人過來,你們是這些天唯一在高昌出現的漢人,所以很容易猜出你們的身份。”

  “不對!”酒志反應極快,“還有一群黑衣騎馬人出現,他們也是漢人,這怎麼說?”

  “你是說藍振玉他們?他們可不是剛來高昌,他們一直就在高昌城,才走了幾天又回來了,他們也在追查你們,這群人可比吐火羅人的威脅大多了。”

  “你到底是誰?”酒志偷偷將一把飛刀握在手中,若不對勁,他就抓此人當人質。

  男子笑了笑,一招手,隨從遞上一隻小木箱,男子將箱子打開,裡面霍然又是一隻銅盒,和他們的銅盒一模一樣。

  “你怎麼也有?”酒志愕然問道。

  男子深深看了他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他將木箱蓋上,對兩人道:“你們暫時不要管我是誰,但我告訴你們,你們恐怕惹上了大麻煩,稍不慎就有性命之憂。

  阿緩王護衛和藍振玉這兩天都在拼命追查你們,並沒有離開高昌,你們現在非常危險,若再不離開高昌,早晚要死在這裡。”

  男子話音剛落,酒志便遠遠看見幾名吐火羅武士朝酒肆奔來,他驚得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來不及問藍衣人,拉著小細便向後門跑去。

  藍衣人見他們跑遠,這才吩咐一名手下,“盯住他們!”

  他的手下一閃身便追了出去,武藝相當高強。

  .......

  李臻靜靜地聽完酒志的述說,他半天沒有說話,他已經意識到他們捲入一樁激烈的鬥爭之中,有麻煩上身了。

  那群吐火羅武士是阿緩王的護衛,他記得小阿陀寺就在阿緩城,他們居然從吐火羅追來。

  那個刀疤臉叫做藍振玉,這個名字李臻好像在哪裡見過,但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但讓李臻更頭痛的是,現在不光是刀疤臉和吐火羅武士,又冒出來一個藍袍男子,而且那個男子居然也有一個同樣的盒子。

  各種資訊撲朔迷離,令李臻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聲慘叫,四人同時呆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紛紛抽出長劍,危險已經來了。

  李臻從門縫向外看了片刻,他看見院子裡出現了幾名吐火羅武士的身影,他回頭對三個夥伴道:“就是前天那群吐火羅武士!”

  酒志的臉色有點蒼白,他意識到自己大意了,這群混蛋肯定是跟蹤他們回來。

  李臻又看了片刻,發現對方竟然有四五十人,他們分成三隊,分頭上樓搜索,李臻對三名夥伴道:“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我們決不能手軟,否則小命就丟在這裡了。”

  三人默默點了點頭,這時,小細指了指後窗,“臻哥,我們其實可以從後窗離去,要不,我先去拉一條繩索。”

  李臻想想也沒有必要硬拼,便點了點頭,小細立刻跳上後窗,抓起一卷繩索,像猿猴一樣敏捷爬了出去。

  這時,十幾名吐火羅武士已經上三樓了,正沿著長長的走廊向他們所住的房間奔來。

  李臻將銅盒背負在身上,手執弓箭,對酒志和大壯使了個眼色,兩人猛地拉開門,李臻拉弓放箭,三支連珠箭瞬間射出,走廊上傳來三聲慘叫。

  但對方人數太多,十幾人大聲叫喊,揮舞長刀蜂擁殺來,李臻又連射殺三人,還是沒有嚇到這些亡命之徒。

  已經有幾名吐火羅武士衝進了房間,他們兇狠異常,揮刀就像李臻劈去。

  康大壯怒吼,揮舞銅棒打翻了兩人,酒志左右開弓,兩把飛刀同時射出,李臻身旁的兩名武士捂著咽喉倒地。

  “老胖,好刀法!”李臻忍不住贊了一聲。

  酒志嘿嘿一笑,正要自誇幾句,這時,小細從窗戶上探頭道:“已經好了!”

  “快走!”

  李臻厲喝一聲,揮劍劈翻了房中最後一人,但樓梯那邊又有數十人喊叫著揮刀衝上走廊。

  酒志沒有時間自誇了,他和大壯衝上窗戶,攀繩向上爬去,李臻收劍回鞘,拉弓疾射,七八支箭連珠射出,走廊內慘叫聲疊起,瞬間倒下一片,箭箭射中對方要害。

  這群武士終於被高超箭術嚇住了,紛紛調頭奔下樓梯,這時有人搬來幾張大桌子,數十名武士躲在桌後,又重新湧上走廊,用桌子做盾,緩緩向房間靠近。

  趁著這短暫的時機,李臻背起弓箭,跳上窗戶,攀著繩索迅速向屋頂爬去,酒志已在屋頂等他,他將李臻拉上來,小細收回繩索,四人沿著屋頂拼命向南奔逃。

  高昌城的建築大多是平頂泥屋,但並不是連成一片,他們只奔出數十步就到頭了,下面是一條長長的巷子,對面屋頂在兩丈之外,他們跳不過去,而下面竟高達三丈。

  李臻回頭看一眼,當即立斷道:“用繩索下去!”

  小細將繩索在木樁上打了個結,將繩索拋了下去,四人攀著繩索,一個接一個跳下了巷子,但就在這時,一支短弩箭從遠處倏地射來,正中繩索,繩索從空中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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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5章 無價之寶

       四人回頭,只見一臉刀疤的藍振玉帶著十幾名黑衣手下在他們不遠處出現了,藍振玉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李臻背上的包裹,包裹突出的形狀正是他尋找了兩個多月銅盒。

  “李公子,我知道你的劍法不錯,但遠不是我的對手,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你把銅盒給我,我饒你們一命。”

  李臻已經領教了藍振玉的陰毒,他知道就算自己把銅盒給了此人,他也絕不會放過他們,一定會殺人滅口。

  李臻取出鎏金銅盒,笑道:“這東西確實很害人,我想毀了它,大家都不麻煩了。”

  藍振玉仰頭大笑,“李公子,這銅盒你毀不掉的!”

