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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57章 欲戰無路

       唐軍二十萬大軍依舊駐紮在懷柔和幽州一帶,唐軍大營綿延數十里,聲勢浩大,整整一個冬天,婁師德按兵不動,始終沒有向密雲發動一次攻擊,同時也沒有在東線發動攻勢。

       婁師德是經驗豐富的老將,又是大局觀極強的當朝相國,他深知遊牧民族不適合打持久戰,所以他並不急於和契丹人作戰,而用拖的辦法,將契丹人戰爭意志拖得喪失殆盡。

       此時,婁師德已經得到了李臻傳來的消息,知道李臻和奚王李匹帝達成了撤軍條件,他心中暗喜,這樣一來,契丹人就坐不住了。

       天剛亮,一名報信兵便疾奔到中軍大帳,“啟稟相國,密雲傳來消息,契丹軍已經全軍出動,正向我們殺來。”

       契丹軍的行動早已在婁師德的意料之中,他早已利用幾個月的時間做好了充份的準備。

       此時他並不關心孫萬榮的契丹主力,他而是關心東線唐軍,在營州約駐紮有一萬契丹軍,如果不出預料,這支契丹軍應該放棄營州北撤了。

       那麼李臻率領的五千騎兵又會在哪裡?他是否按照自己的計畫,從東線截斷契丹軍撤退路線?

       婁師德仔細看了看桌上的地圖,他伸手取過筆,在饒樂州的灤水上重重畫了一個圈,這裡便是契丹軍撤軍的關鍵之地。

       這時,又一名士兵奔到帳前稟報:“燕北堡發來鴿信,契丹大軍距離他們已不到三十里。”

       婁師德將思路收了回來,當即令道:“傳我的命令,懷柔和燕北堡死守,不准出戰!”

       .......

       從密雲南下薊縣,地勢是逐級降低,尤其在懷柔縣以北更是山地起伏,道路難行,只有一條平坦的官道可以南下,這條官道距離懷柔縣城約有五百餘步。

       懷柔縣對官道影響不大,而在懷柔縣城不遠處的一處險要之地,唐軍在山腰上修建了一座板式軍城,叫做燕北堡,正好位於官道上方,居高臨下,地勢對唐軍十分有利。

       契丹大軍要南下和唐軍決戰,步兵可以翻山繞道而行,但騎兵和輜重必須要走官道,他們就會暴露在燕北堡的眼皮下,燕北堡內部署了五千唐軍,僅靠弓弩便可以封鎖官道,更何況還準備了大量的滾木礌石,即使騎兵強行沖過去,也會遭到慘重損失。

       次日天剛亮,數萬契丹大軍便出現在懷柔縣以北約數裡的一處山谷內,孫萬榮站在一座山丘上,遠遠眺望唐軍新修的軍城,孫萬榮眉頭皺成一團,雖然他知道唐軍用一個月時間修建了這座軍城,但他卻沒有放在心上,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南下和唐軍決戰。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似乎落入了唐軍早已布下的圈套之上,唐軍顯然知道他們會大軍南下,孫萬榮心中更加狐疑,難道唐軍事先已猜到會有這個結果?

       “可汗!”

       騎兵萬夫長李楷固催馬上前對孫萬榮稟報道:“那座軍城太險要,騎兵沖過去恐怕會遭到重創,糧草輜重也過不去,不如先攻下軍城,大軍才能順利通過。”

       孫萬榮看了看地勢險要的軍城,這座軍城至少可以容納五六千人,就不知裡面有多少唐軍,萬一唐軍數量不少,攻城同樣會損失慘重,他心中十分為難,想了良久,他又對十幾名探子道:“再去找路,看有沒有小路可以繞過去?”

       十幾名探子騎馬飛奔而去,這時乙羽冤又上前勸道:“看來唐軍早有準備,我們這樣倉促南下,勝算不大,一旦兵敗,我們恐怕就回不來了,不如直接北撤,若唐軍追趕,我們就在草原上和他們決戰,如果唐軍不追,那我們就佔據遼東,唐軍還是會出關和我們作戰,可汗,這是上策。”

       “那河北怎麼辦?”

       孫萬榮十分不甘心道:“如果不能從和河北撈取財富,我無法向各部落交代,以後他們還怎麼服從我?”

       乙羽冤心中暗暗歎息,孫萬榮鑽了牛角尖,一心想南下搶掠河北,他怎麼不想想,唐軍二十萬大軍在等著他,他怎麼去搶奪河北?

       這時,十幾名探子陸續回來,皆稟報道:“可汗,沒有小路,騎兵和輜重只能走這條官道。”

       孫萬榮無奈,只得回頭對萬夫長何阿小令道:“我給你兩萬軍隊,限你一個時辰內給我攻下這座軍城,否則,你提頭來見!”

       何阿小心中大罵,卻又不敢違抗軍令,只得抱拳答應道:“卑職遵令!”

       ‘咚!咚!咚!’山谷內鼓聲大作,兩支契丹萬人方陣從山谷內出來,密密麻麻擠滿了官道,‘嗚——’進攻的號角聲吹響,一萬契丹步兵沖上山坡,漫山遍野向位於山腰處的燕北軍城殺來。

       這時,軍城內也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嗚——”號角聲響徹天空,只見城頭上出現無數唐軍士兵,手執弓箭對準了進攻的契丹士兵,就在這時,孫萬榮忽然令道:“前鋒五千騎兵衝過去!”

       這就是孫萬榮打的如意算盤,唐軍要防禦契丹軍攻城,必然無暇顧及官道,那他們騎兵和輜重隊便可趁機從軍城下衝過去。

       五千騎兵驟然發動,蹄聲如雷,塵土漫天,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向官道前方衝去,但他們剛衝到山腳下,只見大量的滾木礌石從城頭滾落,直砸向契丹騎兵的頭頂,契丹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響成一片,緊接著箭如疾雨,密集地射向官道上的騎兵,後面的騎兵紛紛中箭落馬。

       大量的石塊和亂木阻礙了官道,使騎兵無法再前行,他們紛紛調轉馬頭逃了回來,孫萬榮氣得暴跳如雷,催馬上前用鞭子猛抽逃回的士兵,“混蛋!給我回去!”

       儘管孫萬榮恨不得將這些不爭氣地騎兵統統斬首,但事實上,他也知道,在沒有摧毀這座軍城之前,他的騎兵就算沖過去也沒有意義,他的糧草輜重怎麼辦?

       孫萬榮心中無奈,他只得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兩萬攻打城池的士兵身上,但情報並不樂觀,攻打軍城的契丹士兵遭到了唐軍的強力阻擊,軍城本來就位於半山腰,加上軍城城牆高達兩丈,使軍城顯得更加艱險,就算用投石機也無濟於事。

       城頭上的數千唐軍紛紛放箭,箭矢如暴風驟雨般射向漫山遍野的契丹士兵,無數契丹士兵哀嚎倒地,從山上翻滾下來,很多剛剛靠近城牆的士兵卻迎面被巨石和滾木砸翻,契丹士兵死傷慘重,不到半個時辰,便有近三千士兵傷亡,但此時,契丹士兵卻連城牆的邊都沒有碰到。

       大將何阿小見無法攻下軍城,便連忙跑到孫萬榮面前求情道:“可汗,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兩萬士兵都會戰死在山上,請下令撤軍吧!”

       乙羽冤也勸道:“可汗,傷亡太大了,不如等夜間再攻城。”

       孫萬榮長長歎了口氣,只得下令道:“撤軍!”

       ‘當!當!當!’撤軍的鐘聲敲響,一萬餘契丹士兵如潮水般從山上撤了下來,孫萬榮無精打采,只得退兵回山谷的另一端,那邊有一片足夠大的空地給他們駐兵。

       但天還沒有黑下來時,一個噩耗卻從北方傳來,突厥大軍襲擊了契丹後方,他們財物和妻女都被突厥人擄走,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一般,將孫孫萬榮震驚得呆住了,他怒急攻心,一下子暈厥過去。

       親兵們連忙將他救醒,這時,乙羽冤也聞訊趕來,後方被襲的消息使他同樣也被驚得手腳冰涼,他急忙對孫榮道:“可汗,時不我待,必須在消息傳出去之前立刻撤軍,否則軍隊就要崩潰了。”

       孫萬榮點了點頭,對左右親兵道:“速去傳我的命令,立刻撤軍回遼東!”

       當天晚上,契丹大軍開始向北撤離,儘管孫萬榮嚴密封鎖消息,但後方被突厥軍隊襲擊的消息還是傳遍了契丹各部。

       正如乙羽冤的擔心,這個消息令契丹各部軍心迅速瓦解,實力強大的迭剌部率先脫離契丹大軍,酋長迭剌同光率領三萬大軍加速向松漠州奔去。

       就在契丹大軍開始北撤的同一時刻,大唐相國婁師德也率領二十萬大軍殺到了懷柔縣,婁師德也同樣得到了突厥可汗派人送來的消息,突厥攻破契丹老巢,這讓婁師德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他當即舉兵北上,他早有準備,僅僅一天時間,二十萬大軍便抵達了懷柔。

       唐軍如一條巨龍般在北上的官道上迅速行軍,這時,副將蘇宏暉催馬奔至婁師德面前,有些擔憂地說道:“相國,契丹軍隊迅速北撤,會不會是他們得誘兵之計?”

       他很擔心唐軍會再像從前一樣中了契丹人的詭計,最後遭遇慘敗,婁師德看出他眼中的焦慮,捋須微微一笑道:“是不是誘兵之計我心裡很清楚,契丹人已經毫無鬥志了,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將他們全軍擊潰,一旦他們恢復元氣,他們還會再反,這一戰必須要將他們打痛打狠,讓他們百年之內臣服於大唐。”

       “那為何不直接滅了契丹呢?”蘇宏暉又不解地問道。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58章 灤水兵敗

       婁師德淡淡道:“這個問題朝廷曾經討論過,契丹畢竟弱小,它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大唐東北的屏障,一旦契丹被滅,突厥人的勢力就會進入遼東了,這絕不是朝廷願意看到的一幕,所以保住契丹,實際上也保住了遼東。”

       “卑職明白了!”

       蘇宏暉又抱拳請願道:“卑職願為先鋒,率本部追擊契丹逃軍。”

       婁師德知道他是想立功贖罪,也沒有為難他,便欣然點頭道:“那就拜託蘇將軍了!”

       蘇宏暉當即率領三萬唐軍疾速北上,當天晚上收復了密雲,但他馬不停蹄,繼續晝夜行軍,在次日中午追上了契丹後軍,雙方在密雲以北的草原上爆發了一場激戰。

       ……

       從密雲直接穿過燕山後,北方便是茫茫的草原,然後向東可以直接去遼東,向東北方向則是去饒樂州,穿過饒樂州便是契丹的老巢松漠都督府。

       契丹軍隊在離開密雲後,便作鳥獸散,各自部落晝夜不停地返回自己家鄉,突厥人襲擊後方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契丹各部,人人心急如焚,這時,奪取唐朝財富和女人的想法早已拋之腦後,每個人都擔心自己妻兒,恨不得插翅北飛。

       十二萬人的契丹大軍連遭兩次重擊,軍心早已渙散,孫萬榮和乙冤羽帶領本部落的二萬餘人倉皇北逃,孫萬榮已經聽說唐軍追上後軍的消息,一萬餘後軍全軍覆沒,唐軍二十萬大軍在後面緊追不捨,一個個將逃之不及的部落殲滅,孫萬榮心慌意亂,率軍拼命北逃,絲毫不敢停下來休息。

       兩天後,他率領軍隊進入了饒樂州,這裡是奚人的地盤,前方遠遠看見寬闊的灤水,孫萬榮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下令軍隊就地休息,等待後面的乙羽冤率領的步兵趕上來。

       契丹騎兵們紛紛下馬,牽馬到灤水旁飲水,又取出乾肉和馬奶酒填充肚子,很多士兵累得疲憊不堪,倒在地上便呼呼大睡,孫萬榮坐在一塊草地上,一邊吃乾糧,一邊打量四周的地形。

       他們位於一片低緩的丘陵草原地帶,南方數十裡外便是巍巍燕山,寬達十幾丈的灤水如一條玉帶般在丘陵間蜿蜒流淌,這一帶孫萬榮不太熟悉,但他卻忽然意識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們該怎麼渡過欒水?

       契丹人是用羊皮筏子渡河,但現在他們羊皮筏子都丟在後軍,他們根本沒有渡河的工具,難道他們還要北上繞過灤水嗎?那就意味著他們還要多走數百里的路程。

       孫萬榮只覺一陣頭痛,平時很簡單的問題,現在居然把他難住了,他立刻起身向南方眺望,他希望能看到一片森林,然後伐木渡河。

       但他並沒有看到一棵樹木,不過數十裡外邊是燕山,燕山腳下應該是大片森林,這時,乙羽冤率領數千步兵氣喘吁吁趕到了。

       “可汗!”

       乙羽冤大喊道:“南方二十里外有一片樹林,我們需要伐木渡河!”

       孫萬榮正在發愁此事,聞言大喜,他立刻令道:“全軍上馬,去南方渡河!”

       他話音剛落,一名親兵忽然指著南方驚恐地大喊起來,“可汗,有敵軍!”

       孫萬榮一扭頭,頓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只見南面約兩裡外的一片草丘上出現了大群騎兵,黑壓壓地足有數千人,中間豎起一杆巨大的唐軍軍旗,孫萬榮失聲大喊:“速撤退!”

       這支騎兵正是李臻率領的五千騎兵,他們一直在等待東撤的契丹敗兵,他也知道了突厥大軍襲擊契丹老巢之事,那麼契丹很快就會撤軍了。

       李臻得到了奚人提供的情報,在契丹必經的灤水邊等候,卻沒想到他等來的第一支敗軍就是孫萬榮的軍隊。

       李臻冷冷望著慌亂地契丹士兵,他一揮手,低沉的號角聲立刻響起,唐軍戰鼓聲如雷,李臻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殺!”

       他一揮戰刀,縱馬疾奔,親率五千精銳的騎兵從草丘上席捲而下,喊殺聲震天,戰馬風馳電掣,馬蹄滾滾,儼如烏雲下的狂風,向兩里外的契丹軍隊席捲而來。

       此時契丹騎兵亂成一團,根本沒有抵抗的意志,他們找不到自己的馬匹,很多人跳上別人戰馬調頭便逃。

       乙羽冤見勢不妙,軍心已潰散,無法抵抗了,他立刻對孫萬榮大喊道:“可汗,來不及抵抗了,速速北撤,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孫萬榮臉色慘白,但他實在不甘心,他有兩萬軍隊,而對方只有數千人,他騎上自己戰馬便大喊道:“騎兵左右翼集結,跟我迎戰!”

       乙羽冤見孫萬榮還要抵抗,他不再勸說,調轉馬頭便打馬奔逃,數十名親衛簇擁著他拼命向北逃命,

       賀延拔壽率領的兩千左軍率先殺進了契丹步兵群中,如摧枯拉朽般在在步兵群中屠殺衝擊,瞬間便衝倒大片士兵。

       契丹軍的士氣已經喪失殆盡,和唐軍一戰即潰,混亂的步兵陣率先崩潰,緊接著騎兵陣敵不住唐軍右翼騎兵的犀利衝擊,也終於潰敗了,步騎兩軍的潰敗使契丹軍兵敗如山倒。

       “殺!”

       唐軍喊聲震天,士氣大振,追著敵軍掩殺而去,黑壓壓的敗兵潰勇在沒命地逃命,他們互相踐踏,窒死、踩死。

       這時張黎率領一千騎兵繞過敵軍,在北面截斷了契丹軍的退路,極度混亂中,上萬契丹士兵如被驅趕的牛群一般,轉而向東面逃命。

       而東面不遠處便是灤水,河水寬約十幾丈,河邊沒有橋也沒有渡船,敗兵無處可逃,紛紛跳河泅水。

       大部分契丹軍都不識水性,無數人在河中淹死,屍體竟堵塞了河流,人體枕籍,屍積如山,竟成了一座數丈長的屍體之橋,後面的敗兵踏著同伴的屍體,企圖向對岸奔逃,卻同樣落入河水之中,只聽見呻吟聲、尖叫聲,哭喊聲一片,一切都像發狂似的,恐怖、混亂。

       李臻的唐軍騎兵無暇接受契丹軍投降,他們心懷仇恨,無情地屠殺敗兵,契丹軍只管拼命奔逃,茫茫草原上,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契丹潰兵,但他們逃不了多遠,便被唐軍騎兵追上包圍。

       這時,李臻下達了受降的命令,“接受敵軍投降,反抗者一律格殺!”唐軍開始接受投降,使契丹軍找到了一條生路,最終,大部分走投無路的契丹軍只得跪地磕頭求饒,但孫萬榮卻在指揮軍隊抵抗後,自己卻偷偷溜走,李臻親率兩千精銳騎兵緊緊追趕孫萬榮,他們快馬加鞭,在呼嘯的風中疾馳。

       大約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十幾艘小船,那時商人們渡河用的小船,此時卻被契丹軍搶到了。

       河岸邊已是人山人海,這是另一支契丹的小部落逃兵,約兩千餘人,他們得知南面出現唐軍,慌亂之下,數千人便想從這裡渡河逃生。

       灤水西岸到處是被主人丟棄的戰馬,十幾艘小船擠滿了逃命的士兵,兩艘小船因超載而在河中翻沉了,巨大的漩渦將近百名士兵捲進了河底。

       乙羽冤坐在第一艘船上,他和數十名親兵幸運地渡過了灤水,上岸便向東逃跑,他們渴望著能得到奚人的盛情招待,但他卻不知道,奚王李匹帝的兒子在李臻手中,李匹帝正發愁沒有好的禮物獻給李臻,換回自己的兒子。

       這時,兩千唐軍騎兵鋪天蓋地而來,契丹士兵哭聲震天,船隻紛紛離岸,向對岸劃去,沒有上船的士兵要麼跪地投降,要麼沿著河岸向北奔逃。

       數千契丹士兵跪滿了河畔,李臻心急如焚,如果孫萬榮不在這裡面,那很可能就已經渡河逃走了,如果抓不到孫萬榮,他就白白失去了這次立下大功的機會。

       “孫萬榮在不在這裡?”李臻拔刀指著跪滿地契丹戰俘怒喝道,數千戰俘鴉雀無聲。

       這時,酒志用剛學的一句契丹話大喊道:“誰獻出孫萬榮,就放他回家!”

       數千契丹士兵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忽然有人指著旁邊幾名低著頭的戰俘大喊道:“他在這裡!”

       戰俘群頓時一片譁然,幾名戰俘跳起來便要逃跑,李臻戰刀一指,喝道:“拿下他他們!”

       數十唐軍士兵一擁而上,將這幾名契丹士兵按倒在地,其中一人破口大駡道:“李臻,你有種殺了我!”

       李臻身邊的唐軍士兵頓時認出了此人,對李臻道:“將軍,他就是孫萬榮!”

       李臻心中大喜,他催馬緩緩上前,冷笑一聲道:“你確實罪該萬死,大唐一定會殺你,不過不是現在,我要用你來換取我的仕途富貴。”

       ......

       大唐天冊萬歲元年春天,起兵叛唐的契丹可汗孫萬榮大軍在大唐和突厥的共同打擊之下,在密雲徹底潰敗。

       契丹八大部落不再承認孫萬榮的可汗之位,各自撤軍,卻被婁師德率領的二十萬唐軍銜尾追擊,數而萬契丹軍全軍覆沒。

       而孫萬榮率領兩萬軍在灤水遭到內衛將軍李臻率領騎兵的伏擊,契丹全軍潰敗,被殺者四千餘人,投降者上萬,孫萬榮藏身戰俘之中,卻被親兵指認,孫萬榮被李臻抓獲,派人押送回洛陽,三月,武則天下旨,將契丹敵酋孫萬榮在趙州處斬。

       而另一名契丹敵酋乙羽冤被奚王李匹帝殺死,將他人頭送至唐軍大營,至此,延續大半年,戰火燒至河北的契丹反叛終於被唐軍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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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59章 凱旋歸來

       半個月後,婁師德率領兩萬大軍凱旋而歸,武則天特地下旨,為這次凱旋歸來的有功將士舉行盛大的入城式,以極大的榮耀嘉獎他們的戰功。

       這兩萬人是婁師德從各軍挑選出的有功將士,一路旌旗招展,盔甲鮮明,聲勢浩大,這也是武則天登基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軍隊入城式。

       當凱旋大軍抵達洛陽時,消息立刻傳遍了全城,頓時滿城沸騰,無數人家扶老攜幼出城迎接,天街上更是人山人海,洛陽南城幾乎是傾城而出。

       正午時分,當衣甲鮮明的凱旋大軍進入定鼎天門時,天街徹底沸騰了,三十餘萬洛陽民眾簇擁在天街兩邊,延綿十里,民眾們敲鑼打鼓,呼喊聲震天,到處是一張張激動的臉龐,對契丹戰役大勝,也就意味著河北平安、大唐平安。

       當一隊隊氣勢威武的士兵從他們面前走過時,氣氛狂熱到了高潮,人群揮手歡呼,喊聲如雷鳴,“大唐英雄!歡迎歸來!”

       走在最前面是武懿宗和五百護衛士兵,婁師德把這個榮耀給了他,但洛陽民眾顯然不買他的帳,當他走過時,幾乎沒有人理會他,而是把巨大榮耀給了他後面的軍隊。

       武懿宗的臉色格外陰沉,這哪裡是什麼榮耀,分明是給他的羞辱,武懿宗暗恨婁師德,不由咬緊了牙關。

       緊隨其後正是李臻率領的兩千內衛及千騎營士兵,士兵們個個面帶微笑,有人忍不住向人群中的家人揮手。

       當他們從人群面前走過,擁擠的人群頓時歡聲如雷,無數年輕女子激動得跳起來,將一根根彩帶,一團團錦花投向他們,這是剿滅契丹的第一功臣,是她們心目中的英雄。

       數萬名各衛士兵負責維持秩序,從天門到天津橋,上萬士兵手牽著手,拼命阻攔民眾的前湧,婁師德騎馬行在隊伍中間,旁邊陪同著狄仁傑、宗楚客等十幾名到十裡外迎接他的高官。

       他不時笑著向人群揮手致意,志得意滿到了極點,這一刻,也到了他人生的一個輝煌頂點。

       這時,隊伍漸漸到了天津橋前,武則天親率文武百官及皇族外戚等數百人,在這裡等候他們的凱旋,隊伍遠遠便停了下來。

       婁師德和數十名將領催馬出列,還有數十步時,他們翻身下馬,一齊快步走到武則天面前,單膝跪下,婁師德高聲道:“臣婁師德,參見吾皇陛下!”

       眾將齊聲高呼:“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則天連忙將婁師德扶起,欣慰地笑道:“相國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朕沒有看錯人,相國不負朕望,為朕光復了幽州,平定了遼東,相國有功於朕,有功於社稷!”

       “為陛下分憂,這是臣的本分,陛下不必高讚。”

       說著,婁師德指著眾將對武則天道:“這次平定契丹之亂,還是眾將用命,他們才立下了大功。”

       “朕明白!”

       武則天笑著走上前,看了一圈,她看見武懿宗,目光一寒,冷冷瞥了他一眼,但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李臻身上,臉上頓時笑容綻放,“李將軍沒有讓朕失望,朕一定要重重賞賜!”

       “臣謝陛下厚恩!”

       武則天又回頭對狄仁傑笑道:“令愛也應該回來了吧!”

       武則天這句話多少有點調侃之意,狄仁傑苦笑一聲,“回稟陛下,她已平安歸來。”

       武則天點點頭,語重心長道:“朕把李將軍派出去,耽誤相國嫁女近半年,好在女中自有豪傑在,令愛的表現同樣令朕十分敬佩,朕對她也要有所表示。”

       “多謝陛下對小女的關心。”

       武則天點點頭,又回頭對眾將高聲道:“各位將軍都是大唐的功臣,朕要好好地獎賞你們。”

       “謝陛下!”

       武則天登上了龍輦,對李臻笑道:“李將軍,你為朕立下了首功,朕特准你與朕共乘一車,以示榮耀!”

       在眾人的一片羡慕眼光中,李臻登了上龍輦,高高站在武則天身邊,天津橋前頓時掌聲如雷,士兵們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但站在一旁的張昌宗和張易之兄弟卻眼含嫉妒,他們可從未有過這樣的榮耀。

       武三思慢慢走到他們兄弟身邊,似乎在自言自語地笑道:“聖上一向是很喜歡李臻,看樣子,他又要得寵了。”

       張氏兄弟回頭看了一眼武三思,兩人重重哼了一聲,一甩袖,怒氣衝衝而去,武三思卻笑眯了眼,雖然得到了聖上的眷寵,卻給自己樹了勁敵,和皇帝同車的榮耀當真是那麼容易消受的嗎?

       .......

       就在天街舉行盛大凱旋入城式之時,洛陽積善坊武承嗣的府宅內卻十分安靜,似乎沒有受到半點入城式的影響。

       過了新年後,隨著監視武承嗣的最後一批侍衛和宦官撤走,針對武承嗣的軟禁已名存實亡,畢竟是武則天的侄子,武則天也不想過於嚴懲武承嗣,武承嗣實際上已經完全恢復了自由。

       不過武承嗣的身體依舊很糟糕,在廣州時過於縱情酒色,使他的身體完全垮掉了,也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內都待在房間裡靜養。

       房間裡,武承嗣半躺在軟榻上,兩個俏麗的小丫鬟輕輕給他捶打肩背,其中一個小丫鬟滿臉通紅,牙齒緊咬著嘴唇,武承嗣舒服得半眯著眼,手卻伸進了丫鬟的裙中摸索,而他的女兒武芙蓉則有些尷尬地站在一旁,裝著沒有看見父親的出格舉動。

       “回稟父親,確實有傳聞說,武三思接受了契丹人的賄賂,才暗中派人毒死了李盡忠,有人親眼看見乙羽冤進過武三思的府邸,就在李盡忠死的前兩天。”

       武承嗣停止了對丫鬟的騷擾,他顯然被女兒的話題吸引住了,這一年他遭遇了太多的折磨,儘管對付他的人很多,但武承嗣卻把仇恨集中在了武三思身上。

       雖然他們是叔伯兄弟,但為了繼承皇姑的大位,武三思一次又一次對自己下了殺手,使武承嗣對武三思生出刻骨銘心的恨意。

       武承嗣揮了揮手,兩個小丫鬟連忙退了出去,武承嗣這才冷冷道:“說這些有什麼用,又沒有證據,只要他說一聲絕無此事,誰能把他怎麼樣?”

       “雖然聖上不會處罰他,但我們可以四處宣揚的罪名,讓他背上勾結異族的名聲。”

       “只是太便宜他了。”

       武承嗣不滿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女兒的方案,他又問道:“張昌宗的事情怎麼樣了?”

       張昌宗當初是武承嗣的馬球手,也曾做過武芙蓉的情人,被武芙蓉送給了太平公主,沒想到他竟然成為聖上的面首,這著實讓武承嗣感到吃驚,同時他也對女兒擅自把張昌宗送給太平公主而不滿,如果張昌宗是他的人,那麼他重新走上仕途,也就指日可待了。

       武芙蓉臉有些發熱,她明白父親對她在此事上的不滿,不過她也沒有預料到,張昌宗居然混得如此風聲水起,好在她和張昌宗之間還有一點舊情,還有一點挽回的餘地。

       “父親,我已經和他聯繫上了。”

       “他怎麼說?”武承嗣急問道。

       “他說.。他不會忘記父親對他的一番恩情,不過——”武芙蓉有點猶豫,說不下去了。

       “不過什麼?”

       武承嗣敲打床榻,恨聲道:“妳可急死我了,快說!”

       武芙蓉只得無奈道:“他說他最近想買幾座商鋪,但手頭有點緊張,希望父親能夠幫他一下。”

       武承嗣頓時呆住了,張昌宗分明是問他要錢,而且一點都不含蓄,要得如此直接,不過武承嗣轉念又一想,若要讓張昌宗幫自己,不出點血怎麼行。

       武承嗣沉思片刻,便點頭說道:“好吧!先把西市那座米鋪給他,你告訴他,如果聖上對我有所寬容,我還會重重謝他。”

       .......

       皇城的大宴慶典結束後,天已經快黑了,李臻這才離開皇城返回自己府中,剛到家門口,頓時鑼鼓聲齊鳴,只見大姊李泉和趙秋娘帶著幾百名坊內民眾在他府前擺開了歡迎儀仗。

       李臻心中驚訝,卻又十分感動,連忙翻身下馬,拱手向眾人謝禮,這時,李泉臉上笑開花地迎了上來,“阿臻,你總算回來了。”

       “阿姊,妳不在長安?”

       “哎!接到你的信,我就趕回來了,昨天上午才到。”

       趙秋娘慢悠悠走上來笑道:“我們可是自願歡迎將軍回來,祝賀將軍再立新功。”

       “多謝!”

       李臻又向眾人抱拳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

       在一片歡笑著,眾人慢慢散去,各自回了家,李泉挽著兄弟胳膊,低聲笑問他道:“又封了什麼官爵?”

       “官爵暫時還沒有變動,不過賞了五千貫錢。”

       李泉不缺錢,對賞錢不太感興趣,她更關心是兄弟能否升官,最好爵位再升一級,現在已經是縣侯,如果再升為縣公,那就最好了,不過趙秋娘也告訴她,升爵到縣侯比較容易,可要再升為公爵就很難了,況且縣公上面還有郡公,郡公上面還有國公,聖上不可能這麼快給李臻升爵,封勳官和加散官倒有可能。

       現在聽說官爵暫時沒有變動,李泉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不過一轉念,加官也沒有這麼快,她一顆心又放下了,她帶著兄弟到內堂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這才笑眯眯道:“我昨天和狄夫人又談過了,關於你的婚期,他們都不想再拖下去,希望越快越好。”

       李臻想起今天在朝廷大宴時,狄仁傑始終沒有和他說話,李臻當然知道其中原因,是因為自己沒有把狄燕勸回來,狄仁傑很明顯有點生自己的氣了,他苦笑一下問道:“那定在什麼時候?”

       “就定在下月初五,也就是十天後。”

       李泉剛說完,卻見堂下出現一名丫鬟,正探頭探腦向這邊張望,李泉便問道:“小蘆,什麼事?”

       丫鬟瞥了一眼李臻,怯生生道:“啟稟夫人,外面來了一個客人,說是有要緊事找公子。”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0章 語重心長

       李臻快步走到府門口,只見府門前站著一名四十餘歲的男子,身材中等,笑容十分親切,穿一件青色長袍,腰束革帶,頭戴紗帽,李臻覺得他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

       “閣下是——”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下狄光嗣!”

       李臻嚇了一跳,原來是狄燕的大哥,難怪看他有點眼熟,他長得很像狄仁傑,李臻連忙行禮,“原來是長兄,李臻失禮了。”

       “是我沒有預約就來打擾,是我失禮了。”

       李臻知道狄光嗣官任許州刺史,是地方高官,沒想到他竟如此親切隨和,李臻頓時對他心生好感,連忙道:“長兄快請進來!”

       狄光嗣搖了搖頭,“我就不進去了,能不能去別處坐一坐。”

       李臻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狄光嗣是來找自己,不想被大姊打擾,他一指不遠處的酒肆笑道:“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李臻帶著狄光嗣走進酒肆坐下,點了一壺酒和兩樣小菜,他給狄光嗣倒一杯酒問道:“長兄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幾天正好回京述職,趕上了小妹的大事,著實令人高興。”

       狄光嗣舉起酒杯笑道:“來!我敬賢弟一杯,慶祝賢弟凱旋歸來。”

       “多謝!”

       兩人酒杯輕輕一杯,皆一飲而盡,狄光嗣搶著給李臻斟滿了酒,李臻總覺有點怪異,看年紀,狄光嗣已經四十餘歲了,他的長子比狄燕還大一歲,足以當狄燕的父親,但他卻是狄燕的長兄。

       當然,兩人母親不一樣,狄燕是狄仁傑在五十歲時才得的寶貝女兒,作為相差二十餘歲的兄妹,狄光嗣和狄燕在很大程度也情同父女。

       以狄光嗣刺史的地位和長兄的身份,他來找李臻必然不會是隨便聊聊,一定是有所目的而來,李臻想通這一點,便保持沉默,耐心等狄光嗣先開口。

       狄光嗣輕輕呷了一口酒,沉吟一下問道:“我聽父親說,賢弟準備進軍隊發展,是嗎?”

       李臻微微一怔,讓自己進軍中發展是李顯的意思,這件事十分隱秘,狄仁傑居然也知道,難道他們之間暗中有往來?

       李臻笑了笑道:“現在我也挺茫然,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身不由己,也很厭倦官場,怎麼說呢?現在我也真不知道將來能做什麼。”

       狄光嗣點點頭,“賢弟有這種困惑我能理解,畢竟你還很年輕,年輕者居高位就是有這種困惑,其實我父親,當然也是我的想法,是希望你能到地方去發展,把基礎夯實,再一步步走,這樣對你的前途更有利,坦率地說,我父親並不希望你一直留在京城裡。”

       李臻默默無語,他知道狄仁傑一定是話要對自己說,李臻也打算明天去拜訪狄仁傑,但狄光嗣的來訪,無疑已經是替狄仁傑表態了,當然不是悔婚或者拖延婚期之類的說法,而是希望自己離開京城。

       “你知道為什麼父親要勸你離開京城嗎?”狄光嗣又笑道。

       “我願洗耳恭聽!”

       “主要是你風頭太勁,今天聖上居然邀你同乘一車,連主帥婁相國都輪不到,更何況這是她登基以來的第一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這樣受寵,有人焉能不嫉恨,這是其一,更重要是聖上年事已高,李武之爭會愈加激烈,我們都不希望你成為這場鬥爭的犧牲品,放你外任是為了避禍。”

       停一下,狄光嗣又壓低聲音道:“這也是相王的意思。”

       李臻長長歎息一聲,“既然大家都如此關心我,我怎能辜負大家的美意,我願意聽從勸告。”

       狄光嗣大喜,李臻終於答應了,這樣一來,父親也就不會再為這個未來女婿憂心忡忡了。

       .......

       狄光嗣匆匆回到府中,這時狄仁傑還沒有休息,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看書,女兒的歸來讓他內心稍稍平靜,儘管他為女兒擅自跟隨李臻北征而生氣,也為李臻沒有把女兒送回來而不滿,不過只要寶貝女兒能平安無事,他再多的不滿也會慢慢消失。

       不過狄仁傑確實很擔心李臻,先是成為上官婉兒的一把刀,扳倒韋團兒和薛懷義,又被聖上利用,除掉了來俊臣,可謂風光無限,但狄仁傑太瞭解當今天子,一旦獲得她的眷寵,危機也就悄悄來臨了。

       李臻根基太淺,卻長得太高,一陣風便可將他吹倒,如果是之前,李臻就算被殺,他也不會太放在心上,但現在他將是自己的女婿,狄仁傑怎麼能不上心。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聽長子狄光嗣在門口道:“父親,孩兒能進來嗎?”

       “進來吧!”狄仁傑放下手中的書,他就一直在等待長子回來。

       狄光嗣快步走進房間,跪下行禮道:“父親,孩兒回來了。”

       “怎麼樣?”狄仁傑有些迫不及待道:“他答應了嗎?”

       “回稟父親,他答應接受父親的勸告,願意去地方任職。”

       “他就這麼答應了?”

       儘管狄仁傑希望李臻能答應自己的安排,可兒子帶來李臻答應的消息,他又覺得有點不太真實,這不太符合李臻做事風格。

       狄光嗣看出了父親的躊躇,他小心翼翼問道:“父親覺得不妥嗎?”

       狄仁傑搖搖頭,“我不是覺得不妥,我是感覺到他的不甘,不過也難怪,他仕途正如日中天之時,我卻讓他急流勇退,一般人都會不太甘心,所以他的答應也很勉強,不過——我相信他是聰明人,他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狄光嗣又問道:“父親覺得聖上開始對李臻懷疑了嗎?”

       狄仁傑沉默片刻道:“聖上不可能猜不到李臻和興唐會的關係,她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為恢復李唐本身就是她的一個考慮,所以她儘量在李武之間保持一個平衡,而來俊臣要打破這個平衡,所以他被聖上毫不猶豫地除掉,可一旦李強武弱,平衡再度被打破,聖上就很可能拿李臻來開刀了,另一方面,我還擔心張氏兄弟。”

       “父親覺得張氏兄弟會對李臻不利嗎?”

       “這兄弟二人比薛懷義更有心機,任何威脅到他們地位之人,他們都會除掉,李臻登上龍輦,陪同聖上接受百官朝拜,你覺得張氏兄弟會一笑了之嗎?張氏兄弟要向上走,必然要殺人立威,從上次張昌宗提出馬球較量,我就懷疑,張氏兄弟已經把立威目標對準了李臻。”

       狄光嗣默默點頭,他也是地方高官,能理解父親的擔心,事實上,外放地方確實是避禍良方,比如他自己就是,前年父親被貶黜彭澤,他卻沒有受到影響,如果他依舊在朝中為官,就會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了。

       這時,狄仁傑笑了笑,“我的女婿不會是一般人,他有同齡人沒有的決斷和頭腦,我相信他會理解我的苦心。”

       ...

       自從遼東戰役結束後,武三思便一直處於一種忐忑不安之中,他生怕自己和契丹的交易被捅出來,但幸運的是,乙羽冤已死,而孫萬榮根本就沒有申述的機會,直接在趙州被處斬,使武三思僥倖逃過一劫。

       但就在武三思剛剛鬆了一口氣,洛陽酒肆街坊裡忽然傳出武三思和契丹秘密勾結,刺殺李盡忠的消息。

       這個消息迅速傳播,越傳越廣,已經在洛陽鬧得滿城風雨,連武三思的家僕出門也被人指著脊樑骨痛駡,大門上扔滿了雞蛋,一時間,武三思被千夫所指,這給武三思帶來極大的困擾。

       儘管沒有任何證據說是他殺了李盡忠,朝廷也不會因此立案,但名聲的損失還是使武三思難以承受,尤其他一心想謀太子之位,如果名聲有損,誰還會支持他?

       房間裡,武三思大發雷霆,指著幾名心腹手下大罵:“一群蠢貨,我養你們是做什麼的,一點用都沒有,我還不如養幾頭豬,還有肉吃,你們連豬都不如!”

       幾名手下皆滿臉羞愧,這時,武將堂副統領趙枝節躬身施禮道:“請王爺息怒,我們也不是沒有收穫,還是查出了一點端倪。”

       “說!”武三思一聲怒喝:“你們到底查出了什麼線索?”

       “我們逐一排查謠言的源頭,已經找出了最初出現謠言的七家酒肆,雖然不知最初是從哪一家傳出,但這七家酒肆中,有一家比較特別,叫做萬福堂酒肆,不知王爺是否聽說過?”

       武三思眉頭一皺,這家酒肆他確實聽說過,很熟悉的名字,他低頭想了片刻,驀然醒悟,這不是武承嗣開的店鋪嗎?

       武三思忽然明白過來,難道是武承嗣在背後對自己下黑手了嗎?武三思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這段時間武承嗣非常低調,據說從不出門,但他絕不會在府中念佛吃齋,一定在琢磨怎麼陷害自己?

       武三思慢慢捏緊了拳頭,不用說,肯定是武承嗣對自己下黑手了,已經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武承嗣對太子之位還是不死心,居然還想和自己爭位,下一次自己絕不能容情,必須將他徹底解決。

       沉思了片刻,武三思招手將兒子武崇烈叫上前,低聲對他道:“今晚帶幾個人把萬福堂給我一把火燒了!”

       “孩兒遵命!”

       武崇烈立刻明白了父親的用意,又小聲建議道:“要不要留點什麼記號?”

       “不用!”

       武三思冷笑一聲,“我相信他會明白,有的事情不用說得那麼清楚,就視為先給他的警告。”

       ……

       當天晚上,位於西市附近的萬福堂酒肆忽然濃煙滾滾,烈焰沖天,住在附近的居民從四面八方跑來救火,但火勢太大,根本無法滅火,只用了一個時辰,四層樓高的酒肆就徹底坍塌,次日天亮時,整座酒肆被燒成白地,三名酒保和掌櫃死在大火之中。

       很快,萬福堂酒肆失火之事便成為了洛陽民眾議論的焦點,尤其是它的背景,居然是武承嗣的酒肆,這更讓人感興趣,大家紛紛猜測是誰對武承嗣下手,不過建築物失火在洛陽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一兩天后,大家便不再談論它。

       倒是內衛將軍李臻即將娶妻的消息漸漸成為洛陽人津津樂道的話題,他居然要成為狄相國的女婿了,這時,滿城都在議論這門婚姻,其他事情也就自然被人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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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1章 大婚前夕

       入夜,李臻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靜靜沉思著,儘管明天就是他的大婚了,但他心中卻沒有一點娶妻的期待和激動,相反,他心中還有一絲迷惘,他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困惑。

       他之所以答應狄家的要求離開京城,就是因為他知道張易之兄弟會掌權很多年,如果他在京城,必然會成為張氏兄弟宰殺的對象,而他的實力不足以和張氏兄弟對抗,狄仁傑也看出來了,所以才勸他去地方發展。

       這一點他和狄仁傑達成共識,關鍵是他在李氏兄弟之間的選擇,儘管表面上李旦和李顯關係很不錯,聯手和武氏對抗,但自從李臻發現房州出現的興唐會是李旦派人假扮後,他便知道,這兩兄弟之間也暗藏殺機,李旦顯然是想借興唐會之事斷絕李顯的前途。

       若不是來俊臣野心太大,將把李氏一打盡,這兄弟二人必然已經翻臉了,但李臻知道,皇位只有一個,一旦武氏失利,李氏將重返皇位之時,李旦和李顯之間的鬥爭將不可避。

       那時,他在二李之間又該如何選擇?歷史上是李顯先當了皇帝,但李顯被韋氏毒殺後,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聯手發動宮廷政變,後來還是李旦做了皇帝。

       如果他遵從歷史選擇李顯,那麼他最後必然會被李旦清算,可如果他先支持李旦,但李顯和韋氏都不會放過他,他知道李顯實際上是個心機極深之人,也足夠的心狠手辣。

       事實上,李臻娶狄燕為妻,等於就是在政治上和狄仁傑站到一起,選擇支持李旦了,那麼李顯會對自己的選擇動於衷嗎?

       李臻心中充滿了矛盾和困惑,他很想回避這件事,不去想它,但隨著婚姻越來越近,就意味著他後的站隊也越來越近,他不得不想這件事。

       “阿臻”

       院子外傳來大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李臻站起身,只見大姊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你怎麼回事”

       李泉滿臉不高興,“明天一早就要去迎親了,你怎麼什麼事都沒做”

       “要做…什麼”李臻一頭霧水地望著大姊,他的思路還沒有完從剛才的憂慮中轉出來。

       “要做什麼”

       李泉叉著腰,瞪大眼睛,幾乎要咆哮了,“你的儐相呢你說你來找,可現在人在哪裡還有你的吉服試過了嗎喜娘說你一件都沒有試過,你明天怎麼去迎親”

       李臻一拍腦門,他居然把儐相這件事忘記了,他急忙道:“我現在就去找酒志”

       “胡說,酒志已經成婚了,他怎麼能當儐相小細也不行,他的外貌太弱了,好在我已經替你想到了。”

       李泉的語氣稍微和緩了一點,“我剛才去找張黎了,他答應當你的儐相,你現在立刻去給我試衣服,馬上就去。”

       李臻在大姊的威逼之下,不得不跟著她步向後宅而去。

       ……

       就在李臻在後宅試穿喜服的同時,相王李旦也負手在後花園內慢慢踱步,長子李成器跟在父親身旁,李旦走到一株杏樹前停住了腳步,他凝視滿樹的青杏片刻,淡淡問道:“李臻明天就要迎娶狄相之女了吧”

       “是這一次不會再有突發事件了。”李成器在一旁小聲答道。

       李旦負手一笑,“他娶了狄相之女,就應該明白自己的立場了,我要好好表示一下。”

       他回頭對長子道:“把我珍藏的那對白玉屏風送給他,作為我給他大喜的賀禮。”

       李成器嚇了一跳,那對白玉屏風是皇祖父賜給父親,價值連城,是父親鍾愛的珍藏之一,父親居然要把他送給李臻,這實在讓李成器驚訝萬分,父親對李臻太看重了吧但他轉念一想,或許是為了狄仁傑。

       “父親是為了籠絡狄相國嗎”

       “有一點,但也不完是,李臻是不可多得的大才,他關係到我將來能否順利復位,之前,他一直偏向於兄長,是因為上官婉兒的緣故,不過我知道他和上官婉兒已經逐漸分路,現在又娶了狄相國之女,我相信他會慢慢站到我這一邊來。”

       李旦很自信地笑了笑,又補充道:“我也相信高府君的判斷,婚姻是政治的結合,李臻娶了狄相國之女,他不僅僅偏向李氏,還會站到我這一邊來,除非狄相國不再支持我。”

       李成器這才明白父親的深意,他沉思片刻,又小心翼翼道:“那三叔會不會因此對李臻下手”

       “這倒不會”

       李旦笑了笑說:“畢竟現在李氏暫時還不能內鬥,我和你三叔會有默契,不過……以後就難說了。”

       說到這,李旦又對長子道:“你去打聽一下,這次李臻娶妻,你三叔給了什麼賀禮,另外,明天你代表我去出席李臻的婚禮。”

       “孩兒明白”

       ……

       天漸漸大亮了,位於福善坊的李臻府門開,迎親隊伍開始浩浩蕩蕩出發,走在前面是禮樂隊,三十名衣裳光鮮、膘肥體壯的樂手吹著嗩呐,敲著鑼鼓,鼓樂震天,引來大批圍觀的民眾。

       緊隨其後是十幾名內衛士兵裝扮的喜錢隊,抬著十幾筐喜錢,沿途抛灑,引來孩童們的一陣陣哄搶。

       後面便是一輛寬大華麗的馬車,披紅帶綠,車頂上紮著大大的紅喜結,郎李臻騎馬走在馬車前,他頭戴雙翅紗帽,身著綠紅相間的綢緞喜服,腳穿烏皮靴,前胸也掛了一朵喜花,精神抖擻,喜氣洋洋。

       在他身邊是儐相張黎,張黎穿的衣服和李臻差不多,不過他沒有戴喜花,這就是兩人裝扮重要的區別,馬車後面則是抬著各種箱籠厚禮的迎親隨從,足有近百人之多。

       一百餘人組成的迎親隊伍歡天喜地地向修業坊走去,大街上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本來這種迎親隊極為常見,幾乎天天都有,大家也司空見貫了,不過李臻迎娶狄相國之女卻讓大家十分有興趣,尤其李臻扳倒來俊臣,是讓數人對他心懷感激,紛紛趕到街頭對他表示祝賀。

       “恭喜李將軍了”有人大聲喊道。

       “恭喜李將軍”兩邊民眾都笑著祝賀。

       李臻向眾人一一抱拳,表示對大家的感謝,在走過一個路口時,只見路口邊十幾步外停著一輛馬車,這輛馬車讓李臻頗感熟悉,他不由多看了馬車一眼,只見車薄薄的紗簾之後,一雙充滿悲傷的眼睛在默默注視著自己。

       李臻心中猛地一震,他忽然認出了這雙美麗的眼眸,他有點呆住了,挽著韁繩,任憑馬匹將自己帶向前方,他卻沒有回頭,一直注視紗簾背後的雙眸。

       這時,車簾緩緩拉開,露出了王輕語那蓄滿淚水的美眸,呆呆地凝視著不斷遠去的李臻,淚光中仿佛有千言萬語,又有盡的悲傷和絕望。

       李臻隨著迎親隊越來越遠,卻不斷回頭向這邊望來,最後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頭,一串淚珠從王輕語的雙眸流下,劃過白玉的臉龐,她低下頭,又拉起了車簾,馬車掉頭,向城門方向緩緩而去。

       ……

       修業坊的狄府內也同樣忙碌成一團,今天是狄燕出嫁的大喜日子,狄府上上下下也忙了幾個月,儘管狄仁傑要求簡樸辦婚禮,但他的簡樸只是限於財禮,該有的流程都得有,該做的事情也要做,各種極為繁瑣的細節都不能少,還有從老家趕來的親戚以及上門賀喜的故舊,都要一一安排好,不過這些事情都是由狄仁傑的妻子一手操辦。

       在府內一間小閣樓上,狄燕穿著大紅的喜服,頭戴鳳冠,靜靜地坐在床榻旁,她特地化了妝,顯得豔麗嫵媚,母親也替她開了面,從今天開始她就將嫁為人婦,要開始一種的生活,連也自己也不知道準備好了沒有。

       不過她要嫁的是自己深愛的郎君,這又令她深感慶倖,想到今晚的洞房花燭夜,想到昨晚母親告訴她的那些洞房之事,她的臉上便感到一陣陣發燙,心中羞澀萬分。

       “我的燕兒在哪裡”

       門外傳來老太太的聲音,只見幾名丫鬟扶著顫巍巍的狄老太太走了進來,老太太的身體今年明顯變差了,大家都很擔心她還能再活多久,這也是狄仁傑答應狄燕婚事的原因之一。

       狄燕連忙起身上前扶住祖母,“祖母怎麼來了”

       老太太咧嘴一笑,“我來看看娘子孫女是什麼樣子”

       她拉著狄燕的手上下打量,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是很美,這麼美的嬌娘,真是便宜李臻那小夥子了。”

       “祖母在說什麼”狄燕埋怨一句,難為情地低下了頭,她也覺得有點便宜那個傢伙了,自己好像還沒有答應嫁給他,他就要上門迎娶了。老太太呵呵一笑,拉著狄燕坐下,“你爹爹和你談過了”

       狄燕點點頭,“爹爹讓我從此收心,不要隨便出門,在家相夫教子,好好管好家庭,讓夫郎不要為家事操心。”

       “你爹爹一半說得對,一半不對,管好家是對的,但相夫教子好像還不到時候,不要隨便出門,我覺得這也有點太嚴厲了,比如你夫君去打馬球比賽,難道你就不能去看嗎當年你祖父可是帶著我一起去球場看比賽的,我覺得適當出門還是可以的,當然,李小哥也不是你父親那種古板之人。”

       “謝謝祖母的關心。”狄燕小聲道,她也贊同祖母的觀點,整天把她關在家中,她怎麼受得了,這個問題她還出於一種迷茫之中。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震天的鼓樂聲,狄老太太笑了起來,“迎親隊伍這麼就來了嗎”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2章 大禮之日

       福善坊李臻府中也是熱鬧異常,前來賀喜的親朋好友擠滿大門,男方大多是各衛軍官,而女方則是朝廷大小官員,狄仁傑的人脈極深,門生眾多,甚至連地方官員也有專程趕來參加婚禮。

       狄仁傑長子狄光嗣負責接待,他十分精幹,待人接物恰到好處,將前來賀禮的客人一一安排入位,院子裡搭建了一頂巨大青廬,裡面紅燭搖曳,張貼著巨大的囍字,宴會早已開始,李府內外擺滿了五十餘桌酒席,客人們喝酒聊天,熱鬧異常。

       眼看時間漸漸到了中午,女方家人抄近路先來一步,各自入座,狄光嗣遠遠看了一眼坊門,迎親隊伍需要在城中環遊一圈,最後才來男方家中,不過算時間,他們也該到了。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的鼓樂聲,狄光嗣連忙喊道:“來了!來了!”

