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59章 麟趾地圖

       報國寺位於南城外,是一座千餘僧人的大寺,有著百餘年的歷史,次日一早,李臻帶著十幾人來到了報國寺,他來這裡是為了拜訪原麟趾寺的住持智光大師。

       自從河內老尼強佔麟趾寺後,原寺院內的數百名僧人都被迫遷移到報國寺,他們四處募捐化緣,準備在城外重建寺院。

       一名僧人將他們領入了後院,在一座僧院的大門口,李臻見到了智光大師,當初他被藍振玉毒箭所傷,就是在智光大師那裡養了幾天傷,得到了妥善的照顧,他一直心懷感激.

       “阿彌陀佛,李公子別來無恙?”智光大師微微笑道。

       “今天前來,是一件小事要麻煩大師。”

       “不妨,李公子請屋裡坐!”

       李臻讓手下在院外等候,他跟隨智光大師走進了禪房,兩人分賓主落座,一名小僧人給他們上了茶,李臻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聽說大師打算重建寺院,難道就沒有想到重回麟趾寺嗎?”

       智光大師無奈地苦笑一聲,“談何容易啊!”

       “我倒是有心驅逐妖尼,把麟趾寺歸還大師。”李臻試探著笑道。

       智光大師淡淡一笑,“多謝李公子好意。”

       智光大師很明顯只是敷衍李臻,他根本就不相信李臻有這個能力,有薛懷義這個後臺,就算當今相國也無計可施,他對返回麟趾寺早已死心了,當然,李臻也沒有拿出讓他信服的東西。

       這時,李臻取出自己的內衛統領金牌,放在桌上,“憑這個可以辦到嗎?”

       智光大師的眼睛頓時看直了,內衛的雙頭鷹腰牌在洛陽城內無人不曉,普通士兵佩戴銅牌,校尉則佩銀牌,統領和兩個副統領佩戴金牌,李臻拿出來了雙頭鷹金牌,怎麼能讓智光大師不震驚。

       他連忙起身合掌施禮,“貧僧怠慢李統領了!”

       李臻笑著回禮道:“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大師知道,我絕非信口開河。”

       智光大師眼中開始有了光澤,不再象剛才那樣愁眉不展,他當然是渴望能重返麟趾寺,只是河內老尼背後是薛懷義,令他深感絕望。

       但李臻拿出了內衛金牌,又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內衛在很大程度上是執行聖上的旨意,難道聖上也開始厭惡河內妖尼了嗎?

       智光大師連忙又請李臻坐下,略略湊上身笑道:“不知我能為李統領提供什麼幫助?”

       他太渴望重返麟趾寺,已經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期待。

       李臻笑道:“我今天來拜訪大師,就是希望能得到麟趾寺的完整佈局圖,我相信大師這裡有這張圖。”

       智光大師沉思片刻,點點頭道:“我確實有一張完整的地圖,請李統領稍候,我這就去取來。”

       他起身向屋裡去了,片刻,拿出一隻長長的卷軸,小心翼翼地在坐榻上鋪開,“這是十年前繪製的一幅麟趾寺佈局圖,請李統領過目。”

       李臻站在地圖前,目光炯炯地注視著這幅詳細的佈局圖,還有地宮的分佈,這正是他希望得到的詳圖,他蹲下來,指著最東面一座院子道:“這應該就是韋團兒的觀音堂吧!”

       “李統領說得沒錯,正是這裡!”

       李臻眉頭略略一皺,“觀音堂下有一座地宮,這地圖上怎麼沒有顯示?”

       智光大師歉然道:“所有地宮地圖上按理應該都有,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座觀音堂地宮沒有顯示在地圖上。”

       李臻又看了看地圖,疑惑地問道:“地宮給人的感覺好像很雜亂無章,這是什麼原因呢?”

       智光大師苦笑一聲道:“麟趾寺是西晉年間修建,永嘉之亂後,寺院得以倖存,僧人們為了自保,便開始在地下挖掘地宮,延續了近四十年,使下面的地宮非常複雜,我在寺院內呆三十年,也從未弄清楚過,觀音堂的地宮只是其中一角而已。”

       李臻沉吟一下又問道:“我們發現在韋團兒的觀音堂外,河內老尼布下了二十幾名白馬寺武僧防護,大師覺得這是何故?”

       智光大師臉色一變,李臻問得太直接了,他怎麼敢捲入如此驚心動魄的內鬥,他慌忙起身,垂目合掌道:“這幅地圖我可以借給李統領,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要去做功課了。”

       智光大師這是在趕人了,李臻也不再多問他,慢慢收起地圖,拱手笑道:“多謝大師鼎立相助,在下告辭了。”

       李臻快步走出了院子,又向他拱拱手,“大師請留步!”

       智光大師嘴唇動了動了,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暗示道:“地宮內環環相扣,四通八達,很多關鍵的出入口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李統領可細細查看。”

       李臻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大喜,“多謝大師,告辭!”

       他快步走出禪院,十幾名手下跟著他離開了報國寺。

       .......

       報國寺位於洛陽西南,距離城池約十幾里,這一帶比較偏僻,佈滿了大片樹林,一條彎彎曲曲的官道直通厚載門。

       李臻率領十幾名手下縱馬在官道上奔馳,這時,他忽然停住戰馬,銳利的目光警惕地向左前方的一片樹林望去,他似乎看到了什麼。

       這時,李臻大喊一聲,“當心箭矢!”

       他迅速伏身在戰馬之上,只見二十幾支箭矢破空射來,幾支箭擦著他的頭頂射過,身後三名內衛士兵躲閃不及,被冷箭射中,慘叫一聲,栽下戰馬。

       李臻大怒,迅速摘下弓箭,三支連珠箭如流星般射去,樹林內傳來三聲慘叫,只見三名黑影從大樹上栽落下來。

       這時,從前後樹林內湧出了近兩百名黑衣人,手執刀劍向內衛士兵撲來,黑衣人已將他們前後官道堵死,左面是密集的樹林,而右面是十餘丈的坡道。

       如果他們不及時沖出包圍,他們必將死在狹窄的官道上。

       李臻見形勢危急,大喝一聲,“跟我衝出去!”

       他背上長弓,拔出內衛橫刀,雙腿奮力夾馬,向前方疾沖而去,後面的十幾名手下救起一名未死同伴,跟著李臻奮力衝刺。

       幾支箭迎面射來,被李臻揮刀劈飛,瞬間衝進了阻擋他的黑衣人群之中。

       官道狹窄,站不下太多的人,只有二十幾名黑衣人在前方攔截,但越來越多黑衣人從樹林內奔出,他們跟著李臻向前方奔跑,一旦黑衣人形成多重阻截,內衛武士們就危險了。

       李臻大吼一聲,揮刀劈砍,內衛橫刀極為鋒利,兩顆人頭瞬間被他劈飛,鮮血噴濺而出,強健的戰馬也踢翻數人,他一口氣衝出四五丈,後面幾名手下也衝進了黑衣人中,揮刀亂砍。

       黑衣人都包裹著頭巾,但隨著橫刀劈砍,戰馬衝撞,不少人的頭巾滑落下來,露出了一顆顆光頭,內衛士兵都恨得大喊起來,“是該死的武僧!”

       李臻卻一言不發,他當然知道這些都是薛懷義派出的武僧,在洛陽城內他們不敢這樣大規模伏擊,但他們卻抓住了自己出城去報國寺的機會。

       儘管從發現敵情到衝進敵群,李臻只用了短短的時間,但形勢已變得十分危急,近百名白馬寺武僧蜂擁而至。

       李臻一連殺死五六人,衝開了一條血路,他縱馬疾奔,瞬間便奔出二十餘步,將阻擊他的武僧甩在身後。

       他再回頭,身後卻只跟著六人,一名內衛士兵被弓箭射中落馬,阻礙了後面士兵的突圍,使武僧得以重新聚集,這時,林擒虎大吼一聲,揮舞鐵棒衝上來,十幾名武僧將他團團圍住,林擒虎殺紅了眼,鐵棒翻飛亂打。

       李臻毫不遲疑地取下弓箭,轉身張弓疾射,一支支強勁的狼牙箭如連珠般射向武僧。

       第一支箭射穿了一名武僧首領的頭顱,他正挺劍刺向林擒虎的戰馬,長箭從他太陽穴射入,箭尖從另一側耳朵透出。

       第二支箭射穿了一名偷襲武僧的脖子,他捂著脖子重重摔倒,連慘叫聲都沒有喊出。

       第三支箭.......

       李臻從箭壺抽箭、張弓搭箭、松弦疾射,如行雲流水般,只片刻,十五支箭儼如流星趕月一般射出,箭箭斃敵,屍體堆滿了官道。

       武僧們被李臻的神箭嚇壞了,紛紛後退,後面的七八名內衛士兵抓住了機會,一口氣衝出了包圍。

       李臻調轉馬頭縱馬疾奔,率領十幾名內衛士兵漸漸地奔遠了。

       .......

       眾人回到勸善坊署衙,今天是正月初二,署衙內是主簿楊信當值,他本來只是來署衙看了一看,沒想到遇到了內衛被伏擊事件,很多內衛士兵都受了傷,渾身是血,甚至連李臻也滿身血跡。

       “這是怎麼回事?”楊信奔上來,嚇得聲音都變了。

       “麻煩主簿給我們請醫士過來。”

       李臻又囑咐他道:“此事不可出去聲張。”

       楊信連連點頭,轉身飛奔出去,眾人都疲憊地在大堂內坐下,撕開衣服,用酒清洗傷口,再用傷藥敷裹。

       不多時,一名住在附近的醫士帶著兩名藥童匆匆趕來,連忙給幾名受傷較重的士兵醫治。

       李臻是腿上中了一劍,劃開一條長達三寸的口子,好在傷口不深,鮮血已經凝固,他也用酒稍微清洗一下傷口,劇烈的疼痛使臉上肌肉都抽搐了,又用狄燕給他的傷藥敷在傷口上,頓時一股清涼之意傳來。

       相比劍傷給他帶來的疼痛,這次伏擊造成的損失令他心中怒火萬丈,損失了四名內衛士兵,同時令他困惑的是,薛懷義是怎麼知道他離城去報國寺,才能這麼精准地安排伏擊。

       當然,他不能草率地是自己內部有人通風報信,畢竟去報國寺找智光大師是自己昨晚臨時起意,他連趙秋娘都沒有告訴,今早出發時,跟隨自己的十幾名內衛士兵事先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就算報國寺的僧人用飛鴿傳信告訴了薛懷義,他們也來不及趕過來。

       想來想去,李臻覺得只有一個可能,城門口有薛懷義的探子,或者守城軍隊中有他的人,他們發現自己出城,便立刻通知了薛懷義,而且薛懷義的武僧就埋伏在城門附近,只有這樣,薛懷義才來得及部署伏擊。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環佩聲響,幾名內衛士兵紛紛站了起來,李臻回頭,只見十幾名宮女簇擁著上官婉兒快步走了進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0章 芙蓉獻寶

  李臻連忙迎上來,躬身施一禮,“參見上官舍人!”
  
  上官婉兒的臉色十分嚴峻,她看了看受傷的士兵,問道:“傷亡多少人?”
  
  “傷了九人,不幸陣亡四人。”
  
  “他出動了多少人來伏擊你們?”上官婉兒恨得咬牙問道。
  
  “大約兩百人左右!”
  
  “該死!”
  
  上官婉兒低低罵了一聲,薛懷義的喪心病狂並不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卻沒有及時提醒李臻,這件事她有一定的責任。
  
  上官婉兒心中歉然,對李臻道:“去你的官房,我有話對你說。”
  
  李臻帶著上官婉兒來到官房內,上官婉兒蹲下來,仔細查看他腿上的傷,不由關切地問道:“你傷得嚴重嗎?”
  
  李臻心中感動,連忙道:“多謝舍人關心,只是一點皮肉之傷,將養幾天就好了。”
  
  上官婉兒站起身,點了點頭道:“這幾天你不要再有任何行動,注意保護好自己和手下的安全,他的目標應該是你,你要尤其要當心。”
  
  “我會當心,但這件事怎麼處理?難道就這麼算了嗎?”李臻的眼睛裡噴射著怒火。
  
  “你先冷靜下來!”
  
  上官婉兒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怒火,重重打斷了李臻的話,“我知道你很憤怒,但這件事事關重大,你聽我把話說完。”
  
  “好!”李臻克制住內心的怒火,說道:“妳繼續說。”
  
  上官婉兒也讓自己心緒平靜下來,緩緩道:“這是薛懷義十年來第一次動用武僧伏擊朝廷官員,而且還是針對內衛,性質非常嚴重,我懷疑薛懷義已經有不臣之心了。”
  
  李臻沒有打斷上官婉兒的話,他還在考慮薛懷義下一步的行動,今天薛懷義伏擊自己之後,他會暫時偃旗息鼓,還是會繼續尋找機會?
  
  “你在聽我說嗎?”上官婉兒注視著他。
  
  “我在聽,請繼續!”
  
  上官婉兒感覺他心不在焉,便瞪了他一眼,又繼續道:“薛懷義在白馬寺中養了上萬武僧,而且他在洛陽駐軍中安插了不少心腹,如果讓他感到滅頂之災來臨,他會鋌而走險,就算失敗,也會給洛陽帶來巨大的浩劫,同時讓聖上顏面無存,很可能會把你牽連進去,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
  
  “會把我牽連進去?”李臻懷疑地看著她。
  
  上官婉兒點點頭,“若聖上顏面無存,所有人都要倒楣,不光是你,包括我,還有高延福、武攸緒等等,一個都逃不掉,只會白白便宜太平公主,你明白嗎?”
  
  李臻無語,沉默片刻,他又問道:“舍人覺得....太平公主會拿這件事做文章嗎?”
  
  上官婉兒歎了口氣,眼中露出憂慮之色,“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太平公主也看出聖上對薛懷義的態度變化,她一心想把這件事的主導權搶過去,變成她來扳倒薛懷義,最後她把我苦心經營幾年的政治果實摘走,無論如何,你不能再讓太平公主抓住對付薛懷義的把柄。”
  
  “既然聖上已經對薛懷義態度有變,那她為什麼不直接下旨緝捕薛懷義?似乎還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
  
  “聖上畢竟是女人啊!你不明白她的心思,她恩寵薛懷義十年,如果說沒有一點感情,那是騙人的話,儘管薛懷義一次次令她失望,讓聖上早已不信任他,可讓聖上對薛懷義下死手,她還真下不了這個決心,除非薛懷義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比如什麼,刺殺內衛算不算不可饒恕?”
  
  上官婉兒搖搖頭,“他可以表示那是你們兩人間的私人仇怨,我說的不可饒恕的錯誤是指他圖謀造反,而且證據確鑿,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犯下這個錯誤。”
  
  上官婉兒負手走到窗前,長歎一聲道:“去年九月我曾暗示過聖上,說白馬寺養了上萬武僧,薛懷義可能居心不良,但聖上卻斥責我一通,說我挑撥她和薛懷義的關係,所以我根本就不敢提此事,我就在等,我知道薛懷義遲早會露出馬腳。”
  
  “他的馬腳已經露出來了。”李臻淡淡道。
  
  上官婉兒回頭注視著他,“你說什麼?”
  
  “我這兩天在調查麟趾寺,今天出城去報恩寺,就是找原麟趾寺的住持要地圖,薛懷義派了兩百多人武僧加強麟趾寺的防禦,我覺得麟趾寺內一定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上官婉兒眼中閃爍著強烈的興趣,注視李臻,“你有計劃嗎?”
  
  “是的,我已制定了周密的計畫,但我還需要等待機會,聽說正月初五麟趾寺有一個盛大的法會,或許那一天我會有所收穫。”
  
  李臻眼睛閃爍著冷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
  
  寬大的書房內,太平公主微微回頭,細長的鳳眼眯成了一條縫,“你的消息確切嗎?”
  
  萬國俊正恭恭敬敬稟報道:“回稟公主殿下,消息非常確切,我的一名手下親眼目睹數百名武僧圍攻李臻和他的十幾部下,他們殺死了幾名內衛士兵,自己也死了幾十人,但李臻還是突圍逃走了。”
  
  “真是一群沒用的蠢貨,幾百人圍攻還被他跑掉了。”
  
  太平公主罵了一聲,她又望著窗外略略沉思片刻,對萬國俊道:“你這邊不要輕舉妄動,繼續盯著李臻,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他吃了這個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想知道他的計畫是什麼?”
  
  “卑職遵令!”
  
  “就這麼多,去吧!”
  
  萬國俊行一禮,慢慢退了下去,走到門口,太平公主又叫住了他,“還有一事,內衛那些文職官員也很有用,要把他們拉攏過來,尤其是長史崔少穎,他對你以後完全控制內衛很有作用,不要讓他被李臻拉攏走,明白嗎?”
  
  “可是…卑職該從何入手?”
  
  太平公主眼中露出一絲失望之色,冷冷道:“每個人都會有弱點,崔長穎也不會例外,這還用我教你嗎?”
  
  “卑職不敢!”
  
  太平公主從箱子裡取出一疊文書扔給他,“這些資料會對你有説明!”
  
  “卑職知道該怎麼做了。”
  
  萬國俊嚇得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拾起桌上的資料,慢慢退下去了,太平公主目光又慢慢轉向窗外,仔細思索著什麼。
  
  正如上官婉兒所擔心,太平公主確實從這件事中發現了機會,她這兩天一直在考慮如何將扳倒薛懷義的主動權抓到自己手中,李臻被刺事件使她看到了一個機會,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薛懷義的武僧來發難呢?
  
  太平公主沉思良久,回座位寫了一封信,她隨即叫來一名老家僕,把信遞給他道:“你速去一趟周御史府中,將此信交給他!”
  
  “老奴遵命!”
  
  老家僕接過信匆匆去了,太平公主站起身剛要離去,這時,管家卻匆匆跑來道:“啟稟公主,芙蓉姑娘來了!”
  
  太平公主想起了武芙蓉對自己的承諾,把幾名馬球高手送給自己,她立刻欣然道:“速請她進來!”
  
  片刻,武芙蓉來到了書房,她上前施禮道:“多謝公主仗義相救,才使我父親重獲自由!”
  
  武承嗣是在除夕的傍晚回到家中,他極為感激太平公主替自己說情,便讓女兒代表自己來向太平公主表示謝意,太平公主點了點,“芙蓉不用客氣,不知令尊身體如何?”
  
  “家父身體實在不好,需要休養,否則他會今天親自來向公主表示謝意。”
  
  “讓他好好休息,過兩天我會去探望他。”
  
  “多謝公主關心,另外,我帶來三名馬球手..”
  
  不等武芙蓉說完,太平公主便擺擺手,滿臉虛偽地笑道:“我只是說說罷了,你怎麼當真了嗎?”
  
  “不!不!這是我答應過之事,再說他們自己也願意跟隨公主,請公主隨我來。”
  
  太平公主得了武家的夜明珠,對這筆買賣已經非常滿意,而且她還想借此機會和武承嗣達成聯盟,將武家的一部分力量拉到自己這一邊,正是出於這種考慮,她對武承嗣的馬球手就不是太看重了。
  
  不過如果武芙蓉是心甘情願把馬球手給自己,她倒也不想拒絕,太平公主欣然跟隨武芙蓉向大門口走去。
  
  大門內的影壁前站著三名年輕的馬球手,看樣子都不到二十歲,個個長得一表人才,腰挺得筆直,等待著太平公主前來檢驗,太平公主從他們面前一一走過,儀錶和容貌都讓她非常滿意。
  
  這時,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名馬球手身上,只見他身材修長,雙腿筆直,穿著高高的皮靴,其容貌更是長得異常妖麗,修長的鼻子,比女人還要細彎的長眉,一雙深潭般的雙眸,細嫩白皙的肌膚,比女人還要美貌幾分。
  
  太平公主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著這名馬球手,一時間把另外兩名馬球手和武芙蓉都拋到腦後了,武芙蓉心知肚明,暗暗鄙視太平公主好男色,她走上前笑道:“他叫張昌宗,不過馬球打得好,笛子也吹得極妙,如果公主喜歡.。。”
  
  太平公主眼睛都笑眯成一條縫,這一刻她心中只有這個長得蓮花一般美貌的男子,她輕聲問道:“你叫張昌宗?”
  
  張昌宗優雅地行一禮,“如果公主願意,可以叫我六郎!”
  
  “好啊!我就叫你六郎,六郎是哪裡人?”
  
  太平公主已經心癢難耐,就恨不得將他立刻拉上榻,和他好好風流雲雨一番,只是武芙蓉就在她旁邊,她不敢表現得太露骨。
  
  她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從張昌宗臉上移開,回頭對武芙蓉笑道:“感謝芙蓉送來三名優秀的馬球手,過兩天我會親自來貴府,向你父親表示謝意。”
  
  “哪裡!應該是我們感謝公主殿下的照顧。”
  
  兩個女人目光相觸,都意味深長地笑了,太平公主想拉攏武承嗣,武家也需要太平公主這個強大的靠山,雙方都心照不宣。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1章 麟趾初探

       御書房內,侍御史周矩將一份奏卷呈給了女皇武則天,他慷慨陳辭道:“一般寺院剃度僧人,都會選擇心向佛門的子弟,但白馬寺卻不是,他們選擇的僧人都是孔武有力,甚至作奸犯惡之人也被他們收納入寺,目前白馬寺內已有上萬武僧,還有大量兵器盔甲,臣就不明白,梁國公到底想做什麼?臣懷疑他居心叵測,欲行不軌,請陛下准予微臣去嚴查此事!”

       周矩的奏卷無疑讓武則天十分尷尬,她知道這件事的引子在哪裡,昨天上官婉兒向自己稟報了薛懷義派武僧刺殺李臻之事。

       上官婉兒的解釋使她能接受,是因為韋什方一案令薛懷義深恨李臻,薛懷義挾私報復。

       但周矩的發難卻讓武則天難以接受了,同意薛懷義養上萬武僧的是她武則天,每年批准拿出成千上萬錢糧去養這些武僧的也是她,現在周矩卻指責薛懷義有謀反之心,那她武則天算什麼?如果真的判這些武僧謀反,讓她顏面何存?

       旁邊上官婉兒暗暗冷笑,周矩的發難在她意料之中,這當然是太平公主的指使,只是太平公主太不瞭解自己的母親,如果武僧之事可以用來扳倒薛懷義,她上官婉兒會不用嗎?

       這個太平公主心太急了,急於取代自己來主導扳倒薛懷義之事,可惜她欲速則不達,根本就沒有找對切入點,自己佈局近兩年,豈是她一朝一夕能奪走?

       武則天當然知道周矩彈劾薛懷義是自己女兒太平公主指使,但太平公主竟然武僧之事來發難,讓武則天心中頗為失望,女兒根本沒有考慮自己的感受。

       武則天便把奏卷遞還給周矩,並對他道:“周愛卿的心情朕能理解,但那是個瘋和尚,一向喜歡張揚,不至於居心叵測,你不用過多理會他,這樣吧!有人舉報益州有人利用大赦徇私舞弊,私放死囚,你替朕去嚴查此事。”

       周矩愣住了,聖上根本就不接受自己的彈劾,不僅不接受,還把自己調去益州,很明顯就是暗示自己不要過問薛懷義之事,他心中沮喪之極,只得接過彈劾奏卷,低聲道:“臣即刻趕往益州,調查案子!”

       “去吧!把事情辦好,朕會考慮提升你。”

       “謝陛下!”周矩行一禮,慢慢退了下去。

       武則天沉吟片刻,回頭問上官婉兒,“李臻在做什麼?”

       “回稟陛下,他在查麟趾寺!”

       武則天鼻子冷冷哼了一聲,“那個妖尼!”

       幾個月前,正是武則天下旨將河內老尼迎進洛陽,現在又要清算她,這會讓武則天感到難堪,她便希望上官婉兒替自己找到一個適合的藉口,很顯然,李臻正在做這件事。

       武則天又淡淡笑道:“讓他好好幹,做得好,朕會有封賞!”

       .......

       正月初四,崔少穎和往常一樣來到皇城署衙,儘管他在勸善坊內也有一間官房,但這幾天那邊也沒有什麼事,他便回了皇城的官署,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讓他意想不到之事,他擔心被李臻發現。

       崔少穎心事重重走進自己官房,他摸出鑰匙打開一口楠木大箱,從最底下取出一隻卷軸,他緩緩打開,這是他最大的秘密,裡面密密麻麻記錄了這一年多來他利用長史職權所貪污的內衛經費,足足有兩千五百貫。

       他以為做得人不知鬼不覺,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昨晚萬國俊來到他家裡,拿出一卷同樣的記錄,放在桌上就走了,嚇得他一夜沒有睡著,他很清楚萬國俊想做什麼,但他也知道,只要他答應了萬國俊,他從此就會成為萬國俊的狗。

       可如果他不答應呢?

       崔少穎痛苦地閉上眼睛,他出身清河崔氏,天下名門,他若因坐贓之罪被殺,對清河崔氏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名從事的聲音,“崔長史,萬統領來了。”

       崔少穎嚇得心都快跳出來,連忙將卷軸收好,他剛站起身,萬國俊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得意地笑容,他知道崔少穎沒有去勸善坊,那就說明他的威脅成功了。

       “怎麼,崔長史不歡迎我來嗎?”

       崔少穎陰沉著臉,一指坐榻,“請坐吧!萬統領。”

       萬國俊坐了下來,從事上了茶,他揮一揮手,“我和萬統領有要事商談,你不要來打擾。”

       “是!”從事慌忙退了下去。

       “你有什麼要緊事?”

       雖然崔少穎談不上對李臻忠心,他一心想攀的高枝是武三思,可萬國俊這樣威脅他,使他失去向武三思盡忠的機會,他不由對萬國俊恨到了極點。

       萬國俊眼睛眯了起來,不慌不忙道:“你知道我來做什麼嗎?”

       “哼!我不知道。”崔少穎把頭扭過去。

       “算了吧!別他娘的在我面前裝蒜了。”

       萬國俊臉陰沉下來,惡狠狠道:“好歹我也是內衛副統領,你損害了我手下兄弟的利益,就憑這一點,我就不想放過你,若不是公主殿下看上你,你以為我會有這種耐心一次又一次找你嗎?”

       崔少穎心中怦地一跳,太平公主看上自己?他心中就像黑暗的房間突然點亮了燈,“公主殿下…找我做什麼?”他顫抖著聲音問道。

       萬國俊走上前,將一張請柬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說完,他轉身便揚長而去,崔少穎哆嗦著手拾起請柬,只見請柬上寫著秀氣的一行字,‘恭請崔使君…’

       崔少穎心都要醉了,這一刻他忘記了自己貪污兩千五百貫錢的醜事,也忘記了武三思那根還有影子高枝,他心中只有太平公主,當然,當太平公主的狗比當萬國俊的狗,要有尊嚴得多。

       .......

       離麟趾寺的盛大法會還有一天,近百名女尼已經開始在寺院內外佈置法場了。

       自從嵩山韋真人被人殺死後,麟趾寺失去了經濟來源,無法支撐眾多信徒在洛陽附近的食宿開支,河內老尼不得不加大斂財力度,一次又一次地開法會斂財。

       也正是因為河內老尼變本加厲斂財,才使她的名聲越來越臭,被越來越多的民眾斥之為妖尼,甚至包括武則天。

       就在緊靠麟趾寺的一座民宅內,李臻在桌上攤開了地圖,旁邊站在幾名精幹的內衛士兵,這座民宅是在正月初二租下,他們隨即挖掘地道,挖到寺院東側門旁的一座香火鋪下面。

       根據從報國寺智光大師那裡得到的地圖,李臻發現在香火鋪下面有一條暗道,直接通向寺內,或許是當初僧人們挖掘的逃亡之路,因為在五十年前,距離暗道不遠處便是一片樹林,一直綿延到洛水。

       香火鋪在河內老尼強佔麟趾寺後便關閉了,根據內衛這兩天的觀察,根本就沒有人進出過香火鋪,說明河內老尼還沒有發現這條通向寺外的暗道。

       “統領!”

       剛剛返回內衛的王劼匆匆走進大堂,他是南市連環鎖鋪的少東主,對開鎖有著神奇的技巧,因得罪萬國俊被革除,但李臻又把他拉回了內衛。

       王劼上前施禮道:“地道已經打通了。”

       李臻大喜,當即對幾名內衛士兵笑道:“看看去!”

       新挖通的地道位於民宅的西牆之下,二十幾名內衛士兵用兩天時間挖掘出一條長約五丈的地道,直通已關閉的香火鋪內,和寺院的地道連為一體。

       李臻在地道內匍匐而行,不多時便到了地道盡頭,他掀開一塊木板,發現自己位於一間佈滿灰塵的木屋內,這裡應該就是寺院側門外的香火鋪了。

       幾名內衛士兵站在店鋪內,他們已經搬開一座水缸,露出水缸後面一個黑漆漆的大洞。

       “啟稟統領,這就是寺院的秘密通道,原本還有塊木板遮擋,卑職已經把木板拆掉了。”一名內衛火長稟報道。

       李臻走上前,湊近洞口向洞內看了看,只見通道約五尺高,可以彎腰走進去,但裡面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只聞到一股潮濕陳腐的氣息。

       “有兄弟進去了嗎?”李臻關切地問道。

       “張燃和鐘順兒已經進去了。”

       李臻點點頭,注視著洞內的情況,就在這時,香火鋪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李臻連忙蹲了下來,透過木板的縫隙,只見兩名年輕女尼快步走來。

       “據說明天赤寶天師也要來,真期待他的神奇火技。”

       “他可是師父的貴客,上次師父讓我服侍他,想想都噁心,別提了!”

       “嘻嘻!妳不是很喜歡嗎?”

       “誰說了,別聽她們胡說八道。”

       兩個女尼和香火鋪前走過,從側門走進了寺院,李臻眉頭微微一皺,這個所謂的‘赤寶天師’又是什麼人?

       這時,他聽見身後有動靜,一回頭,只見兩名內衛士兵從通道內鑽了出來,兩人見統領也在,連忙上前施禮。

       “怎麼樣?”

       李臻急問道:“通道另一頭是哪裡?”

       為首張燃回答道:“出口就是那座院子門口的石獅底座,原來石獅裡面是空的。”

       “看到周圍有武僧把守了嗎?”李臻又問道。

       “回稟統領,有近三十名武僧把守,他們非常警惕。”

       李臻沉思片刻,吩咐眾人道:“大家先撤回去,注意把洞口隱蔽好。”

       李臻率領眾人剛剛從地道返回民宅,趙秋娘便匆匆趕來,為防止被隔壁的女尼生疑,趙秋娘特地裝扮成買菜的村婦,若無其事地走進了大門。

       “李統領在哪裡?”一進門,趙秋娘便急切地問道。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2章 調虎離山

  “趙校尉,找我有事嗎?”李臻笑著從牆邊的地道裡鑽了出來。
  
  趙秋娘嚇了一跳,她見內衛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從地道裡鑽出來,她才意識到,他們挖通了前往寺院的地道。
  
  “你們這是從寺院內回來嗎?”她驚喜地問道
  
  “差不多了,校尉要試一試嗎?”
  
  “不!不!我就不試了。”
  
  趙秋娘連忙搖頭,她眼中露出憂慮之色,對李臻道:“我有重要消息要稟報統領。”
  
  李臻點點頭,遠遠指了一下裡屋,“我們去內堂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內堂,趙秋娘關上門便低聲道:“崔少穎不可靠了。”
  
  李臻倒沒有露出什麼驚訝的表情,在他眼裡,崔少穎從來就沒有可靠過,他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訓的關係很密切,如果崔少穎被武三思拉過去,他一點不會奇怪。
  
  不過看趙秋娘焦急的樣子,李臻也知道這次恐怕不一般,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剛才,萬國俊進了崔少穎的官房。”
  
  “然後呢?”李臻又問道,萬國俊進崔少穎的官房很正常,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我們的人在窗外看見,萬國俊把一份太平公主的請柬給了崔少穎。”
  
  趙秋娘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李臻,見他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又繼續道:“我仔細問了那名從事,似乎崔少穎有什麼把柄被萬國俊捏住了。”
  
  李臻鼻子裡終於冷冷哼了一聲,崔少穎本來就是一心想向上爬的人,終於有機會攀上太平公主,他怎麼可能丟掉這個機會?
  
  從一開始李臻就看出崔少穎不可靠,所以才在外署給他一間官房,讓他有機會被太平公主或者薛懷義看中。
  
  李臻見趙秋娘滿臉焦慮之色,便淡淡笑道:“不用擔心,我巴不得他被太平公主收買過去。”
  
  趙秋娘一怔,她隱隱約約有點明白了,難道統領早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李臻又低聲對她說了幾句,趙秋娘一臉恍然,不由欣喜地笑道:“原來你早就料到了,還讓我白白擔心了半天,那好,我現在就去準備。”
  
  “秋娘大姐!”
  
  趙秋娘剛走到門口,李臻又叫住了她,趙秋娘回頭笑道:“還有什麼事嗎?”
  
  “妳聽說過赤寶大師嗎?”
  
  趙秋娘奇怪地看了一眼李臻,那表情就仿佛李臻今天才從敦煌過來,“如果你沒聽說過,只能說你孤陋寡聞了。”
  
  李臻長施一禮,“我真沒有聽說,請秋娘明示!”
  
  “他是來自天竺的僧人,用火神出鬼沒,洛陽無人不知,連女皇聖上都召他進宮表演火技,綽號天竺火神,不過他從沒有以真面目示人,總是戴個假皮面具,誰也不知他長什麼樣子,我們就懷疑他的火種和面具有關。”
  
  “看來我真孤陋寡聞了。”
  
  趙秋娘媚然一笑,轉身快步離去了。
  
  .......
  
  趙秋娘返回了勸善坊的官署,她剛回到自己官府,便聽見門外傳來崔少穎的聲音,“趙校尉,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吧!”
  
  崔少穎笑著走進了房間,他一下子愣住了,眼前竟然站著一個穿著粗布短衣的村婦,再細看,他才認出,這個村婦原來是趙秋娘。
  
  “原來是趙校尉,我說呢!誰走錯門了?”
  
  崔少穎心中忽然一動,趙秋娘這身打扮,必然有所目的,這兩天他以為李臻在家裡養傷,看樣子他一直在外面行動,如果他能打探到李臻的計畫,這對今晚和太平公主的見面豈不是有所助益。
  
  想到這,他笑眯眯走上前道:“趙校尉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沒什麼,多謝崔長史好意。”
  
  趙秋娘在忙碌地收拾自己桌子,頭也不抬,這時,崔少穎忽然發現桌腿旁放著一隻包裹,包裹半散開著,露出了厚厚一疊僧人度牒,足有數十張,他心中暗暗一怔,故意走進一步笑道:“我想和趙校尉談談招募新人之事。”
  
  他隨口說著,眼睛卻瞟向腳下度牒,他這次看清楚了,確實是僧人度牒,大約有三十幾張,這時,趙秋娘忽然發現了他的目光,一把將包裹拾起,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招募新人之事,你應該和統領去談,與我無關。”
  
  “我不就是找不到李統領嗎?”
  
  崔少穎故作隨口問道:“不知他去了哪裡,趙校尉知道嗎?”
  
  “他在白..”
  
  趙秋娘猛地收住口,又連忙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反正過兩天他就回來了,崔長史到時找他細談吧!”
  
  從無意中發現的僧人度牒到趙秋娘險些說露嘴,崔少穎已經明白了,李臻一定是在打白馬寺的主意,他很可能要安排人進入白馬寺當武僧,所以才會有僧人度牒。
  
  一定是這樣,崔少穎心中興奮起來,能給太平公主奉上一個初次見面的大禮,他將不虛今晚之行.
  
  崔少穎越想越得意,便打個哈哈道:“好吧!我再等兩天,等李統領回來再說。”
  
  他轉身出去了,趙秋娘瞥著他背影走遠,目光中充滿了鄙視和惱火。
  
  .......
  
  太平公主府內,太平公主剛剛寵倖了張昌宗,張昌宗在床第上的表現令她極為滿意。

  兩人纏綿一下午,太平公主非但沒有倦色,反而如春雨後的原野,容顏如桃花般嬌嫩紅豔,肌膚仿佛羊脂般細膩白嫩,一雙媚眼似嗔似怨,將前來赴宴的崔少穎弄得心癢難耐,想入非非。
  
  在一旁陪酒之人還有太平公主的心腹幕僚高戩,不過高戩卻面色冷淡,心中閃爍著掩飾不住的怨恨。
  
  儘管高戩知道太平公主是極為風流之人,和她有染的男子不計其數,但她卻從未像今天這樣沉溺在張昌宗那個妖麗男人的懷中,令他萬分嫉妒。
  
  崔少穎端起酒杯,冷眼旁觀太平公主挑逗崔少穎,只見崔少穎醜態百出,似乎也想一親芳澤,讓他暗暗冷笑。
  
  太平嬌滴滴地笑道:“崔長史的乳名原來叫春郎,奴家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啊!”
  
  崔少穎色眯眯地偷偷瞟向太平公主露出的大片雪白前胸,渾圓的酥胸露出大半,隱約可見一點豆蔻殷紅,他就恨不得立刻跪倒在太平公主的石榴裙下,向她俯首稱臣,以至於他完全忘記了旁邊還坐一個高戩。
  
  “公主是第一個知道下官乳名之人,除了公主,下官誰也不會告訴。”
  
  太平公主閱人無數,她早看出崔少穎對自己魂不守舍,令她心中頗為得意,便想再戲弄他一番。
  
  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又嬌聲道:“春郎居然如此信賴奴家,不知春郎是否喜歡奴家今天穿的長裙?”
  
  高戩再也忍無可忍,重重哼了一聲,起身便怒氣衝衝離去,太平公主也不睬他,只是雙眼含媚地挑逗著崔少穎。
  
  崔少穎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再也顧不得自尊,‘撲通’一聲滑跪在太平公主面前,他拉住太平公主的裙擺發誓道:“少穎在此發誓,願為公主殿下之奴,甘心被殿下驅使,只求公主給少穎一點點雨露恩澤。”
  
  太平公主放肆地大笑起來,他想要雨露,自己就偏不給他,牽住他的鼻子,牽住他的魂,她伸出細細嫩嫩的手指在在他額頭上輕輕一戳,“想要我的恩澤,那就好好先替我做事,事情做好了。自然有你的雨露。”
  
  “有!有!我有重要情報向公主稟報。”
  
  ........
  
  次日天還沒有大亮,天空一片青明之色,河內老尼的洛陽信徒便從四面八方向麟趾寺湧來。
  
  儘管河內老尼在洛陽名聲已臭,但還是有不少諸如孟嬸那樣執迷不悟的信徒,他們相信河內老尼能給他們帶來長壽安康。
  
  麟趾寺的尼姑們格外忙碌,將一些巨賈豪富的信徒領到貴賓房休息,其餘尼姑則在寺院門外安排座位,登記捐助等等。
  
  就在這時,麟趾寺大門外忽然爆發出一片驚叫聲,只見一輛牛車破裂,從牛車內滑落出七八具屍體,有男有女,都身無寸縷。
  
  大門聚集的數百信徒嚇得四散奔逃,跌跌撞撞,撞翻了不少桌子和器物。
  
  幾名尼姑也嚇得奔回寺院稟報,片刻,麟趾寺住持智文匆匆趕來,她帶著十幾名女尼將這些屍體都用席子蓋了起來。
  
  這時,周圍聚集了上千名信徒,都竊竊私語,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牛車裡竟然出現那麼多屍體,難道有人在謀財害命嗎?
  
  這時,河內老尼也在大群女弟子的簇擁下匆匆趕來,信徒們紛紛合掌施禮,河內老尼臉色極為難看,在她們舉行法會之時,居然有人在寺院門口拋棄屍體,這簡直就是破壞她今天的法會。
  
  她低聲對智文道:“立刻把它們轉移走,這件事不可鬧大,不能讓它影響了法會。”
  
  “弟子明白了!”
  
  智文住持連忙指揮一群女尼用席子卷起屍體抬走,這時,河內老尼朗聲對上千信徒道:“這是有人在破壞今天的法會,貧尼早有預料,相信我們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大家請放心,我們有佛祖保佑,法會一定會順利舉行,絕不會讓奸人得逞!”
  
  河內老尼的話換一片鼓掌聲,信徒們又陸陸續續重新回到座位,女弟子們則扶起被撞翻的燭臺香爐等器物,麟趾寺大門前很快又恢復了秩序。
  
  遠處約百步外的一堵圍牆上,兩名內衛士兵正在觀察著寺院門前的動靜,他們見屍體已被搬走,連忙從牆上跳下,跑到內堂向李臻稟報道:“啟稟統領,屍體已被他們移走,如期引起轟動!”
  
  李臻在這座民宅內已住了兩天,他知道萬國俊會派人監視自己,儘管他對萬國俊不屑一顧,但出於謹慎,他還是不想讓萬國俊查到自己的蹤跡。
  
  李臻笑了笑道:“繼續觀察,等待機會!”
  
  天漸漸大亮了,趕來麟趾寺的人越來越多,不光是信徒,還有大量跑來看火神表演的民眾。
  
  火神就是赤寶天師,他是一個來自天竺的僧人,原名已不得知,他在中原給自己起法名為赤寶,以火技聞名于長安和洛陽,被民眾稱為火神。
  
  此時這位身材瘦小,皮膚偏黑的天竺大師就站在專門為他搭建的高臺之上,他頭髮異常膨亂,活像一個獅子頭,臉上戴著猙獰的人皮面具,手上沒有任何物品,渾身上下只用一條白布纏住下身。
  
  只見一團團火球從他口中噴出,從手中甩出,時而又出現一條火龍在他身邊圍繞,引來數千圍觀民眾的一片驚呼。
  
  就在這時,從遠處氣勢洶洶奔來一隊大理寺軍士,由大理寺丞孫禮率領,他們疾步向寺院大門奔來,一路大聲喝喊:“閃開!”
  
  擁堵在寺院門口的信徒紛紛閃開,都驚訝地望著這隊軍士,議論紛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反應敏捷之人隱隱猜到,恐怕和早上的屍體有關。
  
  住持智文聞訊從大門內匆匆走出,她合掌施禮道:“請問官差到此,有何貴幹?”
  
  孫禮厲聲道:“大理寺接到報案,麟趾寺發現不明屍體,我們特來查案!”
  
  智文女尼嚇了一跳,心中暗暗抱怨,是誰這麼多事,跑去報案,結果把官府引來了,她慌忙道:“是有這件事,不過今天有盛大法會,能否等明天......”
  
  “不行!人命關天,豈能隨意拖延,屍體在哪裡?速帶我去查看!”
  
  智文住持無奈,只得找兩名弟子帶著大理寺軍士去寺院後牆外查看屍體,孫禮率領軍士快步跟隨而去。
  
  但不多時,其中一名女弟子慌慌張張跑來稟報:“住持,他們說屍體應該不止七八具,還有十幾具屍體不知去向,他們要搜查寺院。”
  
  智文住持大吃一驚,急忙對兩名中年女尼道:“妳們攔住他們,我去稟報師父!”
  
  她轉身便向貴客房走去,貴客禪房內,河內老尼正在招待一群巨富大賈,眾人談笑風聲,氣氛頗為活躍,這時,智文快步走到河內老尼身邊,對她低聲說了幾句。
  
  河內老尼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惱怒,迅速又消失,她笑眯眯對眾人道:“各位施主稍坐,貧尼去去就來。”
  
  眾人連忙起身合掌相送,河內老尼走出貴客房,立刻咬牙切齒道:“是哪個該死的混蛋去報官?”
  
  “弟子也不知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他們執意要搜查寺院。”
  
  “去看看再說!”
  
  走幾步,河內老尼忽然想起一事,又回頭低聲對智文道:“防止萬一,讓武僧先暫時去我的禪院回避一下。”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3章 割心之痛

  孫禮率領數十名大理寺軍士已經闖進了寺院內,數十名女尼拼命將他們攔住,兩名中年女尼向他們作揖哀求,“請官爺稍等一等,我師父馬上就來!”
  
  “我警告妳們,妳們越是這樣阻攔,我就越是懷疑,寺院內一定有鬼!”孫禮厲聲高喝道。
  
  這時,河內老尼在十幾名女弟子的簇擁下匆匆走來,上前合掌道:“我們素來奉公守法,為何大理寺要為難我們開法會?”
  
  “奉公守法?”
  
  孫禮冷笑一聲,“那妳給我解釋一下,為何在寺院門口會發現七八具屍體,還身無寸縷,最近不斷有良家婦女被害,報案者有二十餘人,我就問你,還有十幾具屍體在哪裡去了?”
  
  河內老尼合掌念了一聲佛號,“大理寺這是要把罪名強加給麟趾寺嗎?”
  
  “我可沒有這樣說,但妳們拼命阻攔我們進寺調查,讓人不得不懷疑啊!”
  
  “不讓你們進寺,是怕你們影響今天的法會,我們並無他意。”
  
  孫禮冷笑一聲,“我可以不影響妳們法會,但我今天一定要進寺院調查,否則,會有軍隊前來搜查!”
  
  孫禮的強硬態度讓河內老尼十分無奈,這時,一名中年女尼快步走來,在河內老尼耳邊低聲道:“府尹說大理寺已插手,他們不好參與,讓我配合查案。”
  
  河內老尼原指望洛陽府尹過來幫忙解決,沒想到對方竟然婉拒了,若是從前,他們聽見召喚哪敢不來?這也說明薛懷義的地位越來越低了。
  
  萬般無奈,河內老尼只得降低身段,低聲下氣道:“能否請各位官爺幫幫忙?”
  
  “我倒是想幫妳們的忙,可是我們也要向上交代啊!”
  
  河內老尼聽出這個大理寺官員話中有話,連忙低聲道:“只要不打擾法會,我一定有重謝。”
  
  孫禮當然不想搜出什麼和尚之類的嫌疑人物,他不過是在配合李臻罷了,他眼睛笑眯了起來,“這樣吧!我先履行一下公事,然後我們慢慢再談。”
  
  河內老尼心中暗喜,連忙道:“我們領路!”
  
  孫禮手一揮,“跟我來!”
  
  他率領軍士走進寺院開始著手調查拋屍一案。
  
  .....
  
  就在孫禮率軍士進入寺院的同時,李臻也率領一隊內衛士兵潛入了地道,他們通過香燭鋪,又進入了寺院的地道,一直來到了那座韋團兒藏寶的觀音堂前。
  
  孫禮的調查產生了很好的效果,原本在觀音堂四周防禦的武僧紛紛撤走,四周十分安靜,再無一人。
  
  內衛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從石獅底座鑽了出來,李臻低聲問守候在這裡的張燃道:“裡面有人嗎?”
  
  張燃搖搖頭,“卑職已經進去看過,裡面沒有人!”
  
  李臻一擺手,十幾名內衛士兵紛紛翻牆進了觀音堂,觀音堂內還保持著上次大理寺搜查的原貌,大門上貼著封條,不過只要細看,就發現封條已經被人揭開了。
  
  李臻小心翼翼推開門,進了大堂內,大堂內空空蕩蕩,只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觀音塑像,十幾名內衛士兵跟隨李臻進了大堂,他們四處打量,眼中都流露出困惑之色,門在哪裡?
  
  李臻用力轉動觀音像,只聽吱嘎嘎一聲響動,觀音像座下出現了一扇鐵門,被一把碩大的將軍鎖鎖死,李臻向王劼一招手,王劼連忙奔上前。
  
  他取出一根銅絲,伸進鎖眼裡捅了兩下,只聽‘哢!’一聲,大鎖被打開了,周圍的士兵們都紛紛讚歎不已,王劼的開鎖神技著實令人驚歎。
  
  “張燃,你帶兩個弟兄守在這裡,半個時辰後,我們若不回來,你們就鎖上鐵門離開。”
  
  “可是.....”
  