  “是嗎?”

  李臻冷笑一聲,對酒志道:“把匕首給我!”

  酒志連忙拔出匕首遞給他,李臻接過黃金匕首,用匕首尖對準銅盒,“我可以刺進去,把裡面的東西毀掉。”

  說著,他作勢要刺,藍振玉已看出黃金匕首異常鋒利,他臉色大變,怒喝道:“住手!”

  李臻停住匕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藍振玉咬牙切齒道:“李臻,你到底要怎樣?”

  “你居然知道我叫李臻!”

  李臻也想起來了,他怎麼會覺得藍振玉的名字眼熟,他在康思思的契約上看見過,另一方的簽名是藍振寧,應該就是這個藍振玉的兄弟,這時,他忽然對思思有點擔心起來。

  “李臻,這銅盒裡的東西不是你能擁有,快把它給我,我饒你們一死!”藍振玉已經有點著急了,這四個少年怎麼一點不知天高地厚。

  李臻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藍振玉,我是想給你,可惜你身後的人不答應。”

  藍振玉一回頭,只見巷子裡衝來數十名吐火羅武士,為首武士也看見了李臻手上的銅盒,用刀指著李臻大喊大叫,數十名武士更是不要命地衝來。

  藍振玉恨得咬牙大罵,“這群混蛋!”

  他命令手下:“攔住他們,給我殺!”

  十幾名黑衣手下揮劍向吐火羅武士殺去,藍振玉一回頭,卻見李臻四人正沒命地向巷子深處奔跑,他恨得一跺腳,拔腿便追。

  高昌城是一座古城,已有幾百年歷史,數百年的歷史在這座古城中層疊,表現出來,就是各個年代建築共存,使城內建築異常擁擠,街巷深長,四通八達,仿佛迷宮一般。

  李臻四人在深巷中狂奔,他們已經連轉兩個巷口,但前面依舊深不見底,看不見大街,李臻心中暗暗叫苦,如果前面是死巷,事情就麻煩了。

  “李公子,這邊!”

  剛拐一個彎,卻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叫他們,李臻一回頭,只見旁邊一扇大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在門中向他招手。

  這時,藍振玉的腳步聲已經從遠處傳來,他們沒有時間了,李臻一咬牙,衝進了大門,其餘三人跟著他跑進大門,大門隨即無聲無息關上。

  藍振玉沒有發現他們已進了門,他直接從大門前奔過,前面是條岔道,他向兩邊看了看,朝一條巷子內奔去。

  給李臻他們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子,酒志依稀記得他,好像就是那個藍衣人的隨從。

  酒志低聲對李臻道:“他就是藍衣人一夥。”

  年輕男子微微笑道:“李公子不用擔心,我家主人沒有惡意,只是想幫助各位。”

  他見眾人遲疑,又笑道:“你們的馬匹我已安排人去取回,你們儘管相信我家主人。”

  李臻心中冷笑,素昧平生,什麼叫‘儘管相信’,不過也是為了他背上的銅盒子罷了,但他現在已沒有選擇餘地,只能賭這一次了。

  “你家主人在哪裡?”

  “請李公子跟我來!”

  年輕男子帶著李臻四人向房宅深處走去,但他們卻從後門出來,外面便是大街,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請上馬車!”

  李臻想了想,便坐上了馬車,三人也跟他進去,酒志低聲道:“老李,這幫人是長安口音。”

  李臻點點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三股勢力都找到了他們,吐火羅人最愚蠢,衝鋒在前,卻死傷慘重。

  藍振玉稍有頭腦,斷了他們的退路,但真正有收穫的,還是這個不顯山露水的藍衣人,他究竟是誰?

  馬車直接出了南城,又走了兩里,來到一座莊園大宅前,居然是一座中原的建築,飛簷斗拱,黑瓦白牆,他們心中都湧起一絲親切。

  馬車停下,年輕男子替他們開了門,笑道:“我家主人就在宅內等候,請跟我來!”

  四人跟他進了大門,繞過影壁,走進了院子,卻迎面卻看見斑叔向他們走來,四人都愣住了,“斑叔,你怎麼在這裡?”

  斑叔見他們平安無事,開心得大笑,“我在高昌城內到處找你們,我朋友說他知道你們在哪裡?便帶我來這裡等候,你們果然來了。”

  意外遇到了斑叔,使李臻警惕之心稍稍緩解一下,原來藍衣人是斑叔的朋友。

  斑叔又低聲對李臻道:“真的很抱歉,準備轉讓秘方的那個粟特人已經回撒馬爾罕了,他的秘方已經轉給別人,我們來晚了一步。”

  李臻一怔,這不就白跑一趟了嗎?回去不好給大姊交代啊!不過一轉念,或許從別人手中也能買到。

  他便拍了拍斑叔肩膀,安慰他兩句,問題不大云云。

  這時,從大堂裡負手走出一男一女,男子約三十歲,身材中等,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不過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

  他身後跟著一名年輕女子,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穿一件拖地石榴紅裙,上穿綠色薄衫,胸前露出大片潔白肌膚,烏髮如雲,容貌豔美絕倫。

  年輕女子抿嘴一笑,眉梢蕩起萬種風情,把四個人看得呆住了。

  男子咳嗽一聲,走上前抱拳笑道:“歡迎各位到來!”

  酒志認出了此人,連忙低聲對李臻道:“今天在酒肆遇到之人,就是他!”

  李臻向男子回一禮,笑著問斑叔道:“斑叔,這是你的朋友?”