       早有隨從點燃了爆竹,竹子在火中爆裂,發出‘劈劈啪啪’的震天聲響,府內正在飲酒的客人們都激動起來,一齊向門口湧來。

       不多時,迎親隊伍在震天的鼓樂和爆竹聲中進了福善坊,馬車內,狄燕更加緊張,額頭上有了汗漬,身邊陪嫁丫鬟阿桃緊緊握著她的手,低聲安慰她,“儀式時間不會太長,會有喜娘引導,姑娘不用擔心!”

       狄燕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將馬車上的紗簾慢慢掀開一角,她知道情郎就跟在馬車旁,也是巧,就在她剛剛掀開一角紗簾,李臻正好回頭看她,兩人目光相觸,李臻向她做個苦臉,表示自己也很無奈,狄燕見他模樣滑稽,連忙捂嘴,險些笑出聲來,她一顆心也放了下來。

       這時,馬車緩緩在大門前停下,兩名喜娘連忙迎了上來,車門開了,她們扶著新娘慢慢走下,先跨過了一個小火盆,幾名侍女打著團扇上前,前後左右將新娘團團遮住,不讓人看見新娘的臉龐。

       門口到內堂鋪著紅氈毯,兩邊用紅繩分隔出一條通道,當新娘出現在門口時,激動的客人甚至將固定繩子的木樁也擠倒了,李泉急得跺腳大喊:“讓開路!不准無禮!”

       這時,數十名內衛士兵沖上前,手拉著手,將客人和通道隔開,這才制止住了大門前的混亂,司儀高喝一聲,“新娘入門!”

       兩名喜娘在前面引導,陪嫁丫鬟扶著狄燕緩緩向前移步,兩邊各站著四名手執團扇的侍女,遮住了客人的視線,兩邊爆發出一片歡呼聲,鼓掌聲響成一片,新娘入夫家門,也就意味著新娘正式成為了李家的媳婦,連李泉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不停擦拭眼角。

       新娘入門後,需要休息一段時間,眾人也紛紛入席,又開始喝酒聊天,武三思坐在主堂,正和相國宗楚客低聲聊天,武三思也送了賀禮,並親自出席,儘管他心中對李臻的成婚並不感興趣,但在他現在名聲受損的情況下,他會利用一切社交場合彌補自己的名聲。

       “宗相國,我聽說一個消息,狄相國推薦李臻為平州都督,可有此事?”

       宗楚客點點頭,“確有此事,不過李臻在遼東戰役時本身就兼任平州都督,現在還沒有卸職,準確地說,狄相國是建議聖上免去李臻內衛將軍之職,如果李臻不擔任內衛將軍,那麼他自然就出任平州都督了。”

       “那聖上是什麼態度?”武三思又急問道。

       “這件事聖上還沒有表態,不過我聽說,太平公主也推薦了李臻一個職務,具體什麼職務我不太清楚。”

       武三思故作驚訝道:“真是奇怪了,怎麼大家都希望李臻離開京城呢?他在內衛做得不是很好嗎?”

       宗楚客壓低聲音道:“是因為李臻和張昌宗有舊隙,張昌宗想舉行馬球競技賽,就是想找回場子,不過因為遼東戰事而取消了,但張昌宗對李臻的仇恨卻沒有消除,他現在得勢,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他豈能放過李臻?這就是狄相想把女婿外放的原因了。”

       武三思心中暗暗得意,他其實早就看出張昌宗對李臻的敵視,不僅是因為敵視,還有李臻的風光遠遠超過了他,武三思當然希望張昌宗能幹掉李臻。

       他想了想又問道:“難道李臻外放為官,就可以逃過張昌宗的手心?”

       “他有屁本事,不就是靠聖上發威嗎?關鍵是聖上也不想處置李臻,畢竟要給狄相面子,所以把李臻外放,也算給張昌宗一個交代了,這件事張昌宗就算再不滿也得聽聖上的話。”

       其實武三思也十分不滿,他恨不得今晚李臻就被捉拿下獄,但他也得面對現實,李臻成為狄仁傑的女婿,想動他就不容易了,不過他外放也好,省得他整天盯著自己。

       這時,武三思又想起一件重要之事,急問道:“如果李臻調去地方,那內衛將軍之職誰接任?”

       宗楚客苦笑一聲,“內衛不是我能過問之事,應該聖上另有想法吧!”

       武三思暗暗思忖,內衛將軍十之八九是由武氏子弟接任,如果由自己兒子武崇烈接任,那豈不是最好不過。

       就在這時,司儀高喝一聲,“太平公主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眼中都露出驚訝之色,在此之前,李成器和李重俊分別代表相王和廬陵王前來祝賀婚禮,甚至上官婉兒也派人送來賀禮,但他們本人並沒有前來,可誰也沒有想到,太平公主居然親自來了。

       連狄仁傑也動容,他本想親自去迎接,可一轉念,這是李臻娶妻,自己不能太過於喧賓奪主,他便克制住了,給自己妻子使個眼色,狄夫人會意,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這時,李泉也先一步來到門口迎接,太平公主已經生了一女,身體已經恢復,打扮得格外雍容華貴,李泉上前施禮:“民女李泉,參見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何等精明,雖然李泉沒有身份,不過一介商人,但太平公主不會有半點瞧不起她,況且她也知道李臻的真實身份,那麼李泉應該也是隱太子的後人,她連忙笑著握住李泉的手笑道:“泉大姊不必多禮,今天令弟娶妻,我特地趕來祝賀,可別怪我不請自來。”

       李泉幾時被公主握過手,她不由有點受寵若驚,連忙陪笑道:“哪裡!哪裡!是我不敢給公主送請柬,我怎能不歡迎公主殿下,快請!”

       這時,狄夫人也出來向太平公主見了禮,太平公主取出一隻錦盒,微笑著遞給李泉,“這是我的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李泉雖然是商人,但她也有過人之處,她知道以公主的身份,只送一隻小小的錦盒,那這只錦盒裡必然不是俗物,她當然不會立刻打開,連忙雙手接過錦盒,“多謝公主之禮,請進!”

       太平公主眼睛眯了起來,笑道:“不看看是什麼嗎?”

       “這....恐怕對公主殿下無禮。”

       這時,幾名大臣上前來見禮,太平公主便不再提禮物之事,笑著挽住李泉的胳膊,走進了府中,李泉將她安排在主賓席位坐下。

       太平公主向坐在對面的狄仁傑笑著問道:“狄相國,不知聖上的賀儀送來了嗎?”

       狄仁傑一怔,“聖上也會有賀儀?”

       “當然有,我就是從宮裡過來,本來母親是打算親自來出席婚禮,但身體略略不適,所以她讓我向狄相國轉達歉意。”

       狄仁傑心中感動,連忙道:“微臣感激不盡!”

       “相國不必客氣,另外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狄相國,聖上原則上已經同意李將軍外放,不過不是狄相國的方案,而是我的方案。”

       “公主的方案是——”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恕我先賣個關子,明天相國就應該知道了。”

       這時,大門口又傳來司儀的高喝:“聖上賀禮送到!”

       這下賓客們更是動容,李臻成婚,連聖上都要送賀禮,這是何等面子?不過很多賓客都反應過來,應該是因為狄仁傑嫁女的緣故才對,但不管怎麼說,天子賀禮送到,誰都不能坦然而坐,都紛紛站起身,連狄仁傑也無法再安坐,連忙迎了上來。

       只見高延福笑呵呵走了進來,後面十幾名侍衛挑著七八口沉重的大箱子,上面都有敕封,高延福對狄仁傑拱手笑道:“恭喜相國嫁女!”

       “多謝府君親自前來。”

       事實上高延福之前也送了厚禮,本來李泉也曾考慮讓高延福作為男方家屬出席,畢竟他們這邊幾乎沒有什麼親戚,不過高延福有自知之明,他是一介宦官,怎麼能充當男方家屬,所以他藉口宮中當值,便婉拒了李泉的邀請。

       現在他作為聖上派來的特使,自然又另作他論了,高延福一擺手,侍衛們將箱子抬了上來,高延福對李泉和狄仁傑笑道:“這是聖上給李將軍和令愛的一些賀禮,請兩位收下!”

       皇帝送禮,誰敢不收,李泉慌忙上前指引侍衛們將禮物抬進內堂,狄仁傑則請高延福到自己身邊坐下,高延福對太平公主點點頭,又笑問道:“不知吉時是何時?”

       他話音剛落,司儀便高聲喊道:“吉日已到,請新人入青廬行禮!”

       眾人紛紛起身走出席位,聚集在青廬外,新人行禮,賓客觀禮,這是自古以來的風俗,寓意著見證婚禮,青廬內人不多,作為最長輩,狄老太太坐在中間主位,兩邊分別是狄仁傑夫婦和李泉。

       另外,李泉又請了太平公主、高延福、婁師德、李成器和李重俊五人作為證婚人,坐在青廬另一側,至於梁王武三思,他的地位雖然高崇,但他的新女婿正是李泉最痛恨之人,至始至終李泉都沒有理睬他。

       這時,隨著一陣鼓樂聲響起,一對新人各牽著彩緞一頭,在喜娘的引導下,緩緩從左右側面走進了青廬,李臻喜氣洋洋,狄燕則羞澀得抬不起頭。

       兩人並肩站在大紅囍字前,司儀高喊一聲,“吉日已到,新人行三拜禮,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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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3章 官任新職

      天漸漸亮了,李臻慢慢睜開了眼睛,房間裡依舊彌漫著昨晚洞房特有的幽香,幔帳低垂,李臻忽然意識到這幽香似乎從自己胸前飄來。

      他不由自主地輕輕撫摸狄燕那如黑瀑般光亮柔順的頭髮,這個曾和自己生死與共的女孩終於成為了自己的妻子,她此時就像一隻溫柔乖巧的小貓,蜷縮在自己的懷中。

      ‘嗯!’叮嚀一聲,狄燕也被驚醒了,“什麼時候了?”她低聲問道。

      “該起來了,妳這只小懶貓!”李臻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

      “人家不想起,再睡一會兒。”狄燕撒嬌地扭了下身子,將夫君的腰抱得更緊了。

      狄燕其實已經完全醒了,她只是不想從新婚丈夫身邊離開,她嘴角偷偷露出一絲笑意,又撅著嘴道:“你知道人家為什麼答應嫁給你嗎?”

      “因為我才貌雙全,少年得志!”

      “去!厚臉皮,你哪裡才貌雙全了,我可沒看出來,人家答應嫁給你是因為不用伺候公婆,所以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哦——”

      李臻長長哦了一聲,原來是不用伺候公婆,這個小妮子倒還有一點心眼,“可要伺候丈夫,對不對?”

      說著,李臻的手慢慢滑向她的胸前,撫摸著她那小巧而飽滿的雙丘,狄燕的臉頓時紅了,她想起了昨晚那令她萬分羞澀,而又銷魂的一幕,她從此由少女變成了少婦。

      “好吧!我就起來伺候我的懶夫君。”

      狄燕躲開了李臻繼續向下侵襲的手,一躍從床上起身,隨即披上一件柔軟的絲袍,她拉開幔帳,眼前出現了洞房花燭的囍字,她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述的幸福。

      這時,李臻也起來了,從後面摟住她的腰,在她耳邊悄聲道:“再睡一會兒?”

      狄燕依偎在他懷中,她明白夫君的意思,不由紅著臉點了點頭,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大姊李泉的聲音:“你們幾個,快去收拾東院,不要在這裡打擾新人的休息。”

      李臻和狄燕都苦笑起來,到底是誰在打擾他們的休息,李臻無奈,只得親了一下嬌妻的臉龐,“晚上再來!”

      狄燕羞澀地低下頭,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事,‘呀!’的輕呼一聲,急聲道:“今天你要陪我回娘家!”

      李臻一怔,“不是三天後才回門嗎?”

      “我也以為是三天後,但昨天大姊告訴我,今天就要回去。”

      李臻撓撓頭皮,迅速穿了衣服,向外間走去,狄燕也穿上了長裙和薄衫,跟在丈夫身後,李臻拉著狄燕走出院子,正好遇到了準備離去的李泉,李泉看見他二人手牽手,臉上不由露出怪異地笑容。

      “昨晚休息得好嗎?”

      李泉剛問了一句,連忙掌自己的嘴,這叫什麼話,居然問人家洞房花燭夜睡得好不好。

      狄燕紅著臉,上前行一禮,低聲叫道:“大姊!”

      李泉頓時臉上笑開了花,雖然她一直希望自己弟弟娶王輕語,不過現在她也想開了,一旦狄燕有了孩子,就算給她兩柄劍她也不會要了,更何況狄燕是相國之女,能娶到她也不錯。

      李泉立刻拉住狄燕的手笑眯眯道:“從前只有我和兄弟相依為命,現在又多了一個弟妹,希望明年再添一口,後年、大後年再添兩個,我們家就熱鬧了。”

      “大姊,你在亂說什麼?”李臻在一旁埋怨道。

      “去!女人說話,你插什麼嘴,對了,你今天要陪阿燕回娘家,聽見沒有!”

      “大姊,不是說三天後才回門嗎?”

      李泉笑了起來,“三天後回門是一般平頭小民的規矩,大戶人家都是次日回門,再說,我和阿燕母親已經說好了,你們今天回門,快去收拾一下準備走吧!”

      “好吧!”

      李臻只得無奈答應一聲,準備和狄燕去內堂洗漱,這時,李泉想起一事,連忙從懷中摸出一隻錦盒,遞給狄燕,壓低聲音道:“這是昨天太平公主給你們的賀禮,真是嚇死人,你們自己收下吧!”

      “是什麼?”李臻好奇地問道。

      “你們自己看,我去給你們安排馬車了。”李泉轉身快步離去了。

      李臻和狄燕湊在一起,望著這只錦盒,兩人心中都充滿了好奇心,這時,狄燕慢慢打開了盒子,兩人都驚呼起來,只見盒子裡竟然一顆只比雞卵略小一點的珠子,呈水滴型,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澤,這顆珠子他們都認識,正是當初剷除韋團兒時的那顆夜明珠。

      兩人面面相覷,他們記得那顆珠子最後歸了聖上,卻沒想到現在輾轉到太平公主手中,她現在居然把珠子給了自己,狄燕有點憂慮道:“夫君,這顆珠子太昂貴,我們能要嗎?”

      李臻當然知道太平公主極為嗜好珠寶,這顆夜明珠對她而言也是無價之寶,她卻居然送給了自己,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天價手筆,她拉攏自己的目的已昭然而顯,如果自己把夜明珠還回去,就等於拒絕了她的拉攏,這無論如何是一個不明智之舉。

      李臻沉思片刻道:“這顆夜明珠我們不能要,不過現在也不急著還給她,以後再說!”

      狄燕跟隨李臻已久,對李臻的話也幾乎是言聽計從,她點點頭,“那我先收好它,以後再還給她。”

      她拿著錦盒先回屋去了,李臻望著她走遠,心中有一點沉重,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勢同水火,自己如果接受了太平公主的示好,那上官婉兒那邊怎麼交代?

      ……

      新婚夫婦一般在成親後都要回門,也就是回女方娘家,但具體回門日期卻不一定,一般是新婚後第三天回門,但如果事先有約定,或者女方家比較強勢,第二天回門也很正常。

      狄家地位雖高,但並強勢,讓他們第二天回門其實是李泉主動提出,也是為了對狄家尊重。

      這是李泉作為一個女商人的精明之處,因為他們父母都不在人世,家中無長輩,所以次日回門和三天后回門對他們李家並無區別,但對狄家卻不一樣,這樣一來,就用最小的代價換來了狄家的感激,這是筆很好的買賣。

      新人馬車緩緩停在了狄府門前,狄夫人早帶著幾個兒媳和孫子孫女等候門口,當李臻扶著狄燕下了馬車,狄夫人立刻迎了上來,狄燕鼻子一酸,撲進母親懷中,她們也只是一夜未見,那種感覺就仿佛分別了數年。

      狄夫人摟著女兒,低聲安慰幾句,把她交給二嫂,又對新姑爺李臻笑道:“阿燕父親在書房等你呢!先去說說話,我們馬上吃飯。”

      李臻行一禮,“岳母大人以後叫我阿臻就行了。”

      “好,我就叫你阿臻!”

      狄夫人笑著讓長子狄光嗣帶李臻前去丈夫的書房。

      書房內,狄仁傑正在奮筆疾書,今天他因為女兒女婿回門,所以特地請了半天假,下午才去朝廷。

      雖然是請假,但他依舊無法休息,還在考慮推薦新的人選,他和婁師德終於說服了天子,女皇同意恢復七相制,在目前五相的基礎上再增加兩相,實際上是增加三相,還有一個替代武三思的新相國。

      他和武則天最終達成了妥協,由他和婁師德、宗楚客各提名一人,宗楚客提名御史大夫楊再思出任門下侍郎,婁師德提名豆盧望欽出任中書侍郎,狄仁傑提議姚崇為中書侍郎,兼相王府長史,三人皆為相國。

      同時狄仁傑又打算提議洛陽司馬張柬之為刑部侍郎,作為下一步的宰相侯選人。

      這時,門外傳來長子狄光嗣的聲音,“父親,姑爺到了。”

      “請進!”狄仁傑放下筆,連忙讓新女婿李臻進來。

      李臻快步走進書房,跪下行禮,“小婿拜見岳父大人!”

      狄仁傑笑眯眯擺了擺手,“賢婿不必多禮,請坐!”

      李臻坐了下來,狄仁傑給長子使個眼色,狄光嗣知趣地退下了,他知道父親單獨有話要對李臻說。

      書房裡只剩下翁婿二人,狄仁傑笑了笑,對李臻道:“既然我們已是翁婿,那麼我說話也就不會像從前那樣客氣了,賢婿可別見外!”

      “回稟岳父大人,小婿願和岳父談肺腑之言。”

      狄仁傑欣然捋須一笑,又從桌上取出一份天子手諭,遞給了李臻,“這是今天上午,聖上派人給我送來,關於你的新職務,聖上已同意你調去地方,你對此沒有異議吧!”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這是他和狄光嗣談妥之事,他沒有異議,只是他想知道自己的新職務是去哪裡,剛才聽狄光嗣說,狄仁傑推薦自己為平州都督,也算不錯。

      “小婿可是重回平州?”

      狄仁傑搖搖頭,“那原本是我給聖上的推薦,但現在已經被聖上否決了,現在的任命是太平公主的推薦,你自己看看吧!”

      李臻打開手諭,頓時愣住了,手諭上寫得很清楚,任命他為西京副留守,也就是主管長安的軍事安全,不過是個副職,李臻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樣的職務?

      狄仁傑淡淡笑道:“西京留守是正三品高官,副留守則是正四品,目前西京留守由建昌王武攸甯兼任,武攸寧同時還出任右衛大將軍,所以他基本上都在洛陽,西京的實權由副留守掌管,你同時加封忠武將軍,加上你敦煌縣侯之職,你現在已是四品之銜,位高權重,希望你能好自為之。”

      “岳父大人的教誨,小婿銘記於心!“

      這時門外有侍女稟報:“夫人請老爺和新姑爺是餐堂!”

      狄仁傑站起身,拍了拍李臻的肩膀笑道:“先去吃飯,下午和我一起去皇宮,你要謝聖上的封賞。”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4章 皇宮告別

       下午,李臻和狄仁傑一起乘馬車來到了皇宮內,李臻顯得還是有點心事重重,他不知該怎麼面對上官婉兒,他相信上官婉兒應該知道了太平公主送自己厚禮之事,她會不會說自己在背叛她?

       狄仁傑看出了李臻的心事,便笑道:“賢婿好像有心事?”

       李臻默默點頭,歎口氣道:“昨天太平公主來,送給我一顆夜明珠為賀禮,實在太貴重了。”

       狄仁傑也暗吃一驚,要知道夜明珠為稀世之寶,天下並沒有多少,與和氏璧齊名的隨侯珠就是一顆夜明珠之王,夜明珠一般被皇族擁有,據說太平公主有四顆夜明珠,她竟然送給了李臻一顆為賀禮,這個血本下得太大了。

       狄仁傑立刻明白了太平公主的用意,也明白了李臻的煩憂,他想了想笑道:“太平公主也是興唐會的核心人物,你只要把她視為興唐會一員便可,其實你也不必考慮她的述求,只要你能明確對相王的態度,我想她就無話可說了。”

       狄仁傑幾句話說到了關鍵,關鍵就在於李臻要選擇相王李旦還是廬陵王李顯,狄仁傑的意思當然是讓李臻選擇相王李旦,因為太平公主也是支持相王李旦,所以支持李旦也就等於回應了太平公主,也就不會觸怒上官婉兒。

       但李臻卻知道上官婉兒是支持李顯,這無疑還是被迫的上官婉兒和李顯,問題還是一樣嚴重,李臻不由暗暗歎了口氣,他知道李顯會登基,可讓該怎麼對狄仁傑說呢?

       狄仁傑仿佛明白李臻的難處,笑道:“我剛才已經說了,其實不管是相王還是廬陵王,他們都是興唐會一員,只要你支持興唐會,那暫時就不會有什麼問題,明白了嗎?”

       李臻無奈,這實際上就是把風險向後推移了,可這又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只得點點頭,“小婿明白了。”

       馬車緩緩在貞觀殿大門前停了下來,李臻跟著狄仁傑進了大殿,他在御書房外等候,狄仁傑則先被召進了禦書房。

       御書房裡,武則天正興致盎然地教張昌宗寫字,這讓狄仁傑暗暗吃一驚,讓張氏兄弟進禦書房,這可是一種不妙的先兆,預示著張氏兄弟很可能會干政了。

       “老臣狄仁傑參見陛下!”

       武則天走回自己的御座,笑道:“相國平身!”

       “謝陛下!”

       武則天笑眯眯道:“恭喜狄相國得一賢婿,李臻確實很不錯,年輕有為,將來必是大唐之棟樑,相信他早晚有一天會接狄相國之位。”

       君無戲言,這就等於暗示李臻將來會有拜相的一天,連張昌宗這等愚蠢之人都聽出來了,他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嫉妒之色,狄仁傑連忙再躬身施禮,“臣謝陛下的厚愛!”

       武則天擺擺手,把話題又轉了回來,“關於新增三相,朕原則上同意了,不過豆盧望欽年事太高,恐怕也就這一兩年,狄相國有沒有考慮過給朕找一個後選之人?”

       狄仁傑取出推薦信呈上,“陛下,微臣推薦張柬之,此人有大才,可重用!”

       武則天接過推薦信看了看,淡淡笑道:“朕不是封他為洛陽令嗎?”

       “可陛下是要一名宰相候補,他足以勝任。”

       “把洛陽令做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他擔任洛陽令還不到十天,朕考慮還是讓他多做幾年再說。”

       “陛下,從洛陽令直接升為相國,會讓朝廷百官不服,如果陛下要用他為相,就應該讓他進入省台,臣推薦他為刑部侍郎,並不是推薦他為洛陽令。”

       狄仁傑的一再堅持令武則天很無奈,她最終只得點了點頭,“好吧!就依狄愛卿的推薦,朕封他為刑部侍郎。”

       這時,武則天又對宦官道:“把李將軍也召進來!”

       宦官出去了,片刻帶著李臻走進了御書房,李臻躬身行禮道:“臣李臻參見陛下。”

       “李將軍,朕恭喜你的大婚。”

       “多謝陛下關愛!”

       武則天笑了笑,“你岳父一再要求朕放你去地方為官,說實話,朕並不太願意,因為你在內衛做得很好,不過呢!年輕人要想有前途,還是得去地方州府歷練幾年,所以我最終還是答應了你岳父的請求,從今天開始,你就卸任內衛將軍吧!”

       “臣遵旨!”

       武則天負手走了幾步,又注視著李臻道:“朕打算任命武攸暨兼任內衛將軍,但他能力略有不足,朕打算再提拔一名副將輔助他做事,你覺得誰更加合適?”

       李臻暗暗一驚,武攸暨是太平公主的丈夫,讓武攸暨出任內衛將軍,就等於把內衛給了太平公主,看來聖上是要給太平公主擴權,不過聖上居然讓自己推薦一人為武攸暨的副手,這倒出乎李臻的意料。

       他沉思片刻道:“微臣推薦中郎將張黎為武將軍副手!”

       ‘張黎?’

       武則天想了想道:“此人好像是甘州都督張庭之子,是你的同鄉,朕沒記錯吧!”

       “他確實是微臣的同鄉,不過聖上是要臣推薦人才,張黎為人穩重,做事謹慎,完全能勝任副將,這和同鄉沒有關係。”

       武則天笑了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和你岳父一樣,當初朕讓他推薦人才,他推薦了自己的兒子,現在你又推薦同鄉,也罷!朕就成全你們,封張黎為內衛副將。”

       “多謝陛下!”

       ……

       李臻和狄仁傑先後告辭退下,這時張昌宗忍不住內心的忌恨,說道:“陛下對李臻太寬容了。”

       武則天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朕已經把他放到地方,讓你眼不見心不煩,你以後不要再招惹他,他將來對朕還有大用,明白了嗎?”

       張昌宗儘管心中惱火,卻不敢不聽武則天的吩咐,好在李臻已經被打發走了,他確實可以眼不見心不煩,他只得無奈地點點頭,“我知道了,不理他就是了。”

       ……

       從貞觀殿出來,狄仁傑去了皇城,李臻則返回狄府,他正值婚假,今天只是來謝恩,但他剛走到應天門前,便聽見後面有人在叫他,李臻回頭,只見一名宦官氣喘吁吁追來。

       李臻心中一動,抬頭向明堂望去,儘管明堂宏偉壯觀,但他還是看見最南面一扇小窗前依稀站著一人,那豔麗的長裙在藍天和金碧輝煌的明堂映襯下,格外醒目。

       李臻不由歎了口氣,他還是逃不過這一關。

       片刻,宦官跑了上來,上氣不接下氣道:“李將軍,上官舍人請將軍去她官房一晤。”

       李臻無奈,只得硬著頭皮跟隨宦官向明堂走去,不多時,他上了明堂,來到上官婉兒的官房前,侍女小娥早已等在這裡,她臉一紅,上前行禮道:“舍人請將軍進去。”

       李臻點點頭,直接向房間裡走出,剛走兩步,卻聽見身後傳來蚊子般的低語聲,“恭喜將軍了。”

       李臻一回頭,只見小娥的臉更紅了,眼睛不敢看他,李臻笑了笑,“多謝姑娘!”

       小娥腿頓時一晃,差點撞在門上,連忙轉身跑了,李臻笑著搖搖頭,快步走進了房間,房間裡,上官婉兒站在窗前,目光顯得有些憂鬱,她見李臻進來,勉強一笑,“恭喜李將軍新婚大喜!”

       “感謝舍人的厚禮,李臻感激不盡。”

       上官婉兒瞅了他半晌,眼中有點失望,便擺手道:“請坐吧!”

       李臻慢慢坐了下來,這時,小娥端兩杯茶進來,給兩人奉上,但她卻沒有離去,而是靠牆站在上官婉兒身後,這還是第一次,李臻和上官婉兒說話,旁邊居然還有人。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細節,卻讓李臻一顆心放了下來,上官婉兒在暗示他,今天不會發生任何事情,想想也是,今天是他新婚第二天,他怎麼可能和上官婉兒再發生什麼事,對李臻而言,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了。

       上官婉兒微微一笑,“我聽著你要外放了,不過有點出人意料。”

       李臻明白她指的是太平公主推薦自己,他點苦笑一聲道:“我之前以為是去平州,但今天才知道是長安,著實令我想不到。”

       “你之前真的一無所知?”上官婉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臻搖了搖頭,“確實一無所知!”

       兩人的言外之意,就是李臻有沒有事先見過太平公主,上官婉兒注視著他的眼睛,最終從李臻眼睛裡看出了坦誠,上官婉兒心中一絲不滿這才慢慢消除,她淡淡道:“這應該是相王的意思。”

       停一下,她又道:“其實廬陵王也托過我,希望我能讓你入軍方,所以我推薦你去遼東,但沒想到你最後去了長安。”

       說到這,上官婉兒輕輕歎息一聲,語氣中多少有一點蕭索,李臻這一去長安,他們見面的機會就不多了,更重要是,李臻將徹底脫離了她,使她心中充滿了失落。

       兩人沉默片刻,李臻又小聲道:“剛才我見到聖上,聖上說讓武攸暨出任內衛將軍。”

       這個結果上官婉兒已經知道了,事實上,這是聖上在她和太平公主之間平衡的結果,她同時也得到了更大的權力,不過李臻肯把這件事坦然相告,也讓上官婉兒心中舒服了一點,她又笑問道:“聖上還說了什麼?”

       “還有就是,聖上讓我推薦一名副將。”

       “哦——那你推薦了誰?”

       李臻沉吟片刻,還是坦率地說道:“我推薦了張黎,聖上也答應了。”

       上官婉兒眼中露出會心的笑意,看得出,李臻還是捨不得放棄內衛,所以把張黎推上去了,上官婉兒不再說這件事,便轉換話題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長安?”

       “聖上讓我十天後出發!”

       說到這,李臻起身笑道:“如果舍人沒有別的事,李臻就先告辭了。”

       “這就是你的告別嗎?”上官婉兒目光憂傷地注視著他。

       “怎麼是告別呢?我還要來吏部和兵部辦手續,再說,我還會經常回來,也會常常見到..”

       李臻覺得不應該這麼說,連忙止住了話題,躬身行一禮,慢慢退了下去。

       良久,上官婉兒負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視著正走向應天門的李臻背影,她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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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5章 臨行前夕

       在狄府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李臻攜嬌妻回了自己家。

       在單身時代,李臻從未算過自己有多少財產,他也不關心,吃飽穿暖,有地方睡覺,他便心滿意足,但成了家就不一樣了,丈夫可以不用管家產,但作為妻子,狄燕必須知道自己家底的厚薄。

       儘管她從來也很討厭這種事情,這她畢竟是女人,女人的安全感最重要,安全感第一位是來自於丈夫,第二位就來自於家產,況且這是她的義務和責任。

       回到家後,李泉找到了狄燕,兩個女人開始坐在一起計算李臻的家產,算出的結果讓兩人都著實嚇了一跳,她們都想不到,李臻竟然是一個殷實的富翁,在洛陽有十畝大宅一座,西郊有一座占地百餘頃的山莊,另外還有數十頃永業田,這是不動產。

       除此之外,李臻還有數萬貫錢、三千兩黃金以及數千匹彩緞,還有不少極為昂貴的財物,比如女皇帝賜他的白玉鎮紙,相王送他的美玉屏風,太平公主給他的夜明珠等等,這些都是無價之寶。

       至於其他珠寶翠玉,更是難以計數,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是,武則天送給李臻的賀禮中,有一箱珠寶首飾是專門送給狄燕的禮物,這些都是來自於當初韋團兒的庫藏,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也足以讓李泉瞠目結舌了。

       一直忙碌到黃昏時分,李泉和狄燕才終於清理出了一份厚厚的財產清單,狄燕笑道:“想不到我嫁了一個富翁,之前我還在想,假如沒錢吃飯了,我得上街去擺攤賣藝呢!”

       “瞧妳這話說的。”

       李泉心裡不是滋味,只得乾笑一聲說:“就是再不濟還有我在呢!我會讓你們那樣落魄嗎?”

       狄燕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她吐了一下舌頭,將一張清單推給李泉,“大姊,這裡是一萬貫錢,請大姊收下。”

       “不!不!”

       李泉連連擺手,“我怎麼能要你們的錢,快收起來。”

       “大姊要做生意需要本錢,我們也用不了這麼多,大姊就收下吧!”

       狄燕一再堅持,李泉無奈,只得答應收下這筆錢,她想把生意做大,確實本錢不夠,李泉想了想便笑道:“好吧!這筆錢我就收下了,就當是你們投的份子錢。”

       這一刻,李泉頓時對狄燕的印象又好了幾分,那個風風火火的俠女原來也有心思細膩的一面,她很喜歡。

       同時,她又發現了狄燕這種爽快性格的另一種好處,那就是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女商人身份,根本沒有考慮自己會不會影響到阿臻。

       這時,堂下一名侍女行禮道:“啟稟兩位夫人,外面來了幾個軍爺,說是公子的屬下,其中有一個胖一點的,好像姓酒。”

       兩人立刻笑了起來,狄燕起身道:“我去告訴夫君!”

       她快步向後宅書房走去..

       李臻此時正在收拾自己的書房,這也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書房,書房是今天中午才剛剛清理完成,有寬大的桌子,靠門邊有一扇屏風,還有香爐、櫥櫃,靠牆的幾排書架都空空蕩蕩,他的一些書還在箱子裡,沒有來得及放上去。

       傢俱物品雖然不少,但書房很寬大,還是顯得很空曠,牆壁刷得雪白,幾幅名人字畫還沒有來得及掛上去,因為十天就要去長安任職,所以他書箱裡的書都不打算擺上書架。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傳來嬌妻狄燕的聲音,“夫君,酒志他們來了。”

       李臻精神一振,連忙問道:“在哪裡?”

       “在客堂呢!大姊把他們請進府了。”

       李臻笑了笑,牽著狄燕的手向客堂走去,快到客堂時,狄燕掙脫了李臻的手,有點不好意思道:“我就不去了。”

       “這有什麼關係,去坐一坐,大家都是熟人。”

       “下次吧!那個死胖子肯定會亂說話。”

       狄燕轉身便向後院走去,又回頭對丈夫嫣然一笑,這才快步去了,這時,李臻很想跟隨她去臥房,但有客人等他,他不得不放棄這個念頭。

       客堂上,酒志、張黎、李盤等七八名將領正坐在桌前聊天,李臻走了進來,笑道:“各位兄弟怎麼想到來看看我?”

       幾人連忙起身,酒志迎上前擠眉弄眼低聲笑道:“洞房花燭夜很爽吧!”

       李臻隨手抽了他一記頭皮,笑駡道:“你果然是一張臭嘴,難怪阿燕不肯來。”

       眾人頓時埋怨酒志亂說話,不分場合,不分輕重,害得將軍新夫人不肯過來,酒志撓著頭皮,萬分歉疚說:“我這張臭嘴.。哎!爛掉算了,真不會說話。”

       李臻招呼眾人坐下,張黎便有點著急道:“我們聽說將軍要調去長安了,是真的嗎?”

       李臻點點頭,“聖上已經批了,十天後出發。”

       酒志頓時也急了起來,高聲嚷道:“你走了,那我們怎麼辦?你得帶我們這些老弟兄一起走。”

       “放心吧!我會把你們安排好。”

       李臻笑道:“我向聖上提議,張黎為內衛副將,聖上已經同意了。”

       張黎愕然,“這…這怎麼行,應該是呂將軍出任副將才對,我的資歷太淺。”

       李臻笑著拍拍他肩膀,“這不是資歷淺的問題,只有你當副將,我才能放心去長安,再說,新內衛將軍是武攸暨,太平公主的丈夫,出了名的老好人,他不會為難你們,只要你們服從太平公主的調令,相信她也不會為難大家,她會給我一個面子。”

       眾人默默點頭,這時,一直不吭聲的姚熙道:”李大哥去長安,不帶一點心腹去怎麼行,要不然,長安那邊不好對付。”

       這也說得有道理,一般官員去異地赴任,都會帶一些心腹,眾人不由都期待地向李臻望去。

       李臻笑道:“我當然要帶一些弟兄過去,不過以親兵為主,你們這些人中,我打算帶老酒一人過去,大家就安心留在內衛。”

       酒志喜不自勝,李臻居然沒有忘記自己,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啊!

       李臻見眾人眼中都露出失望之色,便笑著對大家道:“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內衛是我們大家一起努力壯大的,我還是希望大家能留下來,留在京城有京城的好處,我的一些人脈大家都可以利用起來,我相信大家都會做得很好。”

       這時,李盤有些擔心道:“我們主要是擔心將軍走了以後,我們會遭到打壓或者排擠,武攸暨雖然不太管事,但他畢竟是太平公主的丈夫,明眼人都知道,實際上是太平公主控制內衛。”

       李臻理解他們的擔憂,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慣例,不過太平公主正有求於自己,相信她不會打壓自己的舊部。

       想道這,李臻又對眾人笑道:“大家放心,太平公主會給我一點面子,暫時不會有太多調動,再說我也會關注大家,如果各位真的被排擠,我可以答應各位,我會把大家調來長安。”

       有了李臻這個承諾,大家都一顆心放下,眾人又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李臻卻把酒志留了下來,等送走了眾人,李臻把酒志帶到書房。

       “坐吧!我有事要對你說。”

       酒志有點不安地坐了下來,李臻笑道:“我曾經答應過你,讓你升為郎將,所以這次帶你去長安,我準備升你一級,出任郎將之職。”

       酒志大喜,連忙拱手,眉開眼笑道:“我就說嘛!自己兄弟,怎麼能不厚待我。”

       李臻擺擺手,又對他道:“家眷可以晚一點再接過去,現在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酒志臉上也變得嚴肅起來,李臻這才緩緩道:“你明天一早帶二十名我的親兵先一步趕赴長安,大家要分散進城,不要引起長安人注意,你好好給我摸一摸底,長安到底藏有多少勢力?”

       酒志默默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出發!”

       .......

       酒志很快告辭而去,李臻快步回到自己臥房,剛走進屋,一雙柔嫩的小手從後面捂住了他的眼睛,只聽狄燕嬌笑道:“猜猜我是誰?”

       李臻哈哈大笑,轉身一把將狄燕扛起,快步向大床榻走去,不料狄燕身手高明,不等靠近床榻,她身體輕巧一旋便脫離了李臻的手,但她卻沒有逃走,依然由夫君摟抱著,兩人重重倒在床榻之上。

       李臻輕輕吻她的紅唇,狄燕摟著他的脖子,回吻自己的夫君,她臉上通紅,渾身發熱,鼻息也漸漸變重,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侍女怯生生的聲音,“夫人請新人去吃晚飯!”

       兩人對視一眼,皆苦笑起來,狄燕連忙推開李臻坐起身,她穩了穩心神道:“我知道了,馬上就來!”

       李臻有點不滿大姊的打擾,哼了一聲說:“看樣子,我們得去住客棧了。

       狄燕笑了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別怪她,她沒有這個心,現在天剛黑,我們還沒吃晚飯,她當然會叫我們,晚上她就不會了。”

       李臻無奈,只得牽著狄燕的手,快步向餐堂走去。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6章 長安勢力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要到啟程去長安的日子,李臻已經辦好了手續,卸下了內衛將軍一職,不過他的稱呼依舊是將軍,就在昨天,武則天終於下旨封賞遼東之戰的功臣,這是無數人翹首期盼的一刻。

       李臻雖不是主帥,但他抓住了孫萬榮,而且他的軍隊格殺了駱務整,在功勞簿上排名第二,他被封為雲麾將軍,賜紫金魚袋,他妻子狄氏也封四品夫人,並賞金三千兩、絹五千匹。

       李臻只接受了雲麾將軍之職,黃金和絲絹他全部轉贈給了陣亡的數百名將士家眷。

       房間裡,狄燕正在收拾最後的物件,他們所有的物品都已經裝箱,只剩下一些隨身衣物,而大姊李泉因為不放心生意,已在七天前先一步趕去了長安。

       狄燕回頭看了一眼丈夫,見他似乎有點心神不寧,便咬一下嘴唇低聲問道:“夫君是為二哥那件事而煩心嗎?”

       昨天晚上他們去拜見了狄仁傑,狄仁傑提出了一個建議,他建議李臻帶幾名文官去長安,一個是陳子昂,另一人便是次子狄光遠,狄光元現任相王府倉曹參軍事,實際上是一個閒職,他希望李臻能提攜自己的兒子。

       這當然是無可厚非,有精明能幹的大舅子跟在身邊,也算多一名心腹,李臻便欣然答應了,但狄燕卻有點不安,她不知這個安排是否妥當,會不會被人非議。

       李臻放下手中的書,笑道:“我倒沒有為光遠之事煩心,因為明天要去長安赴任了,心中多少有點緊張。”

       狄燕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初你逃離長安時是那麼狼狽,現在卻風風光光回去,你應該感到得意才對。”

       李臻慢慢走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吻了吻她的紅唇笑道:“確實有點得意,不過想到當初某人搶走我的舍利,她會不會一樣想不到我也有今天呢?”

       狄燕正好摟住他脖子,聽到這句話,便狠狠在他脖子上掐了一下,笑道:“你這傢伙臉皮真厚,若沒有我,你逃得出長安嗎?”

       “這也是啊!”

       李臻笑著一把抄起她的腿彎,快步向床榻走去,“那就讓我好好報答一番狄女俠的恩情。”

       狄燕笑得媚眼如絲,伸出白嫩的手指在他的臉上刮了兩下,“羞不羞啊!”

       ……

       長安自從唐高宗遷都去了洛陽後,便改名為西京,洛陽在武則天的苦心經營之下,漸漸成為天下最繁華和最壯觀的城池,長安就像一個被冷落的美人,儘管已偏離了政治中心,但它依舊是天下第二繁華之城,甚至在城池規模上還要超過洛陽。

       整個關中地區分為雍州、隴州、華州、同州等五六個州郡,但核心在京兆府,京兆府的核心便是長安城。

       目前京兆官場也分為軍政兩個系統,政務以京兆尹為主官,掌管長安、萬年兩個核心縣城以及高陵、藍田、咸陽等三十餘個周邊縣城。

       而軍隊便稍微複雜一點,但大致也分為地方府兵和朝廷衛兵兩種,地方府兵直屬於兵部,聽從兵部調令,而朝廷衛兵名義上屬於中央十二衛管轄,但實際上又聽令於西京留守,而西京留守則直接向皇帝負責。

       唐王朝遷都洛陽的主要原因並非完全是為了周轉糧食物資,更多是為了擺脫關隴貴族對朝廷的控制,這就和隋煬帝楊廣遷都洛陽的原因一樣。

       李唐王朝得到了關隴貴族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取代隋王朝,在剛開始時李氏皇族和關隴貴族們相處融洽,雙方有共同的利益,互為聯姻,互為支撐,使大唐王朝迅速走向穩定。

       但隨著時間流逝,關隴貴族對朝廷的控制越來越深,李氏皇族也逐漸不滿,雙方矛盾最終爆發,以長孫無忌被嚴查而達到頂峰。

       儘管關隴貴族被武則天嚴厲打擊而收斂了很多,但他們勢力依舊很深地紮根在關隴地區,而且彼此間的關係盤根錯節,利益糾葛異常複雜。

       他們也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影響朝廷的局勢走向,比如,相王李旦得到了長安第一鉅賈王家的全力支持,王家每年為支持李旦而支出的財富達數以十萬貫,但王家的後臺卻是關隴貴族中的長孫氏。

       同樣,關隴貴族中的獨孤氏也全力支持廬陵王李顯,獨孤氏是通過李顯妻子的娘家韋氏家族來支持李顯。

       其餘各大關隴貴族世家,諸如竇氏、元氏、于氏、趙氏、侯莫陳氏等等,他們也用各自的方式暗中支援李旦或者李顯。

       關隴貴族掌控著關隴地區的土地和財富,是關隴地區事實上的王者,並且在軍方有著極深的人脈。

       入夜,一輛寬大華麗的馬車在十幾名帶刀武士的護衛下緩緩停在一座巨宅前,從馬車裡走出一名年約五十歲的男子,他名叫長孫延,是趙國公長孫無忌之孫,也是長孫氏的家主。

       長孫延目前沒有擔任官職,只有一個柱國的勳官之職,不過這並不代表他沒有權勢,由長孫家族支持的很多人都在朝廷或者地方擔任高官,比如雍州長史趙遂年便是長孫延的女婿。

       長孫延剛走下馬車,早等候在臺階上的一名年輕男子急急迎了上來,他叫獨孤涵,是獨孤氏家主獨孤明曦幼子,年紀只有二十出頭,他上前恭恭敬敬行一禮,“侄兒參見世叔!”

       長孫延微微一笑,“你父親在嗎?”

       “家父在書房等候世叔,特命侄兒前來迎接。”

       “好!你前面帶路。”

       長孫家族和獨孤家族雖然各自支援的物件不同,一個是相王李旦,一個是廬陵王李顯,不過在目前的狀態下,如何從武則天手中奪回政權,是他們共同的目標。

       獨孤府占地約有百畝,事實上,獨孤家族在長安和洛陽還有十幾座房宅,住著他們的族人,而這座獨孤府是家主獨孤明曦的府邸。

       和長孫延一樣,獨孤明曦也沒有出任官職,同樣有柱國的勳官,他們兩家都是皇親國戚,獨孤家族是開國皇帝李淵的母親,而長孫家族則是太宗李世民的妻子。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富可敵國,掌控著巨大的財源,他們才是大唐真正的財閥,所謂長安首富王家,也不過是依附著獨孤氏才賺到一點小錢。

       “賢弟怎麼今天有空來愚兄的蝸居做客?”

       院子裡,獨孤明曦笑眯眯地向長孫延拱手行禮,長孫上前陪笑道:“獨孤兄說笑了,小弟是怕打擾兄長休息,今天有點小事,所以才冒昧上門打擾。”

       兩人對視一笑,皆心知肚明,獨孤明曦一擺手,“賢弟請進吧!”

       兩人走進了外書房,分賓主落座,獨孤明曦又讓人上了茶,兩人寒暄幾句,長孫延這才低聲道:“聖上任命李臻為西京副留守,兄長應該知道了吧!”

       獨孤明曦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第一個知道,李臻就是太平公主推薦才出任此職,儘管上官婉兒寫給他的信中說得很含糊,但他還是明白了,李臻也是興唐會的人。

       不過他明白長孫延的困惑,據說李臻原來是上官婉兒的心腹,後來出任內衛將軍,屢立功績,深得聖上的眷顧,結果卻是太平公主推薦了他,長孫延是不解李臻到底屬於哪一派。

       獨孤明曦喝了一口茶笑道:“我當然聽說了,此人是狄相國的女婿,年輕有為,剛剛新婚燕爾就攜妻上任,可謂前途無量,不過趙晃的日子恐怕會有點難過了。”

       長孫延一怔,“兄長這話是何意?”

       獨孤明曦淡淡一笑,“賢弟還記得前幾年武順那樁案子嗎?”

       長孫延凝神細想片刻,終於想起來了,他遲疑著問道:“難道這樁案子和李臻有關?”

       “不是和李臻有關,就是他下的手,當時整個關中都在通緝李臻,後來高府君和上官舍人打了招呼,他才脫了嫌疑,這樁案子也不了了之。”

       長孫延明白獨孤明曦的意思了,武順雖然是武承嗣的假子,但他的後臺還有趙家,武順被殺後,正是在趙晃的極力威逼之下,長安官府才全力緝捕李臻。

       可萬萬沒有想到,山不轉水轉,李臻居又轉回來了,而且身居高位,趙晃的日子確實難過了。

       這時,獨孤明曦又笑了笑道:“不瞞賢弟,今天下午,趙晃已經來找過我了。”

       獨孤明曦是關隴集團的盟主,趙晃來找他也是正常,長孫延連忙問道:“怎麼說?”

       “他問我怎麼彌補武順之事的過失,看得出他也很擔心,我告訴他其實不用擔心,從李臻的所作所為來看,他不是一個記仇之人,不過彌補是必須的,我讓他自己看著辦,我提醒他,李臻還有一個大姊在長安做生意。”

       長孫延半晌沒有吭聲,他聽出了獨孤明曦的弦外之音,獨孤明曦竟然已經摸透了李臻的底細,連他所作所為和不記仇的性格都知道。

       甚至連他大姊在長安做生意都瞭解到,而自己卻一無所知,相比之下,獨孤明曦才是有心人,自己和他相比實在差得太遠。

       長孫延心中沮喪,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其實我今天來找兄長,是想商量一下,我們是不是應該擺宴給李臻接風洗塵,兄長的意思呢?”