  “沒有可是,這是我的命令!”李臻目光嚴厲地注視著他。
  
  張燃無奈地點了點頭,“卑職遵令!”
  
  “走吧!我們只有半個時辰。”
  
  李臻帶著十幾名內衛士兵鑽進了黑漆漆的地宮之中。
  
  ......
  
  就在李臻率領內衛士兵進入了麟趾寺地宮的同時,薛懷義卻在一百餘名武僧的護衛下返回了洛陽城。
  
  他昨天晚上得到消息,御史周矩彈劾他藏匿萬名武僧,圖謀不軌,但彈劾書被聖上駁回,這讓他又看到了一線希望。
  
  儘管刺殺李臻沒有成功,但薛懷義並沒有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他刺殺李臻只是為了洩憤,畢竟李臻不是上官婉兒,李臻只是一個內衛副統領,位低職卑,無論他死或不死都掀不起什麼大浪。
  
  薛懷義只關心聖上對他的態度,其他一切他都不放在心上,儘管他做了最壞的準備,但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走最後一步。
  
  這時,一名年輕僧人騎馬從後面追了上來,薛懷義停住戰馬,待僧人上前,他便冷冷問道:“查出來了嗎?那些人是誰?”
  
  在昨晚三更時分,在週邊警戒的武僧發現了一些不明來歷的黑衣人在白馬寺周圍活動,約有數十人,使薛懷義心生警惕。
  
  年輕僧人點點頭道:“我們抓到其中一人,他供述說是內衛軍士。”
  
  “內衛?”
  
  薛懷義眼中殺機迸射,“那個李臻還不知死活嗎?”
  
  “啟稟主人,好像不是李臻的內衛,而是萬國俊的手下,聽說萬國俊也親自來了。”
  
  薛懷義微微一怔,居然是萬國俊,他當然知道萬國俊是太平公主的人,那麼萬國俊出現在白馬寺周圍,必然是太平公主的指使,難道她也想對自己落井下石嗎?
  
  “賤人!”
  
  薛懷義低低罵了一聲,狠狠抽一鞭戰馬,向不遠處的天津橋疾奔而去。
  
  薛懷義過去在宮中擁有巨大的特權,他可以隨意進入皇宮的任何一個地方,雖然此時他身上的聖眷已漸漸消褪,但武則天也沒有刻意下旨限制他什麼,他依舊可以在皇宮內隨意出入。
  
  薛懷義不敢帶武僧入太極宮,他讓武僧在皇城內等候,他則帶著幾名心腹僧人進了太初宮,向他的居所瑤光殿而去。
  
  主人的意外歸來,使瑤光殿的宦官、宮女們忙成一團,有人收拾房間,端茶奉水,但也有人悄悄離開瑤光殿,悄悄跑去各處彙報。
  
  薛懷義剛坐下喝了兩口茶,武則天的貼身小婢嚴雙兒便悄悄趕來,她像一隻聞到腥的貓,一直纏了薛懷義近半個時辰,才放過他。
  
  薛懷義萬分厭惡地推開了伏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把衣服穿起來!”
  
  嚴雙兒卻不肯穿衣服,她摟住薛懷義脖子,貓一樣嬌媚的眼中意猶未盡,她那目光貪婪得仿佛要將薛懷義一口吞掉,“再來一次,我就告訴你一個天大的消息。”
  
  “什麼消息?”
  
  “人家說了,再來一次嘛!”
  
  嚴雙兒眼睛裡變得熾熱起來,“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薛懷義無奈,只得一翻身將她光溜溜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下,“妳這個吃不飽的騷狐狸!”
  
  “好人,我要你..你吃了我!”
  
  兩人抵死纏綿,又過了近一刻鐘,才終於雲收雨霽,薛懷義推開她,不耐煩地催促道:“快說!什麼消息?”
  
  嚴雙兒不慌不忙地穿著衣服,心滿意足地瞥了薛懷義一眼,“你慌什麼,我穿好衣服自然會告訴你。”
  
  薛懷義也迅速穿好了僧服,此時他心中有一種不安之感,這種不安的感覺是因為聖上竟然快十天沒有召他回來。
  
  他很瞭解那個老女人的胃口,最多三天她就會按耐不住,召自己回來,而這一次快十天了。
  
  嚴雙兒走到門口,才回頭對他道:“我就實話告訴你吧!聖上有了新寵。”
  
  “啊!”
  
  薛懷義儼如被當頭一棒,打得他眼冒金星,“是誰?”他猛地站起身,惡狠狠地盯著嚴雙兒。
  
  嚴雙兒也被他兇狠的眼神嚇壞了,她後退兩步,戰戰兢兢道:“是…是沈御醫!”
  
  薛懷義只覺得自己被人迎面狠狠一拳,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無力地坐下,他最擔心之事還是終於發生了,聖上竟然和那個最低賤最無用的男人......
  
  薛懷義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血淋淋的,痛得他難以忍受,他想叫卻又叫不出聲,只得拼命按住自己的心臟。
  
  嚴雙兒趁這個機會匆匆逃離了瑤光殿,把薛懷義丟在絕望之中,剛走下臺階,她便聽見大殿內傳來薛懷義的嘶聲大吼:“不——”
  
  嚴雙兒輕輕拍了拍胸脯,暗暗慶倖自己跑得快,她是趁聖上午睡的機會來找薛懷義偷腥,算算時間,聖上午睡快要醒了,她急急忙忙向鳳儀殿裡趕去,但剛走進大殿,上官婉兒卻將她攔住了。
  
  “不錯嘛!很善於抓緊時間,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妳第五次去瑤光殿了吧!”上官婉兒冷冷地看著她。
  
  嚴雙兒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她不像韋團兒手中有勢力,她只是一個小婢,若上官婉兒把她私通薛懷義的事告訴聖上,她就將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求求妳,饒了我吧!”嚴雙兒嚇得渾身顫抖如篩糠。
  
  早在嚴雙兒第一次把李臻去嵩山調查韋什方之事告訴薛懷義,便被上官婉兒猜到了,李臻去嵩山調查極為隱秘,只有她和聖上知道,怎麼可能傳出去?
  
  就算她告訴了趙秋娘,趙秋娘也絕不會背叛自己,上官婉兒思來想去,只有嚴雙兒有機會偷聽到。
  
  此後嚴雙兒的一舉一動都在上官婉兒的掌控之中,只是她不打草驚蛇,等待出手的時機,現在時機終於成熟了。
  
  上官婉兒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聖上有點感恙,需要臥床休息,她那裡暫時沒妳的事,妳跟我來吧!”
  
  她轉身向自己官房走去,嚴雙兒爬起身,灰溜溜地跟在她的身後,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迎接自己的將是一個什麼樣的命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4章 臨危救師

  李臻在麟趾地宮內已經轉了近一個半時辰,韋團兒的藏寶地宮被打通了,延伸進了一個更深更大的空間。
  
  此時李臻和手下舉火把繞過一條地道,眼前出現了一座宏偉的地宮,這就是麟趾寺地下的主宮,高約一丈,方圓近百丈,用巨大的青石砌成。
  
  主宮內堆滿了數千副盔甲和兵器,在牆邊還擺放著一箱箱的銅錢和幾箱金銀,李臻一眼便認出,和嵩南觀的金銀完全一樣,都是五十兩一錠,足有數萬兩之多,也就是說,這就是從嵩南觀被運走的另一半金銀。
  
  但李臻和他的手下並沒有被眼前的一幕所震驚,這是他們第三次來到這裡了,他們走了三條地道都沒有找到出口,還是繞回了主宮。
  
  眾人都有點沮喪,難道主宮是條死路,只有觀音堂一條出路嗎?
  
  林擒虎低聲對李臻道:“實在不行,我們還是從觀音堂出去吧!”
  
  李臻搖了搖頭,孫禮的調查估計已經結束,觀音堂那邊也應該恢復了武僧看守,現在出去,無疑是將是打草驚蛇了,會破壞所有的計畫,而且他相信地宮內一定還有出口。
  
  這時,遠處傳來王劼的低喊聲,“統領,這邊!”
  
  李臻快步走了過去,其餘內衛士兵也紛紛圍攏上來,只見王劼撫摸一塊青石道:“統領,這塊青石有異常!”
  
  李臻蹲下來看了看,眼前這塊青石和別的青石一樣,表面棱角起伏不平,看不出任何異常,王劼又將火把對準青石右上角,“統領看這裡!”
  
  李臻這才發現那裡有一處細細的裂縫,再細看,竟然是一處鎖眼,內衛士兵都發出一片驚呼,這麼小的鎖眼,誰能看得出來?
  
  “你怎麼看出這是鎖眼?”李臻讚許地問道。
  
  王劼撓撓頭腦勺,不好意思笑道:“卑職從小就對鎖特別敏感,各種鎖都見過,父親為了訓練我,特地用各種偽裝來掩蓋鎖眼,讓我找出來,這種青石鎖眼我就解開過,不過它還不算隱蔽,真正隱蔽的鎖眼是被青石覆蓋。”
  
  “不錯,這次探地宮,首功非你莫屬,把它打開看看,小心一點。”
  
  李臻和內衛士兵們都紛紛站到一旁,手握長劍,警惕地望著那塊青石,只見王劼用一根長長的銅條伸進鎖眼內撥弄片刻,‘哢!’一聲響,一面青石牆緩緩移開了,露出了一條高七尺的寬闊地道。
  
  李臻率先走進了地道之中,和中央地宮一樣,這條地道也是用青石鋪成,前面還有臺階,他摸了一下兩邊的青石縫隙的泥灰,手指輕輕撚碎,是剛剛修成的地道,最多只有幾個月。
  
  他們沿著臺階一步步向上走去,頭頂是塊木板,從裡面反鎖,王劼如法炮製,打開了鎖,李臻慢慢推開厚重的木板,露出一條縫隙,他透過縫隙向四周望去,發現出口在一座寬大的炭房內,房間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炭,出口被一堆木炭包圍,透過一條縫隙,可以看到炭房大門。
  
  房間裡沒有人,門口還堆著未融化的冰雪,凜冽的寒風從門下縫隙內灌入,使房間裡變得異常寒冷。
  
  李臻推開木板,從地道內一躍而出,手下紛紛鑽了出來,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驚異的神情,這會是哪裡?
  
  “這是麟趾寺的炭房啊!”林擒虎驚訝道:“我們居然來到寺院最西側了。”
  
  李臻沒有回應,他從門縫向外面看了看,外面竟然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非常平整,遠處兩根高高的木杆讓李臻感到有一點眼熟。
  
  看了半晌,李臻忽然認出了這兩根木杆,他頓時驚得合不攏嘴,“我的老天啊!”
  
  .......
  
  上官婉兒神情嚴峻地聽完李臻的彙報,麟趾寺的秘密不在於地宮內堆放的金銀和武器,而是這條密道。
  
  “這件事必須要下禁口令,不准任何人洩露這個秘密。”上官婉兒異常果斷地做出了決定。
  
  “卑職已經下了禁口令,可問題是,我們該如何處置這件事?舍人曾告訴我,聖上在等我的麟趾寺報告。”
  
  “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聖上,時機還不成熟,至於麟趾寺報告,我會向聖上解釋,儘量拖延幾天。”
  
  李臻默默點頭,他很瞭解上官婉兒的心機及策略,她尤其善於步步收網,滴水不漏,就像前天小細告訴自己,他師父沈南謬成了武則天的新男寵,李臻這才知道了上官婉兒對付薛懷義的致命一劍。
  
  “卑職明白了,就不打擾舍人,告辭!”
  
  李臻話音剛落,外面卻傳來一陣騷動,似乎有人在奔跑,還有人在遠處大喊大叫,李臻和上官婉兒都不由一怔,兩人對望一眼,李臻轉身便向外面走去,正好遇到上官婉兒的貼身侍女小娥衝進來,她收勢不及,重重撞進了李臻懷中。
  
  李臻連忙扶住她,上官婉兒臉一沉,不悅道:“慌慌張張做什麼?”
  
  小娥滿臉通紅,對上官婉兒行一禮道:“啟稟主人,是薛懷義,他....他在發酒瘋,拿著劍亂砍人,已經有兩個宮人被他砍傷了。”
  
  “我去看看!”
  
  李臻快步走出官房,向遠處發出喊聲之處快步走去。
  
  .......
  
  薛懷義喝得半醉,他滿腔怒火再也難以抑制,便借著酒勁執劍衝出了瑤光殿,直奔御醫房殺氣騰騰而去。
  
  薛懷義心中不僅是滔天怒火,還有極度的屈辱,十年來他忠心耿耿服侍女皇,為她的登基和坐穩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現在她不需要自己了,便把自己像狗一樣的一腳踢開,還找了自己最瞧不起的人當男寵,令薛懷義感到奇恥大辱。
  
  今天他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要殺了沈南謬那個狗東西,讓他嘗一嘗敢欺辱自己的後果,薛懷義揮舞著長劍,向御醫房大吼大叫沖去。
  
  御醫房位於太初宮最西面,是當值御醫在太初宮內休息及配藥之所,距離薛懷義的瑤光殿約五百餘步。
  
  此時,沈南謬正和幾名御醫在御醫房內閒聊,他雖然成為了武則天的新男寵,但他並沒有丟掉御醫這個本職,這也是他和薛懷義的不同之處,他不想在聖眷中迷失自己,甚至不肯接受武則天給他的巨額賞賜。
  
  “師父,這次舂藥的顆粒大小可以嗎?”姚熙端著缽盂走到沈南謬面前,給他看剛剛舂好的藥。
  
  沈南謬撚了一下藥粉,點點頭笑道:“不錯,這次很均勻,把藥包好,我們去給聖上換藥了。”
  
  姚熙轉身去包藥,就在這時,外面不遠處傳來大吼大叫聲,御醫們都愣住了,突然,房門‘砰!’的一聲被踢開了,薛懷義滿眼通紅地揮劍衝了進來,厲聲大叫,“沈南謬出來受死!”
  
  幾名御醫嚇得跌跌撞撞而逃,沈南謬正好坐在角落,面前是一張桌子,他推開桌子要逃,卻被薛懷義一眼看見,狠狠一腳踢向桌子,桌子將沈南謬撞倒在地。
  
  薛懷義大叫一聲,撲上去揮劍便砍,沈南謬嚇得閉上眼睛,暗叫一聲,‘我命休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一支捶藥的鐵杵‘當!’的一聲擋住了長劍,頓時火光四濺,這是姚熙及時撲到,救了師父一命,他反手又是一杵,鐵杵打在薛懷義的胸口,疼得薛懷義一聲大叫,捂住胸口後退幾步。
  
  姚熙趁機一腳踢開桌子,拉師父起來,但沈南謬的腰被桌子撞傷,疼得他動彈不得,姚熙只得橫身擋在師父面前,這時,薛懷義惱羞成怒,挺劍再刺,“小雜種滾開,否則老子一劍殺了你!”
  
  姚熙卻緊咬嘴唇一言不發,揮杵相迎,和薛懷義激戰在一起,鐵杵長只有一尺三寸,重約五六斤,遠不能和薛懷義的三尺長劍抗衡,好在薛懷義本身武藝稀鬆,長劍雖然亂劈亂砍,卻被姚熙揮舞鐵杵一一擋住。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大喊一聲,“陛下駕到!”
  
  沈南謬一抬頭,只見女皇在幾名宮女的扶持下出現在門口,他頓時又驚又喜,大喊道:“陛下救我!”
  
  武則天氣得渾身發抖,大罵道:“畜生!還不快放下劍。”
  
  薛懷義已經殺紅了眼,哪裡聽得進,他嘶聲大喊道:“左右是死,殺了他,我來償命!”
  
  他更加不要命地向姚熙劈頭蓋臉砍去,大叫道:“快滾開!”
  
  就在這時,李臻果斷地衝進房間,他疾步上前,一把捏住薛懷義的手腕,反手一擰,一個漂亮的背摔,將薛懷義拿翻在地,寶劍噹啷落地。
  
  李臻並沒有繼續下手,而是向後退了兩步,張開手臂保護住武則天,看似在給薛懷義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實際上卻給薛懷義又挖了一個更大的坑。
  
  薛懷義抬頭見是李臻,他眼睛頓時紅了,大吼一聲,“我要殺了你!”他抓起地上的劍狠狠向李臻刺去,所有人都驚呼起來。
  
  武則天臉色大變,這個該死的畜生敢在自己面前行兇,她冷冷令道:“拿下他!”
  
  李臻迎面抓住薛懷義手腕,輕巧地奪過他長劍,順勢一拉,薛懷義摔倒在武則天腳下。
  
  幾名武則天的貼身侍衛這才反應過來,一起奔上來,將薛懷義死死按住,武則天氣得渾身發抖,她狠狠抽了薛懷義兩個耳光,大罵道:“忘恩負義的畜生,竟敢在朕的面前行兇,你....你想氣死朕嗎?”
  
  薛懷義雙眼血紅,低下頭一聲不吭,上官婉兒反應極快,她見武則天在最後一刻改了口,便上前道:“陛下,他是喝醉了酒,借酒發瘋,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武則天重重哼了一聲,“朕今天偏不饒他,拉下去杖一百,將他趕出宮去,不准他再踏進太初宮一步。”
  
  薛懷義面如死灰,他忽然惡狠狠地盯著上官婉兒,猛地要衝上去,卻被李臻捏住後頸,幾乎將他骨頭捏斷,他慘叫一聲,被李臻和眾侍衛拖了下去。
  
  這時,沈南謬戰戰兢兢上前含淚道:“多謝陛下及時趕到,否則微臣命將不報。”
  
  武則天又是心疼,又是歉疚,不知該怎麼安撫他,她又看見了旁邊的姚熙,柔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沈南謬連忙道:“他是微臣的徒兒,名叫姚熙,今天就是他救了微臣一命。”
  
  武則天親眼看見姚熙用搗藥鐵杵和薛懷義拼命,別的御醫都逃得不見蹤影,唯獨他挺身而出,救助師父,尤其他身材瘦小,這份勇氣更是難得,武則天對他印象大好,便誇讚道:“好孩子,臨危不懼保護師父,朕要好好賞你。”
  
  姚熙連忙跪下道:“陛下,姚熙其實也很害怕,但要保護師父,所以才——”
  
  “朕知道,誰不害怕呢?害怕還要保護師父,這才難能可貴,朕賞你百兩黃金,從現在開始,你正式轉為御醫,出任尚藥局醫佐。”
  
  姚熙呆住了,自己居然當官了,沈南謬大喜,連忙道:“多謝陛下厚愛小徒!”
  
  武則天笑了笑,又對他道:“朕身體不適,要回去休息了,還麻煩你再替朕診治一下,開一點藥。”
  
  “臣遵旨!”
  
  武則天轉身在宮女們的簇擁下,緩緩回自己寢房,沈南謬感激地拍了拍姚熙的肩膀,柔聲道:“快去準備藥箱,我們一起過去。”
  
  師徒二人跑去拿藥箱,這時,遠遠傳來薛懷義被打的慘叫聲,宮廷中的宦官宮女無不暗叫痛快,雖然並不會真打一百棍,可就算這樣,至少也要打掉他半條命。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5章 不寧之夜

  入夜,李臻在左岸酒肆擺下一桌豐盛的宴席,慶賀小細升官。
  
  眾人喝了幾杯酒,氣氛漸漸變得熱烈起來,李臻今天狠揍一頓薛懷義,心情暢快,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你們聽我說,今天我親眼看見小細惡鬥薛懷義,小細的棍子只有這麼粗——”
  
  “是搗藥杵!”小細在一旁糾正道。
  
  “好吧!是搗藥棍,只有這麼粗,一尺長。”
  
  李臻在手中比劃著,眾人不知想到哪裡去,都哄笑起來,李臻忍住笑道:“竟然能抵擋住薛懷義的長劍亂砍,不錯吧!”
  
  小細臉一紅道:“是因為他根本不會武藝,又喝了酒,歪東倒西,否則我肯定受重傷。”
  
  酒志臉上寫滿了‘羡慕’兩個字,他喝了兩杯酒,鬱悶道:“你們兩個都有機會救人升官,為什麼胖爺我就遇不到這種好事呢?
  
  李臻隨手抽了他一記頭皮,“沒有機會就老老實實做事,或者把馬球打好了,你也有機會,別整天羡慕這個,羡慕那個。”
  
  小細連忙道:“胖哥,我這個尚藥局醫佐只是從九品下階,是最小的一個官,實在不值一提,不過讓我高興的是,我也可以正式給人看病了,也就是出師了,可以給一些地位稍低的宮女宦官看病。”
  
  酒志依舊是滿臉羡慕,“你居然可以給宮女看病了,要不我替你拎藥箱吧!”
  
  眾人都笑了起來,李臻又問他道:“你小子不是想把阿玲哄到手嗎?現在進展如何了?”
  
  “別提了!”
  
  酒志滿臉沮喪,長歎道:“人若倒楣,喝涼水也塞牙,不知哪個該死的傢伙把我送給阿玲翠羽簪之事告訴她父母了,她父母很不高興,托人把翠羽簪還給我,說女兒還小,讓我另覓佳偶。”
  
  一直笑而不語的張黎說道:“這件事我知道,應該是小葉不同意他妹妹跟你。”
  
  “為什麼?”
  
  恰好今天小葉不在,酒志頓時跳了起來,捶桌子大喊道:“這小子混帳,為什麼不准我和阿玲好。”
  
  “應該是他聽不少人說起你的劣跡吧!說你眠花宿柳,好酒好色,要是我有個妹妹,我也會考慮。”
  
  酒志臉脹得通紅,滿臉怒氣道:“那是以前的事,我不是都改了嗎?除夕後我再也沒有踏進青樓一步。”
  
  李臻拍拍他肩膀,“你若真有心,就好好待她,堅持改邪歸正,相信我會喝到你們的喜酒。”
  
  酒志鬱悶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長地歎息一聲,“前有翠兒變心,後有阿玲婉拒,胖爺我的命運怎麼就這麼悲催呢!”
  
  “胖哥,那個——”
  
  小細沒見過阿玲,不知該怎麼稱呼,他遲疑著道:“那個阿玲只要喜歡你,她父母兄長干涉都沒有用。”
  
  “話雖這樣說,可是……”
  
  酒志擺擺手,“我們不說這個了,小細,聽說你師父被女皇看中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酒志就像變臉一樣,剛才還滿臉苦惱,可一眨眼就笑容滿面,眼睛裡充滿了曖昧的好奇,興致勃勃盤問小細。
  
  “這個——不好說。”小細吞吞吐吐道,他要維護師父的面子,不想在外面談這件事。
  
  “哎!有什麼不好說,連老李不也被女皇寵倖過嗎?”
  
  “死胖子!你是怎麼說話的?”
  
  李臻氣得在他後腦勺重重拍了一巴掌,“我什麼時候被女皇寵倖過?”
  
  “咦!沒有嗎?”酒志驚訝地嚷道:“侍衛們都說你們寵倖過,就是你當她貼身侍衛那會兒,要不然你怎麼會被提升為內衛副統領?”
  
  李臻忽然意識到問題有點嚴重了,自己居然在宮中留下這麼個印象,他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別胡說八道!”李臻臉沉了下來,“我是因為上官舍人推薦才被提拔,和什麼寵倖一點關係沒有,根本就沒那回事!”
  
  酒志吐了下舌頭笑道:“看來另一個傳言是真的。”
  
  “什麼傳言?”
  
  “說你是....上官婉兒的情夫,老李,你豔福不淺啊!”
  
  李臻已經懶得再抽他了,這種事情大家都感興趣,寧可信那些花邊謠言,他根本就說不清楚。
  
  “隨便你吧!你說是就是,我不想解釋了。”他捏著自己額頭,心中煩躁異常,心情頓時變得糟糕起來。
  
  李臻心情鬱悶地將杯中酒又一飲而盡,這一刻,他開始有點思念狄燕了。
  
  .......
  
  或許是因為心情不好的緣故,李臻酒喝多了,連走路都有點踉蹌,同時喝醉的還有酒志,小細在喝到一半時便匆匆趕回宮了,他今晚當值,不敢在外面呆的時間太長。
  
  只剩張黎一人比較清醒,但他要扶兩個人,著實有點吃力,這時趙秋娘得到酒肆掌櫃的消息,趕到了左岸酒肆。
  
  張黎終於鬆了口氣,“秋娘大姐,這兩個傢伙都喝多了。”
  
  趙秋娘的眉頭皺成一團,酒志喝醉她不關心,但李臻已經是內衛統領了,若被他的部下看到,成何體統?
  
  “小張,你扶胖子,我來扶阿臻,先去我的武館。”
  
  “秋娘大姐,恐怕不行啊!我和酒志明天都要當值,天不亮就得去皇城,盔甲腰牌都在酒志家裡,我得帶他回去,馬上就要關坊門了。”
  
  雖然張黎和酒志要被調入內衛,但正好遇到新年長假,兵部批文還沒有下來,盔甲和腰牌都沒有變更,他暫時還不能隨意換崗,趙秋娘也明白,便點了點頭,“好吧!你扶他回去,我送阿臻回家。”
  
  酒肆掌櫃找來兩輛馬車,趙秋娘扶住李臻上了馬車,馬車向福善坊駛去。
  
  “阿臻,你今天怎麼回事,喝了這麼多酒?”趙秋娘關切地問道。
  
  “大姐...你有聽說....我被女皇帝寵倖嗎?”李臻含糊不清問道。
  
  趙秋娘有點哭笑不得,原來他是為這件事煩惱,趙秋娘當然也聽說過,李臻在改任聖上貼身侍衛後不久便被提升為內衛副統領,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宮中便瘋傳李臻是因為被女皇寵倖才得以高升。
  
  其實也難怪,為了保聖上的顏面,韋什方一案被壓制住,沒有傳出去,大家並不知道李臻被提拔的真實原因,自然會向人人感興趣的桃色方面聯想,產生各種流言蜚語也就不足為奇了。
  
  “阿臻,別胡思亂想了,這種沒有根據猜測時間久了就會慢慢消失,你何必為這種事情煩惱。”
  
  “我也不知道,我今晚心情很糟糕,實在不想一個人獨睡,大姐,妳今晚陪陪我。”李臻拉住趙秋娘的手央求道。
  
  趙秋娘心中對他充滿了憐愛,她想了想便道:“你大姊今天去長安了,要不然你就去我武館吧!”
  
  “去哪裡都行。”
  
  李臻含糊地嘟囔一句,眼看他要坐不住,趙秋娘連忙扶住他,透過車窗見已經到了武館,便對車夫道:“就這裡,停下吧!”
  
  馬車緩緩在武館側門停下,趙秋娘將李臻扶下馬車,吃力地攙扶著他向武館內走去,她沒有驚動弟子,直接將李臻扶進自己住的小院,扶進她住的房間裡。
  
  李臻一頭在她床榻上躺了下來,趙秋娘替他脫了鞋,用自己的被褥給他蓋上,就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她望著李臻那張充滿陽剛氣息的臉龐,心中湧起柔情無限。
  
  自從丈夫去世後,她便將自己的內心封鎖起來,不准任何男人靠近它,但李臻的出現,卻像一縷陽光,照亮了她暮氣沉沉的內心,她著實喜歡這個年輕而富有活力的上司,只是.....
  
  趙秋娘心中低低歎息一聲,她鬆開李臻的手,剛要起身,李臻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大姐...妳別走!’
  
  “好吧!我就坐在旁邊陪你。”趙秋娘無奈地笑了笑,又坐了下來。
  
  這時,李臻卻翻了個身,頭直接枕到她的腿上,像個嬰兒似的將臉依偎在她懷中,趙秋娘一怔,這怎麼行?
  
  她正要把李臻扶著躺好,李臻卻拉住她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龐,趙秋娘心撫摸著李臻飽滿的額頭,她中那根最柔軟的心弦驀地被撥動了。
  
  趙秋娘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扶著他躺好,自己也慢慢和衣躺在了他的身旁,緊緊擁著他,溫柔地撫摸著他那棱角分明的臉龐。
  
  .......
  
  次日一早,李臻從醉酒中醒來,他坐起身,只覺頭痛欲裂,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他有點記不清了,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明媚的陽光從半開的窗縫裡透入,使房間變得半明半暗。
  
  他躺在一頂粉紅色的芙蓉帳內,蓋著柔軟熏香的被褥,他的外袍整整齊齊疊放在枕頭旁。
  
  屋角擺放著一隻香爐,還嫋嫋冒起青煙,使房間裡充滿了淡淡的清香,旁邊就是梳衕i,掛著一面橢圓光亮的銅鏡,另一邊屋角還放著兩扇畫著宮裝仕女圖的屏風,整間屋子裡充滿了女性的氣息。
  
  這....這是哪裡?
  
  “是我的房間!”
  
  珠簾挑開,趙秋娘端著一盆熱水從外屋走了進來,淡淡笑道:“你昨晚喝醉了,又不肯回家,我只好帶你到我這裡了。”
  
  趙秋娘將銅盆放到床榻旁,將熱毛巾擰乾遞給他,“洗一下臉吧!”
  
  李臻有點尷尬,自己怎麼躺在秋娘大姐的床上,他訕訕接過毛巾,把熱毛巾敷在臉上,遮住了臉上的羞愧,但他的身體和心中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他想不起來了。
  
  “秋娘大姐,我昨晚沒做什麼糊塗事吧!”
  
  “你什麼都沒做,躺下來爛醉如泥,睡得像死豬一樣,我睡在外屋,聽你打了一夜的呼嚕。”
  
  說這話的時候,趙秋娘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怨之色,又倏然恢復平靜,就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快起來吧!我給你熬了藥粥,專門治酒後頭疼,以後少喝點酒。”
  
  “我其實就只喝醉過兩次。”李臻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
  
  “偏巧兩次都被我遇到了,不是嗎?”
  
  趙秋娘瞪了他一眼,端著銅盆轉身出去了,李臻望著她婀娜的身姿走遠,他腦海裡隱約出現了幾幅旖旎畫面,難道是因為自己睡在秋娘大姐的床上,做了不該做的夢?他心中一陣羞愧,連忙起身穿上了衣服。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6章 各懷鬼胎

  太平公主府內,頭戴金冠,穿著一身鮮豔的袍服的張昌宗大搖大擺從高戩面前走過,帶起一股濃烈的香氣。
  
  他臉上敷了薄薄一層胡粉,唇上塗得鮮紅,長眉畫得異常精細,更顯得他面白唇紅,風流瀟灑。
  
  他用眼角餘光迅速瞥了一眼高戩,冷冷哼了一聲,也不打招呼,高高揚起頭而去。
  
  高戩面色陰沉看著他走遠,自從太平公主開始寵倖張昌宗後,便將他拋之腦後,沒日沒夜地跟這個妖麗男子鬼混在一起。
  
  儘管高戩安慰自己,這對他是一種解脫,可想到太平公主對自己的冷漠,他還是忍不住地生出了嫉妒之心。
  
  他向張昌宗的背影重重呸了一聲,便快步向太平公主的書房走來。
  
  走到書房前,卻聽見房間裡傳來太平公主的怒斥之聲,“你認為是我的責任嗎?明明是你聽信了那個混帳的話,把所有人都派去白馬寺,結果一無所獲,是你無能、無用,給我滾出去!”
  
  緊接著萬國俊滿臉惱恨地從房間裡退出來,低低罵了一聲,高戩連忙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萬國俊忿忿不平道:“公主相信了崔少穎的情報,派我去白馬寺監視李臻,結果李臻根本沒有去白馬寺,昨天又在宮中出現了,公主惱恨,就說是我的責任。”
  
  高戩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當下屬要有隨時替上司背黑鍋的覺悟,你不肯擔責,難道要公主擔責不成?”
  
  “話雖這樣說,可她根本不聽我解釋。”
  
  “你想解釋什麼,不妨告訴我,我替你去說。”
  
  萬國俊也知道高戩是太平公主的軍師,太平公主很多時候會聽他的建議,萬國俊想了想便對他道:“崔少穎的情報未必有誤,他是說李臻派了二十幾人裝扮和尚進入白馬寺,這和他本人出現在皇宮並不衝突,我覺得公主最近有點急躁了,被上官婉兒牽著鼻子走。”
  
  剛說完,便聽見太平公主在房間裡吼道:“高戩怎麼還不來,快去催他!”
  
  萬國俊和高戩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高戩轉身向書房裡走去。
  
  房間裡,太平公主正背著手來回疾走,內心煩躁不安,儘管母親暗示她可以在薛懷義之事上盡點力,但這些天她卻屢遭挫折。
  
  先是周矩彈劾薛懷義有不臣之心不被母親接受,然後是昨天,薛懷義在宮中發酒瘋,被痛打一頓趕出皇宮。
  
  讓太平公主難以接受的是,上官婉兒和李臻也蹊蹺地出現在那裡,最後居然是由李臻制服了薛懷義,太平公主認為這不是巧合。
  
  可就算是巧合,也巧合得令她心中酸楚異常,她就像一隻沒頭蒼蠅,找不到目標,在薛懷義一事上根本使不上力。
  
  她當然不會認為是自己的責任,而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下屬無能之上,周矩和萬國俊都是無能之輩。
  
  這時,高戩無聲無息地走進房間,站在那裡注視著太平公主,似乎在等待她平靜下來,太平公主一回頭,惱怒道:“你像鬼一樣站在那裡做什麼?”
  
  “如果妳是要和我吵架,那我就不奉陪了。”
  
  “你——”
  
  太平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得悻悻坐下,沒好氣地問道:“最近你在做什麼?”
  
  “我在刻苦攻讀,準備月底的科舉。”高戩平靜地說道。
  
  太平公主想起這幾天和張昌宗的瘋狂,她心中對高戩不免有一點點愧疚,她語氣又柔和下來,“我最近很不順,心情不好,想請你幫幫我。”
  
  高戩見她終於平靜下來,這才慢悠悠道:“其實殿下方向並沒有錯,白馬寺是薛懷義的根本,如果他想做什麼不臣之舉,他離不開白馬寺,監視白馬寺的決策完全正確,另外,我覺得殿下不太瞭解聖上的心。”
  
  “我不瞭解母親的心?”太平公主眉頭一皺,居然由一個外人來說自己不瞭解母親的心,簡直荒唐。
  
  “殿下,聖上是很痛恨薛懷義的胡作非為,已經無法再容忍他,但妳想過沒有,薛懷義不過是個男妾,在朝中根本沒有勢力,軍隊中也沒幾個人支持他,聖上想除掉他易如反掌,幾個侍衛就可以辦到,根本不需要大動干戈,如果她真想除掉薛懷義,早就可以動手了,為什麼遲遲沒有行動?”
  
  太平公主陷入沉思之中,她想起昨天薛懷義酒後鬧事,持劍在宮中殺人,就憑這一點,薛懷義就死有餘辜,但母親還是沒有殺他,只是將他狠狠打一頓後,趕出宮去,這足以說明母親還沒有殺他之心。
  
  “你是說....母親還沒有下定決心?”
  
  高戩點了點頭,“公主殿下不妨再打聽一下上官婉兒是怎麼勸說聖上?”
  
  不用去打聽,太平公主知道得很清楚,那個女人居然替薛懷義求情,說他是借酒發瘋,情有可原,當然這只是一個態度,但也說明那個女人抓住了母親的矛盾心理。
  
  太平公主終於歎了口氣,她不得不承認高戩說得對,自己是沒有看懂母親的心,才犯下了讓周矩去彈劾薛懷義的錯誤。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太平公主認錯一般地向高戩求教。
  
  “殿下首先需要冷靜下來,不要急於想著怎麼戰勝上官婉兒,應該著眼於長遠,上官婉兒為了扳倒薛懷義已佈局了很久,從沈南謬一事就看得出來,我勸公主與其在薛懷義之事上和上官婉兒較量,不如退而結網,為下一個戰場早做準備。”
  
  “你在說誰?”太平公主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問道。
  
  高戩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狡兔死,走狗烹,公主殿下覺得我在說誰呢?”
  
  太平公主緩緩點頭,她知道高戩在說誰了。
  
  .......
  
  俗話說‘狡兔三窟’,薛懷義雖然談不上是一隻狡猾的兔子,但他至少也有自保的本能,他老巢除了白馬寺和瑤光殿外,在洛陽觀德坊內也有一座占地超過百畝的大宅,內有僕婦無數,家財不可數計,
  
  薛懷義被重杖數十棍,打得十命丟了七命,氣息奄奄地被手下僧人抬回了觀德坊內的大宅,幾名醫士給他治療了一夜,他的傷情才漸漸穩定下來。
  
  這一頓暴打將薛懷義對武則天的最後一線希望也打斷了,他想起李臻把自己狠狠摔倒之時聖上竟然沒有制止,要是從前,她絕不會容忍任何人對自己無禮,可昨天她卻冷冷地看著李臻對自己無情羞辱。
  
  薛懷義恨得咬牙切齒,既然那個老乞婆不仁,那就休怪他薛懷義不義了。
  
  薛懷義趴在病榻上胡思亂想,這時,有侍女在門口稟報:“啟稟大總管,淨光大師求見!”
  
  淨光大師就是河內老尼,她自稱淨光如來,能預知未來之事,和韋什方一起成為薛懷義的左膀右臂,薛懷義是看中韋什方的斂財能力,而他看中河內老尼,是因為她擁有數萬信徒。
  
  薛懷義現在模樣狼狽,他不想見客,不過他也正想派人去找河內老尼,她來得正好,薛懷義便吩咐侍女道:“給我拉一幅簾子,請她進來!”
  
  不多時,河內老尼走進了病房,薛懷義已經拉了一幅簾子,使她看不見薛懷義傷情,她合掌施禮道:“阿彌陀佛,參見大將軍!”
  
  “我現在不是什麼大將軍了,坐下吧!”薛懷義有點不耐煩道。
  
  河內老尼盤腿坐下,她滿臉焦慮道:“大將軍,法會不太如意啊!只收到了不到千貫的捐錢。”
  
  “不是說大理寺來查什麼案子,影響到法會了嗎?”
  
  “大理寺來查案其實並沒有影響法會,我們招待得很好,他們也沒有過於為難,主要是信徒不肯捐錢了。”
  
  薛懷義明白她的意思,她就是來問自己要錢,他有些不悅道:“地宮內的錢足夠妳支持一陣子,先用那個吧!”
  
  “那些錢....其實不多,最多只能支持一個月。”
  
  “一個月足夠了!”
  
  薛懷義不想再談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加重語氣問道:“妳現在能動員的信徒有多少?”
  
  “大概....一萬餘人吧!”
  
  “才一萬多人,你不是說有四五萬信徒嗎?”薛懷義惱火地問道。
  
  “主要是拖的時間太長,又遇到新年,很多信徒都回家過年了,所以——”
  
  河內老尼心虛地解釋,但事實上她是為了騙取薛懷義的錢財,才虛報信徒人數,她哪裡有這麼多信徒追隨,事實上現在連一萬多人都沒有,只有兩三千人住在洛陽附近,她根本不敢說實話。
  
  好在有個年關,讓她找到了藉口,儘管如此,她還是異常心虛,唯恐薛懷義看破她的騙局。
  
  “才一萬多人!”
  
  薛懷義喃喃自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河內老尼道:“時間不多了,你今天就去召集信徒,等待我的命令。”
  
  河內老尼心中卻在迅速盤算,如何把地宮內的錢帶走,她又小心翼翼問道:“大將軍打算幾時行動?”
  
  “急什麼!我傷這麼重,能做什麼事?”
  
  薛懷義極不耐煩地斥責她一句,隨後又覺得有點失態,現在還是用人之際,不能和她翻臉,薛懷義便又安撫她道:“放心吧!等大事辦成,我不會虧待妳,讓妳和妳的弟子們都享盡榮華富貴。”
  
  河內老尼連忙跪下磕了一個頭,激動道:“感謝大將軍關照,我今天晚上就出發!”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7章 連夜攔截

  入夜,麟趾寺大門前駐停著五六輛牛車,幾名僧人抬著沉甸甸的大箱子放進了牛車內,這一幕異常情況立刻被隔壁民宅的內衛士兵發現了。
  
  今晚當值內衛火長張燃是一個極為精明能幹的年輕人,他發現在短短的半個時辰內,這已是第二批牛車,情況明顯異常。
  
  他立刻令一名士兵火速向統領李臻稟報,同時他和兩名手下換了裝束,並略作改扮,準備跟蹤這支牛車隊。
  
  河內老尼在兩名年輕弟子扶持下,慢慢從寺院裡走了出來,她回頭吩咐住持智文和幾名中年女尼道:“我去幾日就回來,妳們看好寺院,莫要和官府對抗,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師父請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寺院。”
  
  河內老尼坐上一輛牛車,對車夫道:“出發了!”
  
  幾輛牛車緩緩起步,拉著幾十口沉重的箱子向東而去,十幾名武僧執刀護衛著牛車,就在牛車走後沒多久,後面出現了三名貨郎,挑著擔跟著牛車不緊不慢地走著,相隔三百餘步,在沉沉夜色中,他們很難被護衛武僧看見。
  
  與此同時,李臻也得到了消息,他立刻意識到這是河內老尼要轉移走地宮內的金銀和銅錢了,找回韋什方另外一半黃金也是武則天交給他的任務之一,他已鎖定了目標,怎能允許這批黃金被轉移走。
  
  李臻一方面派趙秋娘入宮向上官婉兒稟報,這是他和上官婉兒在上次一場不愉快爭吵後達成的妥協,李臻可以不用得到她的命令後再行事,但條件是必須要同時向她彙報。
  
  趙秋娘無疑就是最好彙報者,李臻知道她和上官婉兒關係非同一般,上官婉兒對趙秋娘的信任甚至超過了自己,若不是趙秋娘堅決不肯出任內衛統領,今天也輪不到他李臻。
  
  趙秋娘匆匆忙忙進宮去找上官婉兒,李臻則率領八十名內衛士兵翻身上馬,向上東門方向疾奔而去。
  
  河內老尼捏拿的時間很巧,就在她出門不久,城門便緩緩關閉了,當李臻率領八十名內衛士兵奔至城門口時,幾名執矛士兵攔住了他們。
  
  “上面有令,沒有特殊情況,不准開啟城門!”
  
  “內衛執行緊急公務!”
  
  校尉王宗懿高高舉起了內衛銀牌,幾名士兵猶豫了一下,飛奔向城上跑去,他們所指的特殊情況是指皇帝入城,但內衛執行公務是不是可以算為特殊情況,他們不知道,只能跑去請示。
  
  或許內衛一向擁有特殊權力的緣故,守城軍官沒有敢為難他們,下令開啟了城門,城門剛剛開啟,李臻率領眾人便向城外疾奔而去。
  
  上東門外遠不如城南繁華,只奔出不到三里,官道兩邊的客棧和酒肆便漸漸消失了,變成大片樹林,寬闊的官道就在起伏連綿的丘陵和大片樹林中穿過,前面是一條岔口,有兩條官道和一條小道。
  
  李臻勒住了戰馬,向四周張望,他認為張燃一定會留下一人在這裡等久自己,告訴自己正確的道路,果然,一名黑影從低矮的丘陵上飛奔下來,是張燃留下的一名內衛士兵,他指著南面的官道喊道:“牛車轉道向南了。”
  
  李臻沉思片刻,他雙腿一夾戰馬,戰馬飛奔而出,向另一條同樣通往南面伊闕縣的小道疾奔追去,八十名內衛士兵緊緊追隨著他。
  
  “留在這裡等候趙校尉!”李臻給報信的內衛士兵遠遠丟下了一句話。
  
  ......
  
  河內老尼的兩支牛車隊在官道上匯合了,一共有十二輛牛車,運送著近四十口大箱子,裡面裝滿了金銀珠寶和銅錢,這些錢財原本是用來支付他眾多信徒食宿,她應該向東走,她的信徒們住在滎陽附近的幾座小鎮裡。
  
  但河內老尼卻沒有打算把這些錢物交給信徒,她要留給自己,這是她後半輩子榮華富貴的保障,她才沒有薛懷義那樣愚蠢,居然要自取滅亡,她可不幹,她要離開洛陽,去南方生活。
  
  隨她同行之人,除了二十名年輕女弟子外,還有十五名武僧,這可不是白馬寺武僧,而是她的信徒,是她自己養的武僧,他們將護衛這支牛車隊去巴蜀。
  
  河內老尼並不擔心沿途關卡,她有薛懷義給她金牌,沿途沒有官府敢招惹她。
  
  唯一擔心是盜匪攔截,洛陽一帶治安還好,可遠離洛陽後就難說了,所以她打算先到伊闕縣躲上幾日,再想辦法乘船而行。
  
  牛車隊在官道上緩緩而行,裝錢的箱子格外沉重,壓得牛車吱嘎作響,牛車行走十分吃力。
  
  河內老尼看了看前面,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樹林都在數百外,她便問車夫道:“前面是哪裡?”
  
  “師太有所不知,前面叫魚唇口,再向前是條小河,木橋很破舊了,我們過橋可能會有點麻煩。”
  
  “伊闕縣還有多遠?”
  
  “還早呢!至少要明天上午才能到了,我們走得太慢。”
  
  河內老尼悶悶不樂地哼了一聲,牛車在一片吱吱嘎嘎中緩緩而行,不多時便來到了寬闊處,官道兩邊都是草地,遠處一條彎彎的小河像綢帶一般在原野上流淌而過。
  
  就在這時,幾名武僧同時慘叫一聲,他們被箭矢射中,倒在地上,緊接著四周響起一片馬蹄聲,只見身著黑衣的騎士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年輕女尼們嚇得尖聲驚叫,躲在牛車內瑟瑟發抖,幾名武僧想負隅頑抗,卻被箭矢無情地射倒,其餘武僧都嚇得紛紛跪地求饒。
  
  河內老尼驚得魂飛魄散,想逃跑卻動彈不得,只得將頭埋在牛車內,大聲叫喊,“饒命!饒命!”
  
  牛車被迫停,車夫紛紛跪倒在地,剩下的武僧都被內衛士兵們用繩索綁起,二十名年輕女尼被趕到一邊。
  
  這時,李臻催馬來到河內老尼的牛車前,用長劍刷地挑掉了布簾,只見一名肥胖的老尼姑蜷縮在牛車內,忽然看見長劍,嚇得她尖聲大叫起來,“不要殺我,饒命!”
  
  李臻冷笑一聲,一把將她從牛車拉出來,重重摔倒地上,“把她綁了!”
  
  幾名士兵上前將河內老尼捆綁起來,她恐懼之極,竟嚇得昏了過去。
  
  這時,趙秋娘帶著幾名內衛疾奔而至,她奔至李臻身邊,勒住戰馬氣喘吁吁道:“上官舍人說,把她們帶到明秀山莊看押起來,不能走漏任何消息。”
  
  明秀山莊位於洛陽東北面,是上官婉兒在洛陽的私人莊園,占地數千畝,風景十分秀麗,據說顧影率領的上清閣武士就住在山莊內。
  
  李臻隨即下令道:“把他們押上牛車,調頭北行!”
  
  .........
  
  貞觀殿御書房,儘管武則天身體感恙未愈,但堆積如山的政務還是使她不得不抱病來禦書房批閱奏卷,聽取報告。
  
  好在她有上官婉兒這個極為能幹的助手,給她減輕了很大的負擔。
  
  “陛下,天堂已建造完成,須結算工錢三十五萬四千八百貫,左藏存錢僅四十四萬貫。”
  
  “最近還有別的開支嗎?”武則天疲憊地問道。
  
  “還有天樞需最後征銅百萬斤,梁王已令各胡商大賈捐銅八十萬斤,還有二十萬斤缺口,可從民眾中徵集,但至少須支出三萬貫錢,還有日常開支,至少要八萬貫,還有陛下的壽辰——”
  
  “好了!”
  