  “是朋友,但也是我的老客人,我來介紹一下。”

  男子擺了擺手,“老斑,還是我自己介紹吧!”

  他走上前,深深看一眼李臻道:“在下長安王元寶,世代經商,和老斑打了二十年交道。”

  他又指著身後的年輕女子,“這是舍妹王輕語,和我一同來高昌辦事。”

  王輕語上前施施然行一禮,“輕語見過李公子!”

  李臻連忙向女子也回一禮,“原來是王公子和王姑娘。”

  眾人寒暄幾句,王元寶便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到正事上,“你們都是敦煌良家子弟,卻不小心捲入一樁朝廷爭鬥中來,可惜啊!”

  小細在後面道:“王大哥,能不能告訴我們,銅盒裡究竟是什麼?”

  “當然可以,不過這裡不是說話之地,請跟我來。”

  他帶著四人向內堂走去,妹妹王輕語跟在後面,斑叔知道不是自己得事情,便先告辭去了。

  眾人走進內堂,王元寶把所有下人都打發走,請他們坐下,內堂裡只有他們六人。

  “讓我妹妹說吧!這件事他比我更清楚。”

  四人目光向王輕語望去,王輕語抬起纖纖素手理了一下雲鬢,這才淺淺笑道:“你們得到的,其實是放舍利的套函!”

  “舍利!”小細一聲驚呼。

  “小哥知道嗎?”王輕語笑問他道。

  小細臉脹得通紅,結結巴巴道:“放舍利應該是八寶套函,玉套函也可以,玉套函裡面是銅匣,銅匣裝銀槨,銀槨裝金棺,最裡面便是裝舍利的琉璃瓶,所以又叫做金棺銀槨套函。”

  “小哥既然知道金棺銀槨套函,為什麼想不到裡面是舍利呢?”王輕語聲音很輕柔,她抿嘴一笑,眼角的嫵媚更加濃烈了,一雙美眸卻迅速地瞥了一眼李臻。

  “因為金棺銀槨套函是我們大唐的禮制,而對方是吐火羅僧人,吐火羅應該和天竺一樣,用罌壇盛放舍利才對,所以....”

  “所以小哥就沒有想到,可以理解,不過問題就在這裡,明明是吐火羅的舍利,為什麼要用大唐的儀禮盛放?原因只有一個,這顆彌勒佛祖的舍利子,原本就是小阿陀寺準備進獻給大唐神聖皇帝。”

  “彌勒佛祖!”四人同時一聲驚呼。

  王輕語點點頭,繼續道:“我們東土大唐稱為彌勒佛,但他實際上是彌勒菩薩,吐火羅叫做阿逸多菩薩,他坐化後,得舍利數十顆,分藏各大寺院,小阿陀寺珍藏一顆,是寺院的鎮寺之寶。

  阿緩王多次向寺院索要,正因為寺院放不住了,小阿陀寺決定把它敬奉給大唐天子。

  由三名老僧同時帶著它出發,都放在同樣的套函中,其中只有一顆是真舍利,其他兩顆是影舍利,也就是用玉珠仿造。”

  李臻已經明白了,武則天自稱彌勒轉世,這顆彌勒舍利對她而言,意義非同小可,難怪這些人拼了命的要搶到它。

  “王姑娘能否告訴我,是哪些人在搶這顆舍利?”

  王輕語轉頭看了一眼兄長,王元寶神色凝重地緩緩道:“此事的幕後人非同小可,我勸李公子最好不要知道,以免引禍上身。”

  “可是多少應該讓我知道一點吧!比如那個藍振玉。”

  “藍振玉不過是個小人物,但他也絕不會告訴公子他在替誰做事,我唯一可以告訴公子,就是那群吐火羅武士,他們是阿緩王派來攔截舍利子。

  你們兩天前問的那家吐火羅店原本是小阿陀寺的產業,三名老僧會來這裡休息換馬,然後再上路去洛陽,可惜阿緩王的人動作很快,店主人已經被殺了,那個夥計就是他們派人喬裝,等著拿真舍利的老僧上門,卻等來了你們。

  不過....他們想不到,藍振玉也同樣收買了那個夥計,夥計在給阿緩王的人報信的同時,也把消息給了藍振玉。”

  李臻默默點頭,事情竟然如此複雜,如果不是他們替老僧上門,老僧一定被會阿緩王的人抓住,這也是天意。

  “王兄怎會知道這麼多?”李臻又不解地問道。

  王元寶呵呵一笑,“很簡單,我們也收買了那個夥計,所以同步得到消息。”

  李臻心中暗罵,那個狗屁夥計就叫做兩面三刀了。

  王元寶看出李臻心中有些不滿,又誠懇地說道:“托我們辦事之人,我不能說出他的身份,但其它情況我都不會隱瞞公子,我們王家和西域有很深的貿易關係,所以他才找到我們王家。

  為了這顆彌勒舍利,我不惜親自帶人去吐火羅,在阿緩城外,我們救下了一名身負重傷的老僧,老僧臨終前便將他背負的影舍利給了我,還有一個老僧卻被阿緩王抓住了。

  但背負真正舍利的老僧卻走另一條路北上,但在高昌城外被藍振玉攔截住,辛虧我們出手相助,老僧才得以受傷逃脫。”

  旁邊王輕語道:“家兄負責去吐火羅,我坐鎮高昌,只是沒想到舍利子被你們得到了,恕我直言,這顆彌勒舍利雖是稀世之寶,但沒有人敢買它,它也沒有價錢。

  對你們而言,這顆舍利只會給你們帶來殺身之禍,想必你們已體會到了,我和家兄希望你們做一個決斷。”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6章 燙手山芋

        “老李,這玩意咬手啊!”