       獨孤明曦搖了搖頭,“我們雖然有這個心,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接受。”

       “為什麼?”

       “賢弟難道沒有想過嗎?朝中也有人在盯著他,如果關隴貴族宴請他,你說聖上知道了會怎麼想?所以他肯定不會答應,他會低調而來,應該就在明天,他就抵達長安了。”

       ......

       長孫延告辭而去,獨孤明曦負手望著他的馬車走遠,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冷笑,雖說關隴貴族被別人視為一體,但事實上,他們各有利益,他獨孤家族的利益豈能讓別人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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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7章 官邸風波

       次日中午,李臻一行即將抵達闊別已久的長安,駛入了灞東鎮。

       他的隊伍除了十輛馬車外,還有八十余名親衛騎兵,另外還有四名重量級的文士,一個是陳子昂,他得罪了武家,險些被免官下獄,多虧狄仁傑替他說情,才最終脫罪,但官職卻丟了,狄仁傑便把他推薦給了李臻,作為李臻幕僚,替他掌管文書。

       其次便是大理寺第一斷案高手王建忠,這是李臻親自向大理寺要來的人,李臻幾次親眼目睹他的查案推理能力,對他深為佩服,王建忠也一直不得志,他也願意跟隨李臻前往長安仕官,他被任命為六品判官,比他從前的大理寺司直升了一級。

       再有一人便是狄仁傑次子狄光遠,狄光遠年約三十餘歲,為人低調謙遜,且精明能幹,尤其善於物資倉儲管理,李臻本想推薦他為錄事參軍事,但狄仁傑卻堅持讓他為倉曹參軍事。

       四人中的最後一人便是王孝傑帳下參謀張說,王孝傑陣亡後,張說率軍殺出重圍,逃得一命,他因為彈劾蘇宏暉而得罪了武三思,被貶為沙縣縣丞,狄仁傑十分欣賞他的才華,又將他轉為兵部員外郎,管西京兵役,也作為李臻下屬跟隨他赴長安任職。

       這四人都暫時沒有攜帶家眷,等他們在長安落腳後,才會將家眷接來。

       灞東鎮因位於灞水東面而得名,距離長安約三十裡,是東去潼關的必經之地,商業十分發達,人口也眾多,鎮上足有兩百餘戶人家,幾乎一半都經商,官道就從小鎮中間穿過,官道兩邊佈滿了酒肆、客棧、青樓以及各種店鋪,人來人往,生意十分興隆。

       一行人抵達灞東鎮正好是午飯時間,小鎮上的五六家酒肆基本上都坐滿了,那種簡易的茶棚也坐滿了走卒販夫,李臻見找不到地方吃午飯,只得吩咐幾名親兵道:“去買些乾糧吧!”

       他們一路上基本都是在樹林裡休息吃乾糧,眼看快到長安,李臻本想帶大家在鎮上好好吃一頓,不料卻找不到酒肆,令他十分失望。

       就在這時,一名掌櫃模樣的中年男匆匆跑了過來,施一禮問道:“各位可是從洛陽過來的李將軍一行?”

       他聲音不大,但狄燕卻聽見了,便指著中年男子笑道:“夫君,那人好像是來找你的?”

       李臻一怔,難道是酒志,不可能,酒志應該在長安才對,這裡只是灞東小鎮,酒志怎麼知道自己要來?

       可除此之外,李臻有著實想不起還會有誰來接自己,他心中生出一絲警惕,手握住了劍柄,這時,親兵將中年男子領了上來,“將軍,此人說給我們專門準備了酒肆。”

       中年男子連忙上前施禮,“將軍一路辛苦,我家主人已將本鎮最大的臨江酒肆包下,專給將軍一行休息用餐。”

       李臻緊握劍柄的手鬆開了,他淡淡一笑問道:“不知你家主人是誰?”

       “我家主人是獨孤家主。”

       狄燕小聲對李臻道:“就是獨孤明曦,關隴貴族的盟主。”

       李臻點了點頭,原來是此人,他也不拒絕,吩咐左右道:“去臨江酒肆!”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跟隨管家向酒肆而去,一座占地五六畝的大酒肆果然空空蕩蕩,沒有一個客人,一名年輕男子早已等候在這裡,他似乎認識李臻,上前向李臻躬身施禮,“在下獨孤涵,奉父親之令在此迎候李將軍和夫人,歡迎李將軍來長安任職。”

       “你認識我?”

       “在下是酷愛馬球,去年曾去洛陽觀賞馬球大賽,曾一睹將軍風采。”

       原來如此,李臻微微一笑,向他拱手道:“請轉告令尊,多謝他的美意。”

       吃罷午飯,眾人稍微休息片刻,便要再次出發,這時張說來到李臻身邊,低聲道:“將軍,獨孤氏的人情最好不要接受太多。”

       “此話怎麼說?”李臻不解地問道。

       張說歎了口氣,“關隴貴族是大唐最大的一股勢力,力量之大,足以改變政局,連聖上對他們也頗為顧忌,一旦聖上得知將軍和他們交往過密,恐怕會給將軍帶來殺身之禍。”

       李臻想了想,又問道:“既然他們力量足以改變政局,那聖上為何還能容忍他們?”

       “原因很多,主要是武家也想讓這股力量為自己所用,加上他們本身也比較低調,不直接干政,所以聖上還能容忍。”

       說到這,張說向兩邊看看,將聲音壓得更低道:“前相國李德昭就是因為和獨孤氏關係太密,所以才被罷相,還有韋團兒害死的皇嗣妃,也正是關隴竇氏之女,將軍自己要當心啊!”

       李臻點了點頭,抱拳笑道:“多謝張兄直言相告,李臻記住了。”

       眾人再次出發,下午時分,一行隊伍進了長安城,熱鬧喧囂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長安雖然已不是政治中心,但它底子雄厚,商業發達,儘管被冷落了數十年,但其繁華程度依舊不亞於洛陽,甚至在某些程度上還要超過洛陽,最明顯就是絲綢之路貿易,長安的西域胡人要遠遠多於洛陽,到處可見一隊隊滿載貨物的駱駝。

       但隊伍緩緩駛入從前的皇城時,熱鬧繁華的氣息頓時消失不見,只見到處是大門掛鎖的官衙,儘管官衙建築氣勢恢弘,但處處冷清破敗,大鎖和鐵鍊上到處是斑斑鐵蛂A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也長滿了一人高的蒿草。

       這裡便是原來的中央朝廷,自從朝廷遷去洛陽,這裡便被棄用了,一晃便過去幾十年,往日的權勢都漸漸被塵埃埋葬。

       每個人的心情都變得黯淡起來,儘管李臻曾經潛入過更加衰敗的宮殿,但眼前的破敗荒涼還是使他心中升起一種被發配的感覺,狄燕在他身旁握緊了他的手,李臻感覺到了她小手的冰涼。

       不多時,他們來到西京留守官衙前,這是一座占地數百畝的巨大官衙,也是皇城內唯一一座看起來有點人氣的建築,沒有生蛌漱j鎖,也沒有一人高的蒿草,大門前的旗杆上高高飄揚著大唐黃旗。

       這時,大門開了,十幾名官員從官衙內湧了出來,為首是一名四十餘歲的官員,頭戴紗帽,身著四品官服,看起來頗為精明,他上前躬身施禮,“下官西京留守府長史周耀嗣,歡迎李將軍到來!”

       李臻被封為西京副留守,實際上和長史同級,都是正四品,只不過副留守掌軍,而長史主政,兩人都是西京留守的助手,但由於西京留守是由武攸寧兼任,而他基本上不來長安,所以在李臻未上任之時,西京留守的軍政大權都掌握在這個長史周耀嗣的手上。”

       李臻來之前便瞭解到了這個周耀嗣的底細,此人原是左監門衛主簿,三年前被武三思推薦為西京留守長史,他實際上是武三思的人。

       按理,李臻帶著家眷上任,首先就是要去官邸安頓下來,然後才來官衙正式上任,但這個周耀嗣什麼都不做,表面上他在歡迎自己,實際上卻是在抵觸自己的到來。

       李臻心知肚明,回禮笑道:“原來是周長史,久仰了,不知我的官邸在哪裡?我想先把妻子和隨身之物安頓下來。”

       “哦——”

       周耀嗣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回頭質問一名官員,“劉參軍,李副留守的官邸可安排好了?”

       那名官員戰戰兢兢道:“安排是安排了,只是”

       “只是什麼!還不快帶副留守去安頓家小,快去!”

       那名官員無奈,只得上前行禮,“李將軍請跟我來。”

       李臻感到其中似乎有點問題,但他不露聲色,也不多問,便笑道:“那就有勞劉參軍了。”

       李臻又向長史周耀嗣告辭,便帶著眾人調頭跟著這個劉參軍向皇城外而去,周耀嗣負手望著李臻背影遠去,他心中著實有點憂慮,武三思令他狠狠給李臻一個下馬威,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否明智。

       眾人出了皇城,又進了皇城對面的務本坊,這座坊也是長安豪宅巨府的集中之處,有二十餘座占地超過百畝的大宅,這時,李臻令人將劉參軍找來,問他道:“劉參軍剛才似乎有未盡之言,只是什麼”

       劉參軍歎了口氣道:“下官原本打算把留守將軍官邸收拾出來,但那座宅子有點年久失修,至少需要三千貫錢來修繕,但周長史就是不肯批這筆錢,下官沒辦法,只好臨時租了一座房宅,每月須百貫錢房租,還得……還得將軍自己承擔。”

       李臻心中頓時大怒,他還從未聽說要自己掏錢租房子的地方官,他陰沉著臉問道:“周長史住在哪裡?他可要自己掏錢租房?”

       “回稟將軍,周長史住在平仁坊,他住的是八十畝的官宅,不需要自己掏錢。”

       李臻冷冷哼了一聲,“我沒記錯的話,四品長史最多只能住十畝官宅,他居然住八十畝,他以為自己是郡王嗎?”

       “這個……卑職不知。”

       劉參軍滿頭大汗,他知道這次遇到厲害人物了,這個李臻能扳倒薛懷義和來俊臣,是何等手腕,周耀嗣自不量力,居然要和他鬥,立刻就被人家抓住了把柄。

       李臻也不再和他囉嗦,冷冷道:“我是三品雲麾將軍,又有縣侯之爵,按照朝廷例制,我的官宅不能大於三十畝,劉參軍去給我安排,至於我現在住哪裡,我自己解決,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去吧!”

       劉參軍無奈,只得調轉馬頭回皇城去了,這時,狄燕低聲道:“夫君可是想去大姊那裡暫住?”

       李臻點點頭,大姊李泉在長安買了一棟占地約十畝的宅子,位於東市附近的宣陽坊,他當然不會接受這個周長史的羞辱安排,既然這個姓周的要和他鬥,那他李臻就奉陪到底。

       “掉頭去宣陽坊!”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68章 下馬之威

       車隊再次調頭,浩浩蕩蕩向昭陽坊而去,但剛到東市大門附近,只見前方奔來幾名騎馬之人,為首者正是先一步抵達長安的酒志。

       李臻對酒志略為有些不滿,自己派他為先鋒,先來長安打點,他居然連自己的住處的都沒有安排好,使自己還險些被人羞辱一番,李臻沉著臉問道:“酒校尉,我的住處在哪裡?”

       酒志明白李臻為何生氣,為這件事他也幾乎焦頭爛額,向周耀嗣大吼大叫也沒有用,還被他亂棍趕了出來,酒志無奈道:“官邸之事,屬下事後再向將軍彙報,屬下已在宣陽坊內安排了一座府邸,離泉大姊那裡不遠,請將軍先住下。”

       李臻瞪了他一眼,隨即令道:“去宣陽坊!”

       一行馬車加快速度向宣陽坊駛去,不多時,他們在一座大宅前緩緩停下,這座大宅看起來很新,院牆頗高,占地足有三四十畝。

       “這是你租的嗎?”李臻用馬鞭指著大宅問道。

       酒志連忙笑道:“這是泉大姊的一個朋友借的,說住半年一載沒有問題。”

       “是哪一個朋友,酒二哥知道嗎?”狄燕在一旁忽然問道。

       酒志聽狄燕居然破天荒叫自己酒二哥,他頓時又驚又喜,渾身肥肉發顫,他偷偷看了一眼李臻,見他似乎並不在意,連忙道:“狄姑娘,不!不!啟稟夫人,好像是泉大姊生意上的一個朋友,在長安頗有人脈,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狄燕點點頭,對李臻笑道:“夫君,那我們就先住下吧!”

       李臻也不想再折騰了,當即對眾人道:“先住下吧!”

       眾人紛紛走進了府宅內,李臻又問酒志道:“我大姊呢?怎麼沒見到她?”

       “泉大姊去靈州莊園了,這兩天就應該回來了,她說接到一筆大生意,她去靈州酒窖提貨去了。”

       李臻也沒有多問,走進了中堂,幾名文士和酒志也跟了進來,李臻讓大家坐下,他這才問酒志道:“給我說說你瞭解的情況。”

       酒志看了一眼眾人,見李臻似乎不在意眾人在場,他只得稟報道:“其實長安和洛陽一樣,由幾大勢力控制,官場上是京兆尹和西京留守,而官場下面則是關隴貴族的天下,包括京兆府,也是被關隴貴族控制,關隴貴族中以獨孤氏和長孫氏為主,兩家輪流擔任盟主,其餘竇家、元家、于家、趙家等等,都依附於這兩家。”

       停一下,酒志又吞吞吐吐道:“聽說獨孤氏似乎支持廬陵王,而長孫氏支持相王,不過這只是傳聞,我沒有確鑿證據。”

       李臻擺了擺手又道:“說說周耀嗣之事吧!”

       聽到李臻提到那個‘周要死’,酒志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惡狠狠道:“這個混蛋是武三思的心腹,仗著武三思的權勢在長安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上青樓不給錢——”

       張說等人‘噗!’的笑出聲來,李臻忍住笑道:“別瞎扯了,說重點!”

       酒志也知道自己失言,把心中想的事情說出來了,他臉有點紅,連忙又道:“我找周耀嗣說安排官邸之事,他就說房源緊張啊!他實在沒有辦法之類,讓我去找京兆尹,我怎麼可能去找京兆尹,我說我知道有不少房宅空關著,讓他收拾出一座,我當時給他一張清單,結果他惱羞成怒,就把我趕出官衙。”

       “清單在哪裡?”

       酒志從懷中取出一份單子,遞給李臻,有些得意道:“這是我從劉參軍那裡搞到的,他人還不錯,暗中幫了我不少忙。”

       李臻接過清單看了看,發現崇仁坊似乎有一處大房不太像住宅,便問道:“宣平坊這座宅子是怎麼回事?”

       “那不是住宅,是一座很大的倉庫,儲存有十幾萬石糧食,所有西京軍糧都由這座糧倉供給。”

       李臻負手走了幾步,又問道:“西京所有駐軍的將領都聽從周耀嗣的軍令嗎?”

       “這倒不一定,主要是一年多沒有副留守,武攸寧又不管長安之事,所以掌軍大權被周要死竊取了,就在前天,周要死還召集各軍將領訓話,逼他們完全服從自己的命令,否則他會一個個收拾。”

       李臻冷笑一聲,“看來他真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不過這樣也好,大家就可以撕破臉皮了。”

       他當即對陳子昂道:“煩請陳先生給我寫一份彈劾奏章,彈劾周耀嗣有僭越之舉,擅自入住郡王府,奏章寫三份,一份給兵部,一份給狄相國,再一份給御書台。”

       陳子昂抱拳行禮,“我知道了,這就寫。”

       李臻隨即又對酒志道:“召集所有弟兄,跟我出戰。”

       停一下,他又對張說道:“麻煩先生去一趟獨孤府,我府上的安全,就拜託他了。”

       張說明白李臻的意思,狄夫人武藝高強,哪裡需要保護,將軍這樣做,實際上就是給獨孤家一個說法。

       “屬下知道了,這就去!”

       他轉身離去,李臻隨即帶著百名親衛騎兵如一陣狂風般向宣平坊方向奔去。

       ……

       宣平坊的大倉庫原本是朝廷司農寺的種子糧倉,占地百畝,由三十餘座巨大的糧倉組成,每座糧倉可儲糧一萬石,由於司農寺遷去了洛陽,這座糧庫便劃給西京留守,作為西京駐軍糧庫。

       平時大約有三百名士兵駐紮看守,由一名校尉統領,不多時,李臻率領百名親衛騎兵沖進了宣平坊,直接奔至糧庫大門前,他的親衛騎兵都經歷了遼東戰役血的洗禮,更顯得殺氣騰騰。

       糧庫內的警鐘‘當!當!‘地敲響了,數十名士兵站在高高的庫牆上,緊張地望著下面一百多騎兵,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心中忐忑不安。

       這時,李臻用戰劍一指城頭,厲聲喝道:“我乃新上任西京留守李臻,你們主將是誰,速來見我!”

       片刻,倉庫大門緩緩開啟,幾名官員奔了出來,為首是一名校尉,他單膝跪下道:“卑職是糧庫守將陳鐸,參見李將軍!”

       後面兩名文官是主簿和倉曹參軍,兩人皆躬身行禮,“參見李將軍。”

       李臻本以為要一番廝殺才能奪取糧庫,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拿下了,說明這三名文武官員都不是周耀嗣的人,也說明周耀嗣的平庸無能,這麼重要的糧庫他居然不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三位請起,請帶我入糧庫!”

       三名官員站起身,帶著李臻和百名騎兵進了糧庫,陳鐸指著糧庫給李臻介紹道:“一共有三十四座糧倉,但只有二十一座糧倉有糧食,約十五萬石,周邊一圈都是空倉,糧食都在裡面倉庫。”

       李臻目前對視察糧庫不感興趣,他是想通過控制糧食來控制軍隊,畢竟周耀嗣獨攬大權已經一年多,很多將領都被迫效忠於他,如果他李臻不能掌握軍權,那麼他這個西京副留守就是一個擺設。

       他問道:“給各軍怎麼供糧?”

       “啟稟將軍,按照慣例,每隔十天供一次糧食,各軍將領要寫申請,周長史批准後,他們過來領糧,按照時間,明天又要到放糧之時了。”

       李臻當即冷冷道:“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簽字,不准放一顆糧食,聽到了嗎?”

       ……

       周耀嗣此時並不知道李臻已經佔領了糧庫,其實他也顧不上這件事,劉參軍給他帶來一個極為不妙的消息,李臻認為他僭越禮制,以四品官的身份住進了郡王的官邸,周耀嗣嚇得手腳冰涼,慌忙跑回去搬家,他臨時找了一座十畝的宅子,要連夜把家搬過去。

       周耀嗣心中很清楚後果,一旦李臻彈劾自己,他被御史台盯著,丟官還是小事,丟掉性命才是大事,他心中叫苦,連夜指揮家人打包箱籠,就在周耀嗣將一車箱子從府內押運出來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很快馬匹奔到大門前,一名男子翻身下馬,大喊道;“周長史!”

       周耀嗣拎著燈籠走進,認出他是梁王的家人,從前給自己送過信,他心中頓時一驚,“怎麼,梁王有信送來嗎?”

       送信男子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殿下給長史的急信,請過目!”

       周耀嗣接過信,將燈籠遞給旁邊丫鬟,他打開信對著燈籠看了一遍,不由暗暗叫苦,梁王信中的語氣十分強硬,命令他不准把軍權交給李臻,必須將李臻徹底架空。

       說得容易,可讓他怎麼做,一個小小的官邸風波就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再要和李臻對抗,豈不是將自己折磨死,但梁王的命令他又不得不從,只得歎口氣對送信人道:“你回去告訴梁王,我照辦就是了。”

       次日一早,位於宣平坊的糧庫外發生了一點小小的騷動,數百輛運糧車堆積在大門處,上百名士兵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片刻,一名軍官滿臉無奈地從糧庫裡出來,對運糧士兵們道:“回去吧!這事得林將軍來解決。”

       這只是一批運糧車隊,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運糧車隊到了,都得到了同樣的結果,新任西京留守不批,糧食一律不發,必須要各軍主將自己來再次申請。

       不多時,十幾名騎兵風馳電掣般衝進了宣平坊,為首是一名都尉將軍,他叫林邵通,是駐紮大明宮的軍隊主將,手下有一千餘士兵,他是上午第一個來領糧食,卻被拒絕了。

       林邵通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李臻將糧食卡住了,如果不轉而向他效忠,他們就休想領到一粒糧食,如果今天沒有糧食,明天士兵們就要斷炊了,後果非常嚴重,林邵通不得不過來表態。

       他也十分佩服李臻的手段,從糧食下手,卡住各軍的脖子,由不得大家不服軟,相比周耀嗣的聲色俱厲,李臻不露聲色的手腕比他厲害多了,從這件事上便可看出,這場爭鬥周耀嗣必敗無疑。

       林邵通被士兵領進了糧庫,一直帶到糧庫大堂,這裡是文官們的辦公之地,只是大群工匠正在忙碌地改裝什麼?

       林邵通上前單膝跪下,“林邵通參見李將軍!”

       “你就是大明宮的林都尉,久仰了。”

       李臻連忙扶起他笑道:“我本來打算昨晚召集大家商議一下新官衙之事,只是昨晚比較匆忙,明天吧!大家都來聚一聚。”

       “什麼新官衙?”林邵通不解地問道。

       李臻一指工匠們正在忙碌的大堂,笑眯眯道:“我覺得皇城內的官衙太冷清了,所以決定從今天開始,把官衙從皇城內遷出來,暫時就放在這裡,等崇文坊那座新官衙收拾好後,我們再正式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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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69章 強勢奪權

    紙包不住火,中午時分,周耀嗣終於得知取糧受阻一事,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大錯,把糧庫忽略了,被李臻搶到了糧庫,他頓時又氣又急,帶領幾名隨處急急向宣平坊奔來。

    此時,他卻意外得看見一隊隊糧車拉著糧食向坊外而去,這倒有點奇怪了,不是說李臻不給糧食嗎?

    周耀嗣攔住一輛車喝問道:“你們是哪裡的軍隊?”

    “啟稟長史,我們事大明宮的駐軍,後面是灞上大營的糧車。”

    “林都尉何在?”

    “我家都尉就在糧庫內,其他好多都尉都在。”

    周耀嗣頓時急眼了,猛抽馬匹向糧庫大門奔去,他心裡很清楚,林邵通和馬子緒若不低頭,李臻怎麼可能把糧食給他們。

    他帶著幾名隨從狂風般衝到大門前,大門內忽然奔出十幾名騎兵,舉起長矛指著他,大喝道:“站住!”

    周耀嗣見他們都很陌生,便知道這些騎兵是李臻帶領的親兵,他只得強忍不滿,抱拳道:“我是留守府周長史,請替我稟報李將軍,我有事找他。”

    為首騎兵冷冷道:“我家將軍正在主持軍衙議事,沒有時間接待你,請回吧!”

    周耀嗣聽愣住了,急忙問道:“請問,什麼軍衙議事?”

    一名騎兵用長矛一指旁邊,“你不會自己看嗎?”

    周耀嗣這才發現旁邊掛著一塊嶄新的大牌匾,上面寫著一行字,‘西京留守府軍衙’,周耀嗣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沒有栽下馬來,李臻竟然將糧庫改成了西京留守府軍衙,那皇城那座官衙算什麼?

    他再也忍不住,大喝道:“讓我進去!”

    這時,一名士兵跑了出來,高聲道:“留守有令,讓周長史進衙!”

    幾名騎兵收起長矛,撥馬讓開一條路,為首騎兵依舊攔住他道:“將軍有令,進入糧庫不准帶火種,不准騎馬,請下馬接受檢查。”

    周耀嗣無奈,只得屈辱地被他們搜了身,這才匆匆進了糧庫,糧庫大堂已經被修整一新,只見數十名將領整齊地坐在大堂上,全神貫注聽著李臻的訓話。

    “李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耀嗣怒氣衝衝走上大堂,他指著眾將問李臻道:“這裡是糧庫,不是什麼軍衙,軍衙在皇城內,你不能把大家都召集到這裡來?”

    李臻冷冷瞥了一眼,說道:“我在遼東打仗的時候,還在山洞內召開軍務議事,這裡怎麼不行?”

    “那是戰爭,現在和戰爭無關,你必須得按規矩來,在外面建立軍衙,必須要得到兵部的同意。”

    “是嗎?”

    李臻似笑非笑道:“我倒沒有聽說過有這種狗屁規矩,不過周長史來得正好,我正在查歷年的糧食虧空,我發現三年內少了兩萬石糧食,據說都被蟲蛀了,可是我發現一本記錄蟲蛀的帳簿,上面記載三年內一共只有三千石糧食損失,那麼還有一萬七千石糧食不知去向,周長史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周耀嗣只覺頭腦‘嗡!’的一聲,他最害怕之事還是發生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兩名糧倉管事跪在地上,低頭不敢看他,這兩人都是知道底細之人,居然把自己供出來了。

    周耀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大堂上頓時一片議論紛紛,眾人都明白了,周耀嗣被李臻抓住了把柄,一萬七千石糧食,價值近三萬貫錢,難怪周耀嗣的生活過得那麼奢侈,簡直太黑了。

    李臻重重哼了一聲,“貪贓枉法,克扣軍糧,按軍令當斬,不過你是文官,我會讓御史台來斬你,來人!我給拖下去關起來。”

    上來幾名彪形大漢,拖著周耀嗣便走,周耀嗣嚇得大喊:“李將軍,饒了我吧!我不敢了,饒了我吧!”

    沒有人理睬他,李臻更是充耳不聞,一直等周耀嗣被拖走,李臻這才對眾人冷冷道:“從現在開始,我兼任長史,所有人必須聽從我的軍令,不從者以軍規論斬!”

    眾人同時起身行禮,“遵令!”

    ……

    孤獨府,家主獨孤明曦聽完幼子獨孤涵的詳細彙報,回頭對兄弟獨孤明遠笑道:“你看見沒有,只用不到兩天的時間,李臻便幹掉了周耀嗣,把軍政大權都奪走了,說明一個什麼問題,二弟看出來了嗎?”

    “說明周耀嗣太無能,在強勢的李臻面前,他根本不是對手。”

    “不是這個!”

    獨孤明曦搖了搖頭,“說明武氏家族在軍方根本沒有一點威信,周耀嗣在長安呆了三年,到頭來,居然沒有一個將領支持他,這是他的無能嗎?不完全是,更多是武三思和武氏家族的失敗,他們越想謀奪軍權,就越令人反感,一場遼東戰役,把武家的皮剝得乾乾淨淨。”

    “大哥說得不錯,武氏家族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聖上給他們那麼多權力,他們依舊無所作為,他們想取代大唐江山,只能是癡心夢想。”

    獨孤明曦冷哼一聲道:“聖上一定不會甘心,她還會給武氏創造機會,不過武氏能不能抓住機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獨孤明遠沉吟一下道:“就怕武攸寧親自來長安上任,奪回武家的軍權,大哥覺得有可能嗎?”

    獨孤明曦笑了起來,“武攸寧是武承嗣一派,武承嗣和武三思勢同水火,武攸寧怎麼可能幫武三思奪回軍權?再說,武攸寧的兄弟是太平公主的丈夫,李臻就是太平公主推薦,武攸寧又怎麼能不給太平公主的面子,所以武攸寧絕對不會來長安一步。”

    “那我們該怎麼和李臻打交道?”

    獨孤明曦眯眼笑道:“李臻是個聰明人,他讓張說來請我們保護他的官邸,實際上就是在給我回應了,不急,我們細水長流,遲早我們會和他走到一起。”

    .......

    雖然周耀嗣被關押起來,但李臻也沒有搬回皇城官衙,三天後,他率領眾人搬到了位於崇文坊的新軍衙,這裡正式成為西京留守府,李臻將歸屬於長史的政務刑律大權都交給了他帶來的四名文士,他自己則主管軍務。

    不過讓很多人奇怪的是,李臻來長安上任已經有四天,京兆尹黃知權居然一次都沒有來拜訪,仿佛長安的軍政系統涇渭分明。

    這天下午,十幾名隨從護衛著一輛馬車緩緩進了崇文坊,在留守府官衙前停了下來,從馬車裡走出一名五十餘歲的男子,身材削瘦,皮膚白皙,留著三尺長髯,此人正是長安京兆尹黃知權。

    黃知權出身進士,曾深受李顯重用,官任吏部侍郎,李顯退位後,他也被貶為荊州司馬,但在上官婉兒的關照下,他又一步步升上來,在四年前出任長安京兆尹之職,所以他是公認的廬陵王派。

    黃知權為官清廉,謹慎小心,兩年前來俊臣想對他動手,但始終抓不到他的把柄,在上官婉兒的干涉下,來俊臣才放棄了對他的迫害。

    黃知權為官極為謹慎,儘管李臻在傳說中是上官婉兒的心腹,甚至和她關係曖昧,但黃知權卻一點不敢大意,他必須得到上官婉兒的確切指示,才能決定自己該怎麼做?

    就在今天上午,他終於接到了上官婉兒寫來的快信,讓他對李臻敬而遠之,黃知權立刻明白過來了,看來傳言並非那麼真實,李臻並不是上官婉兒的人,難怪太平公主會推薦他來出任這個職務。

    黃知權走到軍衙大門前,對幾名守門士兵道:“請去通報李將軍,就說京兆尹黃知權來訪。”

    士兵不敢怠慢,連忙跑進官衙中去稟報,此時李臻正在給太平公主寫一封信,他希望太平公主在新長史任命上能再幫自己一次,要麼讓自己兼任,要麼就安排好相處的人過來,當然,李臻是希望前者,讓他兼任長史,這樣他便可以將留守府的軍政大權統攬在自己手中。

    這時,士兵在門外稟報道:“啟稟將軍,京兆尹黃使君來訪。”

    李臻這幾天也在等黃知權前來,雖然說長安軍政分家,但他們之間還是會有很多交集,比如長安城門由軍隊控制,再比如軍隊和京兆尹衙役都有巡街的權力,雙方職權就有重合了,一旦遇到事情,雙方很可能就會各執一詞。

    所以李臻需要和黃知權協調一下,儘量避免雙方矛盾,或者訂一個規矩,發生矛盾時怎麼按規矩來解決等等。

    李臻站起身,快步迎出了軍衙,一出門便拱手笑道:“讓黃使君久等了。”

    黃知權也行禮笑道:“早就應該來拜訪將軍,實在太忙,抽不開身,一直拖到今天,很慚愧!”

    “應該是我去拜訪使君才對,好吧!就不提此事了,黃使君請進。”

    李臻將黃知權請進了官衙之中,兩人在中堂坐下,黃知權打量一下四周環境笑道:“這裡原來是國子監祭酒的官衙,雖在身處鬧市,卻十分幽靜,是個好地方,早知道我們京兆府應該先占了這裡。”

    “黃使君的京兆府已經很不錯了,這個地方就留給我們吧!”

    兩人哈哈一笑,一名茶童給他們上了茶,兩人喝了茶,李臻這才又道:“我這幾天都在梳理留守府的具體軍政事務,我發現有個地方好像和別處不同。”

    “李將軍請講,哪裡不同?”

    李臻想了想道:“一般別的大城,軍隊只管城門和地方安全,對於治安這一塊卻不過問,一般都是由地方官府自己管理,那為什麼長安的治安也要軍隊來巡邏?”

    “這是因為長安太大了,光靠地方根本力量不夠,我們整個京兆府才百余名衙役,加上各縣衙役,也不超過千人,可有三十幾個縣的治安要管,人手哪裡夠,所以在二十年前先帝就下達了旨意,凡三十裡以上大城,軍隊要參與維持治安,就是長安要由軍隊來巡邏的根源。”

    李臻點了點頭,又笑道:“其實軍隊巡邏倒也無妨,但這裡面就涉及到一個治安判定問題,我怎麼知道行人是否犯了法?我的意思是說,我打算在軍衙內設一個刑律判官之職,由他先判定被抓之人是否犯法,若犯法再交給官府,黃使君覺得如何?”

    黃知權頓時警惕起來,他意識到李臻是想奪走執法之權,換而言之,一個人有沒有犯法,要先由留守軍衙來決定,這怎麼可以!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70章 全家團圓

       黃知權沉吟一下,笑道:“李將軍一心維護治安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軍方能不能審問民案,我也不知道,這個得需要朝廷來決定,這樣吧!我給刑部送一份文牒,陳述此事,如果刑部批准,那我也會全力支持李將軍,李將軍看如何?”

       李臻暗罵這傢伙老狐狸,竟然把事情推給了刑部,其實李臻也並不想越界,他只是需要一個藉口,一但有不明勢力在他的地界內犯案,他便可以隨時出擊,只是這話又不能明說。

       “呵呵!我只是提個建議,如果使君覺得不妥,就當我沒有說。”

       黃知權不想在這件事上和李臻客氣,他笑了笑,便將話題岔開了,他笑問道:“聽說將軍的官邸只是臨時租用,我那裡倒有幾處官宅,不如我來替將軍解決居住問題吧!”

       “使君的美意李臻心領了,其實軍方這邊也有不少宅子,只是有點年久失修,我正在派人修繕,就不麻煩使君了,另外,我個人倒想買一座宅子,使君那邊若有合適的房宅,不妨替我介紹一下。”

       “這倒真是巧了,長安縣那邊正要公開出售一批無主官宅,如果將軍有興趣,不妨去看看,我去給楊縣令打個招呼。”

       李臻大喜,“那就多謝黃使君了。”

       黃知權來找李臻,另一件事情便是想打聽一下周耀嗣的情況,不過李臻絲毫不提周耀嗣之事,他也不好問,不過黃知權和周耀嗣屬於不同派系,兩人平時關係並不好,周耀嗣被李臻扳倒,他也喜聞樂見。

       黃知權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李臻也不留他,一直送他到大門外,黃知權上了馬車,對李臻笑道:“李將軍或者手下但凡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我會全力相助。”

       “多謝使君美意!”

       李臻目送他的馬車遠去,這才轉身返回官衙,這時,一名士兵快步上前,行禮道:“啟稟將軍,長孫家主求見。”

       李臻剛剛送走黃知權,又跑來一個長孫家主,他著實感到頭疼,不見又顯得無禮,他只得令道:“請他到客房稍坐,我去更衣,馬上就來。”

       李臻回自己官房喝了口茶,這才不慌不忙向客房而去,只見客房內坐著一個年近五十歲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長一張方臉,皮膚微紫,倒有幾分其祖長孫無忌的模樣,不過他不太從容自信,顯得有點心慌意亂,連杯子都差點打翻了。

       李臻輕輕咳嗽一聲,走進了客堂,長孫延慌忙站起身行禮,“參見李將軍!”

       長孫延是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本該盟主獨孤明曦先來拜訪李臻,然後他們才能來拜訪,但獨孤明曦一直沒有動靜,長孫延按耐不住內心焦急,還是跑來了。

       他來拜訪李臻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收到了李旦的密信,李旦讓他給予李臻支持,所以長孫延便急不可耐地趕來見李臻。

       李臻笑著擺擺手,“長孫家主不必多禮,請坐!”

       長孫延坐下來,便對李臻笑道:“我去年去洛陽看過馬球大賽,當時親眼目睹李將軍的風采,不勝敬仰,沒想到現在能對面相坐,長孫真是三生有幸啊!”

       李臻不知遇到多少人,都拿馬球比賽來說事,他已經有點厭煩,而且這個長孫延言語中透出的諂意更讓他心中不喜歡,他淡淡一笑道:“我曾聽壽春王說起過家主,說家主很支持相王——”

       壽春郡王就是李成器,長孫延頓時精神一振,就仿佛和李臻找到了共同語言,他連忙道:“我昨天接到相王的密信,讓我全力協助將軍掌控關中,長孫家在關中還有勢力,錢財也不缺,只要李將軍開口,我一定會盡力相助。”

       說到這,他神秘一笑,從懷中摸出興唐會的銀牌,露出一個角給李臻看一看,李臻頓時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對面這個人太不可靠了,太輕率了,自己和他素昧平生,他便把相王和興唐會的秘密暴露出來,若自己是來俊臣的人,這不害了相王,毀了興唐會嗎?

       李臻心中對長孫延生出十分警惕,就算長孫延富可敵國,自己也絕不會找他做興唐會之事。

       想到這,李臻語氣冷淡道:“本將軍剛剛上任,很多情況都不熟悉,等我熟悉下來,再麻煩長孫家主也不遲,要把事情做好,肯定離不開長安鄉親父老的支持。”

       “那是!那是!”

       長孫延也感覺李臻的語氣有點冷淡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他心中略有些緊張,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牌,推給李臻道:“憑這塊玉牌,可以在長孫家開的任何店鋪支取三萬貫錢,就當是給將軍的安家費,請將軍笑納!”

       李臻哪裡肯收他的錢,他把玉牌推了回去,笑道:“多謝家主好意,不過御史台現在很關注本將軍,所以——”

       “哦——”

       長孫延見他不肯收,只得有些尷尬地取回玉牌,訕訕道:“既然如此,我下次拜訪將軍時再..”

       “那好,我就不挽留家主了。”

       李臻不等他說完,便笑著起身道:“替我送客!”

       長孫延一怔,他並不是告辭,只是說下次拜訪時再把玉牌給李臻,沒想到李臻居然以為他要告辭,無奈,他只得起身行禮,滿懷惆悵地去了。

       李臻望著他背影走遠,不由搖了搖頭,他覺得有必要找個機會提醒一下李成器,這個長孫延的嘴實在不牢靠。[

       黃昏時分,李臻在十幾名親衛騎兵的護衛下,乘坐馬車返回了位於宣陽的官宅,只見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還有幾名家人在旁邊等候主人。

       李臻心中一愣,這又是誰來拜訪自己了?

       他下了馬車,快步向府宅內走去,卻沒見狄燕如小鳥般飛奔出來迎接自己,他便問一名侍女,“夫人呢?”

       “夫人在後堂,家裡有客人。”

       李臻本想問什麼客人,但侍女行一禮退下去了,他只得快步向內堂走去,剛走到內堂前的院子裡,只見兩個年輕女人正並肩在院子裡漫步,一個是自己的妻子狄燕,另一人卻讓李臻愣住了,不是他大姊,而是王輕語。

       李臻腳步遲疑一下,狄燕一回頭看見了丈夫,她笑著迎了上來,“夫君回來了。”

       “哦!今天沒什麼事,就早點回來。”

       王輕語臉一紅,她不敢和李臻對視,連忙道:“阿燕,我就先回去了。”

       狄燕拉住她笑道:“剛才不是講好在這裡吃晚飯嗎?現在怎麼又變卦了。”

       “我還有點事。”

       “你哪裡有事,別找藉口了,等會兒大姊也要來。”

       李臻慌忙道:“你們先聊,我去書房。”

       他轉身便快步向書房走去,王輕語見李臻先走了,這才稍稍鬆口氣,不再堅持回去。

       李臻回到書房坐下,他心中有點亂,他沒想到王輕語會出現,儘管他已經娶狄燕為妻,但他始終無法忘記迎親路上時,那雙無比悲傷的美眸。

       李臻輕輕歎了口氣,慢慢閉上眼睛,儘量不去想王輕語,他取過一本書,隨便翻看了幾行,也一點也看不下去,又把書卷扔到一旁。

       就在這時,門開了,狄燕端一碗參茶走了進來,笑問道:“要我把晚飯端過來,還是過去一起吃?”

       “還是過去吧!我老姐會一驚一乍。”李臻苦笑一聲道。

       狄燕將茶放在桌上,又坐在他身邊抿嘴笑道:“你怎麼不問問輕語為什麼回來?”

       “是因為大姊嗎?”

       “哪裡!人家是房東,來看看房客很正常吧!”

       李臻愣住了,“這.。這宅子是她的?”

       “你以為呢!”狄燕白了他一眼,“無親無故,人家憑什麼白給你住這麼好的房子。”

       ”那她來幹嘛,收房租嗎?”

       李臻想開一個輕鬆的玩笑,不料他表情僵硬,玩笑也不太自然了,狄燕搖了搖頭,起身道:“走吧,去吃晚飯吧!”

       李臻將參茶一飲而盡,便跟著狄燕出去了。

       餐堂內,李泉正和王輕語竊竊私語,有說有笑,兩人關係極好,王輕語在李泉面前也十分輕鬆,沒有了剛才見到李臻時的尷尬。

       其實李泉一直希望王輕語成為自己的弟媳,但造化弄人,她後來才知道王輕語是望門寡,還沒有拜堂,未婚夫就死了,李泉也只得改變心意,接受狄燕成為自己的弟媳。

       狄燕雖然也不錯,但李泉還是很愧對王輕語,她總希望用什麼辦法來彌補一下。

       這時,李臻和狄燕一起走進了餐堂,王輕語儘管是背對堂外,但臉還是又一次紅了起來,她局促地站起身,不敢和李臻對視,好在有李泉在,喧賓奪主,才免除了王輕語的尷尬。

       “現在才吃飯,天都快黑了,快來吧!菜都要冷了。”

       李泉招呼眾人坐下,她這才想起狄燕才是女主人,她頓時有點不好意思,笑嘻嘻對狄燕道:“阿燕不會怪我喧賓奪主吧!”

       “大姊,怎麼會呢?別這麼客氣。”

       狄燕這才發現李泉是一個人過來,忙問道:“小傢伙呢,大姊怎麼不一起帶來?”

       “她今天有點感冒,吃了藥在家睡覺呢!我吃完飯就得趕回去。”

       今天是團桌餐,眾人在軟席上坐下,李臻坐在狄燕身邊,王輕語則坐在狄燕的另一邊,李泉笑問道:“阿臻,我沒告訴你吧!我接了一筆大生意,長安十大酒肆的葡萄酒都由我來供應,我那個小葡萄園根本就不夠,我還得另外再弄酒源。”

       李臻一聽便明白過來,哪有這種好事,這裡面必然和自己有關,他便對王輕語笑問道:“長安十大酒肆都是誰的產業呢?”

       王輕語低聲道:“你不用問了,這肯定和你有關,應該都是由趙家供應葡萄酒,趙家把市場轉給泉大姊了。”

       李泉眼睛瞪大了,“這麼說,還是和這個臭小子有關?”

       李臻有點不滿道:“大姊,什麼臭小子,你若不願意可以放棄。”

       “去!誰放棄了。”

       李泉笑眯眯道:“我老弟的路子,我當然心安理得享用,其實我心裡明白,上次十家大酒樓連門都不讓我進,現在我老弟一來,生意就來了,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嗎?”

       李泉又看了王輕語一眼,笑道:“不說這個了,咱們吃飯,來!阿燕,輕語,為咱們全家團圓,乾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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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71章 狄燕心思

       入夜,狄燕坐在梳衕i上小心翼翼地卸妝,她瞥了一眼李臻,見他坐在床頭看書,便笑道:“夫君,今天大姊說話挺有趣的啊!”

       “怎麼了?”

       李臻笑道:“妳是說大買賣之事嗎?”

       “我不是說那件事,我是說,大姊說為全家團圓一起乾杯時,她居然把輕語也包括進去了。”

       李臻心中一跳,他也為大姊說這話而奇怪,當時他注視到王輕語,臉已經紅到耳根上了,李臻故作輕鬆笑道:“她一時興起,口誤吧!”

       “你大姊才不會口誤呢!她不就一直希望你娶輕語嗎?”

       “妳…妳怎麼知道?”

       “是大姊當初親口給我說的,說狄相國她們家高攀不上,她是商人,商人對商人才是門當戶對,我只是沒有告訴你罷了。”

       李臻半晌才歎口氣道:“妳何苦再為難她呢?她也是可憐人。”

       “喲!我夫君開始憐香惜玉了。”

       李臻言以對,心中一陣難過,他索性轉過身去,這時,狄燕慢慢走到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笑道:“怎麼,被我說中心事了?”

       李臻又轉過身,摟住她的腰,低聲道:“阿燕,妳應該明白,我要娶的是妳,我們一起患難與共,多少次共同面對生死,我心中早就認定妳了,只有妳才是我的妻子。”

       李臻心中忽然一陣慚愧,他好像也說過想娶上官婉兒,不過那是他一時衝動,如果真把上官婉兒和狄燕放在一起,他肯定是要娶狄燕。

       狄燕卻沒有想到他的心事,她被李臻的話感動了,她摟住丈夫的腰,緊緊依偎在他懷中,低聲道:“我知道,自從上次我們去地宮取玉玲瓏時,你願意和我死在一起,我也認定你了,只是你有時候也讓我很傷心,你知道嗎?”

       李臻知道她指的是上官婉兒,他心中歉疚,卻又法否認,狄燕是極為聰明的女子,她其實知道自己和上官婉兒的關係,只是她太看重自己,才最終原諒了自己。

       狄燕又:“其實我也不是妒婦,成親前一天晚上,母親告訴我,我要有寬容之心,說你沒有兄弟子嗣,只有你一人,母親讓我在適當之時給你納妾,我也想過,如果輕語願意做你的妾,我也可以成全她,不過……”

       “不過什麼?”李臻急切地問道。

       狄燕幽幽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會起勁,你心裡也有她。”

       李臻頓時歉然,他不好意思道:“我不是喜歡她,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我很同情她,和喜歡妳不是一回事。”

       狄燕撇了一下嘴,“你若只是同情她,為什麼不介紹她嫁給張黎?你的心思我不懂嗎?”

       李臻說不出一句話,狄燕幾時變得這般厲害,狄燕又歎口氣道:“其實我想了很久了,只有她願意做你的妾,我可以成全她,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狄燕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李臻,“這個條件是約束你的。”

       “你說,要我做什麼?”

       狄燕輕輕用手指戳了他的額頭一下,“我不准你再和上官婉兒有任何關係,以前我不管,但以後我不准,我可以接受輕語,但我決不會接受那個女人,你聽好了,你答應我不再和她有任何糾葛,我就答應你娶輕語為妾。”

       李臻緩緩點頭,心中暗暗思忖,這個條件其實並不過分,不是嗎?……

       李臻和狄燕自從談過王輕語之事後,便再也沒有提起,時間又過去了幾個月,很多事情陸陸續續有了結果,原長史周耀嗣因貪污近兩萬石軍糧,在御史台和刑部的反復查證下,最終因鐵證如山而被朝廷處斬。

       與此同時,武則天接受了太平公主的勸說,任命李臻兼任西京留守府長史,使李臻徹底掌握了西京留守府的軍政大權。

       隨著西京官場的逐漸穩定,李臻也徹底離開了京城的權力鬥爭圈子,他的生活也漸漸變得平淡而沒有激情,每天都在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早出晚歸,生活開始變得單調。

       但在入秋後,他的生活終於有了亮點,這天上午,狄燕感覺身體不適,頭暈嘔吐,便請來一名曾經的御醫診治,結果竟發現狄燕是有了身孕,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李臻立刻派人趕赴京城給狄仁傑夫婦送信。

       而李泉更是欣喜萬分,她感覺這一胎一定是男孩,她們李家將終於有後了,為此,李泉還跑去大慈恩寺燒香許願,懇請佛祖保佑李家有後。

       儘管生意忙碌,但李泉還是抽出一天時間陪在弟媳身旁,陪她聊天說話,王輕語也坐在一旁,自從她上次被李泉視為自家人後,她仿佛開了竅一般,沒事就來找狄燕說話,兩人一起出去遊玩,好在李臻白天不在家,她也感覺不到尷尬,她和狄燕相處得十分融洽。

       “阿燕,我也沒有生過孩子,實在沒什麼經驗,不過我向產婆打聽過,最好多多走動,每天在院子裡走上幾圈,對孩子很有好處。”

       停一下,李泉又笑道:“還有,產婆再三囑咐,孕期最好不要和丈夫同房,至少前三個月和後三個月不行。”

       狄燕慵懶地躺在軟榻上,本來聽得連連點頭,但最後一句話頓時讓她的臉臊得通紅,她啐一口道:“大姊,什麼話不能說,非要說這話?”

       李泉嘿嘿一笑,“反正咱們都是女人,說說也妨,輕語,是吧!”

       李泉一回頭,發現王輕語正起身向外走去,李泉頓時反應過來,王輕語並沒有真正嫁人,她臉皮本來就薄,哪裡好意思聽這種話,李泉心中歉意,連忙拉著王輕語笑道:“別走,我不說了就是了。”

       “大姊,我真得回去了,今天大嫂從娘家回來,家裡要一起吃飯,我明天再來吧!”

       狄燕也笑道:“大姊,你就讓她去吧!她才不會客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妳再這樣說,我明天就不來了。”王輕語佯怒對狄燕道。

       狄燕嘻嘻一笑,“我不敢說了,妳若不來,我可就罪過了。”

       王輕語聽出她話中有話,瞪了她一眼,又嫣然一笑,便轉身走了。

       李泉何等精明,也聽出了狄燕的弦外之音,她等王輕語走了,這才湊近狄燕低聲問道:“阿燕是不是想讓輕語進門?”

       狄燕笑道:“我算過了,她三天中就有兩天在我這裡,從早到晚,非要見到夫君一面她才肯回去,就差把被子捲也搬來了,妳說我敢不答應嗎?”

       李泉大喜,狄燕這就是含蓄地接受了王輕語,她連忙道:“妳放心吧!輕語是好姑娘,心性善良,她一定會和妳相處融洽,我可以做擔保。”

       狄燕微微一笑,“大姊不要想得太遠,輕語就算進門也只能當妾,她家裡未必肯答應呢!”