  武則天痛苦地指了指自己的頭,上官婉兒立刻上前輕輕給她揉捏太陽穴,她知道聖上為庫錢不足的頭疼,便笑道:“婉兒建議先將河南府和關中的稅賦解繳入京,幾樣燃眉支出便可緩解,另外上元燈會可以鼓勵民間舉辦,也能節儉開支,還有無遮法會,聖上看——”
  
  上官婉兒及時停住了話頭,無遮法會是去年十月定下,每年上元節前都要在皇城內舉行,是武則天和薛懷義的傳統專案,開支巨萬,今年要不要繼續舉行呢?
  
  武則天沉思片刻,緩緩道:“舉行法會是朕對佛祖的敬意,和個人恩怨無關,今年照常舉行,派人去告訴梁國公,如果他願意參加,朕也不反對。”
  
  武則天的表情十分平靜,正如她對薛懷義的態度,儘管薛懷義闖下了種種讓她難以容忍的禍端,但畢竟薛懷義對她登基有功,也陪她度過了無數難眠之夜,武則不希望撕破臉皮,她只想給薛懷義一個深刻的教訓,然後他能夠安安靜靜地在白馬寺修心養性,度過餘生。
  
  這是最理想的結果,所以在兩次狠狠教訓了薛懷義後,武則天還是想給薛懷義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就看他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了,這個機會自然就是無遮法會。
  
  上官婉兒沒有任何表情,她點了點頭,“婉兒會派人通知梁國公。”
  
  “不用妳去說,朕讓高延福去通知他。”
  
  武則天想了想又道:“妳只管集中精力處理政務,先做三個月的收支簡表給朕,妳和相國們商議一下吧!能省的儘量省,去年壽辰開支太大,今年朕考慮稍微節儉一點。”
  
  “婉兒遵旨!”
  
  武則天笑著拍拍她手背,“朕身體不適,妳就辛苦一點了。”
  
  “陛下好好把身體養好,婉兒能承擔得起。”
  
  這時,武則天記起李臻在御醫房果斷有力地制服薛懷義,使她又想起了李臻在冬狩時射豹的瀟灑身姿,那種武技的美感令她怦然心動。
  
  她瞥了一眼上官婉兒,若無其事道:“婉兒,朕發現妳和李臻好像接觸並不多嘛!妳是不是.....”
  
  上官婉兒輕輕咬一下嘴唇說:“婉兒和他常在一起,只是事關隱私,不可能讓太多人知道。”
  
  “是麼?或許是朕弄錯了,妳去忙吧!有沈御醫給朕調養身體,相信朕很快就會康復。”
  
  上官婉兒行一禮,便慢慢退下去了,武則天望著她的身影離去,隨即吩咐道:“去把高公公找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8章 公孫來訪

  又經過一天一夜的休息,薛懷義的棒傷漸漸有所好轉,被打爛的肌膚開始結痂,雖然還是不能動彈,但至少劇烈的疼痛感已經完全消失了,只是不小心扯動時,才會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令他大叫出聲。
  
  病房內點著火盆,溫暖如春,薛懷義趴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夾被,他半眯著眼睛,聚精會神地聽著高延福給他轉述聖上的口諭。
  
  “無遮法會將照常舉行,聖上說你可以參加,也可以繼續臥榻養病,由你自己決定。”
  
  高延福就坐在他對面,他比一般人更能理解武則天的良苦用心,所以他的態度比較溫和,說話也輕言細語,儘量把重點說清楚。
  
  “聖上的意思,無遮法會還是按照去年十月商定的計畫舉行,不過朝廷最多只能拿出一萬貫錢,如果梁國公若想把法會辦得盛大一點,就需要白馬寺負擔剩餘的開支。”
  
  “無遮法會至少要三萬貫錢,她卻只肯拿一萬貫錢,剩下都要我來出嗎?”薛懷義惡狠狠道。
  
  “恐怕是這樣。”高延福依舊很平靜,臉上波瀾不興。
  
  “那好吧!”
  
  薛懷義悻悻道:“我只有一個要求,無遮法會完全由我來主導,就和去年一樣。”
  
  “這....應該可以,不過梁國公的身體——”高延福試探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傷沒有什麼大礙,請府君轉告陛下,我完全可以主持法會。”
  
  說到這,薛懷義壓低聲音問道:“如果我表示出足夠的誠意,府君覺得陛下會回心轉意嗎?”
  
  高延福淡淡一笑,“如果梁國公表現出自己的誠意,我想聖上一定會看到。”
  
  .......
  
  高延福告辭而去了,薛懷義依舊半眯著眼,他仿佛在細細品味一杯窖藏多年的美酒,聖上居然同意法會繼續舉行,還同意讓他主持,這無疑是一種暗示,這讓薛懷義又看到了一線希望。
  
  聖眷十年,薛懷義已經習慣了榮華富貴,也一度厭惡她,不把她放在心裡,可當他要失去這種眷愛時,他才忽然發現那是多麼的寶貴,他能不能再重新得到?
  
  可如果再也得不到呢?薛懷義牙齒咬緊,臉都有點變形了,如果他得不到,那他寧可將它砸得粉碎,任何人都休想得到!
  
  這時,侍女在門外道:“主人,他們來了。”
  
  “讓他們進來!”
  
  片刻,五六名老僧走進了病房,為首是白馬寺大雲院院主法明大師,眾人一起向薛懷義合掌施禮。
  
  薛懷義對他們道:“聖上已經表態不取消正月十四的無遮法會,法會照常舉行,而且要更加盛大隆重。”
  
  幾個老僧對望一眼,皆面露喜色,他們以為法會要取消,沒想到還是將繼續舉行,出乎他們的意料,法明又問道:“是否還和去年一樣,在皇城內舉行?”
  
  薛懷義搖了搖頭,“去年太多閒雜人進入皇城,擾亂了官署,幾個相國都反對今年法會在皇城內舉行,原計劃就在天津橋旁的洛水南岸,計畫應該沒有改變,我身體有傷,法會就由你們來籌辦吧!”
  
  眾老僧都知道時間緊張,皆行一禮告退,薛懷義卻道:“法明留下來,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
  
  李臻在攔截河內老尼後,便暫時停止了內衛的行動,他這幾天一直待在上官婉兒的明秀山莊訓練馬球,不斷磨合隊員們的球技和配合,耐心等待時機。
  
  與此同時,隨著一月份兩個重要日子的漸漸來臨,洛陽城也變得格外熱鬧,一個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燈會,另一個便是即將在一月下旬舉行的科舉考試。
  
  如果說新年旦日是全家團聚,祭祀先祖的日子,那麼正月十五的上元節才是全民狂歡的日子,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洛陽城將變成燈的世界、燈的海洋。
  
  距離上元燈會還有三天,南市內便開始張燈結綵,今年不同以往,朝廷為削減開支,便鼓勵民間佈燈,幾乎每家商戶前都擺出了大大小小的花燈,李泉因為去靈州看莊園還沒有回來,她的雅士居酒鋪顯得稍微冷清。
  
  這天上午,李臻和酒志從城外明秀山莊返回了洛陽,他們直接來到了酒鋪,只見每家每戶都在忙碌佈置花燈,雅士居酒鋪的大門前卻空空蕩蕩,沒有像別的酒鋪那樣張燈結綵。
  
  “老李,好像就泉大姊的酒鋪沒有擺出燈,其他酒鋪都有了。”
  
  “估計是大姊不在,夥計們也不知該怎麼辦,幸虧我過來看一看,阿才——”李臻在酒鋪大門前探頭喊道。
  
  片刻,管事阿才快步奔了出來,激動道:“太好了,終於把公子盼來了。”
  
  “盼我做什麼?你們沒有準備花燈嗎?”
  
  “哎!我們就是為這個心煩。”
  
  阿才滿臉苦惱道:“東主臨走時讓我們別管什麼上元燈會,可是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我們酒鋪卻沒有燈,顯得太難看了,我又不敢做主,就等公子回來決定呢!”
  
  “現在準備還來得及嗎?”李臻問道。
  
  阿才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不滿公子說,我已經和幾個燈匠聯繫好了,就等公子決定,他們有現成的燈架,一天就可以紮好,關鍵是要紮多大的燈?”
  
  李臻想了一下,又出門看了看別人家的燈,他指著遠處一隻體型巨大的象燈道:“大小就和那個一樣,不過我們要紮個酒罈子或者酒葫蘆,上面要有進士紅或者雅士居的字樣。”
  
  阿才苦笑一聲道:“紮那麼大的燈,至少要五十貫錢,就怕東主不高興。”
  
  “沒關係,你就說是我決定的,不光要紮一隻大燈,還要紮幾千隻小燈,就是十文錢一盞那種,上面要寫雅士居酒鋪,免費送給孩子們。”
  
  阿才連連點頭,“那我現在就去,爭取在兩天內做好!”
  
  “去吧!需要錢給我說一聲。”
  
  “店裡有錢,不用公子費心。”阿才飛奔而去。
  
  旁邊酒志撇撇嘴道:“我跟你打賭,像你這樣不知深淺做事情,這個阿才至少能撈十貫錢油水。”
  
  李臻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笑駡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做點事情都要撈好處,你小子以後休想單獨去做事情。”
  
  酒志心中懊悔,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幹嘛多這個嘴,他連忙解釋道:“老李,嗯!我只是開個玩笑,我當然知道,以泉大姊的精明,她放心把店鋪交給阿才,就說明他值得信賴,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當然也值得信賴。”
  
  李臻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這時,酒志眼睛一亮,呆呆地盯著李臻身後,李臻奇怪地一回頭,只見一名圓臉大眼睛的小娘跑了過來,正是趙秋娘的小徒弟阿玲。
  
  阿玲不敢看酒志,紅著臉對李臻道:“我師父說有要緊事請李大哥過去一下。”
  
  李臻笑著點點頭,“我知道了,這就過去。”
  
  阿玲看了一眼酒志,轉身要走,酒志急了,連忙追了上去,“阿玲,我想和妳說句話。”
  
  “酒大哥,你去和我娘說吧!”
  
  阿玲丟下一句話,便慌慌張張跑了,酒志望著她背影跑遠,滿臉沮喪地低下頭,李臻上前拍拍他肩膀,“要不要我和她父母談一談?”
  
  酒志歎了口氣說:“昨天張黎和我去了一趟阿玲家,他父母客氣得讓人心寒,她母親態度很強硬,父親態度稍好一點,他讓我爹爹去和他們談,可我老爹遠在敦煌,他哪裡肯過來?”
  
  “怎麼會這樣!”
  
  “藉口嘛!當然是因為我去過幾次青樓,可幾萬侍衛有幾個沒去過青樓?骨子裡還是因為我沒錢。”
  
  “你不是有房子嗎?而且你們家在敦煌有好幾間鋪子,哪裡窮了?”

  酒志有些傷感道:“敦煌的產業是我弟弟的,我不會和他爭,房子我是給父母買的,房契上的名字是我父親,我其實一無所有,我要靠自己打拼,好好掙一筆錢,讓阿玲的父母對我刮目相看,我就不信娶不了她!”
  
  “你小子不是在為難我嗎?”
  
  李臻笑了笑,“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我就幫你一次,讓你發筆小財。”
  
  酒志連忙擺手,“老李,我只是說說,你可別犯事丟了官。”
  
  “放心吧!不義之財,取之有道。”
  
  李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去武館看看,秋娘大姐找我有什麼要緊事?”
  
  兩人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向武館而去..
  
  出乎李臻的預料,在趙秋娘的武館裡,他竟然見到了公孫大娘,儘管李臻已經和公孫大娘打過兩次交道,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公孫大娘。
  
  狄燕在臨去彭澤時告訴過他,她師父公孫大娘的父母死在徐敬業的兵亂之中,對徐敬業、駱賓王等人一直懷有仇恨,所有對他也多少有點成見。
  
  李臻也因為裴旻的緣故,對公孫大娘的印象也不好,不過看在趙秋娘和狄燕的面上,李臻對公孫大娘還算客氣,他向公孫大娘行一晚輩之禮,笑道:“不知大娘有什麼事需要晚輩效勞?”
  
  李臻的客氣令公孫大娘心中稍稍舒服一點,她今天是有事求李臻幫忙,所以一些不必要的仇恨她儘量不放在心上,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卻給旁邊趙秋娘使了個眼色。
  
  趙秋娘笑道:“我師父在配製雪蛤丸時,少了一味比較珍貴的藥材,而這味藥材在河內老尼手上.。。”
  
  李臻立刻明白過來,他略微奇怪地問道:“我聽阿燕說,大娘給聖上專門配製養顏丸,需要什麼藥材,難道宮裡沒有嗎?”
  
  公孫大娘放下茶杯,歎了口氣道:“我需要倭國進貢給聖上的白人魚膏,這只魚膏極為罕見,皇宮內也只有一小罐,我前幾天問沈南謬,他說聖上把白人魚膏賜給了薛懷義。
  
  我很奇怪,薛懷義要這個東西做什麼?後來我聽說河內老尼打算用它來製藥,今天我才得知你們繳獲了一批河內老尼的物品,裡面就有這種白人魚膏,李統領能不能——”
  
  李臻迅速瞥了一眼沈秋娘,她怎麼能隨便把河內老尼之事告訴公孫大娘?
  
  沈秋娘明白李臻的意思,她連忙道:“統領誤會了,是上官舍人告訴了我師父河內老尼之事,師父這才找到我。”
  
  李臻心中一動,為什麼上官婉兒要把河內老尼之事告訴公孫大娘,難道她想讓公孫大娘參與此事嗎?
  
  心裡這麼想,李臻卻不露聲色笑道:“不過是一罐人魚膏而已,我可以做主送給大娘。”
  
  公孫大娘沒想到李臻這麼爽快,她心中頓時大喜,起身施禮道:“那就多謝李統領美意,過去我對李統領有點誤會,我向李統領表示歉意。”
  
  李臻也連忙站了起來,躬身回禮道:“大娘是李臻長輩,不必客氣!”
  
  公孫大娘欣然而去,李臻等趙秋娘送師父回來,這才問她道:“上官舍人為什麼會把河內老尼之事告訴你師父?”
  
  趙秋娘勉強笑了一下,“你讓我為難啊!”
  
  “如果大姐不方便就不用說,等我有機會再問上官舍人吧!”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我說了怕你會生氣。”
  
  “妳說吧!我就算生氣,也不會生妳的氣。”
  
  趙秋娘猶豫一下,緩緩道:“薛懷義之事,上官婉兒想讓我師父接手!”
  
  李臻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們辛辛苦苦做了那麼久,快要到最後關頭了,上官婉兒竟然打算讓公孫大娘來接手,把他李臻當做什麼人了,鋪路石嗎?
  
  “她為什麼這樣做?”李臻克制著心中的怒火問道。
  
  “具體原因我也不知,師父沒告訴我。”
  
  “那我去問她!”
  
  李臻轉身便向外面走去,趙秋娘連忙跟上前道:“統領,你先冷靜下來,上官舍人不會不考慮你的感受,我相信她會給你一個說法。”
  
  “說法?”
  
  李臻冷笑一聲,回頭注視著趙秋娘的眼睛道:“妳不覺得她應該先和我商量,然後再把這件事交給你師父嗎?她既然這麼不信任我,那這個內衛統領我也不想做了,你去告訴她,我現在就回敦煌。”
  
  李臻拔足便走,趙秋娘急忙拉住他,“好吧!我陪你一起進宮。”
  
  李臻搖了搖頭,“這件事涉及到妳師父,妳夾在中間會為難,我去見她,讓她給我一個說法。”
  
  說完,李臻快步而去,趙秋娘望著他的背影走遠,她眼中焦慮異常,她也不明白上官舍人怎麼會做出這個決定,這確實太傷害李臻了。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69章 上官苦衷

  “你覺得我是在奪你的權?”
  
  上官婉兒目光有些傷感地注視著窗外的馬球場,在她身後,李臻滿臉怒氣也漸漸消失,但他眼睛裡依然停駐著對上官婉兒決定的不滿,不管她是出於什麼用意,將自己調離薛懷義案,李臻絕不能接受。
  
  “我沒有說妳在奪我的權,但至少妳沒有和我商量,妳違背了之前的承諾,不是嗎?”李臻咄咄逼人問道。
  
  “或許我是不太尊重你,但你為什麼不問問原因呢?”
  
  上官婉兒回頭注視著李臻,目光裡流露出無奈和一絲不被理解的惱火。
  
  “如果妳願意說的話,我會耐心聽妳說完。”
  
  上官婉兒歎了口氣,“我們坐下說!”
  
  她走回自己桌案前坐下,李臻也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他注意到了上官婉兒桌案四周是堆積如山的奏卷,可見她平時政務的繁重。
  
  侍衛小娥給他們上了茶,上官婉兒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長長的睫毛微微一挑,明亮如寶石般的目光凝視著李臻。
  
  “你知道之前你為什麼會被聖上調為她的貼身侍衛?”
  
  “舍人曾暗示過我,是因為——”李臻有點說不下去。
  
  上官婉兒緩緩點頭,“你理解沒錯,因為聖上看上你了。”
  
  “她想讓我做第二個薛懷義?”
  
  “薛懷義倒未必,但你在她身邊,一定會發生你不願意做的事情,我記得問過你,你說過你不願意!”
  
  李臻默默無語,他是不願意,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侍衛們都在說他曾被聖上寵信了,也才明白為什麼女皇貼身侍衛的俸祿福利等待遇那麼高。
  
  這時,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抬頭注視著上官婉兒,“舍人想調走我,是因為聖上又——”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因為在御醫房,你表現得很果斷理智,使聖上又對你有了興趣,所以我曾想把你調出去一段時間。”
  
  她拾起一隻卷軸,遞給李臻,“你自己看吧!”
  
  李臻接過卷軸緩緩打開,只見上面是上官婉兒的筆跡,她申請調自己去巴蜀查羌人造反一案,但最下面的批復卻是‘不准’,李臻愣住了,不理解地望著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很無奈地苦笑道:“這份申請是剛才聖上派人送來,她否決了我想調走你的計畫,也就是說,你的不滿可以消除了,薛懷義一案依舊由你負責。”
  
  這一刻,李臻的不滿和怒火早已無影無蹤,內心卻充滿了歉疚之情,上官婉兒明明是為了保護自己,自己卻不理解她的苦心,向她發火。
  
  “卑職向舍人道歉!”李臻感激地注視她說道。
  
  但遲疑一下,李臻又有些不安的低聲問道:“聖上要召見我嗎?”
  
  “我只能說....暫時不會。”
  
  上官婉兒白瓷般的俏臉飛起一抹紅暈,聖上之所以放過李臻,是因為她的緣故,聖上正倚重於她,所以才沒有搶走她的人,可聖上遲早會發現他們之間並沒有——
  
  只是她不想告訴李臻真正的原因,她暗暗歎了口氣,又低聲對他道:“今天中午,我們一起用餐,好嗎?”
  
  李臻心中充滿了對她的感激之情,他想了想笑問道:“舍人可以出宮嗎?”
  
  “當然可以,只是我太忙,很少有時間出宮。”
  
  “那我請妳去粟香居吃午飯。”
  
  “就我們....兩人嗎?”上官婉兒臉一紅,目光連忙躲開李臻,卻輕輕點了點頭,“好吧!”
  
  她站起身又道:“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換身衣服。”
  
  她快步進了裡屋,侍女小娥也連忙跟了進去,不多時,上官婉兒換了一身男裝出來,頭戴烏籠紗帽,身穿淡紫色長袍,裡面是白緞長褲,腳穿烏皮靴,腰束革帶,她身材很高,皮膚白膩如脂,更顯得她挺拔俊俏。
  
  “怎麼樣?”她轉了個圈,對李臻盈盈笑道。
  
  李臻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贊道:“好個俊美的侍衛郎!”
  
  “你又在誇獎我了!”上官婉兒笑吟吟道:“那我們走吧!”
  
  她回頭對小娥道:“有李統領保護我,妳就不用跟隨了。”
  
  上官婉兒和李臻莞爾一笑,一起走出了書房,兩人在院子裡翻身上馬,沿著馬道不快不慢向宮外而去。
  
  “我們該怎麼稱呼呢?”上官婉兒抿嘴笑問道。
  
  “你叫我阿臻,或者老李都可以,那我怎麼稱呼舍人,可以叫你婉兒嗎?”
  
  “我這麼老的女人,叫婉兒太煞風景了,你叫我婉娘吧!”
  
  “妳哪裡老了,看起來也就二十歲,我還是想叫妳婉兒。”
  
  李臻想到自己可以有機會叫她婉兒,心中不由一蕩,便厚著臉皮笑道:“不管妳願不願意,我就叫妳聲婉兒。”
  
  上官婉兒很善於保養,她對自己的容貌一向很自信,她看起來確實只有二十出頭,她也知道李臻並不是奉承自己,不過李臻能這樣說,她心中著實歡喜,嫣然一笑道:“那就隨便你吧!”
  
  一路上,很多侍衛都和李臻打招呼,可當他們看清李臻身旁侍衛的容貌,都嚇得低下頭,不敢胡亂說話,儘管上官婉兒換了男裝,還是很輕易地被侍衛們認出來。
  
  粟香居位於勸善坊,是距離皇城最近的一座大酒肆,每天來這裡吃飯的官員和侍衛絡繹不絕,無論中午還是晚上都賓客滿堂,生意格外興隆。
  
  儘管李臻和上官婉兒到來時已經過了午飯時間,但粟香居內依舊坐滿了客人。
  
  招客酒保很歉然對李臻道:“單間雅室都沒有了,或許在二樓能找到一個靠窗的位子,二位看行不行?”
  
  李臻回頭向上官婉兒望去,他無所謂,就看上官婉兒是否願意,上官婉兒笑著點了點頭,李臻隨即道:“那就找個靠窗的位子,儘量安靜一點!”
  
  “好咧!兩位請隨我來。”
  
  李臻帶著上官婉兒走進大堂,大堂內坐滿了官員和侍衛,三五成群,談笑風聲,不過很快,喧鬧的談笑聲便漸漸消失了,很多人驚訝地望著身著男裝的上官婉兒,連李臻也成為眾人關注的對象。
  
  在眾人目送之中,李臻和上官婉兒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一個位子坐下,二樓不少人都悄悄站起身,向這邊探頭探腦。
  
  李臻點了六七樣菜,一瓶上好葡萄酒,酒保連忙去下菜了,李臻笑著對上官婉兒道:“看來婉兒姑娘很少出來吃飯!”
  
  這個‘婉兒姑娘’的稱呼讓上官婉兒有點不太自然,但她並沒有反對,笑了笑道:“我一般都是跟隨聖上才會離開皇宮,不過也偶然會出去,上次你在長安遇到我,便是我難得的一次出遠門。”
  
  “婉兒姑娘只去過一次月下山莊?”
  
  “月下山莊並不是我的產業。”
  
  上官婉兒淡淡道:“那是武三思的莊園,他想把它送給我,特地改名為月下山莊,但我沒有接受。”
  
  “我還沒有見過武三思。”李臻笑了笑。
  
  “你沒有必要見他!”
  
  上官婉兒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毫不客氣地說道:“他是一個靠不住的人,人品令人不齒,不過他女兒武丁香倒還不錯,只可惜嫁了一個病夫,成婚不到三年就守寡了。”
  
  “可是.....我好像記得在月下山莊,婉兒姑娘說和武三思是盟友。”李臻小心翼翼地試探,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知道上官婉兒和武三思的真實關係。
  
  “阿臻,官場上沒有什麼盟友,只有互相利用。”
  
  “他得罪過你?”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為我祖父換墓之事,就是他洩露給了薛懷義,結果我被來俊臣彈劾。”
  
  上官婉兒又長長歎了口氣,“都怪我看錯了人,竟然相信了他的好意,接受他在北邙山的風水寶地,使我祖父不得安寧,哎!只能怪我輕信。”
  
  這時,酒保將他們的酒菜送了上來,李臻給上官婉兒斟了一杯酒,舉杯笑道:“多謝婉兒姑娘給我面子,和我出來吃飯,這杯酒我敬你。”
  
  上官婉兒抿嘴一笑,修長白皙的手指端起酒杯,和他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白玉般的臉上又飛起一抹暈紅。
  
  兩人有閒聊幾句,這時,從不遠處的一間雅室內走出兩人,端著酒杯笑呵呵向這裡走來,為首之人正是相國李德昭,後面跟著相國蘇味道,蘇味眯縫著眼睛,緊緊盯著上官婉兒俏麗的臉龐,眼光閃過一絲異乎尋常的熾熱。
  
  “少見啊!竟然在這裡遇到上官舍人。”
  
  上官婉兒臉色微微一沉,眼中露出不悅之色,但隨即又消失了,她站起身向兩位相國點了點頭,淡淡道:“難得片刻閒暇,我和朋友在這裡小酌,李相國有事嗎?”
  
  上官婉兒的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李德昭不要打擾自己,李德昭聽出她的意思,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他目光又轉向李臻,“這位是——”他掩飾不住眼中的好奇,從來沒有聽說上官婉兒單獨和哪個男人在外面喝酒,今天居然遇到了。
  
  李臻也站起身,微微點頭,“在下李臻!”
  
  “原來你就是——”
  
  李德昭和蘇味道眼中都露出恍然大悟之意,原來這位年輕人就是內衛副統領李臻,難怪上官婉兒會和他在一起小酌,兩人對望一眼,眼中都有一種‘原來如此’的笑意。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上官舍人難得閒暇了,兩位請繼續。”
  
  李德昭聽說上官婉兒換了男裝在酒肆內喝酒,便想來灌她兩杯,不料碰了個軟釘子,李德昭打個哈哈,便轉身回去了,蘇味道悻悻地看了李臻一眼,也跟著李德昭而去。
  
  “這兩位相國,你不想認識一下嗎?”上官婉兒注視著李臻笑道。
  
  李臻搖了搖頭,他對這兩人沒有什麼興趣,尤其蘇味道,他看上官婉兒的眼神令李臻反感,儘管蘇味道極力掩飾,但還是被李臻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
  
  上官婉兒給李臻倒了一杯酒,歉然道:“明天恐怕就會有些流言飛語了,阿臻,我很抱歉!”
  
  “這話應該是我對婉兒姑娘說才對。”
  
  “我從不在意!”上官婉兒輕輕搖頭。
  
  “妳都不在意,那我還在意什麼呢?人人都說我是聖上男寵,難道我日子就不過了嗎?”
  
  上官婉兒勉強笑了笑,低聲道:“下次我們不要在這裡喝酒了,我不太喜歡這裡。”
  
  “好!下次我請妳去白鷺酒肆,在清化坊,我喜歡那裡的安靜。”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0章 虛晃一槍

  來俊臣的府門前,一名年輕僧人心煩不安地在來俊臣府門前來回踱步,此人法名明惠,是薛懷義的心腹手下,奉薛懷義之令前來面見來俊臣。
  
  最近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薛懷義屢遭挫折,但身為軍師的來俊臣卻從薛懷義的視野內消失了,沒有半點消息,這令薛懷義十分不滿。
  
  要不是他身帶棍傷,他早就沖來質問來俊臣,他臥床養傷,無法動彈,只能派一名心腹前來與來俊臣聯繫。
  
  明惠已在來俊臣府門前足足等了一刻鐘,仍然沒有能見到來俊臣,他親眼看見來俊臣的馬車回府,只是他晚了一步,沒有能及時攔住馬車。
  
  又過了好一會兒,一名中年管家才從府內匆匆走出,抱拳笑道:“讓高僧久等了!”
  
  明惠連忙迎上來道:“來中丞可在?”
  
  “我家老爺雖然在府中,但他身體感恙,病勢頗重,不能見外客,很抱歉!”
  
  明惠呆了一下,又急道:“可是我有重要事情要面見他!”
  
  管家臉一沉,有些不高興道:“前些日子聖上召見我家老爺,但聽說老爺身體不適,便不再召見,讓他安心養病。”
  
  管家言外之意就是說,連聖上都不能見,你算什麼東西?
  
  明惠聽出了他言外之意,臉色極為難看,但很無奈,只得取出薛懷義的信遞給管家,“這封信請轉給來中丞,我家大將軍要說的話都在上面,如果方便,請他回一封信,我就在這裡等候。”
  
  管家接過信就轉身走進了大門,將僧人明惠一個人丟在府門外。
  
  書房內,來俊臣憂心忡忡,負手來回踱步,在一旁站著他的幕僚嚴實,嚴實約三十歲,長得濃眉方臉,身材魁梧,一副軍人之態,但他實際上卻是一個足智多謀的文士,跟隨來俊臣已多年,是他的心腹謀士。
  
  嚴實很清楚來俊臣的焦慮,眼看聖上逐漸放棄了薛懷義,如果薛懷義被誅,來俊臣很可能會被視為薛懷義同黨,他怎麼能不焦慮?
  
  這時,管家在門口稟報道:“老爺,我已告訴門外的僧人,他拿了一封信給老爺,說是薛懷義給老爺的親筆信。”
  
  他把信呈給來俊臣,來俊臣走上前接過信,打開看了看,確實是薛懷義的親筆信,薛懷義在信中質問他為何回避,是不是想背叛?信中語氣頗不客氣。
  
  來俊臣惱火地將信撕得粉碎,扔進香爐裡燒掉,又回頭對管家道:“那個僧人還在嗎?”
  
  “啟稟老爺,他還在門口等回信。”
  
  “你去告訴他,就說我會考慮,會在關鍵時助他主人一臂之力,讓他的主人不要胡思亂想。”
  
  “我明白了,這就去告訴他。”
  
  管家匆匆去了,來俊臣這才歎口氣問嚴實,“先生,我現在該怎麼辦?”
  
  嚴實微微一笑,“中丞什麼都不用做,順其自然便可,薛懷義是死是活,都與中丞無關。”
  
  “話雖這麼說,可我以前和薛懷義太過於親近,有些把柄落在他手中,萬一..。”來俊臣滿臉憂心道。
  
  “何止是中丞,薛懷義得勢時,不知有多少朝臣高官都和他交往甚密,中丞又何必介懷,其實我倒覺得關鍵是聖上的態度,只要聖上還要用中丞,那什麼證據把柄之類都毫無意義。”
  
  來俊臣點了點頭,嚴實說得對,他確實有點多慮了,一顆懸空已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
  
  時間轉瞬便到了正月十四,清晨一早,河內老尼意外地回到了麟趾寺,並帶著了五十餘名信徒,都是魁梧高大的年輕男子。
  
  河內老尼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剛到回自己的禪房坐下,她的大徒弟,也就是麟趾寺住持智文女尼便快步走了進來。
  
  “師父,昨天薛大將軍來過我們這裡。”
  
  “哦!他的傷好了嗎?”
  
  “他雖然走路還不行,但基本上不要人攙扶了,他先問師父幾時回來?”
  
  “那妳怎麼說的?”
  
  “按照師父之前的交代,我說就這兩天回來,還帶著幾萬信徒。”
  
  河內老尼點點頭,“然後呢?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完今晚將開無遮法會,規模空前,會有不少僧人入住麟趾,希望我們能安排好食宿。”
  
  河內老尼悶悶不樂道:“他們有什麼要求,就儘量滿足吧!另外我帶來了五十三名信徒武士,由他們來守觀音堂。”
  
  智文住持很驚訝,她從未聽說師父還從信徒中組建武士,不過師父有幾千信徒,組建一支武士也是在情理之中,但要替換觀音堂的守衛,恐怕對方未必會答應。
  
  “師父,觀音堂那邊恐怕不是我們說了算。”
  
  “這是我的寺院,為什麼不是我說了算!”
  
  河內老尼的臉色陰沉下來,對智文住持道:“你去告訴弘照,如果他不答應,那麟趾寺今天也不會接納任何白馬寺僧人,由此引發的後果讓他去給薛懷義解釋!”

  智文住持從未見過師父如此聲色俱厲,她嚇得不敢多說一句話,連忙退了下去,河內老尼心中著實煩躁不安,她實在不想再回到麟趾寺,但想到那幫人的可怕,她又不敢不來,尤其李臻答應事成之後饒自己一命,又讓她看到了一線求生的希望。
  
  還有她的那批黃金和銅錢,估計是拿不回來了,想到這一點,她心中就如刀剜一般疼痛。
  
  她負手在內堂來回踱步,等待徒弟的答覆,不多時,智文終於回來了,河內老尼連忙問道:“怎麼樣?”
  
  “我把師父的話給他們說了,最後他們也答應退讓一步,白天可以交給我們,但天黑後,他們必須接管觀音堂。”
  
  河內老尼呆立半晌才道:“我先去安排一下!”
  
  ........
  
  河內老尼帶來這批信徒武士自然是由內衛士兵裝扮,由校尉王宗懿統帥,麟趾寺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戰場,就算李臻不能親自坐鎮,但他也要在這裡佈下重兵。
  
  內衛士兵目前被安置在一座大院內,王宗懿也在耐心地等待下一步行動的命令,這時,幾名女尼陪同著河內老尼走進大院,坐在院子裡休息的內衛士兵紛紛站了起來。
  
  河內老尼向王宗懿合掌行一禮,“我們去屋裡談!”
  
  她又令幾名女尼等在院子裡,這才和王宗懿走進了屋子,河內老尼擔心地問道:“王將軍,對方只肯白天退出觀音堂,天黑後他們就要接管,不知這樣行不行?”
  
  對王宗懿而言,白天或者都沒有區別,關鍵是他們要有機會進入密道,他又問道:“還有什麼消息?”
  
  “還有就是很快就有大量僧人來麟趾寺,具體來多少我也不知,估計等一會兒他們就會陸陸續續來了。”
  
  王宗懿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先接管觀音堂!”
  
  ........
  
  所謂無遮法會就是一種開放式的法會,無論僧俗,無論是否信徒,都可以前來參加,武則天已經連續為薛懷義舉行了五屆,每一屆都耗資巨萬,在舉行法會時,還在人群中大量撒錢,引來無數人爭搶,每年都有人在爭搶中不幸被踩死。
  
  今天的無遮法會並沒有和往常一樣在皇城內舉行,據說是因為朝臣認為大量閒人湧入皇城會給各大官署帶來不安全,因此今年的無遮法會改在洛陽以南,緊靠天津橋的一片空地上舉行。
  
  早在數天前,白馬寺的大量僧人便陸續進入洛陽城進行法會的籌備,他們用幔布圍了一片占地數百畝的法會場所,在其中搭建高臺,用彩綢紮為宮殿,挖掘大坑,深達五丈,所有佛像都是從深坑里拉出。
  
  僧人們找來大量信徒作證,所有佛像都是從地裡湧出,不僅如此,僧人還令人殺牛上百頭,用牛血作畫,他們在白幔上畫了一幅高達二十丈的佛像,在正月十四日上午,將這幅高二十丈、寬八丈的宏偉佛像矗立在天津橋以南,整個洛陽城清晰可見。
  
  數千名僧人挨家挨戶宣傳,這幅佛像是懷義高僧刺膝蓋取血畫成,表達了懷義高僧對聖神皇帝陛下的崇高敬意。
  
  左岸酒肆內,李臻和酒志、張黎等人坐在二樓窗前飲酒,從窗戶外,可以清晰地看見矗立在天津橋南的巨幅佛像。
  
  “老李,你說這幫和尚是不是有病,以為薛懷義真的姓‘血’嗎?居然說用他膝蓋的血畫成,我看就算把他渾身血放幹,也畫不出一根佛毛。”
  
  酒志的聲音很大,說話又極損,引來大堂上酒客們一片會意的笑聲,這時酒志瞥了一眼李臻,見他似乎有心事,便笑問道:“老李,你怎麼心事重重?”
  
  “我擔心白馬寺那邊!”李臻低低歎了口氣。
  
  “白馬寺!”酒志愕然,聲音很大。
  
  李臻連忙按住他,低聲斥道:“你小聲一點!”
  
  酒志慌忙點頭,“我知道了!”
  
  這時,一名內衛士兵飛奔上了二樓,在李臻耳邊低語幾句,李臻精神一振,站起身對張黎道:“我們走吧。”
  
  “你們走了,那我怎麼辦?”酒志不滿地問道。
  
  “你就在洛陽等我消息,我會派人來通知你。”
  
  “知道了!”酒志不耐煩地揮揮手,“叫我去我還不願意呢!白…那個鬼地方。”他在李臻兇狠的目光下,及時咬住了嘴唇。
  
  李臻帶著張黎快步離去了,酒桌旁只剩下酒志一人,他無聊地自斟自飲,這時,一名侍衛慢慢走了上來,笑道:“胖哥,怎麼一個人喝酒?”
  
  “喲!老陳怎麼也在這裡,來!來!陪胖爺我喝一杯。”
  
  這名侍衛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目光瞥了一眼剛剛騎馬離開酒肆的李臻和張黎,若無其事問道:“當內衛很辛苦啊!今晚可是上元夜。”
  
  “可不是.。。那像我從前在千牛衛時,那時整天有空,吃喝玩樂,可現在除了收入多一點,卻把人累得要死,今晚還要去幹苦活。”
  
  “我們不說這個,喝酒!”
  
  “我也不想說,咱們喝酒!”
  
  兩人推杯換盞,喝了十幾杯酒下肚,酒志舌頭開始打結,說話也不清楚了。
  
  “老陳,不瞞你說,我其實不想在內衛幹了,他娘的太辛苦了,晚上,老子還要去白馬寺外蹲一夜,這麼冷的天。”
  
  侍衛眼中閃過一道異彩,又低聲問道:“你們去白馬寺做什麼,如果不方便就不要說了,兄弟我不會見怪!”
  
  “自己兄弟,有什麼不能說,不就是盯梢嗎?”
  
  酒志也壓低聲音道:“我給你說,你可別出去傳,被老李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胖哥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種嘴不牢靠的人嗎?”
  
  “我知道你小子嘴緊,我告訴你.。薛懷義今晚要從白馬寺運出大量盔甲,運到北邙山。”
  
  “不可能吧!白馬寺內會有盔甲?”
  
  “不懂了吧!”
  
  酒志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們在白馬寺內安插了不少弟兄,這個消息絕對可靠,否則我也不用晚上去……去蹲白馬寺了。”
  
  說到最後,他有點不勝酒力,身子一歪,靠在牆上,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就是去內衛不合算之類的話。
  
  “胖哥!胖哥!”侍衛叫了他兩聲,他心中暗喜,連忙起身快步向酒樓下走去,等他走遠,酒志慢慢睜開眼睛,冷冷地笑了起來。
  
  .......
  
  姓陳的侍衛匆匆找到了萬國俊,他便是萬國俊專門安排盯著李臻的眼線之一,今天他終於酒志口中得到了情報。
  
  “你能肯定情報準確?”
  
  萬國俊懷疑地看著他,“今晚白馬寺要運出大量盔甲?”
  
  “情報絕對準確,這是那胖子酒志洩露,他一向貪財好色,酒後口無遮攔,若不是和李臻關係好,他根本沒有資格進內衛,我們都瞭解他,今天他酒喝多了。”
  
  萬國俊沉思不語,他知道這個消息很可能是真,因為很多人都清楚薛懷義養有上萬僧兵,若說沒有盔甲兵器,那絕對不可能。
  
  他很清楚這個情報的價值,如果能當場抓到薛懷義販運盔甲,那就可以證明他有不臣之心,絕對能扳倒薛懷義,對太平公主意義非同尋常。
  
  如果今晚把盔甲運出來,那就說明薛懷義要行動了,而且運往北邙山也很正常,他們很可能是從含嘉城入洛陽。
  
  萬國俊立刻在桌上鋪上地圖,很快找到了從白馬寺前往北邙山的官道,是一條筆直的官道,距離北邙山越四十里。
  
  儘管萬國俊覺得應該立刻率人趕往白馬寺去伏擊,但他想了想,還是得先向太平公主稟報,一方面是怕太平公主事後找自己麻煩,另一方面也需要軍隊支援,光憑他手下的一百多名內衛恐怕是不夠。
  
  他又詳細地盤問了一通,把每個細節都問清楚了,這才急急趕往太平公主府。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1章 劇變前夕

  夜幕漸漸降臨,洛陽城的花燈開始點燃,萬眾期待的上元燈火終於緩緩拉開了序幕,火樹銀花,滿城璀璨,洛陽城完全融入了燈的世界。
  
  天剛擦黑,家家戶戶便早早吃了晚飯,關上家門,攜妻帶子出門觀燈,上百萬人湧上街頭,洛陽大街小巷人頭湧動,到處是觀燈的人群。
  
  孩子們拎著小燈跟隨父母到處遊玩,一群群少女拿著錢袋,到處挑選自己喜歡的小物品,很多大商鋪和大戶人家都有各種藝人表演。
  
  來自粟特的胡旋舞、胡騰舞、拓枝舞,來自天竺和吐火羅的火技,來自吐谷渾的馬舞,還有獅子舞、參軍戲、傀儡戲,各種娛樂悉數登場,令人目不暇接,歡聲雷動。
  
  但最吸引人依舊是每年上元夜前夕舉行的無遮法會,原因並不是佛事吸引,而是法會進行時將大量撒錢,致命地吸引著洛陽民眾,法會剛剛開始,便從四面八方湧來了數萬人,將洛水南岸擠得水泄不通。
  
  但並不是所有的法會都在洛水邊舉行,那邊沒有足夠寬闊的場地,一部分法會依舊在皇城內舉行,只是不准普通民眾入內,只有數千僧人和近萬名信徒參加。
  
  這也是最後達成的妥協,只要把諸多閒人攔截在皇城外,朝廷才會同意真正的僧人和信徒入皇城參加法會。
  
  數千僧人和上萬身披袈裟的信徒一齊念誦大雲經,為聖神皇帝祈福,聲勢壯觀,而在洛陽南岸則擠滿了等待撒錢的普通民眾。
  
  薛懷義半躺在一座臨時搭建的高樓上,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他不是回頭向宮城應天門望去,迄今為止,女皇武則天始終沒有出來參加法會,令薛懷義心中沮喪之極,同時也令他絕望。
  
  這次法會是他為了挽回武則天的心而做的最後一次努力,為此他不惜投下三萬貫重金,但武則天始終不肯露面,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天津橋上的巨幔竟是如此刺眼,上面畫的不是佛像,而是寫滿了屈辱。
  
  “大將軍,赤寶大師來了!”一名服侍他的僧人恭恭敬敬道。
  
  “他人在哪裡?”
  
  薛懷義立刻起身坐好,目光向法會中望去,不等僧人回答,他已經看到了,在百步外的一座木臺上,一團團火在圍繞著一個黑影上下旋轉。薛懷義緩緩點頭,“帶他過來見我!”
  
  .......
  
  武則天在御醫兼情夫沈南謬的精心照料下,病體一天天好轉,在兩天終於完全康復,這幾天武則天和沈南謬兩情相悅,感情愈加深厚。
  
  經過多年的朝野爭鬥,她終於坐穩了帝位,身心也有點疲憊了,此時她已不需要粗野激情,更需要一種溫情脈脈,而沈南謬的細心體貼的性格無疑迎合了武則天的這種需求。
  
  此時,武則天正和沈南謬在芙蓉帳內相擁而眠,早把從前的情夫薛懷義拋到九霄雲外,武則天的貼身侍女嚴雙兒感覺聖上已經熟睡,便輕手輕腳從寢房裡退了出來。
  
  剛走出寢宮,一名等在這裡的宦官便將一張紙條偷偷遞給她,小聲道:“大將軍想知道聖上幾時動身?”
  
  嚴雙兒心中暗惱,她明明不識字,還要給她一張紙條,這是在羞辱她嗎?她冷笑一聲道:“聖上還在服藥,幾時動身我也不知,等會兒再說吧!”
  
  她轉身向太初宮的另一邊走去,不多時,她來到了上官婉兒的官房內,戰戰兢兢將紙條遞給了上官婉兒,自從上官婉兒前些天將她當場抓住,並替她隱瞞了她和薛懷義之間的勾搭,她便被上官婉兒完全收服了。
  
  上官婉兒一直在耐心等待著機會,儘管她不能肯定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但她還是做好了一切準備。
  
  上官婉兒打開紙條,略略看了看,紙條上是薛懷義的筆跡,問聖上幾時去參加法會,上官婉兒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這個薛懷義還在癡心妄想嗎?
  
  今天下午她告訴了聖上那幅二十丈高的巨大的佛像,據說是用薛懷義膝蓋上的血繪成,聖上只是笑了笑,根本沒有把它放在心上,這個薛懷義居然還滿城宣揚,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舍人,我該怎麼回答他?”嚴雙兒怯生生問道。
  
  “給妳紙條時,妳是怎麼說的?”
  
  “我說聖上正在服藥,暫時難定何時去法會。”
  
  上官婉兒點點頭,“妳就告訴他們實話,就說聖上和沈御醫已經安歇了,不會再參加法會。”
  
  “是!雙兒明白了,雙兒告退!”
  
  嚴雙兒緩緩後退,這時,上官婉兒又問道:“薛懷義想在明堂祭佛之事,聖上同意了嗎?”
  
  “聖上同意是同意了,但不允許他們在明堂舉行法會,只能祭祀佛,而且只限於今晚。”
  
  “我知道了,你去吧!”
  
  嚴雙兒行一禮,退下去了,上官婉兒當即寫了一封信,叫來一名老宦官,把信遞給他道:“速把此信交給李臻,告訴他,今晚要格外留意!”
  
  “老奴這就去!”
  
  老宦官接過信匆匆去了,上官婉兒負手走到窗前,她從視窗也能清晰地看見天津橋上的巨大布幔佛像,上官婉兒眼睛裡流露出冷冷的殺機,她和薛懷義數年的爭鬥即將落幕了。
  
  .......
  
  李臻此時就在皇城的內衛官署,他帶著五十餘名手下在耐心地等待機會,中午時他虛晃了一槍,成功地將萬國俊騙去白馬寺,掃除了一大障礙,從種種跡象來看,薛懷義也做好了充足準備,雙方都在等待時機,在皇宮這座捕獵場,就看誰能笑到最後。
  
  李臻站在官署文書閣的三樓,遠遠注視著皇城南面正在舉行的盛大法會,他隱隱還能聽見誦經之聲,這時趙秋娘慢慢走到他身邊,笑道:“對付一個小小的薛懷義,居然要耗費我們那麼多的精力,說實話,真有點小題大作了。”
  
  李臻也深有感觸道:“這就是皇權的力量,我們須小心翼翼,避免刺激它,說到底就是聖上對薛懷義的態度不夠堅決,才使我們繞了一個又一個的彎子,就像在走一根竹竿,要注意平衡,捏拿好各方面的力量和影響,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
  
  “可真正擊敗薛懷義還是他自己,不是嗎?”趙秋娘又笑吟吟道。
  
  李臻輕輕點頭,也忍不住笑道:“我們只是順勢而為,助他一臂之力而已。”
  
  這時,一名軍士上前稟報,“啟稟統領,宮裡來了一名老宦官,說有信給統領。”
  
  “帶他過來!”
  
  一名老宦官很快被帶了過來,他取出一封信遞給李臻,“這是舍人給統領的信,沒有口信,要說得話應該都在上面!”
  
  “多謝了!”
  
  士兵把老宦官帶了下去,李臻打開信看了看,回頭對趙秋娘笑道:“上官舍人讓我們可以行動了。”
  
  “可要我們該從哪裡著手呢?”
  
  “自然從麟趾寺開始著手!”
  
  李臻又沉吟了片刻,對趙秋娘道:“如果薛懷義的人進入宮城,基本上就沒有什麼懸念了,這邊就交給趙校尉,要注意薛懷義臨時反悔。”
  
  趙秋娘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會妥善安排好。”
  
  ......
  
  薛懷義終於絕望了,當嚴雙兒親口告訴他,聖上正和沈御醫共枕而眠,無暇來參加他舉辦的盛大法會,‘共枕而眠’四個字如一柄巨錘,將他最後一線希望砸得粉碎,他已意識到,聖上徹底拋棄他了。
  
  絕望、嫉妒、憤怒、仇恨,如一支支鋒利的匕首將他的內心刺得鮮血淋漓,這一刻,他腦海裡只剩下瘋狂,他得不到的東西,任何人也休想得到。
  
  “去明堂祭佛!”薛懷義終於下定了決心,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二十幾名僧人列隊向明堂走去,每個人只帶著木魚和最基本的法器,他們緩步來到應天門前。
  
  應天門原本叫做則天門,氣勢恢宏,門上飛觀相夾,觀有二重,上重為紫微觀,左右連闕高一百二十尺,向內還有永泰門和乾元門。
  
  應天門前佈滿了數千侍衛,他們負責應對正在皇城內舉行的法會,而應天門由羽林軍中郎將武延秀負責鎮守。
  
  這時,一名士兵向他稟報,“有二十餘名僧人要求入宮城,去明堂祭大佛!”
  