  大堂上,酒志輕輕撫摸著銅盒,他已經不再想什麼和氏璧了,他知道這顆舍利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還是早點脫手比較好。

  “我決定了,這顆舍利賣給這個王元寶。”酒志下定了決心。

  李臻笑了笑,又問小細,“你的意見呢?”

  小細歎息一聲,“我只求平安,給他們吧!”

  “老康,你呢?”

  “我的意見和你一樣。”康大壯話不多,但對李臻是絕對支持。

  “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就和他們兄妹談一談。”

  李臻拉響了旁邊的鈴鐺,很快,王元寶兄妹從外面走了進來,王元寶笑道:“你們決定了嗎?”

  李臻點點頭道:“在談決定之前,我想先問問王兄,怎麼斷定我們的舍利是真貨,不是影舍利?”

  “這個問題問得好!”

  王元寶取出他的銅盒笑道:“你們注意到銅盒上有花紋嗎?”

  “確實有!”

  王輕語快步去取來一點麵粉,她伸出玉手在花紋上撫摸片刻,細細的花紋便清晰地浮現出來。

  “好像是一尊佛像。”李臻認出了銅紋圖案。

  “這就是彌勒菩薩的本相了,你看他左手托著什麼?”

  “是一個缽盂!”酒志眼睛很毒,認出了佛像左手上的圖案。

  王元寶點點頭,“李公子請再看看你們的佛像。”

  李臻也用麵粉撫摸了片刻,銅紋變得清晰起來,也是完全一樣的彌勒本相,但左手上卻不是缽盂,而是一顆寶珠。

  “看到了沒有,影舍利和真舍利都被完整的銅盒封死,看不出真假,唯一的區別就是圖案,有寶珠為真,缽盂為影。”

  “王兄怎麼會知道?”

  王元寶淡淡道:“我剛才不是說,我曾在阿緩城救下一個重傷的老僧嗎?是他臨死前告訴我,我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影舍利,阿緩王抓住另一個老僧,他得到也是影舍利。”

  一切謎底都揭開了,現在也到了他們決斷之時,李臻深深吸一口氣,把真舍利的銅盒推給他,“這就是我們的決定,王兄收下吧!”

  王元寶慢慢拾起銅盒,手有些發抖,為了這顆舍利,他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經歷多少艱難,卻在他快要絕望之時,他得到了。

  王輕語心中也十分激動,她知道拿到真舍利,對他們王家意味著什麼?

  這時,李臻又道:“王兄能不能把影舍利銅盒給我,我把它給藍振玉,以免他盯住我們不放。”

  王元寶苦笑一聲道:“如果公子想要這盒子,我當然可以給你,不過我要對你說實話,影舍利銅盒我已派人送回長安了,你眼前的這只銅盒是我仿造的,藍振玉能辨真假,這個盒子瞞不過他。”

  李臻半晌沒有說話,他算是領教了,這個王元寶也同樣心機很深。

  王元寶又道:“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會用特殊的辦法告訴藍振玉,舍利我們已經拿到,他就顧不上你們了。”

  李臻無奈,也只能這樣了。

  這時,王元寶取出四塊玉牌,遞給他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憑玉牌可以去長安的王氏珠寶鋪支取兩千貫錢,當然是每人兩千貫,務必請收下。”

  酒志心都要喜炸了,兩千貫啊!他這次真的發大財了,他可以買棟大宅,討誰做娘子呢?小珠還是翠兒?他一邊胡思亂想,手哆嗦著接過了玉牌,小細和大壯也不客氣地接過玉牌,銅盒當然不能白給他們。

  李臻卻看了玉牌半晌,他感覺這裡面還是有點蹊蹺之處,王元寶並沒有完全對他們說實話,至少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比如剛才若不是自己提出要影舍利盒子,他就不會說出這個盒子是假的,心機城府啊!但李臻也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妥?

  儘管他不太想要這兩千貫錢,不過如果他不拿,三個夥伴也不會接受,李臻也只得收下玉牌。

  這時,王元寶又取出一卷羊皮紙,笑著遞給李臻,“這是我另外給李公子的一點禮物,老斑說這次公子是為了釀酒秘方來高昌,但賣秘方的人走了,讓你白跑一趟,很巧,我這裡正好也有一份釀酒秘方,可以說是高昌最好的釀酒秘方,反正我拿著也沒有用,就送給公子了。”

  這個禮物倒是來得很及時,李臻沒有拒絕,欣然收下。

  李臻見事情辦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王元寶拍拍他肩膀笑道:“李公子膽識過人,我很願意和公子交個朋友,公子在長安若有什麼不方便之事,儘管去找我,我會盡力幫忙。”

  “感謝王兄好意,我若去長安,一定會來拜訪。”

  這時,王輕語走過來問道:“李公子是要回高昌城嗎?”

  李臻搖了搖頭,“高昌城太危險,我們就直接回去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你們就直接走吧!我會派人送你們一程。”

  “多謝姑娘,我們告辭了。”

  王輕語派人送他們四人離去,她轉身回到內堂,見兄長激動地捧著銅盒,她低聲問道:“這個影舍利盒子明明是真的,兄長為什麼不給他們?”

  王元寶淡淡道:“就算影舍利也是珍貴之物,父親只答應替王爺搞到彌勒舍利,這個影舍利我想自己留下。”

  “可這樣一來,藍振玉就不會放過他們了。”

  “我說過會盡力幫忙,但也只能是盡力,不可能給他們絕對保證,再說,藍振玉若拿到舍利函,他們必死無疑,把舍利給我,他們還能大賺一筆,那李臻也是個厲害人物,你別小看他了。”

  王輕語暗暗歎了口氣,這不是小看不小看的問題,而是他兄長待人不誠,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搖了搖頭。

  王元寶看了她一眼,又道:“既然舍利已到手,我們也要儘快返回長安,你通知手下收拾行裝吧!今晚連夜出發。”

  .......