       一句話提醒了李泉,王輕語是長安首富之女,她父兄怎麼可能答應她做別的小妾,再說她還有婚姻未解除,長孫家族很強勢,一直不肯讓她再嫁,這也是麻煩事。

       但李泉一心希望王輕語也能成為自己的弟媳,雖然很困難,她還是決定去試一試……

       次日一早,李泉來到了王氏府邸,在李臻出任西京留守之前,李泉也經常來這裡,她每次都是來找王輕語,但今天她是來找王輕語的兄長王元寶。

       李泉很瞭解王家的情況,儘管他們父親還在世,但王老爺子醉心於佛教,基本出於半出家狀態,家中之事根本就不聞不問,家中的一切都由長子王元寶操控,王元寶事實上是王家的家長。

       李泉走上臺階,門房立刻迎了上來,滿臉堆笑道:“李東主是來找我家姑娘吧!她陪大嫂去燒香了,恐怕要到中午才能回來。”

       李泉搖搖頭,“我今天來找你們大老爺,他應該在吧!”

       大老爺就是王元寶,門房連連點頭,“大老爺正好在家,請李東主稍候,我去稟報。”

       門房飛奔進屋了,片刻,一名管家匆匆走出來,躬身施禮道:“我家老爺有請李東主,請隨我來。”

       王元寶被朝廷封為柱國後,為人就有點傲慢了,尤其他深受相王李旦的重視,使他更加驕傲,李臻上任幾個月了,他也從未去拜訪過,至於李泉,他更加傲慢,竟然讓管家出來迎接,讓下人來迎接客人,這實在是極為禮的態度。

       好在李泉為人大大咧咧,也不太講究這種禮遇,她一心想著王輕語之事,也就沒在意王元寶的禮。

       李泉來到客堂,管家笑道:“請李東主稍坐,我家老爺馬上就來。”

       李泉坐下,一名丫鬟給她上了茶,李泉心事重重地喝茶等候,但足足等了一刻鐘,才見王元寶慢吞吞走來,李泉當初在洛陽開酒鋪時,時常和王元寶打交道,和他也比較熟悉了,她便起身笑道:“王東主,好久不見了。”

       王元寶心裡有點不太高興,自己府門上明明寫著大唐柱國王府,她居然不叫自己王柱國,而叫王東主,她當自己和她一樣是個商人嗎?

       不過看在李臻的面上,王元寶沒有當場翻臉,他淡淡道:“李東主請坐吧!”

       李泉坐下來,又笑道:“我今天有一件事情要和王東主商量一下。”

       “李東主叫我王柱國吧!我更習慣這個稱呼。”

       李泉心中暗罵,‘明天老娘也讓阿臻給我申請一個誥命夫人去,讓你也叫我李夫人。’

       雖然心中不爽,但李泉今天是來求人,儘管很難開口,她還是硬著頭皮道:“我今天是想和王柱國商量一下令妹的終身大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72章 兄妹反目

       王元寶一愣,心中變得敏感起來,他魚泡一樣的眼睛瞥了一眼李泉,疑惑地問道:“李東主,恕我沒有聽懂,我妹妹的終身大事?”

       “是啊!我兄弟阿臻你也熟悉吧!他和輕語關係一直很好,我看得出輕語很喜歡他,如果他們能..”

       “等一等!”

       王元寶厲聲制止了李泉,“李東主,我沒有記錯的話,令弟在幾個月前應該成婚了吧!娶了狄相國的女兒,沒錯吧!”

       李泉的臉有點發熱了,她真的很難開口,要是王家是貧寒人家,那根本不成問題,關鍵是王家很強勢,又是長安首富,這個求婚實在是難以啟口。

       “是這樣,我兄弟想娶令妹為次妻..”

       果然,不等李泉說完,王元寶頓時勃然大怒,惡狠狠道:“我們王家再是不堪,也不會去做人小妾,你是在羞辱我們王家嗎?”

       李泉滿臉通紅,連忙解釋道:“其實都是一樣,只是名份上稍微低一點,我保證——”

       “妳能保證什麼?”

       王元寶起身拂袖而走,走到臺階上又回頭道:“想娶我妹妹也可以,去把狄家之女休掉,明媒正娶,否則免談!”

       說完,王元寶怒氣衝衝而去,李泉被冷在客堂內,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長長歎了口氣,無精打采地回去了。

       就在李泉剛走了沒有多久,王輕語便陪同大嫂燒香回來,她本想今天去看狄燕,但被大嫂拖住,她也沒有辦法,只好等明天再去了。

       不過她剛進府門便聽門房說,李泉上午來過,而且是來拜訪大哥,她心中有點詫異,李泉來拜訪大哥做什麼?難道又想從大哥這裡進葡萄酒?也不會啊!他們王家在洛陽壟斷了葡萄酒,但在長安卻排不上好,長安葡萄酒供應是被關隴貴族的趙家壟斷了。

       王輕語百思不得其解,她回到自己房中,準備洗一下臉,她陪大嫂出去一趟,額頭有點微微出汗,她剛坐下,貼身丫鬟阿箐便神秘兮兮上前道:“姑娘,今天李東主來求婚了。”

       “什麼!”

       王輕語驚得跳了起來,急問道:“什麼.。什麼求婚,妳把話說清楚。”

       “李東主當然是為她弟弟李將軍來向姑娘求婚了,我聽客堂的小蠻說,老爺和李東主最後吵起來了。”

       王輕語心中緊張地怦怦直跳,她低聲對侍女道:“妳快去把小蠻找來,我要問問她,快去!”

       侍女一溜煙地跑去了,王輕語心中亂成一團,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王輕語對李臻非常癡情,自從李臻在嵩山道觀救了她一命後,她的一份深情便牽掛在李臻的身上。

       可惜李臻東奔西跑,一直和狄燕在一起,她沒有機會,所以她把目標轉到了李泉的身上,幫助她,討好她,就希望李泉能幫自己達成心願。

       可惜最後李臻還是娶了狄燕,令她傷心欲絕,當天返回長安,決心孤身一輩子,不再嫁人。

       不過當她從李泉那裡得知,李臻被封為西京副留守,將來長安任職,她本來已經死了的信又冒出一株新芽,她最終還是不死心,想著可以退而求其次,自己還有機會嫁給李臻為平妻,只要她和狄燕相處融洽,自己又有雄厚的財力支撐,她也不會沒有地位。

       王輕語又開始積極地和狄燕交往,兩人關係極好,可以說情同姐妹,而且狄燕有時候也偶然會表露出願意接受她的念頭,這讓王輕語看到了希望,不料今天她正好不在,泉大姊便來求親,居然還和兄長吵起來,她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妙之感。

       這時,侍女帶著客堂的上茶丫鬟小蠻快步走來,王輕語拉住她手腕問道:“妳告訴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小蠻因站在屏風後準備隨時伺候上茶,所以她聽到了老爺和李東主之間的爭吵,她心中緊張,便結結巴巴把兩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最後道:“老爺態度很凶,一點餘地都沒有,李東主坐了好久,才慢慢離去,我聽見她歎了口氣。”

       王輕語頓時氣得滿臉通紅,一跺腳,快步向內堂走去,走上內堂,只見大哥正和大嫂對坐喝茶,王輕語克制住怒火問道:“今天泉大姊過來,大哥為何如此無禮?”

       王元寶知道妹妹會來挑事,他冷冷道:“我可沒有對她無禮,她是李將軍的大姊,我敢對她無禮嗎?”

       “你還說沒對她無禮,你最後把人家趕出府門,難道這就是王家的待客之道嗎?”

       王元寶大怒:“妳在胡說什麼,沒有因豈能有果,是她先羞辱王家,我王柱國的妹妹豈能嫁人為妾!”

       “哼!說得好聽,把我嫁給那個癆病鬼當小妾,難道不是你做的主嗎?長孫家說不準撤婚,你屁都不敢放一個,我連望門寡都不如,是望門妾,我一輩子都毀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說到這,王輕語的淚水湧了出來,當初她以為是嫁給長孫延的三子為妻,後來才知道,那是癆病鬼,而且家中有妻室,只不過為娶自己來沖喜,大哥為了討好長孫家族,就背著自己答應了,結果她還沒有過門,那個癆病鬼就病死了,讓自己白白背了一個寡婦的身份。

       這些,她都看在胞兄的情分上原諒了他,沒想到,在自己幸福要來臨之時,他又開始阻撓,又要再一次毀了自己。

       旁邊王元寶的妻子有點看不下去,不滿道:“輕語,你怎麼能對大哥這麼說話?”

       “大嫂,妳是不知道,但我心裡很清楚大哥打的什麼主意,他是想把我再送給相王的兒子,大哥,我沒有說錯吧!”

       王輕語一句話戳中了王元寶的心事,他其實並不是因為李臻要娶王輕語為妾而生氣,他而是另有企圖,就在幾個月前,李成器見到了妹妹,頓時有點失魂落魄,被他看在眼中,他便一心想把妹妹送給李成器為妾。

       他想得很好,假如相王李旦登基為帝,那麼嫡長子李成器就是太子,將來會成為大唐皇帝,妹妹就成了皇妃,他們家當然是皇親國戚了,所以這幾個月他一直在盤算這件事。

       他仿佛做夢都成了皇親,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對人接物都變得很傲慢,預先透支了皇親的頭銜。

       不料李泉居來前來求婚,這讓他怎麼能不勃然大怒。

       王元寶臉上有點掛不住,他黑著臉道:“我是為妳好,李臻不過是個將軍,而壽春郡王是相王的嫡長子,妳嫁給他,要遠遠強於嫁給李臻,妳就別傻了。”

       “你哪裡是為我?你是為了自己!”

       王輕語痛苦得捂著臉哭了起來,轉身便飛奔而去,望著她身影奔遠,王元寶妻子憂心忡忡道:“老爺,不如我去和她再談談吧!勸她回心轉意。”

       王元寶擺擺手,很強橫道:“這件事沒有什麼好說,她高不高興都無所謂,她的婚事必須我來做主!”

       ……

       入夜,王元寶正在書房給李成器寫信,琢磨著怎麼用詞謙卑,怎麼表達願把妹妹送給他的激動心情,就在這時,他妻子急匆匆跑來道:“老爺,輕語離家出走了。”

       “什麼?”

       王元寶呆住了,他急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差不多一個時辰,她收拾了隨身物品,帶著貼身侍女走了,門房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混蛋!”

       王元寶氣得鼻子都歪了,他拾起硯臺狠狠摔在在地上,扯著嗓子咆哮道:“給我去找,所有人都去找,必須把她找回來!”

       王府內亂成一團,所有家丁都被召集起來,王元寶手執木棍吼道:“立刻分頭去找,必須把她找回來,若找不到人,你們都別回來了。”

       家丁們答應一聲,分頭出門去了,他們三人一夥,五人一隊,在長安的每一家客棧尋找,把長安城鬧得雞犬不寧,王元寶心煩意亂,從小到大,妹妹還是第一次違抗自己的命令,偏偏這一次又是如此重要。

       其實王元寶很懷疑妹妹就躲在李泉的府中,甚至躲在李臻的府中,但他又不敢去搜查,他非被士兵殺死不可。

       這時,妻子又一次勸他道:“老爺,把所有人都找回來吧!這樣不行,明天整個長安都知道這件事了,咱們丟不起這個臉啊!”

       王元寶想想也對,自己實在太衝動了,而且妹妹不可能去什麼客棧,他只得對管家道:“去把所有人都叫回來,不要再找了。”

       管家就等他這句話,他立刻飛奔而去。

       王元寶負手在大堂內來回踱步,最後他心一橫,喝令道:“給我備馬!我去宣陽坊。”

       除了直接和李臻攤牌,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辦法,他寧可得罪李臻,也絕不想讓自己皇親之夢破滅。

       不多時,下人牽來一匹馬,王元寶翻身上馬,帶著幾名隨從向宣陽坊奔去。
也是巧,還沒有到宣陽坊,剛到東市附近,王元寶正好迎面遇到了正在巡邏的李臻。

       巡邏長安的權力是歸屬于李臻,此時還不到亥時,離關閉坊門還有一點時間,李臻和平常一樣在巡視大街,正好遇到了王元寶。

       “這不是王東主嗎?”

       李臻催馬上前笑問道:“聽說貴府的家丁在到處找人,發生了什麼事?”

       “明知故問!”

       王元寶盯著李臻咬牙切齒道:“天下逃不出一個‘理’字,你就算是王爺大將軍,也不能強娶民女!”

       李臻心中微微有些不悅,這人怎麼說話的,他克制住不滿問道:“王東主,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哼!那我就明說了,我絕不會把妹妹嫁給你,你就別做夢了!”

       “你是說輕語?”

       李臻有點反應過來了,“你們是在找輕語嗎?”

       “當然!她離家出走了,李臻,你把她交還給我,我也就罷了,否則我要到相王那裡去告你,我妹妹是要嫁給壽春郡王,你就別癡心妄想了。”

       李臻完全明白了,一定王輕語和王元寶發生了矛盾,才離家出走,李臻心中也惱火起來,冷冷道:“王元寶,我念你尋找親人心急,我可以不追究你犯上之罪,你若再敢胡言亂語,看我怎麼治你的罪!”

       就在這時,關閉坊門的大鼓轟隆隆敲響了,王元寶無奈,再不走李臻就會找到自己違反宵禁之罪,他只得狠狠瞪了李臻一眼,撥轉馬頭便走。

       “我們回去!”

       李臻望著王元寶走遠,他沉思片刻,調轉馬頭向宣陽坊奔去,他也著實放心不下王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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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73章 事情鬧大

       “你在胡說什麼,輕語怎麼會在我這裡,她一般都是白天過來,哪個姑娘家會夜晚亂跑,快走!快走!”

       李泉叉腰站在臺階上,不准李臻進大門,一個勁地催他離去,李臻反而鬆了口氣,大姊的反常表現說明王輕語就在她府內。

       李臻一顆心放下,笑道:“假如大姊看到輕語,替我好好照顧她,我就先走了。”

       李臻翻身上馬,帶著手下催馬而去,李泉撇了一下嘴,“什麼叫做替我好好照顧她,臭小子,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李泉關上大門,快步走進內堂,只見王輕語坐在小桌前,不停地用手帕抹著淚水,眼睛哭得通紅,腫得像個小桃子一樣。

       “大姊,是誰啊?”王輕語見李泉回來,有些不安地問道。

       “是個酒肆掌櫃,讓我明天的送酒量再加一倍。”

       李泉不想說是兄弟過來,便隨口掩飾過去,她又緊張地問道:“妳大哥真想把你嫁給那個……壽什麼王?”

       王輕語眼中閃過一絲怒火,咬牙道:“不是嫁,是送給他,當他的侍妾。”

       “哎!妳大哥也真是,好好的人家不嫁,非要送入宮中,那些宮中可黑著呢!進去就出不來了,哪裡像嫁給我兄弟,還那麼自由..”

       王輕語臉上頓時通紅,扭捏地小聲道:“大姊——”

       李泉嘿嘿一笑,又握住王輕語的手,不准她跑開,低聲問她道:“妳給我說實話,你願不願嫁給我兄弟?”

       王輕語羞得連脖子都紅了,手被李泉握住,也沒法逃走,她深深低下頭,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李泉大喜,連忙道:“妳就放心吧!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我早就覺得你應該是我弟媳,就等著這一天呢!”

       王輕語咬了一下嘴唇,“可是……我兄長會上門為難大姊。”

       “他敢!”

       李泉忿忿道:“明天我請小胖幫個忙,帶些士兵住在我家裡,我看他敢上門搶人。”

       話雖這樣說,李泉還是有點不太放心,她十分精明,立刻想到了一個王元寶找不到的地方。

       次日天不亮,一輛馬車便離開了李泉的府邸,向城外駛去,李泉將王輕語藏在城外的一戶農宅內,那裡是她手下一個夥計的家,李泉當然也知道,放在自己府上或者兄弟的家裡,王元寶不敢強行搶人,不過這樣有點沒道理,畢竟人家是兄妹。

       ……

       次日中午,一名家丁跑回了王府,王元寶正負手在大堂上來回踱步,心中煩躁不安,家丁氣喘吁吁跑來道:“老爺,我們知道二姑娘下落了。”

       王元寶急忙一把抓住家丁衣襟問道:“人在哪裡?”

       “應該在李東主的府中。”

       “什麼叫應該?”

       “老爺,我們雖然沒有看見人,但李東主的府宅從來沒有士兵把守,但今天卻多了幾名士兵守門,我們猜想,肯定就在府中。”

       其實王元寶就懷疑妹妹藏身在李泉的府中,現在更加能確定了,他恨得咬牙切齒,“李臻,你欺人太甚,我們走著瞧!”

       他又吩咐十幾名手下,“給我在李泉大門口盯著,若發現目標就立刻動手搶人。”

       王元寶快步走回書房,鋪開一張信紙,提筆開始寫一封信,他就不相信,這世上沒有壓不住李臻的人。

       ……

       時間又漸漸過去了半個月,白露已經過了,天氣一天涼似一天,秋風蕭瑟,大樹上的葉子轉為枯黃,一片片隨風飄落。

       王家也慢慢安靜下來,王輕語還是沒有回來,由王輕語出走引發的風波似乎已經平息了,至少表面上不再被人提起。

       事實上,王元寶一天都沒有平靜過,他眼巴巴地等著京城的消息,可他又害怕李臻忽然擺宴請客,那可能就意味著自己妹妹被他納為妾了,但想想又不可能,畢竟王家也是有身份之人,李臻再是強勢,也不能做這種有違禮制之事。

       而且他的手下在李泉府宅附近盯梢了半個月,終於他才明白過來,他妹妹根本就不在李泉府中,也不在李臻府中,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這令王元寶心煩意亂,時間越向後拖,越對他不利。

       中午時分,他正坐在內堂喝茶,忽然管家飛奔而來,連聲喊道:“老爺!老爺!”

       “發生了什麼事,這般慌張!”王元寶不滿地問道。

       “老爺,壽春郡王來了,就在府門外。”

       “啊!”

       王元寶驚叫一聲,手中茶杯落地,摔得粉碎,他也顧不上茶杯,起身便向大門外跑去,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李成器盼來了。

       王府大門外停住一輛馬車,十幾名隨從跟隨在左右,只見一名年輕公子負手站在馬車旁,儘管他穿著普通人的長袍,但還是掩飾不住他骨子裡的高貴氣質,這名貴公子正是李旦的長子,壽春郡王李成器。

       李成器當然是為王輕語之事而來,他接到王元寶信的第二天便啟程出發了,坦率地說,李成器早就看中了王輕語的美貌,若不是父親堅決反對他娶商人之女為側妃,他早就上門迎娶,但父親的反對也不能阻止李成器對王輕語的念念不忘。

       這時,王元寶快步走出府門,躬身施禮道:“王元寶參見殿下!”

       王元寶興奮異常,他沒想到李成器會親自趕來長安,但同時,他心中也有一絲不安,他感覺事情好像有點鬧大了。

       李成器點點頭,“這裡不是說話之地,進去再說吧!”

       “殿下請!”

       王元寶將李成器請進了內堂,李成器坐下來,一名侍妾給他們上了茶,李成器一路奔波,著實有點疲憊了,他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平靜下來。

       “王東主,我父親讓我向你表示誠摯的感謝,王家對我們的支持,我們不會忘記。”

       王元寶心中湧起一陣暖意,王爺沒有忘記他。

       李成器先安撫了王元寶一番,便將話題轉到了今天的正事上,他從懷中取出了王元寶寫給他的信,放在桌上推給王元寶,“這個還給你!”

       “這是……”

       王元寶有點心慌意亂起來,他不明白李成器的意思,“殿下不是想——”

       李成器擺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他當然被王輕語的美貌打動,可比起大唐江山,一個女人實在算不上什麼。

       “我父親希望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他很支持李臻迎娶王東主的妹妹。”

       王元寶就仿佛迎頭挨了一棒,有點懵了,李成器又道:“李臻對我們很重要,我們希望得到他的支持,他如果能和王家聯姻,對我們的大業會有很大的幫助。”

       說到這,李成器有些歉然地對王元寶道:“我知道你不太願意,可為了我們的大業,還是要委屈你了。”

       王元寶何止是委屈,他簡直要哭出來了,他皇親國戚的美夢,難道就要破滅了嗎?

       “可是殿下,我妹妹更希望跟著你啊!”

       李成器無奈地苦笑一聲,如果他為一個女人而和李臻反目成仇,那他也太不成器了,他見王元寶還不開竅,也暗暗有點惱火起來,又加重語氣道:“王東主,我希望你能明白,這是我父親在拜託你!”

       王元寶驀然醒悟,他立刻像一隻蔫了的雞一樣,深深垂下了頭,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餘地了。

       ……

       李泉在傍晚時才從店裡回家,只見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她心中有點奇怪,便問門房道:“老王,是誰來了?”

       門房笑著迎了上來,“啟稟夫人,是王大東主的夫人來了。”

       李泉一愣,“是王元寶的夫人?”

       “是!她已經客堂等了一會兒了。”

       李泉心念急轉,難道王元寶派他妻子來給自己下最後通牒了?

       李泉快步走進大門,一直向客堂走去。

       走上客堂臺階,只見一名濃妝豔抹的年輕女人坐在堂上,烏黑的頭髮上綴滿了珠翠,打扮得十分貴氣,李泉知道王元寶的妻子姓張,是長安另一個大富豪的女兒。

       “很抱歉,讓夫人久等了。”李泉滿臉笑容地走進了客堂。

       張氏連忙站起身,雪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我不請自來,打擾李東主了。”

       “不必客氣,請坐吧!”

       李泉請張氏坐下,又讓侍女換新茶,張氏欠身笑道:“我今天前來,是為了輕語之事。”

       “等一等!”

       李泉連忙打斷她的話,“夫人不會認為輕語是藏在我這裡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來找輕語,我是來談談輕語的婚事。”

       “哦——”

       這個結果著實出乎李泉的預料,王元寶信誓旦旦說絕不嫁給李家,現在他妻子又來談婚事,這是什麼原因讓王元寶改變了心意?

       不過,肯來談婚事總是一件好事,李泉收起譏諷之心,誠懇地說道:“我現在心意還沒有變,如果王家肯把輕語嫁給我弟弟,我們家絕不會委屈她。”

       張氏笑著點點頭,“按理,我應該找狄夫人去談此事,但我家老爺的意思,還是希望和李東主談,我們原則上也同意夫人的求婚,但有兩個條件。”

       “請說,哪兩個條件?”

       “俗話說,女無父兄叫奔,女有父兄叫嫁,我們王家在長安也是有臉面之人,我們希望李將軍能明媒正娶我家輕語,除了不拜堂以外,其他儀式應該都一樣。”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娶妻和娶妾的最大區別就是在拜堂上,如果娶妾也要拜堂,那就是對正妻的不敬,正妻不會答應,也會遭人非議,這一點王家也知道,所以他們要求最高的儀式,也就是風風光光嫁女,除了拜堂。

       李泉點點頭,“我可以答應,請說第二個條件。”

       “第二個條件,需要李將軍答應,我家輕語不是妾,而是次妻,她有權得到誥命,就算李將軍將來再娶妾,也不能和輕語平等。”

       李泉笑道:“其實之前我就給尊夫說過了,我們不會委屈輕語,就是這個意思。”

       “那好吧!另外,還有一個小小的障礙需要李將軍去掃除,那就是長孫家。”



第 374章    輕語進門
  
    長孫延怎麼也想不到壽春郡王李成器會來拜訪他,而且來得這麼晚,一更已經過了,坊門早已關閉,他正和幾名侍妾享受床榻之樂,李成器卻不期而至。儘管這是一個很無禮的時間,但長孫延知道,這是為了避開有心人的耳目,他連忙穿好衣服,親自到大門外去迎接。
    李成器的馬車停在長孫府側門,此時他坐在馬車內沒有下來,李成器也很無奈,沒想到李臻竟然託他做這件事,一旦聖上知道他跑去長安拜訪關隴貴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但這個人情他又不得不做。

   '吱嘎!'   一聲,側門開啟,只見穿著便服,頭戴小帽的長孫延出現在門口,正探頭向兩邊張望。

   “這邊!”   李成器在馬車內低聲喊道。

    長孫延呆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李成器是讓他進馬車談話,他連忙出了側門,直接鑽進了馬車。

   “這麼還來打擾世叔,很抱歉!”

    長孫延是長孫無忌之孫,在輩分上確實要高李成器一輩,但對方是相王長子,長孫延也不敢無禮,連忙躬身道:   “微臣參見殿下!”  

   “咱們就長話短說吧!”   李成器吩咐一聲,馬車緩緩啟動,在坊內嗒嗒而行。長孫延心中驚訝,他不知道李成器怎麼會來長安,想必是有重要之事,他不敢多言,凝神細聽。

    李成器沉吟一下道:   “父親讓我和世叔談一談,最近朝廷局勢比較穩定,我們打算把南方的那些武士遷到北方來,在洛陽附近訓練他們,只是場地一時找不到合適之處。 ”

    長孫延雖然不會說話,但他還是明白了李成器的意思,他連忙道:   “殿下請說吧!需要把武士們安置在哪裡,我去買莊園。”

    李成器想到李臻給他說的話,這個長孫延做事不牢靠,不能讓他知道核心秘密,他便笑了笑道:   “現在還沒有想好放在哪裡?不過我們打算購置一座千頃土地的大莊園,大概需要三萬貫錢。 ”

    李成器改變了全權委託給長孫延的想法,他只需要長孫延出錢,購置莊園之事讓做事牢靠的人去操作。

    長孫延沒有意識到李成器的真實意思,三萬貫錢的數量雖然對於普通人家簡直不敢想像,但對於長孫氏卻並不算大數目,只略略猶豫一下,長孫延便欣然答應了,   “這筆錢我會讓王家交給殿下,只要殿下需要,隨時可以支取。”

    馬車在坊內繞了一個彎,又慢慢向長孫府失去。

   “我今天找世叔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關於王元寶之妹,世叔應該知道吧!”

    長孫延怎麼會不知道,王輕語是為他三子沖喜而準備娶的妾,但三子病逝,王輕語也沒有過門,但長孫延卻不准王輕語再嫁,一方面是關係長孫家的顏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控制王家,但更重要是,長孫延的骨子裡根本就看不起王家。別的方面長孫延反應比較遲鈍,但這方面他卻反應機敏,他立刻明白過來,笑道:   “如果殿下看上王輕語,臣下當然不會阻攔,我明天就和王家取消這個婚約。”

    李成器笑著點了點頭,   “世叔的態度令人敬佩,相信父親會很讚賞,不過不是我要娶王姑娘,而是李臻要娶她。”

    長孫延登時愕然,馬車又來到了長孫家側門,緩緩停了下來。

    ............

    在李臻上任幾個月後,李臻府上又傳了兩件大事,一件是李臻妻子狄夫人懷了身孕,另一件更讓人感興趣,李臻將迎娶王家之女為次妻,雖然次妻的本質和妾沒有什麼區別,但李臻要迎娶的次妻還是和普通的妾不太一樣。一是王家要風風光光嫁女,這和普通納妾時趁夜間用一輛馬車將人送入府不同,其次傳聞說聖上為嘉獎李臻的功勞,特地下旨封王家之女五品誥命夫人,這和一般小妾沒有任何地位又有天壤之別。    當然,明眼人自然明白,次妻就是次妻,永遠也無法取代正妻。

    入夜,李臻坐在狄燕身邊,貼耳在她肚子上聽了片刻,狄燕撫摸著他頭髮笑道:   “還早呢!產婆說再過兩個月就能聽見了。”  

    這時,門口有侍女小聲道:   “將軍,泉夫人又在催將軍了。”

    李臻心煩,回頭斥道:   “你讓她再等會兒,我會過去。”

    狄燕笑著勸道:   “去吧!你今天要試衣,明日一早出發,要不就來不及了。”

    按照李泉和王家達成的方案,把娶妻的迎親改成了娶妾的送親,明天一早王家會把王輕語送到李泉的府中,李臻會在大門口迎接,在那裡和狄燕行簡單的夫妻禮,晚上再一起回李臻府中,和狄燕行姐妹禮,這才是完整的娶妾過程。這個方案當然也徵得了狄燕的同意,畢竟狄燕才是正妻,不管是娶妾還是納妾都是由狄燕說了算,李泉不過是操辦人。方案照顧了王家的面子,也同時顧及了狄燕的尊嚴,雙方都表示能接受。

    李臻點點頭,握了一下狄燕的手,   “我去去就回來!”

    他起身快步離去了,狄燕望著丈夫離去,不由低低嘆了口氣,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自己丈夫再娶別的女人,不過有的事情必須要學會適當妥協,以爭取李臻在別的方面讓步,否則有一天上官婉兒進了門,那才是她狄燕的噩夢。

   .....

    儘管王家嫁女的傳聞在長安傳得沸沸揚揚,但當王家嫁女隊伍真正出現時,感興趣的人卻並不多。

    當然這和王元寶突然改變計劃有關,他準備組建一支五百餘人的送親隊伍,但遭到了王輕語的強烈反對,她不願意大張旗鼓,最後王元寶不得不妥協,將五百人的送親隊伍減少到五十人。以至於王輕語的送親隊伍出現時,很多人並沒有意識到這支五十人的送親隊伍居然就是長安首富 的妹妹出嫁,以為只是普通的一樁婚禮隊伍。

    這其實也是王元寶商人的精明,既然他已經無法阻止妹妹嫁給李臻,那他就要從這門婚姻中賺取最大的利益,畢竟李臻是長安留守,權力不小,那麼首先就不能和妹妹翻臉,其次不能得罪李臻,所以王輕語提出的任何要求,王元寶都乖乖地照辦。

    王輕語和貼身侍女坐在一輛華麗的馬車內,前面十幾名鼓樂手吹吹打打,後面跟著十幾輛馬車,滿載著王輕語的嫁妝,每輛馬車旁跟著兩名騎馬侍衛。王輕語頭戴鳳冠,身著大紅喜袍,她心中異常激動,這是她的人生大事,也是她一輩子的歸宿,這一天她盼望已久,卻沒想到終於成為現實,淚水從她眼角輕輕滑落,她忍不住喜極而泣。不過隨著馬車離宣陽坊越來越近,王輕語心中也有點緊張起來,而且她心中也有一種略略的不安,畢竟她和李臻不是像狄燕那樣熟悉,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一點尷尬,想到尷尬,她忽然想起今晚要做的事情,臉上頓時羞得通紅,渾身變得滾熱起來。

   “姑娘,到了!”   侍女低低提醒一聲,王輕語才發現,她的馬車已經駛入了宣陽坊。

   '砰!啪!'   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在宣陽坊內響起,和外面的冷清不一樣,宣陽內人山人海,幾乎家家戶戶都出動了,扶老攜幼,前來圍觀王家嫁女,馬車兩邊擠滿了男女老幼,到處是一張張笑臉,喊著祝福的話語,幾名王家的隨從將一把把銅錢撒向人群,引來孩童們的一陣爭搶。

    人越來越多,將道路擁擠得水洩不通,連馬車也難以前行了,這時,酒志率領百名士兵奔來,大喊道:   “鄉親們藉借光,讓新人過去 。”

    人群終於讓開一條路,馬車開始緩緩而行,停到了李泉的府門前,府門口插滿了數百塊木牌,張燈結彩,李臻穿著新郎服飾站在大門口。這時,兩名喜娘將王輕語扶了出來,十幾名侍女立刻打扇遮住了她,李臻笑著走上前,和王輕語並肩走在一起,兩人緩緩向府中走去。

   “路上還好嗎?”   李臻低聲笑問道。

    王輕語又是羞澀,又是緊張,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夫妻之禮很簡單,就是兩人在一張擺放著喜燭和焚香的桌前下跪,一起三拜天地,然後便是夫妻對拜,少了一項高堂跪拜。

   “同拜天地!”   在李泉高聲喝喊中,李臻和王輕語一起在軟墊上跪下,併肩三拜了天和地。

   “夫妻對拜!”   

     .....

    天已經黑了,馬車裡也一片漆黑,王輕語安靜地坐在車窗旁,頭深深低著,儘管她和李臻已經拜了天地,但她心中還是十分緊張和羞澀,不敢對視坐在旁邊的丈夫。

    李臻輕輕握住了她光滑細嫩的手,小聲笑道:   “在高昌時,我把你當做天仙一般敬仰,從不敢相信有一天你會成為我的妻子。”  

    王輕語也低聲道:   “那個時候你就賊兮兮地盯著人家,一臉不安好心的樣子。”  

   “那時我哪裡敢,不過現在我卻有一點不安好心了。”

    說著,李臻輕輕摟住了她的腰,讓她依偎在自己懷中。王輕語心中緊張得怦怦直跳,她知道要發生什麼,心中十分緊張,但又有一絲期待。這時,李臻低下頭,吻住了她紅潤而又微微張開的嘴唇,王輕語閉上了眼睛,渾身癱軟地倒在李臻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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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5章    緊急回京

    光陰荏苒,一晃過去了五年,這五年朝野平靜,波瀾不驚,雖然李武時有暗鬥,也都沒有波及到對方的基本盤,雙方維繫著一種動態平衡,這也是武則天所期待的結果。
    不過女皇武則天似乎有點晚節不保,她完全沉溺於與二張的荒淫之中,張氏兄弟的權勢愈加滔天,武則天為張氏兄弟創建了控鶴府,名義上是研究學問之地,實際上卻成了第二朝廷中樞,武則天的所有的批示和旨意都是由控鶴府發出,由於相權被削弱,控鶴府和政事堂漸漸形成了對立之勢。

    不過長安卻很平靜,或許是遠離朝廷的緣故,張昌宗對李臻的仇恨也漸漸淡了,彼此相忘於江湖,李臻這五年倒也過得波瀾不驚,兩年前他從副留守升職為西京留守,爵位也升為敦煌縣公,張說升為西京留守長史。不過李臻的家庭卻有了不小的變化,五年前,狄燕先後給他生了一子一女,王輕語也在三年前生了一子,李臻已經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

    這天傍晚,李臻和平常一樣從官衙回到家中,剛進家門,小女兒李蕙彷彿一陣風地跑了出來,嬌聲叫喊:   “爹爹!”

    李蕙今年才三歲,比次子李延著小半歲,李臻最疼愛這個小女兒,他蹲下身,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哈哈大笑,用短胡茬在她小臉蛋上刺了一下,問道:   “小傢伙今天又調皮了?”  

   “蕙兒很乖,沒有調皮,哥哥很調皮,被娘打屁股了。”  

   “哪個哥哥調皮?”   李臻笑問道。

   “兩個哥哥都調皮。”

    李臻又親了她一下,抱著女兒走進了內宅,狄燕笑著迎了出來,   “夫君回來了。”  

   “嗯!今天跑了一天,有點累了。 ”

    狄燕把女兒接過去笑道:   “夫君先去書房裡休息片刻,我去準備晚飯,等會兒讓輕語給你倒杯茶來。”

    李臻回到自己書房坐下,無力地躺了下來。今天他去幾個軍營視察新兵訓練,跑了一百多里路程,著實把他累壞了。

    片刻,王輕語端了一杯參茶進來,抿嘴笑道:   “夫郎好像很累的樣子!”

    李臻接過參茶喝一口道:   “今天去了灞上,又去了咸陽,跑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  

   “今天上午我和燕姐也去看了大姊的新店,真的很氣派。”

    李泉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僅是長安最大的葡萄酒商和胡粉商,而且去年開始涉足酒樓,先後在長安、洛陽和成都收購了十幾家酒舖,最近剛剛在西市大門旁建了一座佔地十畝的酒樓,四層樓高,另有十幾間小院,叫做酒泉樓,成為長安三大酒肆之一。

   “哦!”   李臻對大姊的生意不感興趣,隨口答應一聲,又笑問道:   “聽蕙兒說,她的兩個哥哥被打屁股了,怎麼回事?”  

   “哎!兩個小傢伙太調皮了,捉弄林管家,趁林管家吃午飯時,一個把林管家引開,另一個偷偷在他飯碗了摻沙子,正好被燕姐看見,就氣不過,狠狠教訓他們一頓。 ”  

    李臻啞然失笑,他的兩個兒子居然這麼調皮嗎?

   “現在呢?”   李臻又問道。

   “燕姐罰他們寫字,每人寫五百字,估計現在還在眼淚汪汪寫字呢!”

    李臻本想為兒子求求情,不過一轉念,覺得這樣也好,若不嚴加管束,兩人長大後就會變成蚊蠅二俠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名侍女馧蠷氶G   “老爺,大夫人有急事找,好像有人從京城來了。”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   李臻站起身,將王輕語緊緊摟抱一下,又親了親她的紅唇,兩人調笑幾句,李臻這才快步向外宅走去。

    剛走到中堂,正好遇到了疾步匆匆而來的狄燕,李臻見她滿臉焦急,便問道:   “出什麼事了?”

    狄燕眼睛頓時紅了,撲進李臻的懷中泣道:   “祖母快不行了,想最後見我一面,我得馬上回去。”

    李臻心中一驚,狄燕祖母在兩年前差點去世,後來救回來,當時御醫就說,老人最多還有兩三年,果然被說中了,他想了想道:   “我正好也要回洛陽述職,不如我們一起去,全家一起回去。”    李臻是打算半個月後回洛陽述職,既然祖母不行了,那就索性全家一起回去。

    狄燕紅著點點頭,“我現在就是收拾,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沒有問題!”   李臻想到自己還有一些事情要向張說交代,便顧不上吃晚飯,又匆匆出門向張說的官邸趕去。

    .......

     時間雖然過去了五年,但洛陽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普通人為養家糊口掙錢而忙忙碌碌,當官為了升遷而殫盡竭慮,每一天都同樣的過去,時間雖然過去了五年,但一切都彷彿發生在昨日一樣。不過這段時間,朝局還是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蘇味道去世後,武攸寧出任相國,也同時西京留守之職給了李臻,這便是一個平衡,而且武攸寧因為太平公主的緣故,屬於武家的溫和派,大家都能接受,所以最後狄仁杰和婁師德沉默地接受了武家任相的現實。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控鶴府與政事堂的鬥爭越來越激烈,如果說李武之爭屬於深層次鬥爭,那麼控鶴府和政事堂的鬥爭便浮在表面上,已經公開化、白熱化。如果武攸寧加入政事堂,無形中武家的一部分力量也加入到了相國這一方,這也是狄仁傑願意看到的結果,正是種種考慮,狄仁傑最終沒有激烈反對武攸寧入相,而且蘇味道本身就是模棱兩可的人,在政事堂沒有什麼地位,溫和派的武攸寧替換他,對政事堂的權力平衡影響也不大。

    書房內,狄仁傑正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顯得心事重重,固然是母親的病情加重給了他很大的壓力,而更重要還是朝堂局勢向不利於他的方向發展。他昨天得到消息,聖上已經在考慮立武三思為嗣,如果說聖上從前還有足夠的睿智,但這兩年她的狀態明顯下滑,昏招迭出,建立控鶴府,讓兩個不學無術的渾蛋掌握大權。而武三思竭盡全力討好張易之,在二張的枕邊風連吹之下,聖上竟然開始考慮立武三思為太子了,一旦這件事真的成為現實,大唐將面臨天崩地裂的劇變,內戰必將爆發。

    狄仁傑憂慮到了極點,他一定要阻止內戰爆發,要阻止武三思上位。狄仁傑也覺得自己力不從心,他急需得到幫助,首先便想到了女婿李臻,如果他在京城,或許能幫自己扭轉這個局面。這一刻,狄仁傑苦苦期盼李臻的到來。這時,狄夫人端了一杯茶參走進房間,她把參茶放在桌上,柔聲道:   “老爺,休息一下吧!”

    狄仁傑知道妻子為照顧母親的病情非常疲勞,他握著妻子的手坐下來問道:   “母親怎麼樣了?”

    狄夫人搖搖頭,   “情況非常不好,御醫說,最多只有幾天了,母親一直在撐著,估計就是想最後見阿燕一面。”  

   “阿燕有消息嗎?”   狄仁傑嘆口氣又問道。

   “雖然還沒有消息,不過從時間上算,他們這兩天就應該趕到京城了,再等等吧!對了,大郎明天上午會趕回來。”

    狄仁傑心中著實難過,他勉強笑了笑,又歉然對妻子道:   “這兩天我朝務繁忙,照顧母親病情就拜託夫人了。”  

   “老爺就放心吧!主要是老爺自己也注意身體。”  

   “我知道!我會當心。”

    就在這時,只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管家在門外激動道:   “老爺,姑爺他們到了,在府門外。”

    狄仁傑騰地站起身,他頓時大喜過望,連聲對妻子道:    “快!快!我們快出去。”

    狄夫人也歡喜異常,不等丈夫吩咐,她自己先一步出去了,狄仁傑披了一件衣服,也急匆匆向府門外走去。

    狄府大門外熱鬧異常,李臻一家人乘著三輛馬車到了,連任長安縣令的次子狄光遠一家也隨他們一起回來,外面停了五六輛馬車,還有數十名親衛騎兵。

    狄仁杰和妻子快步從府中出來,李臻上前給岳父岳母見禮,狄燕喜極而泣,和母親擁抱在一起,這時,王輕語又帶著三個孩子上前,給外祖父和外祖母磕頭見禮。王輕語是在前年和狄燕一起回了狄府,她的溫柔賢良也贏得了狄仁傑夫婦的喜愛,再三囑咐狄燕要以禮相待。狄仁傑抱起兩個外孫,狄夫人也抱起外孫女,兩人都歡喜得合不攏嘴。這時,狄燕小聲問道:   “祖母情況如何?”

    一句話提醒了狄仁傑,他連忙對妻子道:   “夫人帶他們去看看祖母。”

    狄夫人小聲道:   “母親已經睡下了,不好打擾,明天再看也來得及,我先去安排他們房間。”

    狄夫人向狄燕和狄光遠招招手,笑道:   “大家帶著孩子跟我來吧!”

    狄燕拉了王輕語一下,兩人帶著孩子跟隨母親去了,狄光遠帶著妻女也跟著母親一起進府。這時狄仁傑對李臻道:   “賢婿到我書房來,我有話對你說。”

    李臻給親兵們交代幾句,讓他們跟隨管家去休息吃飯,他這才跟著狄仁傑去了書房。書房內,狄仁傑請李臻坐下,笑道:   “我看過了你的述職報告,去年做得不錯,各地在招募長征健兒去西域墾邊都不順利,唯獨關中做得最好,提前一個月完成計劃,聖上對你贊不絕口。”

    李臻欠身笑道:   “其實去西域墾邊主要是心理抵觸,覺得遠離家鄉和親人,但我覺得只要利益足夠,另外再給他們回來的希望,我想大家都願意了。事實上,我正是這兩條做得不錯,所以才能動員成功。”  

   “如果准他們再回來,那去西域還有什麼意義呢?”   狄仁傑捋鬚笑問道。

    李臻微微一笑,   “這就是一個希望,事實上當他們在西域有了家業,而且適應了西域的生活,恐怕他們就不會輕易丟下家業回來了。大家都會算賬,除了離家鄉遠一點,其他樣樣都比家鄉好,誰還會眼巴巴丟下家業跑回來吃苦呢?所以許諾他們回來,只是現在給他們心理上一個安慰,為的是讓他們心甘情願去邊疆。”  

   “說得不錯,就是這個道理,關中的經驗可以在其他州縣推廣。”

    這時,李臻又問道:   “不知現在朝廷局勢如何?”



第 376章    排憂解難

   “現在朝廷局勢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實際上卻是暗流激盪,各種矛盾交織在一起,有我個人的榮辱得失,更有大唐的社稷前途。”   狄仁傑深深嘆息一聲,低聲道:   “聖上很可能要立武三思為太子。”

    李臻也一驚,連忙道:   “如果武三思登位,恐怕會天下大亂,難道聖上沒有考慮過嗎?”  

   “聖上被張氏兄弟迷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清醒了。我勸過她,可她根本聽不見去,我該怎麼辦?”   說到這,狄仁傑注視著李臻,   “我知道賢婿很有手段,你覺得有什麼辦法挽救嗎?”

    李臻沉思片刻又問道:   “武三思得寵,是因為張氏兄弟的關係嗎?”

    狄仁傑點點頭,   “我聽說武三思這兩年在張氏兄弟身上花的錢已經不下數十萬貫了,而且還給了他們承諾,保他們世世代代榮華富貴,張氏兄弟這才全力替武三思說話,雖然這只是傳聞,但我相信現實只會比傳聞更甚。”

    李臻笑道:   “如果要破這個局,首先應該釜底抽薪,讓張氏兄弟不再支持武三思,至少保持中立,其次是對付武三思,出現在對他重大不利之事,最後才是勸說聖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岳父覺得呢?”  

    其實李臻想的辦法,狄仁傑都考慮過,但李臻能在短短時間內便理清思路,果然是很厲害。狄仁傑心中暗暗讚嘆,他心中又升起一線希望,問道:   “那賢婿有具體方案嗎?”  

   “請岳父讓我考慮考慮,或許明天上午,我就有辦法了。”

    其實狄仁傑還想和李臻商量一下控鶴府和政事堂的權力鬥爭問題,但這件事遠遠比不上武三思將被立為太子重要,狄仁傑便不再提此事,他滿懷期待地捋鬚笑道:   “那我就等賢婿的好消息了。”  

   ..........

    夜已經深了,李臻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白天他只是理清了思路,權力鬥爭大凡就是這幾招,釜底抽薪、正面交鋒和上層路線,在加點暗箭伏兵之類的小手腕,對付每一個人都八九不離十,所以他能很快說出對付武三思的思路。不過具體辦法卻有點讓他為難了,既要有效,能徹底動搖武三思的地位,但又不能讓自己過於涉入,而且還要能阻止權頃朝野的張氏兄弟對武三思的支持,其實這才是最難的一點,張氏兄弟最害怕什麼呢?    李臻苦思冥想,不時又將想到的心得在紙上記下來..

    狄燕在娘家睡得不太好,天還沒有亮便醒了,她有點放心不下孩子,便起身去隔壁的房間,三個孩子都睡得很香甜,不過狄燕卻意外發現,最東面的小房間裡還亮著燈。她微微一怔,快步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卻見丈夫李臻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

   “夫君,你一夜未睡嗎?”   狄燕吃驚地問道。

   “嗯!我睡不著。”   李臻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睛笑問道:   “現在什麼時候了?”

   “五更已經過了。”   狄燕又是生氣,又是心疼,他們一路辛苦,根本沒有休息好,好容易才回洛陽,準備好好休息一下,不料丈夫又熬了一夜。她走上前不准李臻再寫東西,生氣道:   “你快去睡一會兒,我爹爹真是過份,我們剛到就拉住你做事,還讓不讓人活了。”  

    李臻歉然笑道:   “馬上就好了,讓我把它寫完,上午我會睡一覺,下午開始做事。 ”   李臻從狄燕手中奪過筆,把她推出房間笑道:  “ 你去睡覺,明天你還要陪祖母,不能太累了。”

    狄燕也十分疲憊,有點撐不住了,便囑咐李臻兩句,轉身回房去了。

    李臻又沉思片刻,提筆寫下了最後一條策略,這件事需要李旦或者李顯親自出面..

    ......

    下午時分,在南市大門附近的一家小酒肆內,李臻秘密會見了李重潤,數年不見,李重潤似乎蒼老了許多,而且對李臻的態度也遠不像從前那般熱情,甚至有點敷衍的意思。李臻也感覺到了李重潤態度的變化,原本制定的周密計劃立刻打了折扣,他已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內衛統領,變得更加謹慎小心,他猜到李重潤對自己的態度變化極可能和自己偏向李旦有關。

   “今天請重潤兄出來,主要是想問候一下令尊的情況,聽說令尊三年前曾感重恙,不知他現在身體可好?”  

    三年前李顯曾中過一次風,據說癱在床上足足近一年,這兩年才漸漸有所好轉,其實李重潤對李臻態度冷淡也不僅是因為李臻偏向李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父親身體不好,使他有點心灰意冷了。他淡淡道:   “多謝李將軍關心,家父現在身體已逐步好轉,這兩年他也不太管外面之事..。”

    李重潤的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李臻不要再來打擾父親。李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笑道:   “我只是希望令尊身體盡快好轉,別無他意。”     

   “既然如此,那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李重潤站起身,向李臻拱拱手,轉身便快步離去,李臻怔怔望著他的背影走遠。眼看武三思要上位當太子,李顯父子居然無動於衷,這令李臻心中著實有點失望。

    ...