  武延秀是薛懷義的馬球隊首領,曾經和薛懷義的關係十分密切,不過眼看著薛懷義失寵,他也儘量和薛懷義保持一定距離,以免惹火燒身。
  
  武延秀事先得到了聖上的口諭,可以允許白馬寺僧人去明堂拜祭彌勒大佛,他立刻走上城樓,注視著下面的二十幾名僧人,他隨即令道:“仔細檢查他們的物品,不准帶任何無關物品進入宮城!”
  
  士兵們紛紛上前,仔細搜身,以及檢查僧人的法器,最後一名校尉稟報道:“將軍,他們沒有攜帶任何可疑物品。”
  
  “放他們入內!”
  
  二十幾名僧人列隊進入了宮城,武延秀隨即又吩咐一名手下校尉道:“帶一百名弟兄跟著他們,法事結束後立刻帶他們出來。”
  
  “遵令!”
  
  校尉帶著一百多名士兵跟隨著僧人們進了宮城,向明堂而去,此時明堂和天堂的工匠都已經撤出皇城,巨大的宮殿內冷冷清清,只有來回巡邏的侍衛。
  
  二十幾名僧人緩緩走上了明堂二層,在巨大的佛像前盤腿坐下,開始念誦大雲經,士兵們也不再打擾他們,遠遠離開了大佛。
  
  ...
  
  由於皇城南部和天津橋畔在舉行盛大的無遮法會,為了維護秩序,幾乎所有的宮廷侍衛都去了南城,使得皇城東面變得冷冷清清。
  
  在皇城東面的右衛馬球場旁有一座孤零零的大木房,木房內堆滿了木炭,此時炭房內卻意外出現了數十名內衛士兵,他們用一塊巨大的鐵板更換了炭房中間地上的一塊舊木板,這就意味著這條密道出口被最終堵死了。
  
  “這下可以了!”
  
  校尉王宗懿笑道:“就算他們撞開石壁,也休想再從這裡出來!”
  
  “校尉,會不會還有別的出口?”
  
  王宗懿搖了搖了頭,“皇城內出口只有這一條,除非他們從原路回去,可原路也應該回不去了。”
  
  他慢慢走到炭房大門前,望著外面寬闊平整的跑馬場,不由歎了口氣道:“真的想不到,麟趾寺的地宮密道竟然是通往皇城,難怪薛懷義殫盡竭慮要佔領麟趾寺。”
  
  與此同時,在麟趾寺內,數千名白馬寺武僧先後從觀音堂進入了地道,地宮內極為寬敞,通風也不錯,他們在地宮內換上了盔甲,攜帶刀劍,準備從另一端的密道出口進入皇城。
  
  這時他們有的是機會,皇城東面幾乎沒有什麼侍衛,一旦宮中再發生大事,他們便可以趁亂直接殺入太初宮內。
  
  這時,幾名武僧卻意外發現石壁上的暗門打不開了,他們急忙稟報武僧首領,武僧首領上前查看片刻,惱怒地低聲罵了一句,隨即下令道:“直接砸開石壁!”
  
  地宮內很快傳來沉悶的砸擊聲,但這時發生了一件讓地宮內的武僧們做夢也想不到之事。
  
  兩千餘名千牛衛士兵迅速包圍了麟趾寺,他們在將軍武攸緒的率領下他們撞開寺院大門,殺氣騰騰地衝了進去。
  
  住持智文帶著幾十名尼姑匆匆迎了上來,卻迎面遇到大群士兵衝了進來,“殺!”千牛衛士兵一聲厲吼,嚇得幾十名尼姑紛紛跪下求饒。
  
  “白馬寺武僧在哪裡?”武攸緒用刀指著智文喝問道。
  
  “他們在……地宮內。”智文戰戰兢兢道。
  
  這時,從另一邊出來幾名內衛士兵,為首之人是火長林擒虎,他向武攸緒躬身施禮,“參見武將軍!”
  
  武攸緒認識他,點了點頭,“李統領告訴我,地宮入口在觀音堂,請林兄帶我去觀音堂。”
  
  林擒虎抱拳行一禮,“請武將軍隨我來!”
  
  在林擒虎的帶領下,數百名千牛衛士兵衝進了觀音堂,觀音堂內有數十名武僧守衛,在數百千牛衛的猛烈進攻下,武僧們措不及防,只片刻便悉數被千牛衛士兵抓獲。
  
  千牛衛士兵殺入麟趾寺觀音堂,也就意味著地宮內武僧的後路已被截斷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2章 烈火焚宮

  時間漸漸到了亥時,無遮法會也即將到結束之時,薛懷義愈加憂心忡忡,負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
  
  按照約定,麟趾寺的武僧首領應該在半個時辰前就派人向他報告麟趾寺那邊的進度,但到現在為止,麟趾寺那邊沒有任何消息,使他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擔憂。
  
  他已派人去詢問消息,但派去詢問消息的人也一去不返,令他心中倍感失落。
  
  此時薛懷義已經從極度憤恨的情緒中冷靜下來,他再回頭審視自己的計畫,也被其中的瘋狂嚇了一跳。
  
  薛懷義並不是愚蠢之人,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容易失去理智,做事走極端,但當他清醒過來,他也常常會為自己的瘋狂懊悔。
  
  如果說從前那些極端之事還不至於造成什麼嚴重後果,那麼今天的計畫就完全不一樣了。
  
  此時,薛懷義心中也開始有點害怕了,就算他的計畫成功,他同樣難逃一死,這一刻,死亡離他是如此之近,令他心驚膽戰。
  
  “離亥時還有多久?”薛懷義終於忍不住問道。
  
  “回稟大將軍,馬上就要到了!”
  
  薛懷義終於決定放棄了,立刻叫來一名心腹宦官,將一封信遞給他,低聲令道:“讓明堂的僧人立刻回來,全部回來,取消今晚的行動。”
  
  他的心腹接過信便匆匆去了,薛懷義還是不放心麟趾寺,又取出自己的金牌對一名心腹僧人道:“你可立刻趕去麟趾寺,讓那裡的武僧全部停止行動,馬上給我從地宮內撤出來。”
  
  僧人答應一聲,接過金牌急匆匆趕去麟趾寺,薛懷義長長歎了口氣,但願一切都還來得及。
  
  .........
  
  薛懷義的心腹宦官名叫馬應倫,是武則天派來服侍薛懷義的宦官,同時也負責薛懷義和宮中的聯繫。
  
  他跟隨薛懷義已經有五年,成為了薛懷義的心腹,他帶著薛懷義的信一路奔跑,來到了應天門前,他常出入宮城,守城門的士兵都認識他。
  
  “奉薛大將軍的命令,去給陛下送信!”
  
  他高高舉起信件,士兵沒有為難他,放他進了宮城,馬應倫卻沒有急著去太初宮,而是轉道趕去明堂,他要找到那群正在明堂內念經的僧人。
  
  明堂大門距離應天門約三百餘步,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此時走廊上沒有侍衛,也沒有安裝彩燈,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
  
  但馬應倫只走出數十步,一條黑影從木柱後飛撲而出,將馬應倫撲倒在地,馬應倫嚇得大叫起來。
  
  幾名黑衣人從兩邊包圍而來,為首之人正是趙秋娘,她將一把冰冷的匕首頂住了他的咽喉,冷冷問道:“薛懷義派你來做什麼?”
  
  “讓我……讓我來取消今晚計畫。”
  
  趙秋娘匕首一揮,馬應倫當即斃命,他們收走了他身上的信,又將他屍體扔進旁邊水塘內,眾人立刻閃身而去。
  
  明堂內,僧人們已經結束了誦經,紛紛起身向明堂外走去,遠處監視他們的士兵快步走上來,為首校尉卻發現少了一名僧人。
  
  他大聲問道:“還有一名僧人到哪裡去了?”
  
  眾僧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校尉頓時大急,立刻喝令道:“速去搜尋,一定要找到他!”
  
  眾士兵分頭向明堂各處奔去,大聲喝喊聲在各處發出,校尉心急如焚,又對一名士兵令道:“速去稟報武將軍,就說明堂僧人莫名其妙少了一人!”
  
  士兵飛奔而去,校尉拔出刀指著其餘僧人喝道:“立刻交出失蹤之人,否則你們也想活命!”
  
  ......
  
  在明堂三樓,一名乾瘦的僧人正抬頭望著巨大無比的彌勒塑像,塑像完全就是武則天的面容,飽滿圓潤,莊嚴安詳,肩頭披著長達十餘丈的巨幅布幔。
  
  乾瘦的僧人在這尊龐大的塑像面前,就儼如一隻站在大樹下的甲蟲,如果細看這名僧人,就會發現他雙眉突出,眼睛凹陷,不是中原人種,而是皮膚黝黑的天竺僧人。
  
  此時這名天竺僧人忽然舉起雙手,大笑兩聲,手臂一揮,一股烈火從他口中噴出,頓時點著了拖在地上的巨幅布幔,布幔早已乾透,被烈火點著,便開始迅猛蔓延,只轉眼間,烈火便騰起三四丈高,明堂上方濃煙滾滾。
  
  明堂內有著最嚴厲的控火措施,不准任何人帶火種入內,包括侍衛也不允許,二十名僧人在進入明堂前後都經過了兩次嚴格搜身,在他們身上確實找不到一點火種。
  
  但侍衛們怎麼也想不到,在二十名僧人還夾雜著一名以火技聞名洛陽和長安的天竺人,沒有人能搜到他身上的火種,但他卻能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噴出烈火。
  
  正在搜尋僧人的數十名士兵幾乎是同時發現了火情,他們都驚恐地大喊起來,“明堂著火了!大佛著火了!”
  
  明堂的警鐘聲‘當!當!當!’地敲響了,數千侍衛從四面八方趕來,但明堂的火勢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意料。
  
  巨大的塑像是用漆布脫胎製成,極易燃燒,而且燃燒起來煙霧極大,充滿了毒氣,此時巨幅布幔已完全燃燒,塑像也燒了起來,明堂內濃煙滾滾,根本無法立足,侍衛們紛紛向明堂外退去。
  
  火勢越來越大,明堂頂部兩側都被烈火燒通,火舌噴出十幾余丈高,濃煙沖天,在規模龐大的明堂面前,侍衛們素手無策。
  
  連艱難靠近明堂的數千侍衛也被烈火和濃煙逼迫得不斷後退,侍衛們根本近不了百步內。
  
  但更讓人恐懼萬分的是,明堂和剛剛修好的天堂靠得太近,一旦明堂火勢太大,天堂也難以倖免。
  
  武則天也被宮女和宦官叫醒,她聽說明堂失火,嚇得連忙穿上衣服趕到太初宮大門前,儘管她這裡離明堂尚遠,但她還是能體會到明堂的火勢的猛烈,望著遠處熊熊烈火已將整個明堂吞沒,她驚得目瞪口呆。
  
  “是什麼人幹的?”武則天憤怒得嘶聲大吼。
  
  武延秀匆匆趕來,他心驚膽戰地跪下稟報道:“啟稟陛下,是薛懷義讓僧人進明堂誦經,結果其中混入了一名易容的天竺僧人,卑職已經抓到此人,他正是火技出名的天竺人赤寶,他對放火燒明堂佛像供認不諱。”
  
  武則天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又是薛懷義,他竟然敢喪心病狂地燒毀明堂?
  
  這時,上官婉兒匆匆趕來,向武則天稟報道:“啟稟陛下,麟趾寺內發現數千白馬寺武僧,他們企圖通過寺院地宮通道進入皇城右衛官署,李臻已經率百餘內衛趕去右衛官署,但可能兵力不足,還望陛下增派兵力!”
  
  武則天頓時勃然大怒,對武延秀喝令道:“你速帶兩千羽林軍趕往右衛官署,將武僧一網打盡。”
  
  武延秀原是薛懷義的馬球隊首領,千方百計拍薛懷義的馬屁,此時他也知道薛懷義在劫難逃,這個時候他必須要將功贖罪。
  
  武延秀立刻躬身行禮,“卑職遵旨!”
  
  他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啟稟陛下,卑職是否可以派人將薛懷義抓來給聖上發落?”
  
  武則天咬牙切齒道:“薛懷義絕不會輕易束手就擒,傳朕的旨意,有抓到薛懷義者,賞黃金千兩,官升一級!”
  
  .......
  
  今年的上元節註定是令人難忘的一夜,一更時分,整個洛陽城都看見極其壯觀的一幕,宮城上空火光}天,濃煙滾滾,明堂完全被烈火吞沒了。
  
  不僅是明堂,連緊靠旁邊的天堂也被大火點燃,兩座巨大的建築都籠罩在烈火和濃煙之中,洛陽城內任何一盞花燈都難以和宮城內發生的一幕相比。
  
  或許是被明堂的大火震懾,洛陽城內的花燈都相繼熄滅了,觀燈的人群開始陸陸續續返回自己家中,原本熱鬧喧囂的上元初夜意外地中斷了。
  
  薛懷義在明堂濃煙出現的同時,終於得到了麟趾寺的消息,麟趾寺內出現一支來歷不明的軍隊,他的數千武僧被困在寺院地宮內,生死不明。
  
  而明堂燃起的大火卻讓薛懷義如墜深淵,他恨極了馬應倫,竟然沒有把自己的命令傳達明堂僧眾,導致明堂依舊被大火點燃。
  
  薛懷義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懊悔,他知道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他現在除了逃亡,再無他途。
  
  薛懷義立刻帶著十幾名武僧騎馬向厚載門方向逃亡,此時城門已關,他無法從天門出城,只能走南側門,也就是厚載門出城,憑藉他的地位和身份,相信守城士兵不敢阻攔他。
  
  薛懷義率領十幾人在大街上縱馬狂奔,儘管他們走的是背街小道,但道上依舊人流如織,他們大聲喝喊:“前方速速閃開!”
  
  十幾匹戰馬的馬蹄擊打著地面,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原本在小街上悠閒漫步的民眾嚇得跌跌撞撞向兩邊奔逃,在哭喊聲和叫駡聲中,十幾匹戰馬如狂風般的衝了過去。
  
  不多時,薛懷義和十幾名武僧便趕到了厚載門,厚重的城門已經關閉,城上有士兵在來回踱步,薛懷義奔至城下大喝道:“城頭速速開城門!”
  
  “城下何人?”有士兵高聲問道。
  
  “我乃梁國公,隴右大總管薛懷義是也,給我速開城門。”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3章 宮門爭功

  在整整十年的時間內,薛懷義一直權勢滔天,在大唐帝國他是僅次於女皇武則天般的存在,沒有人敢惹他,莫說城門,就是他闖宮城和皇城也沒有人敢攔截他。
  
  城上士兵聽說是薛懷義,嚇得連忙向當值校尉稟報,片刻,一名軍官出現在城頭,神情有些緊張地問道:“大將軍可有聖上的出城令?”
  
  薛懷義勃然大怒,指著城頭罵道:“混帳東西,我要出城,你敢用聖上來壓我?”
  
  “卑職不敢,因為.....”
  
  守城軍官膽怯地望著宮城方向燃起的熊熊烈火,很顯然,宮城已經發生了變故,這個時候,誰敢擅自開城門。
  
  他又不敢得罪薛懷義,只得戰戰兢兢道:“因為今晚是上元夜,上元之夜,沒有天子之令,不准隨意開城。”
  
  他臨時找到一個藉口,薛懷義卻從來沒有聽說有這種說法,他心中著急,也就更加惱火,指著城頭大罵,“你若再不開城,我今天非殺了你不可!”
  
  守城校尉心中害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這時,一名黑衣人匆匆走到他身邊,對他低聲說了兩句,又給他看了一樣東西,校尉一怔,立刻點了點頭。
  
  他當即對薛懷義道:“大將軍稍等,我馬上就開城門!”
  
  他見黑衣人奔遠消失,隨即令道:“開內城門!”
  
  洛陽城都是複式城門,分內城和外城,中間是甕城,甕城長約五百步,寬三百步,四面都有城門,一般皇帝出城,都是走內外城牆之間的夾道,這樣就不會驚動城內居民,也比較安全。
  
  內城門開啟,薛懷義率領十幾名武僧衝進了甕城內,內城門隨即關閉,但出乎薛懷義意料的是,外城門卻沒有開啟,他們竟然被困在甕城之內。
  
  薛懷義又驚又怒,向城頭大吼道:“狗東西,你們想造反嗎?”
  
  這時,城頭卻傳來冷冷的聲音,“薛懷義,你就不要癡心妄想了!”
  
  薛懷義一抬頭,只見城頭上站著數十名內衛士兵,為首一人,身披鎧甲,手執弓箭,正是內衛副統領李臻。
  
  “又是你!”
  
  薛懷義咬牙切齒道:“李臻,你當真要和我作對嗎?”
  
  “伏擊之仇我豈能忘記,今天就是你納命之時!”
  
  李臻從身後箭壺抽出一支箭,張弓搭箭,拉開弓弦,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箭力強勁,薛懷義身邊的武僧躲閃不及,被一箭射穿了咽喉。
  
  他慘叫一聲,從馬背上一頭栽落下地,薛懷義和其餘武僧都嚇得魂飛魄散,調轉馬頭便向內城門奔逃。
  
  這時,李臻又射出兩箭,兩名武僧後背中箭,慘叫落馬。
  
  薛懷義奔至內城門下,此時他已經不求再出城,只想著能離開甕城,他寧願去武則天面前受罰,也不願意被李臻如貓捉老鼠般一個個殺死。
  
  “開城!讓我進去。”薛懷義嘶聲大喊,急得聲音都變了。
  
  但城頭卻沒有一人,剛才的校尉也不見了蹤影,這時,左面城頭又射來一排箭,幾名武僧中箭落馬。
  
  薛懷義嚇得失魄落魄,他見十幾名內衛士兵在自己頭頂出現,手執軍弩,他萬般無奈,只得又調轉馬頭向甕城中心逃去。
  
  但他們還是躲不過內衛士兵的獵殺,不斷有冷箭從兩邊射來,將薛懷義身邊的武僧一一剪除。
  
  半個時辰後,薛懷義身邊只剩下兩人,他們已經下馬,躲在戰馬中間,用戰馬來當他們的肉盾。
  
  “李統領,放過....我吧!我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
  
  薛懷義開始哀求李臻,但他話音未落,一支狼牙箭從他左面城頭疾射而至,擦過他的臉頰,一箭射穿了他身後武僧的頭顱。
  
  ‘啊!’武僧慘叫,撲倒在薛懷義身上,當即斃命,薛懷義嚇得幾乎要暈過去。
  
  最後一名武僧不堪巨大的壓力,從戰馬之間奔了出來,舉著大喊大叫,向內城門方向奔去。
  
  幾支箭迎面射來,他至少身中三箭,倒在地上,身體抽搐幾下,隨即斃命。
  
  這時,薛懷義身邊的十五名武僧全部被射殺,只剩下薛懷義一人,以及十幾匹失魂落魄的戰馬。
  
  內城門終於開啟,李臻帶著數十名內衛士兵疾奔而至,很快便將薛懷義團團包圍。
  
  薛懷義面如死灰,癱坐在地上,一句也說不出來,李臻恨不得一劍削了他的人頭,但他也知道,薛懷義不能由自己發落,必須交給武則天處置。
  
  “把他綁了!”
  
  幾名內衛士兵跳下馬,用繩索將薛懷義捆綁起來,又用破布將他口中堵住,橫架在一匹馬上,李臻吩咐守城校尉處理掉剩下的屍體,他們調轉馬頭便向宮城方向奔去。
  
  皇城和宮城內已經亂作一團,所有參加法會的僧人和信徒都被侍衛捉拿,臨時關押在大理寺天牢內。
  
  麟趾寺內的武僧也懼於死亡而甘心受縛,他們一個個從觀音堂內出來,便立刻被等候在外面的千牛衛士兵按倒捆綁起來。
  
  數千僧人坐滿了麟趾寺的幾間大院,堆積如山的盔甲和刀劍堆積在前院內,成為他們企圖謀反的證據。
  
  沖天烈火已將明堂和天堂吞沒,當李臻帶著薛懷義剛進皇城,便聽見宮城內傳來一片驚呼,緊接著傳來驚天動地般坍塌聲。
  
  這是明堂底座的幾十根大樑被燒斷,再也承受不起明堂上部數十萬斤的重量,體型巨大的明堂轟然坍塌,旁邊的天堂也倒塌了,大地震動,城牆和官署也為之搖晃,只見昏黃色的塵土騰空而起,直沖百丈天穹,整個洛陽城都感受到了明堂和天堂倒塌的震撼。
  
  李臻勒住戰馬,他和侍衛們穩住了受驚的馬匹,好一會兒,宮城內才終於平靜下來,但宮城和皇城依然彌漫著濃厚的灰塵。
  
  薛懷義橫在馬上,緊緊閉上了眼睛,他什麼表情都沒有,仿佛一切都和他無關。
  
  李臻用袍服掩住口鼻,帶著眾人低頭向宮城內走去,走到應天門前,正好遇到了聞訊趕來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已經知道自己上了李臻的當,根本就沒有什麼武僧從白馬寺內運出盔甲,今天發生的一切和白馬寺並沒有關係,全部都發生在宮城和麟趾寺內。
  
  她心中惱怒萬分,急匆匆趕來皇宮,安慰了一會兒母親,她想去找武延秀打聽情況,便從宮城內出來,沒想到正好遇到了李臻。
  
  “是你!”
  
  太平公主臉色陰沉下來,與此同時,她也看見了李臻身後的馬匹上架著一人,她反應極快,立刻猜到此人可能就是薛懷義。
  
  李臻心中也暗暗叫苦,只因灰塵太大,他沒有及時發現太平公主,他只得上前躬身施禮,“李臻參見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冷笑兩聲,“李臻,你還是沒有及時阻止明堂被大火燒毀啊!”
  
  關於這一點,上官婉兒早有對策,只要馬應倫被殺之事不被揭破,那他們就能掩飾住已事先猜到薛懷義的計畫,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對付麟趾寺的武僧上。
  
  李臻不慌不忙道:“啟稟公主殿下,明堂被燒我們也始料不及,怎麼想不到他竟如此喪心病狂!”
  
  “是啊!此人確實喪心病狂,居然敢火燒明堂。”
  
  太平公主慢慢走到薛懷義面前,用馬鞭抬起他的臉,她忽然狠狠抽了薛懷義兩記耳光,喝令左右道:“把他給我抓下馬,我要押他去見母親!”
  
  幾名太平公主的隨從侍衛要上前動手,李臻大喝一聲,“且慢!”
  
  太平公主明顯想搶走扳倒薛懷義的功勞,李臻豈能容她把薛懷義帶走,他一步上前,擋住了太平公主的幾名侍衛,冷冷道:“公主殿下的憤怒心情卑職能理解,但薛懷義是內衛人犯,卑職已經派人稟報了聖上,請殿下不要干涉內衛的公務!”
  
  太平公主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儼如鷹一般的眼睛冷視李臻,她鼻子哼了一聲,“李統領要和我作對嗎?”
  
  “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內衛統領,怎敢和公主殿下作對?”一個略帶嘲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只見上官婉兒從應天門內走出,身後跟著一群宮女,眼睛裡似笑非笑地注視著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赫地轉身,她後退幾步,臉上惱怒萬分,上官婉兒的及時趕到使她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她原本想利用公主殿下的身份強壓李臻,逼他把薛懷義交給自己,但現在上官婉兒趕到,再想奪走薛懷義顯然不太現實了。
  
  她臉上一陣白一陣紅,轉身喝令道:“我們走!”
  
  十幾名侍衛跟著她向皇城內走去,薛懷義忽然大急,嗚嗚大喊,他希望太平公主能將自己帶走,無論如何,他和太平公主曾是對付上官婉兒的同盟,如果他被太平公主帶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他再沒有機會,李臻轉身便狠狠給了他幾記耳光,薛懷義被打得頭昏眼花,等他再找太平公主,她已經帶著侍衛走遠了。
  
  這時,上官婉兒慢慢走到薛懷義面前,注視他片刻,不由冷笑一聲,回頭對李臻道:“把他押進宮去,我想——聖上正等著他到來。”
  
  李臻給上官婉兒使了個眼色,上官婉兒跟李臻走到一旁,問他道:“有什麼擔心的嗎?”
  
  李臻看了一眼薛懷義,低聲道:“把他交給聖上,是否明智?”
  
  上官婉兒搖了搖頭,“他燒了明堂和天堂,天理難容,聖上絕不會饒恕他,你放心吧!我心裡如明鏡一樣,他逃不過這一劫。”


第174章   懷義斃命

    太初宮貞觀殿內,武則天疲憊地坐在偏殿,低頭沉思不語,旁邊數十名宦官和宮女都不敢多言,就在剛才,明堂和天堂坍塌,引起大殿內一陣恐慌。    此時大殿內沉寂得可怕,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唯恐引來殺身之禍。

    這時,一名宦官匆匆走上大殿,跪下行禮,   “啟饇﹞U,內衛副統領李臻在厚載門抓到了薛懷義,現在殿外等候!”  

    武則天慢慢坐起身,她眼睛射出極其仇恨的目光,冰冷得令人心顫,   “扶朕起身!”

    兩名宮女連忙上前扶起武則天,本應該是嚴雙兒第一個上前,但此時她嚇得腿都站不直了,坐躺在大柱子後面,很多人都還以為她是被明堂倒塌所震懾,可實際上,她是被薛懷義被抓嚇破了膽。她根本不敢去見薛懷義,萬一薛懷義求她救命,或者把她供出來,她都將死無喪身之地。眼看著聖上被慢慢扶出大殿,她連忙站起身,偷偷向內宮深處奔去。

    這時,薛懷義被侍衛們按跪在大殿台階之下,他雙手被反綁,垂頭喪氣,深深低著頭,他也不敢和武則天對視,只求武則天能看在自己這麼多年服侍她的份上,饒自己一命。

    武則天慢慢走到台階前,遠處是已經完全坍塌的明堂和天堂,明火依然沒有熄滅,濃煙滾滾。明堂是她權力的象徵,卻被這個喪心病狂的混蛋付之一炬,此時她心中沒有仇恨,沒有怒火,只有難以抑制的殺機。

   “你好大的膽子!”   武則天指著薛懷義,氣得渾身發抖,  “你竟敢燒朕的明堂,你百死也不足以抵罪!”

    薛懷義用膝蓋向前爬了兩步,苦於口不能言,只能拼命磕頭。

    武則天此時已心硬如鐵,明堂被燒毀倒塌,不僅是財產遭受巨大損失,而且使她的帝位不穩,她根本無法向群臣百官解釋。武則天厭惡地看了一眼薛懷義,揮了揮手,對李臻令道:   “帶他去明堂,送他歸西!”

    薛懷義嚇得面如土色,癱倒在地上,兩名內衛士兵抓住他脖領,向明堂方向拖去,薛懷義嚇得渾身癱軟,眼淚鼻涕一起流下。

    武則天毫不憐憫,轉身向自己御書房走去,殺了薛懷義,也算是給朝臣一個交代。

    明堂前李臻冷視著癱軟成一團的薛懷義,旁邊十名內衛士兵已執棒站立,等待李臻的命令。李臻走上前,低頭對薛懷義冷酷地說道: “  做人要懷三分好心,如果前些日子你沒有在城外伏擊我,或許我也會讓你逃掉一命;但是現在已經晚了,你必須要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不等薛懷義再哀求,李臻站起身下達了命令:   “動手吧!”

    十名內衛士兵走上前,亂棍齊下,在一片哀嚎聲中,他們亂棍將薛懷義打死在明堂的廢墟前。

    次日,武則天下詔,掩飾了明堂火因,指出是因為工匠不慎,失火燒毀了明堂,至於薛懷義之死,武則天在詔書中隻字不提。但誰都知道,明堂是被薛懷義燒毀,而且薛懷義被杖斃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傳得滿城風雨,朝臣們顧及則天皇帝的面子,也沒有任何人敢在奏疏中提到薛懷義。

    儘管如此,武則天卻沒有忘記對薛懷義後續事件的處理,她下旨將白馬寺的武僧和麟趾寺的尼姑全部發配嶺南,白馬寺堆積如山的錢財寶物一概沒收為官,作為重建明堂之資。

    .......

    這天中午,白鷺酒肆的一間雅室內,上官婉兒滿面春風地和李臻對坐飲酒,剷除了宿敵薛懷義,上官婉兒心情極好,她對李臻也充滿感激。因為李臻的到來,在短短數月裡,韋團兒消失了,現在薛懷義也被杖斃,她在宮中再沒有了仇敵對頭,連她的笑聲中也透出由衷的歡暢。

    上官婉兒伸出纖纖玉手給李臻斟滿了一杯酒,抿嘴笑道:   “你知道嗎?我昨天祭祀了上天。”  

   “為什麼?”   李臻端起酒杯笑問道。

   “因為感謝上蒼玉成我完成了心願,也感謝上蒼把你送到我身邊。”   或許是被酒氣熏蒸的緣故,上官婉兒臉色抹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她嬌笑著舉起酒杯,   “這杯酒我敬你!”

    兩人心領神會地對視一眼,把酒喝了,李臻又開玩笑道:   “我立下了如此功勞,婉兒姑娘打算如何獎勵我?”  

   “你當然會有獎勵,聖上許諾,抓住薛懷義者賞黃金一千兩,官升一級,聖上讓我問你,你想升官,還是想升爵?”  

   “升官是任命我為內衛統領嗎?”  

    上官婉兒輕輕搖頭,   “內衛統領涉及到太平公主,她不會做出這個決定,應該是升你為千牛衛中郎將。”

   “婉兒姑娘願意我接受這個職位嗎?”  

    上官婉兒低頭沉思片刻,她低低嘆了口氣,   “雖然我也願意看見你高升,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留下來;一旦你離職,恐怕我就會失去內衛了。”  

   “既然婉兒姑娘要我留下,那我就留下。”   李臻又笑道:   “其實升爵位還更難一點,如果我沒有記錯,升一級就是子爵嗎?”  

   “你確實沒有記錯,升一級就是開國縣子爵,從五品上階,你在短短時間內就能獲得如果高的爵位,不知會讓多少人眼紅。”

    這時,李臻又想起了太平公主,那個手段狠辣的女人,她在應天門前失去了最後的機會,她下一步的目標會不會對準自己呢?

    這時,上官婉兒卻握住了他的手,清澈的雙眸注視他略顯不安的眼睛,聲音柔和地對他道: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儘管放心,有我在,聖上不會強迫你,因為....”   她沒有再說下去,目光卻因內心的羞怯垂下,她躲避著李臻炯炯閃爍的目光,想把手收回來,但李臻卻緊緊握住了它。

   '因為……'   後面的話兩人都沒有說出來,但他們心裡明白那未盡之言指的是什麼?

    上官婉兒最終收回了手,房間裡十分安靜,氣氛微妙,略有一點尷尬。

    就在這時,酒保推開了房間,端著一隻大盤送菜進來,   “這是兩位點的烤羊腿,你們菜齊了,請慢用!”

    酒保的進來打破了房間的微妙氣氛,房間又恢復了最初的談笑,李臻給上官婉兒滿上一杯酒笑道:   “我們下 一步有什麼計劃?”  

   “下一步就是好好練習馬球,爭取在馬球大賽中奪取好成績。”   上官婉兒渾身輕鬆地淺淺笑道:   “你是我的馬球隊首領,你可別忘了。”

   “謹遵上官舍人的命令!”   上官婉兒掩口輕笑,片刻,她又注視著李臻道:   “不過在練馬球之前,我想麻煩你陪我去一趟陝州。”

    李臻楞了一下,試探著問道:   “不是公事?”  

   “是我的一點私人事務,我想祭祀祖父,由你護衛我,可以嗎?”   上官婉兒的一雙美眸注視著他。

    李臻欣然點頭,   “我願護衛婉兒姑娘前去。”
    .......

     薛懷義被誅無疑是震動朝廷的一件大事,儘管絕大部分朝臣都為薛懷義之死拍手稱快,但也有人不太高興,武承嗣無疑是其中之一。    武承嗣和薛懷義並沒有太多的交集,相反,他還因為武氏家將被胡僧所殺而對薛懷義耿耿於懷。他對薛懷義之死不太高興,並非因為薛懷義之死,而是因為上官婉兒和李臻成為了獲益者,他雖然不知道舍利案和毒經案是上官婉兒一手策劃,但他卻一向和上官婉兒關係不和,同時他也深恨李臻。

    武承嗣已經從剛釋放的膽顫心驚中漸漸恢復過來,他不甘心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此完結,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再次復出。當然,他不敢直接去求姑母武則天,思來想去,他只能再求太平公主幫忙,而且太平公主也表現出拉攏他的意思,他為什麼不就勢與太平公主合作,尋找後面的發展。

    正沉思時,門外傳來女兒武芙蓉的聲音,   “父親,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  

    武芙蓉推門走了進來,她的臉上同樣也顯得有點憂心忡忡,她是為薛懷義之死而深感不安。她自己心知肚明,她和薛懷義之間有著很深的瓜葛,不僅是男女關係,她同時替薛懷義做了不少事,比如她提供馴獸師襲擊上官婉兒。那件事因為韋團兒之死而掩蓋住了,但薛懷義呢?薛懷義手中應該有她的效忠信,一旦被查到,會不會把她牽連出來?這件事令武芙蓉深感不安。

   “父親,我想去找一找三叔!”

    武芙蓉說的三叔就是武三思,這次清查白馬寺便是由武三思和相國蘇味道全權負責,武芙蓉覺得自己的信物很可能就在武三思手中。

    武承嗣卻不知道女兒的心思,他眉頭一皺,   “你找他做什麼?”

    雖然武承嗣和武三思是同族兄弟,但兩人之間卻暗鬥多年,兩人都想掌管武氏族權,同時也要競爭太子的地位,使兩人之間充滿了齷蹉。  

   “女兒擔心.。薛懷義,當初我曾求他救父親。”   武芙蓉說得很含糊,但武承嗣還是明白了女兒的意思。

    武承嗣沉思了片刻道:   “武三思不會幫你,除非我去求他,你不知道求他的代價有多大,這樣吧!你還是先去問問丁香,如果真有什麼問題,你再找太平公主幫忙,我想她很期待你的上門。”

    武芙蓉覺得父親說得也有道理,便點了點頭笑道:   “多謝父親提醒,女兒明天一早去找丁香。”

TOP


第175章  武氏兄弟

    次日一早,武芙蓉來到了梁王武三思的府邸,她和武丁香私交極好,不知來過這裡多少次,早已輕車熟路,也不用家僕替她馧齱A她直接進了內宅。

    武丁香守寡後便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她住在內宅的東院,是一座風景優美,造型典雅的小院,前面是五六間起居房和外書房,兩側是侍女房,而後面是一座精緻的小樓。

    武芙蓉走到東內院前,門口站著的一名侍女正要去馧齱A武芙蓉卻笑著攔住她,   “不用馧齱A我要嚇嚇她。”

    武芙蓉經常冷不防地偷襲武丁香,這也是她的一大樂趣,她躡手躡腳走進院子,隱隱聽見書房那邊有笑聲傳來。

   '丁香這是在和誰聊天?'   她心中好奇,偷偷地靠近了書房窗戶,但屋裡的情形卻讓她呆住了。

    只見武丁香正站在桌前提筆寫字,她身後站著一名男子,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而男子的另一隻手卻輕輕摟住了武丁香的纖腰,兩人眉來眼去,情意綿綿。

    這時,有侍女看見了武芙蓉,連忙馧蠷氶G   “姑娘,芙蓉姑娘來了!”

    武芙蓉還沒有看清男子的臉,嚇得她連忙後退幾步,回頭狠狠瞪了侍女一眼,裝作剛剛進院的樣子,笑問道:   “丁香,你在哪裡?”

    片刻,武丁香從書房裡走出來,臉上紅暈未消,眼中還略有點慌亂,她上前施一禮,   “阿姊怎麼來了?”  

   “我有事找你幫忙呢?”  

   “哦....進房再說吧!”

    武芙蓉跟隨著她進了外書房,男子已經不見了,但房間裡隱隱還能感覺到那男子的氣息,若是往常,武芙蓉一定會追根問底,那男子是誰?但今天她有求武丁香,便不敢多言,她瞥了一眼桌上的條幅,笑問道:   “妹妹在練字嗎?”  

   “嗯!”  武丁香漫不經心答應一聲,立刻岔開了話題,   “阿姊找我有什麼事嗎?”

    武芙蓉坐了下來,便將她的來意簡單說了說,最後道:   “聽說三叔負責白馬寺善後,我很擔心自己被牽入薛懷義一案,妹妹能不能幫我給三叔說一說。”

    武丁香想了想道:   “昨晚父親也說起薛懷義的案子,他說發現很多大臣都和薛懷義暗中有往來,搜到了一堆信件。其中還有宗楚客、蘇味道兩位相國寫給薛懷義的信,信中都是阿諛奉承之詞,甚至還有來俊臣的效忠書,阿姊不過是為了救父而托薛懷義的人情,比起這些大臣,阿姊的問題實在算不了什麼,何必放在心上。”

    話雖這樣說,但武芙蓉心裡明白,她可不是託人情那麼簡單,她是幫薛懷義對付上官婉兒,幫韋團兒藏匿韋圓兒,這些都有明確的證據。比如她給薛懷義的信件中就談到瞭如何在澠池安排馴獸師和猛獸,只要看到這封信,就會立刻猜到冬狩設伏的真相。但這話她又不能直接告訴武丁香,武芙蓉暗忖,   '父親說得對,不能讓三叔抓到父親的把柄,還得去找太平公主。'  

    武芙蓉便不再說這件事,她心中著急,略略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了,武丁香也心神不定,沒有挽留她,直接把她送出了府邸。

    離開梁王府,武芙蓉便直接來到了太平公主的府邸,一名管家把她直接帶到府中的馬球場。

    太平公主的馬球場佔地約二十畝,球場上,十幾名馬球手正騎馬揮桿,比賽十分激烈,在馬球場邊上,太平公主也換了一身馬球手的裝束,手執一根球桿,大聲指揮比賽。這兩天,太平公主的心情著實不好,在對付薛懷義的權謀較量中,她輸給了上官婉兒,上官婉兒由此撈到了大量的政治利益,母親對她更加信任,她甚至可以代表母親旁聽政事堂相國議事,在重大政務上有發言權。不僅如此,母親對她的建議更是言聽計從,令太平公主心中嫉妒萬分,聖上是她的母親,她反而不如上官婉兒獲得的權力。

    這時,一名侍女快步來到她面前,行一禮道:   “殿下,芙蓉姑娘來了。”

    太平公主一回頭,遠遠看見武芙蓉站在球場邊,她便笑道:   “請她過來吧!”

    很快,武芙蓉被侍女帶了過來,她恭敬行一禮,   “參見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笑親熱地挽住她的手,   “芙蓉怎麼想到來找我?”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阿姑。”

    太平公主是何等精明,她看出武芙蓉眉眼間的憂色,便知道她是有事來求自己,她便拉著武芙蓉在木台上坐下,指著遠處正在球場上騎馬奔跑的張昌宗欣然笑道:  “六郎馬球打得確實不錯,別的方面也很出色,能歌善笛,我很喜歡他,多謝芙蓉把他送給我。”

    武芙蓉心裡明白,像張昌宗那樣妖麗的男子,誰都喜歡他,包括她自己,床第間的滋味令她至今難忘。只是武芙蓉此時憂心忡忡,實在提不起興致,只得勉強笑了笑,   “公主喜歡就好!”

    太平公主敏銳地捕捉到她的情緒變化,又笑問道:   “你父親還好嗎?”  

   “父親還好,他很想來拜訪阿姑,就看阿姑什麼時候有時間?”  

   “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啊!我很願意宴請你父親,不如就定在今天晚上吧!請他務必來我府中,芙蓉也來,我們好好聊一聊。”

    太平公主毫不掩飾她想和武承嗣建立更深的關係,這讓武芙蓉感到一線希望,她便低聲道:   “阿姑,我還有一件事求你幫忙。”  

   “你說,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盡力相助。”  

   “是這樣.....”     武芙蓉便吞吞吐吐告訴太平公主,她有兩封信件在薛懷義手中,如果被武三思查到,一旦呈給聖上,她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儘管武芙蓉沒有說信件的內容,但精明無比的太平公主也猜到了一點大概,如果她沒有猜錯,應該和冬狩刺殺案有關,她其實也知道武芙蓉和冬狩刺殺案有牽連。

    太平公主一時低頭不語,武芙蓉心中更加擔心,她低聲問道:   “阿姑也有難處嗎?”

    太平公主倒沒有什麼難處,她可以直接通過蘇味道拿到武芙蓉的信件,事實上,她已經拿到了來俊臣投效薛懷義的證據。只是她在考慮可以利用這件事,把武芙蓉納入自己的麾下,武芙蓉雖然心狠手辣,但能力平常,不過武承嗣的秘密組織武氏家將就掌握在她手中。    如果能把武氏家將併入自己的太平府,加上薛懷義的武僧已滅,那她新太平府的實力就是第一了。不僅遠遠超過上官婉兒的上清樓,也超過了來俊臣的黑吏和武三思的武將堂,甚至也不弱於內衛。

    儘管太平公主通過萬國俊掌握了一半內衛,但畢竟內衛是她母親的秘密組織,她使用起來並不得心應手,還是有所忌諱,而太平府是她的組織,她當然可以毫不顧忌的使用。這一刻,太平公主暗暗打定了主意,她要利用武芙蓉這件事,讓她心甘情願把武氏家將交給自己。

    武芙蓉告辭走了,太平公主還在低頭想著心事,怎麼才能把武承嗣的財富和勢力撈到自己手中?這時,馬球場內響起一片歡呼聲,張昌宗打進了一球,將太平公主從沉思中驚醒,她若有所感,回頭望去,只見高戩沉默地站在自己身後。

    高戩此時的模樣讓她又想起了從前的丈夫,她心中泛起一縷柔情,柔聲笑問道:   “怎麼無聲無息來了?”

    高戩卻冷冷淡淡道:   “我是來告訴你一個消息,就在剛才,武三思上門拜訪了武承嗣。”  

    太平公主不由一怔,武三思拜訪武承嗣做什麼?
    .......

    武三思親自上門拜訪,不僅讓太平公主感到意外,就連武承嗣自己也著實感到驚訝,但驚訝歸驚訝,武承嗣還是親自迎出了大門。

   “是哪陣香風把賢弟吹來了?”   武承嗣大笑著迎了出來。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叔伯兄弟,是武則天的兩個親侄子,一個封為魏王,一個封為梁王,但自從上位之日起,兩人便成了對頭。其實兩人從小關係就不太好,只是那時為一點蠅頭小利而鬥,影響不大,所以彼此面子上還勉強過得去。但自從他們手中有了權力,而且武則天曾暗示讓他們兩人之一繼位大統,兩人之間便開始水火不容。不僅如此,兩人還各自為陣,將武氏家族撕裂為魏王和梁王兩個派系,連武則天也為此煩惱不已。在去年武承嗣爭太子之位失敗後不久,就連續爆發了舍利案和毒經案,使武承嗣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重挫。但今天武三思居然上門拜訪,就連守大門的武士也暗暗驚訝。

    武三思呵呵笑道:   “我應該早就來探望兄長,可事務繁忙,直到現在才有空,請兄長見諒!”  

   “你能來看看我,我就已經很高興了,來!來!我們進屋去坐。”  

    武承嗣親熱地挽著武三思進了王府,說說笑笑來到貴客堂,兩人分賓主落座,聊起了少年時之事,說到趣處,兩人皆撫掌大笑。

    閒聊片刻,武三思喝了一口茶,不露聲色道:   “剛才我聽丁香說,芙蓉侄女上午來找過我,她回府了嗎?”  

   “我來問一問。”   武承嗣招手把一名侍女叫上來,對她道:   “去看看二姑娘回來沒有,若她回來了,讓她過來一趟。”

    侍女行一禮,快步去了。

    武三思喝了一口茶,又不緊不慢道:   “這次聖上命我負責清查薛懷義餘黨,清查才兩日,薛懷義營私結黨,結果令人觸目驚心,估計不少人都要倒霉了。”

    武承嗣的眼皮猛跳兩下,武三思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武芙蓉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她剛剛才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回自己房中,便被父親找來了。聽說三叔也在,讓武芙蓉不由暗暗吃了一驚,她心中同時也升起一線希望,如果三叔能替她解決薛懷義那件事,那她就不用再去求太平公主了。她走進貴客堂,向武三思行了一禮,   “侄女參見三叔!”  

   “呵呵!芙蓉侄女愈發俏麗了。”   武三思笑著請武芙蓉坐下,他這才取出了兩封信,意味深長道:   “這是我在清查薛懷義往來信件時發現的兩封信,侄女應該認識它吧!”  

    武芙蓉心中怦怦直跳,她認出了這兩封信,正是她寫給薛懷義的私人信件,裡面不僅有肉麻的效忠言語,更有冬狩獵殺的一些計劃建議,她就是為這兩封信晝夜不寧,沒想到三叔竟然拿出來了。

   “三叔,能不能....還給我?”   武芙蓉懇求地望著武三思。

   “我當然不能讓侄女被薛懷義連累,所以我特地來送還侄女。”   武三思笑瞇瞇把信遞給了武芙蓉,武芙蓉一把接過信,緊緊把它們捏在手中,激動得手都有點發抖了。

    一旁的武承嗣也坐不住了,這個結果也著實出乎他的意料,難道武三思轉了性,準備和自己和解了嗎?

    武三思嘆了口氣,誠懇地對武承嗣道:   “過去我們兄弟或許有點誤會,發生一些不愉快之事,聖上也多次告誡我們兄弟要團結,武氏家族要團結,希望我們兄弟從此能夠捐棄前嫌,攜手共進。”

    儘管武三思說的話像塗了蜜一般,但武承嗣心中卻暗暗冷笑,無非是自己倒了楣,沒有資格和他競爭太子之位,他才跑來拉攏自己。    雖然明白武三思的目的,但武承嗣卻寧願投靠太平公主,尤其他一直懷疑舍利案就是武三思在幕後操縱,構陷自己被罷官入獄,這個心病未消,就算武三思給他再大的人情,他也不會輕談和解二字。

    武承嗣沉默不語,武三思很清楚他的心思,他嘆息一聲道:   “有件事我一直愧對兄長,其實我完全可以提醒兄長,使兄長能夠看透上官婉兒的陷阱,但我猶豫不決,又不敢輕舉妄動,最後導致兄長蒙冤入獄,如果不說出來,我良心不安。”

    武承嗣一怔,粗濃的眉毛頓時豎起,狠狠瞪著武三思,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被上官婉兒所害?”