  李臻四人沒有返回高昌城,離開莊園後便直接策馬南下,向敦煌方向奔去,他們幾乎是原路返回,速度比駝隊快了很多。

  三天後,他們抵達宿營之地蒲昌海,向當地牧民租借了帳篷,眾人安歇下來。

  清晨,正在熟睡中的李臻被一陣年輕女子的呼叫聲驚醒了,他剛坐起身,酒志便如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拉著他急道:“快跟我來,有好事情!”

  “老康和小細呢?”李臻見大帳中只有自己一人,不由奇怪地問道。

  “老康和幾個沙陀人比力氣去了,小細也跟去,但你的買賣卻上門了。”

  李臻一怔,“什麼買賣?”

  不等酒志回答,帳簾一掀開,湧入十幾名沙陀少女,年紀大約都十五六歲左右,她們大多容顏清秀,梳著密集的小辮,頭戴花環和八角花帽,服飾豔麗,身材或豐滿或苗條,她們聚集在一起,幾乎佔據了近半個帳篷。

  “酒志,你說的就是他嗎?”

  說話的是一個身材最高的沙陀少女,似乎也是她們首領,她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袍,腰間束一條用黃金細絲編成的腰帶,下面則穿一件繡有金邊的黑色長裙,腳穿長皮靴,更顯得她身材高挑而豐滿。

  或許是天氣炎熱的緣故,她的長袍沒有袖子,露出了修長的雙臂,她的肌膚呈栗色且極富彈性,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野性之美。

  少女說的是突厥語,李臻在敦煌也學過,大概能聽懂一點,李臻不習慣坐在一群少女面前,他也站了起來,他高大偉岸的身材立刻引起少女們的一陣驚呼。

  沙陀人是突厥人的一支,身材和突厥人一樣,男子大多身材不高,敦實健壯,而李臻身材卻比她們族人所有男子都高大,而且相貌英武,充滿了朝氣,幾名少女的眼睛裡都悄悄變得熾熱起來。

  “請問,找我有事嗎?”李臻用不太熟練的突厥語問道。

  為首少女一指酒志,“他說你是大唐第一騎射高手,我們想和你比試一下。”

  酒志也會幾句突厥語,他臉上露出尷尬之色,連忙給李臻解釋道:“可能是語言交流不暢,我只是說你騎射在敦煌第一,沒說大唐第一。”

  李臻笑了起來,“應該是勇士來找我比箭才對,怎麼來了一群姑娘?”

  儘管李臻的突厥語說得很不標準,但為首少女居然聽懂了,她臉色一沉,轉身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片刻,一支箭‘嗖’地破帳而入,正中帳頂穹心,一群少女爆發出一片掌聲,只見那名少女挽著一把弓氣勢洶洶闖入,一雙充滿野性的大眼睛挑釁般注視著李臻。

  “姑娘箭法不錯!”

  李臻笑眯眯地贊許,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女的箭術確實不錯,居然從帳外射中了帳內的穹心。

  少女卻不理會他的鼓掌,傲然道:“你若是勇士就拿起弓,我向你挑戰!”

  她轉身帶著一群少女離開了大帳,大帳內又變得空蕩,留下了滿帳的脂粉香味。

  李臻就像做夢一樣,一群少女莫名其妙跑進帳,再莫名其妙射他一箭,然後要向他挑戰,沒有任何緣由,令他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酒志知道是自己多嘴惹的事,他卻埋怨李臻道:“都怪你啊!你幹嘛說什麼勇士才能找你比箭,你得罪這只小母豹子了,這下好了,人家向你挑戰,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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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7章 朱月敏之

       蒲昌海的沙陀部落只是沙陀族的一支,人口數千人,這支部落歸屬於少酋長朱月輔國。

  當李臻四人途經此處宿營時,正好遇到朱月輔國從北面過來巡視自己的部落,而向李臻挑戰的沙陀少女正是朱月輔國的女兒朱月敏之。

  朱月敏之只有十五歲,從小父親就把她當作兒子來養,使她擁有沙陀武士的敏捷武藝和高超騎射。

  在去年沙陀族的騎射大賽中,她身著黑豹武士裝,戰勝了眾多沙陀勇士,一舉奪取騎射第三名,在沙陀人中贏得了‘豹美娘’的稱號。

  這次她隨父親南下蒲昌海視察,她也想挑幾個騎射不錯的少女,充實她的沙陀女騎兵隊,不料從酒志口中,她得知李臻竟然是大唐第一騎射高手,令她深感興趣。

  但李臻隨口戲言卻又激怒了她,她當即向李臻下了挑戰書,要與他比試騎射。

  豹美娘要向漢族少年挑戰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部族,沙陀人是馬上民族,長年生活在艱苦的環境中,也養成了他們勇烈好鬥的性格。

  這個消息頓時引起了沙陀人的極大興趣,連朱月敏之的父親也被驚動了,他當即下令在蒲昌海畔舉行騎射大會,讓數百沙陀勇士也參與這次騎射比武。

  ‘嗚——’悠揚低沉的鹿角號聲在廣袤的草原上吹響,一隊隊沙陀勇士從遠處疾奔而至,在草原上插下旗幟,片刻便形成了一片占地上千畝的比賽場地。

  開始有三三兩兩的沙陀騎手從大營趕來,在場地內縱馬奔馳,張弓射箭,準備即將開始的騎射大會。

  這時朱月敏之在數十名少女的簇擁下也從遠處奔來,她已換了一身黑豹武士服,這是用一張黑豹皮裁成的衣服,緊緊包裹著她豐滿修長的身體,腳蹬長筒皮靴,大腿和胳膊都裸露在外,頭上插著色彩豔麗的羽毛,手執射雕弓縱馬疾奔,更加彰顯出她的野性之美。

  “那個漢人少年來了沒有?”朱月敏之高聲問道。

  幾名沙陀勇士迎上來躬身道:“他還沒有來。”

  “去監視他,防止他跑掉了。”

  幾名沙陀勇士對望一眼,一起調轉馬頭,向大營方向奔去。

  這時,另一名少女問道:“敏之姐姐,你覺得他會跑嗎?”