    李重潤匆匆趕回王府,其實他心中也對武三思要謀太子之位著急,但自從父親生了一場重病後,家中的大小事務都是由母親做主,父親似乎也有點心灰意冷,不再指望能重登大位,這讓李重潤也無可奈何。剛走要走進後宅大門,一名侍衛攔住他的去路,冷冷對他道:  “ 大公子,夫人讓你過去。”

    李重潤狠狠瞪了侍衛一眼,只得又回頭向中堂走去。

    中堂上,韋王妃正和她的侄兒韋播商議收支之事。王妃韋蓮這兩年利用丈夫生重病的機會,重新奪回了廬陵王府的主導權,她也頗有手腕,一方面安撫丈夫,讓他一步步依賴自己;另一方面,她恪守婦道,不再做惹怒丈夫之事。更重要是,她把廬陵王府的財權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任何收支都要經過她的批准,這就徹底控制住了丈夫李顯,李顯也無可奈何,只得任她擺佈。

    韋蓮一旦掌權,便更加倚重娘家,韋播就是她最倚重的心腹,每年獨孤家族支給李顯的十幾萬貫錢財,現在主要是通過韋播來交接,所以韋播實際上已經取代從前的李重潤,成為廬陵王府的對外聯絡人。如果李臻找他,那就是找對了人,但李臻並不知情,還是找李重潤,自然就沒有什麼效果。

   “回顝h母,獨孤家的那筆錢,我已經按照姑母的要求劃撥一半到麒麟山莊,我準備今年再招募八百勇士,盔甲和兵器都已齊備。”

    李顯雖然有點心灰意冷,但韋蓮卻愈加野心勃勃,她可不想放棄丈夫爭奪皇位的機會,既然她掌控了王府的財權,她就要把所有的錢都用在刀刃上,當初在房州,韋家訓練了數百武士,得到李臻的幫助才掩蓋過去。現在武則天年老體衰,又沉溺於二張的各種遊戲,對興唐會以及兩個兒子的控制也沒有從前那樣嚴密,韋蓮便抓住機會在滎陽一帶購置大片土地和丘陵,建立了佔地千頃的麒麟山莊,開始秘密招兵買馬,目前已招募了三千士兵,由另一個韋氏子弟韋頌來進行操練管理。

    韋蓮點點頭道:   “給山莊的錢再加兩成,我聽頌兒說,山莊騎兵不足,所以我考慮招募一些胡人來組建騎兵,耗費可能會很大,但我覺得很有必要,今年的招募就主要以善騎射的胡人為主吧!”

    韋播還想再說兩句,這時李重潤快步走了進來,韋播立刻閉上嘴。他和李重潤的關係不好,兩人甚至十分敵視;李重潤不敢反抗母親,便將滿腔怒氣都發洩在韋氏兄弟身上。當然,韋播也同樣十分忌恨李重潤和他的兄弟李重俊,他們在私下不止爆發過一次衝突,但每次韋王妃都偏向韋氏兄弟,結果使李重潤更加憤恨韋氏,也讓韋播更加囂張。

    韋播並沒有因為李重潤進大堂而離開,而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李重潤敵視的目光射向韋播,兩人目光相觸,大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韋蓮不滿地哼了一聲,問李重潤道:   “你今天去見誰了?”  

   “啟韞擦芊A孩兒沒有去見誰。”   李重潤躬身回答。

   “胡說!”   韋蓮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   “你以為瞞得過我嗎?說!你去見誰了?”

    李重潤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踪已經被母親監視了,他萬般無奈,只得如實相告,   “孩兒知錯,今天李臻派人來找孩兒,孩兒去南市和他見了一面。”  

   “哦?快說,他找你做什麼?”   韋蓮顯然對李臻歸來很有興趣,她知道李臻在這個敏感時候出現,一定是有所企圖。

   “沒有說什麼,他只是關心父親的身體,我告訴父親現在已經漸漸恢復了。”  

   “不會吧!他找你不可能只說這件事。重潤,你還想瞞著我嗎?”   韋蓮的語氣又開始嚴厲起來。

    李重潤嘆了口氣道:   “或許他是想說什麼事,但孩兒沒有興趣,所以他就沒有說下去。母親應該知道,孩兒和他見面,連一盞茶的時間都沒有。”

    韋蓮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李重潤進酒肆很短時間就出來了,那點時間確實談不了什麼大事,她有些不滿道:   “你為什麼沒有興趣?”

    李重潤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他一指韋播,高聲道:   “有他在,母親大事與孩兒何干?”

    喊完,李重潤立刻後悔,撲通跪在地上,低頭不語。韋蓮惡狠狠盯著沒用的兒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一揮手,   “沒用的東西,下去吧!”

    李重潤緊咬牙關,起身便快步離去,頭也不回。韋蓮一直望著他走遠,不由又陷入了沉思,她相信李臻一定有重要事情。不行!如果涉及皇位之爭,那她絕不能被動,她一定要知道李臻到底想做什麼?想到這,她招手將韋播叫上前,低聲對他囑咐了幾句,韋播連連點頭,   “請姑母放心,侄兒一定不會讓姑母失望。”

     ....

    和李重潤的冷淡相反,李臻和李成器的見面卻非常有效果:李成器當然知道現在形勢危急,眼看皇祖母越來越傾向武家,準備把皇位傳給武三思,李旦父子都心急如焚,李旦甚至考慮聯絡興唐會成員,一旦武三思被立為太子,那李氏皇族便在各地起兵聲討。而李臻在這個關鍵時刻到來,頓時給了李旦極大的信心和希望,他希望李臻能像從前一樣力挽狂瀾,阻止武三思上位。

   “昨天岳父和我深談過此事,我也考慮了一夜,大致理出一個方案,我們需要做三件事,一件事由我去做,另一件事由我岳父出面,還有一事就需要相王殿下親自出面了。”

    說著,李臻將一隻捲軸交給李成器,   “這便是我考慮的方案。”

    李成器接過捲軸匆匆瀏覽一遍,他不由得暗暗叫絕,果然是高明的策略。他又問道:   “一定要我父親出面嗎?比如我代表父親出面如何?”

    李臻搖了搖頭,   “只有相王殿下親自出面才有說服力。不過你可以安排次會面,盡量隱蔽,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李成器想想也對,自己出面比起父親出面的效果相差太遠,他略一沉思,又有點擔心問道:   “將軍覺得張氏兄弟會屈服嗎?”

    李臻微微一笑,   “我很了解張昌宗此人,也包括張易之,他們已有足夠的權勢和富貴,已經不稀罕再多的錢財,他們的軟肋就在於怕死,只有用死亡來威脅他們,他們才會有所收斂。有的時候直接命中要害,要比求他們有效得多。”

   “好吧!我會轉告父親,我們盡量就按照這個計劃執行,如果有什麼變化,我會及時和將軍聯繫。”

    李臻起身施一禮,   “成敗就在此一舉,我們必須要謹慎小心,更要全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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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7章    武氏奇兵

    李臻和李成器分了手,坐上馬車又去了勸善坊,他去勸善坊卻不是為了找高延福。

    此時高延福已經失寵,常年在家養病,很少再去皇宮了。他因勸說武則天保重龍體而觸怒張易之兄弟,差點被殺,武則天念他舊功,便安排他回家養老。高延福也心灰意冷,每天在家釣魚養性。

    李臻當然是需要去探望一下對他有恩的高延福,但現在不是時候。他來到了高延福府宅的隔壁,武承嗣的府宅。

    這幾年武承嗣也相當低調,他知道聖上不希望他和武三思發生內鬥,所以他也盡量不去招惹武三思,在家中喝酒享樂,日子也過得逍遙。不過最近武承嗣也聽說武三思可能會被封為太子一事,他的心也開始變得不平靜起來。

    在七八年前,他武承嗣也曾權勢滔天,離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遙,但正是上官婉兒和武三思設下的舍利案和毒經案讓他從天堂一步墜入地獄,這個刻骨之仇,武承嗣銘記於心。現在武三思居然也要謀太子之位,這讓武承嗣心中不免生出一念殺機,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些年武承嗣雖然表現低調,但屬於他的地盤他卻一點沒有放鬆,在武家他依舊維繫著跟隨他的一派,也就是以武攸寧、武攸暨為首的溫和派。儘管武三思絞盡腦汁想統一武氏,但有武承嗣在,武三思始終沒有得逞。

    內堂上,武承嗣躺在兩名侍妾懷中,瞇著眼看著一隊舞姬翩翩起舞,一邊喝著醇厚的美酒。這時,管家奔至堂下馧蠷氶G   “老爺,李臻在府外求見!”

    武承嗣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道:   “請他到我外書房稍候,我馬上就來。”

    他無心再看舞樂,起身換了一件衣服,快步向外書房走去。武承嗣對李臻的心情一直很複雜,李臻在毒經案和後來刺殺上官婉兒一案中對他痛下殺手,使他被貶黜去了嶺南;但在他偷偷逃回中原時,又對他有大恩。正是這種恩仇情懷混雜在一起,使他自己也不知道對李臻是該仇恨,還是該感激。

    武承嗣快步來到了外書房,只見李臻正坐在房中喝茶,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李臻連忙站起,對他拱手笑道:   “魏公,多年不見了,別來無恙?”

    武承嗣在前年被封為魏國公,也算是撈回一點身份,他勉強笑道:   “李將軍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我是來探望高府君,順便再看看魏公近況。”  

   “原來如此,將軍請坐!”   武承嗣一顆心放下,原來李臻不是專程來找自己。兩人分賓主落座,武承嗣讓人上了茶,他又笑問道:   “這次李將軍回京是來述職吧?”  

   “正是!”   李臻笑道:   “好幾年沒有回京城了,發現洛陽變化很大,都有點不太認識了。”  

   “不至於吧!李將軍真會開玩笑,我倒覺得洛陽變化並不大,一切都是老樣子。”

    李臻微微一笑,   “我說是朝堂,不是洛陽市井。”

    武承嗣   '哦——'   了一聲,臉上有點不自然起來。他雖然比較愚蠢,但李臻開門見山便給他講朝堂之事,如此明顯的暗示,他怎麼會不明白。半晌他乾笑一聲說:   “李將軍是指武三思將被立為太子之事吧!”  

   “魏公覺得可能嗎?”   武承嗣搖了搖頭,   “我說不清楚,說實話,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到聖上了,她究竟是什麼心思我也不了解了。”

    停一下,武承嗣又試探著問道:   “李將軍似乎很在意武氏要被立太子?”

    李臻笑了笑道:   “我雖然姓李,但並不是皇族,我是隴西李氏,所以武家登基我也能接受。不過武三思讓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武承嗣又問道。

   “武三思此人心胸狹窄,得罪過他的人,他都絕不會放過,對他太子之位有威脅的人,他也會斬草除根;我當初得罪過他,他豈能饒我?”   說到這,李臻似笑非笑地望著武承嗣。

    李臻說得是自己,但武承嗣的心卻猛地跳了起來。李臻一句話刺中了武承嗣的要害,他武承嗣才是真正威脅武三思太子之位的人,如果武三思真做了太子,他第一個不會放過的,不是李臻,而是自己。武承嗣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便有了心事。

    李臻卻不再提此事,隨便閒聊幾句,便起身告辭了。俗話說,響鼓不用重錘,關鍵是要敲到點子上,李臻知道武承嗣的要害在哪裡,他也不明說,點到為止,讓武承嗣自己去體會;至於武承嗣該怎麼做,他相信武承嗣不會束手無策。其實武承嗣並不是他的三策之一,而是屬於奇兵、伏兵一類,所以武承嗣要怎麼做,李臻並不會具體指導,而且一旦處理不好,還會打草驚蛇。

    李臻告辭而去,武承嗣陷入了沉思之中。這些年他一直冷眼旁觀,儘管他沒有去招惹武三思,但並不代表他不知道武三思的要害在哪裡?    沉思良久,武承嗣立刻對堂下的侍女令道:   “速去把三娘找來見我!”

     .......

    武芙蓉在四年前再次出嫁,嫁給禮部員外郎週通,不過這門婚姻只維持了不到三年,週通在去年初鬱鬱而終。娶了一個精力過於旺盛的女人,到頭來要麼把眼睛閉起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要麼就被綠帽子壓死,很不幸,周通屬於後者。沒有了丈夫的束縛,武芙蓉更加狂放不羈,私生活極為混亂,不過她的另一方面也是個權力慾極重的女人,父親無法在權力上滿足她,她只能從身體上去征服男人。

    不多時,武芙蓉匆匆趕到父親的外書房,穿一件寬大的長裙,臉上紅暈未消。武承嗣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埋怨女兒的胡亂生活,他自己也差不多。

   “剛才李臻來過了。”   武承嗣隨口說道。

    武芙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倒不是對李臻感興趣,而是她知道李臻到來,必然是有什麼重要事情找父親。她急問道:   “他來做什麼?”  

   “他說去探望高延福,順路來看看我。不過我剛才問了門房,李臻並沒有去看高延福,而是進坊門後直接來我這裡。”  

   “我明白了,他就是專門來找父親,他有什麼企圖嗎?”   武芙蓉問道。

   “他倒沒有明說,不過我聽懂了他的暗示。”

   “他暗示什麼?”  

   “他說武三思如果成為太子,他首先就會剷除威脅到他太子地位的人,這就是在說我。”   武承嗣長長嘆息一聲,   “一針見血啊!”

    武芙蓉的表情有些不以然,類似的話她對父親說過不止一遍,但父親從來就聽不進去,為什麼李臻說,父親會變得如此不安、如此重視,難道真是外來的和尚好念經麼?   “那父親打算怎麼辦?”  

   “我在想,既然李臻這樣暗示我,那就說明他要對武三思動手了,但這次我不想衝在前面,不想成為他的棋子,最多旁敲側擊一番。”

   “那父親打算怎麼做呢?”

    武承嗣負手走了幾步,說道:   “武三思這幾年常常去太原,我記得他在太原附近有一座大莊園,戒備森嚴,從不准任何人靠近。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座大莊園內應該藏有武三思的私兵和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把這件事公諸於眾,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他會秘密轉移——”  

   “哼!他怎麼轉移,他的私兵沒有三千也有五千,只要一動,馬上就會被人發現。他又不是薛懷義,養一萬僧兵,聖上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只要把這件事公諸於眾,聖上遲早會知道,他想當太子,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武承嗣說完,看了一眼女兒,   “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武芙蓉點點頭,   “女兒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行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望著女兒背影走遠,武承嗣忍不住咬牙切齒道:   “武三思,你讓我做不了太子,你也休想!”

    ....

    李成器趕回相王府,找到了父親李旦。和李顯一樣,武則天對李旦的監視也日漸鬆弛,以前沒兩個月就要換一批宦官,以防被李旦收買,這些宦官中有人能寫字,就專門負責寫李旦的起居錄,定時交給宮中。現在雖然還有宦官負責寫相王起居錄,不過從宮中派來的宦官已經有兩年沒有更換了,伺候相王以及寫起居錄的宦官早已被李旦收買,每次寫的起居錄一定會先交給李旦審閱,然後才送回宮中。    這樣一來,李旦自然是克勤克儉,深居府宅,從不出門,也不和外臣接觸,令武則天深為滿意。當然,武則天的精力都放在了去控鶴府和二張討論學問之上,有沒有時間和精力看這些起居錄還很令人懷疑。儘管如此,李旦還是很小心,盡量不要拋頭露面,也盡量不和外臣的接觸,他都是通過長子李成器去替他傳遞消息。

    書房內,李旦打開了李臻寫的計劃,仔仔細細看了兩邊,他點了點頭,   “這三個方案不錯,應該會有效果。”  

    李旦當然對武三思要被立為太子的消息極感焦慮,如果母親真置李唐皇族不顧,冒天下之大不韙,那他也絕不會束手待斃,一定會振臂高呼,宣召天下義兵。雖然李旦本身並不想做皇帝,他寧願當太上皇,把皇位讓給兒子,但他卻不能容忍大唐江山落到武家手中,這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

    李旦沉思片刻,便對長子道:   “你速去把皇姑找來,我要和她商量一下。”

    李成器一驚,連忙道:   “李臻也再三囑咐,這件事不能外傳,只能孩兒和父親知道,甚至連三弟也不能說。”  

    三弟就是李隆基,今年已十六歲,文武雙全,不過他還不夠成熟,李旦認為他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所以從不准他參與密謀。李旦笑道:   “你皇姑沒有關係。再說她的實力強大,這件事還真需要她出手,快去吧!”  

   “是!”   李成器無奈,只得離開王府去找太平公主。




第 378章    酒樓會晤

    太平公主這幾年倒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更加熱衷於權力,她透過丈夫武攸暨掌握了內衛,又通過御書中丞吉頊控制御史台,再通過剛升為刑部侍郎的高戩控制刑部。事實上,她實權上已經能和擁有制詔權的上官婉兒對抗了。

    但此時的大唐帝國還是由皇帝武則天掌控,所以當武則天開始將皇位繼承偏向於武氏家族時,太平公主也同樣束手無策,她聽說李成器已秘密會見了李臻,便如一陣狂風般衝到了相王府。

   “皇兄,成器和李臻談了什麼?”   太平公主快人快語,一見到李旦便直奔主題。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撬開皇兄的口。

    李旦卻一點都不急,笑瞇瞇道:   “令月先請坐下,我們慢慢談!”

    他請太平公主坐下,又讓侍女上了茶,這才取出了李臻給的計劃,遞給太平公主,   “這是他的方案,皇妹先看看吧!”

    太平公主接過捲軸匆匆一瞥,頓時大喜,果然是她所期待的內容,力阻武三思上位。她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讚道:   “不錯,文武兼備,切入點也好,不過....”   太平公主眉頭微皺,她對張氏兄弟的處理辦法不是很贊同。當然,這和李臻不了解張氏兄弟目前的權勢有關,她覺得有必要再和李臻談一談。

    李旦看出了太平公主的遲疑,便笑道:   “皇妹還想再和李臻商討一下嗎?”

    太平公主點點頭,   “他的思路沒有問題,但考慮得不夠周全,這和他不了解洛陽的情況有關,我確實要和他好好再談一談。”

     ...

    李臻整整一天都沒有閒下來,從武承嗣的府邸出來後,他又順道去拜訪高延福,卻得知高延福不在京城,去了巴蜀;他只得又去了內衛,和一幫兄弟聚會,不過他對內衛老弟兄們並不擔心。總得說來,太平公主對他們不薄,基本上沒有動他們的職權,還加了薪,除了呂晉,他被調到千牛衛升任中郎將,騰出一個位子,給太平公主的一名心腹侍衛。大家晚上在李泉開的酒泉樓聚會,為李臻回京接風洗塵,也為了內衛舊人們的團聚。

    酒泉樓內熱鬧異常,數十名內衛校尉以上的軍官包下了二樓大堂,大家喝酒猜拳,吵嚷喧闐,李臻則坐在靠窗的主位上,他也喝了不少,不過大家都沒有灌他的酒,神智還比較清楚,他正和張黎聊內衛第三次擴員之事。

   “已經定下來了。”   張黎笑道:   “內衛將擴編至五千人,並改名為梅花內衛,呂晉被調走也不太願意,如果他不走,也要升中郎將了。”

   “那你呢?要升將軍嗎?”   李臻笑問道。

   “我沒有,將軍只有一人,就是武攸暨,我雖是副職,但軍職還是中郎將,只是在散官上比其他人高一級。”

   “這也不錯,恭喜你了。”   李臻舉起酒杯,笑著敬了張黎一杯酒。這時,另一名將領韓至壽走上前,舉杯對李臻笑道:   “久仰李將軍威名,我敬李將軍一杯。”

    韓至壽便是替代呂晉職務的太平公主心腹,他雖然有硬後台,但比較會為人,謙虛低調,不侵犯別人的利益,和眾人相處得不錯。李臻笑著向他點點頭,也乾了杯中之酒。這時,韓至壽笑道:   “卑職還有一句話想對將軍說,將軍能否借一步。”

    李臻微微一怔,不過還是跟他出了大堂,笑問道:   “韓將軍要對我說什麼?”

    韓至壽見左右無人,便低聲對李臻道:   “公主殿下在三樓蓮花房等候將軍,她讓我給將軍說一聲,有重要事情和將軍商議。”

    原來是太平公主要找自己,李臻一轉念,立刻便明白過來,太平公主今天一定見了李旦。他回頭給張黎打一個招呼,便直接從另一條暗樓梯上了酒肆三樓。

    酒樓一共有四層,第三層全部都是單間,每一間都佈置得十分奢華,很多有身份地位的老客人都願意在這裡就餐。李臻一直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屋子前,他敲了敲門。門開了,裡面竟然是高戩,這讓李臻頗感意外。高戩笑了笑,   “公主殿下在裡面等候,請進吧!”

    李臻走進了房間,對高戩笑道:   “恭喜高兄升為刑部侍郎。”  

   “哪裡!比起將軍,我還差得遠。”   高戩謙虛兩句,但臉上卻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才入仕六年便升為刑部侍郎,這種升遷速度著實讓大多數官員黯然失色。

   “高郎,你在和李將軍說什麼,還不快請他進來!”   屋裡傳來太平公主略微不滿的聲音。

    李臻和高戩對望一眼,兩人莞爾一笑。李臻快步向屋裡走去,房間裡燈光昏暗,窗上拉著厚厚的簾布,遮蔽得嚴嚴實實,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彷彿身處牢籠,但坐在小桌前的太平公主卻似乎沒有這種感覺,她滿臉笑容地註視著李臻。

    李臻在兩年前見過太平公主一面,雖然和兩年前變化不大,但和五年前相比,她長胖了很多,兩腮的肉下垂,雙眼更加細長,豐滿和肥胖只有一線之隔,太平公主似乎越過了這條線。

    李臻連忙上前躬身施禮,   “卑職參見公主殿下!”  

   “李將軍,我們快有五年不見了吧!”   太平公主已經忘記了兩年前他們曾經匆匆一見。

    李臻也不提醒,笑道:   “多年不見,公主風采更勝從前。”  

   “哎!你別誇獎我了,我哪裡還有什麼風采,已經成老太婆嘍!”   話雖這樣說,但李臻的誇讚 還是讓她心中十分歡喜。她連忙道:   “李將軍快請坐下。”

    李臻行一禮,在側面坐了下來。高戩則坐在李臻對面,他是太平公主的軍師,重大商議他一般都會在場。這點李臻也知道,太平公主若把自己的方案透露給高戩,也不足為奇。

   “李將軍,先喝杯茶,解解酒!”  

   “多謝公主殿下關心,卑職沒事,思路非常清醒。”  

   “那就好!”   太平公主取出李臻制訂的方案,緩緩道:   “這份計劃我已經詳細看過了,原則上我表示同意,不過在細節上,我覺得還是有點不妥,李將軍自己覺得呢?”  

   “我知道!”   李臻微微笑道。

   “你知道?”   太平公主有些愕然。

    李臻略略欠身說:   “畢竟卑職離開洛陽已經有五年了,很多情況都不太了解,所以我制訂這個方案出現不足之處也在情理之中。我在等待相王殿下或者公主殿下的回覆。”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   “我主要發現有兩點不妥,一是讓我皇兄親自出面,這個風險很大,一旦被聖上知道,他會有大麻煩,但讓成器出面又似乎說服力不足,所以我覺得應該由我出面,這是其一。”

    李臻沒有說話,他其實並不太贊同太平公主的說法,不讓李旦出面不是因為有風險,而是太平公主自己想替李旦出面。但李臻也沒有再堅持,他點點頭道:   “那第二點呢?”

   “第二點就是對二張的手段,太激烈了一點,我敢肯定,二張一定會反撲,是因為你不了解他們二人的囂張跋扈,從前薛懷義在他們面前,已經是小巫見大巫了。”

   “公主的意思是,否定了我第一條方案?”  

   “這倒也不是。”   高戩在旁邊接口說:   “殿下的意思是給他們一點教訓是必要的,但不能只給教訓不給甜頭。公主殿下想在這件事後,和相王、廬陵王一起上書推薦二張為親王,讓二張覺得,和皇族合作也有好處,這樣他們就不會跟隨武三思一條路走到黑了,一定會給自己留條後路。”

    李臻沉思片刻,這個建議其實就是胡蘿蔔加大棒手段,要有打有拉,才會有效果。李臻點了點頭,   “我同意公主殿下的建議。”

    太平公主大喜,   “既然如此,我會派三十名精銳武士供李將軍驅使,按照李將軍的方案實施。”  

    李臻本想說,有內衛就足夠了,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太平公主派她的人來實施計劃,必然是有她的考慮,自己也不能太堅持了。李臻起身行禮道:   “那卑職就等殿下的消息了。”  

    李臻告辭走了,高戩關上房門回到裡屋,他有些不解地問道:   “殿下怎麼派自己的人去參與此事,萬一被人發現,豈不是會連累公主?”  

    太平公主淡淡道:   “我當然知道,不過這件事我自有考慮,你不要再問了。”   停一下,太平公主又笑道:   “李臻是狄仁傑女婿,而狄仁傑是清流派領袖,我們一定要他爭取過來。”

    ....

    李臻回到了二樓,二樓內依舊熱鬧喧闐,內衛將領們難得這般痛快,都盡情地喝酒吃肉。李臻剛走到門口,只見趙秋娘站在樓梯邊,笑問道:   “將軍沒事吧!”

    李臻從她目光裡看出,她已經猜到自己上了三樓,便指了指樓上笑道:   “我去找大姊,但她不在樓上。”

    倒不是李臻不相信趙秋娘,而是他知道趙秋娘其實是上官婉兒的人,當年他去嵩山,上官婉兒安排趙秋娘跟隨自己,就足以看出趙秋娘對於上官婉兒的重要,但出於某種原因,趙秋娘一直偏向自己。但畢竟時隔五年,再好的關係也會漸漸淡掉,但趙秋娘是上官婉兒在內衛的利益,這一點卻一直沒有變。李臻不想上官婉兒知道自己已經和太平公主走到一起,他還惹不起這個力量強大的女人。

   “阿泉剛剛回去了,你當然找不到她,不過我在後門看見了太平公主的馬車。”   趙秋娘似笑非笑地望著李臻。

    李臻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還是瞞不過精明的趙秋娘。他沉吟片刻道:   “秋娘大姐準備這件事告訴上官舍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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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9章    山莊兇案

    趙秋娘輕輕搖頭,   “我不會告訴她,但我要提醒你,太平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她的心機城府和霸道手段連上官舍人都要避她三尺,你不要被她所利用,最後害了自己。”

    趙秋娘的話點中了李臻的心事,太平公主堅持用她的心腹做事,這就讓李臻心中有點不安。此時趙秋娘揭開了這一點,李臻一時沉默了。

    趙秋娘走上前緩緩道:   “我只是善意提醒,如果你還信得過我,我會派二十名隱衛助你;如果你擔心我和上官舍人的關係,那我建議你找張黎,他肯定會全力幫助你。”

    李臻抬頭注視著趙秋娘,見她眼中流露出真誠的目光,就如同多年前一樣。李臻心中一陣溫暖,他點點頭笑道:   “那就煩勞秋娘大姐了。 ”

    ....

    次日中午,在南市附近的白雲酒肆內,一名五十餘歲的男子正獨自坐在二樓窗前飲酒;這名男子頭髮已經花白,但身材很矮小,從背後望去,他就像一個孩童,不過此人卻是個厲害人物,他便是武三思的幕後軍師明先生。正是明先生在背後的出謀劃策,一步步策劃,才使武三思距離太子之位越來越近,只剩下一步之遙。明先生已經替武三思想好了最後一步,那就是下個月聖上要去嵩山封禪,而那時就是宣布太子的最好機會。想到武三思將成為太子,明先生心中也頗為得意,能成為帝師,也是他人生的最大成就。

    這家白雲酒肆離明先生的家比較近,步行只要半柱香的時間,而且他喜歡這裡的葡萄酒,店裡在酒內添加了一種香料,使葡萄酒在醇厚中又有一種奇妙的香味,深得明先生的酷愛,他幾乎每兩三天就要來喝上幾杯。這時,一名酒保端著放有酒壺的盤子快步走上前,點頭哈腰笑道:   “讓明先生久等了。”

    明先生似乎沒有見過他,便笑問道:   “你是新來的?”

   “小人一般負責伺候三樓,今天四郎生病了,所以小人暫時代他一天。明先生是我們大唐最有智慧之人,掌櫃經常對小人提起您。”

    明先生喜歡別人的吹捧,這是他的最大弱點,這和他的生理缺陷有關,不管是低賤的酒保還是身處高位的權貴,只要吹捧他,他都會十分高興。明先生很得意,摸出一把錢遞給酒保,   “這點錢賞給你。”  

   “多謝先生,多謝!”

    酒保接過錢,千恩萬謝地轉身走了,可就在酒保轉身的瞬間,他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明先生給自己斟一杯,有滋有味地品了一下,他似乎覺得今天的酒更加醇厚,不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在洛陽以南靠近伊闕縣有一座佔地五十頃的莊園,叫做青駒山莊。這座莊園依山旁水,風景極為秀麗,一直都是皇家莊園之一,莊園的主人原本是武三思,但在兩年前,武三思為了討好張氏兄弟,把這座莊園送給了張氏兄弟的從弟張景雄。張景雄原是洛陽的一名市井無賴,好吃懶做,整天不務正業,又嗜賭如命,最窘迫時曾經把妻子拉去賭場抵賭債,被人 指著脊梁骨唾罵。但自從張氏兄弟忽然平步青雲後,張景雄也是雞犬升天,一晃身被封為千牛衛中郎將,得到無數的金銀賞賜,加上很多人送錢送物來討好,他頓時發了家,開始成為洛陽權貴巨富之一。

    或許從前窮怕了的緣故,張景雄對當官興趣不大,卻貪財如命,把他所有的金銀財寶都收藏在青駒山莊,每天睡覺前都要數上一遍。他另一個毛病就是喜歡逛青樓,從前當無賴時就是青樓常客,現在有錢了,更是肆無忌憚,整天流戀於花街柳巷,以至於被言官彈劾,張氏兄弟也覺得他丟面子,便勸了他一番。張景雄雖然有所收斂,不再去逛青樓,但喜歡妓女的毛病卻改不了,他總是將一車車的妓女從洛陽拉到莊園,不分白天晚上地陪他飲酒作樂。

    今天和往常一樣,張景雄正在佈置奢華的大堂內和十幾名妓女喝酒作樂。他喜歡投壺箭,便拉十幾名妓女和他一起投壺箭,投中了,賞一貫錢,投不中要麼罰酒一杯,要麼脫一件衣服,只聽大堂內嬌笑聲不斷,以及張景雄得意地大笑。

    可就在這時,數十名黑衣人已經潛入山莊,他們下手狠毒,見人便殺,只片刻便將山莊內的家僕侍女殺得乾乾淨淨;最後數十人將大堂包圍了,為首之人向大堂內一揮手,數十名黑衣人一起衝了進去,頓時慘叫聲、驚呼聲 一片。

    張景雄剛跑了兩步便被為首黑衣人一腳踢翻,張景雄嚇得大喊:   “我給你錢!”

    為首黑衣人獰笑一聲,   “錢我會拿走,但你的命也要!”

    他狠狠一刀插進了張景雄的胸膛,張景雄慘叫一聲,頓時氣絕身亡。

    這時,大堂內的其餘妓女都被殺光了,為首黑衣人令道:   “去書房,把他的金銀珠寶全部拿走!”

    數十名黑衣人迅速向書房奔去,他們彷彿知道張景雄的藏寶之地,為首黑衣人卻最後離去,他抓起張景雄的手,蘸一點血,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殺人者,廬..”

    後面卻沒有寫下去了,黑衣人轉身便快步離去,血腥之氣瀰漫大堂。

    ....

    千牛衛中郎將張景雄被殺的消息很快便傳開了,頓時轟動了朝野,眾人紛紛感到不可思議,竟然有人敢殺張昌宗和張易之的兄弟,這簡直是膽大包天,居然張景雄的錢財全部被搶走,更讓眾人起疑心,這莫非是某支盜匪的所為嗎?但還是有一些大臣保持了沉默,以張氏兄弟在大唐的權勢,鮮有人不知道,既然知道還要下手,這就不是盜匪搶錢那麼簡單了:搶走錢財不過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卻是劍指張氏兄弟,這是有人在警告張氏兄弟。

    儘管朝野議論紛紛,但張氏兄弟卻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很多人都還記得,去年因為高延福只說了一句話,聖上要保重龍體,張氏兄弟便不依不饒,大發雷霆,幾乎要殺了高延福。而這次,他們兄弟被殺,他們居然一聲不吭,這倒令人奇怪了。

    太初宮瑤光殿,這裡原來是薛懷義的寢殿,薛懷義死後,這裡空了幾年,現在卻成了張氏兄弟的後宮寢殿,和薛懷義喜歡熱鬧不同,張氏兄弟喜歡安靜,不喜歡光線。他們的要求使瑤光殿變得陰森寂靜,伺候他們的數百名宦官和宮女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整天踮著腳尖小心翼翼走路,唯恐發出一點聲音。

    下午時分,一名宦官快步走進大殿,他走得雖快,但腳下穿著軟底厚鞋,使他走路沒有發出聲音,他走得一間大屋前,指指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問一名站在門口的宦官,   “他們怎麼樣了?”

    宦官也壓低聲音道:   “一個上午都沒有出來。”

    這名宦官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聖上請兩位將軍過去。”

    房間裡,兩名衣著妖艷,塗脂抹粉的年輕男子正相對而坐,這兩人正是張昌宗和張易之兄弟。張景雄被殺並沒有讓兩人勃然大怒,反而使兩人驚慌害怕起來,他們都意識到,張景雄被殺絕不是一般人所為,是某個強大的勢力在警告他們了。張氏平時依靠著武則天的撐腰作威作福,但他們骨子裡卻無比自卑,他們深知一旦武則天去世,有人就會拿他們開刀了,所以當武三思承諾願意永保他們榮華富貴時,他們便動心了,開始拼命在武則天面前說武三思的好話,慫恿武則天立武三思為太子。武則天沉溺張氏兄弟的肉體,竟然喪失了理智,答應他們荒唐的訴求,準備立武三思為太子。張氏兄弟也高興萬分,以為自己從此高枕無憂。不料他們兄弟張景雄被人殺了,這儼如一盆冷水迎頭潑下,使他們忽然意識到,武三思並不是絕對可靠,張景雄可是死在武三思送給他的莊園內,連武三思都保不住他,難道武三思還能保得住自己。

   “怎麼辦?”   張易之嘶啞著聲音問道。

   “會是誰幹的?”   張昌宗自言自語,  “要麼是李氏皇族,要麼就是軍方。”

    提到軍方,兩人都打了個冷戰,他們不約而同想到,軍方根本不支持武三思,如果武三思登基,軍方會起來造反嗎?兄弟二人對望一眼,他們過早支持武三思,沒有考慮其他勢力的反擊,可能有點失策了,正確的做法是,等他們博弈最後,大局已定時再表態支持誰,寧可錦上添花,絕不雪中送炭。

    這時,門外傳來宦官的聲音,   “陛下找兩位將軍!”

    兩個人和軍隊一點關係都沒有,卻都被封為冠軍大將軍,這是武則天對將軍這個稱號情有獨鍾,她喜歡的男人都要封為將軍。張昌宗嘆口氣道:   “先去看看她怎麼說吧!”   兩人站起身,一起向武則天的御書房走去。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80章 連環施壓

    御書房內,武則天怒容滿面,負責調查張景雄被殺案的御史中丞吉頊送來了初步調查報告,報告中有一條令人大吃一驚的消息,張景雄在臨死時似乎要寫出兇手的名字,‘殺人者,廬……’,廬什麼,一般人都會想到廬陵王,包括武則天也會向這個方向想。

    旁邊站在上官婉兒和武三思,上官婉兒的表情凝重,目光中充滿了擔憂,她知道形勢對李顯相當不利,不管是不是李顯所為,但只要有這幾個血字在,最後可能都要讓李顯來承擔責任。

    與上官婉兒相反,這幾個血字使武三思仿佛打了雞血一般,變得歇斯底里起來,“陛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張景雄在臨死前留下的指證必然真實,此事不是廬陵王所為,也必然和廬陵王有關,請陛下下旨搜查廬陵王府,看被劫走的財寶在不在王府中。”

    武三思從這件事中看到了機會,張景雄被殺,張氏兄弟豈會善罷甘休,他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徹底剷除廬陵王李顯,使自己的太子之路再少一大障礙。

    上官婉兒忍無可忍,駁斥武三思道:“梁王殿下聯想真是豐富,看見一個廬字,就認定是廬陵王所為,如果寫的是個梁字,那是不是就是梁王所為呢?”

    “妳…妳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武三思指著上官婉兒怒道。

    上官婉兒不睬他,又對武則天道:“陛下,一個廬字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不能代表就是指廬陵王,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廬陵王的意思,那又怎麼證明這不是有人栽贓呢?怎麼證明那幾個字就是張景雄所寫,陛下,廬陵王這幾年身體不好,天下人皆知,他怎麼會有心去殺張景雄?”

    武三思冷冷哼了一聲,“他沒心,不代表他身邊人沒心。”

    “夠了!”

    武則天疲憊地怒喝一聲,止住了二人的爭吵,她這兩年老態畢現,身體也不像從前那樣好了,精力不足,武三思和上官婉兒的爭吵,攪得她頭昏腦脹,她極為不高興問道:“兩位張將軍怎麼還沒來?”

    “陛下,我們來了!”

    張氏兄弟快步走進書房,一起跪下,“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

    武則天擺擺手,“朕講過多少遍了,不用再下跪,你們就是不聽。”

    “給陛下下跪,我們兄弟心甘情願。”

    武則天心中頓時高興起來,又見兩人明目皓齒,俊美異常,心中更是憐愛不已,招招手道:“你們站到朕身後來。”

    二張立刻站到武則天身後,乖巧地替她捶打肩背,武則天龍心大悅,拉住二人的手道:“朕理解你們心中痛楚,你們放心,朕一定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上官婉兒見聖上就像一隻老母雞一樣地護著兩隻小雞,心中不由暗暗歎息一聲,‘聖上已經完全被他二人蠱惑了。’

    這時,武三思獻媚地說道:“兩位大將軍,御史台已經查到一點線索,景雄將軍在臨死前,寫了幾個字,‘殺人者,廬…廬山的廬。”

    說完,武三思充滿期盼地望著張氏兄弟,武則天又柔聲問他們道:“你們覺得呢?”

    這個意思,只有二人認為是廬陵王所為,武則天就要動手了,上官婉兒頓時大急,她想再說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張昌宗和張易之對望一眼,張昌宗喃喃道:“恐怕……恐怕我家兄弟識不了幾個字。”

    這句話著實出人意料,所有人都愣住了,如果張景雄不識字,那幾個血字顯然就是有人栽贓了。

    武三思沒有意識到張氏兄弟態度的微妙變化。他依然沉浸在扳倒李顯的思路中,武三思頓時急道:“我和景雄將軍有過接觸,他雖然識字不多,但他還是會寫一些字,這幾個字很簡單,他應該會寫。”

    上官婉兒卻輕輕鬆了口氣,她看出張氏兄弟有不想深究此事的意思,雖然讓她深感詫異,但至少廬陵王暫時安全了,她知趣地後退一步,不再多嘴。

    武則天也很詫異,這可不是二張恩怨分明的性格,她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這是二張怕自己為難,畢竟李顯是自己的兒子,武則天心中更加寬慰,這兩個郎君真是會體貼人,這樣一來,武則天更想替他們討個說法了。

    武則天沉吟一下,對站在門口的御史中丞吉頊道:“吉中丞,你再去調查此事,朕給你三天時間,務必給朕一個說法。”

    “微臣遵旨!”

    ……

    武三思從皇宮出來,急急向自己府中趕去,儘管他比較愚鈍,但他還是有點反應過來,在眼看他要登基為太子之時,發生這種事情,這會不會和他的太子之事有關啊?

    馬車在大街上疾駛,武三思坐在馬車內胡思亂想,這時,他忽然聽見幾句兒歌,‘武三思,勾契胡,收冰玉,害忠良,若為帝,天下崩,武氏滅..。’

    武三思大吃一驚,急聲令道:“停車!”

    馬車嘎然而止,武三思拉來車窗,指著不遠處的幾個孩童,對侍衛令道:“去把那幾個狗崽子給我抓來!”

    幾名侍衛催馬奔去,幾個孩童嚇得四散奔逃,侍衛抓住了其中一人,不顧他的哭喊,將他扔到馬車前,武三思怒問孩童道:“是誰教你們唱這支兒歌,說!”

    孩童嚇得渾身發抖,抽抽噎噎道:“大家……都在唱!”

    這時,越來越多的民眾從四面八方趕來,武三思心煩意亂,他不想被圍觀,喝令道:“馬車起步!”

    馬車緩緩起步,甩下孩童向南而去,孩童的母親上前抱住兒子連忙後退,四周上千民眾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武三思心中惱怒之極,這種兒歌和平時的謠言不一樣,這叫做讖語,是一種很厲害的中傷方式,一方面朝廷肯定會嚴查,追出源頭,查到者一般都是死罪。

    但另一方面,只要讖語存在,這個被造謠者肯定會受到影響,在自己即將被冊封為太子之時,京城出現了讖語,就算聖上心意不變,但也肯定會延遲冊封太子。

    而且兒歌中的勾契胡,收冰玉,讓他想想到了當年乙羽冤送他那塊罕見冰玉,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塊冰玉,現在居然傳出來了,也驗證了讖語的真實性,如果被聖上知道了..

    武三思心中一陣陣發涼,急令馬車向府中駛去,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要找明先生好好商議一下對策。

    武承嗣的馬車剛到府門前,一名管家便從臺階上疾奔而至,驚恐地喊道:“王爺!明先生……明先生出事了。”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武承嗣心中感到一絲不妙,急問道。

    “半個時辰前,先生忽然摔倒,疼得滿地打滾,把我們把醫師請來時,先生已經不行了……”

    “他現在怎麼樣?”武承嗣一把揪住管家的衣襟,大吼起來。

    管家低下頭,“明先生已經去了。”

    武承嗣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

    夜幕初降,行人紛紛回家,就算一行難以回家之人,也會找一家酒肆坐下,用美酒洗去一天的疲憊。

    在緊靠洛水南岸福祿坊內,一輛很普通尋常的馬車駛進了坊門,這輛馬車和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出租馬車完全一樣,甚至還有點陳舊,以至於沒有任何人把它放在眼裡。

    馬車在一條狹窄的小巷前停下,一名中年男子從馬車裡走出來,打量一下小巷,笑問道:“就是這樣嗎?”

    “回稟老爺,就是這裡。”

    隨從連忙先走進巷子去敲門,中年男子也負手走進了這條深數十步的小巷。

    在巷子的盡頭是一座不大的宅子,占地約兩三畝,院中有一棵大樹亭亭如蓋,隨從上前敲了敲門,“誰呀!”一名年輕女人問了一聲,隨即吱嘎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是一個長得頗為清秀的少婦,她打量一下外面幾人,遲疑著問道:“你們找誰?”

    中年男子走上前笑道:“我找蘇宏暉將軍,他在家嗎?”

    “我丈夫在家,但這裡沒有蘇將軍這個人。”少婦冷冷道。

    中年男子笑了起來,“那就找你丈夫吧!”

    中年男子取出一張帖子,遞給少婦,少婦不識字,她猶豫一下道:“請稍等!”

    她‘砰!’地關上門,快步回屋去了,隨從大怒,剛要砸門,中年男子攔住了他,“不要和一個女人計較。”

    只片刻,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男子的怒斥,“你怎麼敢這般無禮!”

    門開了,滿臉大鬍子的蘇宏暉出現在門口,他倒頭便拜,“卑職參見相王殿下!”

    這名中年男子自然就是相王李旦,來找蘇宏暉便是李臻的第二個策略,正面交鋒,李臻希望李旦親自出馬,雖然太平公主想替皇兄來找蘇宏暉,但李旦卻不肯答應,始終堅持要自己親自來,最終太平公主只好讓步。

    李旦微微笑道:“這裡不是說話之地,我們可以進去嗎?”

    蘇宏暉慌忙起身,“殿下快請進!”

    他把李旦和幾名隨從讓進院子,又令女人去煎茶招待,蘇宏暉因為王孝傑戰死一案被追責,雖然兵部要求將他斬首,但婁師德替他說話,說他有立功贖罪的表現,最終武則天將他革職為民。

    蘇宏暉心中充滿委屈,他每年都要從家鄉跑來京城申述,但每年都沒有任何結果,讓他有點心灰意冷了。

    蘇宏暉在京城的官邸已經被兵部收走,他只能在京城租一座小院子,由他的小妾負責照顧他起居,蘇宏暉萬萬沒有想到,相王李旦居然會找自己,他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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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81章 正面交鋒(上)

    李旦在房間裡坐了下來,他打量一下屋子笑道:“堂堂的大將軍怎麼住這樣的房子呢!這太寒磣了吧!”

    蘇宏暉苦笑一聲說:“殿下說笑了,卑職早已被革職,現在只是一介平民。”

    “哦——這很不幸啊!”

    蘇宏暉再也忍不住,撲通跪了下來,含淚道:“卑職真是冤枉,請相王殿下替我做主。”

    “起來!起來!坐下好好說。”李旦連忙讓蘇宏暉起身坐下。

    這時,蘇宏暉的小妾端了兩杯茶進來,蘇宏暉坐下,擦去眼淚道:“卑職失態,讓殿下見笑了。”

    小妾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蘇宏暉和李旦兩人,李旦淡淡道:“我聽說蘇將軍是因為王孝傑將軍戰死而被免職,但蘇將軍似乎年年喊冤,難道這裡面真有什麼冤情?”

    蘇宏暉當年確實沒有按照約定的計畫去配合王孝傑作戰,導致王孝傑被契丹大軍包圍,幾乎全軍覆沒,這個責任已經明確,但蘇宏暉心裡明白,並不是他不想去援救王孝傑,而是武三思不准他去援救,還特地派人來監視自己。

    事後,蘇宏暉去找武三思申述,但武三思根本不睬他,連門都不讓他進,他年年跑來京城申述,就是希望武三思能良心發現,再給自己一個前途,他家無積蓄,晚年就會很悲慘了,但最終結果還是讓他心灰意冷,武三思表示根本不認識他,命人用棍子將自己趕走。

    此時蘇宏暉已經豁出去了,他便將當年武三思秘密接見他,命令他要讓王孝傑大敗,又不准他救援的情況細細說了一遍,李旦連連點頭,這果然是極為狠毒的招數,李臻居然還記得這件事,一旦這個案子被揭開,武三思真的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聽完蘇宏暉的述說,李旦又道:“我是有心幫助你,但凡是要有證據,光憑你的一面之辭,恐怕我很難說服聖上。”

    蘇宏暉猶豫了,這件事一旦掀開,他就要徹底得罪武三思了,武三思必然會殺他,他在反復權衡,自己真能得罪武三思嗎?

    李旦看出了蘇宏暉的猶豫,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李臻一定要自己親自來說服蘇宏暉,只有他親自出馬,才能抵消蘇宏暉對武三思的懼怕。

    李旦微微笑道:“我也給你一個承諾吧!一旦將來李唐復國,我會保舉你為左衛大將軍,開國郡公,這個條件如何?”

    蘇宏暉心中激動起來,相王極可能就是將來的皇帝,他的親口承諾,是他這輩子最後的希望,他心中一橫,決定將身家性命都壓在相王身上,他砰砰磕了兩個頭,便從旁邊小箱子裡取出一隻木盒,鄭重地呈給了李旦。

    “盒子裡是當年武三思親筆寫給我的信,讓我務必使王孝傑大敗,當時我留了一個心眼,當著武三思的人燒掉了假信,卻把真信保留下來,一直藏了五年,我願意把它交給殿下。”

    李旦大喜,有了這封信,武三思難過此關了。

    ……

    這個春天註定是混亂之春,由於武三思即將登太子位而引發的鬥爭漸漸到了白熱化,城門剛剛關閉沒有多久,數百名千牛衛士兵便包圍了廬陵王府,御史中丞吉頊大步走進王府。

    李顯的兩個兒子,李重潤和李重俊迎了上來,他們怒斥道:“吉中丞,你這是做什麼,竟然敢動用軍隊包圍我們?”

    吉頊陪笑道:“兩位公子請不必動怒,給吉頊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來驚擾廬陵王殿下,我是奉聖上旨意,前來說幾句話,我要見廬陵王殿下。”

    韋王妃從大堂走了出來,冷冷道:“王爺身體不好,不能見外客,你有什麼話就對我說吧!”

    吉頊慌忙行禮,“下官參見韋王妃。”

    韋王妃哼了一聲,“你不用假惺惺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吉頊乾笑兩聲說:“王妃讓微臣為難了,微臣確實是奉旨而來,因為中郎將張景雄之死涉及到了廬陵王殿下,聖上讓我來告訴廬陵王,如果他肯承認,那麼可以從輕發落,如果他拒不承認,證據一旦確鑿,她也不會考慮母子之情,這是聖上的原話,微臣如實轉述,也請王妃轉告給王爺,至於搜查府邸,雖然聖上已同意,但微臣也沒有這個膽子,微臣先告辭了。”

    吉頊行一禮,慢慢退了下去,韋王妃表面上若無其事,但實際上她心中卻很慌亂,她當然聽說了張景雄被殺一案,也知道現場有血字指向廬陵王,一旦聖上真認為張景雄是廬陵王所殺,那他們一家就完了,她的所有希望和夢想都化為泡影。

    韋王妃恨得直咬牙,眼看吉頊要退出大門,她急忙喊道:“吉中丞!”

    “王妃還有什麼事嗎?”吉頊停住腳步笑問道。

    韋王妃緩緩道:“我聽說李臻已經回京述職,他一回來,京城就發生這麼多事情,吉中丞不覺得很奇怪嗎?”

    韋王妃已經隱隱猜到這件事和李臻有關,是不是李臻栽贓給廬陵王她不知道,但為了保自己,她不惜將李臻供出來。

    吉頊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下官明白了,多謝王妃提醒。”

    他轉身快步走了,韋王妃一陣咬牙切齒,“李臻,是你先不仁,那就休怪我不義。”

    吉頊走出王府大門,便翻身上馬,帶著數百士兵向坊門而去,這時,一名隨從上前低聲道:“公主殿下有令,此時不准牽扯到李臻身上。”

    吉頊點點頭,“我心裡明白,不用你提醒。”

    剛到坊門,只見坊門旁走出一人,躬身行禮道:“吉中丞請留步!”

    吉頊一怔,他細看了一下,認出此人,是韋王妃之侄韋播,和他有點交情,吉頊便笑道:“原來是韋公子,有什麼事嗎?”