    武三思緩緩點頭,   “不僅是兄長,還包括薛懷義,舍利案其實就是她一手策劃。”

   “三叔可有什麼證據?”   武芙蓉在一旁問道。

   “證據就是阿緩王,他前年曾來過洛陽,面見了上官婉兒,就是他告訴上官婉兒,吐火羅阿陀寺內藏有彌勒舍利,然後去年春天,這個秘密便悄悄傳開了。”  

   “三叔怎麼會知道?”   武芙蓉繼續追問道。

    武三思嘆了口氣,   “因為阿緩王是想見聖上,上官婉兒沒有替安排,他又來找我,我便知道了這件事。如果兄長不信,可以派人去吐火羅阿緩城,相信阿緩王會告訴兄長真相。”

    武承嗣毫不懷疑是上官婉兒在幕後操縱,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齒道:   “此仇不報,我武承嗣誓不為人。”

    武三思眼睛瞇了起來,緩緩道:   “兄長,那個女人著實心機歹毒,暗助李氏,威脅武氏,為了武氏家族的利益,不如我們兄弟聯手除掉她。”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6章 李泉買地

  靈州也就是今天的寧夏銀川一帶,由於它具有得天獨厚條件,陽光充足,灌溉便利,使這裡成為唐王朝的糧食高產區,同時盛產各種水果,以甜瓜和西瓜最為著名。
  
  漢唐時代,中央朝廷不斷遷移中原民眾到靈州一帶開墾土地,興修水利,同時歷代皇帝又將大量的土地賞賜給達官貴人,在靈州的黃河兩岸形成了大大小小上千座莊園。
  
  李泉來靈州已經快半個月了,她來靈州是因為一名張掖的商人給她介紹了一座莊園,占地約二十頃,因為有契權糾葛,對方願意便宜兩成出售。
  
  李泉購買莊園的目的是為了自己種葡萄釀酒,一方面為了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受制於人,但她沒有信心一鼓作氣買下莊園,打算只去十天左右,先考察一下便返回洛陽。
  
  但計畫往往沒有變化快,她沒有看上原本打算購買的那座莊園,感覺那座莊園的光照還是不足,南面有一座大山遮擋,全年至少有三四個月的時間都照不到太陽,對種植葡萄極為不利,這讓李泉很不滿意。
  
  靈武縣城內的一家酒肆內,二樓靠窗處,李泉鬱鬱不樂地喝著悶酒,王輕語就坐在她對面,她陪同李泉一路從長安過來,不辭勞苦,此時她很理解李泉心中的失望。
  
  “泉大姊,要不我給妳另外介紹一座莊園吧!”王輕語笑道。
  
  “妳也有莊園?”李泉停下酒杯,不解地望著王輕語。
  
  王輕語輕輕點頭,“王家在這邊也有幾座莊園,是很多年前購置,事實上也顧不過來,只安排一名執事在這裡管理,如果泉大姊感興趣,我可以領大姊去看一看,如果滿意,我能做主。”
  
  “這——”
  
  李泉有點為難,她怎麼能要王家的莊園,王輕語能陪她來靈州,她已經感激不盡了,怎麼還能再提出非分的要求——
  
  “謝謝妳的好意,莊園以後再說吧!”
  
  李泉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沮喪之色,她太渴望得到自己的葡萄莊園了,靈州之行是那麼令她失望。
  
  王輕語笑了笑又道:“王家在靈州有三座莊園,而這三座莊園對於王家而言都無足輕重,我兄長甚至從未踏足,事實上,這三座莊園屬於我,轉讓時只要告訴父親一聲,我願意把其中一座莊園賣掉,為什麼不可以呢?”
  
  王輕語見李泉有點動心了,又笑著勸她道:“要不我們先去看一看吧!”
  
  “這——好吧!”
  
  李泉終於被王輕語迂回的辦法勸服,先去看看應該沒有關係,“那我們就先去看看,莊園在哪裡?”
  
  “在黃河東岸,過了黃河就到!”
  
  兩人匆匆吃了一點東西,便起身前往莊園,王輕語介紹給李泉的莊園位於黃河東岸,距離黃河靈武渡口很近。
  
  她們渡過了黃河,乘坐馬車在一望無際的麥田內緩緩而行,十幾名王家武士則騎馬護衛在兩旁。
  
  泥路不太平坦,馬車行使在上面略有點顛簸,但李泉依舊興致勃勃,透過窗戶向外面的大片麥田張望。
  
  春耕將至,麥田內到處是忙碌的農人,推犁催牛,翻耕著肥沃的土地,一條條灌溉溝渠內的水在緩緩流淌,長在溝渠兩旁的柳樹枝條已經變綠了,一群群鳥兒在樹上的鳴叫,處處洋溢著早春的氣息。
  
  這一切都讓李泉感到心曠神怡,她笑問道:“輕語,你們莊園的土地也種麥粟嗎?”
  
  “我們要去看的這座莊園是種甜瓜和葡萄,王家的另外兩座莊園是種麥子。”
  
  “哦——”李泉的心中開始期待起來,她不斷探頭向前方望去。
  
  馬車從一處山坳走過,山坳高不足百尺,低緩的山坡上長滿了茂密的松林,一眼望不見邊際,勁風吹過,松濤如海。
  
  走過山坳,李泉眼前頓時一亮,眼前出現了大片肥沃的土地,兩邊是低緩的丘陵,延續著茂密的松林,一條灌溉河渠從東北方向流淌而來,彙聚在西南角,在低窪處形成了一片數百畝的湖泊,又繼續穿過一處山坳流走。
  
  在肥沃的土地裡佈滿了甜瓜藤蔓,遠處還有一片片搭好的葡萄架,在東面山腳下,有一座不大的山村,約十幾戶人家。
  
  李泉一眼便看中了這座莊園,這裡灌溉便利,陽光充足,正好位於一座谷地內,氣候四季溫暖,而且土質是沙壤,簡直就是種植葡萄的寶地。
  
  “輕語,這片土地都是嗎?”
  
  王輕語指著遠處一片隱隱約約的松林道:“從遠處那邊松林到這裡,大約有五十頃土地,這裡最適合種葡萄。”
  
  “我也看出來了!”
  
  李泉輕輕歎息一聲,“這裡真的很好。”
  
  “大姊喜歡這裡嗎?”
  
  李泉點點頭,眼睛充滿了嚮往,她真的很喜歡,王輕語便笑道:“既然喜歡,就買下來吧!”
  
  “這.....這要多少錢?”這才是關鍵,五千畝土地,至少價值四五萬貫,她哪有那麼多錢?
  
  “如果大姊想買,八千貫錢就可以成交。”
  
  “八千貫!”
  
  李泉驚得目瞪口呆,不是太貴,而是太便宜了,靈州的下田都要三貫錢一畝,這裡比上田還要肥沃,折合每畝只要一貫五百錢,連半價都不止,天下哪有這麼便宜之事?
  
  李泉立刻反應過來,這是王輕語在半賣半送呢,她連連擺手,“不!不!王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能要。”
  
  儘管她很喜歡這座莊園,但她知道,這座占地五千畝的莊園至少價值四萬貫,王輕語居然八千貫賣給她,因為王輕語知道她只拿得出一萬貫錢,這個人情她可承受不起。
  
  王輕語卻走回馬車,從掛在車壁的皮囊中取出厚厚一疊文契,笑著遞給李泉,“這是莊園的地契,大姊請收下!”
  
  “我不能要這份地契。”
  
  李泉無能如何不肯接受地契,她把地契推還給王輕語,“輕語,並不是我客氣,實在是我找不到理由接受你的慷慨,就算按最低市價我也買不起,多謝你的好意!”
  
  “大姊不要按市價來算,當初王家拿下這塊地是三貫錢一畝地,總價也只有一萬五千貫,我實際上是一半多一點賣給大姊,如果大姊一定要個理由,那理由很簡單,若沒有臻公子在嵩山的相助,王家不知要被那個妖道敲詐走多少錢財,他還救了我的性命。”
  
  李泉聽得一頭霧水,她根本就不知道兄弟曾救過王輕語,更不明白什麼‘妖道’,她一臉困惑地望著王輕語。
  
  王輕語歎了口氣,指著遠處一座紅色小樓道:“那座小樓是管理莊園的地方,我們去坐一坐!”
  
  兩人上了馬車,不多時來到了小紅樓前,莊園執事在半路上便趕來迎接,這名姓蔣的執事約三十歲左右,看起來頗為幹練,他只是王家的小執事,王輕語到來令他感受到很大的壓力。
  
  他誠惶誠恐將王輕語迎進了客堂,又跑去找人打掃房間,令妻子煎茶燒飯,王輕語打量一下客堂,佈置雖然簡單,不過倒也乾淨整潔。
  
  王輕語笑道:“大姊,這裡還算乾淨,我們今晚就在這裡歇息一夜吧!”
  
  李泉點了點頭,“我無所謂,妳來安排!”
  
  這時,蔣執事的妻子端進來兩杯熱茶,王輕語笑著向她點點頭,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一股熱流直暖肺腑,令她們舒服了很多。
  
  李泉放下茶杯,又問道:“輕語,妳剛才說阿臻在嵩山救了你,這是怎麼回事?”
  
  李泉知道去年年底兄弟去了一趟嵩山,沒想到兄弟的嵩山之行竟然和王家有關,使她心中充滿了好奇。
  
  王輕語便將嵩山發生之事詳詳細細告訴了李泉,最後她歎息一聲道:“李公子對王家的大恩我們無以為報,把這塊地賣給大姊其實是我父親的意思,本應該無償送給大姊,作為對李公子幫助王家的一點心意,現在只收一半錢,王家已經很歉疚了。”
  
  王輕語又將地契推給了李泉,“我已經在上面簽字畫押了,只要泉大姊再簽上自己的名字,這座莊園就是大姊的了,請大姊務必收下。”
  
  “這——”
  
  李泉沉思片刻,雖然她已經理解王家的誠意,但這座莊園能不能接受,她還得徵詢兄弟的意見,如果兄弟不肯接受王家的人情,那她也不能接受。
  
  想到這,李泉便笑道:“這樣吧!地契先不要給我,但原則上我接受王家的好意,不過這件事等我回洛陽再最後決定,可以嗎?”
  
  王輕語知道她是要回去徵求李臻的意見,便欣然答應了。
  
  李泉又和王輕語走出小紅樓,來到田埂旁,望著這座一望無際的莊園,李泉心中異常激動,她心中隱隱約約有一種預見,這片土地很有可能將要屬於自己了。
  
  在去年她還是一個敦煌的家庭主婦,只有祖傳的三十畝薄田,但只過了短短的大半年時間,她便成為一個擁有洛陽旺鋪的商人和擁有五千畝土地的大地主,這一切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說到底,還是沾了她兄弟的光,他才是自己一切財富的根源。
  
  “考慮歸考慮,我覺得大姊還是先把葡萄種起來吧!”王輕語在一旁笑吟吟建議道。
  
  李泉對王輕語充滿了感激,不僅僅是出於感激,而且她們兩人十分投緣,她從內心深處希望王輕語能成為自己的弟媳。
  
  李泉想了想笑道:“今天還是正月十六,種植葡萄還來得及,而且土地還是熟地,完全可以直接播種,如果這件事定下來,我就打算儘快買到上好的葡萄苗,在二月初插種,搭好架子,那麼今年就能有第一次收成了。”
  
  “大姊要葡萄枝苗還不容易嗎?我們在長安園圃內就種有高昌最好的紫玉葡萄枝苗,我可以送給大姊一批,等今年收成後再擴大補苗,這樣可以直接從長安取苗過來,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李泉心中大喜,王家居然有紫玉葡萄的枝苗,那可是高昌最好的葡萄,據她所知,這種紫玉葡萄苗根本不准外傳,王輕語竟毫不保留地送給自己。
  
  她心中對王輕語的細心妥帖感激不盡,便握住她的手誠懇地說道:“不過我還是要先回一趟洛陽,這件事我得徵求阿臻的意見,如果他不反對,我就接受輕語的美意。”
  
  王輕語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大姊就放心回去,種葡萄之事我來替大姊安排,王家有最好的種葡萄農匠。”
  
  李泉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感歎,這麼好的姑娘若不成為自己的弟媳,簡直就是天理不容了。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7章 危機如影

  在薛懷義伏誅三天後,李臻便陪同上官婉兒前往陝縣祭祖。
  
  陝縣也就是後世三門峽,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就葬在陝縣,她已經近五年沒有回鄉祭祖,同行者還有上官婉兒的母親鄭氏。
  
  李臻還是第一次看見上官婉兒的母親,她也深居宮中,因曾在掖庭宮為奴,操勞太多,身體十分糟糕,怕風怕光,基本上都坐在車內,車簾緊閉。
  
  只有在離開洛陽皇宮時,李臻才驚鴻一瞥地看見了她的容貌,是一個面色蒼白的老婦人,穿得很樸素,看起來就像個老僕婦。
  
  李臻帶著十幾名內衛士兵護衛著兩輛馬車緩緩西行,此時已是早春時節,天氣乍暖還寒,官道兩旁的垂柳已泛起青綠之色,儘管黃河還沒有解凍,但沿途所見的小河已冰雪融化,溪水潺潺,原野和森林裡充滿了初春的氣息。
  
  “李統領在想什麼呢?”旁邊馬車拉開車簾,露出上官婉兒白皙秀美的臉龐。
  
  “沒什麼,我在感受春天的氣息。”
  
  李臻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馬車問道:“舍人怎麼不和母親坐在一起?”
  
  上官淡淡道:“她不喜歡和我說話,說兩句就要吵架,所以我們各尋安靜。”
  
  “抱歉,我不該問。”
  
  “沒關係,宮裡人人都知道,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上官婉兒修長的細眉稍稍揚起,壓低聲音道:“你想通了嗎?為什麼我要你陪我去陝縣?”
  
  李臻沉思良久,還是搖了搖頭,“能否請舍人明示?”
  
  “杖斃了薛懷義,但事情並沒有結束,接下來還要清洗薛懷義的勢力,那些從前依仗著薛懷義的權勢為虎作倀之人都在清查範圍,不僅如此,還薛懷義十年來收斂的天量財富,也要一一清理,這個時候我最好回避,以免有些人拿我來做文章,當然,我也希望你回避。”
  
  李臻默默點頭,他能理解上官婉兒的良苦用心,他扳倒薛懷義的操刀手,這個時候上官婉兒讓自己離開洛陽,也是為了給自己留一點餘地。
  
  雖然明白了上官婉兒的良苦用心,但不知為什麼,李臻心中還是有一絲困惑不解,這個時候離去,似乎有點不太符合上官婉兒的性格。
  
  上官婉兒看出了他眼中的一絲困惑,她不由嫣然一笑,眼波流動,慢慢放下了車簾。
  
  .......
  
  傍晚時分,一行人在一座叫做風平鎮的小鎮落了腳,風平鎮不大,約七八十戶人家,因長洛官道從小鎮中穿過,使鎮子裡頗為熱鬧。
  
  酒肆、客棧、青樓、騾馬店、商鋪等等一應俱全,隨處可見南來北往的商人,李臻在鎮子最西面找到了一家條件不錯的客棧,名叫順風客棧,客棧生意不錯,基本上都住滿了客人,他們運氣不錯,還有兩座獨院沒有客人,便被李臻包了下來,
  
  這次西行,李臻本想多帶一些弟兄保護,但上官婉兒不願高調,將隨行人數壓縮到最少程度,連同李臻在內,只有十三名內衛士兵護衛,而上官婉兒和母親鄭氏也只各帶一名貼身侍女,一共只有十七人。
  
  儘管他們一路西行都十分順利,沒有遇到任何可疑之人,但出於謹慎考慮,李臻還是在客棧四周佈置了幾名崗哨。
  
  上官婉兒和母親鄭氏都已安頓下來,李臻卻來到客棧前堂,找到了客棧掌櫃,掌櫃是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姓楊,長得一團和氣,臉上永遠掛著謙虛的笑容。
  
  楊掌櫃見多識廣,儘管上官婉兒和母親鄭氏都身著普通人服飾,但她們氣質卻不同尋常,尤其還有十幾名武藝高強的隨從護衛,楊掌櫃便知道他們非富即貴,不是一般人。
  
  他陪著笑臉對李臻笑道:“小店規模在風平鎮雖不是最大,但最乾淨整潔,夥計伺候周到,飯菜也可口,很多長安和洛陽的官員家眷們都願意在小店落腳歇息,我們一定會讓公子滿意。”
  
  李臻也知道他說得不錯,客棧確實乾淨整潔,連上官婉兒都比較滿意,不過他考慮更多的卻是安全問題。
  
  在神都洛陽,一般都不敢輕易用暗殺方式對付官場政敵,無論成敗,後果都很嚴重,但出了洛陽,就不會有什麼顧忌了,上官婉兒這些年也樹敵無數,難保有心人會不動心思。
  
  “客棧內有多少三人以上結伴的住客?”李臻一邊翻看著登記簿,一邊問道。
  
  “店裡客人大多是兩三人結伴,以商人為主,很多都是從河東過來,也有從長安過來。”
  
  “那今天來住店的客人有多少?”
  
  “今天倒不多,只有三撥客人,除了公子一行人外,還有就是兩批從長安過來的商人。”
  
  這時,李臻發現登記簿上一群住店客人竟然有六人之多,只比他們早來半個時辰,他指這條記錄問道:“這些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他們是皮毛商人,從長安結伴過來,據說是去伏牛山收購皮毛。”
  
  “去伏牛山要經過這裡嗎?”李臻眉頭一皺問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們風平鎮向南走可以去南陽,每年這時候都會有皮毛商去南陽收購上等狐皮。”
  
  雖然掌櫃解釋得合情合理,但李臻還是覺得人數偏多了,他從前堂回來,立刻找來兩名屬下吩咐道:“去查看一下前面的住店客人,尤其要注意今天住店的一群人,大約有六七人左右,看看他們可是練武之人?”
  
  兩名屬下答應一聲,匆匆去了,這時,李臻一回頭,卻見上官婉兒帶著貼身侍女小娥緩緩走了過來,只見她已換了一身衣裙,上穿黃色襦衣,下著一條淡紫色的寬幅長裙,雙臂纏繞著紅帛,雪白的胸前掛著一串璀璨的明珠項鍊。
  
  只見她頭梳高髻,髮髻正中紮了一朵白色透著粉紅牡丹絹花,一縷烏黑的秀髮垂在雪白俏麗的臉龐上,雙眸明亮如寶石,眼中蘊含著笑意。
  
  “李公子,我想去喝杯酒,你陪我去吧!”
  
  “去外面不安全,這家小店就有酒菜,不如我讓夥計送到姑娘房中去?”
  
  “那當然也可以。”
  
  上官婉兒淺淺笑道:“不知公子是否願賞臉,陪我小酌一杯?”
  
  李臻欣然道:“能陪姑娘飲酒,是李臻的榮幸,李臻怎敢拒絕。”
  
  上官婉兒眼波流轉,向他拋了一個媚眼,便轉身向小院走去,李臻一直望著她走遠,這才去找楊掌櫃安排眾人酒菜。
  
  房間裡燈光明亮,兩名夥計送來了酒菜,有七八樣小菜,兩壺上好的葡萄酒,上官婉兒打發小娥去照顧母親鄭氏,房間裡只有她和李臻兩人。
  
  上官婉兒喝了幾杯酒,臉上湧起了紅暈,她一雙美眸注視著李臻笑道:“你在想什麼,能告訴我嗎?”
  
  李臻也喝了幾杯酒,尤其今晚上官婉兒沒有和他相對而坐,而是坐在他身邊,使他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低低歎口氣道:“我在想會不會被調回聖上身邊。”
  
  上官婉兒媚然一笑,香肩靠近了李臻,身體半依在他身上,紅唇在他耳邊低語,“你知道她為什麼放過你嗎?”
  
  李臻注視著她豐滿的紅唇,他心中一縷情絲被撩動,終於慢慢靠上去,喃喃低聲道:“我知道!”
  
  兩人唇齒相吸,溫潤滋味令李臻陶醉其中,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喊,“有刺客!”
  
  李臻一驚,神智立刻恢復,只聽院子裡傳來‘哢!’的一聲輕響,李臻幾乎出於一種本能,一下將上官婉兒撲倒在自己身下。
  
  一支箭頭閃爍著藍色的狼牙弩箭射穿了窗戶,擦著李臻頭頂,從上官婉兒剛才坐的位子飛射而過,釘在上官婉兒身後的牆上。
  
  ‘砰!’的一聲巨響,兩名黑衣人撞開窗戶,先後翻進房間內,手中長劍閃光閃閃,上官婉兒嚇得驚叫起來,李臻飛速抽出身後長劍,一躍而起,手中劍如閃電刺出,一名蒙面黑衣人躲閃不及,被一劍刺穿胸膛。
  
  另一名黑衣人不顧死活地向上官婉兒撲來,李臻反應迅速,一腳側踢,正中黑衣人後腰,黑衣人被踢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這時,正在隔壁小院內吃飯的內衛士兵們聽到了動靜,紛紛向這邊趕來,窗外傳來叫駡聲和刀劍相擊的聲音,刺客不止兩人。
  
  李臻雖然將另一名黑衣人踢倒,有了搏殺此人的機會,但他卻不敢離開上官婉兒,唯恐離開一步,又有刺客殺進來,他拉起上官婉兒,向牆角退去。
  
  果然不出李臻的所料,就黑衣人被踢到的同時,從外間又殺入一名蒙面黑衣人,手執長劍,從左面包抄,被踢翻的刺客站起身,兩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尋找下手機會,殺機一觸即發。
  
  李臻一手執劍,另一隻手拉住上官婉兒的手臂,將她緊靠在自己身後,目光冷厲地盯著兩名黑衣刺客,上官婉兒躲在李臻身後,嚇得渾身發抖。
  
  這時,外屋傳來急促的奔跑聲,這是支援的內衛趕到了,兩名刺客對視一眼,一齊揮劍撲上。
  
  兩支劍一左一右同時向上官婉兒刺去,待近身只有一尺,李臻猛地向後退去,將上官婉兒完全擋在自己身後,長劍一揮,封住了右面黑衣人刺來之劍。
  
  ‘當!‘一聲脆響,李臻一劍挑開了對方之劍,但兩名刺客極為狡猾,配合默契,雖然右面之劍是刺向李臻,被李臻擋開,但左面之劍卻得到了掩護,劍光一閃,刺而向上官婉兒的咽喉,又快又狠。
  
  形勢異常危急,上官婉兒見劍尖已到眼前,嚇得她尖叫起來。
  
  李臻不加思索,身子一側,用肩膀擋住了上官婉兒,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支弩箭從窗外射入,箭矢快疾無比,正射中了左面刺客的手腕。
  
  劍尖刺穿了李臻的皮甲,他只感到左肩一陣刺痛,隨即刺痛消失,刺客一聲悶哼,長劍順著他的肩膀‘噹啷!’落地。
  
  李臻身體已經站穩,飛起一腳狠狠踢在刺客的面門上,刺客慘叫一聲,翻身倒地,與此同時,門外衝進一名內衛士兵,一躍撲上,將右面刺客撲倒在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三名刺客一死一傷一生擒,又有幾名內衛士兵衝了進來,李臻驚魂稍定,急令道:“抓住他們,要活的!”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8章 刺客來歷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兩名刺客見刺殺已失敗,皆同時握拳,食指指環上立刻跳出一根藍汪汪的毒針,猛地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內衛士兵們急按住他們的雙手,但兩名未死刺客開始渾身抽搐,片刻皆口吐白沫而死。
  
  內衛士兵見他們已無法救活,只得站了起來,默默望著地上的三名刺客,房間一片寂靜。
  
  這時,上官婉兒才終於驚魂恢復,她想起剛才差點從閻王殿裡走了一圈,心中後怕之極,她忍不住撲進李臻懷中,渾身瑟瑟發抖。
  
  李臻輕輕拍了怕她的肩膀,低聲安慰她幾句,隨即扶她去隔壁母親鄭氏的房內,母女二人逃脫一難,皆相擁而泣。
  
  李臻走到院子裡,只見院子裡躺著五名黑衣刺客的屍體,其中兩人都是中毒自盡,竟然有八名刺客,李臻臉色極為難看,這些此刺客是怎麼混入客棧,居然令他們防不勝防。
  
  這時,隊正張燃上前抱拳道:“啟稟統領,八名刺客身上都無任何線索,卑職打算從毒針著手調查。”
  
  沒有線索在李臻的意料之中,既然是死亡刺客,對方怎麼可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他點了點頭,又感激地拍了拍張燃的肩膀,“剛才多謝了!”
  
  刺客劍上都淬有劇毒,剛才刺客的長劍已刺穿他的皮甲和內衣,差點一點刺破他的肌膚,要不是張燃及時一箭射中對方手腕,使長劍力量消失,恐怕他此時已橫屍房內。
  
  對方手段極為毒辣,讓李臻第一個反應就是太平公主派來,不過也不一定,或許是武承嗣、來俊臣,甚至是武三思,更有可能是薛懷義的餘黨。
  
  這時,一名內衛士兵將客棧掌櫃揪了過來,楊掌櫃嚇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內衛士兵抱拳道:“卑職剛才奉統領之令去調查六名皮毛商人,他們卻不在房內,夥計說他們出去吃飯了,卻騙了我們,那六人根本就沒有出去,而是躲在馬廄內。”
  
  李臻看了一下地上的屍體,又冷冷問道:“可是有八名刺客,還有兩人是從哪裡?”
  
  “回稟統領,應該是十名刺客,他們分成兩批入住客棧,他們買通了夥計,修改了入住時間,且刀劍都藏在夥計的房內,還有兩人現在不知去向。”
  
  李臻目光冷厲地向客棧掌櫃望去,“你怎麼給我解釋?”
  
  楊掌櫃嚇得渾身發抖,顫抖著聲音道:“小人真不知這件事,是夥計接待他們。”
  
  “你是掌櫃,你會不知道?”
  
  李臻重重哼了一聲,又問道:“那名夥計在哪裡?”
  
  “啟稟統領,我們在夥計房內發現了那名夥計的屍體,所以卑職大喊有刺客。”
  
  李臻惡狠狠盯著掌櫃,他猜這掌櫃肯定也拿到了好處,才向自己隱瞞了那群人入住時間,事關房錢結算,他怎麼可能讓一個夥計接待?
  
  李臻一揮手,對張燃令道:“拉他下去拷問,我要得到詳細報告。”
  
  張燃和幾名士兵將掌櫃拖了下去,其餘士兵又處理了刺客屍體,李臻轉身回到了房內。
  
  上官婉兒已經從刺殺的驚魂中恢復,她搬到了隔壁的空屋,坐在燈下沉思不語,李臻緩緩走進了房間,不等李臻開口,上官婉兒低聲問道:“有什麼線索嗎?”
  
  李臻搖了搖頭,“刺客身上看不出他們的來歷。”
  
  “哼!”上官婉兒冷哼一聲,銀牙緊咬,“今天殺我者,我明天要讓他付出百倍代價!”
  
  “舍人覺得會是誰下的手?”李臻問道。
  
  上官婉兒走到窗前,注視著窗外的一輪半月,良久才低聲道:“我不知道會是誰?但我知道一點,應該不是太平公主所為。”
  
  “為什麼?”李臻感到很驚訝,他倒覺得最大的嫌疑那就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兒居然認為不是。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她。”
  
  上官婉兒淡淡笑道:“她是一個很有頭腦,很有手腕之人,或許她也會派刺客,但那只是對你或者其他中等級別的官員,如果她要殺我,她絕不會自己的動手,而是會假手於其他人,坦率地說,我倒覺得有可能是武承嗣。”
  
  “武承嗣?”李臻不解地望著上官婉兒,他不知道她怎麼會得出武承嗣的結論。
  
  “很簡單,有人出賣了我。”
  
  李臻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武三思!”
  
  上官婉兒緩緩點頭,“這是我犯下的最大一個錯誤,相信了一個不該相信的人。”
  
  這時,上官婉兒拔掉了頭上玉簪,一頭烏黑的秀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她慢慢走到李臻面前,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龐,一雙美眸深深注視著他,眼中如夢似幻。
  
  她豐潤的紅唇離他臉龐越來越近,在耳邊呢喃低語,“阿臻,你竟然用身體為我擋劍,你知道那一刻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李臻溫柔地撫摸著她長長的秀髮,他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害怕和無助,她雪白的脖頸傳來陣陣幽蘭,令他心醉,耳垂觸碰到了她柔軟的紅唇,如果一股電流通往全身,他內心最深處的那根弦被她悄然撥動了,這一刻,他心中充滿了對她的愛憐。
  
  .......
  
  上官家族是陝州望族,儘管上官儀曾遭到武則天的嚴厲懲處,家眷被沒為官奴,但並沒有影響到上官家族在陝州的地位。
  
  上官家族的祖宅位於陝縣南城外一處風景秀麗處,依山傍水,四周是大片農田,一片片樹林間雜其中,初春時節,樹林內小鳥在忙碌地築窩,小河內隨處可見一群群野鴨在戲水,呈現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上官婉兒雖是天子心腹,權勢極大,但她的回來卻十分低調,除了家族一些核心人物,基本上沒有驚動其他人,當地官府也沒有得到消息。
  
  上官婉兒住在族宅的貴客房內,由兩內一外三個院子組成,上官婉兒和母親以及幾名貼身侍女各住一座內院,而李臻則帶著十幾名侍衛住在外院。
  
  但考慮到上官婉兒曾在途中遇刺,李臻更是與上官婉兒同住一院,晝夜保護她的安全。
  
  清晨,房間裡響起上官婉兒銀鈴般的笑聲,她坐在梳衕i前,細細地描著眉線,媚眼兒瞟了一眼李臻,“你是不是不願意陪我去爬山?”
  
  李臻就站在一旁,笑著躬身道:“姑娘有令,李臻怎敢不從!”
  
  上官婉兒這幾日心情舒暢,笑聲如春風拂面,連秀眉中也蕩漾著春色,她抿嘴兒笑道:“你若不想爬山,那我們可以坐船去遊湖釣魚,南面有片小湖,我小時候祖父經常帶我們去釣魚。”
  
  “還是去爬山吧!登高望遠令人心境開闊。”
  
  “嗯!山上還有一座我祖父的賞梅別院。”
  
  上官婉兒眼波流轉,嘴角漾著俏皮的笑意,“今晚我打算就住在別院,李統領,你可要貼身保護我的安全哦!”
  
  “李臻遵令!”
  
  就在這時,一名侍女匆匆走到房門口,稟報道:“姑娘,京城來了一名公公,送來了緊急消息。”
  
  上官婉兒臉上的笑意消失,不免有些意興闌珊,她放下眉筆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宦官被侍女帶到上官婉兒的起居房,他叫羅安明,在御書房伺候,是武則天心腹宦官之一,他很驚訝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李臻,李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啊!
  
  他心念一轉,頓時若有所悟,連忙上前跪下,“安明參見上官舍人!”
  
  “這麼急急趕來,有什麼事嗎?”
  
  “聖上讓我帶口信給舍人,讓舍人儘快處理好私事回宮,而且..”
  
  說到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李臻,李臻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話不便當著自己面說,他轉身便向外面走去。
  
  “就留在這裡!”
  
  上官婉兒叫住了他,又對羅安明道:“李統領是聖上信得過之人,還有什麼話儘管明言。”
  
  “其實也沒有什麼別的話,聖上政務繁重,太平公主幾次提出替聖上分憂,都被聖上婉拒了,聖上希望舍人儘快回京替她分憂。”
  
  上官婉兒絲毫不感到意外,她點點頭對羅安明道:“你回去告訴聖上,我明天中午啟程返京。”
  
  羅安明行一禮,便起身離去了,等他走遠,李臻有些擔憂地對上官婉兒道:“姑娘今天去祭祀祖父吧!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上官婉兒微微一笑,“不用擔心,這在我的意料之中,再急也不急這一時,我們還是去登山,明天上午拜祭祖父,中午出發回京。”
  
  上官婉兒稍稍收拾一下,換了一身方便登山的衣裙,走出房間對李臻笑道:“我們走吧!”
  
  “妳母親呢,她不去嗎?”
  
  “她身體不好,哪裡能登山!”
  
  上官婉兒挽住他的胳膊,一雙美眸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就我們兩人,可以嗎?”
  
  李臻卻笑著搖了搖頭,“我負責你的安全,怎麼登山由我說了算,我已讓幾個弟兄先一步上山了。”
  
  上官婉兒無奈,只得嬌聲道:“那好吧!本姑娘只好從命了。”
  
  .......
  
  這幾天太平公主的心情卻很糟糕,她本想趁上官婉兒回鄉祭祖的機會,填補上官婉兒在母親身邊的位子。
  
  不料母親卻毫不含糊,一口回絕了她,寧可將需要制誥的旨意堆積在上官婉兒的官房內,也不准她染指。
  
  這使太平公主心情極為沮喪,她為母親待己不公而深感委屈,也為刺殺上官婉兒失敗而惱火萬分。
  
  刺殺上官婉兒並不是她安排,儘管她恨不得將上官婉兒挫骨揚灰,但她心裡明白,她若殺了母親最信賴之人,無論如何,母親不會放過她,最後只會便宜了別人。
  
  當然,如果有別人去刺殺上官婉兒,她也樂見其成,刺殺上官婉兒一事,她是知情者。
  
  太平公主坐在寬大的桌案後,目光陰冷地聽著武芙蓉向她講述刺殺上官婉兒失敗的原因。
  
  “我們派出十名武氏家將,做了充分準備,幾次不錯的機會我們都放棄了,只為了等待最好的機會,只可惜還是功虧一簣,被李臻在關鍵時再次救了她,父親氣得差點吐血。”
  
  太平公主心中暗暗冷笑,這就叫準備充分嗎?薛懷義的教訓武承嗣根本沒有吸取。
  
  若是她安排刺殺上官婉兒,必然會趁李臻不在,或者把李臻調開,那個傢伙警惕性極高,在他面前刺殺上官婉兒,成功的機會很小。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79章 消息傳開

  “我也深感——遺憾。”
  
  太平公主拉長了聲調,毫不掩飾她心中的不滿,“妳父親痛恨那個女人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但政治鬥爭的辦法很多,用刺殺來解決問題無疑是落了下品,坦率地說,這件事已經把我牽連了,聖上很可能會懷疑是我下的手,妳讓我怎麼給聖上解釋?”
  
  上官婉兒回鄉祭祖之事極為隱秘,正是太平公主向武芙蓉洩露,刺殺一案在發生之前太平公主便知情了,那時她卻一點不阻止,反而向他們洩露上官婉兒的去向,無疑就是暗中鼓勵他們動手。
  
  可一旦刺殺失敗,她卻開始指責武家把她牽連了,武芙蓉何嘗不明白太平公主的心思,成功了她得利,失敗了武家來擔責,這讓武芙蓉心中十分不滿。
  
  但她現在有求於太平公主,不敢表現出心中怒氣,連忙解釋道:“父親也意識到了派人刺殺有所欠妥,但事情已經發生,我們只能儘量事後彌補,萬一事發,父親也願意擔責,絕不會連累公主殿下。”
  
  “願意擔責?”
  
  太平公主哼了一聲,“這個責任妳父親擔得起嗎?他現在是戴罪之人,一旦李臻查出這件事是妳父親所為,你覺得聖上還會輕饒妳父親嗎?芙蓉,如果我沒有猜錯,是武三思向你們洩露了什麼吧!”
  
  武芙蓉默默點頭,半晌低聲道:“三叔前幾天找到父親,把我和薛懷義之間的信件給了我,令父親很感動,三叔還說,舍利案其實是上官婉兒在幕後策劃,令父親極為憤怒。”
  
  “所以妳父親就決定刺殺那個女人嗎”
  
  太平公主極為不滿道:“武三思先用小恩小惠拉攏妳父親,然後把妳父親仇恨引到那個女人身上,妳以為他是安好心嗎?他是故意誘引妳父親去做蠢事,最後讓妳父親萬複不劫,這就是他的目的!”
  
  武芙蓉回頭再細想,心中也不由一陣驚悚,武三思和父親一直是對頭,他怎麼可能如此好心替自己撇清和薛懷義的關係,她和薛懷義的信若張揚出去,無非是自己的獲罪,卻和父親無關。
  
  但武三思誘引父親刺殺上官婉兒,卻是讓父親陷入萬劫不復的大罪,武三思的心機如此之深,用心是如此歹毒,她和父親都沒有意識到。
  
  武芙蓉頓時有點恐慌起來,如果武三思掌握了什麼刺殺案的證據,趁機向聖上告發父親,恐怕父親這次真的在劫難逃了。
  
  現在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平公主能夠出手救助父親一把,這一刻,武芙蓉顧不得心中對太平公主的憎恨,連忙苦苦哀求道:“懇求公主一定要幫幫我父親,大恩大德,我們父女都將銘記於心。”
  
  太平公主的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她就在等這一刻,她早就猜到了武三思的圖謀,但她卻隱而不言。
  
  一方面固然是她也希望武承嗣除掉那個女人,另一方面,她也在等武承嗣掉入武三思挖的陷阱,然後她再出手相救,這樣武承嗣才會心甘情願成為她的走狗,而不是所謂的盟友,她也才能趁機把武承嗣的財力、人力、物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這樁刺殺案,無論是否成功,她李令月都是贏家。
  
  太平公主長眉輕輕一挑,不慌不忙道:“這件事確實不好辦,不過我會盡力幫助妳父親,當然,我也需要你們的配合,芙蓉,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武芙蓉無奈地點了點頭,太平公主立刻道:“首先是要解散武氏家將,或者把它們併入我的太平府,這件事你先回去和父親商量一下吧!”
  
  ........
  
  儘管上官婉兒被刺一事十分隱秘,上官婉兒也沒有宣揚,但這件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開始在洛陽官場內悄悄傳播。
  
  很多官員才知道上官舍人不在神都,他們也才知道,上官舍人在回鄉的路上遭遇了刺客。
  
  上午,朝會結束後不久,蘇味道便如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李德昭的官房,急聲嚷道:“李相,你聽說上官舍人遇刺之事嗎?”
  
  李德昭剛剛被武則天任命為今年科舉的主考官,他心思都在科舉之上,顯得心神不寧,直到蘇味道說了第二遍,李德昭這才發應過來。
  
  “你說什麼?誰刺殺上官舍人?”
  
  “誰刺殺倒不知道,但很多人都在說刺殺之事,恐怕是真的。”
  
  李德昭眉頭皺成一團,他是官場老將,深知刺殺乃官場大忌,這件事一旦被聖上知道,恐怕聖上絕不會輕饒。
  
  李德昭憂心忡忡道:“恐怕這件事又要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了。”
  
  正如李德昭的擔心,這件事很快便傳到了武則天的耳中,她心中先是十分震驚,繼而勃然大怒,立刻下旨,令御史中丞來俊臣全面調查此事。
  
  武則天負手站在窗前,面色陰沉地對來俊臣道:“這件事若是謠言,給朕找到散佈謠言之人,這件事若是真,給朕查到兇手,嚴懲不殆!”
  
  來俊臣連忙躬身道:“微臣遵旨!”
  
  他行一禮,便匆匆告退,武則天怒氣依舊未消,雖然薛懷義也肆意妄為,但他畢竟出身市井,武則天也沒有真把他視為朝臣,所以他設計謀害上官婉兒,雖然令武則天憤怒,但也最終沒有追究。
  
  但這一次又發生了針對上官婉兒的刺殺案,武則天在震怒之餘,心中也十分不安,她知道正是自己對冬狩刺殺案的不追究,才釀成了今天的惡果,這一次她若再姑息,就很難給上官婉兒一個交代了。
  
  武則天又令人將武攸緒找來,對他令道:“你可速帶一千侍衛趕赴陝縣,護衛上官回京,不准再出任何意外!”
  
  “遵令!”武攸緒行一禮,便退出御書房,趕去集結侍衛。
  
  .......
  
  兩天後,上官婉兒在大批侍衛的嚴密護衛下返回了神都洛陽,此時距離萬眾矚目的春闈科舉還有兩天,關於科舉的各種消息已發沸沸揚揚傳遍了洛陽,她遇刺的消息反倒被沖淡了。
  
  上官婉兒從武攸緒那裡得知了她遇刺消息已在朝野傳開,這著實令她心中不悅,她本想低調處理此事,不想把這件事變得複雜化,但林欲靜而風不止,有人想把這潭水攪亂。
  
  上官婉兒一路沉思不語,在進宮門時,她命人把李臻找了過來,這個時候,她和李臻的關係又變成了上級和下級。
  
  “李統領,刺殺之事我要和你商議一下,你先去我官房稍候,我去見見聖上,然後回來再和你細談。”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卑職遵令!”
  
  上官婉兒又深深注視他一眼,欲言又止,便笑道:“你先去吧!回頭再和你談。”
  
  李臻行一禮,轉身匆匆去了上官婉兒的官房,不多時,上官婉兒來到了武則天的御書房前,有宦官連忙進去稟報,片刻,宦官出來對上官婉兒笑道:“聖上讓舍人進去!”
  
  上官婉兒緩緩走進了御書房,只見大唐女皇武則天負手站在窗前,她連忙上前盈盈行一禮,“婉兒參見陛下!”
  
  “妳終於回來了!”
  
  武則天的臉色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她走回自己位子坐下,指著旁邊堆積如小山的奏卷笑道:“這些都需要制誥下發,太平倒很想替朕分憂,不過朕還是堅持等妳回來。”
  
  上官婉兒心中一跳,聖上的意思就是說太平公主想趁機爭奪自己的制誥之權,但被聖上婉拒了,她心中十分感動,連忙再施禮道:“感謝陛下對婉兒的信任,婉兒將全力以赴,替陛下分憂解難。”
  
  “嗯!朕也習慣妳了,等會兒朕會讓人把這些奏卷送去你官房,不過朕想問妳另一件事。”
  
  武則天的目光變得淩厲起來,深深注視著上官婉兒,“朕聽說妳被刺了,這是怎麼回事?”
  
  “回稟陛下,確實有此事,在距離陝縣約四十里的一座小鎮上,婉兒和母親夜宿小鎮,不料有刺客事先混進了客棧,驟然發動刺殺,多虧李統領捨命保護,婉兒才僥倖逃脫大難。”
  
  “又是李臻救了妳嗎?”武則天意味深長地問道。
  
  “正是,因為帶的侍衛不多,所以他一路貼身保護婉兒。”
  
  武則天笑了笑,她明白上官婉兒所指貼身的含義,看來這個李臻確實是婉兒之人,難怪婉兒化妝時他可以站在一旁。
  
  “他總是立功,讓朕怎麼獎勵他呢?”
  
  “陛下,這次就不用獎勵他了,他對婉兒的救命之恩,讓婉兒自己來回報吧!”
  
  武則天和上官婉兒很多時候情同母女,有時又如知己般惺惺相惜,她們之間說話也比較隨意坦率,上官婉兒回絕了武則天的好意,武則天也不覺得自己被冒犯,她只是笑了笑,便將此事放下了。
  
  “不過這件事朕一定要深查,朕絕不能容忍刺殺朝廷重臣之事一再發生,事關朝綱穩定,朕不會再姑息刺客。”
  
  武則天的表態在上官婉兒的意料之中,有心人故意傳播自己被刺的消息,就是為了逼聖上嚴查此事,這絕非是為保護自己的利益,而是有人想借此事興風作浪。
  
  上官婉兒沉吟片刻問道:“不知陛下打算派誰來調查此案?”
  
  “朕已經決定讓來俊臣接手此案,希望婉兒能夠配合他,把刺客背後的真凶揪出來,朕絕不會再輕饒!”
  
  上官婉兒心中頓時湧起一絲不安,聖上竟然派來俊臣來調查此案。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0章 李泉求香

  上官婉兒憂心忡忡地回到自己官府,走進房間,正喝茶等候的李臻連忙站了起來,他看出上官婉兒面帶憂色,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上官婉兒在自己位子上怔怔坐了片刻,仿佛沒有聽見李臻的疑問,這時,侍女小娥端著兩杯茶走了進來,上官婉兒慢慢喝了一口茶,這才歎了口氣,對李臻說道:“聖上令來俊臣調查刺殺之案。”
  
  “舍人覺得來俊臣調查不妥嗎?”李臻又問道。
  
  上官婉兒緩緩搖頭,“此人一向善於借題發揮,不擇手段,他主持調查的案子十之八九會形成冤案,如果讓他來調查刺殺案,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說不定最後會變成我自己編造的苦肉計。”
  
  “不至於吧!”
  
  “有什麼不至於!”
  
  上官婉兒冷笑一聲,“薛懷義最後被殺,雖然是聖上自己下的決心,卻是我一手策劃,我太瞭解她,如果她又有點後悔,一定會遷怒於我,又掉過頭借這個案子來處罰我,完全有可能啊!”
  
  李臻這才明白上官婉兒的憂心,原來是憂心武則天後悔處死薛懷義,聽起來雖然有點匪夷所思,但聖意難測,既然連最瞭解武則天的上官婉兒都這樣說,必然是有所依據。
  
  李臻笑了笑說:“我剛才也一直在想這件事,這件事應該是極為隱秘,只是當事雙方才知道,但這件事居然傳遍朝野,鬧得沸沸揚揚,最後連聖上都知道了,這明顯是有心人在興風作浪,想借這樁刺殺案來達到自己的某種目的,現在來俊臣再參與進來,我想事態會變得更加複雜,未必會演變成舍人擔心的苦肉計。”
  
  上官婉兒沉思了片刻,輕輕點頭說:“你說得很對,這樁刺殺案的水很深,我不要輕易涉入,在岸邊旁觀便可,不過我們也要提高警惕,堅決制止這樁案子向我們不利的一面發展。”
  
  上官婉兒起身負手走了幾步,又回頭注視李臻道:“如果你發現什麼情況,要及時和我商量,千萬不要擅自行動。”
  
  上官婉兒放棄了命令式的語氣,而改用商量的口吻,以表示對李臻的尊重,李臻很滿意她態度的變化,笑著微微欠身,“李臻願隨時為上官舍人效力!”
  
  上官婉兒臉一紅,潔白的貝齒輕輕咬了一下豐潤的紅唇,媚眼如波,輕輕向他瞟去,卻不知她想到哪裡去了?
  
  ……
  
  離開了皇宮,李臻回到自己家裡,剛進門便聽見了大姊咯咯的笑聲,他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驚喜,大姊回來了。
  
  這時,有丫鬟跑進屋稟報,李泉抱著秀兒從房間出來,老遠對李臻笑道:“老姊回來了,你也不來打個招呼嗎?”
  
  “阿姊什麼時候回來的?”李臻笑著走上前問道。
  
  “我昨天就回來了,聽說你也出去了?”
  
  “我護衛上官舍人回鄉祭祖,今天上午才回來。”
  
  李臻走上前,捏了捏秀兒的小臉蛋,大姊離家這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要逗她玩一會兒,小傢伙已經認識了他,張開雙臂,含糊不清地嚷著什麼?
  
  李臻自己秀兒是要自己抱她,他把孩子抱了過來,在她紅撲撲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笑道:“咱們不要娘親了,跟阿舅過日子!”
  
  “去!你在胡說什麼?”
  
  李泉擰了他耳朵一下,又把孩兒抱了過去,笑道:“去吃午飯,我有事和你商量呢!”
  
  李臻跟隨大姊走進後堂,飯菜都擺在桌上,卻不見曹文,李泉出去的這段時間李臻也幾乎沒有見過曹文,據說他在全力以赴備考科舉,李臻也懶得問他。
  
  “大姊去靈州情況如何?”李臻坐下來笑問道。
  
  “你先吃飯,我再慢慢告訴你。”
  
  李泉回來後忙昏了頭,整理酒鋪、清點存貨、核算帳目,她根本沒有時間考慮靈州莊園,正好今天中午兄弟回來,她才想起莊園之事,是要和李臻商量一下莊園,儘管莊園的地契已在她手中,但她還沒有在上面簽字畫押,畢竟王家讓出了巨大的利益,沒有兄弟的同意,她不敢輕易接受這個利益。
  
  李泉把秀兒交給林嬸,她回房取來地契,放在桌上推給了李臻,“你看看這個!”
  
  李臻一邊吃飯,一邊翻看地契,笑道:“五千畝地的莊園,大姊已經買下來了嗎?”
  
  “你沒見我還沒有簽字畫押嗎?地契是拿回來了,但你不同意,我哪裡敢簽字?”
  
  “為什麼?”
  
  李臻奇怪地放下筷子,拾起地契細細看了一遍,這才看明白,原來是王家的莊園,以八千貫的價格轉讓給李泉,李臻眉頭一皺:“五千畝土地居然只要八千貫錢,這太便宜了吧!”
  