  朱月敏之冷笑一聲道:“那酒志把他吹到天上去,如果他虛有其表,他十有八九要逃跑。”

  “就是!我也覺得那個酒志在吹牛,他怎麼會是唐朝第一騎射高手?我看他們明明都是普通人嘛!”

  “不管他是不是唐朝第一騎射高手,但他敢輕視我,我就要讓他付出代價!”

  朱月敏之俏臉上罩了一層寒霜,調轉馬頭向騎射場疾奔而去。

  .......

  大帳內,李臻坐在一旁平靜地給暗影弓換弦,就仿佛即將舉行的騎射大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他只是一個途經此處的看客。

  小細和康大壯卻十分擔憂,在清晨的舉石較力中,康大壯戰勝了十二名挑戰者,贏得了沙陀勇士的尊重,但那只是私下的比武較量,輸贏都可以不在意。

  但李臻要參加的騎射比武卻是一場正式的比賽,由沙陀酋長發起,所有沙陀武士都要參加,康大壯深知沙陀人騎射高強,李臻儘管在敦煌箭術奪冠,但和從小長在馬背上的沙陀人相比,未必能佔優勢。

  如果敗了,恐怕會給李臻留下難以抹去的恥辱,康大壯憂心忡忡道:“既然我們不是沙陀人,這次騎射比武我們就沒有義務參加,而且沙陀酋長也沒有正式邀請我們....”

  不等康大壯說完,酒志便跳起來嚷道:“你的意思是讓老李夾著尾巴逃跑嗎?月黑風高,我們挑起行李像老鼠一樣溜走,老康你可能幹得出,胖爺我是不幹,男子漢大丈夫,輸就輸了,怕個屁!”

  康大壯也怒道:“什麼叫我幹得出?我是在為自己著想嗎?你這個死胖子,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就是你惹出來的。”

  酒志大怒,擼起袖子惡狠狠道:“你這個火奴,要打架嗎?”

  康大壯霍地站起身,捏緊拳頭,半截鐵塔般地身軀罩住了酒志,“你再敢辱我,我殺了你!”

  小細膽小,連忙合掌央求,“兩位大哥別吵了,臻哥需要安靜,被你們吵亂心神,怎麼比箭?”

  康大壯和酒志互相恨恨的怒視一眼,又坐了下來,李臻只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專注地更換弓弦,這時,大帳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好像有人在大聲叫喊著什麼?

  酒志離帳門最近,他挑開帳門看了看,“老李,好像是來找你的,十幾個沙陀武士,一個個他娘的像要吃人一樣。”

  康大壯掀開帳簾,拎著大步走了出去,酒志也覺得沒面子,偷偷摸出兩把飛刀,也跟著出去了。

  帳外是十幾名十六七歲的沙陀少年,長得寬鼻大臉,頭戴脫渾帽,身著突厥長袍,腰束革帶,每個人手中拿著弓箭,胯下一匹雄駿的戰馬,沙陀人好勇鬥狠的烈火在他們眼中燃燒,他們用突厥語怒喝:“帳內唐人出來,你有什麼資格和豹美娘比武?出來受死!”

  康大壯精通突厥語,他舉起銅棍厲聲大喝:“這是你們酋長的決定,你們為什麼不用箭去對準酋長?”

  十幾名沙陀少年大怒,紛紛張弓搭箭,對準了康大壯,這時,帳簾一掀,李臻從裡面走了出來,冷冷道:“誰要找我?”

  沙陀少年們對望一眼,一名最強壯的少年催馬上前道:“我們都認為你沒有資格和豹美娘比箭,我們要向你挑戰,跟我們走!”

  康大壯低聲翻譯了,李臻笑了起來,“你們可能搞錯了吧!不是我想和她比箭,而是她向我挑戰,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就在這時,幾名沙陀女騎手疾奔而至,為首之人正是朱月敏之,她見一群沙陀少年勇士殺氣騰騰圍著李臻,立刻明白過來,她上前怒斥道:“你們如此待客,簡直丟盡沙陀人的臉,有本事去賽場挑戰,跑來這裡算什麼,還不快滾!”

  沙陀少年都頗為懼怕她,恨恨瞪了李臻一眼,調轉馬頭便走,很快就奔遠了,李臻笑著向她點點頭,“感謝姑娘對客人的尊重。”

  朱月敏之陰沉著臉道:“沙陀人不會對客人無禮,但進了賽場,就沒有什麼主客了,生死在天,你如果害怕,現在走還來得及。”

  不知為什麼,李臻雖然不太聽得懂那十幾個沙陀少年說的突厥語,但眼前這個沙陀少女的突厥語他卻能聽懂,他點點頭笑道:“多謝姑娘提醒,不過姑娘既然盛情邀請,我若離去,就卻之不恭了。”

  朱月敏之的臉色稍稍緩和一點,又道:“我是來問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朱月敏之,你呢?”

  “在下敦煌李臻!”

  ‘李臻!’朱月敏之默默念了兩遍,記住了這個名字,她調轉馬頭又道:“比賽即將開始,請你儘快過去,先適應一下場地,才能發揮出最好的箭術,我很期待看到你在我箭下俯首稱臣。”

  “彼此!彼此!”