    “吉中丞,請借一步說話。”

    吉頊翻身下馬,跟他走到角落,韋播低聲道:“張景雄被殺一案,確實和廬陵王無關,不過可能和長公子有關。”

    “李重潤?”吉頊愕然。

    韋播點點頭,“就是他,他常常說聖上荒淫無道,寵信二張,倫亂綱常,他總有一天會殺了二張,就算殺不了二張,也要殺李景雄等人,而李景雄被殺那天,我親眼見他帶數十人出去,直到深夜才回來。”

    吉頊心中著實奇怪,這需要有多大的仇恨,才會讓韋播暗中告發李重潤。

    .......

    洛陽行善坊的坊牆上貼著一張巨大佈告,坊內近千人圍在佈告前,只聽有人在大聲朗讀,梁王武三思惡行累累,失德於天下,何以為太子,惡行一一披露如下:上元元年,洛陽銅駝坊大火,波及三百二十七戶,燒死一百五十五人,此實為武三思令人縱火所致,為謀其土地,今失火之處皆為武三思別宅。

    光宅元年,梁州大饑,武三思趁機謀田,以一畝上田五升米奪田一萬兩千頃,名為梁王田莊,至今猶存。

    ...

    “確有其事!”有人大喊起來,“我家梁州的二十畝永業田被人用兩石米強行換走,原來是武三思所為。”

    “無恥!”

    眾人憤怒地大喊起來,很多老輩人都回憶起當年銅駝坊大火,燒得很慘,原來是武三思派人縱火,這簡直是喪盡天良,這樣的人還想當太子?這時,幾名衙役慌慌張張跑來,搭著梯子準備撕牆上的佈告,人群被激怒,紛紛用石頭砸向幾名衙役,有人大喊:“武三思的走狗,滾開!”幾名衙役被打得抱頭鼠竄逃走。

    不僅是行善坊,洛陽城內至少有三十座坊內貼了類似的佈告,一時間洛陽城為之沸騰了。

    .......

    次日天還沒有亮,洛陽大街上便出現了一輛輛上朝的馬車,掛著橘紅色的燈籠,在黑夜中份外顯眼,今天是三月初五,每月逢五,朝廷將舉行大朝會,所有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要上朝。

    李臻也不例外,他是西京留守,從三品高官,自然也必須參加朝會。

    天還沒有亮,他便起來了,狄燕也早早起來,給他收拾官服,安排飲食,忙得腳不沾地。

    李臻隨便吃了一點東西,便換上了官府,他對妻子笑道:“不用這麼麻煩,我跟隨岳丈一起去就行了。”

    狄燕給他整理衣服,又歎口氣道:“爹爹已經先走一步了,他讓你早點去,不要遲到。”

    狄燕有些埋怨道:“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早就上朝,天還沒有亮,為什麼就不能讓大家多睡一會兒,上午再開朝會。”

    “這也沒辦法,如果朝會拖得太晚,那大家一個上午什麼事都別做了,所以只好辛苦一點,天不亮上朝,天亮後朝會結束,也就不影響正常的公務。”

    李臻一邊穿靴子,一邊笑著解釋道:“其實當皇帝更辛苦,天天上早朝,他也會受不了,怎麼辦?就提拔幾個明白他心事的相國,然後就可以不用上早朝了,可放縱皇帝不上早朝的相國大多是奸佞,奸臣就這樣出來了。”

    “照你這樣說,奸臣誤國的根子都是因為皇帝想多睡一會兒,不想上早朝?”

    “差不多是這樣吧!”

    李臻在狄燕臉上親了一下,笑道:“時間不早了,我先出發了。”

    狄燕紅著臉將李臻送出府門,目送他坐上了馬車,十幾名親衛護衛著馬車,向天津橋方向急駛而去。

    天還沒有亮,明堂前的廣場上三三兩兩站滿了大臣,他們三五成群,按照各自的圈子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確實,這兩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張景雄被殺,坊間又傳出不利於武三思的讖語,令人不得不浮想聯翩。

    “依我看,張景雄被殺和武三思的讖語其實是一件事,策劃者手法很高明。”

    “問之兄想得太多了吧!張景雄是二張的兄弟,和武三思何干?”

    “你們再想一想?武三思是得到誰的支持才要問鼎太子之位,不就是二張嗎?殺張景雄實際上就是警告二張,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果二張的氣焰被打壓,武三思失去支持,又加上讖語,你們覺得武三思登太子位還會順利嗎?”

    幾個人恍然大悟,都豎起大拇指,“高!問之兄的分析十分透徹,還真是這麼回事。”

    “可武三思的讖語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讖語中很多都是真的,大家還記得當年李盡忠之死嗎?死得非常蹊蹺,不了了之,當時有人指出李盡忠死的前兩天,有契丹人出入武三思的府邸,我覺得這件事一定和他有關,還有冰玉,你們記得嗎?武三思曾經炫耀他有一塊罕見的極北冰玉,我懷疑就是契丹人送給他。”

    “問之兄,還有洛陽街坊那些佈告,簡直是罪大惡極,民憤太大了。”

    眾人紛紛點頭,讖語和佈告將武三思的很多老底都揭出來了,就算武三思極力否認,但聖上又豈能不顧眾人的質疑,強行讓他上位,一個失德的太子是會被天下人唾棄。

    “武三思來了!”

    有人低喊一聲,大家都閉上了嘴。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82章 正面交鋒(中)

       只見武三思正滿臉笑容地從遠處走來,一一和眾人打招呼,他臉上的笑容明顯有點牽強,仿佛知道他已經成為眾人議論的焦點。

       那首讖語已經傳遍洛陽城,對它的解讀也越來越深,越來越透徹,不僅如此,城中還出現了很多佈告,將他過去做的惡行一一披露,比如十年前,他強佔了長安永康坊三十四戶人家的房產,其中八戶人家都舉家服毒自盡等等。

       這些事情描述得極為詳盡,並不是捏造,都是他隱藏多年得事實,令武三思心驚肉跳,這些事情只有極少數武氏家族的人才知道,怎麼會被人傳出來,難道是..。

       武三思想到了武承嗣,他過去的事情只有這個王八蛋知道得最清楚,他竟然把自己的醜事都抖出來了,一定是他,武三思恨的牙癢,就只差拿一把刀親手剮了那個混帳。

       “狄相國!”武三思忽然看見了狄仁傑,他連忙迎了上去。

       狄仁傑正和御史大夫張柬之、中書侍郎姚崇說話,見武三思向這邊走來,張柬之厭惡地盯了他一眼,轉身便走,姚崇也不願意和武三思說話,先告辭而去。

       狄仁傑呵呵笑道:“梁王殿下找我有事嗎?”

       武三思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急道:“狄相國,那些惡意中傷我的話,你可千萬不要當真。”

       狄仁傑淡淡一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武三思臉上一熱,又急忙道:“我就怕三人成虎,如果今天聖上問起此事,狄相國一定要替我說一說。”

       停一下,武三思又低聲道:“令郎升為邢州太守之事包在我身上了。”

       狄仁傑笑了笑,“多謝殿下的美意,不過今天有很多重要的政務要商討,聖上未必會關注這件事,我覺得殿下有點多慮了。”

       武三思碰了一個軟釘子,他本希望狄仁傑能幫忙擺平這件事,可狄仁傑明顯是打算置身事外,武三思無奈,只得訕訕而去。

       李臻獨自一人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他幾年前雖然混得風生水起,但事實上,他並不是在朝臣圈中混,而是在權貴圈中,在朝臣中他沒有什麼太出彩的事蹟,自然也沒有什麼威望,很多朝臣只是把他視為狄相國的女婿。

       不過,廣場上數千人在談論的事情,正是他的傑作,偏偏他們都不知道,這種感覺不免讓他有點得意。

       “阿臻!”

       背後有人叫他,不用說,在皇城中叫他小名之人,除了他的老丈人狄仁傑,不會有別人,李臻回頭,只見狄仁傑笑著站在他的身後,後面還跟著一人,李臻還認識他,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當年自己在遼東殲滅李盡忠時與他有過合作。

       李臻連忙躬身施禮,狄仁傑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上朝,這裡面有些規矩,不可亂來,否則會被人恥笑,所以我讓李大將軍幫你一下,到時候你們會站在一起,跟著他就是了。”

       李臻沒想到狄仁傑竟考慮得如此周到,心中不由感到,他連忙向李多祚抱拳行禮,“麻煩大將軍了。”

       李多祚回一禮笑道:“能幫助敦煌侯一點小忙,是我的榮幸。”

       李臻在朝廷被人稱為‘敦煌侯’,因為他出身敦煌,加之他爵位都是冠以敦煌二字,所以大家都叫他敦煌侯,不過現在李臻又被封為縣公,這個敦煌侯的綽號也沒有多少人叫了。

       這時,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這時上朝的時間到了,大臣們紛紛向明堂臺階走去,很快便在臺階前排成長長兩隊。

       隨著殿中侍御史一聲高喝:“時辰到,進殿!”

       在鼓樂聲中,上千名文武大臣緩緩走進了明堂大殿。

       這確實是李臻第一次上朝,儘管他出任西京留守後,完全有資格上朝,但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原因使他耽誤了朝會。

       李臻跟隨李多祚站在明堂大殿的後方,四周光線稍暗,旁邊是一根大柱,使仿佛影身一般,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今天沒有預定議題!”

       旁邊李多祚小聲對李臻道:“今天是大朝會,一般時間不會太長,不過看樣子有人要提武三思之事了。”

       “你怎麼知道?”李臻不解地問道。

       李多祚冷笑一聲說:“武三思的事情已經在洛陽傳得沸沸洋洋,居然還有讖語出來,如果言官不說,那就是他們失職了。”

       李多祚又用胳膊碰了一下李臻,朝大殿最前面努一下嘴,“看見沒有,張氏兄弟沒來!”

       李臻看見了,右側前方有兩個空位,無人就坐,原來那是張氏兄弟的座位,他們怎麼沒有來,難道是為了回避張景雄一案,以張氏兄弟的智慧,他們絕對想不到這一點,這必然是皇帝武則天的暗示,看來,武則天心裡很明白,今天會發生什麼事?

       李臻又想到了公孫大娘,他後來才慢慢知道,公孫大娘一方面是武則天的美容師,而另一方面也是武則天的耳目,市井內發生什麼大事,公孫大娘都會及時告訴武則天。

       這時,殿中監大喝一聲:“皇帝陛下駕到!”

       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見一隊隊侍衛手執木制兵器魚貫而入,最後八名宮女打著長柄團扇簇擁著大唐皇帝武則天從大殿側門走入,武則天端坐在龍榻,她打量一下下面黑壓壓的大臣,向殿中監崔旭點點頭,崔旭立刻大喝一聲,“朝會起,致禮!”

       千餘名朝臣一起躬身施禮,“參見吾皇陛下!”

       聲勢壯觀,武則天笑著擺擺手,“各位愛卿平身!”

       大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武則天又緩緩道:“今天是大朝,朕沒有軍政可議,各位愛卿可有本要奏?”

       大殿內一時鴉雀無聲,這時,侍御史杜敬之出列道:“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李多祚回頭對李臻低聲道:“此人是御史台負責四匭之人,同時主管收集民意,這兩天發生之事如果他不說,他就會被彈劾。”

       李臻心知肚明,他是整個事件的幕後策劃者,但事情做出來,怎麼讓它發揮最大的效果,那就是其他人的事情了,比如這位侍御史杜敬之,李臻相信他的背後站著太平公主。

       而且他知道,這位杜敬之說的並不是讖語和佈告之事,那件事不用大臣們上奏,武則天早已知曉。

       李臻迅速瞥了一眼武三思,發現他臉色蒼白,渾身在微微發抖,李臻一笑,他拭目以待。

       杜敬之高高舉起一卷奏章,高聲道:“陛下,這是前左衛大將軍蘇宏暉狀告梁王干涉軍務,導致唐軍在遼東之戰中大敗,主帥王孝傑陣亡的奏章,證據確鑿,請陛下過目。”

       杜敬之這番話引來滿朝文武一片譁然,大家都還以為杜敬之會說讖語和佈告之事,沒想到竟然是舊案重提,武則天有些不悅道:“杜御史,此案不是已經有定論了嗎?你為何又要提出來?”

       “陛下,因為之前沒有證據,而現在微臣拿到了確鑿的證據,如果微臣知情不報,那就是欺君之罪,微臣不敢做這樣的事。”

       好一個知情不報就是欺君,杜敬之大帽子蓋下,連武則天都拿他沒辦法了,她又問道:“你有什麼證據?”

       杜敬之取出信,雙手呈上,“這是梁王寫給蘇宏暉的親筆信,請陛下過目。”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武三思也大吃一驚,他手下不是說那封信被當面燒掉了嗎?怎麼可能還會存在。

       一名宦官走下來,接過信,轉呈給了武則天,武則天打開信,立刻認出了武三思的筆跡,武則天當即沉下臉,勉強看完了武三思寫給蘇宏暉的信,武則天再也忍不住心中惱火,怒視一眼武三思,站起身一拂袖,怒氣衝衝而去。

       原本打算看一場精彩論戰的朝臣們都愣住了,誰都沒有想到聖上竟然拂袖而去,朝會才開了不到一刻鐘便結束了,所有人都向狄仁傑望去,狄仁傑是百官之首,是把聖上勸回來,還是大家都散朝?

       狄仁傑也不得不佩服聖上的精明,估計那封信讓朝會開不下去了,所以聖上才一走了之,也避免了公開撕破臉的尷尬。

       狄仁傑便對眾人道:“大家都散去吧!”

       朝臣們這才三三兩兩離開了明堂大殿,向各自朝房而去,這時,狄仁傑快步向武則天的御書房走去,走到貞觀殿下,他等候侍衛替他稟報。

       片刻,一名宦官跑出來道:“很抱歉,狄相國,聖上身體有些不適,先回宮休息去了,聖上說她想休息一天,請狄相國多辛苦辛苦。”

       狄仁傑知道聖上其實是為了回避自己,要麼是那封信太尷尬,讓她難以向朝臣交代,要麼她也想拖一拖,把大事變小事,或者她想考慮一下,不希望別人打擾。

       狄仁傑搖了搖頭,便轉身離去了,他覺得有必要再和李臻談一談,他知道一點李臻的策劃,但具體怎麼做,他也不太清楚,看樣子,這幾步棋走得太狠,對聖上影響太大。李臻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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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83章 正面交鋒(下)

       武則天一連三天都沒有露面,引來朝臣的無數猜測,眾臣不敢公開議論,都在各自的小圈子裡談論這件頗有點詭異的事件。

       有人說聖上是被武三思的膽大妄為氣病了,也有人說,聖上是對武家心灰意冷,再重新思考她的選擇,但也有人說,聖上依舊支持武三思,只是以拖待變,最後讓事情不了了之。

       但不管哪一種猜測,都離不開武三思的因素,確實,最近這幾天,對武三思的各種不利如狂濤湧起,讖語和佈告事件將武三思各種惡行掀出,‘德惡’兩個字的評價已經深深刻在武三思身上,再加上王孝傑陣亡一案,竟然是武三思在背後策劃,這就涉及到賣國這樣更大的罪名了。

       無論如何,武三思名聲惡化,使很多原本支持武三思的人都開始反思,他們真要支持這樣的人登上九五之尊?

       時間到了第四天,輿論還在繼續發酵,反對武三思的聲音鋪天蓋地,上午,一輛車輿行駛到了貞觀殿前,狄仁傑從車輿中走了出來,拾階向大殿內走去。

       他剛剛得到旨意,聖上要召見他,這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他是百官之首,在立太子這件事上,聖上不可能不考慮群臣的意見。

       其實狄仁傑不是沒有反對武三思立太子的辦法,比如,他只要登高一呼,呼籲百官辭官回鄉以示抗議,那至少會有一半以上的大臣回應,甚至包括地方官。

       只是這樣做的代價太大,會將大唐拖入黑暗深淵,會導致內戰爆發,盛世從此沉淪,這不是他狄仁傑想看到的結果。

       雖然李臻用的手段不太光明正大,而且陰狠毒辣,但狄仁傑也不得不承認這樣做的代價做小,正所謂以毒攻毒,武三思死在他自己曾經做過的惡事之上。

       所以狄仁傑最終沒有反對,他想看一看最後的效果。

       這時,一名宦官奔了出來,躬身道:“狄相國,聖上在蓮心閣等候。”

       狄仁傑點點頭,跟隨宦官快步向蓮心閣走去。

       這幾天武則天並沒有生病,也沒有以拖待變,讓事情不了了之,她確實在重新思路,反復權衡。

       武則天當然知道,這是有人在針對武三思發起的一次淩厲攻勢,對這種背後抹黑的行為,武則天從前不會憐惜,只要發現一起,必然會雷霆萬鈞打擊,但這一次她卻硬不起來,她心裡很清楚,這是李氏皇族對武氏家族的反撲,她若是打擊,必會傷筋動骨,可如果不打擊,李氏皇族必然又會囂張日盛,最後威脅到她的皇位。

       武則天希望能平衡,更希望打破平衡後,再形成新的平衡,但這一次,她卻有點迷惘,難道打破李武平衡後,再也無法形成新的平衡?

       這時,有宦官在門口稟報:“陛下,狄相國來了。”

       武則天點點頭,“宣他進來!”

       片刻,狄仁傑匆匆走了進來,躬身施禮道:“老臣狄仁傑參見陛下!”

       武則天歎了口氣,“狄相國,朕這幾天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啊!”

       “陛下是為那封信煩惱嗎?”

       武則天搖搖頭,“一封信怎會讓朕困惱如斯,朕是為將來的李武煩惱,無論是李滅了武,還是武滅了李,都是朕不願看到的結果,坦率地說,朕考慮立武三思為嗣,就是朕反復考慮的一個平衡。”

       狄仁傑沉思片刻問道:“陛下希望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平衡?”

       “朕希望看到李武世世代代和睦共處。”

       狄仁傑點點頭,他知道聖上會這麼說,這兩天他也在殫盡竭慮,考慮怎麼說服聖上改變決定,他緩緩道:“請問陛下,李武孰強孰弱?”

       “何必多問,自然是李強武弱,所以朕才考慮扶助弱者。”

       “問題就在這裡,一旦弱勢者掌握大統,它會善待強者嗎?昔日隋文帝登基,楊氏為弱者,他是怎麼對待強者宇文氏?陛下難道想不到嗎?”

       武則天半天沒有說話,楊堅登基,將北周皇族斬盡殺絕,相距僅百年,至今依然歷歷在目,狄仁傑又道:“相反,強者上位,因為沒有威脅,它反而會善待弱者,籠絡名聲,這一點,我相信陛下比微臣請清楚。”

       武則天負手走到窗前,默默注視著遠處天空,狄仁傑知道該怎麼解開聖上最後的心結,他又勸道:“陛下是梁王的姑母,從古至今,沒有那個侄兒會把姑母放到祭壇最高處,相反,相王、廬陵王是陛下之子,作為兒子,他們能不尊崇母親?他們敢違反人倫,不顧孝道嗎?”

       武則天渾身一震,狄仁傑直白的話刺到了她的內心深處,她忽然想起武三思幾年前擅自模仿皇陵給父親建墓,若武三思上位,恐怕百年之後,享受皇陵尊榮的不是自己,而是武三思的父親。

       武則天頓時心煩意亂,她對武三思的最後一點信心也在狄仁傑的勸說之下徹底崩潰了,武則天長長歎息一聲,“有狄卿為相,是朕之幸也!”

       狄仁傑知道武三思封太子一事已經出現轉機了,他心中暗暗歡喜,躬身道:“臣不打擾陛下,微臣告退。”

       “去吧!讓朕再好好考慮一下。”

       狄仁傑退下去了,武則天負手站在窗前,久久不語,不知過了多久,她若有所感,一回頭,卻見張昌宗垂手站在門口,武則天柔聲笑道:“六郎怎麼來了?”

       “臣特來給陛下排憂解難。”

       武則天招招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她攬著張昌宗的腰笑道:“六郎有什麼高見?”

       這幾天武則天躊躇不展,同樣,張氏兄弟也在反復商討,他們已經達成了共識,在武三思一事他們確實犯了錯誤,不該過早表態讓武三思上位,他們應該讓李武繼續惡鬥下去,這才符合他們的利益,讓李武鬥得兩敗俱傷,他們才能最終漁翁得利。

       所以現在絕不能再立太子,應該讓太子之位為餌,讓李武為此爭奪,為此拼命討好他們兄弟,張昌宗和張易之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們要用自己特殊地位來影響武則天。

       張昌宗低聲道:“立太子是國本,關係到社稷存亡,確實不能輕易決定立誰或者不立誰,比如武三思失德卻差點被立為太子,就是一個最大的教訓,我和五郎都認為陛下應該再慎重考慮,再仔細觀察,不能再讓武三思的教訓重現,其實無論是武氏或者李氏,對我們兄弟都沒有什麼關係,關鍵不能毀了陛下千秋萬代的名聲。”

       武則天點點頭,張氏兄弟的話說到她的心坎上去了,她已經意識到,無論武氏上位還是李氏上位,都會引發巨大的衝擊,甚至戰亂,她需要時間來調整李武矛盾,最後就算李氏上位,也必須妥當安排好武氏。

       這一刻,武則天下定了決心,暫時放棄封武三思為太子的想法。

       這時,張昌宗又道:“還有關於我們兄弟被殺一案,也希望陛下能妥當處置。”

       一句話倒提醒了武則天,這次李氏確實做得過分了,如果不狠狠教訓他們一次,他們下次不知會做出什麼更出格的事情來。

       而且既然封殺了武三思成為太子的機會,那麼同樣也要打擊李氏皇族,給武氏家族一點安慰,也算是一種平衡。

       想到這,武則天當即下旨道:“傳朕旨意,速宣御史中丞吉頊來見。”

       宣旨宦官快步跑去了,武則天又對張昌宗笑道:“你和五郎好好準備一下,晚上我們飲酒,不醉不休!”

       張昌宗明白武則天的意思,柔柔一笑,起身快步離去了,張昌宗剛走,武則天的臉便沉了下來,眼中殺機畢露,片刻,吉頊匆匆走進房間,躬身道:“微臣吉頊參見陛下!”

       “吉中丞,朕給你三天時間調查張景雄被殺一案,現在四天已經過去了,你應該給朕一個交代吧!”

       吉頊當然知道聖上為什麼召見自己,這幾天他一直在反復調查核實張景雄被殺一案的細節,更重要是,太平公主已經給了他明確的指示,他便知道這樁案子的方向在哪裡了。

       他取出一卷文書,恭恭敬敬呈給武則天,“回稟陛下,這是臣的初步調查方案,因為需要再核實一些細節,所以沒有能及時奏稟陛下。”

       宦官將吉頊的報告轉呈給武則天,武則天打開看了看,眉頭微皺道:“你確實能肯定是李重潤所為?”

       “回稟陛下,兇殺案現場沒有任何證據,不過微臣在南市一家珠寶鋪中發現了同時被搶走的一些珠寶,經過微臣反復追查,終於查出這些珠寶是廬陵王府的一名侍衛所賣,現在這名侍衛已經供認不韙,他參與了張景雄被殺一案。”

       武則天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說,廬陵王也可能參與了這次刺殺案?”

       “微臣現在還沒有審理到那一步,現在只能確定李重潤和此案有關。”

       武則天負手走了幾步,這個調查報告來得很及時,李重潤也出現得恰到好處,就算這件事是廬陵王暗中指使,但她也不能把事情牽扯到廬陵王頭上,需點到為止。

       想到這,武則天徐徐道:“不用再查下去了,用李重潤結案吧!”

       ..

       大足元年五月初,武三思以干涉軍務罪被廢除王爵,貶為梁國公,停止其議皇嗣資格,與此同時,廬陵王長子李重潤以擅議朝政罪被武則天下旨杖斃在應天門,其父廬陵王李顯教子不言,責令其閉門思過,罰俸一年。

       至此,鬧得沸沸揚揚的武三思立太子一事終於偃旗息鼓,不再有下文。

       但另一個小道消息傳出,太平公主和相王極力要求天子冊封二張為親王,但最終沒有得到天子同意,張昌宗被封為鄴國公,張易之封為痚磥翩A賜三百戶。

       五月初八,狄仁傑府中掛出了白幡,狄老太太壽終正寢,享年八十歲。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84章 失子之痛

    整整五天武三思都沒有出門,他遭遇到了人生最大的慘敗,從即將登上山頂卻失足墜入萬丈深淵,可謂生死兩重天。

    此時,武三思想死的心都有了,政治鬥爭的殘酷使他意識到了自己最大的弱點,沒有得到朝廷清流派和軍方的支持,而支持他的武皇派,比如宗楚客、楊再思等人,在關鍵時刻卻保持沉默,這簡直就是眼睜睜看他掉入深淵而不顧。

    房間裡,武三思長籲短歎,時而憤懣聖上的無情,時而對李氏皇族的陰毒咬牙切齒。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武三思頓時怒道:“滾!我誰也不見。”

    “岳父大人,是小婿!”

    是自己的女婿曹文,武三思心中怒火消失,便道:“進來吧!”

    曹文推開門走了進來,因為有了武三思這個大靠山的緣故,曹文可以說飛黃騰達,四年前從縣令升任潞州長史,不到一年便調回京出任工部侍郎,去年又調任禮部侍郎。

    武三思因為明先生之死而失去了最得力的軍師,在某種程度上,曹文就取代明先生成為了武三思的軍師。

    對於曹文而言,他當然是希望武三思能成為太子,甚至登基為帝,那他至少能成為百官之首的相國,甚至還能封王,那他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了。

    所以當武三思失去了封太子的機會,被貶為為梁國公,對曹文也同樣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其實並不是曹文不想給武三思出謀劃策,而是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一連串的迅猛打擊使他一時反應不過來,等他悟到了什麼,戰鬥便已經結束,武三思一敗塗地,這個時候,他也只能替武三思謀劃一些將來的出路了。

    曹文走進房間,深深行一禮,“小婿參見岳父大人!”

    “坐吧!”武三思疲憊地擺了擺手。

    曹文坐了下來,試探著安撫武三思道:“事已至此,請岳父大人想開一點,保重身體,或許還有翻盤的機會。”

    “翻盤?”

    武三思冷笑了一聲,“這世間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但惟獨你說的翻盤之事不會再發生了,我已經看透了,武承嗣得不到的東西,我同樣也得不到。”

    曹文沉默片刻,小聲道:“岳父有沒有想過,是誰在背後策劃了這件事?“

    “這不用想,我心裡很明白,讖語和佈告之事是武承嗣搞出來的東西,他在報復我當初針對他的毒經案,至於蘇宏暉那封信,不是李旦就是李顯,或者是太平公主那個賤人,李重潤被杖斃,也算替我出了一口惡氣。”

    “岳父大人有沒有想到過李臻?”

    武三思一怔,“應該和他無關吧!他已離京多年,怎麼會突然參與這事?”

    雖然這樣說,武三思心中也疑惑起來,他也感覺最近發生之事似乎和李臻的手段相似,又問道:“你覺得和他有關?”

    “小婿也沒有證據,不過我知道他現在就在洛陽。”

    “他在洛陽很正常,畢竟他是狄仁傑女婿,狄老太太病重,他肯定得回來,不過你這樣一說,我也倒覺得似乎有點他的影子。”

    武三思又沉思片刻,對曹文道:“其實我現在最關心就是聖上到底是什麼態度,是不是準備立李旦為太子?”

    曹文搖搖頭笑道:“岳父還看不出嗎?聖上現在暫時誰都不會立,而且我從控鶴府得到一個可靠消息,這次聖上沒有立李旦為太子,恐怕是張氏兄弟的意思。”

    曹文雖然任禮部侍郎,但他同時也是控鶴府學士之一,是武三思和張氏兄弟聯繫的橋樑,既然曹文說消息可靠,那必然是真的,武三思頓時精神一振,連忙問道:“張氏兄弟也反對李氏皇族為太子嗎?”

    “其實也不是反對,而是他們想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所以小婿說這件事還有變數,只要聖上不急於立太子,那麼岳父大人就還有一線翻盤的機會。”

    這一次武三思終於有點被說服了,本來已經絕望的他又仿佛看到了一線希望,其實想想也對,李顯當過皇帝又下來,李旦當過皇帝也下來,所謂皇帝、太子在聖上手中不過跟玩物一樣,她幾時考慮過什麼社稷不穩。

    自己被雖然暫時失去問鼎太子的機會,但只要聖上還考慮讓武家登基,那她就只能選自己,本來想死蟲一樣的武三思,在曹文的勸說之下又活了過來,他立刻問道:“那賢婿覺得我該怎麼做?”

    曹文笑道:“岳父在幾年內只需做一件事,濟弱扶貧,關懷孤幼,儘量撈取名聲。”

    ……

    和武三思的倍受打擊一樣,廬陵王李顯也幾乎要崩潰了,他的長子李重潤卻遭遇無妄之災,竟然以妄議朝政罪,被活活杖斃在應天門,令李顯欲哭無淚,完全陷於一種絕望之中。

    房間內,三子李重俊忍住悲痛低聲勸說父親,“父親,事情已經發生,難過也沒有用,儘量想開一點。”

    李顯悲憤萬分,用拐杖重重駐地道:“我只想知道,我的兒子究竟犯了什麼罪,要拿他來開刀!難道李氏皇族就可以隨意殺戮,卻不見她殺過武家的誰?”

    “大郎被殺,是因為你太沉淪了!”門口出現了王妃韋蓮的身影,她要比李顯好一點,畢竟李重潤不是她親生,雖然她同樣惱火,但她的惱火並不是李重潤被殺,而是丈夫不爭氣,那麼軟弱,難怪要遭別人欺負。

    不過在某種程度上,李重潤的消失更有利於她徹底控制王府,李重潤一死,就沒有人和她唱對臺戲了,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挽回丈夫在聖上心中的糟糕形象,不能因為李重潤被殺事件影響到丈夫的皇位繼承,所以她首先要求丈夫必須進宮請罪。

    妻子的出現使李顯又沉默了,他知道長子和妻子的矛盾,他不想聽妻子再說出傷人的話。

    韋蓮給李重俊使個眼色,李重俊無奈,只得起身離去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

    韋蓮在丈夫對面坐下,歎了口氣道:“大郎遭遇不幸,我也很難過,我特地打聽過,大郎是被認定為張景雄一案的兇手才慘遭不幸。”

    “張景雄是被大郎殺的嗎?”李顯半晌才冷冷道。

    “當然不是!張景雄是你兄弟派人殺死。”

    韋蓮一邊說,一邊注視著李顯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她見李顯渾身一震,便知道自己的話有效了,其實韋蓮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殺了張景雄,她懷疑和李臻有關,因為李臻之前曾經找過李重潤,不過韋蓮並不想提李臻,她是想把這件事扯到李旦的身上。

    “他為什麼.。。要殺張景雄?”李顯嘶啞著聲音問道。

    “可能是要對付武三思吧!武三思不也被免了王爵嗎?徹底失去了封太子的機會。”

    李顯又沉默了,他也聽說了武三思所遭遇的暴風驟雨般的攻擊,失去了成為太子的機會,所以母親為了平息武氏家族的憤怒,殺了重潤,那可是她的長孫啊!她怎麼下得了手?

    這時,韋氏又低聲道:“我還打聽到一個消息,母親之所以認定大郎是兇手,是因為真正的兇手留了一行字,‘殺人者,廬……’你明白了嗎?”

    李顯渾身抖了起來,半晌他沉聲道:“我兄弟不會……不會害我!”

    “你這個笨蛋!”

    韋蓮終於勃然大怒,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你忘記房州發生之事了?是誰假扮興唐會栽贓你,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大唐只有一個皇帝位子,幹掉你,那個位子就是他的,你不為自己報仇,還要袒護他!”

    “夠了!”

    李顯終於忍不住吼了起來,“人已經死了,你就讓我安靜一會兒。”

    韋蓮愣住了,眼睛越瞪越大,竟然敢吼她,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就在這時,李重俊又怯生生出現大堂外,“父親,母親,四叔派成器兄長送來一封信。”

    “把信給我!”韋蓮反應極快,上前要搶李重俊手中之信。

    李重俊練過武,身體極為靈活,他一閃身躲過母親,上前將信交給了父親,轉身便跑了,韋蓮氣得七竅生煙,“小兔崽子,看我回頭再收拾你!”

    這時,李顯已經打開信,匆匆看了一遍,不等妻子來搶信,他便將信扔進了香爐之中,韋蓮搶之不及,氣得直跺腳,“你們要氣死我嗎?”

    李顯異常平靜道:“我兄弟說了,張景雄不是他殺了,他也沒有栽贓我。”

    “那是誰殺的?”韋蓮怒視他問道。

    李顯卻沒有理她,閉上眼睛,陷入沉默之中,他心中同樣很難過,雖然兄弟沒有明說,但他卻明白了兄弟的暗示,是他們妹妹太平公主派人殺了張景雄,也就是說,是他的親妹妹栽贓自己。

    韋蓮氣急敗壞,丈夫竟然敢這樣對待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她此時又怒又恨,怒丈夫敢和自己頂嘴對抗,恨丈夫沒有用,一心想把皇位讓給兄弟,讓她這些年的心血白費。

    但韋蓮卻又無可奈何,她只好狠狠一跺腳,“你就等著瞧,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早晚會死在你兄弟手上!”

    她憤然轉身離去,剛走到門口,只聽李顯長長歎了口氣道:“明天我去向母親謝罪!”

    ........

    入夜,李臻獨自一人坐在房間裡默默想著心事,再過兩天他就要返回長安,但他心中怎麼也輕鬆不起來,他也沒有想到李重潤成了最後的犧牲品,不知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竟然會讓李重潤來遭遇不幸。

    但靜下心來再細想,這件事的前前後後便如流水般從他眼前淌過,問題就出現在太平公主身上,她搶去了刺殺張景雄這件事,當時他就覺得有點不妥,但他還是沒有想到,太平公主竟然會嫁禍給李顯。

    她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是想説明相王李旦剷除政敵,還是另有所圖,李臻不得而知,但至少他明白了一點,在皇位爭奪面前,親情竟顯得那樣的蒼白,讓李臻第一次萌生了退出權力場的念頭。

    李臻不由低低歎了口氣,如果他支持李旦或者李顯奪取了皇位,那他的命運會是什麼?榮華富貴還是入將拜相?如果他不姓李,或許兩者都有可能,可當他查到自己真正的身世時,他便清楚地知道他的命運不會同於一般人,李旦或者李顯都不會讓他成為普通人。

    那他的命運在哪裡?

    李臻慢慢走到窗前,負手望著黑沉沉的夜色,他的心中充滿了憂心和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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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85章 西域來客

    光陰荏苒,時光一晃又過去了三年,大唐依舊國力強盛,萬邦來朝,但強盛的背後,卻隱藏著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的危機,很多失地農民被迫淪為佃奴,成為豪門附庸,動亂的種子已經悄然播下,有人曾預言,土地兼併風潮若不被有效遏制,數十年後,大唐將爆發戰亂。

    儘管不平等現象在加劇,但對於一個龐大的帝國,這些不平等還遠遠談不上什麼危機,被繁榮的盛世風華所掩蓋。

    京畿府新安縣,這裡是洛陽以西約五十里的一座小縣,人口八千餘戶,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點綴著一座座風景秀麗的山巒和丘陵,時值盛夏時節,麥田已變成一片金黃,風吹麥浪起伏,仿佛一幅金黃色地毯鋪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其間還有無數的收割人影,一年一度的麥收終於拉開了序幕。

    這天中午,官道上熙熙攘攘,行人川流不息,路邊有一座簡易大棚,供應往來行人簡單的茶飯,也是最受商人們歡迎的歇腳之地。

    大棚內有一批從西域過來的胡商,近百頭駱駝背負著沉甸甸的貨物,和一般行商拼夥不同,這百頭駱駝都有同樣的標識,它們明顯屬於同一支商隊。

    商隊約有二三十人,都是西域胡人,個個長得孔武有力,腰佩長刀,他們聚坐在幾張桌前喝酒吃飯,目光不時瞥向中間一張大桌。

    大桌前只坐著兩人,年紀都差不多,三十歲的樣子,不過西域人顯老,留著大鬍子,看起來就像四十餘歲了。

    右邊一名男子長得身材雄偉,看起來頗為豪爽,十幾碗酒眼睛不眨地被他喝光,而左邊男子衣著華麗,頭上纏著白色頭巾,中間綴著一顆雞卵大的紅寶石,腰間短刀也是光芒璀璨,閃爍各種寶石異色,這名年輕男子稍顯文靜,不過顯得有點憂心忡忡,面對滿桌的酒菜,他似乎沒有一點胃口。

    “阿倫,這些酒菜是不是不合你胃口?”長相粗獷的男子笑問道。

    年輕男子歎了口氣,搖搖頭道:“我擔心故國,實在沒有什麼胃口。”

    “你想得太多了,聽說大食也發生了內亂,幾年之內都不會打到拔汗那。”

    “話雖這樣說,但你們康國也不被入侵了嗎?當年大家都說,大食人在波斯鎮壓起義,不會北上,結果不到一年時間,大食騎兵就打到了撒馬爾罕,你的兩個鋪子都被洗劫一空,你忘了嗎?”

    “還好吧!當時正好庫存不多,損失不大。”

    兩名男子,一人叫做康寧,也就是那個身材魁梧的大鬍子,他是康國有名的大商人,和大唐做珠寶和香料生意,另一個年輕的男子叫做阿倫,是拔汗那王子,也是王位的唯一繼承人。

    由於白衣大食從三十年前開始西征,首先征服了波斯薩珊王朝,又繼續北上東進,粟特各國和東面的拔汗那都不斷遭受大食軍隊侵擾,粟特各國國王不斷派使者到長安求救,這次拔汗那王子阿倫又一次出使大唐,希望大唐能出兵幫助拔汗那防禦大食人入侵。

    “康寧,你說這次唐朝會答應出兵幫助我們嗎?”阿倫憂心忡忡問道。

    “我覺得應該會,畢竟唐朝在碎葉有駐軍,碎葉距離拔汗那那麼近,如果拔汗那被大食人佔領,碎葉也會有危險,叫什麼來著,嘴巴死了,然後牙齒——”

    “唇亡齒寒!”阿倫小時候曾在長安讀過書,精通漢語,學過這個成語。

    “對!就是這個詞。”

    康寧笑著拍了拍阿倫的肩膀,“我和唐朝千騎營大將軍有交情,他會幫助你們給女皇帝說情。”

    阿倫默默點頭,依舊愁眉難展,想到粟特各國來大唐求救都沒有什麼用,他這次東行會有希望嗎?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卷起滾滾黃塵,片刻,數十名騎士奔近了大棚,一個少年聲音笑道:“酒大叔,我們去那邊休息一下吧!”

    眾人紛紛向這數十人望去,都穿著大唐騎兵盔甲,為首是一名圓臉胖子,大約三十歲左右,銀盔鐵甲,這是郎將或者中郎將的裝束。

    不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中間兩名少年身上,他們騎著少見的矮種馬,都不過幾歲模樣,卻長得身材修長,模樣英俊,或許是天氣炎熱的緣故,他們滿頭大汗,臉上通紅。

    “好吧!我們去大棚內休息。”

    胖將軍一揮馬鞭,對掌櫃令道:“給我們讓出一點位置來!”

    這時,商人康寧笑了起來,低聲對王子阿倫道:“我可能遇到了一個故人。”

    眾唐軍騎兵將馬丟給夥計,紛紛走進大棚,在七八張桌前坐下,本來還比較寬敞的大棚頓時坐滿了。

    胖將軍敲打桌子道:“先拿茶水來解解渴!”

    掌櫃和夥計連忙跑去拿茶水,忙成一團,這時,商人康寧端著一杯酒走到胖將軍面前笑道:“老胖,還認識我嗎?”

    胖將軍一愣,打量他一下,“看你很面熟,有點像我的一個故人。”

    康寧清清嗓子,聲音變了,“才分手十年,你真不認識我了?”

    “你是……大壯!”

    胖將軍頓時跳了起來,兩人哈哈大笑,緊緊摟在一起,胖子狠狠給他肩窩一拳,“你這混蛋,怎麼留個大鬍子了?”

    不用說,這胖將軍正是酒志,他已升為千騎營中郎將,而康寧正是當年康大壯,他已是腰纏萬貫的大富商,但這次來大唐,卻不是為了經商。

    兩人又再次擁抱一下,康大壯的目光落在兩個少年身上,他早就看出這兩個少年都很像李臻,便笑道:“這兩個少郎都是阿臻的孩子吧!”

    “是!一個叫晉陽,一個叫黎陽。”

    酒志對兩個小傢伙笑道:“這位就是你們爹爹的粟特好朋友,大壯叔,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兩個少年都聽說康大壯,連忙跪下行禮,“侄兒拜見康大叔。”

    康大壯已經改名為康寧,在拔汗那地位尊貴,他連忙拉起兩個孩子,“免禮!免禮!”

    他從懷中摸出兩顆鴿卵大小的極品藍寶石,遞給兩人笑道:“初次見面,這是大叔給你們見面禮。”

    兩個小傢伙見寶石璀璨奪目,是極為名貴之物,都遲疑著不敢接,酒志笑道:“康大叔可是有名的大珠寶商,這對他只是小玩意了,收下吧!”

    兩人這才拜謝收下,兩人仔細端詳手中寶石,都愛不釋手,這時,酒志又笑問道:“你的王妃妹妹呢?怎麼沒有一起來?”

    因為康大壯和李泉有生意往來,大家從李泉那裡聽說了一點康大壯一家的消息,因為康國發生戰爭,康邁德家族在六年前遷到拔汗那國都城大宛城,康思思嫁給了拔汗那王子,成為了王妃,次年生下一個兒子,成為拔汗那的第三代繼承人。

    康寧拉過阿倫笑道:“王妃妹妹沒有來,但王子妹夫卻來了,這位是我妹夫阿倫,明年將登位為國王。”

    他又給阿倫介紹道:“這就是我從小的夥伴酒志了,現在是大唐的將軍了。”

    阿倫不由肅然起敬,拱手施禮道:“原來是酒將軍,久仰了!”

    酒志臉一紅,中郎將離將軍還差一級,不過他的散官職位被封為遊擊將軍,也算是將軍了,他連忙回一禮,又讓晉陽、黎陽兩兄弟和阿倫見了禮,請他們坐下。

    三人喝了一杯酒,酒志笑問道:“你們怎麼會來大唐?”

    阿倫歎口氣,便將大食軍隊威脅拔汗那,他奉父王之令來大唐求救之事說了一遍,問道:“酒將軍覺得大唐可能出兵嗎?”

    酒志搖搖頭,“這種軍國大事輪不到我這個小人物過問,不過我個人覺得有點懸。”

    他壓低聲音道:“最近一年來,武李兩家為爭奪皇位繼承權,鬥爭已白熱化,我估計朝廷顧不上西域之事。”

    “那可怎麼辦?”阿倫頓時滿臉愁雲。

    康寧笑著安慰他道:“事情也不一定,我們見到大將軍再說。”

    他又問酒志,“阿臻在京城嗎?”

    “當然在京城。”

    這時,旁邊李黎陽插嘴道:“酒大叔,大娘說我爹爹今天也要來山莊。”

    “什麼山莊?”康寧不解地問道。

    酒志笑道:“是百雀山莊,老李的別宅,離這裡只有二十里,我的娘子和女兒,還有老李的家人都來山莊裡避暑,來了大半個月了,我今天正好有空,過來看看娘子,便被這兩小子拉住陪他們騎馬。”

    康寧大喜,“既然阿臻在山莊,我們現在就過去。”

    ……

    百雀山莊是當年武則天賞賜給李臻的別莊,在過去的六七年中,李臻一家基本上沒有去過,直到兩年前李臻被調回洛陽,出任千騎營大將軍,百雀山莊才正式成為他們一家的避暑之地。

    今年是他們第二年來百雀山莊,同行的還有酒志妻子阿玲和他的兩個女兒,另外還有宮中首席御醫姚熙的妻子以及他還不到一歲的兒子。

    百雀山莊有足夠多的房間給眾多人居住,其實這也是狄燕的意思,她喜歡熱鬧,便由她出面,把幾家人一起邀請來山莊避暑。

    這天下午,李臻匆匆趕到山莊,他給狄燕帶來一個不妙的消息,她父親狄仁傑在政事堂議事時暈倒,至今昏迷不醒。




第 386章    城門衝突

    三年前,狄燕的祖母去世,她傷心了足足一個多月,現在父親又出了意外,狄燕覺得自己有點承受不住了,她急忙讓丫鬟收拾衣服,準備趕回洛陽。
    房間裡,狄燕坐在桌前黯然垂淚,旁邊王輕語勸她道:   “伯父也只是暈倒,我也覺得也很正常:我父親前些年也時常暈倒,後來小心保養,便再也沒有暈倒過。或許是伯父忙碌朝政實在太疲勞了,好好休息一下應該就好了。你不用傷心,問題不會太大。”

    狄燕當然希望問題不大,可父親年事已高,三年前暈倒過一次,差點中風,現在又暈倒了,夫君說已經兩天沒有醒來,她怎麼可能不害怕,萬一父親有個三長兩短....。她簡直不敢想下去了。

    狄燕拭去淚水,她忽然想起長子還沒有回來,頓時急道:   “晉陽和黎陽呢?兩人怎麼還沒有回來?”

    話音剛落,只聽外面傳來晉陽和黎陽的喊聲,    “娘,我回來了。”

    兩位母親連忙迎出去,只見兩個孩子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王輕語敲了他們一下,笑道:   “怎麼頑皮成這樣,還不快去洗洗。”

   “哦—”   兩個小傢伙轉身就向後院跑去。

    狄燕急忙問道:   “晉陽,你在山下遇到爹爹了嗎?”  

   “爹爹來了客人,在外客堂呢!是西域來的康大叔。”

    兩人跑沒了影,狄燕微微一怔,莫非是康大壯來了?狄燕只是在很多年前見過康大壯一次,但她早已忘記,而王輕語還記得一點,她和李泉關係最好,聽李泉幾次說起過此人。

    王輕語安慰她道:   “大姐先收拾東西吧!我去問問夫郎要不要今天回去。”

    狄燕心中擔心父親,轉身回房了,王輕語快步向前堂走去。

    客堂內,李臻和康大壯久別重逢,眾人十分興奮,坐在一起敘述別來之情。阿倫王子則有點緊張地坐在一旁,不知李臻肯不肯幫自己這個忙。

    康寧爽朗笑道:   “阿臻,思思在我臨走時託我帶一點禮物給兩個弟妹,她說不知你是否還記得她?”

    思思在少女時代曾經喜歡過李臻,不過隨著時間流逝,思思已為人婦為人母,少女時代的美好回憶也藏在了心中。

    李臻笑著對阿倫道:   “我和思思從小是鄰居,一起長大,我現在對她的記憶還是她十四歲的模樣,她變化應該很大了吧 !”

    阿倫溫和地笑道:   “估計將軍再見到她已經不認識了,生了孩子後,她胖了很多,變化很大。”  

   “我能理解,剛才見到大壯,我就不認識了。”

    眾人一起大笑起來,阿倫又低聲道:   “大將軍,剛才我說的那件事,不知....”

    李臻已三十歲,早已變得成熟、穩重,他知道這件事關重大,不是他能決定,便柔聲對阿倫道:   “王子殿下不用著急,拔汗那緊靠碎葉,如果拔汗那不保,碎葉也會面臨危機,我想朝廷肯定會重視此事。過幾天我會向聖上提一提,看看聖上的態度。”

    聽李臻提到碎葉,阿倫稍稍鬆了口氣,又道:   “一切就拜託大將軍了。”

    李臻點點頭,   “我明天回洛陽,你們今天在這裡休息一晚,明天我們一起回去。”

    康寧和阿倫對望一眼,康寧道:   “阿臻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今年還是要回新安縣,我的駱駝隊都在縣里,明天一早我們會趕來匯合。”  

    李臻也不勉強他們,笑道:   “那好吧!我就不留你們了,我們明天卯時三刻出發,你們在這個時間前趕來便可,實在來不及也沒有關係,我們洛陽再見。”  

   “那就一言為定,我們就先告辭了。”   康寧看出李臻還有事情,便給阿倫使個眼色,兩人起身告辭。李臻擔心狄燕,便沒有留他們,送他們出了客堂,又讓酒志送他們回縣城。

    李臻回到中堂,正好遇見王輕語,王輕語拉住李臻的手,走到一旁低聲問道:   “你告訴我實話,阿燕父親到底怎麼樣了?”

    李臻小聲說:    “暫時別告訴她,姚熙對我說,這次阿燕父親很嚴重,鼻孔和耳朵都出血了,他懷疑是頭顱裡出血了。”  

   “怎麼會呢?”  

   “我聽說是因為張昌宗,他想要叔父出任戶部侍郎,岳父堅決反對,聯名三十名重臣上書抗命,聖上被迫放棄任命,張昌宗衝到政事堂大吵大鬧,辱罵岳父,岳父被氣得昏倒。”

    王輕語氣得咬牙低聲罵道:   “兩個禍國殃民的混帳,女皇帝晚節不保,名節非毀在他們手上不可。”

    李臻苦笑一聲,武則天的名節早就毀在二張手上,可惜她年老昏庸,執迷不悟,完全被二張操縱在手中。李臻又對王輕語道:   “現在天色已不早,回去也來不及了,給阿燕說一聲,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好吧!我去給她說,她本來現在就想走,看來她今晚難熬了。”   王輕語笑了笑,轉身向內宅走去。

    ...