  “就是啊!洛陽城外的上田都要五十貫錢一畝,雖然靈州稍微偏遠,但八貫錢一畝還是要的,這五千畝土地至少價值四萬貫錢,王家卻以兩成的價格賣給我,儘管輕語口口聲聲說王家買來就便宜,但我哪裡敢要?你說說看,我能做這筆交易嗎?”
  
  “王輕語也和你一起去了靈州嗎?”
  
  李泉點點頭,“她說閒來沒事,索性陪我一起去,其實我知道,她得知我要去靈州買地,就已經決定把王家在靈州的莊園賣給我了,她知道我只有一萬貫錢,所以只賣給我八千貫錢。”
  
  “她為什麼這樣做?”李臻不解地問道。
  
  “還不是為了報恩唄!她說你在嵩山對王家有恩,難道不是嗎?”
  
  李臻這才想起嵩山之事,原來王輕語沒有忘記,借大姊去靈州買莊園之事來回報自己,當然這件事沒有王輕語的父親答應,王輕語也不敢隨意把五千土地賤賣,可見這也是王家的意思,李臻心中對王輕語不由又有了幾分好感。
  
  李臻想了想又問道:“那座莊園大姊想要嗎?”
  
  “我怎麼會不想要呢?”
  
  李泉歎了口氣,“那座莊園無論土質、日照、灌溉都非常適合種植葡萄,完全不亞于高昌,在那裡我可以種出最好的葡萄,釀出最好的葡萄酒,可是……我也不知該怎麼說。”
  
  李臻笑道:“大姊如果喜歡那種莊園,那可以收下。”
  
  “可是——”
  
  李泉猶豫道:“四萬貫錢的莊園,八千貫錢賣給我,阿臻,這人情太大了,而且我怕影響到你的名聲。”
  
  “我知道,人情我以後會還給王家,至於我的名聲,我心裡有數,不會受到什麼影響,大姊儘管收下。”
  
  李泉頓時心花怒放,她當然想要那座莊園,只要兄弟答應,她就可以收下了,李泉頓時喜滋滋道:“既然你答應,那我就簽字畫押了。”
  
  李臻笑著點了點頭,李泉歡喜無限,立刻道:“你先慢慢吃飯,我再好好看一看契約,如果沒有問題,後天就能成交。”
  
  李泉之所以急急趕回洛陽,倒並不是因為她想找兄弟商量莊園之事,而是因為馬上就要開始科舉考試了,這關係到她丈夫的前途,也關係到她的地位和命運。
  
  雖然聽說兄弟升了爵位,還當了官,但那畢竟是兄弟,誥命夫人的頭銜戴不到她頭上,那是由她弟媳婦享受,她若想成為有地位的官夫人,就必須讓丈夫考中科舉,出任縣令、刺史之類。
  
  這段時間曹文著實努力,把自己關在房中晝夜攻讀,在保證丈夫飲食和休息外,李泉還想替丈夫做一點什麼事情。
  
  李泉思來想去,最好還是去求求菩薩保佑,據說華嚴寺的文殊菩薩比較靈驗,是科舉考試的必拜之處,吃完飯,李泉也不管兄弟願不願意,便強行拉著李臻去華嚴寺給文殊菩薩許願。
  
  李臻下午倒沒有什麼事,只是他不想去給曹文求什麼菩薩許什麼願,他對曹文的所做所為一直耿耿於懷,而且他懷疑大姊不在洛陽之時,曹文又偷偷去找了那個小憐,只是他沒有證據,也就不好多說什麼?
  
  “大姊,我下午還有事,妳就自己去吧!”
  
  “你剛才還說下午沒事,要在家休息,一說陪我出去你就有事了,你到底去不去?”李泉杏眼一瞪,伸手又要揪李臻的耳朵。
  
  李臻無奈,只得舉手道:“我陪妳去就是了,但我不想求什麼菩薩,妳自己去拜。”
  
  “你不拜就不拜,但別說出來,說出來心就不誠了,我再磕一百個頭也沒用有!”李泉一邊抱怨,一邊收拾一下,便帶著兄弟出門了。
  
  華嚴寺不遠,位於南市南面的嘉善坊,是一座有三百餘名僧人的中等寺院,這座寺院最出名的,便是它供奉的文殊菩薩。
  
  寺院專門修建了文殊院,每年都有大量的士子前來上香參拜,求文殊菩薩保佑自己科舉高中,一年到頭煙火不斷。
  
  李泉剛走進寺院便有點後悔了,只見文殊院前人頭湧動,至少有數千士子正在參拜文殊菩薩,每個人皆如此虔誠,讓人感覺菩薩不保佑他們都不行。
  
  李泉心中敲響了小鼓,她把兄弟拉到一旁,低聲道:“阿臻,菩薩是不是太忙了一點,顧得上我們嗎?”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1章 十號刺客

  李臻不由啞然失笑,對老姐道:“妳若想讓菩薩感受到妳的誠意,很簡單,捐一筆香油錢給文殊院的和尚,讓他們替妳日夜誦經保佑。”
  
  “說得有道理啊!”
  
  李泉讚許地誇了兄弟一句,她又遲疑一下道:“那你說要捐多少錢?”
  
  她想到要買莊園,買下莊園後手上就沒多少余錢了,她原本豪闊的心態又變得吝嗇起來,捐十貫二十貫可以,若讓她捐給太多,那…還是讓丈夫好好看書吧!
  
  李臻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要捐多少,我們去問問便知。”
  
  李臻話音剛落,身後有人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是要給文殊院捐香油錢嗎?”
  
  李泉嚇一跳,回頭見是一個三十餘歲的僧人,長得白白胖胖,一對大耳朵足足占去半張臉,滿臉和善,眼睛笑眯成一條縫。
  
  李泉撇了一下嘴角,心中忖道:“難怪耳朵這麼長,我說捐錢他就聽見了。”
  
  “那個…這位師父,我丈夫今年參加科舉..”
  
  “我知道!我知道!參加科舉的人很多,來求菩薩保佑的士子更多,菩薩就顧不上了,所以要捐點香油錢,表示對菩薩的敬意,我說得對吧!”
  
  李泉聽他說得像背書一樣,不由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是這麼回事,可是要捐…多少錢?”
  
  “這個是心意,五貫十貫都可以,我們不勉強。”
  
  旁邊李臻感覺不太靠譜,便對大姊道:“阿姊,要不我們回去吧!”
  
  李泉卻動了心,如果只捐五貫十貫,那她也可以捐一點,她連忙拉了兄弟一把,“我們去看看再說!”
  
  僧人連忙熱心地領他們向旁邊的側院走去,門口一名僧人對他笑道:“師兄,又拉來兩個!”
  
  李泉心裡有點不太舒服,原來這個僧人就是專門拉人來捐錢的,聽他們語氣,不知已經拉了多少人。
  
  不過已經到了院門,李泉心中雖不喜,但她還是走進了測院,院子裡人聲鼎沸,頓時讓她嚇了一跳,只見院中擠滿了求名若渴的士子,至少有三五百人,個個都在等著捐香油錢,讓文殊菩薩特別關照自己。
  
  院子裡已經擺了七八張桌子,每張桌子後坐著一名老僧,滿臉誠懇地為士子指點迷津,“去年有三名士子..”
  
  不少士子幡然醒悟,原來自己屢考不中,是因為對菩薩不夠虔誠,一些偏激的士子更是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捐給寺院。
  
  “女施主,請這邊坐!”
  
  僧人將迷迷糊糊的李泉請到一張桌前,這時,李臻倒了幾分興趣,他也想看看這些老僧是怎麼給士子們指點迷津。
  
  “女施主是為丈夫求菩薩保佑吧!”
  
  “是!我丈夫將參加後天的科舉,望高僧能指點一下他的前途。”
  
  “當然可以,不過來這間院子都是要先捐一點香油錢,以表示對菩薩的虔誠,女施主應該沒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不知要捐多少?”
  
  “十貫錢!”
  
  李泉不由一愣,儘管她被喧囂的氣氛吵得迷迷糊糊,但在錢的方面卻精明無比,還沒有指點前途就要先捐十貫錢,那指點完前途後呢。是不是還要另外收錢?
  
  她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道:“請問高僧,一共只捐十貫香油錢嗎?”
  
  “不是這樣!”
  
  老僧溫和地笑道:“這只是對菩薩的虔誠,等會兒我還要領女施主去給菩薩上香,另外還要給一點香火錢。”
  
  “要給多少?”李泉緊張地問道。
  
  “這個不一定,去年有三名士子來寺院上香,非常虔誠,結果他們都高中金榜,他們來寺院拜謝菩薩保佑,如果女施主希望自己丈夫..。”
  
  不等老僧說完,李泉便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想知道,他們捐了多少錢?”
  
  “這個..因人而異吧!菩薩不是為了要錢,只是想要虔誠的態度,家境寬裕點就多捐點,家境不好就少捐一點,去年他們三人家境都不太好,所有每人只捐了百貫錢,菩薩也很欣賞他們的虔誠。”
  
  “我先回去拿錢!馬上再來。”
  
  李泉滿臉通紅,起身拉著李臻便走,她動作很快,僧人來不及攔住她,就被她走脫了,走出寺院,李泉重重向地上啐了一口,“菩薩以慈悲為懷,但這些僧人太黑心!”
  
  “大姊,要不就回去吧!”
  
  “回去,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這時,一名瘦小男子鬼鬼祟祟走到李泉面前,低聲道:“這位大姐,我這裡有明天科舉的試題,保證是真!”
  
  李臻惱火地一把推開他,“一邊去!”
  
  李泉半信半疑地看了那男子一眼,男子又追上來道:“這是有人花了高價從主考官李相國兒子那裡買到的題目,大姐只要花三貫錢就可以拿走,我保證是真的,大姐不買肯定會悔青腸子。”
  
  “這個…三貫錢,那就來一份吧!”
  
  李泉剛說出口,旁邊又衝上來幾個小販,圍住她嚷道:“大姐,我有白馬寺懷義高僧開光的附身符,一定保佑妳夫君高中,只要兩貫錢。”
  
  “大姐,我認識今年主考官李相國,他是我三舅,我可以帶妳去見他,只要妳十貫錢引路費。”
  
  “大姐,我這裡有開竅醒腦丹,專門用於考場..。”
  
  不用買開竅丹,李泉此時已經開竅了,她拉著李臻落荒而逃。
  
  ……
  
  這兩天,武承嗣處於一種心煩意亂之中,他為自己的草率決定而深感後悔。
  
  並不是他不再仇恨上官婉兒,他對上官婉兒仇恨依舊,如果有機會,他還是會置上官婉兒於死地,以報他丟官削爵之恨。
  
  但此時他只是後悔自己聽信了武三思的挑撥,導致他落入了武三思的陷阱,他相信刺殺案忽然間變得沸沸揚揚一定和武三思有關。
  
  尤其聖上下旨令來俊臣調查刺殺案,更令武承嗣心驚膽戰,事情越來越嚴重了。
  
  當初武承嗣做出刺殺上官婉兒的決定,也並不是逞一時之氣,他也曾深思熟慮,薛懷義被上官婉兒扳倒,這個時候上官婉兒遭遇刺殺,很大程度上會被視為薛懷義的餘黨所為,畢竟薛懷義有過刺殺上官婉兒的前科。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懷疑是他武承嗣所為,只要沒有證據,他一樣可以抵賴過去。
  
  正是基於風險較小的考慮,武承嗣才悍然做出了刺殺上官婉兒的決定,利用上官婉兒回鄉探親的機會,在半路發動刺殺。
  
  但讓武承嗣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派出的十名獨狼死士當場死了八人,還有另外兩名負責接應的死士逃脫了。
  
  可這兩名逃脫的死士卻沒有返回魏王府,而是意外地失蹤了,令武承嗣心急如焚,他立刻命令女兒武芙蓉率領數十名武氏家將在沿途佈網,尋找那兩名失蹤的獨狼死士。
  
  書房裡,武承嗣負手來回踱步,心中焦慮不安,女兒去了已經兩天,按理,應該有消息回來了,但到現在為止,女兒一點都消息都沒有,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隨即傳來女兒芙蓉的聲音,“父親,女兒可以進來嗎?”
  
  武承嗣大喜,連忙打開門,武芙蓉快步走了進來。
  
  “怎麼樣?”
  
  武承嗣眼巴巴地望著女兒,“找到那兩人了嗎?”
  
  武芙蓉取出一塊銅牌,遞給父親,歉然道:“父親,女兒只抓到九號,已經將他處死,但還有一人沒有消息。”
  
  武承嗣的心一沉,儼如一腳踏空掉入深淵,他慢慢接過銅牌,上面刻著甲九,這只是其中一名獨狼死士的腰牌,他臉上露出一種掩飾不住的失望,“十號…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父親!”武芙蓉輕輕搖頭,“女兒已經盡力了。”
  
  武承嗣呆住了,他頭腦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情況,這些獨狼死士都是對他忠心耿耿的亡命之徒,若被擒就自盡,若能逃走就一定會回來,現在居然失蹤了。
  
  “會不會被來俊臣或者被武三思抓住了?”武承嗣又戰戰兢兢問道。
  
  “女兒確實不知,在陝縣我遇到了來俊臣。”
  
  “來俊臣!”武承嗣的眼睛頓時瞪大了,來俊臣的手段狠辣在大唐出了名,他的貪婪狠毒,武承嗣也深有領教,聽到這個名字,他心中就一陣顫慄,不由驚恐地望著女兒,“他……他知道妳在搜查什麼嗎?”
  
  “他應該不知,女兒發現他,就立刻率領手下撤離了。”
  
  武承嗣稍稍鬆了口氣,但那名失蹤的刺客對他生死攸關,使他心情異常沉重,他又問道:“最後那名逃脫之人,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女兒查過他的底細,此人叫做盧武,就是洛陽本地人,我也查到了他家住址,我已派幾名手下去監視,如果他逃回來,一定逃不過我的手。”
  
  武承嗣仿佛又看見一線希望,心中一喜,連忙問道:“那他有逃回家的可能嗎?”
  
  武芙蓉猶豫一下說:“這個…暫時還不知道,但女兒相信他一定會回來,而且女兒又在萬國俊那裡佈下眼線,聽說他們也在找這個逃回的刺客。”
  
  武承嗣聽女兒考慮得周詳,不由稍稍有了一點信心,又對她道:“芙蓉,此人是整個事件的關鍵人物,一定要找到他,無論死活!”
  
  武芙蓉點點頭,“女兒知道,一定會全力找到此人。”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2章 意外人證

  下午李臻沒有什麼事情,他也沒有外出,獨自一人坐在小桌前看書,這時,管家林叔匆匆走到院子道:“公子,大門外有人找,說是你的下屬,姓楊!”
  
  李臻微微一怔,立刻想到這應該是主簿楊信來找自己,他這還是第一次來家裡找自己,必然有什麼重要事情,李臻起身來到大門外,只見大門外站著一人,長得黑瘦矮小,鼠鬚小眼,果然是楊信。
  
  楊信是從六品內衛主簿,他並非科班出身,而是通過小吏一步步升職,一般而言,官和吏之間有著很深的鴻溝,從吏轉為官,不僅要有很強的能力,也要有很深的資歷和人脈,楊信通過二十餘年的打拼,才一步步從吏升為九品官,又從九品官一步步熬到六品官。
  
  由於沒有功名在身,一般六品官就到頂了,六品以上就屬於大夫級別,除非有特殊貢獻,否則基本是升不上去。
  
  李臻本來對楊信印象不太好,相貌猥瑣,又滿臉諂笑,但自從長得儀表出眾的崔少穎投靠了太平公主,李臻這才不太在意楊信的外表。
  
  “楊主簿,有什麼要緊事找我?”李臻笑著走了出來。
  
  楊信見李臻出來,連忙施一禮,又把他拉到一邊,遞一個紅布包給他,“統領先看看這個。”
  
  李臻打開紅布包,只見裡面竟是一支三寸長的短弩箭,上面還插著一封信,他嚇了一跳,“這是什麼?”
  
  “這是剛才在統領官房的木柱上發現,卻不知何時射入?”
  
  李臻沒有看信,臉卻陰沉下來,居然敢把箭信射入自己的官房,這無疑就是對他人身的一個嚴重威脅。
  
  “先去官房看看!”
  
  李臻並不急著看信,而是跟隨楊信返回了位於勸善坊的官署,直接進了自己的官房,楊信指著牆邊一根還留有箭印的木柱道:“啟稟統領,信箭就在這裡發現。”
  
  李臻看了看箭痕,箭痕頗深,入木足有三分,箭是用手弩射出,要射出這樣的箭痕,必須在十步內射出,李臻順著弩箭射來的方向望去,只見窗戶的糊紙上有一隻小孔,表明箭是從窗外射入。
  
  李臻冷笑一聲,回頭對楊通道:“楊主簿發現什麼了嗎?”
  
  楊信點點頭,“如果箭上帶著信,不可能射出這樣的小孔,應該窗紙破了一大塊才對,我也覺得奇怪。”
  
  “不僅如此,箭如果被窗紙阻擋,就不可能入木這麼深了,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是有人站在我房中射出的箭信。”
  
  楊信表情有點不自然,慌忙解釋道:“絕不是卑職所為——”
  
  李臻不等他說完,便抬手攔住了他的話頭,“楊主薄不用多心,我絕沒有說你的意思,這支信箭至少射出一兩天了,楊主簿不妨暗中查一查,我懷疑是內部人所為。”
  
  楊信受寵若驚,連忙施禮道:“卑職明白了。”
  
  李臻這才打開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因果巷盧武,此人也是刺客之一。’
  
  李臻眉頭頓時皺成一團,他事後調查客棧記錄,發現應該有十名刺客,但現場只有八具屍體,還有兩人逃脫了,難道這個因果巷的盧武就是其中之一嗎?
  
  還有,這封箭信又是誰射給自己?
  
  李臻把信遞給了楊信,“楊主簿怎麼看?”
  
  楊信心中緊張,看了一遍信,低頭想了片刻才道:“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導統領,給統領提供一些重要的證人證據。”
  
  “你覺得會不會是偽證呢?”李臻又問道。
  
  “卑職覺得不會,畢竟統領是刺殺案親歷者,是否偽證一審便知,這個盧武應該是真的刺客,聽說聖上已把此案交給了來俊臣,那麼來俊臣一定會來找統領瞭解情況,所以這封信就是要先給統領提供一些線索情報,讓統領轉交給來俊臣。”
  
  停一下,楊信又道:“卑職覺得,就算統領不理睬這封信,這個傳信者也會把刺客的情報再洩露給來俊臣。”
  
  楊信一番話令李臻對他刮目相看,他的分析合情合理,眼光獨到,難怪孫禮極力向自己推薦這個楊主簿,果然有點本事。
  
  李臻想了想又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是有人想刻意揭穿真相,對嗎?”
  
  楊信點了點頭,“卑職正是此意,在上官舍人還未回來之時,刺殺案就在洛陽傳得沸沸揚揚,明顯是有人在故意宣揚,卑職猜測,應該是幕後刺殺者的對頭在落井下石,如果統領真想抓出刺客,就不妨去一趟因果巷。”
  
  李臻沉思片刻,這件事他還真得先和上官婉兒商量一下。
  
  ......
  
  分手才兩個時辰,李臻再看見上官婉兒卻嚇了一跳,只見她官房內的各種文書堆積如山,她埋首在一大堆奏卷中奮筆疾書,見李臻進屋,上官婉兒頭也不抬地笑道:“原以為回鄉一趟可以偷偷懶,結果一件事都少不了,全堆在這裡了。”
  
  李臻也開玩笑道:“不是有人很想替舍人分憂嗎?舍人還不肯給她呢!”
  
  上官婉兒嫣然一笑,抬頭注視李臻道:“如果你願意替我分憂,我會很樂意把它們分一半給你。”
  
  “我倒是願意,只怕聖上認出是我的筆跡,她就不高興了。”
  
  “其實倒也無妨,聖上也不止一次給我說過,讓我找幾個知書識文的宮女當書佐,只可惜我還沒有找到合適者,其實你倒是很合適,但我需要你做更重要之事,做我的書佐,太委屈你了。”
  
  兩人說了幾句,李臻便把箭信遞給上官婉兒,又將楊信的分析說了一遍,上官婉兒淡淡笑道:“這個楊主簿分析得一點不錯,和我所猜想一致,他倒是個不錯的人才,你不妨好好用他。”
  
  “那現在卑職該怎麼辦?”
  
  上官婉兒沉思片刻道:“儘管是有心人在引導我們,不過早一點掌握證據,可以防止來俊臣利用這個案子來擴大打擊,我們不妨順勢而為,先瞭解真相。”
  
  李臻點了點頭,“卑職明白了。”
  
  遲疑一下,李臻又問道:“不知來俊臣現在何處?”
  
  “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前天晚上便帶人去了陝縣,去調查刺殺案,他無論如何也要做做樣子,估計今晚或者明天他就會回來了,我們最好趕在他回來之前抓住刺殺案的關鍵證人。”
  
  ......
  
  因果巷位於洛水北岸的銅駝坊內,是一條住了二十餘戶人家的深巷,這條巷子的居民大部分都是匠籍,被官府所控制,社會地位較低。
  
  下午,李臻率領七十餘名內衛士兵包圍了因果巷,堵住了所有出口,那封箭信中所說,叫做盧武的刺客就藏身在這條巷子裡。
  
  根據李臻事先派人調查,這條巷子確實有一戶盧姓人家,但和這個姓盧的刺客有沒有關係,就不得而知了。
  
  其實李臻也覺得這條情報中很有多可疑之處,比如說,刺客怎麼可能單獨居住?就算刺客是逃出來,那刺殺案的幕後者為什麼會找不到此人?
  
  雖然最壞的可能性是他們中了埋伏,但李臻反復考慮,還是覺得有必要探查一番,就如上官婉兒的態度,順勢而為。
  
  這時,酒志飛奔而至,對李臻低聲道:“很奇怪,在最裡面一戶人家的屋簷上發現一支短弩箭。”
  
  李臻心中一動,立刻取出在他官房中發現了弩箭,攤在手掌上問道:“和它一樣嗎?”
  
  酒志凝神看了片刻,點點頭道:“沒錯,就和它完全一樣。”
  
  李臻忽然有點明白過來了,居然連藏身處都告訴了自己,恐怕這個刺客就是被送信人藏在這裡,他當機立斷道:“包圍這座院子,務必抓活的!”
  
  數十名內衛士兵從四面八方迅速包圍了位於巷子最裡面的一座宅子。
  
  李臻一聲令下,牆頭上的內衛士兵紛紛跳進院子,向房間內衝去,李臻也一腳踢開了院門,衝進了院子,只聽見房間裡傳來一陣憤怒的大叫聲,有人被內衛士兵抓住了。
  
  很快,內衛士兵將一名被綁得嚴嚴實實的男子推了出來,這是一個年約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身材中等,滿臉橫肉,眼露凶光,不多時,酒志又上前稟報道:“連地窖和茅廁都搜過了,這座宅子裡就只有這個傢伙!”
  
  李臻打量這個男子片刻,他忽然一揮劍,刷刷數劍,將此人右臂上的衣服全部挑開,露出了他的右臂上部,只見他的右臂上紋了一隻狼頭圖案,李臻冷笑一聲,果然不出上官婉兒的所料,這個男子極可能就是武氏家將中的獨狼死士。
  
  “把他帶走!”
  
  李臻一揮手,內衛士兵用粗繩索將他嘴勒住,防止他嚼舌自盡,又給男子戴上黑色頭套,將他押出了宅子,推上一輛專門運載人犯的密封馬車,馬車迅速駛離了因果巷。
  
  這時,趙秋娘慢走了過來,她手中端著一隻盤子,盤子裡放著七八樣物品,包括一面武士家將的銅質腰牌,一口利刃,還有幾錠黃金,還有一套黑色夜行衣。
  
  “這是在房間裡搜到的所有物品,很奇怪,居然還有武氏家將的腰牌。”
  
  李臻拾起這塊方形的銅腰牌,仔細打量了一下,只見正面刻著‘武氏家將’四個字,而背後是一隻狼頭,下面有小小的‘甲十’編號。
  
  趙秋娘又低聲道:“據我所知,武氏家將的獨狼死士一共有二十人,都是武藝高強的亡命之徒,要麼成功而退,要麼失敗而死,平時生活在魏王府的深宅大院內,從未聽說有人會藏身在外面,統領,這裡面有很多蹊蹺之處啊!”
  
  李臻點點頭,這些蹊蹺之處他也意識到了,如果這名刺客是真,那只說明了一件事,這名獨狼刺客不想被武承嗣殺人滅口,便逃了出來,結果被武承嗣的對頭藏在這裡,最後又向自己出賣了這名刺客。
  
  如果報信人真是武三思的話,那這個武承嗣也太愚蠢了,這麼重要的刺殺計畫居然會被武三思掌握,同時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武三思的陰險狡詐和不擇手段。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3章 三思而行

  “統領,審訊結果出來了。”
  
  趙秋娘將一份審訊計畫放在李臻面前笑道:“此人出乎意料的配合,我們問什麼他就說什麼,內容很豐富。”
  
  李臻拾起審訊記錄看了看,此人承認自己是武承嗣的獨狼死士,受武承嗣派遣赴陝縣刺殺上官婉兒。
  
  他提供了刺殺的詳細計畫,從這些計畫便看得出刺殺案確實是武承嗣一手策劃,由不得武承嗣不承認。
  
  不過在誰把他安置在因果巷一欄下面,卻寫著‘不詳’二字,李臻不由眉頭一皺問道:“難道他不是武三思安置的嗎?”
  
  趙秋娘搖搖頭,“他只是說被一群黑衣武士俘獲,這些黑衣人把他安置在因果巷內,但這些黑衣人是誰,他不知道?”
  
  “不知道?”李臻有點不相信,疑惑地問道:“連是誰安置他都不知道,他會老老實實待在因果巷內嗎?”
  
  “屬下也是這樣問他,他回答說,武芙蓉在四處搜尋他,如果他不待在那裡,他就落入武芙蓉的掌心,那他必死無疑,另外一個逃脫的同伴就被武芙蓉殺死了。”
  
  趙秋娘苦笑一聲又道:“他說寧願和任何人合作,也不想再落入武承嗣的手中。”
  
  李臻半晌沒有說話,看來武三思比他想像的還要狡猾,根本就不露面,在幕後操縱一切,把武承嗣置於死地,卻不落一點痕跡。
  
  趙秋娘又道:“或許不是武三思所為,可能是太平公主,也有可能是來俊臣在暗中操縱,畢竟我們沒有證據指向武三思。”
  
  “是誰安置他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殺主謀是武承嗣,這就足夠了。”
  
  “統領,畢竟只有證人口供而沒有確鑿證據,萬一武承嗣死活不認帳.....”
  
  “這個妳就多慮了。”
  
  李臻笑道:“如果是普通盜賊確實不妥,但這種刺殺大案,只要抓住刺客,在聖上的盤問下,武承嗣不敢不承認,關鍵是保住這名刺客的性命,相信武承嗣也急於要滅口。”
  
  “卑職明白了!”
  
  李臻又沉思片刻,把報告遞給趙秋娘,“妳進一趟宮,把這份報告交給上官舍人,妳聽聽她的意思。”
  
  趙秋娘一怔,“統領為何不自己去?”
  
  李臻輕輕歎了口氣,“我需要靜下心來,好好再想一想此事,把思路理理清楚。”
  
  ........
  
  自從薛懷義縱火燒毀了規模宏大的明堂和天堂後,梁王武三思先後得到兩個了極為重要的任務,一個是處理薛懷義的後事,主要是搜集薛懷義龐大的財富,充實日益空虛的國庫。
  
  其次便是準備重建明堂,這同樣是一個艱巨的任務。
  
  武三思身材不高,長得獐頭鼠腦,又瘦又黑,相貌十分不討人喜歡,不過他卻頗有頭腦,十分精明能幹,和身材胖大,但愚蠢平庸的武承嗣形成鮮明的對比。
  
  也正是這個緣故,姑母武則天雖然不太喜歡武三思的外表,但也頗為重用他,也十分信任他,一些重大的工程都交給他去完成,比如修建天門、籌建天樞等等。
  
  武三思最大的夢想便是繼承姑母的大統,正式建立武周王朝,事實上,這也是武則天的夢想,她不止一次考慮過,在兩個侄子中挑選一人立為太子,只是民心向唐,使她遲遲下不了決心。
  
  但武則天不知道,正是她的猶豫,造成了兩個侄子間的巨大矛盾,為了爭奪繼承權,武三思和武承嗣反目為仇,各拉一派勢力,將武氏家族撕裂為兩派。
  
  最開始是武承嗣占了上風,他的外貌形象要比武三思好得多,武則天也更喜歡他,感到巨大威脅的武三思拉攏了同樣與武承嗣不和的上官婉兒,兩人聯手設計了舍利案和毒經案,徹底將武承嗣的太子夢埋葬。
  
  但武三思依然不肯罷手,他覺得武承嗣還會依靠太平公主東山再起,為了徹底打到武承嗣,武三思又一次狠狠坑了報仇心切的武承嗣,使武承嗣陷入刺殺案的巨大風波之中。
  
  從白馬寺回來,武三思的馬車在百餘名武士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洛陽城,武三思坐在馬車內沉思不語,雖然他已成功將武承嗣置於陷阱之中,但要徹底剷除武承嗣,還需要他再發力。
  
  事實上他已經做了,他將逃脫的刺客盧武交給了李臻,只要把這個最關鍵的證據呈給聖上,武承嗣就難逃此劫,但不知為什麼,武三思總有一種不安,他感覺這條連環計中有漏洞,但他一時又看不透這個漏洞在哪裡?
  
  這種感覺如鯁在喉,使他整整一天都坐立不安,他急於返回府中,向自己的心腹幕僚求計。
  
  馬車沿著天街走了數里,轉彎進了立德坊,武三思的梁王府便位於立德坊內,是一座占地近兩百畝的巨宅,和武承嗣的魏王府不相上下,不過在錢財方面武三思就遜色得多,天下人都知道武承嗣為了斂財,在各地收假子,使他擁有天量財富。
  
  武承嗣的財富儼如一塊巨大的肥肉,吸引著包括太平公主、武三思、薛懷義以及來俊臣等人的窺視,如何把武承嗣的財富弄到手,也是武三思這次的目標之一。
  
  馬車直接駛入府門,在巨大的麒麟照壁前停下,武三思從馬車內走出,立刻吩咐道:“去把明先生請到我書房來。”
  
  他直接回了書房,剛剛在書房內坐下,身材瘦小的明先生便如幽靈般的出現了,明先生也就是武承嗣的幕僚,向武承嗣獻了毒經案,最後使武承嗣被罷官免爵,關進了鷹犬坊。
  
  明先生是武三思的人,被武三思派到武承嗣身邊臥底,毒經案爆發後,他害怕被武承嗣報復,不久便意外失蹤了,其實是返回了武三思的梁王府。
  
  “參見梁王殿下!”明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武三思很信賴明先生,這次誘引武承嗣去刺殺上官婉兒實際上就明先生的策劃,他太瞭解武承嗣的弱點,成功使武承嗣落入了陷阱。
  
  “不知為什麼,我心裡感到很不安,總覺得這個機會中有漏洞,但我又看不清漏洞在哪裡,先生能否教我?”
  
  明先生微微一笑道:“殿下的擔心我能理解,畢竟這件事被聖上關注,一旦被聖上發現真相,殿下也說不清。”
  
  武三思眉頭皺成一團,“聖上會發現真相嗎?”
  
  明先生笑了笑,“殿下的擔心應該是上官婉兒吧!”
  
  所謂旁觀者清,明先生一句話便使武三思驟然醒悟,確實是這樣,他擔心的就是上官婉兒,本來他和上官婉兒聯手對付武承嗣,但為了落井下石,徹底打到武承嗣,他不惜出賣了上官婉兒。
  
  這讓他心中很不安,他瞭解上官婉兒的手段,若被她發現真相,她豈能放過自己,武三思沉吟一下道:“我把關鍵證人交給李臻,是不是有點失策了?”
  
  當初明先生勸武三思點到為止,不要太深參與此事,但武三思沒有接受建議,而是派人找到了逃脫的刺客盧武,並將他隱藏在因果巷,最後交給了李臻。
  
  這樣做雖然可以直接將武承嗣暴露,但同時也會將武三思牽連其中,使他很難向聖上解釋,直到此時,武三思才意識到自己失策了。
  
  明先生心中暗暗歎息一聲,只得安慰他道:“事情還有挽回餘地,那個刺客並不知道是殿下在背後安排,只要他供不出殿下,殿下就可以堅決否認,不過殿下要立刻收手了,不要再讓任何人發現殿下和此事有關。”
  
  武三思點點頭,“先生說得不錯,我不能再過問此事了,正好聖上命我重建明堂,我把心思放在明堂的重建上去。”
  
  明先生又笑道:“屬下還有一個建議,可以讓殿下在聖上面前得到高評。”
  
  武三思精神一振,急道:“什麼建議,先生請說!”
  
  明先生不慌不忙道:“聖上賞賜給了薛懷義大量財物,但我相信她有明確的記錄,到時這些財物收回後,我想聖上會派人一一核對,我建議殿下先想辦法搞到這份宮中記錄,殿下先自己核對,然後再搜出的財物清冊交給聖上,這樣就可以顯示出殿下分文不取的風骨,足以讓聖上對殿下刮目相看,殿下的大統夢想就是在這樣的一次次高評中積累出來。”
  
  明先生的一番話讓武三思如醍醐灌頂,他又驚又喜,他起身向明先生深深行一禮,“他日我若成大統,我必先生為帝師!”
  
  .......
  
  儘管太平公主在李臻的身邊安插了不少耳目,但李臻卻防範有術,任用親信,直到李臻從因果巷把人抓走,太平公主才得到消息。
  
  書房內,太平公主對萬國俊大發雷霆,她氣得臉色發白,怒不可遏斥地罵道:“你這個沒用的蠢貨,人被抓走了才來稟報,你之前是吃裡扒外去了嗎?我現在就問你,他把人抓到哪裡去了?”
  
  萬國俊滿臉羞慚,低著頭承受著太平公主暴風驟雨般的斥駡,一句話都不敢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囁嚅著解釋道:“卑職在李臻身邊所安插耳目的級別都比較低,他們沒有能及時得知此事。”
  
  “那崔少穎呢,他的級別也低嗎?他為什麼沒有告訴你?”
  
  萬國俊咬牙恨恨道:“殿下,崔少穎已經被李臻察覺了,告訴他一些假消息,上次卑職被騙去蹲守白馬寺,就和他的假消息有關,卑職不敢再相信他了。”
  
  “我是在問你,他有沒有告訴你刺客被抓之事?”太平公主扯著嗓子問道。
  
  “他…確實有說。”
  
  萬國俊低頭承認,但他立刻又解釋道:“其實崔少穎告訴卑職時也已經晚了,和我得到消息的時間差不多。”
  
  太平公主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關鍵的證人被李臻抓走了,令她十分被動,她原本答應替武承嗣擺平此事,武承嗣不僅願意從此願意跟隨她,聽從她的命令,同時還會一次性拿出五十萬貫錢來酬謝她。
  
  如果這件事她太平公主處理失敗,不僅得不到五十萬貫錢的酬謝,同時也會在武承嗣面前失信,失去這支原本可以收入囊中的力量。
  
  所以這個逃脫的刺客就是關鍵了,如果她能抓住此人,那麼武承嗣就算有再大的嫌疑也不能定罪,偏偏她的手下愚蠢無能,讓李臻搶先一步把這個關鍵證人抓走。
  
  太平公主心煩意亂,她現在該怎麼辦?現在去找母親也為時尚早,她還是得先把這個逃脫的刺客找到才行。
  
  這時,旁邊幕僚高戩勸她道:“其實殿下也不要太相信武承嗣,此人說的話並不可靠。”
  
  太平公主知道高戩指的是‘武氏家將’一事,之前武承嗣明明答應把武氏家將解散,把剩下近百人都併入太平府武士,可武承嗣最後並沒有遵守諾言,武氏家將沒有解散,還是掌握在武芙蓉的手中。
  
  雖然武承嗣給她的解釋是——暫時還需要用他們來搜尋逃脫的刺客,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失信了。
  
  太平公主悶悶哼了一聲,“那依你之見,我們該怎麼辦?”
  
  高戩冷冷道:“我建議殿下不要太熱心了,不要再主動去找武承嗣,要等他來求殿下幫忙,而且要等他實現承諾後,再出手助他。”
  
  太平公主想了想道:“你雖然說得有道理,但如果我們手中沒有依憑,武承嗣來求我時,我也無法助他,我覺得還是要把那個關鍵刺客抓到手心才行,不怕武承嗣不聽話。”
  
  說到這,太平公主又回頭對萬國俊怒道:“我給你兩天時間,你必須要給我搶回那個刺客!”
  
  萬國俊心中暗恨,這種事情怎麼能讓內衛出面,她養了那麼多私人武士,他們什麼事不做,卻整天指使內衛,她以為內衛是她養的狗嗎?
  
  萬國俊極為不滿,但無可奈何,只得答應一聲,慢慢退了下去,太平公主看出了他的不滿,沉思片刻,又回頭對高戩道:“我知道你後天要參加科舉,但我實在不太看好這個口是心非的萬國俊,就煩請你抽時間安排一下,讓我的太平府武士也參與搜尋此人,無論如何,要把這個刺客找到。”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4章 按兵不動

  夜幕漸漸降臨,負責調查上官婉兒遇刺案的來俊臣也在天黑前返回了洛陽城。
  
  來俊臣雖然風塵僕僕,一臉長途奔行的疲憊,卻掩飾不住他眼睛的喜悅和得意,聖上任命他來調查上官婉兒遇刺案,並不僅僅是出於對他的信任,而且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信號,那就是他不會受薛懷義案的影響。
  
  這無疑就給來俊臣吃了一顆定心丸,儘管他是薛懷義的軍師,在薛懷義被抄出的信件中,有他來俊臣給薛懷義出謀劃策的證據,但只要聖上還要再用他,就算他是薛懷義的死黨,也同樣不會被追究。
  
  這讓一直憂心忡忡的來俊臣長長松了口氣,便格外賣力的調查上官婉兒被刺一案,他首先去了刺殺案發生的那家客棧,重新拷問了掌櫃和所有夥計,並將已經掩埋的屍體重新挖出來查驗。
  
  結果令他比較沮喪,他沒有得到太多的線索,唯一的線索便是十個刺客被殺了八人,另外兩人逃脫,與此同時,他又在客棧附近意外遇到了武芙蓉率領的數十名武氏家將。
  
  儘管武芙蓉也發現了他們,迅速離去,但精明的來俊臣還是敏感地意識到,武芙蓉恐怕就是來搜尋那兩名逃脫的刺客,這就有趣了,難道這幫刺客是武承嗣派來的嗎?
  
  其實刺殺上官婉兒的刺客比較好猜,要麼是太平公主,要麼是武承嗣或者武三思,至於市井中傳言最多的是薛懷義餘黨所為,來俊臣知道根本就不可能,以薛懷義那種薄情寡義的秉性,哪有什麼肯為他報仇賣命的餘黨。
  
  其中太平公主和武承嗣的嫌疑最大,畢竟太平公主一直想謀上官婉兒的位子,但以太平公主的地位和城府,就算她想做,她也會假手於別人,而絕不會自己動手。
  
  所以仔細推算起來,是武承嗣所為的可能性最大,再加上武芙蓉率領武氏家將出現在刺殺案發生地附近,來俊臣就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認定武承嗣是兇手。
  
  不過沒有證據或者證人的話,就算有十成的把握也不行,來俊臣一路沉思,他覺得那兩名逃脫的刺客是關鍵人物,如果能抓到他們,這樁案子他就有底了。
  
  來俊臣當然不會老老實實結案上報,這可不是他做事的風格,他做任何事情,首先考慮自己的利益,這次上官婉兒遇刺案也是一樣,如何將他的利益最大化,才是他重點考慮的事情。
  
  來俊臣率領一眾手下剛剛進入洛陽城,他的心腹手下趙印催馬迎了上來,趙印負責瞭解洛陽這邊的情況,來俊臣知道他趕來迎接自己,必然是有要事稟報。
  
  “有什麼情況嗎?”來俊臣問道。
  
  趙印將來俊臣拉到一邊,低聲道:“卑職得到一個消息,今天下午,李臻率領數十名內衛士兵在銅駝坊的因果巷抓走一人。”
  
  來俊臣眉頭一皺,“他抓走了什麼人?”
  
  “具體什麼人卑職不知,但卑職又從萬國俊那邊得到了消息,他們也非常關注李臻抓走的人,據說可能和這次刺殺案有關。”
  
  來俊臣心中一驚,難道李臻抓走之人,就是逃脫的兩名刺客之一嗎?這可是極為重要的消息,如果真是那樣,這樁案子恐怕就沒有自己的事情了,這絕不是他願意面對的結果。
  
  來俊臣沉思片刻問道:“李臻現在在哪裡?”
  
  “還在勸善坊的官署內。”
  
  來俊臣當機立斷道:“我去找他要人!”
  
  .......
  
  李臻在勸善坊的內衛官署很多人並不知道,但對於消息來源極廣的來俊臣,卻從來不是什麼秘密,來俊臣帶領幾名屬下,很快便來到了勸善坊,他在內衛官署前翻身下馬,早有人奔進去稟報李臻。
  
  此時天已經黑盡了,大街上行人寥寥,來俊臣站在內衛暗署的臺階前,眯著眼睛注視著遠方一株大樹,他早發現在大樹背後藏著一人,正鬼鬼祟祟向這邊窺視。
  
  這時,李臻匆匆從府衙內走了出來,老遠便笑道:“我以為來中丞明天才能回來,沒想到今天就回來了,這麼晚還過來,辛苦了。”
  
  李臻和來俊臣在追查藍振玉之時有過合作,雖然合作談不上愉快,但也沒有翻臉,彼此客客氣氣分手。
  
  來俊臣微微一笑,指著遠處的大樹道:“大樹後面的人比我更辛苦,不知李統領是否發現?”
  
  來俊臣這一指,躲藏在大樹後面監視之人撒腿就跑,李臻望著跑遠的黑影,冷冷一笑道:“那是萬國俊的人,一直在監視這裡,恐怕來中丞到我這裡,太平公主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是為公事而來,她知道又有何妨?”
  
  “說得是,來中丞請進!”
  
  李臻將來俊臣請入了官署,兩人來到內堂坐下,來俊臣打量一下署衙,呵呵笑道:“上一次我和老弟打交道,老弟還是白身,沒想到短短半年不到,老弟便升為內衛副統領,著實出人意料,也令人羡慕,恭喜老弟了。”
  
  “機緣巧合罷了!”李臻淡淡一笑。
  
  兩人又隨意聊了兩句,這時,一名內衛士兵給他們端來熱茶,來俊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便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這次去陝縣遭遇刺殺,既是不幸,也是老弟的命大,我奉聖上旨意調查此事,不知老弟能給我一點什麼線索?”來俊臣雙眼微眯,目光銳利地注視著李臻。
  
  李臻笑了笑,“我何嘗不希望早日抓到兇手,只可惜兇手準備充分,無論衣服還是刀劍弓弩都沒有任何線索,不過我覺得可以從他們箭上毒藥來追查一下,說不定會有收穫。”
  
  說著,李臻把一隻狹窄的木盒放在桌上,推給了來俊臣,來俊臣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支弩箭,箭頭藍汪汪的淬有劇毒,來俊臣欣然笑道:“我會去驗毒,多謝李統領配合。”
  
  他不客氣地收下木盒,又沉吟一下問道:“我去審問了店掌櫃,根據我掌握的情況,當時應該有十名刺客,但你們只格殺了八人,還有兩名在周邊接應的刺客逃掉了,李統領可有什麼線索?”
  
  “正如來中丞所言,既然是周邊接應,我當然抓不到他們,而且當時很倉促,我根本來不及細查有多少刺客,次日天不亮我就護衛上官舍人離開了小鎮,我實在沒有更多的線索。”
  
  不等來俊臣開口,李臻又接著說道:“上官舍人的本意是想低調處理此事,沒想到洛陽居然傳得沸沸揚揚,我覺得這裡面很蹊蹺,似乎有人在幕後策劃此事,如果來中丞有興趣,不妨從這裡入手,相信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來俊臣眼皮跳了幾下,他當然知道除了刺殺者和被刺者外,這件事還有一個第三者,把這樁案子弄得撲朔迷離,但想查到這個第三者又談何容易,就算查到了也和他的利益無關。
  
  來俊臣首先考慮的是刺殺者,抓到刺殺證據,然後用證據來實現自己的最大利益。
  
  所以關鍵還是在那兩名逃脫的刺客身上,來俊臣又喝了一口茶,沉思片刻道:“聽說今天下午,李統領率領內衛在因果巷抓住一人,不知抓的是什麼人?”
  
  李臻呵呵笑了起來,“來中丞的消息確實快捷,沒錯,今天下午我是率領內衛在銅駝坊因果巷抓捕一人,是一個武藝高強的江洋大盜,因為大理寺擔心抓不住他,所以才請內衛出手,莫非禦史也關心起緝捕盜賊之事?”
  
  李臻的回答在來俊臣的意料之中,李臻不太可能把關鍵的刺客交給自己,一則上官婉兒不相信自己,其次,他們也想自己向聖上稟報此事。
  
  來俊臣心中十分沮喪,他注視著李臻的眼睛,半晌才道:“我認為李統領抓捕之人,正是逃脫的刺客,難道不是嗎?”
  
  李臻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來中丞的聯想真是太豐富了,怎麼可能是逃脫的刺客?”
  
  “李統領,我是為了及早破案,抓住真凶,給聖上一個交代,這對你們也有莫大的好處,希望你能全力配合我!”
  
  “來中丞說得不錯,找到刺殺案策劃者,是我們共同的目標,只要我有消息,我會立刻通報來中丞,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之處,來中丞儘管提出來,我會盡力幫忙。”
  
  來俊臣盯了李臻半晌,才無奈地站起身道:“好吧!有什麼事,還請李統領多多協助。”
  
  “一定!一定!來中丞慢走。”
  
  來俊臣拱拱手,快步離開了署衙,他翻身上馬,帶著幾名手下飛馳而去,在坊門口遇到了趙印等人,趙印問道:“中丞,有收穫嗎?”
  
  “他堅決不肯承認,我也沒有辦法。”來俊臣十分洩氣。
  
  這時,趙印又低聲道:“卑職發現至少有近百人潛伏在勸善坊內,有三四批人,他們各自為陣。”
  
  這在來俊臣的意料之中,那個被抓的刺客極可能就被藏在內衛署衙之中。
  
  他沉思片刻道:“這名漏網的刺客是整個案件的關鍵人物,你也帶三十名兄弟埋伏在勸善坊內,嚴密監視內衛署衙,如果今明兩晚內衛署衙內有事情發生,你要毫不猶豫出手搶人。”
  
  “卑職明白了!”
  
  來俊臣冷哼一聲,狠狠抽一鞭戰馬,馬匹向坊外疾奔而去。
  
  .......
  
  內衛署衙內,李臻獨自一人坐在大堂之上,雖然他抓住了那名漏網的刺客,得到了最有力的指證。
  
  這次是他向上官婉兒提出了建議,這件案子不要急於破局,需要再等一等,等所有的牛鬼蛇神都跳出來,再收拾武承嗣也不遲。
  
  這時,趙秋娘匆匆走上前,躬身道:“啟稟統領,勸善坊內發現有來歷不明的人潛伏。”
  
  這在李臻的意料之中,這幾幫人還以為那名刺客被藏在署衙內,都想渾水摸魚,他冷笑一聲問道:“有多少人?”
  