  朱月敏之深深看了一眼李臻,猛抽一鞭戰馬,向東北方向疾奔而去,酒志大聲贊道:“這個胡娘不錯,野得夠味!”

  “就是一頭發情的公豬,看見哪個女人都眼睛發直!”康大壯低低罵了他一句。

  酒志卻沒聽見這句話,否則他又要跳起來了,不過李臻卻覺得酒志說得不錯,這個朱月敏之確實野得夠味。

  .......

  賽場周圍已經十分熱鬧了,近萬沙陀族人聚集在四周,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議論紛紛,不時開懷大笑,沙陀人沒有什麼具體的節日,對他們而言,全族人的聚會就是最盛大的節日。

  賽場另一角,五百多名沙陀年輕勇士騎馬聚在一起,每個人都興奮異常,臉色通紅,執弓背箭,眼中充滿鬥志和對勝利的期待,遠處少女們愛慕的眼光就是他們最大的動力。

  誰也想不到,朱月敏之一句負氣之言竟演變成了蒲昌沙陀人前所未有的騎射大賽。

  沙陀人臨時搭建了一座看臺,看臺上坐著沙陀酋長朱月輔國和幾名族中長老。

  朱月輔國年約四十歲,身材中等,健壯如牛,兩條長長的八字鬍修剪得十分整齊,他父親朱月金山是整個沙陀人的大酋長,已年近六十,很快,朱月輔國就將繼承父親的大酋長之位。

  “那幾個漢人少年來了沒有?”朱月輔國笑問道。

  “來了,在那裡!”

  一名隨從指向賽場角落,朱月輔國看見了,在沙陀勇士的另一邊,四個少年孤零零地牽馬站在那裡,似乎沒有人理會他們。

  “他們是客人,不能這樣無禮,請他們過來!”

  片刻,隨從將李臻等四人領了過來,四人躬身施禮,“參見大酋長!”

  朱月輔國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李臻身上,他是有眼光之人,康大壯雖然高大魁梧,但他只是有力量,而看不出苦練過箭術,其他兩人更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

  唯獨李臻手臂尤長,渾身充滿了一種含而不露的爆發力,一雙冷厲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這正是多年苦練箭術留下的痕跡。

  “你就是李臻?”朱月輔國注視著李臻笑問道。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8章 豹美嬌娘

       “在下敦煌李臻!”李臻不卑不亢回答道。

  “不錯!都是很好的少年,你們都請上座,今天無論輸贏,你們都是我的貴客。”

  朱月輔國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更懂得人情世故。

  朱月輔國命人給他們添了位子,又讓李臻坐在自己身旁,這時,他女兒朱月敏之騎馬奔至,在看臺前高聲問道:“父親,幾時開始比賽?”

  她雖然在問父親,一雙寶石般明亮的眼睛卻瞅著李臻,看眼要比箭,他居然還有心思上座?待會兒丟了面子,看他還敢不敢坐在父親身旁。

  朱月輔國呵呵一笑,“先讓沙陀勇士們比試一番。”

  他從腰間摘下一顆璀璨的寶石,“這顆寶石就是獎勵,勇者為勝!”

  朱月敏之明白父親的意思,是要讓自己最後出場,贏取這顆寶石,她挑釁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李臻,心中暗忖,‘就讓你再得意片刻!’

  她調轉馬頭向沙陀勇士處奔去,望著女兒的背影,朱月輔國笑眯眯對李臻道:“小女雖是巾幗,卻是沙陀騎射第三,公子切不可輕敵了。”

  “多謝酋長提醒,晚輩記住了。”

  朱月輔國看了看他,又淡淡道:“沙陀人講究以武服人,無論在沙場還是賽場都會全力以赴,絕不承讓,謙讓在你們漢人看來或許是美德,但對沙陀人不是,它是一種輕視,是一種羞辱,我也希望你能入鄉隨俗,如果你有真本事,那就全部拿出來!”

  李臻默默點頭,看來她的父親也希望她能遭受一次挫折。

  這時,草原上鼓聲大作,兩邊沙陀民眾開始歡呼起來,一聲聲低沉的號角聲響徹天際,五百餘名身著盛裝的沙陀勇士魚貫而出,在賽場上縱馬奔馳,接受父母親人的祝福,接受多情少女們愛慕的目光。

  片刻,五百餘名沙陀勇士齊聚看臺前,朱月輔國站起身高舉雙手道:“沙陀以武立族,沒有強大的武力,我們只能成為異族的奴隸,我們父母妻兒將遭受淩虐,拿起你們的弓箭,騎上你們的戰馬,讓沙陀人勇烈精神世代傳下去,沙陀立族,以武為勝!”

  “以武為勝!”

  五百餘沙陀勇士齊聲呐喊,熱血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沸騰,連旁邊的李臻也被他們的熱血感染,他知道在歷史上,沙陀人曾經創造過輝煌,一個軟弱的民族,一個遺忘尚武精神的民族,永遠不會傲立於天下。

  “騎射比武開始!”

  朱月輔國一聲大喝,五百餘匹戰馬奔跑,馬蹄聲如悶雷響動,這時,朱月輔國對李臻道:“公子可以下場了!”

  李臻這才明白,朱月輔國是讓自己和沙陀武士一起比武,而不僅僅是和他女兒比武,他緩緩站起身,將箭壺背上,手執暗影弓,一躍跳下木台,他的赤血寶馬就在看臺下,李臻翻身上馬,縱馬疾奔,衝進了沙陀勇士群中。

  李臻身著藍色武士袍,身材高大魁梧,他的戰馬尤其雄健善奔,在沙陀勇士群中格外引人矚目。

  朱月敏之看見了她,心中鬥勇之火燃起,她不管父親的命令,催馬胯下烏錐馬,也衝進沙陀勇士群中。

  兩人在人群中相會,目光中皆閃爍著挑戰對方的自信,“李臻,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朱月敏之譏諷地笑道。

  “輸的一定是妳!”李臻也毫不留情地回擊。

  “那讓我們拭目以待!”