    次日天不亮,狄燕帶著眾人上了馬車。狄燕原本勸阿玲留在山莊再住幾天,阿玲卻不肯,一定要跟他們回去,姚熙的妻子王氏也抱著孩子跟他們一起上了馬車。

   “夫君,都好了,我們走吧!”   李臻回頭向西面望瞭望,馬上就要卯時三刻了,大壯他們還有過來。

    酒志低聲道:   “我想起來了,縣城的城門要比洛陽晚開半個時辰。”  

    李臻頓時醒悟,新安縣城城門估計現在才開,他們怎麼來得及,也罷,洛陽再見吧!李臻便吩咐車夫,   “啟程吧!”  

    車夫甩動長鞭,七八輛馬車緩緩起步,沿著官道向洛陽駛去。

    百雀山莊距離洛陽很近,一個時辰後,車隊便抵達了洛陽西平門,此時天已經大亮,城外的墟市開張了,從城內出來買菜的平民絡繹不絕,官道兩邊也擺滿了各種賣魚賣蝦的小攤,一群群女人簇擁在小攤前討價還價,熱鬧異常。

    行人太多,車隊放慢了速度,李臻招呼騎兵們盡量走路中間,不要撞著兩邊的孩子,但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只聽有人大喊:   “滾開!快滾開!”

    城門外頓時尖叫聲一片,男女老少跌跌撞撞向兩邊奔逃,孩童哭喊聲震天,李臻一怔,回頭望去,只見數十名錦衣男子騎馬飛奔而至,他們手執長鞭,不斷用鞭梢抽打兩邊行人為樂,哈哈大笑。

    李臻認出首之人正是張家三郎張昌儀,他重重哼了一聲,吩咐道:   “馬車靠邊!”

    李臻家人的馬車靠在邊上,讓出了五尺寬的道路,騎馬完全可以通過。片刻,張昌儀騎馬奔來,指馬車大罵道:   “這是哪家的靈車,敢當老爺的道。”

    馬車內的狄燕大怒,拉開車簾斥道:   “朗朗乾坤,你們胡作非為,橫行霸道,你們不知道這是天子腳下嗎?”

    張昌儀不認識狄燕,也沒有看見被馬車擋住的李臻,他見狄燕長得極為美貌,頓時色心大起,淫笑一聲,   “小娘子,跟老爺我回去,老爺讓你嚐嚐皇后的滋..”

    他話音未落,一條馬鞭橫掃而至,啪地狠狠抽在他臉上,頓時起了一條血痕。張昌儀痛得慘叫一聲,差點摔下馬去。李臻眼露殺機,喝令手下道:   “給我打,打斷他們的狗腿! ”

    數十名親衛早已憤怒異常,聽李臻下令,他立刻掄起大棒劈頭蓋臉向張昌儀和他的手下打去。官道上頓時哭叫聲一片,李臻讓馬車先走,他見打得差不多了,便吩咐一聲,   “走吧!”

    數十名親兵紛紛上馬,催馬跟隨李臻奔進了西平門,官道上躺滿一地。親兵們下手極狠,每個人的手腳都被打斷,躺在地上或昏迷不醒,或呻吟哀嚎。遠處歡聲雷動,人人拍手叫好,連城頭上的士兵也忍不住歡呼起來,   “李大將軍,打得好!”

    這時,近百名守城士兵奔了出來,為首軍官慌了手腳,命人用擔架將二十幾人抬進了城中。

    ....

    雖然出了一口惡氣,但李臻也知道自己惹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他命親兵將家人先送回府,自己則帶著幾名手下向太初宮騎馬奔去。

    此時的大唐朝廷可以用綱常敗壞來形容,張氏兄弟在武則天縱容之下,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程度,張氏家族在河東、關中、京畿等強占良田數十萬頃,僅洛陽和關中的數万頃皇莊便被他們佔去了大半。南市的各種賺錢渠道都被他們壟斷,尤其京城的糧價被二張的叔父控制,使糧價在短短兩年內漲了三倍,惹得民怨沸騰,至於欺男霸女,強佔民宅更是家常便飯。各種彈劾張氏家族惡行的狀紙如雪片般送入宮中,卻被武則天下令一把火燒毀,只是將張昌儀和張同休罰俸半年,以示嚴懲。張氏兄弟和朝廷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這次二張叔父張奇年要封為戶部侍郎一事便成為矛盾總爆發的導火索,狄仁傑率領朝廷重臣頂住了壓力,使武則天被迫收回任命,但他卻徹底得罪了張昌宗和張易之,張昌宗率三十名侍衛強闖政事堂,辱罵狄仁傑,導致狄仁傑暈倒,生命垂危。

    也正是這個緣故,李臻下令手下打斷了張昌儀的雙腿,但李臻也知道,張氏兄弟絕對不會放過自己,所以他要先一步面見武則天,把事情說清楚,以免二張血口噴人。

    在貞觀殿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奔出來道:   “大將軍,聖上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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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7章   殺機潛生

    從五年前開始,武則天便很少出現在御書房了,她已年近八旬,但由於過於放縱身慾,她身體每況愈下,已經不能承受繁重的朝務,除了重大朝務由上官婉兒向馧囓~,其餘日常朝務她都交給了控鶴府,讓二張替她處理,二張也由此權勢滔天,控鶴府已能和政事堂分庭抗禮。

    武則天今天正好在御書房內,聽取上官婉兒給她匯報一些重要軍國政務。這時,一名宦官在門口低聲馧蠷氶G   “陛下,他來了。”

   “宣他進來!”   武則天對李臻一直懷有一份好感,加上前些年李臻不在京城,在關中地區做得很不錯,正是在他的努力之下,武則天所倡導的長征健兒計劃才最終得以完成,以關中民眾為主,共有十萬餘戶人家遠赴西域安家落戶,使安西軍有了穩定的兵源。這個耗時近六年的計劃完成後,李臻便被調回洛陽,出任千騎營大將軍,掌管千騎營兩萬五千騎兵,屬於軍方實權派。
    李臻快步走進了御書房,上官婉兒轉身站在武則天身後,表情平靜地注視著李臻。上官婉兒依舊沒有出嫁,她的容顏和十年前基本沒有什麼變化。對於李臻,上官婉兒早已經無法控制,不過兩人的關係也沒有太冷淡,偶然見面,彼此也能以禮相待,畢竟李臻手握軍權,她也不想樹這個敵人。

    李臻上前單膝跪下道:   “微臣李臻特來向陛下領罪!”

    武則天一怔,不解地笑問道:   “李愛卿何罪之有?”  

   “回饇﹞U,微臣一時衝動,痛毆了張昌儀,恐怕得罪了鄴國公,所以特來請罪。”

    武則天的臉上有點不太自然,她立刻想到了狄仁傑,狄仁傑被張昌宗辱罵,氣急攻心,以至於昏迷不醒,又發生了李臻毆打張昌儀,這兩件事必然有所關聯。武則天本想等狄仁傑甦醒後,讓張昌宗去道歉,當張昌宗死活不肯去,武則天正在為難之事,卻發生了這檔事,讓她不由有點頭痛,便問道:   “李愛卿先告訴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何要毆打張昌儀?”

    李臻便把發生在西平門外的事情詳細敘述了一遍,最後道:   “微臣並不想惹事,但張昌儀見色起淫心,侮辱微臣之妻,微臣忍無可忍,這才下令動手。微臣毆打權貴,願承受一切責任。”

    武則天臉上著實掛不住了,張昌儀簡直膽大包天,竟然敢欺辱大臣之妻,這不是該打的問題,而是該殺。武則天著實惱怒萬分,不僅二張給他惹了無數的麻煩,現在連他們的家人也在給自己惹麻煩。武則天忍住氣緩緩道:   “李將軍不用自攬責任,只要你所言是實,朕絕不會怪罪於你。”  

   “臣句句是實,陛下可以問城門駐軍,他們都親眼目睹。”

    武則天點點頭,她忽然覺得很疲憊,便擺擺手道:   “你先退下吧!”  

   “微臣告退!”   李臻也不抬頭看上官婉兒,慢慢退下去了。

    等他走遠,武則天才微微嘆息一聲,問上官婉兒,   “這件事朕該怎麼處理?”

    上官婉兒低聲道:   “婉兒聽說狄相情況不妙,陛下再處罰李臻,恐怕難以向狄家和百官交代,這件事婉兒建議.就當沒有發生。”

    武則天苦笑一聲說:   “你說得對,若處罰李臻,朕確實沒法向狄家交代。願上蒼保佑,讓狄相盡快恢復健康。”

    武則天身體疲憊,剛回到寢宮,只見張昌宗和張易之跪在大門泣道:   “陛下,要為我們做主啊!”

    兩人剛剛得到消息,他們兄長張昌儀在西平門外被李臻毒打,四肢皆被打斷,慘痛無比,兩人簡直要氣瘋了,不殺李臻,他們誓不為人。

    武則天剛剛平息的怒火,被他們一鬧,又再次燃燒起來,她指著兩人怒斥道:   “住口!”

    張氏兄弟頓時嚇了一跳,還從未見過聖上發如此大的脾氣,兩人都不敢再吭聲。

    武則天指著張昌宗怒不可遏罵道:   “你們膽大包天,竟敢跑到政事堂大鬧,敗壞朕的名聲,欺辱朕的相國,朕還沒找你們算帳,你們倒先來叫屈了。我告訴你們,如果狄相國沒事,那是你們的運氣,如果狄相國有三長兩短,看朕怎麼收拾你們,給朕滾出去!”  
    兩人嚇得連滾帶爬跑了,武則天怒氣沖衝向自己寢宮而去。跑到宮殿外,張昌宗叫住了張易之,   “奇怪啊!老乞婆好像知道這件事了。”

    張易之也覺得奇怪,正好御書房大宦官夏忠向這邊走來,張易之衝上去一把抓住他衣襟,   “快說!今天下午聖上見誰了?”

    夏忠嚇了一哆嗦,連忙道:   “老奴正要向兩位將軍馧齱A就在剛才不久,聖上接見了李臻,好像李臻是來請罪。”

    張易之和張昌宗面面相覷,果然不出他們所料,李臻惡人先告狀,把老乞婆給迷惑了。張易之拉了張昌宗一把,兩人快步回到了瑤光殿,張易之把所有的宮女和宦官都趕出去,關上房門,低聲對張昌宗道:   “有點不妙啊!”

    張昌宗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狄仁傑出事,李臻絕對不會放過他們,張昌宗咬牙道:   “當年我就想殺他,被該死的老乞婆阻止,讓他逍遙了八年,如果再不殺他,等老乞婆一死,他非殺了我們不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張易之撓撓搖頭,有些擔憂道:   “可他手握軍權,殺他可不是那麼容易。”  

   “是!這件事咱們不能操之過急 ,得從長計議,我建議還是找武三思協助。”  

   “可他在軍方並沒有什麼人脈,不如找武懿宗,此人掌控監門衛,也有上萬軍隊,讓他來殺李臻,豈不是易如反掌?”  

   “可李臻畢竟不是阿狗阿貓,不是一刀宰了就可以了事。你讓武家人來殺李臻,你知道他們會開什麼條件?”

    兩人都沉默了,其實不用說他們也知道,武家要的是江山社稷,武宗懿是聽武三思的指揮,說到底,還是得去找武三思。沉默片刻,張昌宗道:   “若不殺李臻,我們將來必死無疑,這件事不做也得做。我去找武三思,和他談一談,先摸摸他的底,然後看情況再說。”

   “去找武三思,要找曹文。”  

   “我知道!”   張昌宗不耐煩地回了一句,轉身離開了房間。

    ....

    這幾年武三思著實過得有點憋屈,用武則天的話說就是幡然醒悟,他不入青樓,不喝花酒,給兒女和府中家丁制定了嚴厲的家規,去年有一名家奴當街調戲婦女,被武三思下令重打兩百棍,在洛陽遊街示眾三天。不僅如此,武三思這幾年還拿出幾萬石糧食,天天在街頭賑濟受災逃來京城的人,還將他歷年所佔的房宅全部拆毀,土地還給原來的主人,據說還親自登門賠罪。對朝中大臣更是恭敬有加,整天夾著尾巴過日子,連一個六品官的馬車迎面駛來,他都要停車相讓。

    幾年的功夫沒有白費,武三思的名聲沒有從前那般醜惡了,開始有馬屁文人寫文讚頌他,去年聖上讚他浪子回頭,又恢復了他的王爵,重新成為了梁王殿下。儘管武三思這三年來過得十分虛偽憋屈,不過他也有不少收穫,年初武氏家族舉行族祭大宴時,聖上也來參加,當著幾百名武氏族人的面說,若武氏為嗣,非三思不可。

     這讓武三思原本絕望的心中又生出一棵希望的小苗,或許他還有希望登上九五之尊。另外一件讓武三思感到開心的事,是武承嗣終於在去年病死了,酒色過度而亡,武承嗣一死,武家的另一派沒有了主心骨,紛紛向他表示效忠,現在只有武攸寧和武攸暨兄弟因為太平公主的緣故一直保持沉默。

    和往常一樣,武三思坐在自己玉房裡細細欣賞自己收藏的各種玉器,他禮賢下士,人品端正,晚上自然不會出去喝酒尋歡,所以在家玩玉也成了他這幾年的一大嗜好。

    這時,門外傳來女婿曹文的聲音,   “岳父大人,小婿有重要事情回報。”

    最讓武三思滿意的,就是自己得了這個女婿,不僅是他的軍師,教他如何假裝清高,沽名釣譽,硬生生地將他的名聲扭轉過來,而且還是在朝中的權力代表:三個月前,曹文出任權勢極大的吏部侍郎,成為武三思在朝中可以和姚崇、張柬之等人抗衡的高官。而且曹文城府很深,書法和文學的造詣也高,精明能幹,連狄仁傑都讚他有相國之質,所以武三思準備兩年後推薦他取代楊再思入相。

    武三思從不准人進入他的玉房,連曹文也不准,他便道:   “先去我外書房,我馬上就來。”

    武三思換了身衣服,不慌不忙外書房走去。走到外書房,武三思笑道:   “丁香現在怎麼樣?”  

   “她很好,本來她也想來看望父親,因為我有正事,所以我就沒有讓她過來。”

    武三思點點頭,   “我想既然膝下無子,不妨可以過繼一個,你的子侄一個都不合適嗎?”

    曹文苦笑一聲,   “小婿沒有侄子。”

   “哦....我忘了,其實就算沒有子侄,從族人中過繼一人也行,只要姓曹,我想都無妨。”

    本來曹文是入贅武三思府,不過為了籠絡這位得力幹將,他同意曹文在自己家族過繼一子,而不是從武氏家族中過繼。

    曹文大喜,   “多謝岳父大人成全!”

    武三思笑了笑道:   “說正事吧!有什麼要緊事?”

    曹文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低聲道:   “剛才張昌宗特地來找我。”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88章 名相病逝

    武三思的心情也變得緊張起來,張昌宗找曹文必然是有重要之事,否則曹文不會這麼晚來找自己,他凝神細聽,唯恐漏過關鍵之詞。

    “張昌宗和張易之決定要殺李臻。”

    武三思一驚,“他們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岳父知道狄仁傑之事嗎?”

    “我知道,據說情況很不妙。”

    武三思忽然醒悟,“難道李臻要為狄仁傑報仇嗎?”

    曹文點點頭,“今天中午在西平門外發生了一件事,張昌儀被李臻暴打,手腳皆被打斷,二張豈肯放過李臻,但聖上似乎不願追究,所以二張已將李臻視為心腹之患,張昌宗親口告訴我,如果他們現在不殺李臻,聖上百年後,李臻必殺他們。”

    武三思終於有點明白過來了,他捋鬚笑道:“二張是想和我結盟,共同對付李臻嗎?”

    “張昌宗正是這個意思。”

    武三思負手走了幾步,眉頭微皺道:“李臻可不是那麼容易對付,手握千騎營軍權,又是狄家之婿,而且我懷疑他是興唐會的核心人物,要對付他,等於就是和興唐會抗衡,張昌宗要拉我下水,我也可以答應,但我更關心我能得到什麼?”

    武三思回頭注視著曹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婿當然明白,我也明確告訴張昌宗,我岳父臥薪嚐膽三年,就是在等待東山復起的機會,如果他們有誠意,就應該助我岳父達成心願。”

    武三思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他欣然問道:“那他又是什麼態度?”

    “他說他們完全明白岳父的心願,他們願意全力助岳父登頂九五。”

    武三思重重哼了一聲,“早知道有今天,三年前他們又做什麼人了?”

    曹文完全明白岳父忿忿不平的心態,他勸道:“其實張氏兄弟並不是可靠之人,三年前便可以看出來,他們只會考慮自己的利益,所以他們不急於表態,也儘量阻止聖上立太子,他們想在李武決戰最關鍵之時再站出來,撈取最大的利益,坦率地說,如果不是這次狄仁傑事件所引發的李臻和他們結仇,張氏兄弟未必肯這麼明確地表態支持岳父,岳父也不用生氣。”

    武三思點點頭,“你說得沒錯,不管張氏兄弟再怎麼令人憎恨,他們依舊權勢滔天,在李武的皇位爭奪戰中,他們的態度至關重要,我當然要全力和他們配合,就不知我該怎麼幫他們?”

    曹文陰陰笑了起來,“我建議岳父這次要稍微用點手段,不能讓二張過早脫鉤。”

    “此話怎麼說?”武三思急問道。

    “三年前,岳父就是把利益給他們太早,他們吃飽了,就把岳父甩掉了,所以這一次,我們要引而不發,不斷造勢,讓李臻和他們矛盾加劇,最好是岳父登基後再來兌現承諾,始終把他們釣在鉤子上,讓他們不得不求岳父幫忙。”

    武三思豎起大拇指,由衷讚道:“賢婿比明先生高明十倍。”

    ……

    時間已經過了五更時分,狄府內依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揪心地站在院中等待,一夜未眠,不僅是狄仁傑的家人,還包括張柬之、姚崇、魏元忠、武攸甯、楊再思等等相國高官,以及數十名從洛陽附近趕來的狄仁傑門生,他們都就任州縣要職。

    李臻和狄燕站在院子一角,兩人緊緊握著手,默默祝願狄仁傑能挺過這一關,從晚上開始,狄仁傑呼吸開始衰竭,十幾名御醫正在全力搶救,但李臻心裡明白,奇跡恐怕很難再出現,畢竟狄仁傑年事已高。

    這時,讓所有人最害怕的一刻終於出現了,病房內隱隱傳來了哭聲,狄燕猛地撲進李臻懷中,淚如雨下,一名御醫無力地走了出來,歎息道:“大家節哀吧!”

    院子裡頓時哭聲一片,眾人紛紛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李臻的淚水也止不住湧出來,緊緊將妻子抱在懷中,這一刻他深深體會到了親人去世的無盡哀痛。

    天漸漸亮了,狄府門前搭起了巨大的靈棚,裹素舉幡,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不僅是朝廷官員,更多是洛陽的平民,他們扶老攜幼,紛紛趕來拜祭這位大唐傳奇宰相。

    皇宮內,武則天昨晚有點感恙,今天便沒有上早朝,但她心中也有點莫名的發慌,掙扎著坐起身問道:“狄相國那邊有消息沒有?”

    “回稟陛下,十幾名御醫都派去狄相府了,暫時還沒有消息傳來。”

    話音剛落,寢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宦官衝進寢房,跪下泣道:“陛下,狄府傳來消息,狄相國,他…他去了。”

    武則天只覺得晴空響起一聲霹靂,她眼前模糊起來,身體晃了晃,一下子倒在地上,“陛下!陛下!”宦官宮女們都驚慌失措,一名宦官大喊:“快去傳御醫!快去!”

    幾名宦官飛奔向御醫房奔去,不等御醫到來,武則天便自己醒來,她長長歎息一聲,“朕失狄卿,國之不幸也!”

    說罷,她也淚如雨下。

    狄仁傑去世,無疑是震動朝野的大事,武則天下旨綴朝三日,以示哀悼,又讓相王李旦代表自己前去狄府拜祭,城內各樂坊也自發地停止歌舞娛樂,很多人家都掛起白幡,為狄仁傑送行,洛陽滿城舉哀。

    這兩天張昌宗和張易之也格外安靜,躲在控鶴府惶惶不安,他們也得知狄仁傑去世的消息,尤其張昌宗更是害怕,狄仁傑就是因為他的辱駡而暈倒,聖上也說過,如果狄仁傑有什麼三長兩短,將拿他們開刀。

    房間裡,張昌宗和張易之正在密謀如何應對眼前局勢,張昌宗咬牙道:“狄仁傑一死,我們和李臻的大仇算是結下了,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覺得還是要早點下手,不能再拖下去。”

    “可我們的力量可能不足。”

    張易之十分擔憂,他們這幾年也暗中招兵買馬,手中也有了三四千武士,分佈在各地的田莊內,如果把他們都召進京,勢必會被別人發現。

    張昌宗哼了一聲,“其實也不必那麼多人,找一個武藝高明的殺手便可,最好是由武三思來動手,既然我們支持他繼承大位,他就不能不有所表示。”

    “武三思這人十分油滑,估計靠不住,靠他還不如靠自己,人我們來殺,收拾後事則交給他。”

    正商量時,門外傳來一名宦官的稟報:“兩位將軍,夏公公有急事稟報。”

    夏忠是張氏兄弟從眾多心腹宦官中挑選出來,用來接替高延福,夏忠原本是宮內管穢物的小執事,但在張氏兄弟的大力栽培下,夏忠得到了武則天重用,封為內侍。

    再加上他本身也精明能幹,武則天把越來越多的大事交給他辦理,甚至將籌辦宮內大祭這樣重要之事也交給了他。

    夏忠已經成為了宦官之首,在宮內有極大的權勢,不過他心裡明白,他的一切權力和富貴都來自張氏兄弟,如果沒有張氏兄弟,他將一無所有,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對張氏兄弟極盡獻媚,成為他們的忠實走狗。

    “進來!”張昌宗有點不高興夏忠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不過夏忠肯定有重要之事稟報。

    夏忠走了進來,深深施禮,“參見兩位將軍!”

    “有什麼話就直說,不要這麼彎彎酸酸!”張易之不耐煩地擺手道。

    “回稟兩位將軍,剛才陛下發狠,說要把兩位將軍送去嶺南充軍。”

    兩人的心怦地跳了起來,張昌宗緊張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上官舍人勸陛下,說張將軍只是一時激憤,也並不想造成這樣的後果,如果陛下再重罰張將軍,恐怕只會引來更大混亂。”

    “說得好!”張昌宗稱讚一聲,回頭對張易之道:“想不到上官會在關鍵時刻幫我們一把,平時我還瞧不起她,有點慚愧啊!”

    張易之冷笑一聲說:“這個女人比較聰明一點罷了,她知道聖上不會處罰我們,所以才順水推舟博個人情,反正我是接受這個人情,要感謝你去。”

    張昌宗不想和兄弟抬杠,又問夏忠道:“還有什麼事?”

    “還有就是上次六爺托老奴去查的事情別過,關於姚熙的背景,老奴已經查清楚了。”

    張易之頓時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他真是李臻的人?”

    “他是不是李臻的人老奴不能肯定,不過他確實是李臻安插進御醫房,他也是敦煌人,和李臻同時來京。”

    所有人都以為姚熙是上官婉兒之人,畢竟他是上官婉兒安插進御醫房,跟隨沈南謬學醫,加上姚熙為人十分低調,又有高延福的刻意保護,所以這些年也沒有引起張氏兄弟關注,不過自從夏忠逐漸掌控內宮後,他便開始關注姚熙,最終查清了姚熙的底細。

    “果然是李臻之人!”

    張易之一陣咬牙切齒,“他還替我看過病,如果他要殺我,豈不是易如反掌?”

    張昌宗又問道:“上官舍人還在關照他嗎?”

    “以前很關照,不過這幾年已經很少關照了。”

    張易之和張昌宗對望一眼,兩人眼中都露出了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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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89章 矛盾激化

    一連七八天,李臻都在忙碌狄仁傑的葬禮,作為女婿和狄家的頭面人物,他需承擔更多的事務,一直到頭七過後,他才從繁雜的喪禮事務中解脫出來,長長喘一口氣。

    這天上午,李臻坐在狹小的臨時書房裡看書,由於頭七已過,他們都去除了孝服,漸漸回歸正常生活,這段時間,李臻帶著家人住在狄府內,有一座獨立的院子和兩層小樓,雖然比起自己家裡稍擁擠一點,但畢竟是孩子們的外祖父去世,這些生活上的不方便已不會有人抱怨。

    這時,門開了,狄燕端著一碗參茶走了進來,雖然去除了孝服,但他們依舊穿著素衣,沒有任何鮮豔之色,父親去世使狄燕明顯瘦了一圈,眉宇間鬱鬱不安,不過丈夫的盡心盡力也讓她十分感激,在她看來,丈夫也同樣瘦了很多。

    “夫君,喝碗參茶吧!”

    茶碗有點燙,狄燕連忙將碗放在桌上,她又看了看十分狹小的臨時書房,歉然對李臻道:“呆在這麼小的地方,真是為難你了。”

    李臻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坐在自己懷中,笑道:“書房對我而言只是休息之地,而並非鑽研學問,要那麼大的地方也沒用,再說明天我們就回家了,再辛苦最後一晚吧!”

    狄燕將臉貼在丈夫胸前,低聲道:“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別說這話,大家都很辛苦,我覺得你比我辛苦十倍,裡裡外外都要忙碌,還要照顧孩子們。”

    “孩子我倒沒怎麼管,主要是輕語在照顧他們,其實她也很累,只是她從不抱怨,默默承擔,這次是我欠她的。”

    說到這,狄燕又笑問道:“夫君明天就要上朝了嗎?”

    “是啊!頭七結束了,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就該忙碌,千騎營那邊積壓了不少事情,得開始正常生活了。”

    這時,房間傳來了女兒李蕙的聲音,“爹爹在這兒嗎?”

    李蕙今年六歲,很懂事可愛,一直是李臻的心肝寶貝,狄燕連忙從丈夫身上站起身,走到門口笑道:“蕙兒找爹爹做什麼?”

    “娘也在這裡啊!二娘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爹爹去內堂,我看見王姨在哭。”

    李臻一怔,女兒所說的王姨就是姚熙的妻子王氏,也是王輕語的族妹,李臻心中感到一絲不妙,連忙站起身道:“去看看!”

    他和狄燕一起快步向內堂走去,剛走到內堂門口,王輕語便迎了上來,拉著李臻到一邊,低聲道:“夫郎,姚熙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李臻緊張地問道。

    “聽族妹說,宮中在聖上喝的藥中驗出了一種毒藥,而這副藥正是姚熙親自煎熬,現在姚熙已被抓起來,準備要嚴懲。”

    李臻立刻明白過來,一定是張氏在報復自己了,先栽贓給姚熙,最後還要將矛頭對準自己,他們肯定會用酷刑逼姚熙招供是受自己指使。

    李臻意識到事情嚴重,他略一沉思,便對王輕語道:“先安撫好你妹妹,我去想辦法救人。”

    他又對狄燕道:“暫時就住在狄府,不要搬回去,這裡更安全一點,要提高警惕。”

    狄燕恨得咬牙道:“只要他們敢來,看我怎麼殺他們。”

    李臻無暇再開玩笑,他轉身便離開了狄府,帶著幾名親兵向皇城奔去,不多時,他來到了明堂,一直來到上官婉兒的官房前,對門口一名宦官道:“替我稟報上官舍人,說我有急事找她。”

    話音剛落,房間裡傳來上官婉兒的聲音,“進來吧!不用再通報了。”

    李臻連忙走進了上官婉兒官房,上官婉兒仿佛知道他要到來,用手中筆指了指旁邊位子,“請坐吧!”

    隨著時間流逝,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平淡如水,上官婉兒也沒有再考慮過把李臻收為己用,李臻也不再依靠上官婉兒,不過這一次,李臻確實是來找上官婉兒幫忙,雖然太平公主也能幫這個忙,但李臻知道,如果他找了太平公主,事情會變得更糟。

    上官婉兒放下筆,不慌不忙笑道:“你是為姚熙之事來吧!”

    “舍人已經知道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宮中為這件事已經亂了套,說只要交代兩個同謀就可以免罪,結果這些不諳世事的宦官和宮女都胡亂咬人,現在至少有不下百人被抓。”

    “姚熙怎麼樣?”

    “他被關在內侍省的黑牢裡,估計日子不會好過。”

    李臻冷冷道:“這是二張在報復我呢!”

    “報復?”

    上官婉兒不屑地哼了一聲,“你把張昌儀打得那麼慘,你覺得他們不會報復嗎?我告訴你,他們不僅僅是要報復你,而且是要置你於死地,一旦安上弑君的罪名,你全家都逃不過這一劫,李臻,你已經在懸崖邊上了。”

    李臻默默無語,他知道上官婉兒說得是真話,狄仁傑去世,他就已經和二張勢不兩立了,二張若不殺他,將來他必殺二張,這幾天他忙於狄仁傑葬禮,還顧不上此事,但暴風雨卻悄然而至。

    “舍人覺得聖上會殺我嗎?”沉默片刻,李臻又問道。

    “這很難說,聖上心思千變萬化,有時候她會包庇你,為你訓斥二張,可有時候,二張說什麼她就聽什麼,糊塗得令人覺得不可思議,要看你的運氣了,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你這次的運氣可能不會太好。”

    “舍人能幫我這一次嗎?”李臻又問道。

    上官婉兒靜靜地瞅了他片刻,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率地問道:“如果我說,我要用上床為條件,你答應嗎?”

    李臻半晌無語,最終搖了搖頭,上官婉兒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但我幫了你,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李臻平靜地回答道:“我會在關鍵時候,再保舍人一命,我是說未來的某個時候。”

    上官婉兒笑了起來,搖搖頭說:“太虛了,我不能接受!”

    “那舍人要什麼?”

    上官婉兒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傷感,低聲道:“其實我就想和你重溫舊夢,但我又不想勉強你,好吧!我會幫你這一次,不要任何條件,畢竟當年你曾救過我一命。”

    李臻沉聲道:“不管妳願不願接受,將來我都不會丟下妳,我李臻是念舊情之人,舍人當年對我的恩情,我會回報妳。”

    說完,李臻站起身施一禮,轉身快步離去,上官婉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的傷感更濃重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自言自語,“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雖然上官婉兒答應助李臻幫他這一次,但具體該怎麼做,她也沒有想到,隨著狄仁傑去世的影響慢慢減弱,聖上對張氏兄弟的嚴懲之心也越來越淡,對張氏兄弟又像從前一樣寵愛,所以這次李臻很難過關。

    關鍵就在於姚熙,他能不能抗住武懿宗的酷刑折磨,可抗住了又能怎麼樣,武懿宗很容易讓他按手印畫押,所以讓姚熙脫罪才是重中之重,上官婉兒想來想去,決定還是要和聖上談一談。

    狄仁傑去世使武則天心懷愧疚,對張昌宗也心懷不滿,但幾天過去,由於張昌宗加倍伺奉,哄得武則天心花怒發,她對張昌宗又寵愛如常,甚至張昌宗抗旨不去祭拜狄仁傑,武則天也最終遷就了他,不再勉強。

    這次宮中發生的投毒案讓武則天惱怒異常,下旨嚴查,以至於宮中鬧得雞飛狗跳,她也毫不讓步,就算屈殺百人,她也找出幕後兇手。

    寢宮內,內侍夏忠正小心翼翼向武則天彙報投毒案的進展。

    “陛下,基本上已經肯定御醫姚熙有最大下毒嫌疑,而且據說他已經承認下毒,只求一死。”

    “是姚御醫?”

    武則天眉頭一皺,她最喜歡姚熙給自己的按摩,穴位之精准,力道不輕不重,每次按摩完都令她渾身輕鬆,他的技術已完全不亞於當年的沈南謬,聽說是姚熙下毒,她立刻感覺到有點不舒服,如果姚熙有罪,那以後誰替自己按摩?

    而且…他若要殺自己,簡直易如反掌,有必要下毒嗎?

    “能肯定是他嗎?”武則天有些不悅地問道。

    夏忠極為油滑,他絕對不會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他連忙道:“老奴剛才去問負責此案的河內郡王,他說姚御醫已經認罪。”

    “是屈打成招嗎?”武則天冷冷道,她很清楚武懿宗的手段,比當年的來俊臣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個…具體怎麼審案,老奴確實不知。”

    “去把武懿宗給朕找來!”

    “是,老奴遵旨!”夏忠慌慌張張向應天門奔去。

    這時,上官婉兒悄然出現在武則天身邊,這是她的特權,見武則天不需要任何稟報,幾十年來一貫如此,她柔聲問道:“陛下還在為投毒案生氣嗎?”

    武則天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朕剛剛得到夏總管的稟報,居然是姚御醫下毒,著實令朕感到不解。”

    上官婉兒暗喜,她很瞭解聖上,只要聖上心生疑惑,那這件事就有希望解決了,她故作驚訝道:“不會吧!怎麼可能是姚御醫,他有必要下毒嗎?”

    “朕也覺得很疑惑,他能最貼近地接觸朕,如果他要害朕,簡直閉著眼睛都能做,如果朕連御醫都信不過,還能相信誰?只是他已經承認了,讓朕感到很難辦。”

    上官婉兒忽然跪了下來,武則天嚇了一跳,“婉兒,妳這是?”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390章 局勢逆轉

    “陛下,婉兒可能會說陛下不願聽的話,懇請陛下先恕婉兒不敬之罪。”

    “哎!朕經歷了多少事情,還有什麼話聽不進嗎?再說,朕什麼時候怪過妳了?”

    上官婉兒站起身道:“陛下,婉兒想起了當年來俊臣,當年他經手的所有案子,犯人都承認了,而且簽字畫押一樣不少,可最後發現基本上都是冤案,為何?不堪酷刑刑求啊!姚御醫長得那麼瘦小,陛下覺得他能承受得住什麼樣的嚴刑?”

    武則天默默無語,上官婉兒又道:“姚御醫在宮中已經十年了,他是婉兒介紹進宮當御醫,婉兒知道他的人品,陛下也親眼看見過,他為了保護師父,不惜和身高體壯的薛懷義惡鬥,這份對師父的忠心何嘗不是對陛下的忠心呢?婉兒覺得他寧可死,也絕不會對陛下有任何不忠的念頭。”

    得到上官婉兒的含蓄提醒,武則天猛然想起姚熙是李臻的摯友,如果把罪名按在姚熙的頭上,那豈不是最後落到李臻身上?

    武則天頓時明白了,這是有人在對李臻下手了,至於是誰,她也能猜到一二。

    武則天有點心灰意冷,她當即喝問道:“今晚誰當值?”

    “回稟陛下,是武延義將軍。”有宦官在門口回答。

    “速宣他來見朕!”

    片刻,一名身穿侍衛軍服的武將匆匆走進,單膝跪下道:“武延義參見陛下!”

    武延義是武承嗣次子,現任左千牛衛將軍,武則天取出自己的金牌,遞給武延義,“你速去監門衛軍獄,把姚御醫提出來,好生保護,不准他出任何意外!”

    武延義因為父親的緣故,和背叛父親的武懿宗關係極為惡劣,幾乎是勢不兩立,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很清楚事情的原委,看來聖上是醒悟過來了,他接過金牌立刻道:“卑職遵令!”

    武延義起身快步去了,武則天微微歎了口氣,“是朕太縱容他們了。”

    武延義剛走不久,武懿宗便匆匆趕來,武懿宗原本是武承嗣派系,但自從揚州造反一案他掃地而歸後,便被武則天冷藏,一直到他終於醒悟,轉而投靠了武三思,他才又逐漸出頭,被任命為北伐契丹主將。

    不過由於他的怯戰,十萬大軍龜縮相州,導致契丹騎兵突入河北,血洗趙州,製造了一系列的慘案,在契丹之亂被平息後,武懿宗也受到嚴懲,罷免王爵和一切官職,賦閑在家。

    他被冷落了六七年,一直到去年,他被張氏兄弟看中,將他樹為張武合作的典範,武懿宗受寵若驚,轉而拜倒在張氏兄弟腳下,甘願成為他們的走狗和打手。

    投靠張氏兄弟利益巨大,武懿宗不僅被恢復了王爵,還被封為左監門衛大將軍,在某種程度上,武懿宗已經脫離了武三思的控制,成為張氏兄弟在武家的利益代表。

    “微臣參見陛下!”

    武懿宗單膝跪下行了一禮,或許是因為心中有鬼的緣故,他顯得頗為緊張,剛才夏忠暗暗警告他,聖上對這起案子已經起了疑心,不能再出紕漏。

    武則天看了他一眼,冷冷問道:“姚御醫現在還活著嗎?”

    武懿宗大腦裡‘嗡!’的一聲,他知道要壞事了,連忙道:“啟稟陛下,微臣正常審案,姚御醫暫無大礙。”

    “審案?”

    旁邊上官婉兒冷笑一聲,“武大將軍幾時調到大理寺去了?”

    武懿宗滿頭大汗,低聲道:“微臣只是想儘快抓到下毒者同夥,防止他們逃走,所以詢問了姚御醫,並不是審案。”

    上官婉兒還想再說,武則天卻輕輕一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武則天淡淡問道:“就算是詢問吧!那你告訴朕,投毒案的主犯是誰?他的同夥又是誰?”

    武懿宗對姚熙用了酷刑,姚熙熬不過酷刑,已經承認是他投毒,但武懿宗要的不是姚熙,而是李臻在背後策劃,不料姚熙寧死不肯承認,就在武懿宗準備強行讓他在供詞上畫押承認時,夏忠正好趕來,以至於還沒有波及到李臻。

    武懿宗取出一卷審問記錄,雙手呈上,“啟稟陛下,姚熙已經承認是他下毒,不過他的同夥是誰,微臣暫時還沒有問到,懇請陛下再給微臣一點時間。”

    武則天接過審問記錄看了看,隨手扔到一邊,對武懿宗道:“剛才上官舍人說得對,監門衛不是大理寺,監門衛不能越權,所有被抓的宦官和宮女全部釋放,另外,朕已讓武延義將軍把姚御醫接走,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武懿宗的後背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暗叫慶倖,幸虧夏忠及時提醒他,否則他肯定會把李臻也扯進來,事情就大了,自己不管這件事也好,只是他怎麼向張氏兄弟交代?

    無奈,武懿宗只得答應,起身告退,走出大殿,一陣風迎面吹來,武懿宗只覺後背全部都濕透了,他不敢停留,急忙向監門衛官衙走去,走到應天門前,卻見他的一名心腹手下,中郎將牛濤匆匆趕來。

    “武將軍!”

    牛濤急忙將武懿宗拉到一邊低聲道:“剛才武延義拿著聖上的金牌過來,把姚御醫帶走了。”

    武懿宗點點頭,“這件事聖上已經給我說了,帶走就帶走,你別管,另外你回去把抓的宮女和宦官都放了。”

    “可是,張將軍那邊..”牛濤有點猶豫。

    武懿宗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叫人放了就放了,張將軍那邊我自會去解釋。”

    “是!卑職遵命。”

    牛濤行一禮,轉身返回了官衙,武懿宗想了想,這件事他確實還須向張氏兄弟彙報,武懿宗又轉道向控鶴府而去。

    控鶴府位於太初宮的東南角,原本屬於御花園的一部分,由一百多座各種建築組成,現在修建了高高的圍牆,宏偉的大門前掛上了寫著‘控鶴府’三個大字的描金牌匾。

    張氏兄弟此時正對坐飲酒,心情非常不錯,這一招他們自認為很毒辣,而且天衣無縫,只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姚熙和李臻的關係,否則還會讓李臻逍遙到現在?

    “還是六郎高明,一旦姚熙招供出李臻,我們兄弟二人再給老乞婆吹吹枕邊風,我看李臻還能活到幾時?”

    “就怕老乞婆念舊情,把他流放嶺南,不肯殺他怎麼辦?”

    “那還不容易,找幾個殺手扮作盜匪或者來俊臣舊部,半路宰了他,不就一了百了嗎?”

    兩人大笑,都在想像著李臻人頭落地那一刻。

    這時,門外有侍衛稟報道:“啟稟兩位將軍,河內郡王有急事求見!”

    “讓他進來!”

    張昌宗端著酒杯對張易之笑道:“我猜是武懿宗下手太狠,把姚熙打死了。”

    “打死不更好嗎?這叫死無對證,讓那李臻哭都哭不出來。”

    片刻,武懿宗匆匆走進來,單膝跪下道:“啟稟兩位將軍,事情不妙!”

    張氏兄弟對望一眼,眼中都露出驚訝之色,張昌宗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聖上剛才派夏總管把卑職叫去,狠狠怒斥卑職一通,令卑職立刻放人,另外她又讓武延義強行把姚熙帶走了。”

    突來的消息把張氏兄弟震蒙了,昨天聖上還對下毒案怒不可遏,怎麼一轉眼就變調了,張易之有點沉不住氣,上前一把揪住武懿宗的衣領,怒問道:“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武懿宗戰戰兢兢道:“卑職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好像…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和上官舍人有關,她也在聖上身邊幫腔。”

    “該死的賤人!”

    張易之惡狠狠罵了一句,一腳將武懿宗踢倒在地,回頭對張昌宗道:“我們居然把那個賤女人給忘了,姚熙不就是她推薦入宮的嗎?”

    張昌宗若有所思,輕輕搖了搖頭,“她不是幫姚熙說情,應該是李臻找她了,你忘了嗎?當年她和李臻的關係。”

    武懿宗急道:“六郎將軍說得對,當年李臻就是她一手提拔起來,還有傳言李臻是她的面首。”

    張昌宗哼了一聲,“看來想殺李臻,還不是那麼容易。”

    “如果聖上發現這件事和我們有關怎麼辦?”張易之有點擔心地問道。

    張昌宗看了武懿宗一眼,“你先在門外等一會兒,我還有事找你。”

    武懿宗連忙退了下去,張昌宗這才對張易之道:“以後有什麼話,不要當著他的面說。”

    “你覺得他不可靠?”

    “倒不是不可靠,此人畢竟是武氏族人,我就怕有一天他為了自己的利益把我們兄弟賣了。”

    “你說得買錯,除了我們兄弟,誰也不能相信。”

    張昌宗又負手走了幾步道:“投毒一案確實是我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吹吹枕邊風,老乞婆盛怒之下就會把他殺了,現在看來,他也有很強的人脈,而且老乞婆也不是那麼好糊弄,要扳倒他,還真得和武三思合作。”

    張氏兄弟原本打算和武三思合作,但武三思要價太高,不僅要當太子,而且還要一步登基,這讓兄弟二人很難辦,所以才決定利用姚熙直接扳倒李臻,但事情的發展出乎他們意料。

    張昌宗想了想又道:“李臻和皇族關係太密切,就算現在我們除掉李臻,一旦將來李氏皇族登位,我們也不會有好日子過,我反復考慮,確實只有武氏登上皇位,才是我們兄弟唯一的活路,武三思那邊可以再談,我就不相信別的武氏族人不想當太子?”

    “你的意思是說,利用武懿宗?”

    張昌宗點點頭,“要讓武三思意識到,武氏家族不僅僅只有他一人,那麼他就會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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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91章 震驚消息

      李臻在晚上時見到了姚熙,姚熙被打得非常慘,身血肉模糊,氣息奄奄,好在他本身就是御醫,知道怎麼保命,最終沒有丟掉性命。

      姚熙的妻子王氏坐在一旁抹淚,李臻握著姚熙的手,心中憤怒異常,已經不僅僅是狄仁傑的深仇了,還有他兄弟的仇恨,他要張氏兄弟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這時,姚熙慢慢睜開眼,勉強對李臻笑道:“臻哥,其實我還能挺住,但我怕他們指認你下毒,所以我就承擔下來了。”

      李臻心中感動,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早就知道,你比一般人堅強得多。”

      “是啊至少我比那死胖子能挺。”姚熙又微微笑道:“打他兩下,他保證像殺豬一樣叫喊了。”

      李臻見他還能開玩笑,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便笑道:“你好好養傷,過幾天大壯說不定會來看你。”

      “他來了嗎”

      李臻點了點頭,姚熙歎息一聲,“好多年沒見到他了,時間過得好快。”

      李臻讓御醫照顧姚熙,他給王氏使了個眼色,王氏連忙跟他來到外屋,王氏擔心地問道:“李大哥,我夫君還要再吃官司嗎”

      李臻笑道:“放心吧這件事應該不了了之了,我兄弟會有人專門保護,不會再有事情,倒是弟妹妳,我有點不放心,你最好帶孩子住到我府中去,那裡會有士兵嚴密保護。”

      王氏眼中露出害怕之色,她點點頭,“那我帶孩子去找輕語姐。”

      李臻先一步離開了皇城,直接去內衛軍衙找到了張黎,由於武攸暨去長安接替了李臻的西京留守一職,張黎也順理成章升為內衛將軍,掌握五千內衛軍,不過朝野普遍認為,張黎依然屬於太平公主派系,這是因為張黎的妻子正是武攸暨最小的妹妹,是太平公主牽的線。

      儘管如此,朝廷中還有一種敦煌系的說法,就是指千騎營大將軍李臻、內衛將軍張黎以及張黎的父親玉門道總管張庭,還有左衛中郎將李盤等等,不過這種說法認同度不高,也就只是說說而已。

      “姚熙的情況怎麼樣了”一見面,張黎便急不可耐地問李臻道。

      “被打得很慘,不過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李臻坐下喝了口茶,又道:“這是上官舍人救得及時,我聽說再晚一會兒,武懿宗就要用火甕刑逼姚熙指認我,那時他的性命就難保了。”

      張黎點點頭,“還是因為二張要置你於死地,你要當心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李臻冷冷道:“我倒希望他們不要停止,讓我好好和他們鬥一鬥,我與他們仇深似海,他們不死,這個結就解不開。”

      張黎起身關了門,低聲對李臻道:“我得到一個消息,武攸寧要被封為親王了。”

      張黎的妻子便是武攸寧的幼妹,張黎得到這個消息不足為奇,但李臻卻明白這個消息背後的深意,他心中十分震驚,“消息可確切”

      “應該確切,連稱號都擬好,好像是燕王。”

ㄒ李臻半晌沒有說話,他本來想和張黎談一談張氏兄弟之事,卻沒有想到張黎先告訴他這個消息,李臻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所謂武氏親王,目前只有兩個,一個是魏王武承嗣,一個梁王武三思,武承嗣已經去世,現在只剩下武三思一人。

      如果武攸寧被封為親王,那就意味著他就被認定為武氏嫡系,就有資格繼承皇位,看來武則天雖然不想讓武三思繼位,但還是希望把皇位傳給武氏家族。

      武攸寧曾出任相國三年,無論治國能力還是威望都要遠遠超過武三思,看來當年武則天任命武攸寧為相,就已經在考慮讓武攸寧繼位的可能了。

      這絕對是一個讓武氏家族和李氏家族都難以入睡的消息,李臻一轉念,既然張黎已經知道了,那麼太平公主肯定也知道了,武三思或許還不知。

      他想了想又問道:“武攸寧找過你了嗎”

      張黎搖搖頭,“他沒有找我,不過我聽幼娘說,攸寧似乎不太願意接受,很猶豫,所以這件事還沒有定論,我打算晚點再告訴你。”

      李臻也知道,武攸寧的野心遠遠比不上武三思,而且不願意結私營黨,在武承嗣派系中,他的威望已經遠遠超過武承嗣,但他卻不肯取代武承嗣,武承嗣死後他也不願意接替武氏一系,導致武三思漸漸統一的武氏家族,只把武承嗣的幾個兒子和武攸寧兄弟排除在外。

      不過當太子、登皇位又是另一回事,武攸寧能頂住這個誘惑嗎李臻著實有點懷疑。

      “對了,你找我有事嗎”張黎笑問道。

      李臻點點頭,“我想瞭解一下張氏兄弟的情況,他們的勢力到底有多大”

      “怎麼說呢他們的權勢說起來確實滔天,有時侯他們就是代表天子的意志。”

      “不說這個,我是指皇權以外。”

      張黎想了想道:“相國楊再思是他們在政事堂的代言人,另外兵部尚書宗楚客也是他們的人,左監門衛大將軍武懿宗,羽林將軍李楷固,洛陽令張昌期,刑部侍郎張同休,還有一些中低層官員,但都比不上以上幾個人。”

      “如果加上武三思呢”

      “如果加上武三思的實力,恐怕形勢就不一樣了,而且朝廷中間派居多,大家都不會輕易站隊,都在觀望局勢,尤其現在狄相國去世,這個空出來的相位很多人都在盯,一旦二張和武三思聯手,這個位子就難保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李臻便起身告辭,返回了自己家中。

      時間已經到了黃昏時分,李臻的妻兒是在下午,由五十名親兵護衛返回福善坊的家裡,李臻安排了近兩百名親衛住在自己府中,晝夜保護妻兒的安全,他知道二張不會善罷甘甘休,很可能會對自己的家人下手。

      不僅是自己的妻兒,還有姚熙的妻子以及酒志的妻女都接了過來,好在李臻府邸占地頗大,空屋子很多,大家住在一起也不覺得擁擠,倒熱鬧了幾分。

      李臻剛回到家中,狄燕便告訴,李成器在外書房等候,李臻換了一件衣服,便快步來到了外書房。

      房間裡,李成器正坐在桌前喝茶,見李臻走進了,他連忙起身笑道:“打擾大將軍休息了。”

      “沒關係,吃過晚飯沒有,一起喝杯酒如何”

      李臻讓丫鬟上了幾碟小菜和一壺酒,笑著給李成器倒了一杯酒,“今天殿下怎麼會想到來找我”

      “是父親擔心將軍出事,我們聽說宮中有人下毒,而且和姚御醫有關,父親就立刻想到了將軍,這應該是二張報復將軍。”

      說到這,李成器又低聲道:“將軍重傷張昌儀之事,我父親也深感痛快。”

      “張昌儀有那麼囂張嗎??連相王也敢欺”

      “何止是囂張,張昌儀說相王府門前的下馬牌擋路,他令人將下馬牌砸得粉碎,還把趕來制止他們得管家和門房打成重傷,儘管御史台彈劾張昌儀,但最後這件事還是不了了之,屈辱啊父親也只能忍了。”

      李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對李成器道:“請回去轉告令尊,多謝他的關心,宮中下毒之事已經解決了,聖上不再追究這件事,姚御醫也被救出。”

      “那就好,哎明知是誰幹的事,聖上卻不追究,聖上的名聲遲早會被二張毀掉,當年薛懷義雖然飛揚跋扈,也沒有想二張這樣直接干政,現在這兩個混帳越來越囂張了。”

      李成器喝掉杯中之酒,他沉吟一下,又對李臻道:“其實我這次前來還有一件事,我父親想托將軍幫幫忙。”

      李臻就知道李成器是有目的而來,便微微笑道:“殿下儘管直說,只要李臻能辦到,一定會盡力。”

      “是這樣,令嶽不幸去世,滿朝悲痛,但朝廷還是得正常運轉,目前張柬之出任中書令,接替了令嶽的位子,其餘五相姚崇、韋安石、楊再思、豆盧望欽、宗楚客都比較穩定,這樣還得再補一相,我父親想推薦太府卿桓彥範入相,補足七相之位,將軍看這件事”

      目前政事堂六相中,張柬之和姚崇是狄仁傑提拔並推薦,而韋安石是廬陵王妃韋氏的族親,堅決支持廬陵王,楊再思和宗楚客是二張的嫡系,豆盧望欽是武三思的人,所以相王李旦希望能借此機會安插進一相,為自己的利益代言。

      李臻當然也明白,相王是希望自己和張柬之、姚崇談一談,讓他們支持桓彥範入相。

      “我明白了,我會全力去運作此事,不過武攸寧之事,令尊已經知道了吧”

      李成器一怔,“武攸寧有什麼事”

      李臻也有點奇怪了,太平公主很清楚這件事,怎麼李成器居然從未聽說,難道是李旦隱瞞了自己的兒子,應該不會吧

      李臻便說道:“我是今天得到的一個消息,武攸寧有可能要被封為親王了。”

      李成器頓時大為震驚,他是皇族,當然更清楚這裡面蘊藏的豐富資訊,驚愕半晌,他又問道:“消息確切嗎”

      “是張黎給我說的,應該確切。”

      李成器有點坐不住了,起身道:“我立刻回去向父親稟報這件事,桓彥範之事,還請將軍多多幫忙。”

      “放心吧我明天就去找張柬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92章 三郎入局

      書房內,李旦負手在房間來回踱步,長子李成器帶的消息令他震驚異常,母親竟然有意封武攸寧為親王,這不就是冊封太子的前奏嗎。

      自從三年前即將被封為太子的武三思被阻擊後,冊封太子之事再也沒有人提起,但所有人心中都在惦記這件事,畢竟母親已近八旬,這件事拖不了幾年了,儘管目前局勢撲朔迷離,但支持李氏皇族的力量還是占了上風。

      武三思就算裝得再好,也難以彌補他過去所做的惡行,基本上沒有人再看好他,但誰也想不到,母親竟然在考慮武攸寧為太子,這著實令李旦有點慌了神。

      他相信這個消息是真的,張黎是武攸寧的妹夫,以武攸寧和張黎的穩重,封親王基本上已經定了,可問題是,太平公主怎麼不告訴自己

      李旦很清楚太平公主的消息靈通,她丈夫的兄長要封親王,她不僅知道,而且肯定很早就知道了,那她為什麼要隱瞞自己。

      李旦著實對太平公主有點不滿,其實他們兄妹之間在三年前便出現了一絲裂痕,那就是李重潤之死,太平公主殺張景雄,竟然栽贓給廬陵王,這讓李旦十分生氣,不僅僅生氣事情本身,而是太平公主沒有和他商量,甚至根本就不告訴他就擅自行動。

      這一次,太平公主又在關鍵時刻隱瞞了自己,這便讓李旦不得不懷疑太平公主的居心。

      這時,坐在角落的三子李隆基說道:"父親,這件事不能裝聾賣啞,必須問清楚姑母,她的立場到底是什麼一點都不能含糊"

      李旦一怔,怎麼三郎也在這裡他這才想起,剛才自己和他談學業之事,剛談到一半,成器匆忙進來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原來三郎還沒有走。

      李隆基今年正好二十歲了,長得十分健壯,容貌英武,一雙目光十分銳利,而且為人精明,果斷且有謀略,不過他過於強勢,缺乏大哥李成器的寬和。

      狄仁傑曾經對李旦說過,若李成器為帝,將為仁君,若李隆基為帝,將為雄主,仁君厚德載物,國勢持久平和,雄主開疆拓邊,剛而易折,對於李旦而言,他更喜歡長子成器的寬和,像自己多一點,不過他也喜歡三郎的果斷,可以彌補大郎有時候的優柔寡斷。

      李旦有些不高興道:"三郎,這件事和你無關,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學業。"

      李隆基有點著急道:"父親,孩兒知道此事關係到父親的前途,一旦坐實,幾個月內武攸寧就會由親王晉級為太子,李氏皇族將遭遇滅頂之災,李唐江山也就完了,孩兒怎麼可能坐視不問。"

      旁邊李成器也勸道:"父親,三郎有魄力和能力,讓他參與進來,正好彌補我們人力的不足,希望父親能應允。"

      李旦想了想,便點點頭說:"既然你一定要參與,為父也不反對,不過我有條件,你必須聽從兄長的安排,協助兄長,不得擅自做任何決定,聽見了嗎!"