  “具體人數不詳,不過好像有三批人。”
  
  李臻略一思索便想到了,一批人應該是武承嗣的武氏家將,還有一批人是萬國俊的內衛或者太平府武士,再有一批人就是來俊臣的黑吏了,但他更希望有第四批人出現,武三思的武將堂。
  
  “可我們該怎麼應對?”趙秋娘有些擔憂地問道。
  
  李臻笑了笑,“不用擔心,我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5章 刺客為餌

        兩更時分,內衛署衙忽然大門開啟,從裡面駛出一輛被厚厚黑布遮蔽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車輪很寬,三匹健馬拉拽,連同二十幾名護衛它的內衛騎馬武士一起,從署衙內狂奔而出,馬車和戰馬聲勢駭人,轟隆隆在寬闊的街道上疾奔。

        也驚動了潛伏在勸善坊的各方勢力,無數黑衣人從各個角落出現,目光緊緊盯著遠去的馬車,開始有人在圍牆和房頂上疾奔,企圖追上馬車,幾隻信鴿也撲騰騰從某個角落飛起,將剛剛發生的緊急消息送走。

        勸善坊的坊門已經被內衛士兵控制,不用叫門,坊門直接開啟,馬車基本上沒有停下,在數十名騎兵的嚴密護衛下直接衝出了坊門。

        一名萬國俊的手下校尉認出了那輛馬車,那就是內衛專門用來運送重要案犯的鐵框囚車,整個車廂用精鐵打制,非常沉重,所以需要三匹健馬拉拽,他立刻對一名士兵道:“速去稟報萬統領,目標已經出現了!”

        士兵翻身上馬,坊門處疾奔而去。

        與此同時,趙印也認出了為首的內衛武士,正是內衛副統領李臻,那麼這輛馬車內就應該是那名關鍵的刺客。

        特製馬車和內衛武士已經到了天街,沿著寬敞空曠的天街向南疾奔,它們沒有從定鼎門出城,而是來到了側面的厚載門。

        “速開城門,內衛有緊急公務出城!”李臻取出金牌厲聲大喊。

        城上當值軍官認出李臻手上的內衛金牌,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令士兵開啟城門,馬車和內衛武士出了城門,向東北方向駛去。

        不多時,來俊臣、萬國俊、武芙蓉等人也先後率領手下沖出了厚載們,沿著地上特有的車軌痕跡向東北方向追去。

        短短半個時辰內,數名權勢人物都先後出了洛陽城的厚載門,其中的劍拔弩張,令當值軍官驚訝萬分,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大事。

        ........

        天還沒有亮,武三思便早早起來,準備上朝了,他穿好了朝服,坐在軟榻上心神不定地喝一碗參茶。

        他的三子武崇烈給他帶來了一個重要的情報,昨天晚上,李臻率領一支內衛騎兵護衛著一輛鐵籠馬車駛往城外,武承嗣、萬國俊和來俊臣的手下也跟著衝出城去。

        武三思立刻意識到,李臻帶走之人必然就是那個漏網的刺客,這讓武三思心中著實惱火,他把那個刺客給李臻,就是希望他能把人證交給來俊臣,讓來俊臣扳倒武承嗣,徹底剷除自己的心腹之患。

        沒想到李臻又節外生枝,不肯把關鍵的刺客交出去,早知道自己還不如直接交給來俊臣,又何必繞這個彎?

        “這個李臻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武三思惱火地罵道。

        “父親,要不要孩兒也帶一些人去參加圍獵?”武崇烈躍躍欲試道。

        武崇烈年約二十餘歲,長得身材高大,頗有幾分勇武之態,武三思便將自己的私人武士‘武將堂’交給他掌管。

        這一兩年武崇烈沒什麼事情可做,他心中憋得難受,好容易有了一次幾派參與的圍獵之爭,武崇烈怎麼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武三思十分後悔把人交給李臻,如果兒子能把刺客再奪回來當然最好,雖然明先生建議他不要再參與刺殺案,但武三思並沒有完全聽進去,尤其當他意識到把刺客交給李臻是失策之舉後,他便急於想把那個刺客再重新奪回來。

        武三思沉思片刻道:“我估計李臻應該是帶人去了明秀山莊,你不要帶太多人,二三十人足矣,不要冒險,伺機而動。”

        武崇烈大喜,連忙道:“孩兒明白,絕不會讓父親失望!”

        武崇烈唯恐父親反悔,他立刻轉身跑去點集手下了,這時,武三思忽然覺得是不是應該先和明先生商量一下?

        但他只是遲疑了一下,還是不想派人去找明先生,他不能樣樣事情都依賴明先生,這種小事他可以自己做決定。

        一刻鐘後,武崇烈帶領二十餘名武將堂騎士從側門疾奔而出,向厚載門方向奔去,而在梁王府對面一座民房的圍牆上,出現了一名黑色人影,他也從圍牆上迅速消失了。

        ........

        天已大亮,早朝也散去,上官婉兒快步走向自己的官房,離官房還有一段距離,她便遠遠看見了在官房門前來回踱步的趙秋娘,她立刻意識到一定有重要事情發生。

        上官婉兒快步走了上來,笑道:“秋娘等了多久了?”

        “卑職來時,朝會剛剛開始。”

        “那要有大半個時辰了,讓妳久等了。”

        不等趙秋娘說話,上官婉兒便指了指裡屋,“我們裡面去談!”

        兩人走進房間,上官婉兒給小娥使個眼色,小娥立刻關上了房門,“說吧!有什麼新情況?”上官婉兒坐下問道。

        “李統領已經把人轉移去了明秀山莊,這是他給舍人的紙條。”

        趙秋娘將一張紙條遞給上官婉兒,上官婉兒接過紙條看了看,又低頭沉思片刻問道:“武三思那邊有動作嗎?”

        “這也是卑職要向舍人稟報之事,今天天不亮,武崇烈率領二十五名武將堂騎士離開梁王府,城門那邊的消息,武崇烈率領手下也是向明秀山莊方向去了。”

        “太平公主那邊呢?”

        “太平府武士和內衛各二十人,在萬國俊的率領下,也趕去了明秀山莊。”

        “看來各路神仙都已到齊了!”

        上官婉兒譏諷地冷笑一聲,起身道:“妳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她離開了自己官房,一路速行,很快來到武則天的御書房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來笑道:“陛下請舍人進去!”

        上官婉兒走進御書房,武則天正在批閱幾份重要的奏卷,見上官婉兒進來,便放下朱筆笑道:“婉兒有什麼要緊事找朕嗎?”

        上官婉兒行一禮,低聲道:“婉兒有一件重要事情向陛下稟報,事關婉兒在陝縣遭遇刺殺之事。”

        她將李臻收到的箭信呈給了武則天,武則天看了一眼盒子裡的箭信,眉頭皺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發生在昨天下午之事,有人把這封信射入了李統領的官房內,李統領進行了調查,已經查清了眉目。”

        武則天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妳給朕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詳詳細細說來,不得有半點隱瞞。”

        ......

        明秀山莊位於洛陽東北,靠近北邙山一帶,距離洛陽城約十里左右,它原是隋王朝皇室莊園,幾經輾轉,最後武則天將它賞賜給了上官婉兒。

        明秀山莊占地並不大,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山莊內種滿了百年大樹,一片精緻的房舍掩映其中,在山莊左邊有一片寬闊平坦的跑馬場地,也可以用作馬球訓練場。

        此時,在山莊四周茂密的樹林內,不時可以看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在山莊背後的高山上,甚至還有人在窺伺著山莊內的一舉一動。

        山莊內駐有二十餘名上清閣武士,加上李臻帶來的二十五名內衛武士,還有十幾名家僕及侍女,山莊內大約有六十餘人,他們分駐在山莊四周的高牆及哨塔上,手執弓弩和長劍,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在山莊中間有一座七層高的木樓,叫做摘星樓,站在頂樓可以看到山莊四周的所有情景,此時李臻就站在頂樓,通過四周窗戶觀察著山莊外的動靜,正如他所料,他用這個關鍵的刺客為誘餌,將所有的關聯方都吸引過來。

        武承嗣的武氏家將不用說,這名逃脫的刺客是整件刺殺案的關鍵,他的指證將使武承嗣無法抵賴,只有除掉這名刺客,武承嗣才能逃出這個巨大的陷阱。

        太平公主和武承嗣有著密切的關係,不管她是想獲得最大利益還是想保住武承嗣這個同盟,她都必須出手搶到這個關鍵刺客,有這個刺客在手中,太平公主就能全面控制武承嗣。

        所以在窺探的人群中,太平公主的勢力最大,包括太平府武士和萬國俊的內衛都出動了。

        再其次便是來俊臣的黑吏,其實來俊臣完全可以直接稟報武則天,讓武則天來要人,但來俊臣沒有這樣做,原因只有一個,他在這樁案子中藏有太多的私心,李臻甚至懷疑他想用這名刺客和武承嗣換取利益。

        至於陝縣刺殺案,來俊臣有的是辦法處理,一個薛懷義的餘黨便可以作為最好藉口。

        但讓李臻感到驚喜的是武三思的人也來了,這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不知是武三思不甘寂寞,還是武三思後悔,想重新奪回那名刺客,真正原因李臻已無從知曉,但武將堂的武士出現,卻是李臻所期待的最好結果。

        這時,張燃匆匆走上來躬身道:“統領,我已帶弟兄們清點了莊園四周的窺視者,大約有兩百餘人。”

        李臻點了點頭,對方人數並不多,憑這點人是無法在白天搶入莊園,他們只有在晚上尋找機會,不過..李臻的目光又向遠處望去,他站得高,看得遠,憑他超人一等的目力,遠方已經隱隱出現了他所期待的情況發生。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6章 嚴厲處罰

  在距離明秀山莊約五里的官道上,千牛衛將軍武攸緒正率領三千名千牛衛士兵疾速前進。
  
  各方勢力對刺殺案關鍵證人的爭奪引發了武則天的強烈不滿,她下旨令武攸緒率軍趕來明秀山莊接應李臻,同時將圍困山莊的勢力一網打盡。
  
  越過樹梢,武攸緒已經能看見遠處山莊的高樓建築,這時,趙秋娘騎馬飛奔而至,高聲對他道:“武將軍,不如分頭並進,從三面包圍山莊,可以防止山莊外的人逃跑。”
  
  武攸緒點了點頭,趙秋娘說得有道理,他當即將三千軍隊兵分三路,趙秋娘率領內衛以及一千士兵從東面攔截,他和另外一名郎將各率一千人從南面和西面攔截,千牛衛兵分三路,從三個方向向明秀山莊包圍而去。
  
  武芙蓉率領六十餘名武氏家將潛伏在樹林最東面,耐心地等待夜幕降臨,對方防禦森嚴,白天入莊會引發激烈的衝突,造成重大傷亡,還未必能抓住那個漏網刺客,只有等夜幕降臨後,才會有機會出現。
  
  武芙蓉也是從太平公主那裡得知漏網刺客落入李臻的手中,這使她心中充滿了焦慮,這個刺客知道所有的計畫和武氏家將的底細,只要仔細審問他,父親將無法在聖上面前抵賴,問題就很嚴重了,只有抓回或者殺掉這名刺客才會使他們轉危為安。
  
  武芙蓉比任何人都急切,她不時抬頭向天空望去,希望天色能儘快黑下來,她已經快要等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她身後密林內忽然傳來長長一聲慘叫,武芙蓉吃了一驚,轉身向樹林內望去,只見一名武士飛奔而來,大喊道:“有官兵,官兵來了!”
  
  周圍的武士們頓時慌了手腳,不等武芙蓉下令,分頭向四下奔逃,但已經晚了,千牛衛士兵從四面八方殺來,他們根本無路可逃,要麼就向山莊方向逃竄,武芙蓉正是這樣選擇,但她和十幾名手下向山莊狂奔而去,但只奔出數十步,斜刺裡便殺來一支內衛士兵,約百人左右,由校尉趙秋娘率領,攔截住了武芙蓉和她手下的去路。
  
  內衛士兵們紛紛舉起軍弩,對準了他們,趙秋娘冷冷道:“武姑娘還是老實一點吧!否則死在這裡可不合算。”
  
  武芙蓉嚇得臉色慘白,隨即又有上千名殺氣騰騰的侍衛手執刀劍弓弩將他們包圍,武芙蓉立刻反應過來,對武氏家將們高聲喊道:“放下刀劍,不准抵抗!”
  
  數十名武氏家將紛紛放下了武器,跪了下來,趙秋娘對士兵們喝令道:“將他們統統捆綁起來!”
  
  不僅是武芙蓉,潛伏在明秀山莊四周的各方武士都遭遇了同樣的下場,被千牛衛武士包圍並抓獲,儘管還有一些在週邊放哨的武士逃脫,但已經影響不了大局。
  
  來俊臣氣得暴跳如雷,直著脖子對武攸緒大吼道:“我奉聖上之旨在這裡辦案,調查刺殺之事,你不得干涉我,速把我的人全部放了。”
  
  武攸緒冷冷道:“我也是奉聖上旨意來這裡抓人,聖上有旨,包圍明秀山莊之人一個都不准放走,有什麼不滿,來中丞去給聖上解釋吧!”
  
  他一揮手,“統統帶走!”
  
  千牛侍衛押著來俊臣的手下向樹林外走去,來俊臣雖然沒有被抓,但也只剩他孤身一人,來俊臣氣得渾身發抖,但又無可奈何,只得大吼一聲,“武攸緒,我們走著瞧!”
  
  來俊臣翻身上馬,狠狠抽一鞭馬臀,催馬向洛陽城疾奔而去,來俊臣雖然惱怒之極,但他卻極為狡猾,他已經意識到他們都中了計,掉進了李臻設下的陷阱,這個時候他必須要向聖上先解釋清楚,把自己先一步撇清。
  
  這時,李臻也在摘星樓上也看見了從四面八方出現的千牛侍衛,他不由冷冷笑了起來,這才是解決刺殺案的最好辦法,就看這些人怎麼去解釋吧!
  
  ......
  
  御書房內,太平公主深深低下了頭,面對母親的盛怒,她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這個時候,她自保都尚且困難,哪裡還有心思替武承嗣說情,不僅如此,她還要自己的責任栽倒武承嗣的頭上。
  
  “朕怎麼會有妳這樣不知好歹的女兒,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不惜出賣原則,置朕於不義,妳怎麼向朕解釋?”
  
  太平公主嚇得跪了下來,流淚道:“女兒一時糊塗,收了他的重禮,礙於情面,不得不出人出力幫他脫罪,女兒知錯,願接受母親的任何懲處,絕無怨言!”
  
  知母莫若女,太平公主太瞭解自己的母親,她知道母親無比精明,前因後果母親都很清楚,這個時候她如果一味替自己辯解,不肯認錯,只會讓母親更加忿怒,徹底對自己失望,她寧可認錯受罰,也要得到母親的原諒,這樣她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武則天氣得渾身發抖,“好!好!妳居然也承認自己收了賄賂,就昧著良心替他脫罪,上次朕聽信妳的話,以為他悔改了,把他放出去,結果呢?還不到一個月,他就派人刺殺朝廷重臣,簡直無法無天,這是要毀了朕的社稷,毀了朕的名譽,朕絕不輕饒!”
  
  “女兒一時糊塗!”
  
  “妳走!朕現在不想看見妳,出去!”
  
  太平公主含淚磕一個頭,慢慢退了下去,走到門口,卻正好遇到了上官婉兒,兩人目光相觸,上官婉兒眼中露出譏諷的笑意,太平公主頓時又羞又惱,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快步離去。
  
  上官婉兒走進武則天的御書房,此時武則天心中惱恨未消,恨恨地上官婉兒道:“朕一直以為她明事理、識大體之人,沒想到她一樣目光短淺,為了一點點小利,就包庇惡行,難道她不知道行刺朝臣的嚴重後果嗎?”
  
  上官婉兒行一禮,“陛下請保重龍體,婉兒之所以不想宣揚此事,就是怕陛下生氣,沒想到卻鬧得沸沸揚揚,這絕非婉兒本意。”
  
  “朕知道妳是好意,只可惜——”
  
  武則天長長歎了口氣,痛心疾首道:“朕的兩個親侄,一個喪心病狂,一個卑鄙狡詐,令朕無比失望,武家真沒有一個睿智穩重之人。”
  
  “其實武攸緒將軍不錯!”
  
  武則天搖了搖頭,“他只是稍微穩重罷了,但離睿智還差得遠,妳不用提高他,說實話,李臻比他強得多,朕心裡清楚。”
  
  武則天又忍不住讚道:“朕沒想到李臻居然這麼有定力,膽大心細,魄力十足,讓他做一個小小的內衛副統領著實有點屈才了。”
  
  上官婉兒連忙道:“感謝陛下對他的誇讚,他尚年輕,資歷不足,再磨練幾年,對他更有好處。”
  
  “妳說得不錯,他是還需要再磨練磨練,朕也希望他能成為社稷大才。”
  
  武則天沉思片刻,又轉回正事,對上官婉兒道:“妳覺得該怎麼處置武承嗣?”
  
  上官婉兒心中一涼,既然聖上像這樣說,就說明她不想處死武承嗣,不過上官婉兒有心理準備,畢竟是她的親侄子,怎麼可能真下得了手?
  
  她立刻道:“或許他是一時糊塗,沒有意識到後果,如果他真的能悔改,陛下也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
  
  武則天從來就不是一個優柔寡斷之人,為了自己的皇位,她連親生兒子都能下手,何況一個侄兒?
  
  她上一次寬恕了薛懷義,最終導致薛懷義燒毀明堂,已經令群臣極為不滿,如果這一次她再寬恕武承嗣,恐怕會嚴重影響到朝綱穩定以及她的信譽。
  
  武則天冷冷哼了一聲道:“他這個人愚蠢無智,給他十次機會也是枉然,若不嚴懲他,朕難以肅整朝綱,傳朕旨意,將武承嗣削職為民,杖一百,發配嶺南充軍。”
  
  上官婉兒沒想到最後竟然是發配嶺南充軍,這令她暗喜,雖然沒有能處死武承嗣,但發配嶺南結果,也足以讓她出了一口惡氣。
  
  這時,武則天又道:“讓高延福來見我!”
  
  片刻,高延福快步走了進來,躬身施禮,“老奴參見陛下!”
  
  武則天陰沉著臉道:“你去一趟梁王府,告訴他,別以為他做得事情朕不知道,朕這一次暫時饒了他,若他再敢陷害族人,武承嗣就是他的下場。”
  
  “老奴遵旨!”
  
  高延福行一禮退下去了,武則天擺擺手道:“婉兒,妳也退下吧!朕有點疲憊了,下午朕再和妳商量一下明天科舉之事。”
  
  “婉兒告退!”
  
  上官婉兒離開了禦書房,步伐輕快地向自己官房走去,她心中極為高興,不僅是武承嗣被流放嶺南,而且太平公主和武三思也同時被嚴重警告,這更令她心中格外舒暢。
  
  尤其太平公主,恐怕她連自己都不知道,聖上本已經決定給她從政的機會,卻被她這次短視之舉給毀了,至少一兩年內她都不會再有從政的機會,如果她知道這次自己的損失,不知她會不會氣得吐血。
  
  上官婉兒不由又想到李臻,這個年輕人不愧受到天子誇讚,確實很有定力,這次居然把這麼多權貴玩弄於股掌之中,有這樣的左膀右臂,也是自己的運氣。
  
  上官婉兒走回自己官房,房間裡李臻和趙秋娘立刻站了起來,上官婉兒擺了擺手笑道:“先坐下!”
  
  三人坐下,小娥給他們上了茶,李臻試探著問道:“結果如何?”
  
  “來俊臣很狡猾,僥倖逃過了這一劫,已順利交差,但武三思和太平公主都遭到了嚴厲警告,對他們仕途都會有很大影響,當然,最不幸是武承嗣,儘管他發誓悔改,但聖上還是沒有輕饒他,將他革職為民,發配嶺南充軍,我估計他沒有希望再回來了。”
  
  李臻和趙秋娘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露出了欣慰之色,聖上沒有護短,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結果,但能看到這樣的處罰,也很不容易了。
  
  上官婉兒又對李臻道:“還有一事,我已說服聖上,將內衛擴充到五百人,萬國俊那邊會增加一百人,你這邊也會增加一百人,你自己考慮一下吧!拿出一個擴增計畫來。”
  
  李臻大喜,增加一百人,這可是好事情,他連忙感謝上官婉兒的關心。
  
  上官婉兒笑了笑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6章 嚴厲處罰

在距離明秀山莊約五里的官道上,千牛衛將軍武攸緒正率領三千名千牛衛士兵疾速前進。
  
  各方勢力對刺殺案關鍵證人的爭奪引發了武則天的強烈不滿,她下旨令武攸緒率軍趕來明秀山莊接應李臻,同時將圍困山莊的勢力一網打盡。
  
  越過樹梢,武攸緒已經能看見遠處山莊的高樓建築,這時,趙秋娘騎馬飛奔而至,高聲對他道:“武將軍,不如分頭並進,從三面包圍山莊,可以防止山莊外的人逃跑。”
  
  武攸緒點了點頭,趙秋娘說得有道理,他當即將三千軍隊兵分三路,趙秋娘率領內衛以及一千士兵從東面攔截,他和另外一名郎將各率一千人從南面和西面攔截,千牛衛兵分三路,從三個方向向明秀山莊包圍而去。
  
  武芙蓉率領六十餘名武氏家將潛伏在樹林最東面,耐心地等待夜幕降臨,對方防禦森嚴,白天入莊會引發激烈的衝突,造成重大傷亡,還未必能抓住那個漏網刺客,只有等夜幕降臨後,才會有機會出現。
  
  武芙蓉也是從太平公主那裡得知漏網刺客落入李臻的手中,這使她心中充滿了焦慮,這個刺客知道所有的計畫和武氏家將的底細,只要仔細審問他,父親將無法在聖上面前抵賴,問題就很嚴重了,只有抓回或者殺掉這名刺客才會使他們轉危為安。
  
  武芙蓉比任何人都急切,她不時抬頭向天空望去,希望天色能儘快黑下來,她已經快要等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她身後密林內忽然傳來長長一聲慘叫,武芙蓉吃了一驚,轉身向樹林內望去,只見一名武士飛奔而來,大喊道:“有官兵,官兵來了!”
  
  周圍的武士們頓時慌了手腳,不等武芙蓉下令,分頭向四下奔逃,但已經晚了,千牛衛士兵從四面八方殺來,他們根本無路可逃,要麼就向山莊方向逃竄,武芙蓉正是這樣選擇,但她和十幾名手下向山莊狂奔而去,但只奔出數十步,斜刺裡便殺來一支內衛士兵,約百人左右,由校尉趙秋娘率領,攔截住了武芙蓉和她手下的去路。
  
  內衛士兵們紛紛舉起軍弩,對準了他們,趙秋娘冷冷道:“武姑娘還是老實一點吧!否則死在這裡可不合算。”
  
  武芙蓉嚇得臉色慘白,隨即又有上千名殺氣騰騰的侍衛手執刀劍弓弩將他們包圍,武芙蓉立刻反應過來,對武氏家將們高聲喊道:“放下刀劍,不准抵抗!”
  
  數十名武氏家將紛紛放下了武器,跪了下來,趙秋娘對士兵們喝令道:“將他們統統捆綁起來!”
  
  不僅是武芙蓉,潛伏在明秀山莊四周的各方武士都遭遇了同樣的下場,被千牛衛武士包圍並抓獲,儘管還有一些在週邊放哨的武士逃脫,但已經影響不了大局。
  
  來俊臣氣得暴跳如雷,直著脖子對武攸緒大吼道:“我奉聖上之旨在這裡辦案,調查刺殺之事,你不得干涉我,速把我的人全部放了。”
  
  武攸緒冷冷道:“我也是奉聖上旨意來這裡抓人,聖上有旨,包圍明秀山莊之人一個都不准放走,有什麼不滿,來中丞去給聖上解釋吧!”
  
  他一揮手,“統統帶走!”
  
  千牛侍衛押著來俊臣的手下向樹林外走去,來俊臣雖然沒有被抓,但也只剩他孤身一人,來俊臣氣得渾身發抖,但又無可奈何,只得大吼一聲,“武攸緒,我們走著瞧!”
  
  來俊臣翻身上馬,狠狠抽一鞭馬臀,催馬向洛陽城疾奔而去,來俊臣雖然惱怒之極,但他卻極為狡猾,他已經意識到他們都中了計,掉進了李臻設下的陷阱,這個時候他必須要向聖上先解釋清楚,把自己先一步撇清。
  
  這時,李臻也在摘星樓上也看見了從四面八方出現的千牛侍衛,他不由冷冷笑了起來,這才是解決刺殺案的最好辦法,就看這些人怎麼去解釋吧!
  
  ......
  
  御書房內,太平公主深深低下了頭,面對母親的盛怒,她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這個時候,她自保都尚且困難,哪裡還有心思替武承嗣說情,不僅如此,她還要自己的責任栽倒武承嗣的頭上。
  
  “朕怎麼會有妳這樣不知好歹的女兒,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不惜出賣原則,置朕於不義,妳怎麼向朕解釋?”
  
  太平公主嚇得跪了下來,流淚道:“女兒一時糊塗,收了他的重禮,礙於情面,不得不出人出力幫他脫罪,女兒知錯,願接受母親的任何懲處,絕無怨言!”
  
  知母莫若女,太平公主太瞭解自己的母親,她知道母親無比精明,前因後果母親都很清楚,這個時候她如果一味替自己辯解,不肯認錯,只會讓母親更加忿怒,徹底對自己失望,她寧可認錯受罰,也要得到母親的原諒,這樣她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武則天氣得渾身發抖,“好!好!妳居然也承認自己收了賄賂,就昧著良心替他脫罪,上次朕聽信妳的話,以為他悔改了,把他放出去,結果呢?還不到一個月,他就派人刺殺朝廷重臣,簡直無法無天,這是要毀了朕的社稷,毀了朕的名譽,朕絕不輕饒!”
  
  “女兒一時糊塗!”
  
  “妳走!朕現在不想看見妳,出去!”
  
  太平公主含淚磕一個頭,慢慢退了下去,走到門口,卻正好遇到了上官婉兒,兩人目光相觸,上官婉兒眼中露出譏諷的笑意,太平公主頓時又羞又惱,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快步離去。
  
  上官婉兒走進武則天的御書房,此時武則天心中惱恨未消,恨恨地上官婉兒道:“朕一直以為她明事理、識大體之人,沒想到她一樣目光短淺,為了一點點小利,就包庇惡行,難道她不知道行刺朝臣的嚴重後果嗎?”
  
  上官婉兒行一禮,“陛下請保重龍體,婉兒之所以不想宣揚此事,就是怕陛下生氣,沒想到卻鬧得沸沸揚揚,這絕非婉兒本意。”
  
  “朕知道妳是好意,只可惜——”
  
  武則天長長歎了口氣,痛心疾首道:“朕的兩個親侄,一個喪心病狂,一個卑鄙狡詐,令朕無比失望,武家真沒有一個睿智穩重之人。”
  
  “其實武攸緒將軍不錯!”
  
  武則天搖了搖頭,“他只是稍微穩重罷了,但離睿智還差得遠,妳不用提高他,說實話,李臻比他強得多,朕心裡清楚。”
  
  武則天又忍不住讚道:“朕沒想到李臻居然這麼有定力,膽大心細,魄力十足,讓他做一個小小的內衛副統領著實有點屈才了。”
  
  上官婉兒連忙道:“感謝陛下對他的誇讚,他尚年輕,資歷不足,再磨練幾年,對他更有好處。”
  
  “妳說得不錯,他是還需要再磨練磨練,朕也希望他能成為社稷大才。”
  
  武則天沉思片刻,又轉回正事,對上官婉兒道:“妳覺得該怎麼處置武承嗣?”
  
  上官婉兒心中一涼,既然聖上像這樣說,就說明她不想處死武承嗣,不過上官婉兒有心理準備,畢竟是她的親侄子,怎麼可能真下得了手?
  
  她立刻道:“或許他是一時糊塗,沒有意識到後果,如果他真的能悔改,陛下也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
  
  武則天從來就不是一個優柔寡斷之人,為了自己的皇位,她連親生兒子都能下手,何況一個侄兒?
  
  她上一次寬恕了薛懷義,最終導致薛懷義燒毀明堂,已經令群臣極為不滿,如果這一次她再寬恕武承嗣,恐怕會嚴重影響到朝綱穩定以及她的信譽。
  
  武則天冷冷哼了一聲道:“他這個人愚蠢無智,給他十次機會也是枉然,若不嚴懲他,朕難以肅整朝綱,傳朕旨意,將武承嗣削職為民,杖一百,發配嶺南充軍。”
  
  上官婉兒沒想到最後竟然是發配嶺南充軍,這令她暗喜,雖然沒有能處死武承嗣,但發配嶺南結果,也足以讓她出了一口惡氣。
  
  這時,武則天又道:“讓高延福來見我!”
  
  片刻,高延福快步走了進來,躬身施禮,“老奴參見陛下!”
  
  武則天陰沉著臉道:“你去一趟梁王府,告訴他,別以為他做得事情朕不知道,朕這一次暫時饒了他,若他再敢陷害族人,武承嗣就是他的下場。”
  
  “老奴遵旨!”
  
  高延福行一禮退下去了,武則天擺擺手道:“婉兒,妳也退下吧!朕有點疲憊了,下午朕再和妳商量一下明天科舉之事。”
  
  “婉兒告退!”
  
  上官婉兒離開了禦書房,步伐輕快地向自己官房走去,她心中極為高興,不僅是武承嗣被流放嶺南,而且太平公主和武三思也同時被嚴重警告,這更令她心中格外舒暢。
  
  尤其太平公主,恐怕她連自己都不知道,聖上本已經決定給她從政的機會,卻被她這次短視之舉給毀了,至少一兩年內她都不會再有從政的機會,如果她知道這次自己的損失,不知她會不會氣得吐血。
  
  上官婉兒不由又想到李臻,這個年輕人不愧受到天子誇讚,確實很有定力,這次居然把這麼多權貴玩弄於股掌之中,有這樣的左膀右臂,也是自己的運氣。
  
  上官婉兒走回自己官房,房間裡李臻和趙秋娘立刻站了起來,上官婉兒擺了擺手笑道:“先坐下!”
  
  三人坐下,小娥給他們上了茶,李臻試探著問道:“結果如何?”
  
  “來俊臣很狡猾,僥倖逃過了這一劫,已順利交差,但武三思和太平公主都遭到了嚴厲警告,對他們仕途都會有很大影響,當然,最不幸是武承嗣,儘管他發誓悔改,但聖上還是沒有輕饒他,將他革職為民,發配嶺南充軍,我估計他沒有希望再回來了。”
  
  李臻和趙秋娘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露出了欣慰之色,聖上沒有護短,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結果,但能看到這樣的處罰,也很不容易了。
  
  上官婉兒又對李臻道:“還有一事,我已說服聖上,將內衛擴充到五百人,萬國俊那邊會增加一百人,你這邊也會增加一百人,你自己考慮一下吧!拿出一個擴增計畫來。”
  
  李臻大喜,增加一百人,這可是好事情,他連忙感謝上官婉兒的關心。
  
  上官婉兒笑了笑,又道:“上次我給你一棟宅子,並不是讓你拿去當官署,也怪我考慮不周,忘記給你在皇宮外安排一處官署,我在福善坊內也有一處房宅,只是稍微舊一點,我把它送給你,勸善坊那座宅子既然用來當官署,我就不給你了。”
  
  上官婉兒取出一串鑰匙遞給了李臻,“這座宅子就在秋娘武館旁邊,你應該知道!”
  
  李臻心中感動,儘管他現在暫時不需要住宅,但他還是領這個情,連忙起身施禮道:“多謝舍人!”
  
  這時,上官婉兒看了一眼趙秋娘,趙秋娘會意,立刻起身先告辭而去,她帶上房門走了,房間裡只剩下上官婉兒和李臻兩人。
  
  上官婉兒婀娜多姿地走到李臻面前,眼含秋波媚笑道:“我們是不是需要擺酒好好慶祝一下?”
  
  李臻也笑道:“願和舍人共喜!”
,又道:“上次我給你一棟宅子,並不是讓你拿去當官署,也怪我考慮不周,忘記給你在皇宮外安排一處官署,我在福善坊內也有一處房宅,只是稍微舊一點,我把它送給你,勸善坊那座宅子既然用來當官署,我就不給你了。”
  
  上官婉兒取出一串鑰匙遞給了李臻,“這座宅子就在秋娘武館旁邊,你應該知道!”
  
  李臻心中感動,儘管他現在暫時不需要住宅,但他還是領這個情,連忙起身施禮道:“多謝舍人!”
  
  這時,上官婉兒看了一眼趙秋娘,趙秋娘會意,立刻起身先告辭而去,她帶上房門走了,房間裡只剩下上官婉兒和李臻兩人。
  
  上官婉兒婀娜多姿地走到李臻面前,眼含秋波媚笑道:“我們是不是需要擺酒好好慶祝一下?”
  
  李臻也笑道:“願和舍人共喜!”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7章 指點迷津

       一年一度的科舉終於拉開了序幕,這對於望夫成龍的李泉而言,她甚至比丈夫還要焦慮,天不亮就起了床,煮了五個雞蛋,又用昨天買的藥材給曹文熬了一鍋藥粥。

      逼曹文吃完早飯,又給他穿上得勝袍,一邊囑咐他道:“考試時要細心,想好了再下筆.....”

      “我知道了!”曹文拍拍她的手笑道。

      這時,外面穿來幾名士子的喊聲:“曹老弟,我們走吧!”

      這是賀知章等人在叫他了,“我來了!”曹文答應一聲,便快步向外面走去。

      李泉連忙追上去,“佛奴,考完就回來,別在外面瞎逛!”

      “知道了!”

      曹文走出大門,他翻身上馬,和一群士子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

      一年一度的科舉令無數士子夢寐以求,來自全國各地的十幾萬士子紛紛走進考場,去圓他們的仕途之夢,‘早為讀書郎,暮登天子堂’,這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而今天的科舉,就是實現他們夢想的登天梯。

      天還沒有亮,洛陽皇城的天津橋上已經成為一片燈籠的海洋,數萬士子列隊向皇城內緩緩而行。

      考場有三處,國子監下面的太學和國子學是兩個最大的考場,原本在明堂內還設有一個考場,但明堂被燒毀,只好臨時改在東宮崇文館內舉行。

      在洛陽城和天津橋上可以舉燈籠引路,但到了端門前,燈籠便不准被帶入皇城,交給侍衛處理,在端門旁邊的空地上,廢棄的燈籠已堆積如一座小山。

      由於科舉事關重大,所有的侍衛都被調動起來維護考場秩序,連一向只執行秘密任務的內衛也參與進來,他們負責查探科舉是否存在舞弊行為。

      天津橋頭,李臻帶著十幾名內衛士兵騎在戰馬之上,默默注視著列隊而行的士子們,一盞盞燈籠在端門前熄滅了,天還沒有亮,皇城內依舊籠罩在半明半暗的晨昏之中,士子們開始列隊進入皇城,隊伍十分安靜,肅穆緊張。

      “統領要參加二月的武舉嗎?”李臻身後的張黎若有所感,低聲問道。

      “我也不知道。”李臻搖了搖頭。

      在是否參加武舉這件事李臻一直搖擺不定,以他現在的身份,他似乎沒有必要再參加什麼武舉了,但考慮到將來的發展,如果他身上有功名,在他被提升時又會多一分底氣,好歹也是科班出身。

      “什麼時候舉行武舉?”李臻又問道。

      “還有八天,兵部要舉行預選,正式武舉在十天後舉行。”

      “那你準備參加嗎?”李臻回頭向張黎望去。

      張黎緩緩點頭,參加武舉本來就是他來洛陽的主要目的,他怎麼能不參加?

      “我考慮考慮再說吧!”

      李臻一催戰馬,戰馬沿著天津橋邊緩緩而去,後面的手下們連忙催馬跟上。

      天漸漸亮了,科舉已經開始,原本喧囂熱鬧的洛陽城內頓時安靜下來,不僅是十幾萬士子進了考場,而且洛陽人都有一個習慣,當科舉開始後,他們自然而然地保持安靜,不想擾亂士子們的專心考試。

      而各家酒肆都忙碌異常,備足酒菜,為下午士子們從考場出來後的聚會做準備。

      李臻催馬在天街上緩緩而行,他的職責是巡查科舉場外的舞弊行為,事實上,他是在昨天晚上才得到這個任務,科舉已經開始了,他去哪裡查找舞弊行為?

      走到積善坊大門前,李臻倒想起一事,今天高延福在家休息,自己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去看看他了,今天正好可以去拜訪一下,他立刻調轉馬頭向積善坊內而去。

      一行人經過武承嗣的府邸,只見府門前冷冷清清,往日車水馬龍在魏王府門前求官的盛況已經不見,自從去年武承嗣因進獻假舍利獲罪後,他的聲望一落千丈。

      而昨天他又犯下了謀刺朝廷重臣的大罪,被革職為民,發配嶺南,徹底斷絕了武承嗣複出的希望,也使很多曾經依附武承嗣的官員紛紛將他棄之如敝履,唯恐被他連累。

      “統領,聽說昨晚武承嗣府上很熱鬧,他的妻妾紛紛收拾細軟離家而走,連他幾個兒女也連夜搬出去了,現在府中基本上已經沒人住了。”

      李臻望著大門前一名老家僕正慢慢吞吞掃地,他不由搖了搖頭,這就叫樹倒猢猻散,武承嗣算是徹底完了,不知武承嗣去了嶺南又能捱上幾年?

      過了武承嗣的府宅,便是高延福府宅,也同樣冷冷清清,不過這裡一貫如此,和武承嗣府宅的冷清不是一回事。

      很快,管家將李臻領進府內,一直來到高延福的書房前,管家低聲對李臻道:“少公子去陪臨淄王讀書了,現在已不再府中。”

      臨淄王就是李隆基,原來高力士去陪李隆基讀書了,李臻知道,這是高延福將高氏家族的未來壓在了相王李旦的身上,不得不說,高延福還是有一點眼光。

      “老爺,李統領來了!”

      “請他進來!”書房裡傳來高延福的聲音。

      李臻走進了書房,只見高延福穿著一身寬大的禪衣,正坐在火盆前看書,這兩天乍暖還寒,有一點倒春寒的陰冷,家家戶戶已經收起的火盆又重新拿了出來。

      李臻上前施一禮,“晚輩參見府君!”

      “公子不必多禮,請坐!”

      高延福笑眯眯地請李臻坐下,對他說道:“我不習慣稱呼別人的官名,你不會在意吧!”

      “晚輩當然不會。”

      “是啊!你一向低調律己,不像有些人,有點小權力就飛揚跋扈,唯恐天下人不知,往日的貧賤之交也一概摒棄。”

      “府君為何有如此感慨?”李臻笑問道。

      “我其實是在說武承嗣,他當年就是這樣的人,我對他瞭解至深,正因為對他瞭解,所以才不願和他深交,昨天夜裡,他的府上又哭又鬧,子女妻妾爭奪家產,吵嚷了一夜,令人感慨世事無情。”

      “府君覺得武承嗣為什麼會敗得如此之慘?”

      “這個問題問得好,昨天下午我還和聖上說起此事,我告訴她,權為陽,德為陰,權力擴張,道德卻不修,以至於權強德弱,陰陽失衡,他焉能不敗?其實世間萬物無不如此,有陰必有陽,有盛必有衰,又福必有禍,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就是這個道理,身在權利場,要注意平衡,才有長久之道。”

      李臻沉吟一下問道:“府君把力士送去相王府,也是一種平衡嗎?”

      高延福沒想到李臻會問得如此直接,他臉上略略露出尷尬之態,李臻連忙道:“晚輩是有感而發,府君不用放在心上。”

      高延福笑了笑,“你能如此坦率問題,也足見誠意,我也不用隱瞞你,相信我們二人之言,不會傳到上官舍人耳中。”

      李臻搖了搖頭,“我與她之間的關係確實很複雜,正如府君的陰陽之說,我與她雖有親密的一面,但也有各自獨立的另一面,請府君儘管放心。”

      高延福沉吟片刻道:“在過去的十幾年中,武強李弱,聖上一直想滅李而興武,但武氏是扶不起的阿斗,而且滅李又是逆人心而為,聖上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接下來聖上要開始平衡李武,適當提拔李氏,打壓武氏,武承嗣被流放就是一個信號。”

      “但府君為什麼看好李旦,而不是李顯呢?”

      “怎麼說呢?我觀察他們兄弟二人近二十年,兩人都曾登基為帝,說起來兩人性格都比較優柔懦弱,但李旦的性格中又藏有勇毅的一面,你還記得臨淄王問聖上要他母親的遺物嗎?如果說李旦事先不知此事,我絕不相信。

      相比李旦,李顯才是真正的寬仁善良,可惜權力鬥爭是那麼殘酷,最不需要的就是寬仁善良。”

      李臻默默點頭,又問道:“剛才府君所言,聖上要用平衡李武,是準備重新起用李氏嗎?”

      高延福笑道:“雖然還沒有那麼快,但一些苗頭已經出現了,下個月的馬球大賽,聖上已准許李氏派隊參加,聽說李成器和李重潤都要親自帶隊參賽,這場馬球大賽,政治意義十分深遠啊!”

      李臻不得不承認,高延福能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事情,甚至上官婉兒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說上官婉兒沒有告訴自己。

      他沉默片刻,又問道:“府君能給晚輩一點建議嗎?”

      高延福微微一笑,“其實你的仕途我早就給你指明了,關鍵你要明白何為陰、何為陽,注意陰陽平衡,你就能長遠。”

      李臻想了想,略有些醒悟道:“府君是說依附上官舍人為陰,自立掌權為陽,有靠山卻又不迷失自己,這就是我的陰陽平衡嗎?”

      高延福仰頭呵呵笑了起來,“孺子可教也!”

      .......

      李臻向高延福告辭而去,高延福一直把他送出大門,目送李臻騎馬遠去,他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憂慮之色。

      實際上,高延福借陰陽平衡之說,其實就是在暗示李臻,不要和上官婉兒走得太近。

      最近這段時間,李臻和上官婉兒的關係有了質的突破,很多人都看出來了,包括高延福。

      高延福很瞭解上官婉兒的權謀手段,她為了徹底將李臻綁在自己身上,便藉口聖上看中李臻,又創造回鄉祭祖的機會,不惜以身相許,將李臻的心牢牢拴住。

      不是說上官婉兒不能依附,而是不能迷失自己,成為她的傀儡,李臻畢竟還年輕,很容易迷失在美色和權力之中,但願他能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留住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8章 帝王之術

       科舉考試結束已經有五天了,按照往年的經驗,這一兩天內,最後的錄取結果就要出來了,長安城內的數萬士子都處於惴惴不安之中。

       科舉結束後,大部分士子知道自己錄取無望,已先後離開洛陽返鄉,但依然有數萬士子心存一念希望,留下來等待最後的錄取結果。

       武三思府中,曹文快步走過一座小院,來到武三思的書房前,這時,武丁香正好從書房裡走出,悄悄指了指父親的書房,表示是好消息,又對他嫣然一笑,姍姍離去。

       曹文回頭一直望著她窈窕的身姿走遠,眼中露出迷醉之色,半晌,才走進了武三思的書房。

       自從武承嗣事件中,武三思被武則天嚴厲斥責後,這段時間武三思老實了很多,不敢趁武承嗣被發配的機會收編武氏族人,只是全身心進行天樞的最後修建,並開始籌建明堂重新修復。

       雖然把武承嗣徹底扳倒,但武三思也付出了很大的政治代價,最主要就是和上官婉兒的同盟破裂,武承嗣臨走時給聖上留了一封信,將這次刺殺案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聖上,實際上就是揭發他武三思在刺殺案中的所做所為。

       不過聖上似乎並沒有真的因此遷怒自己,這讓武三思又看到了一線希望。

       曹文走進房間,向武三思深深行一禮,“屬下參見梁王殿下!”

       “曹公子不必多禮!”

       武三思笑眯眯道:“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考中了第三十四名,金榜有名!”

       曹文心中大喜,但他卻克制住內心的狂喜,跪下來恭恭敬敬磕頭道:“這是殿下對屬下的厚愛,屬下銘記于心!”

       武三思很滿意地點點頭,這就是他看中曹文的地方,有城府、有頭腦,懂得自己才是他的前途之源,這個人若能好好培養,再加以恩籠,他必然會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我等會兒要進宮面聖,恐怕會談到一些進士派官之事,我就想問問你,你願意外派還是留在朝中為官?”

       曹文猶豫一下道:“屬下想打好根基,最好能外派為官!”

       “和我所想一樣,另外,丁香之事你打算——”武三思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他。

       曹文低下頭,半晌才道:“能為殿下之婿,曹文夢寐以求,懇求殿下給我一點時間,最遲半年,我一定迎娶丁香。”

       武三思也知道曹文是有妻室之人,隨意休妻對他名聲不利,倒不能太急,他便點了點頭,“那我就再等你半年。”

       曹文告辭退下,隨即離開了梁王府,匆匆向家裡趕去,他一路上憂心忡忡,儘管他考中了進士,但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剛走進福善坊,便隱隱聽見了敲鑼打鼓聲,曹文起初並不在意,但他離家越近,敲鑼打鼓聲愈加響亮起來,他心中開始疑惑起來,只見家門口擠滿了坊中鄰里,他母親孟氏正大把向外撒錢,歡喜得嘴都合不攏,十幾名公差在一旁敲鑼打鼓,人人皆滿臉喜慶。

       這時,李泉看見丈夫,她激動跑了過來,緊緊抱住他,她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放聲痛哭,“佛奴……你考中了。”

       “曹公子考中了!”

       四周一片歡呼,公差們一擁而上,給曹文披紅帶綠,曹文腦海裡一片空白,懵懵懂懂被他們扶上了一匹高頭大馬,在一片敲鑼打鼓聲中,李泉眼睛通紅,捏著手帕,淚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眼睛,這一刻她心中充滿了驕傲,她丈夫考中了進士。

       ……

       武三思走進了御書房,恭恭敬敬行一禮,“參見陛下!”

       此時武則天正在細覽一百二十名進士名冊,頭名狀元正是四明人賀知章,這是她欽點的狀元,她讀過賀知章的文章,果然是才華橫溢,令她讚歎不已,這才是她想要的狀元。

       武則天放下名冊,淡淡道:“朕找你來,是想說說重修明堂之事,上次你說一年內修好,但朕覺得一年時間太長,朕希望你能再縮短幾個月工期。”

       “可是…要縮短工期只能增加工匠,那樣開支會——”

       “錢不是問題!”

       武則天打斷他的話,加重語氣道:“白馬寺的收入足夠重修明堂和天堂,天堂可以緩一緩,但明堂朕希望九個月完工,沒有問題吧!”

       “微臣遵旨!”

       武三思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中暗暗盤算,如果一定要九個月完工,他只能實施第二套方案,讓新明堂比舊明堂稍稍小一點,這樣就能如期完工了。

       武則天對他的態度比較滿意,又笑道:“清點白馬寺的財物你做得很好,所有貴重物品都能和宮中清冊一一對上,看來在財物方面朕沒有看錯人。”

       武三思心中暗暗感激明先生,若不是明先生建議自己,他現在怎麼可能得到聖上的讚譽,他連忙躬身道:“只要用點心,卑職就能把事情做好。”

       “你這話說對了,沒有什麼困難之事,就怕用心,你是個精明之人,只要把心用在建造明堂之類的大事上,你也完全能出任相國。”

       武三思激動得渾身發抖,聖上這是在暗示他,只要他把明堂造好,他可能要被提升為相國了。

       “微臣一定會盡心盡力為陛下效力。”

       武則天笑著點點頭,又語重心長道:“武氏是後起之秀,比不得李氏皇族底蘊深厚,這種情況下,武氏家族更要團結,絕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互相攻訐,更不能一盤散沙,作為一族之長,你責任擔起這個重擔!”