  兩人戰馬交錯而過,各去了一支比武佇列之中。

  沙陀人的騎射比試和敦煌的武舉鄉試完全不同,充滿了自由競爭,五十人為一隊,每個人的箭上都刻有自己名字,一齊參與射擊獵物,以射獵最多者為勝,如果多人射中一隻獵物,哪就看誰的箭更致命。

  這時,鼓聲大作,一群約百餘隻的黃羊從圈養木欄中疾奔而出,它們極為善奔,速度迅捷,奔向草原的另一邊,五十名沙陀勇士也大喊著疾奔而出,一支支箭矢強勁射出,賽場上黃羊狂跑,馬奔若影。

  朱月敏之就在第一隊中,李臻特別關注她,只見她身姿矯健,張弓搭箭,縱馬疾射,一氣呵成,動作如行雲流水,只片刻間,她便射出了十五箭,箭箭射中黃羊要害。

  比賽的時間極短,一時間血光四濺,數十隻黃羊哀鳴摔倒,其餘黃羊皆奔得無影無蹤,有人跑去清點,最後宣佈,朱月敏之以十五隻獵物的成績領先,賽場四周頓時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朱月敏之躬身向四周沙陀人答謝,更激起了全場人大喊:“豹美娘!豹美娘!”掌聲更加熱烈。

  朱月敏之退了下來,卻故意經過李臻身旁,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充滿野性的目光注視著他,挑釁地笑道:“大唐第一箭手,你能射幾隻?”

  李臻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不用多射,十六隻足矣!”

  “你!”

  朱月敏之氣極,“好!你若能射下十六隻,我就認輸!”

  一隊一隊的沙陀年輕勇士在賽場上疾奔,張弓放箭,一隻只黃羊在奔跑中摔倒,年輕射手們各有斬獲,多的有七八隻,少的也有兩三隻,但沒有一人能超過朱月敏之的成績。

  畢竟她是整個沙陀人騎射第三,而蒲昌海的沙陀部落只是沙陀人中的一支,騎射水準相差甚遠。

  這時鼓聲再起響起,最終一支參賽隊伍奔湧而出,身穿一聲藍色武士袍的李臻也在其中,格外引入矚目,酒志、康大壯等人紛紛站起身,緊張地注視著李臻,連朱月輔國也輕捋八字鬍,眯眼望著隊伍中的李臻,他對這個少年很感興趣,真的能殺一殺女兒的爭強好勝之心嗎?

  但真正關注李臻的卻是朱月敏之,她一邊若無其事地和幾名少女閒聊,但目光卻注視著李臻的一舉一動,她心中也有點緊張起來,從李臻的縱馬行姿和握弓的手法,她便看出李臻在騎射上確實是千錘百煉,並不是那個酒志在胡亂吹噓。

  這時,她不顧其他人的驚訝,縱馬向賽場邊緣奔去,此時占地一千餘畝的賽場上已是人馬奔馳交錯,四散飛射的狼牙箭如閃電般射向亡命奔逃的黃羊,李臻雙腿控馬,抽箭張弓,扭身疾射,箭如星火流雲,將一支支箭精准地射入奔逃中黃羊的頭顱,皆是一箭斃命。

  他的動作並不匆忙急促,給人一種非常從容的感覺,但他的出箭卻是所有人中最快最淩厲,漸漸的,周圍上萬沙陀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都被他高超的箭術吸引住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卻看門道,外行只覺得李臻出箭迅捷,殺法淩厲,但朱月敏之卻在數著李臻射出每一支箭,一眨眼,十三支箭已射出,箭箭射中黃羊要害,而比賽已到尾聲,賽場上只有幾隻黃羊了。

  當大部分人都意識到李臻最多十四隻黃羊的記錄時,朱月敏之迅速判斷出,李臻至少還有三箭機會。

  儘管一般騎射手很難把握住這三箭,但直覺告訴她,李臻可以辦到,她心中大急,催馬向其中一隻黃羊追去。

  李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發現自己的周圍還有三隻黃羊在狂奔,前方左右各一隻,身後還有一隻,呈品字型分佈,他抽出三支箭咬在口中,縱馬疾奔十幾步,左右開弓,前面的兩隻黃羊應聲而倒,皆被李臻一箭射穿頭顱。

  這時他已射倒十五隻黃羊,追平了朱月敏之的記錄,但他卻抽出口中的第三支箭,拉弓如滿月,扭身向後面的最後一隻黃羊疾射,可就在他要鬆弦的瞬間,他卻愣住了,只見最後一隻黃羊竟被朱月敏之抓在懷中,朱月敏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要麼平局,要麼放出這一箭,李臻毫不遲疑,弦一鬆,狼牙箭從他弓中飛射而出,儼如一道黑影,射向朱月敏之懷中的黃羊,就在結束鑼聲敲響的同時,李臻射出的最後一箭也洞穿了黃羊的頭顱,將它射死在朱月敏之懷中。

  ‘當——’結束鑼聲敲響了,賽場四周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李臻收了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朱月敏之,他幹掉了十六隻,正好比她多一隻,朱月敏之卻愣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李臻竟然如此果絕,將自己懷中的黃羊也一箭射死。

  對方贏了,贏得是如此精彩,一種從未有過得挫敗感從她心底油然而生,淚水從她眼中湧出,她狠狠將黃羊摔在地上,轉身打馬狂奔而去。

  “大唐李公子十六隻!”

  隨著清點士兵高聲宣佈了成績,草原上再次沸騰起來,崇拜英雄的沙陀人將他高高拋起,歡呼他最後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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