      李隆基大喜,他一直就想參與到父親的大事中來,父親卻一直不答應,沒想到今天這個偶然的機會讓他終於心想事成,他連忙起身答應:"孩兒一定聽從大哥的安排,不會擅自行動。"

      李旦點點頭,又問李成器,"武攸寧之事我知道了,再說說桓彥范,李臻答應了嗎?"

      李成器笑道:"他很痛快地答應了。"

      "他真明白我的意圖"

      李旦真正的意圖並不僅僅是推薦桓彥範為相,當然,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目標,但更高的目標卻是通過李臻將張柬之和姚崇拉攏過來,成為自己的堅定支持者。

      狄仁傑支持他相王李旦,天下人皆知,張柬之和姚崇是狄仁傑的追隨者,也天下人皆知,所以大家都會理所當然認為張柬之和姚崇也是相王李旦的支持。

      但穿鞋冷暖,唯腳自知,李旦卻很清楚,張柬之和姚崇只是支持李唐,並不支持自己,而且張柬之還有點偏向於他的兄長廬陵王李顯,畢竟兄長才是父親當年定下的皇位繼承人,自己不過是母親奪皇位時機不成熟而時扶植的一個傀儡罷了。

      但兄長身體不好,似乎無力爭奪皇位,這便使李旦到了希望和機會,如果張柬之和姚崇能全力支持自己,那他就有獨立的實力了。

      另外,還有一個掌握著大唐最精銳騎兵的李臻,他不僅是千騎營大將軍,而且他影響力之大,還波及到內衛和關中軍隊,甚至遼東軍隊。

      把李臻拉到自己身邊來,是李旦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棋,目前這步棋還沒有走完,還有很大的變數。

      所以李旦讓長子去找李臻幫忙,很大程度上也是在試探李臻的態度,這其實是一箭三雕。

      他滿含期待的目光向長子望去,李成器輕輕點頭,"孩兒覺得李臻心裡如明鏡一樣,他現在也在遭遇困境,需要人幫忙,如果我們袖手旁觀,他就會被別人拉走。"

      "你是說張氏兄弟之事"

      "是正如父親知道的那樣,張氏兄弟一定要置李臻於死地,這次投毒案失敗,張氏兄弟很能就會正式和武三思結盟,聯手對付李臻,那麼,父親覺得武三思的條件會是什麼。"

      "我知道了"

      李旦輕輕歎了口氣,雖然他有心助李臻一臂之力,可他手上的資源也不足,讓他怎麼幫助呢

      這時,李隆基在一旁道:"父親,孩兒倒有一個想法,或許能助李臻一臂之力。"

      從三年前開始,李隆基便不止一次向父親表達了從政的願望,但每次都因父親的堅決反對而不得不黯然收場,而這一次他卻意外地成功了。

      不過李隆基並不覺得意外,畢竟他已經過了弱冠之年,他認為正是這個緣故,父親才最終鬆口,或許還有大哥支持的緣故。

      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走出了第一步,而且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且被父親和兄長採納了。

      李隆基也知道現在局勢十分兇險,二張即將和武三思再次結盟,武攸寧橫空出世,姑母太平公主鼠兩端,他父親既不是先帝指定的皇位繼承人,也不被皇祖母看重,朝中文武大臣更是支持伯父廬陵王的居多。

      沒有資源,沒有人脈,甚至也沒有軍方支持,就像做菜沒有原料,那怎麼才能做出一盤色香味俱全的大菜,這著實考驗他們父子三人的智慧。

      好在他們不缺錢,他們得到了關隴貴族長孫氏和竇氏的全力支持,每年都有近二十萬貫錢的經費,不過很多事情並不是錢能解決。

      右衛大校場上,兩支馬球隊正在進行激烈的角逐,一支是今年冠軍千騎營隊,一支是去年的冠軍,今年屈居第二的羽林軍隊,兩支馬球隊都是大唐最頂尖的球隊,他們比賽吸引了宮內大量侍衛趕來觀戰。

      李隆基是羽林軍隊的主要得分手,但球隊領卻是左羽林將軍裴寬,還有武延秀,趙致,獨孤長林,千騎營卻是傳統強隊,在過去的十幾屆比賽中,大半冠軍都被他們包攬。

      儘管大唐第一馬球高手竇仙雲因醉酒墜馬而傷了腿,從此退出了馬球比賽,而他兒子竇千秋卻繼承了父親的馬球天賦,成為千騎營馬球隊的第一得分手,還有中郎將酒志,郎將葉憲等人。

      千騎營隊的強盛也和大將軍李臻重視馬球隊有關,他在千騎營組建十幾支馬球隊,平時內部進行比賽,擇優組建最強陣容,代表千騎營外出征戰,千騎營隊才能屢戰屢勝。

      不過今天的馬球比賽只是一場友誼賽,雙方切磋球技,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雖然比賽十分激烈,但場面並不粗魯,也談不上火爆,只打了不到半個時辰,雙方三比三握手言和,結束了比賽。

      "三郎,中午去酒泉樓喝一杯吧"換衣服時,獨孤長林對李隆基笑道。

      李隆基回頭問武延秀,"延秀大哥也去嗎"

      武延秀搖搖頭,"今天我當值,我就不去了。"

      他心情有點不好,他出任羽林軍將軍已有七年,卻始終升不上去,最近他得到消息,張易之推薦武攸宜為右羽林軍大將軍,令武延秀倍感失落。

      李隆基明白他的心情,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反正武攸寧要封燕王了,延秀大哥遲早會得重用。"

      "什麼"

      武延秀吃了一驚,急忙將李隆基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剛才說的是真"

      "應該是真吧我是昨天聽姑母說的,不過這件事你千萬別外傳,聖上下了封口令。"

      武延秀心中亂成一團,武攸寧封燕王,這絕對是一件天大事情,難怪消息封鎖嚴密,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我知道了,我不會出去亂說。"

      武延秀匆匆換了衣服,便離開了更衣房,李隆基望著他遠去,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知道武延秀要去哪裡

      武延秀雖然是武承嗣之子,但他因為是庶出,在家中倍受排擠,所以他一直和叔父武三思走得很近。

      前些年他曾娶突厥公主為妻,不料突厥人翻臉,將他囚禁在草原,正是武三思一次次勸說聖上,聖上最終才派人把他接回洛陽,為此,武延秀更加感激武三思,成為了武三思的心腹。

      今天他無意中從李隆基口中得到武攸寧將封燕王的消息,他知道武三思將是最大的損失人,從更衣房出來,他連軍營也沒有回,便直接趕去了武三思的梁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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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93章 局勢漸亂

      武三思在和二張的第一次結盟談判中由於要價太高,雙方有點不歡而散,很快,武三思便聽說宮中發生了投毒案,御醫姚熙被波及,他便立刻猜到這是二張在對李臻動手了。

      這讓武三思有點失落,如果二張通過投毒案將李臻扳倒,那他們就不會再來求自己幫忙了,他暗暗後悔,早知道自己就不要那麼貪心,應該答應二張才對。

      書房內,曹文正在安慰武三思,“岳父大人不要煩惱,小婿已得到確切消息,姚熙被上官婉兒救下,投毒案已經不了了之。”

      這個消息令武三思一陣驚喜,雖然他也同樣痛恨李臻,但此時聽說李臻逆轉了局勢,他竟然也有一種歡呼的衝動,“呵呵!這次二張估計臉都被打腫了。”

      曹文笑道:“這是因為他們輕敵的緣故,其實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李臻,我是看著他長大,他很善於逆境翻盤,那年武舉鄉試,他被敦煌幾大世家欺壓,但他居然找到了王孝傑的路子,一舉逆轉了局面,成功奪到名額,那時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二張卻想得太簡單,以為一個投毒栽贓就能扳倒李臻,只能說他們的謀略還是一點。”

      曹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不足!”

      武三思歎了口氣,“可惜李臻不肯助我,否則我今天已經登上大位了。”

      說到這,武三思的神情變得猙獰起來,咬牙道:“他若不肯助我,那就是我的大敵,一定要除掉他,否則我遲早會死在他的手中。”

      曹文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並不是因為李臻曾是他的妻弟,雖然他也知道前妻李泉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成為了大唐首屈一指的女富豪,但他並不後悔和李泉離婚,不過他今天找武三思是想和他談一談自己入相一事。

      狄仁傑去世,相位有了一個空缺,無數人都在盯著這個位子,曹文自然也不例外,而且他是有真才實學,連狄仁傑都曾讚他有宰相之才,那麼他背靠武三思,這個相位為什麼不屬於自己?

      據說高熲、張說、宋璟、桓彥範等人也在盯著這個位子,僧多粥少,就看誰的場外能力更強,曹文是希望武三思能拿這個為條件去和二張交易,偏偏武三思似乎想不起這件事。

      曹文剛要開口,就在這時,三子武崇烈在門外稟報道:“父親,延秀大哥來了,說有緊急事情要稟報。”

      “讓他進來!”

      片刻,武延秀匆匆走了進來,急切說道:“二叔,有緊急消息。”

      “什麼事情?”武三思有點不高興地問道。

      “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武攸寧要被封為燕王了。”

      武三思頓時愣住了,他根本沒有聽到這種事情,半晌他搖搖頭道:“不可能吧!他不是嫡親,怎麼可能被封為親王,你這個消息一定有誤。”

      旁邊曹文問道:“延秀,這個消息是從哪裡得來?”

      “我今天打馬球時,聽李隆基說起,他是昨天從姑母太平公主那裡得到消息。”

      武三思心中也有點不安起來,忐忑問道:“賢婿,你不會覺得這是真的吧!”

      曹文低頭沉思片刻,對武三思道:“武攸寧還在長安,他從長安趕來需要時間,所以這段時間封鎖消息也是在情理之中,但肯定會有一絲蛛絲馬跡洩露出來,太平公主有可能會知曉,雖然這件事不能說一定荒謬,但也不能自亂陣腳,我還是去打聽一下。”

      武三思聽曹文並不應和自己,他心中開始慌了起來,他比誰都清楚,他唯一的本錢就是他是武氏僅剩的嫡氏親王。如果武家繼承社稷,那就非他武三思不可,但如果又多出一個親王,而且年富力強,比他名聲好,比人能幹,那麼他的位子都真的動搖了。

      “賢婿,此事事關重大,我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這時,他兒子武崇烈又跑到門口稟報道:“父親,武懿宗來了!”

      曹文立刻反應過來,“這一定是張氏兄弟讓他過來,岳父不妨見見他。”

      武三思極為厭惡這個背叛自己的武懿宗,他本不想見此人,不過曹文這樣一說,他便改變了想法,對屋外武崇烈道:“帶他到貴客堂稍候,我馬上就來。”

      武懿宗在武氏族人中人緣極差,沒有人不討厭他,武延秀起身道:“二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多謝你送來消息。”

      武三思又給曹文使個眼色,讓他陪同自己一起去,曹文點點頭,跟隨武三思向貴客堂走去。

      武懿宗正坐在堂上喝茶,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武三思走來,連忙起身行禮,“小侄參見二叔!”

      “嗯!”

      武三思勉強答應一聲,對他道:“坐吧!”

      兩人分賓主落座,曹文坐在武三思另一側,武懿宗笑道:“我先告訴二叔一個好消息,我們武氏族人中又要出一名親王,張將軍告訴我,聖上已經決定了,封武攸寧為燕王,這樣我們武氏和李氏抗衡的能力又得到加強了。”

      武懿宗開門見山,封死了武三思討價還價的餘地,武三思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武懿宗被二張看中也是有他的過人之處,他陰險狡猾,善於察言觀色,他故意先把武攸寧封親王之事拋出來,試探武三思,果然,當他看到武三思臉色大變,眼中有恐懼之色,他便知道武三思是害怕此事,那事情就好辦了。

      他故意歎息一聲道:“以前張將軍很想和二叔合作,但因為種種原因,合作沒有能成功,不過張將軍還是希望我們兩家能繼續合作,這次特命我來向二叔表達他們的誠意。”

      “誠意?”

      武三思冷笑一聲,“我沒有看到誠意在哪裡?”

      “誠意當然會兌現,二叔放心,他們是講信用之人,只要兩家聯手扳倒李臻,他們承諾讓崇烈公子升為千牛衛將軍。”

      武三思頓時大怒,居然只答應讓自己兒子升為千牛衛將軍,還是扳倒李臻的條件,連打發叫花子都不如,他剛要拒絕,旁邊曹文開口道:“如果武攸寧為親王,恐怕兩位張將軍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吧!”

      言外之意就是提醒武三思,對方拿武攸寧之事來壓人,不如聯手把武攸寧之事解決,然後再來談對付李臻的條件,武三思頓時醒悟,他冷笑一聲道:“如果武攸寧登基,他要幹掉的第一人可不是我武三思,請你轉告兩位張將軍,李臻之事以後再談,先把迫在眉睫的危機解決,如果他們答應,那麼我們可以攜手,如果他們不肯,那很抱歉,我也無能為力。”

      武懿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沒想到武三思竟然反咬一口,把他們優勢轉瞬間變成劣勢,事實上,誰都知道當年武攸寧為相國時和二張關係十分緊張,最後武攸寧被調去接任李臻的西京留守,也和他們之間關係破裂有關係。

      武三思說得沒錯,如果武攸寧上臺,第一個要倒楣之人便是張氏兄弟,他肯定會殺張氏兄弟收買人心。

      武懿宗也沒法這樣回去交代,他只得放低姿態又道:“武攸寧上臺,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不如我們都現實一點,先對付李臻,然後攜手對付武攸寧,張將軍一定會讓二叔心想事成,順利入主東宮,二叔覺得如何?”

      “可以!我可以答應,不過我要先看到他們的誠意。”

      “讓崇烈升為千牛衛將軍還不夠嗎?”

      “不行!”武三思斷然拒絕。

      武懿宗的臉色有點不自然起來,他給二張做出過保證,不必給武三思什麼好條件,甚至不給武三思什麼條件,他都會乖乖讓步。

      因為武三思渴望成為太子,只要抓住這一點,武三思最終都會屈服,所以讓武崇烈升任將軍是武懿宗提出的方案。

      沒想到武三思竟然斷然拒絕,武懿宗感到十分尷尬,這讓他怎麼回去向二張交代。

      但話已經說到這一步,武懿宗也沒有辦法了,他只得問道:“不知二叔想要什麼誠意?”

      這時,曹文在一旁輕輕咳嗽一聲,武三思這才想起曹文的要求,他點點頭道:“我的要求很簡單,先讓我女婿入相,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那我實在不看好兩位張將軍的能力。”

      武懿宗呆了半晌,這是張昌宗提出的方案,卻被自己否定了,這下他回去真的要被打臉了,無奈,武懿只得起身告辭,等他離去,曹文起身謝道:“多謝岳父大人想到小婿。”

      “哎!你若不提醒,我真忘了此事。”

      但武三思還是憂心忡忡道:“現在我還是很擔心,我們在談判上花的時間太長,一旦武攸寧回京被封為燕王,一切都來不及了。”

      曹文沉思片刻道:“武攸寧之事不過岳父和二張討價還價的手段,我們真正目的還是要對付李臻,我建議岳父可以先動手。”

      武三思有點明白女婿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

      曹文緩緩點頭,“武攸寧應該在回京的路上,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94章 澠池刺案

      李武兩族為了爭奪皇位繼承權,鬥了近二十年,到最後卻出了一件誰也想不到之事,天子武則天竟然要封武攸寧為燕王,明眼人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天子可能最後是選擇武攸寧來繼承皇位了。

      其實在多年前武攸寧拜相時,便有人看出天子是在刻意培養武攸寧,尤其在三年前武三思爆出一連串醜聞,失去了封太子的機會後,那武家能出來挑大樑之人,就只剩下武攸寧了。

      這次武攸寧被封為親王,既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武攸寧今年約四十餘歲,被封為建昌郡王,是武氏第三代較為傑出的弟子,雖然他為人也比較刻薄,不太體恤下屬,不過相對其他武氏子弟而言,他還是比較精明能幹,也比較愛惜名聲,惡名不多。

      他是在四天前接到聖上的密旨,宣他疾速回京準備接受燕王的冊封。

      武攸寧當然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過他並不太想接受這個親王的冊封,他很清楚,一旦他成為燕王,即將問鼎太子大位,他必將成為李武兩族的共同敵人,以他現在的勢力和人脈,他根本無法在聖上駕崩後掌控大局,最後他極可能會遭遇政變,死無喪身之地。

      他實在無法理解聖上怎麼會選擇自己?

      但聖旨如山,他也沒有辦法,只得先回京城再說,這天傍晚,他帶領隨從抵達了澠池縣雙橋鎮。

      雙橋鎮是一座大鎮,有人口四百餘戶,加上南來北往的商人和出賣苦力的民夫,小鎮實際人口已達近千戶,相當於一個小縣城了,這裡商業發達,各種店鋪應有盡有,以至於武攸寧一行八十餘人到來時竟然找不到空餘的客棧,不得不分住在相鄰不遠的三家客棧內。

      武攸寧和二十幾名護衛住在一家叫做淩雲渡的客棧內,此時夜幕已經降臨,護衛們都在一樓大堂內吃飯,武攸寧則坐在三樓的房間內,提筆給聖上寫一份奏章,他希望聖上能從現實考慮,取消這次冊封。

      但他剛寫到一半,卻寫不下去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剛入政事堂為相,聖上就暗示過他,讓他擔起更多的武氏宗族重任,他知道封自己為燕王是聖上考慮多年之事,豈會因他一份奏章就改變主意,他寫這份奏章根本就沒有半點意義。

      武攸寧心煩意亂,放下筆,將奏章揉成一團,準備扔進香爐裡,但就在這時,他卻意外發現對面屋簷上有黑影閃動,他頓時大吃一驚,急喊道:“來人!快來人!”

      他轉身就向屋外跑去,就只聽窗戶‘砰!’地一聲巨響,這是有人撞開了窗戶,一個黑衣人翻滾而入,武攸寧剛跑出房間,只聽見哢嚓一聲,左腳傳來一陣劇痛,他一低頭,才發現自己左腳已經不見了。

      武攸寧眼前一黑,從樓梯翻滾下去,他的二十幾名護衛紛紛衝來,黑衣人已從窗戶逃掉,只在門口處留下了一隻血肉模糊的腳。

      不到半個時辰,駐紮在澠池一帶的三千駐軍火速趕到了雙橋鎮,將整個小鎮封鎖,開始挨家挨戶搜查,將軍趙文烈親自帶人搜查,他心中十分緊張,武攸寧在他負責的轄地遇刺,如果抓不到兇手,他將無法向聖上交代。

      “稟報將軍,都搜遍了,沒有查到任何異常!”一名郎將向他稟報道。

      “怎麼可能,給我再搜第二次,徹底搜,每個角落都不准放過。”趙文烈忍不住怒吼起來。

      這時,他的另一名心腹指著不遠處的山巒低聲道:“客棧後面就是一片丘陵,刺客應該是從山林裡逃走了。”

      趙文烈望著客棧背後黑漆漆的山林,他不由一陣心煩意亂,他知道結果肯定是這樣,沒有哪個刺客會傻得留下來等他搜查。

      他歎了口氣又問道:“建昌王情況怎麼樣?”

      “王爺已經醒來了,醫師說他的性命可以保住。”

      趙文烈轉身就向客棧走去,如今他只能求武攸寧給自己說說好話了。

      客棧大堂內,武攸寧已經甦醒過來,腿上依然劇痛萬分,包裹著厚厚的紗布,兩邊護衛們都十分緊張,這是他們失職,只顧自己吃飯,卻把主人一個人丟在樓上房間裡,導致刺客得手。

      武攸寧卻很平靜,他望著腿上厚厚的紗布發呆,這樣一來,他就不用擔心什麼上位之事了,自古以來好像好像還沒有什麼殘廢皇帝,雖然少了一隻腳,但也保住了一條命。

      這時,將軍趙文烈快步走了過來,低聲問道:“殿下情況如何?”

      武攸寧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還好吧!”

      “可這是誰這樣心狠手辣,竟然要刺殺殿下?”

      武攸寧笑了笑,“刺客並非要殺死我,只要我斷只手或者斷只腳便可,我感覺刺客完全可以刺穿我的後心,但他卻饒了我一命,這是個好刺客。”

      趙文烈苦笑一聲,這個時候還有心思誇讚兇手慈悲為懷,真是難得,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奔來稟報:“啟稟將軍,我們在另外一家客棧內查到了十幾人,都帶著兵器弓弩,還有夜行衣,他們說是梁王府的人,只是路過這裡。”

      趙文烈一下呆住了,梁王府的人,難道刺客是梁王武三思派來的嗎?

      他不安地向武攸寧望去,武攸寧卻淡淡一笑道:“梁王殿下顯然也是想來問候我,不過我可以肯定,刺殺我的人和他們無關,他們只是來晚了一步。”

      趙文烈頭大了起來,他發現自己要捲進權貴之間的鬥爭之中,這可怎麼辦?

      武攸寧笑了笑說:“趙將軍照實寫報告就行了,我會替趙將軍說幾句公正話,這件事確實和趙將軍無關,至於梁王殿下的人,你沒有任何證據他們是刺客,那就放了他們,以免得罪梁王,不是嗎?”

      趙文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低聲道:“多謝殿下寬容!”

      武攸寧閉上了眼睛,其實他已經隱隱猜到是誰派來的刺客,能如此寬容的刺殺自己,除了她還會有誰?看來,想殺自己的人真不少,不僅是敵人,還有自己人,這個太子之位啊!惹出來多大的風波。

      ........

      武攸寧在澠池被刺,身受重傷,在朝野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畢竟武攸寧將要被封燕王的消息還沒傳出去,大家都沒有意識到裡面蘊藏的激烈鬥爭。

      但對於知情人,這卻是一個驚雷劈炸的消息,有人憤怒萬分,有人卻暗自慶倖,但也有人忐忑不安,對於李臻而言,這卻是一個意料之中的事情,武攸寧封為親王,武三思最為緊張。

      上午,李臻正在自己官房內處理一堆軍務,酒志從外面跑了進來,“老李,告訴你一個消息。”

      李臻瞪了他一眼,“你應該叫我什麼?”

      酒志嚇得一哆嗦,連忙道:“稟報大將軍,卑職有情況彙報。”

      下面幾名親兵侍衛都扭過臉,忍住臉上的笑意,李臻這才淡淡道:“說吧,什麼事?”

      酒志精神一振,連忙上前低聲道:“我剛剛得到消息,武三思被聖上召進大罵一頓,又下令重打五十棍,真他娘的解氣,卻不知是什麼緣故?”

      李臻冷笑一聲,“幸虧不是他派的人刺殺了武攸寧,否則就不是五十棍那麼簡單了,他小命都難保。”

      “哦——”

      酒志撓撓後腦勺,滿臉敬佩道:“大將軍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誰像你那樣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種事情你別管,知道得太多反而睡不好覺,去吧!”

      酒志乾笑兩聲,訕訕而去,李臻卻陷入了沉思之中,這次刺殺案非常詭異,武攸寧左腳被斬,喪失了仕途,卻讓武三思背了黑鍋,此人心機很深,顯然利用了武三思。

      這時,一名士兵在門口稟報:“大將軍,內衛張將軍求見!”

      “請他進來!”

      片刻,張黎快步走了進來,他對幾名親兵道:“我和你們大將軍有重要事情,你們先退下一會兒吧!”

      大家都知道張黎和他們將軍的關係,眾人紛紛退下去,李臻也發現張黎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便奇怪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張黎坐下冷冷道:“澠池刺殺是你幹的吧!”

      李臻不由啞然失笑,原來他以為澠池刺殺案是自己所為,李臻搖搖頭道:“你怎麼會以為是我幹的,如果是我,我會留他一命嗎?”

      “那倒未必,或許你會在看在我面子上。”

      “你太小看我了,我已經有八年沒有做這種事了,當年殺張景雄也是假手於人,我真不明白,想殺他的人這麼多,你卻偏偏怪在我的頭上,這是什麼道理?”

      “沒有幾人知道這件事。”

      “武三思就知道了,是你告訴他的嗎?太平公主也知道,她會不會動手?還有二張,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嗎?”

      張黎有點躊躇了,他是聽到武攸寧被刺殺的消息,想到了會是李臻動的手,才一時激憤,現在冷靜下來,他也覺得自己想法有點荒唐,張黎立刻誠懇道歉,“這是我有點糊塗了,我向你道歉。”

      本來李臻心中也有點不太舒服,張黎竟然為武攸寧向自己聲討,不過想一想也對,張黎和酒志不一樣,他有自己獨立的人脈和抱負,也有他自己的政治方向,他願意和武攸寧聯姻,也說明他在一定程度上對武家的認可,沒必要非要把他和自己綁在一起。

      想通這一點,李臻的心中也開朗起來,坦然接受了張黎的道歉,他微微笑道:“你覺得這起刺殺案會是何人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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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95章 謎案疑雲

     張黎苦笑一聲,“我如果能想到是誰幹的,我還會來找你嗎?你卻問我。”

     停一下,張黎似乎悟到了什麼,驚訝地望著李臻,“難道你知道?”

     李臻笑了笑,“我當然也不會知道,不過我可以從各種利益糾結中推測一下,或許就會看出一點端倪。”

     “我願意聽大將軍分析。”

     李臻哈哈一笑,“居然叫我大將軍,看來你是在門口遇到了酒志。”

     開了一個玩笑,李臻這才不慌不忙道:“其實武攸寧被冊封為燕王已經觸犯到了很多人切身利益,武三思、李氏皇族、太平公主等等,但想殺武攸寧的人卻更多,像一直和武攸寧矛盾很深的二張,還有嫉恨武攸寧的武氏族人,甚至包括他在長安得罪的一些關隴貴族,據我所知,獨孤氏就曾揚言,不會讓武攸寧活著離開洛陽。”

     “說得一點沒錯,他前年為征軍糧而封了獨孤家族的三十二個糧倉,雙方就已經勢不兩立了,難道你覺得會是獨孤氏所為?”

     “獨孤家也是說說罷了,他們若有這種魄力,也不會龜縮長安這麼多年了,不可能是獨孤家。”

     “那我真有點糊塗了。”

     李臻又笑道:“其實對方只把武攸寧刺殘而不刺死,就已經露出一點端倪了,先可以排除武三思,他的人去晚了,被當場抓住,其次排除二張和其餘武氏族人,如果是他們,武攸寧必死無疑,不會留他一條命。”

     “難道是李氏皇族?”張黎有點聽明白了。

     “我也認為是李氏皇族,不過會是誰殺武攸寧,只刺傷不殺死,手下留情,你覺得誰的可能性最大?”

     張黎緊咬嘴唇,他想到了一個人,只有她才不會真的殺武攸寧,而且她也是知情者,李臻知道張黎想通了,又淡淡笑道:“其實刺客早在長安就盯住武攸寧了,之所以在雙橋鎮才動手,就是為了栽贓給武三思,此人處心積慮,早在三年前就幹過類似之事,這次又故技重施,可惜曹文將失去問鼎相國的機會了。”

     張黎不解地望著李臻,他完全沒有明白李臻這句話中蘊藏的深意

     太初宮內,張昌宗和張易之躲在寢宮附近,暫時躲開了大雷霆的武則天,他們二人看過很多次武則天怒,卻從未見過這樣怒的她,仿佛只要她一聲令下,宮中所有人都會被斬盡殺絕。

     雖然張氏實在不想這個時候去招惹這個大雷霆的老太婆,但他們知道,如果他們不勸說他,武三思就徹底完蛋了,他們最重要的計畫也會付之東流。

     兩人戰戰兢兢走進武則天的寢宮前,這時夏忠偷偷摸摸從宮裡出來,低聲對二人道:“聖上頭暈得厲害,暫時不火了。”

     兩人對視一眼,便慢慢走進了宮內。

     此時武則天頭痛欲裂,她不想再怒,但想到自己多年的心血盡然在一夜之間消亡,她怎麼能不痛徹於心,怎麼能不恨之入骨,她已下令將武攸寧的隨從和抓到的武三思手下全部杖斃,駐軍守將趙文烈也革職查辦,儘管如此,還是難以彌補她內心受到的傷害。

     選武攸寧為皇位繼承人是她多年來反復考慮的結果,她不可能再把皇位還給李氏,只有武氏即位,她才能創造歷史,但武氏族人實在不堪扶助,只剩一個武攸寧稍稍令她滿意,但這一次,武攸寧成了殘廢,她完全絕望了。

     武則天痛苦不堪地閉著眼睛,默默忍受頭部的劇痛,這時,她忽然感覺有人在輕輕給她按摩頭部,一睜眼,卻見是張昌宗跪在細心地給自己按摩頭部,而張易之則跪在一旁替自己敲打雙腿。

     武則天心中感動,不由輕輕歎了口氣,還是這兩個寵臣憐愛自己,她心中的一腔怒火也慢慢消失了。

     這時,張昌宗柔聲道:“既然案子已經生了,陛下生氣也沒有用,為什麼不交給得力的幹將去調查此案,把真正的兇手繩之于法呢?”

     武則天微微歎息道:“如果來俊臣還在,相信他一定會給朕找出真凶,?有他才真正替朕考慮,其他大臣都由私心啊!”

     張昌宗心中暗喜,又小聲建議道:“我們推薦武懿宗來調查此案,他精明能幹,絕不亞于當年的來俊臣,陛下不妨試試看。”

     武則天雖然心煩意亂,卻並不糊塗,她知道讓武懿宗調查這樁刺殺案的後果,她閉目不言,半晌道:“朕已經詔令御史台和刑部聯手調查此案,等他們先查一查吧!若實在查不出結果,再讓武懿宗接手。”

     兄弟二人碰了一個軟釘子,心中著實不甘,張易之又道:“陛下,其實這件案子明顯不是梁王所為,陛下為何要責怪他?”

     “朕知道不是他所為,若真是他所為,朕早就把他宰了,但他也居心不良,不是嗎?他也想殺武攸寧,只是去晚了一步罷了,就憑他這種動機,狠狠處罰他一番又有何妨?”

     張氏兄弟不敢再多說,他們本想推薦曹文為相,填補狄仁傑去世留下的空缺,可眼下這個局勢,實在是不能開這個口,等等再說吧!

     更讓張氏兄弟沮喪的是,武三思的受罰必然會讓他一段時間內低調,這就會使他們的計畫遭遇巨大的障礙。

     儘管他們恨不得立刻殺死李臻,但他們也知道,這件事不得不暫時向後推遲了,急也急不來。

     ........

     下午時分,武攸暨滿臉淚水地從馬車裡出來,走進了自己的府門,滿腔怒火戰勝了他內心的怯弱,他加快步伐向太平公主的書房走去。

     “滾開!”

     武攸暨一腳踢翻了守在門口的宦官,狠狠一腳將書房大門踹開,房間裡是一幅醜態,高戩衣衫不整地從太平公主身上爬起來,滿臉尷尬,太平公主連忙拉過一條毛毯,遮住身體,她滿臉怒容地瞪著武攸暨,尖聲喊道:“你進來做什麼?”

     武攸暨怒視高戩,高戩心中歎息一聲,快步向外走去,“高郎!”太平公主急喊他一聲,高戩腳步猶豫一下,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太平公主心中惱怒異常,她抓過旁邊的衣裙迅穿上,慢慢走到武攸暨面前,忽然揚手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指著外面大喊:“滾出去!”

     武攸暨一動不動,怒火在他胸膛中起伏,他早已不在乎這個女人和外面男人鬼混,他們早在十幾年前便達成過協定,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他也有自己寵愛的侍妾,武攸暨並不在意太平公主的醜事,但他憤怒兄長身體被摧殘。

     他冷冷盯著太平公主,“是妳派人刺殺我兄長?”

     “你在胡說什麼?”

     太平公主極為惱怒地斥道:“連你也認為是我派人去刺殺,是不是你大哥也認為是我派人去殺他?我殺他有什麼好處?”

     武攸暨低下頭,惡狠狠地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因為妳在謀那個位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太平公主大驚失色,連忙把武攸暨拉進房間,關上房門,她也壓低聲音道:“這種事情不要胡說八道,尤其不要外人面前胡說,否則我死了,你和你兒女們一個都活不成。”

     “妳有什麼野心我不管,但我就問妳,妳為什麼要派人刺殺我大哥?”

     太平公主微微歎了口氣,平靜地說道:“我剛才已經說了,你大哥不是我殺的,本來我也有這個打算,但我派去的人在新安縣,你大哥卻在雙橋鎮被人刺殺了,這個該死的混蛋,居然讓很多人都懷疑是我下的手,讓我背這個黑鍋,不僅是你,連母親都懷疑是我幹的。”

     說到這,太平公主不由咬牙切齒道:“若讓我查出是誰幹的,我非將他挫骨揚灰不可!”

     武攸暨看出妻子不像是作偽,不由心中疑惑,難道真不是她所為?

     但他面子卻放不下,又想到她確實派人去刺殺大哥,心中更加不滿,不由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離開書房,揚長而去。

     太平公主並沒有阻攔丈夫離去,她負手在房間裡走了幾步,顯得有些心煩意亂,這個刺客無疑做得很高明,傷殘而不殺死,這樣一來,很多人都會以為是她太平公主所為,因為只有她才會忌諱夫家關係,不敢斬盡殺絕,究竟是哪個該死的傢伙嫁禍給自己?

     不容置疑,武攸寧要封為燕王,也嚴重侵犯了她的切身利益,很多年來,她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母親的皇位應該由自己繼承,她是皇族嫡女,又是武家之媳,由她來繼承皇位最能平衡李武之間的矛盾。

     但太平公主心裡也明白,她若繼承皇位將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甚至李武兩家都會聯合起來反對她,還有朝廷大臣和民間勢力,都不會再希望一個女皇帝出現。

     她母親能成為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女皇帝,而且完全成功,這無疑極大刺激了太平公主,也激了她的野心,她的爪牙遍佈朝野,現在她還需要在政事堂安插進一人,必須有一個宰相成為自己的代言人。

     現在政事堂內多了一個名額,她是不是該全力爭取將高戩安插進去?

     但太平公主也考慮到相國之位競爭太大,高戩的優勢並不明顯,或許她應該有一個備用人選。

     另外,是誰刺殺武攸寧,栽贓給自己,她也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396章 第七相國

      在狄仁傑去世後,朝廷七相變成了六相,張柬之、姚崇、韋安石、楊再思、豆盧望欽、宗楚客,其中張柬之和姚崇是追隨狄仁傑的保皇派,支持李唐復位,不過他們究竟是支持廬陵王李顯還是支持相王李旦,暫時不得而知。

      韋安石出身長安韋氏世家,由於韋王妃的緣故,他是廬陵王李顯的堅定支持者,已是眾所周知之事。

      另外三相,楊再思、豆盧望欽和宗楚客,其中楊再思是張氏兄弟提拔入相,他事實上是張氏兄弟在政事堂的利益代表,而宗楚客是武氏一脈,是武家的支持者。

      唯獨豆盧望欽資格極老,而且十分油滑,在朝會時他堅決維護張氏兄弟的利益,支持楊再思的方案,但他又和武三思私交極厚,偏偏他有時候又會感概李唐凋零,所以很多人認為他是蘇味道第二,模棱兩可,誰都支持,但又誰都不支持。

      由於狄仁傑的去世,使朝廷中多出一個相位,偏偏皇帝武則天一直不表態,這個相位就成為各派系角逐的目標。

      張氏兄弟想推薦他們的叔父、太原府尹張神望入相,相王李旦則想推薦太府寺卿桓彥範入相,武三思則要推薦他的女婿曹文入相,太平公主則想推薦她的心腹高戩入相,而一直比較沉默的廬陵王也公開表示,他認為兵部侍郎張說才華橫溢,資歷足夠,是相國的最佳人選。

      為了爭奪這個相位,各派力量積極活動,各顯手段,一時間朝野矚目,武攸寧重傷事件迅速被人遺忘,幾乎所有人都在關注新相國的產生。

      但由於武三思牽涉進了武攸寧刺殺一案,被武則天公開責打,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很多人都認為曹文入相已不太可能,一些大臣在非公開場合內更是直言不諱,資歷本來就不深的曹文成了第一個被出局的競爭者。

      張柬之無疑是狄仁傑之後的百官之首,他是由狄仁傑一手提拔並推薦入相,不過他的風格卻和直率敢言的狄仁傑不太一樣。

      或許是資歷不夠深厚的緣故,在風起雲湧的相位爭奪中張柬之保持了沉默,這無疑是明智之舉,但作為百官之首,他的沉默又給人一種不作為的印象,更讓反對他的人抓住口實。

      這便讓張柬之身處兩難境地,他該支援誰,或者誰也不支持,另外推出新的相國人選。

      房間裡,張柬之負手來回踱步,他為眼前的混亂局面而深感憂慮,比起五年前,朝廷明顯出現了衰敗的跡象。

      這一方面是因為聖上年老體衰,精力大大不如從前,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張氏兄弟篡權,嚴重擾亂了朝廷秩序,作為大唐首相,他對振興朝堂有義不容辭的責任,但他又感到力不從心,著實令他憂心忡忡。

      “啟稟相國!”

      一名從事在門口稟報:“千騎營李大將軍求見。”

      是李臻來找自己,張柬之點點頭,“請他進來!”

      不多時,李臻快步走進了張柬之的官房,拱手笑道:“不請自來,打擾相國了。”

      “無妨,李將軍請坐。”

      李臻是狄仁傑的女婿,又是在軍方有著重大影響的高官,張柬之於情於理都會很客氣,而且他內心還有一種想法,把李臻拉到自己這邊來。

      兩人坐下,張柬之又讓隨從上了茶,他關切地問道:“現在狄府情況如何?”

      “現在府中家人的情緒都還比較穩定,而且聖上已經答應將光嗣調回朝廷,無疑會讓狄府有了主心骨,應該會漸漸恢復正常,多謝相國關心。”

      “哎!我是關心不夠啊!”

      張柬之苦笑道:“最近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尤其政事堂中缺了一相,很多事情都辦不成,基本上停頓了。”

      李臻笑道:“不至於這麼嚴重吧!雖然少一相是有些不便,但也不至於到政事堂停頓的地步吧!”

      張柬之歎了口氣道:“從前狄相在的時候,凡遇朝政事務爭執不決,就實行七相表決,結果總是以四比三通過,現在狄相不幸去世,楊再思等人便想趁機在政事堂奪權,凡是我建議的政務,他們就不會同意,很多事情都僵住了。”

      李臻當然知道他所指,楊再思、宗楚客、豆盧望欽三人本來就不和張柬之等人一條心,現在政事堂出現了兩大派系,正好各占三人,勢均力敵,很多事情當然就推動不下去了。

      “那張相國有沒有和聖上談一談?”

      張柬之搖了搖頭,很沮喪地說道:“我找過聖上,但聖上態度模糊,讓我儘量協調,不要再用這些小事煩她,聖上根本就不想過問此事。”

      “關鍵還是第七相,是吧!”

      張柬之慨然長歎,“說得不錯,就是第七相的問題。”

      李臻沉默片刻道:“張相國覺得桓彥範此人如何?”

      張柬之一怔,他注視李臻片刻,緩緩道:“這是相王殿下的意思嗎?”

      “算是吧!壽春王殿下找過我,他希望讓我向你推薦桓彥範。”

      李臻很坦率,直接說出了相王李旦的要求,張柬之何等老辣,他立刻悟出了相王更深一層的意思,相王其實是想拉攏自己,否則他應該建議李臻去找上官婉兒。

      張柬之當然是支持李唐,不過他更偏向於廬陵王李顯,因為李顯才是大唐正統,他心中有點為難,之前他已經答應了李顯的要求,推薦兵部侍郎張說入相,現在李臻又代表相王來找自己,讓他怎麼拒絕。

      躊躇良久,張柬之苦笑一聲道:“桓彥範才能出眾,學識淵博,確實有宰相之才,不過我覺得兵部侍郎張說更適合目前的相位,他曾是李將軍的長史,李將軍應該更瞭解他才對。”

      李臻明白了張柬之的意思,他還是要支持李顯,不能改弦易撤,其實李臻也知道很難說服這些相國,連自己岳父狄仁傑都沒有能說服他支持李旦,自己又怎麼可能改變他的想法。他本來就不抱太大的希望。

      “好吧!我明白相國的意思了,我完全尊重相國的決定,就不勉強相國了。”

      張柬之很抱歉地將李臻送出官房,又對他暗示道:“其實李將軍可以去找一找姚相國,我覺得應該會接受將軍的方案。”

      李臻也正要去找姚崇,他笑道:“多謝相國提醒,我這就去找他。”

      他拱拱手,告辭而去,望著李臻走遠,張柬之微微歎了口氣,儘管他全力支持李顯,但李顯偏偏身體不好,聖上可能把皇位傳給他嗎?

      時間又過去半個月,各方勢力對第七相國的爭奪也愈加激烈,但形勢也愈加明晰,張柬之推薦的張說和張氏兄弟推薦的張神望佔據了上風,朝野都說,第七相國無論如何都是姓張了。

      對於相王李旦而言,雖然他推薦的桓彥範落了下風,不過他也有很多收穫,首先是李臻對他的支持愈加明顯,其次是姚崇終於明確表態,他會全力支持相王李旦復位。

      這樣一來,李旦在政事堂中也有了自己勢力,就算第七相爭不到,但他也心滿意足了。

      書房內,李旦正在和兩個兒子商議下一步的計畫,三子李隆基的謀略勉強讓他滿意,重傷武攸寧,斷絕了武攸寧上位的可能,同時使武三思遭到重責,使二張和武三思聯手對付李臻的計畫遇阻,大大減輕了李臻的壓力,才使李臻能全力替他奔波,贏得了姚崇的支持。

      可謂環環相扣,但讓李旦有點不高興的是,三子報復心太重,竟然把禍水引向太平公主,這著實讓李旦有點惱火,這一點是他事先沒有想到,也是三子隆基沒有向他彙報。

      李隆基沒想到父親會發火,連忙解釋道:“孩兒絕沒有陷害姑母的想法,甚至什麼都沒有做,是他們自己胡思亂想。”

      旁邊李成器也替兄弟辯護,“父親,不殺死武攸寧是當時我們共同的想法,是給姑母留一點面子,剩下就只有揭露武三思的人也在雙橋鎮了,但我們確實沒有想到,武攸寧重傷會讓人聯想到是姑母所為,這件事應該不能怪三郎。”

      李旦心中也明白前因後果,只是因為當時兒子再三強調不能殺死武攸寧,他沒有想得太深,可現在看起來,當時兒子似乎就已經意識到了後果,但他卻沒有說。

      李旦是為這一點生氣,他沒想到兒子的心機居然這麼深,讓他有點不寒而慄,他越看李隆基越不喜歡,相比長子的寬厚,三子李隆基城府實在太深,連自己父兄都要欺瞞。

      李旦不再提此事,他又對李成器道:“李臻說服姚崇轉而支持我們,我們應該好好感謝他,以表達我們心意,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表示?”

      “父親,孩兒覺得用錢物之類表示謝意,反而會有所生分,倒不如有時間和他當面聊一聊,更顯得父親的誠意。”

      李旦點點頭,成器說得有道理,確實是這樣,錢財籠絡,不如情感籠絡,“這件事你來安排吧!必須要隱蔽,萬無一失。”

      “請父親放心,孩兒會做得萬無一失。”

      這時,李隆基在旁邊道:“父親,孩兒也想去見一見李將軍,請父親恩准!”

      李旦想起當年李臻還教兒子練過騎射,當他和李臻接觸一下,或許更能籠絡感情,他便答應了,“好吧!有什麼事隨時向為父彙報,不准擅自所為。”

      “孩兒明白,絕不會胡亂做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只聽一名老宦官在門外稟報:“王爺,太平公主殿下來了,說有急事要見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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