       武三思心中大喜,聖上就是在暗示他可以整合武氏家族了,將武承嗣的一派全部納入自己麾下,他心中激動,深深施一禮,“小侄絕不會讓姑母失望。”

       武則天沒有再繼續多說,這種事點到為止,若武三思還不明白,那他正是無能無用之人了。

       這時她的目光又落在錄取的進士名單上,每一個進士後面都有備註,表示這是被誰舉薦,比如賀知章就是由中書侍郎陸元方舉薦,武則天目光落在二十四名曹文之上,笑道:“這個敦煌士子曹文是你舉薦的嗎?”

       “正是微臣舉薦。”

       “他有什麼背景嗎?”武則天又問道。

       “回稟陛下,此人出生貧寒,原是敦煌縣文吏,一直不得重用,便來洛陽參加科舉,微臣聽說此人書法文章極好,就暫時用他替我整理文書。”

       武三思不敢說曹文就是李臻的姊夫,這會把上官婉兒扯進來,他回避了自己為什麼知道曹文這個環節。

       武則天也沒有多問,她要給武三思一點獎勵,用他舉薦的人,就是一種最好的獎勵,武則天便笑道:“他平生有何志向?”

       “他一心想做地方父母官,造福一方。”

       武則天微微一笑,“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微臣告退!”

       武三思心滿意足地退了下去,他有一種直覺,幹掉武承嗣絕對是明智之舉。

       武則天望著武三思遠去,她負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正如高延福所言,她對武氏取代李氏已經沒有多少信心了,這麼多年來,她嚴厲打壓李氏,使李氏及朝臣對於武氏的怨恨日益加深,一旦她百年之後,李氏皇族還能放過武氏嗎?

       為了武氏長遠,她必須在一定程度上緩和李武之間日益深刻的仇怨,嚴厲懲處武承嗣就在這個背景下發生,但懲處了武承嗣,她又要緩和武氏家族的不滿,所以重用武三思就成了緩和武氏家族對她不滿的一種手段。

       還有李氏家族,太子之位空了這麼久,她該重新考慮一下了。

       武則天是天下帝王,帝王之術的精華就在平衡。

       .......

       萬眾矚目的科舉終於放榜,四明才子賀知章實至名歸,不負眾望地奪得狀元,榜眼為中書侍郎崔仁師之孫,出身博陵崔氏的才子崔湜,探花被太平公主幕僚高戩奪得。

       敦煌曹文雖然考中第二十四名進士,但在授官時,他卻出人意料的獲得高職,出任許州長葛縣縣令,那可是正七品的中縣縣令。

       就算狀元賀知章也不過才授正七品四門博士,而曹文卻得了地方實缺知縣,這個任命轟動一時,但當很多人知道曹文的後臺就是武三思後,眾人也就恍然大悟了。

       .......

       李臻對於曹文考中進士,並被任命為縣令之事沒什麼興趣,他這些天一直在皇城內訓練馬球隊,準備迎接馬球大賽的到來,不僅如此,他還要參加三月初舉行的武舉,儘管武舉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但有個功名在身,對他仕途總有好處。

       騎射場內,李臻正縱馬疾奔,兩邊圍觀著大量的侍衛,李臻的神箭在侍衛中傳聞極廣,主要源於在去年冬狩中射虎和臨危射豹,但大多數侍衛並未親見,今天李臻在騎射場上的練習頓時吸引了大量的侍衛跑來觀摩。

       戰馬疾奔,塵土飛揚,李臻已縱馬奔出百步外,這時,他從身後抽出兩支箭,一箭咬在口中,另一支箭張弓拉弦,弓如滿月,驟然轉身一箭射出,但他並沒有停下,戰馬奔出幾步,口中所咬的第二支箭隨即射出,但誰也不知第二支箭的目標是什麼?

       在百步外,一根木樁上用細繩吊著一串銅錢,銅錢反射著亮光,細繩在風中搖搖晃晃,就算射中細繩,也很難射斷細繩,要想使銅錢落地,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射斷木樁橫樑上的細繩。

       只見李臻射出的箭如閃電般疾飛而來,正中木樁橫樑,繩索斷裂,銅錢倏然落下,頓時引起一片歡呼喝彩,緊接著第二支箭射至,正中空中下墜的銅錢,箭身微微一沉,但依舊力量強勁,戴著銅錢又飛出二十步,正中另一根木樁,將銅錢釘在第二根木樁之上。

       四周侍衛頓時鴉雀無聲,緊接著掌聲如雷,千餘侍衛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喊,這兩箭射得精彩絕倫,令侍衛們大開眼界,歎為觀止。

       李臻放下弓,笑著團團向四周圍觀的侍衛們行一禮,更引來一片鼓掌聲。

       李臻回到一角的休息地,侍衛們也各自散去,張黎豎起大拇指贊道:“統領的箭法愈加精進了!”

       李臻搖了搖頭,苦笑道:“比起敦煌,手感還是差了一點。”

       他又看了看周圍,發現少了一人,問道:“胖子那傢伙呢?”

       話音剛落,李臻便看見酒志從遠處馬道上疾速奔來,神情似乎很焦急,便笑著迎了上去,“老胖,出了什麼事,這般焦急?”

       酒志氣喘吁吁道:“老李,你快看去南市看看吧!泉大姊要賣酒鋪了。”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89章 李泉讓店

  大姊要賣酒鋪,李臻並不感到驚訝,昨天吃晚飯時,大姊便提出把酒鋪出讓,當時李臻只當她是玩笑之言,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大姊真的要出讓酒鋪了。
  
  李臻知道酒鋪對大姊意味著什麼,他可不希望大姊做違心之事,等將來再後悔,李臻當即翻身上馬,催馬向南市奔去。
  
  雅士居酒鋪門前已經擠滿了前來詢價的商人,雅士居打算轉讓的消息一早傳出後,無數人蜂擁而至,誰都知道這座酒鋪是只下金蛋的雞,能得到王氏酒坊最低價格的供酒,又能向宮內長期供應上好葡萄酒,利潤極為豐厚。
  
  李泉居然決定放棄了,雖然很多人都為她感到惋惜,但在惋惜的同時,卻更希望自己能接下這座酒鋪,一時間,數十名大商人蜂擁而至,都希望李泉能把這座酒鋪轉讓給自己。
  
  房間裡,李泉正好左岸酒肆的東主商談,她和左岸酒肆的關係很不錯,酒肆的東主也姓李,和李泉是本家,大約五十餘歲,長得又高又胖,為人豪爽,而且很會說話,幾乎要把李泉說得心動了。
  
  “我能理解泉東主出讓酒鋪的心情,我是個實在人,不會和泉東主討價還價,泉東主儘管開價,只有價格不離譜,我就可以答應,而且將來泉東主想把酒鋪收回去,我也原價轉讓,不會讓泉東主感到為難。”
  
  李泉歎了口氣,其實她還在猶豫不決,她酒鋪中投下了無數心血,就這麼轉讓了,她心不甘啊!可是丈夫又考上了進士..。
  
  “李東主,其實不是錢的問題,我也說不清楚。”
  
  “我當然知道不是錢的問題,可賣出個好價也是對泉東主為酒鋪付出那麼多心血的一種補償,要是旺鋪賤賣,那是傷人,泉東主說是不是。”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一個笑聲,“李東主要有心理準備啊!假如我大姊不做了,王氏酒坊就會停止供酒,宮內也不再從雅士居進酒。”
  
  李泉回頭,見是兄弟站在門口,她也不知該怎麼對兄弟解釋,便悶悶不樂地轉過頭去,李東主卻臉色一變,連忙起身行一禮,勉強笑了笑道:“李公子真會說笑話。”
  
  李臻慢慢走上前,淡淡道:“我不是說笑話,我是實話實說,王家之所以用最優惠的價格給雅士居供酒,是因為我對王家有恩,他們出於報恩才便宜供貨,至於宮內進酒,也是因為我的人情,一旦我大姊不再經營這家酒鋪,李東主覺得一切都還會照舊嗎?”
  
  李東主臉色蒼白,雅士居之所以搶手,首先就是因為王氏便宜三成供應上好的高昌葡萄酒,要多少給多少,首先就有三成的利潤了。
  
  其次宮內高價從這裡進酒,每個月的進酒量占了酒鋪出貨的六成,利潤更占了八成,如果真如李臻所言,一進一出的兩大優惠都沒了,自己高價買這座酒鋪就真的虧慘了。
  
  李東主轉頭李泉望去,但李泉似乎沒有聽見兄弟的話,她依然出神地注視著外面的櫃檯,仿佛還沉浸在對酒鋪的流戀之中,李東主無奈,只得又問道李臻,“李公子,這可是當真?”
  
  李臻點點頭,“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話是真是假?”
  
  李東主當然明白,無論王家的優惠還是宮廷的高價進酒,都不是一般人都獲得的資源,如果說這裡面若沒有特殊原因,是絕對不可思議之事。
  
  他相信了李臻之言,又迅速盤算一下自己買這家酒鋪的得失,他很快便得出結論,如果他用高價買這座酒鋪,每年至少要虧幾千貫錢,這、這絕對不能接受。
  
  李東主便起身訕訕笑道:“要不我再考慮考慮吧!”
  
  他轉身便向外走去,並暗暗慶倖自己沒有和李泉達成買賣協議。
  
  李臻在大姊身邊坐下,默默注視著她,李泉對李東主的離去並沒有什麼反應,她低低歎息一聲,“阿臻,我心裡真的很難受啊!”
  
  “既然心裡難受,那阿姊為什麼要賣酒鋪。”
  
  “因為..你姊夫,他現在是縣令了,而我是個商人,恐怕對他前途有影響,我是怕他被人非議。”
  
  “妳可是我老姐,難道妳從來沒有想到對我的仕途會有影響嗎?”李臻生氣地問道。
  
  “那不一樣!”
  
  李泉歎口氣道:“妻子和大姊還是有所不同,我雖是你大姊,但一般人不會太在意,可對你姊夫就不一樣,因為我這個酒鋪等於就是他的,又當官又經商,想想都不允許,我想了一夜,將來他被提升時,有人用這件事來發難,恐怕他的提升就會黃了,我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
  
  李臻沉思一下笑道:“萬一這種事情根本不會發生,大姊將來會不會後悔呢?”
  
  “當然會後悔,但不能因為你說的‘萬一’,就去冒九千九的險。”
  
  “大姊怎麼不想一想,姊夫是怎麼得到的縣令?”
  
  “這個——”
  
  李泉有點不太明白兄弟的意思,她茫然地望著兄弟,李臻笑道:“有武三思做後臺,誰敢對大姊做生意有異議?再說,現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大姊都急著把酒鋪轉讓,莫非大姊是想去縣裡,嘗嘗當縣令夫人的滋味?”
  
  “去!這是什麼話。”李泉敲了李臻一下,笑駡道:“我什麼時候稀罕當什麼縣令夫人了。”
  
  兄弟的一番勸說讓李泉心中舒服了很多,她也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著急了,兄弟說得對,丈夫是因為有後臺才得到縣令之職,有後臺替他撐腰,誰又敢說他妻子經商,關鍵自己是在他當官之前就賣酒了,自己賣酒和他當官沒有半點關係,為什麼不可以?
  
  事實上,李泉根本捨不得轉讓她的酒鋪,她只是找不到理由勸說自己,而兄弟的一番話無疑給了她一個臺階,她趁機下了台,至於跟丈夫一起去赴任,李泉最初也有這個想法,但丈夫曹文卻反對,剛剛當官就拖家帶口去上任,會給上上下下都帶來不好的印象。
  
  曹文給李泉承諾,他先去上任半年,等他漸漸適應了縣裡生活,再把全家接過去,李泉覺得也有道理,她可不想成為丈夫的累贅,現在她又不急於出賣酒鋪了,她更不能離開洛陽。
  
  這時,李臻起身對門外的管事阿福笑道:“你們東主暫時不想轉讓酒鋪了,你給外面人說說,先散去吧!”
  
  “哎!”
  
  阿福高興地答應一聲,轉身跑了出去,“各位大爺都回去吧!我家東主暫時不轉讓酒鋪了..。”
  
  李泉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她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這時,她又想起一事,“我忘記告訴你了,狄姑娘給你寫來一封信。”
  
  她連忙找出狄燕的信,遞給了李臻,李臻愣了一下,接過信打開,他頓時跳了起來,“她已經回來了!”
  
  李泉也一怔,“狄姑娘回來了?”
  
  這時,管事阿福跑了進來,對李臻道:“公子,狄姑娘來了,就在店鋪外。”
  
  李臻轉身大步向店鋪外走去,只見店外的一棵大樹下,狄燕牽著馬,正抿著嘴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臻心中一熱,這一刻他把什麼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心中只有狄燕,所有的功名利祿、所有的爾虞我詐,都被他遠遠丟開了,他心中歡喜得仿佛炸開一般,從店鋪一躍而出。
  
  “阿燕,妳幾時回來的?”
  
  走了一個多月,或許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旅途上度過的緣故,她顯得清瘦了幾分,皮膚也略略黑了一點,但依舊是那麼俏麗,那麼目光明亮,一笑一蹙都充滿了生機活力,她穿了一身綠色短襦,下著豔紅的石榴長裙,肩披紅帛,纖柔的身材顯得十分苗條。
  
  頭上依舊梳著雙環望月髻,烏黑秀髮中斜插一支翡翠步搖,但今天她後背的雙劍卻不見了,配在馬鞍旁,狄燕小嘴撅了一下,有點不高興問道:“我昨天就讓家人給你送信,你怎麼不來見我?”
  
  李臻撓撓頭,揚一下手中的信笑道:“我大姊這兩天忙昏了頭,她剛把信給我,這不,我還沒看完呢!妳就來了。”
  
  “哦——”
  
  狄燕心中其實也十分歡喜,但她卻不想讓這傢伙知道,自己是多麼盼著見到他,她依然故作矜然道:“眼看中午快到了,你卻把客人晾在門外,這就是李統領的待客之道嗎?”
  
  李臻頓時恍然,笑道:“酒鋪裡很亂,我們去左岸酒肆,我請你喝酒。”
  
  “這還差不多!”
  
  狄燕忍不住笑顏逐開,把馬寄存在酒鋪,這時,李泉出來和她打了個招呼,儘管狄燕今天不是俠女打扮,但李泉還是有點不太舒服,她更希望兄弟是陪王輕語去左岸酒肆。
  
  兩人在酒肆三樓的老位子坐下,李臻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壺好酒,酒保快步去了,這時,狄燕打量一下酒肆大堂,頗有感觸道:“一切都是老樣子,可我卻覺得似乎離去了好幾年。”
  
  李臻給狄燕倒了一杯茶,笑問道:“妳怎麼知道我升為統領了?”
  
  “是副統領好不好,離統領還差一步呢!”
  
  狄燕嘴輕輕一撇,不屑道:“不過是個內衛小頭目,看你美得,到處宣揚,連我府中的家丁都知道了李統領的威名,嘖嘖!不得了啊!小女子是不是要向你行跪拜禮?”
  
  李臻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最近一個月發生了不少事情,使我屢屢出名,其實也不是我本意。”
  
  “我知道!”
  
  狄燕瞪了他一眼,欠身壓低聲音道:“你就不能拖一拖嗎?等我回來再收拾那個假和尚,那麼有趣的事情,居然把我晾在一邊,看我回頭怎麼教訓你!”
  
  李臻這才明白,原來她是因為沒有趕上和薛懷義的爭鬥而生氣,他也笑嘻嘻道:“我倒是想拖一拖,可是那個假和尚自己要作死,硬要在上元夜燒毀明堂,可怨不得我。”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支碧玉簪子,遞給狄燕,“這是我前天買的,本想托人送去彭澤,沒想到妳今天回來了,給妳!”
  
  狄燕接過碧玉簪子,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動,她低聲道:“本來決定是二月下旬才回來,但祖母怕耽誤馬球大賽,不肯在彭澤久待,我們過了上元節就出發了,走了十幾天,昨天才回到洛陽。”
  
  “你父親在彭澤還好嗎?”
  
  “他身體還不錯,修路造橋,倒是做了不少實事,他還讓我帶句話給你。”
  
  狄燕想了想,緩緩道:“殺人之刀並非兇器,人心才是,這是我父親的原話,你能理解嗎?”
  
  李臻默默點頭,他能理解狄仁傑話中深意,狄仁傑已知道自己出任內衛副統領,便告訴自己,人心善惡,不在於做什麼官,而在於做什麼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0章 南燕北歸

  片刻,酒保送來酒菜,狄燕搶過酒壺給李臻斟了一杯酒,笑吟吟道:“勞你破費給本姑娘買了一根簪子,無以為謝,就敬你一杯酒吧!”
  
  “好!”
  
  李臻端起酒杯和她杯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狄燕也喝了一杯酒,俏麗的臉上泛起一抹嬌紅,李臻又給她斟酒,她卻不勝酒力地推開了,“我就只喝一杯,你自己喝,我喝茶陪你。”
  
  她搶著給自己滿了一杯茶,不知簪子起效果還是喝了酒的緣故,狄燕心中因李臻昨天沒有及時來見自己的一絲不快已無影無蹤,她眉開眼笑道:“既然當了內衛首領,手中肯定有不少有趣的案子,說來聽聽,本姑娘願意免費幫你破案!”
  
  李臻苦笑道:“我又不是大理寺的內衛,手中哪有什麼案子?”
  
  狄燕新年期間聽父親說了不少年輕時的破案經歷,令她心癢難耐,她就指望李臻手中也有幾樁疑難大案,讓她也能一顯身手。
  
  她眼珠一轉,又笑道:“你雖然不是大理寺,但女皇帝也不會養一幫閒人吧!”
  
  李臻明白她意思,其實內衛規矩也沒有那麼嚴,一些差事人手不足,也會找一些武藝高強的豪俠來助力,狄燕跟隨自己出生入死,若讓她閒著無事,她也會生出事端來。
  
  “那我們說好了,妳可不准任性妄為,得聽我的安排!”
  
  狄燕大喜,“我聽你的話就是了,快說,有什麼好差事?”
  
  她在彭澤悶得慌,就盼著跑回洛陽和李臻一同闖蕩,所以她天天和祖母談馬球大賽,最後老太太忍不住了,整天嚷著要回京看馬球比賽,狄仁傑也沒有辦法,只得讓她護送老太太先回京城。
  
  李臻喝了一杯酒,慢悠悠道:“這幾天確實沒事,後天我要參加武舉騎射,不如妳來為我助威!”
  
  “真沒有什麼事嗎?”狄燕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好吧!你的武舉也很重要。”她喝了口茶,心中還是有點不甘心。
  
  吃罷午飯,李臻送狄燕回了府,兩人約定下次見面時間,李臻又多說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被狄燕滿臉羞紅的敲了一記,他這才笑嘻嘻牽馬逃掉了。
  
  離開了狄府,李臻仰望天空,只覺天地是如此之寬廣,人生竟是如此美妙,這一刻,盤橫在他心中很久一絲壓抑也蕩然無存,他幾乎想扯開嗓子大喊起來。
  
  李臻翻身上馬,狠狠抽了一鞭戰馬,戰馬向勸善坊方向疾奔而去。
  
  .......
  
  回到勸善坊官署,李臻心神不寧地坐在自己官房內,腦海裡全是狄燕的倩影,想到從前和她那些共赴患難的經歷,他心中不由柔情百轉,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女人的輕笑,頓時將李臻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他不好意思地坐直身體,沉聲道:“進來!”
  
  門沒有關嚴,趙秋娘推門走了進來,她來找李臻兩次,見李臻一直沉浸在呆呆的發愣之中,足足有半個時辰,趙秋娘從李泉那裡得知狄燕已回來,自己的統領剛才所思所想必然就是那個活潑嬌美的狄姑娘了。
  
  趙秋娘忍住笑,上前施一禮,“參見統領!”
  
  “有什麼事嗎?”
  
  “是上次舍人吩咐的那件事。”
  
  趙秋娘將一份調查報告放在李臻桌上,“這是呂校尉從房中發來的快報,似乎查到了廬陵王的一些秘密,請統領過目。”
  
  李臻接過報告翻了翻,無非是李顯私下結交房州名門顯貴,儘管李臻知道這是犯大忌的行為,這個李顯也太不當心了,不過他現在對李顯不感興趣,他想了想,便把報告遞給遞給趙秋娘,“妳進宮送給舍人吧!”
  
  趙秋娘猶豫了一下,這份重要的報告讓自己去送,上官舍人若要和人商量,自己怎麼應對?她低聲道:“只是上官舍人恐怕要和統領商量一下。”
  
  李臻心中一陣煩躁,他現在最不想見到之人就是上官婉兒,他把報告塞給趙秋娘,極不耐煩道:“妳先送過去,她若問起來,就說我馬上要參加武舉,無法分心,改天再和她商量。”
  
  趙秋娘心裡明白,她暗暗搖頭,只得拿著報告退了下去,想到上官婉兒,李臻不由有有點心煩意亂起來,他猛地關上房門,飛起一腳,狠狠向椅子踢去。
  
  ........
  
  上官婉兒從趙秋娘手上接過報告,打開仔細看了起來,秀眉不時微微蹙起,報告中說李顯和從前一樣,小心謹慎地生活,不敢有任何逾規之處,但他妻子韋氏卻在府中舉辦上元燈會,把房州各大名門顯貴的夫人都請進廬陵宮賞燈遊玩,在房州鬧得沸沸揚揚。
  
  這個韋氏太不像話了,如果有人借此事參一本,說李顯利用妻子結交房州權貴,圖謀不軌,李顯將吃不了兜著走,上官婉兒有些惱怒地扔掉報告。
  
  在武則天的幾個兒子中,她唯獨比較喜歡李顯,只是他太懼內、懦弱,令上官婉兒十分不滿,她沉吟片刻問道:“房州除了我們的人,還有別人嗎?”
  
  “這個…卑職不知!”趙秋娘低聲道,這個問題她確實無法回答。
  
  “李臻呢,他怎麼不來見我?”上官婉兒又有些不悅地問道。
  
  趙秋娘沉默片刻道:“今天狄姑娘回來了,他在陪狄姑娘。”
  
  上官婉兒輕輕‘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她又拾起報告,有些心神不寧地看了片刻,她忽然捲起報告,對趙秋娘道:“妳告訴李統領,讓他明天上午來見我,就說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趙秋娘退下去了,上官婉兒輕輕撫弄著桌上的筆,卻不知在想著什麼,良久,她低低歎了口氣,又打開了一份奏卷,全神貫注地批閱起來。
  
  ……
  
  夜裡,李臻回到家裡,只見家裡燈火通明,院子裡放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箱籠,李臻這才想起,明天曹文就要啟程赴任了,這時,走廊上慢慢走來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是大姊的婆婆孟氏,她這兩天也興奮得過了頭,兒子考中科舉,當了縣令,這簡直就是曹家祖墳冒青煙了。
  
  孟氏當然也想和兒子一起去上任,過一過縣老夫人的官癮,怎奈媳婦要留在洛陽,她也不能跟隨前去,只能老老實實住在洛陽,這讓她心裡實在不甘。
  
  孟氏一抬頭,正好看見李臻,在這個家中,她最恨的人就是李臻,最怕的人也是李臻,她低低罵了一句,又轉身向自己院子走去,每次都是這樣,看見李臻,她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用她最快的速度溜走,躲回自己房間。
  
  沒有什麼理由,也沒有原因,她就是從骨子裡畏懼李臻,自從李臻把曾經像神一般高高在上的河內老尼狠狠羞辱一頓後,她對李臻的懼怕就生了根。
  
  李臻也懶得理會她,快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剛走到院門口,便聽見了大姊的聲音,“是阿臻嗎?先過來一下。”
  
  李臻本不想再見曹文,但大姊卻不放過他,無奈,他只得轉身慢慢向大堂走去,大堂上,曹文正坐在小桌前飲酒,李泉抱著秀兒坐在一旁,正給他交代什麼。
  
  曹文的心不知飛到了哪裡去,妻子的叮囑他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倒是秀兒時不時地想抓他的酒杯,讓他心中很煩厭。
  
  李泉既然收養了秀兒,那曹文就是秀兒的父親,但曹文實在討厭這個小娘,也不知哪裡來的野種,居然就抱回來了,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曹文當然知道這是李臻抱回來的小娘,更讓他心中憎惡。
  
  這時,秀兒又悄悄地來抓他的酒杯,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曹文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在她細嫩的小手上拍了一下,秀兒頓時哇哇大哭起來,曹文回頭對李泉怒道:“妳是怎麼帶孩子的,總來煩我!”
  
  李泉呆了一下,連忙低頭哄秀兒,她心中也有點不高興了,以前丈夫可不是這樣,溫軟得像羊一樣,自從考上進士後就開始對自己橫眉豎眼,但又想到明天丈夫就要去赴任了,她便忍住心中不滿,沒有回應他。
  
  這時,李臻快步走了進來,他淡淡地對曹文點點頭,又問道大姊道:“阿姊找我有事嗎?”
  
  李泉原本是想讓兄弟和丈夫聊一聊,教教他做官之道,畢竟兄弟在官場上混得時間久一點,比丈夫懂一點人情世故,可這會兒,她被丈夫怒斥一頓,也沒有這個心情了。
  
  李泉便勉強笑了笑,問李臻道:“我只是想問問你吃飯了沒有?”
  
  “我吃過了,阿姊,我還寫一份報告,先回房了!”
  
  “嗯....去吧!”
  
  李泉也發現兄弟和丈夫之間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剛才兩人連招呼也不打,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前兩天問他們,他們都說沒事,後來李泉又自作聰明地想到,會不會是李臻和武三思關係不好,所以才不理睬姊夫,她儘量調和兩人的關係,但兩人都不領情,她也只得作罷。
  
  李臻走遠了,李泉無奈搖搖頭,又看了一眼丈夫,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低聲道:“夫君,天色已晚,明天天不亮就要出發,我們早點安歇吧!”
  
  曹文站起身,向書房走去,遠遠丟下一句話,“今晚我要考慮施政方略,我睡書房,妳自己去休息吧!”
  
  李泉望著丈夫頭也不回地走遠,李泉心中不由一陣氣苦,他怎麼能這樣對自己!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1章 武舉取士

  次日天不亮,曹文坐著馬車去許州長葛縣上任了,至於妻子賣不賣酒鋪,還做不做商人,他根本就不關心,也不過問,一心只考慮怎麼當他的縣令。
  
  望著丈夫的馬車遠去,李泉心中淒苦,她沒想到丈夫當了官就對自己變了臉,以前是何等老實聽話,可現在居然連告別都沒有,就......
  
  李泉也想到,或許是丈夫對自己收養秀兒不滿,這件事她也知道自己有點倉促,沒有徵詢丈夫的意見,就收養了秀兒。
  
  可是……李泉低頭看了看在自己懷中睡得正香甜的孩子,看著她粉嫩的小臉和長長的睫毛,這麼可愛的孩子他怎麼會不喜歡呢?
  
  李泉歎了口氣,現在要她再把秀兒送人,怎麼也不可能了,她不由把女兒抱緊一點,轉身回房了。
  
  .......
  
  天剛剛亮,朝會散去,上官婉兒回到了自己的官房,剛到門口,卻看見李臻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就像一個第一天上任的侍衛。
  
  上官婉兒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推開門對他道:“進來吧!這屋裡沒有老虎。”
  
  李臻跟她進了屋,上官婉兒坐在位子上,瞅了他半晌道:“聽說狄姑娘回來了?”
  
  李臻點了點頭,上官婉兒又淡淡笑道:“那你好好陪陪她,昨天秋娘說你不肯來送報告,我嚇了一跳,以為你偷偷去見了太平公主,原來是狄姑娘,她回來是好事,你怕什麼?”
  
  李臻半晌才道:“卑職不會去見太平公主。”
  
  “如果她來見你呢?”上官婉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臻歎了口氣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舍人那樣恩待我,我怎麼可能再背叛舍人,相信太平公主也明白這一點,她不會來找我。”
  
  上官婉兒俏臉上笑容燦爛,她柔聲道:“你別以為我是普通的俗女子,得到的東西一定要佔有,你錯了,我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也喜歡你的忠勇敢為,但——我知道自己身份,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以後不要想得太多,我不希望我們因為走得太近反而提防對方。”
  
  李臻默默點頭,“屬下明白了!”
  
  “好了,以後不再說此事,再說說昨天那份房州報告,你是怎麼看廬陵王?”
  
  此時李臻心中搬去一塊大石,頭腦立刻變得靈動起來,可那份報告他根本沒有細看,讓他怎麼提建議。
  
  李臻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舍人能不能再把報告給屬下看一看?”
  
  “你——”
  
  上官婉兒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報告找出來,拍在他手上,“下次不准這樣心不在焉了。”
  
  李臻結過報告迅速看了一遍,他想了想,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最後道:“韋王妃也不是糊塗人,她不會不知道這麼張揚的後果,就算我們沒有派人監視,那些房州顯貴中也會有人偷偷報告洛陽。”
  
  上官婉兒陷入沉思之中,李臻的話給了她新的啟示,她很瞭解韋氏,那是一個極為陰毒狡猾的女人,李臻說得對,她不可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你的意思是說,她有意為之?”
  
  李臻點了點頭,“屬下覺得她是在試探,她一定得到什麼風聲了。”
  
  上官婉兒也覺得李臻解釋合理,一定是李顯或者韋氏得到了風聲,開始蠢蠢欲動了。
  
  這時,李臻又不解地問道:“舍人為何關心廬陵王的事情?”
  
  “不是我關心廬陵王,而是聖上前些天兩次提到了他,所以我有了興趣,想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麼?”
  
  “聖上想立廬陵王為太子嗎?”
  
  “這個不知道,聖上同樣也在問相王之事。”
  
  上官婉兒不在提廬陵王,轉移了話題,笑道:“最近你的事情很多啊!要參加科舉,這個月還有馬球大賽,對了,你還要擴增百名內衛武士,你有想法嗎?”
  
  “屬下想從武舉士子中選拔!”
  
  上官婉兒讚許地點了點頭,“這個想法很有新意,倒可以試一試。”
  
  李臻又問道:“難道聖上從未想過,把內衛合二為一嗎?”
  
  上官婉兒明白李臻的意思,她負手走到窗前,注視著窗外,良久,她緩緩道:“自從太平公主調用內衛去圍攻明秀山莊,聖上就給我說過,太平公主公私不分,不適合掌內衛之權,聖上已經有這個心了,但要怎麼做,還是得靠我們自己。”
  
  上官婉兒回頭注視著李臻,“如果你想再升一級為內衛統領,那你就得拿出本事來,讓聖上覺得此職務非你莫屬,否則去掉一個內衛副統領,又來一個新的內衛統領,還不如保持現狀。”
  
  李臻沉思片刻,點點頭道:“卑職明白了。”
  
  ........
  
  相對於聲勢浩大的春闈科舉,武舉的規模要小得多,也低調得多,科舉動輒十幾萬人參加,而武舉卻只有三千餘人,但這並不意味著大唐王朝揚文抑武,恰巧相反,大唐王朝繼承了漢朝的尚武精神,男子練武成風,無論走卒小販大都腰佩長劍。
  
  武舉規模偏小,一方面是武舉剛剛舉辦,遠不像科舉那樣成熟、深入人心,另一方面本身名額就有限制,每州只有少量名額,比如偌大的沙州也只有三個名額,沒有名額,來京城參加武舉的士子當然不會多。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考上武舉並不意味著可以入仕當官,很大程度上,考上武舉後一般都會加入軍隊,戍邊作戰,這便讓很多人望而卻步,所以來京城參加武舉的士子有三多,軍隊體系的人偏多,邊疆士子偏多,以及借武舉鍍金的侍衛偏多。
  
  毫不諱言,李臻現在參加武舉也是為了鍍金,這和他去年的心境完全不一樣了,去年他拼命要爭取一個名額,是為了得到出人頭地的機會,而現在,他已經出任內衛副統領,相當於郎將級別,就算現在考中武舉,對他目前的仕途也沒有什麼影響。
  
  所以武舉在李臻心中已經淡了很多,不過對狄燕而言,武舉卻是能説明李臻走出侍衛系統的一次機會,她一直不贊成李臻入宮為侍衛,雖然內衛實際上已經不是侍衛,但在狄燕看來,兩者差不多。
  
  “老李,你不是有王孝傑的推薦信嗎?你有沒有拿給兵部?”
  
  狄燕今天穿了男裝,變身成一個俊俏的少年郎,她因為心中有所不滿,對李臻的稱呼也改為了‘老李’。
  
  稱呼是她心情的晴雨錶,李臻也已經摸透了這一點,所以在狄燕提出陪他去參加武舉時,他不敢拒絕,唯恐這位大小姐的脾氣發作起來,使他難以收場。
  
  “這個——”李臻含糊其辭地回答道:“信當然已經給了,不過有沒有效果我就不知道了。”
  
  “你真的給了?”狄燕懷疑地望著他。
  
  “當然給了,我留著做什麼?”
  
  “那兵部是什麼意思,有沒有考慮把你調到王孝傑哪裡?”
  
  李臻再也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狄燕明白他在笑什麼,氣得俏臉微紅,狠狠在他後背擂了兩拳,“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我是希望你離開內衛,你還嘲笑我,你自己去吧!我不陪你了。”
  
  狄燕氣鼓鼓調轉馬頭就走,李臻連忙抓住她坐騎的韁繩,歉然道:“我明白妳的好意,但我現在身不由己,如果我不想在內衛幹,那就會被調入千牛衛,上次扳倒薛懷義,聖上就想升我為千牛衛中郎將,上官舍人幫我換成了升爵一級。”
  
  “哦——你現在是縣子爵了?”
  
  狄燕心中的怒氣稍稍平息一點,瞥了他一眼,又問道:“是實封還是虛封?”
  
  李臻不解地問道:“什麼實封虛封,我不知道啊!”
  
  “笨蛋!實封就是有實際的食邑,子爵是正五品,食邑五百戶,也就是五百戶人家的稅錢都給你,當然不是真給戶稅,而是折算成俸祿,你每月有沒有得到這筆錢?”
  
  李臻撓撓頭,“好像沒有!”
  
  “那就是虛封了!”狄燕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個虛爵而已,看你美的,大唐不知有多少虛爵,你還把它當成寶,我若是你,寧可去當中郎將,至少永業田也多了不少,喂!你分到永業田了嗎?”
  
  李臻眨眨眼睛,這個問題他好像從沒有意識到,半響他才期期艾艾問道:“我也有永業田?”
  
  “我的老天!”
  
  狄燕拍了拍額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沒見過你這樣當官的,你不要告訴我,你連月俸祿米都沒有吧!”
  
  “月俸到是有,每月十二貫,加上內衛津貼,外勤補貼等等,大概一個月有五十貫,祿米要年底才有,不過我確實沒有聽說要分我永業田。”
  
  狄燕長長歎了口氣,很無奈地看著他,“這是在欺負你呢!你是五品郎將,雖然只是衛官,不能和職事官相比,但你至少應該有五頃永業田,另外還有五頃職分田,加起來就是一千畝地。
  
  永業田可傳給子孫,職分田退仕後上繳,永業田必須先給,職分田就算一時給不了,也必須每年按每畝兩斗折算成祿米補償你,也只有你這種暴發戶不當回事,要是別的官員沒有給永業田,早就氣得跳腳了。”
  
  李臻聽說自己居然有一千畝土地,他也有點心動了,就算職分田沒有,但五百畝永業田該有啊!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2章 誰為狀元

  武舉考試是在右衛大訓練場內舉行,也就是李臻從麟趾寺地道出來後看到的那塊平整的馬球場,由兵部主持。
  
  事實上,武舉考試從七天前就開始了,先進行了一些基礎的考試,主要是步射、舉重和套路槍法,三項合格者則在二月初五這天參加正式的武舉騎射考試。
  
  武舉考試,騎射才是核心,三千多名參加武舉的士子基本上都通過了預考,但想通過要求嚴格的騎射考試,那就需要高超的騎射水準,按照十五人錄取一人的比例,這次武舉最終只有兩百人被錄取,競爭同樣十分激烈。
  
  天剛亮,數千名參加武舉的士子早已聚集在右衛訓練場外,連同隨從及馬夫,足有五六千人之多,參加考試者都穿著同樣的皮甲,並配有腰牌,有很多都是從各軍推薦來的軍官,三十餘歲者居多,其中不乏郎將、中郎將等中級軍官。
  
  訓練場外擠滿了考生和戰馬,各種議論聲、吵嚷聲響成一片,李臻和狄燕站在邊上,李臻已經換上了皮甲,狄燕正幫他系後面的帶子。
  
  “你發現沒有,好多都是從軍隊過來,年紀還不小,軍職看起來也不低。”狄燕在一旁低聲對李臻道。
  
  李臻的目光向不遠外一群軍官望去,約二十餘人,不知哪裡的軍官,個個長得孔武有力,面目粗獷,年紀也不小,至少三十出頭,看得出他們都是軍隊高官,聚在一起正議論著什麼。
  
  “他們都是各地的地方軍,參加武舉是想撈個功名,為下一步的升職打下基礎。”
  
  李臻並不鄙視這些軍官,因為他自己也是一樣,明明當上了內衛副統領,還跑來湊熱鬧,擠佔名額,估計別人也同樣會抱怨他。
  
  這時,張黎從人群中走了過來,他身後還跟著一人,“統領,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李臻早就看見張黎身後之人,正是敦煌李氏族人李盤,當初在敦煌時李盤曾跟隨李津來他家裡,就是想讓他退出武舉鄉試,後來李盤也得到一個名額,能進京參加武舉。
  
  李盤臉有點紅,一直紅到耳朵根,他硬著頭皮上前施禮道:“參見李統領!”
  
  李臻雖然不想記爭奪名額的宿怨,但他怎麼也和李盤親熱不起來,主要是因為李盤的父親李澤想謀他在莫高窟的石壁,引發了他和家族的對抗,李臻至今沒有忘記。
  
  不過李臻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不再是受氣的平頭小民,既然已經入仕為官,心胸也開闊了不少,至少表面上顯得大度了一點。
  
  李臻滿臉笑容回一禮道:“原來是盤兄,好久不見,不知盤兄是何時來都城?”
  
  李臻和李盤是族人,彼此有血緣關係,如果李臻叫他二哥,說明他還認這個族兄,可叫他盤兄,他們就從親戚變成了朋友,一個小小稱呼就表面了他的態度。
  
  李盤心中黯然,他和張黎私交不錯,他聽說張黎進了內衛,他也想通過李臻的關係進入內衛,不料李臻還沒有忘記他父親做的事情,進內衛恐怕無望了,令他心中十分沮喪。
  
  張黎也聽出了李臻熱情中隱藏的冷淡,他當然知道李臻和李盤的宿怨,但他帶李盤過來是另有深意。
  
  他連忙把李臻拉到一邊,低聲對他道:“這兩天索文在拉攏李盤,想讓他加入來俊臣的黑吏,你知道一旦李盤加入黑吏,恐怕敦煌那邊就會生變了。”
  
  這倒出乎李臻的意料,索文竟然在拉攏李盤,他沉思片刻道:“難道他就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嗎?”
  
  張黎歎了口氣,“是你們族長希望他在京城謀發展,在京城沒有靠山,在敦煌也難混啊!”
  
  如果涉及到敦煌各大家族之爭,又另當別論了,不管李臻怎麼憎恨敦煌李氏,但那畢竟是他的家族,他絕不希望敦煌李氏加入來俊臣的陣營。
  
  相對於來俊臣的威脅,李臻的個人恩怨就顯得無足輕重了,李臻點了點頭,“這件事讓我考慮一下,先讓他集中精力參加科舉,爭取考上。”
  
  張黎心中暗喜,李臻語氣和緩下來,事情就有商量的餘地了,他連忙回頭對李盤低語幾句,兩人又向李臻施一禮,一起離開了。
  
  旁邊狄燕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他們走了,狄燕才問道:“他是你族人?”
  
  “妳怎麼知道?”李臻驚訝地問道。
  
  “我感覺你們長得有點像!”
  
  “像麼?”李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臉型偏長,而李盤是方臉,眉眼差異更大,他們哪裡長得像了?
  
  狄燕笑了起來,“跟你開個玩笑,我以前聽胖子說過,還有一個參加武舉的敦煌士子是你的族兄,所以我估計就是他。”
  
  “嗯!就是他,他想加入內衛,我有點猶豫。”
  
  “猶豫?”
  
  狄燕臉上又露出了一貫地譏諷的笑意,這是針對李臻不懂官場規則而特有的表情,“別人是千方百計想把族人拉進來,你倒好,居然猶豫,你什麼都與眾不同!”
  
  李臻早已習慣了狄燕的表情變化,他眉毛輕輕一揚,抵消了她譏諷笑意帶來的打擊,“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以後再慢慢告訴妳。”
  
  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陣擊鼓之聲,這是武舉騎射開始準備開始的信號,李臻看了看自己的號牌,他是在最後報名,所以排序也在後面,也就是說,他將在後面參加考試。
  
  “走吧!我帶妳先去找個看臺。”
  
  武舉和科舉不同,它的考試幾乎是開放的,巨大的考試場地並沒有用幔布包圍,武舉士子在訓練場的騎射發揮,外面可以清晰地看見,這就決定了武舉騎射是靠真本事來贏取,很難投機作弊,兵部之所以這樣做,也是迫於各軍壓力的無奈之舉。
  
  兵部的騎射考試和沙州的武舉鄉試一樣,也是在一百五十步內射出三箭來評價考生的騎射水準。
  
  當然,兵部武舉取士開始還要考慮其他因素,比如力量,開一石弓和八斗弓的考生成績肯定不會一樣,再比如步射、槍法等初試成績,最後得出綜合成績,排列出前兩百名錄取。
  
  第一名也就是武狀元,這是每年武舉的最高榮譽,武狀元將得到聖上的接見並特殊嘉獎,這也是每個武舉考生的夢想。
  
  隨著鼓聲敲響,大批宮廷侍衛紛紛溜到東城右衛訓練場,都想一觀一年一度的騎射比賽,右衛訓練場兩側旁觀人數迅速增加,李臻想找一個人數較少的角落安置狄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李,這邊!這邊!”
  
  他一回頭,看見了酒志站在不遠處向他招手,酒志出現在這裡,他一點也不奇怪,相反,這個極好熱鬧的傢伙若今天不在這裡,那才是奇怪之事。
  
  當然,領導的架子還是要擺一擺,李臻催馬上前,臉一沉道:“你今天沒事可做嗎?”
  
  酒志這才想起,自己是李臻的下屬,他臉上露出尬尷之色,看了一眼旁邊的狄燕,眼珠一轉,立刻涎臉笑道:“我知道狄妹子要來,所以過來幫你照顧她,再說,統領參加比賽,做下屬怎麼能不來呐喊助威?萬一你需要一個馬僮什麼的,總得有人準備吧!”
  
  後面的狄燕忍不住掩口輕笑,這個酒胖子比從前更加油嘴滑舌了,這時,遠處鼓聲再次敲響,這是催促考生入場,要開始點名了,李臻便不再為難酒志,對他道:“阿燕就交給你了,找個人少的地方。”
  
  “沒問題,我保證把狄妹子照顧的好好的,一根……那個頭髮也不會少。”
  
  李臻瞪了他一眼,又囑咐狄燕兩句,催馬轉身而去。
  
  不多時,所有的參試士子都集中在了東北角,三千餘名考生牽馬待考,頗有幾分騎兵集結的壯觀,考生百人一批,分別通過五條騎射跑道進行考試,騎射完畢後,直接從西面出去,也不用等待成績,所以人數雖多,其實也並不慢。
  
  ‘咚!咚!咚!’隨著第三通鼓聲敲響,騎射考試最後開始,五名考生驗完弓箭,他們翻身上馬,催馬疾奔而出,手執弓箭向目標奔去,兩邊觀戰的數千侍衛頓時激動起來,大聲喝喊,掌聲如雷。
  
  在訓練場一角,酒志也異常激動,他指著遠處的箭靶,給狄燕唾沫四飛地講解道:“你看見那邊的草人箭靶沒有,射中脖子以上為上等,射中身體為中等,射中四肢為下等,脫靶就沒有分了。”
  
  “如果射中眉心呢?”狄燕又好奇地問道。
  
  “這就要再細分了,比如射中眉心、額頭正中和咽喉為上上,射中口鼻和眼睛為上中,射中臉頰和脖子為上下,不過射中心臟部位也為上中,和口鼻眼睛同分。”
  
  “居然還這麼嚴格?”
  
  “不光這個呢!比如弓箭也有區分,一石弓為標準,增一斗加一,輕一斗減一,還有預考的分數,都一併算為附加分值,如果能拿三個上上,後面的附加分值很高,基本上進前二十沒問題了,不過想考中武舉,至少要射中三個上上,大唐藏龍臥虎啊!”
  
  這時,狄燕發現後面一群侍衛在掏錢押注,她不由低聲問道:“胖子,這武舉還帶賭錢?”
  
  酒志眼一瞥,嘿嘿一笑,“很正常啊!侍衛大多好賭,這種武舉爭魁他們怎麼可能放過,不瞞你說,我也押了二十貫錢,我賭老李奪魁。”
  
  狄燕頓時有了興趣,她掏出一錠白銀,“我也押李大哥奪魁。”
  
  酒志接過她的銀子掂一掂,至少二十兩重,便笑道:“你等著,我幫妳下注!”
  
  酒志跑過去,登記並押了銀子,很快回來笑道:“好了,按二十貫錢下注,不過押老李奪魁的比較多,如果贏了也賺不了多少,妳最多賺二十貫錢。”
  
  狄燕聽說能翻一倍,頓時笑吟吟道:“二十貫錢也好啊!他若奪魁,我請客喝酒。”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歡呼,考場上出現了三個上上的高分,一名考生八十步外三箭連中咽喉,狄燕也被現場氣氛感染,激動得大聲叫喊起來。
  
  隨著時間推移,一批批考生射出了箭矢,越來越多的‘三上上’高分開始湧現,今年的成績明顯高於去年,此時後面的附加分值,才是最後能否獲得好名次的關鍵。
  
  或許是因為下注的緣故,狄燕特別關心李臻能否奪魁,她又問道:“李大哥的競爭對手有多少?”
  
  酒志伸出一個巴掌,笑道:“其實就只有五個人,這五個人騎射超群,他們的附加分值都差不多,兩個四十分,三個三十九分,最後的狀元必然在他們中產生,所有投注都在他們五人身上,老李是其中佼佼者,二石弓,預考並列第一,他的附加分就是四十分。”
  
  “還有一人是誰?”狄燕問道:“和李大哥同分之人。”
  
  “是一名皇族宗室,太宗皇帝的曾孫,叫做李禕,大約三十歲左右,騎射非常厲害,馬球也打得十分精妙。”
  
  狄燕頓時有些憂慮起來,“如果因為他是皇族,得到格外關照怎麼辦?”
  
  就在這時,喧鬧的侍衛忽然安靜下來,只聽有人低聲喊道:“聖上也來了!”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3章 騎射爭雄(上)

  狄燕連忙回頭望去,只見數百名侍衛、宦官、及宮女簇擁一頂黃羅傘蓋緩緩而來,侍衛們紛紛向兩邊閃開,讓出了一塊空地,狄燕也看見了,身穿男裝女帝武則天負手站在一輛馬輿上,旁邊陪同著上官婉兒,後面還跟著十幾名高官。
  
  狄燕忽然想到了父親,如果父親不被罷相,他應該也在後面跟隨,她心中有點黯然,她知道父親渴望回到朝廷,為國為民再做一些大事,不知父親什麼時候才能復官回來?
  
  武則天今天正好沒什麼事,她聽說在皇城內進行武舉騎射考試,便欣然前來觀看,這時,主考官、兵部尚書王璿帶著幾名考官匆匆趕來拜見武則天,武則天笑問道:“武舉開始多久了?”
  
  “回稟陛下,已經過半!”
  
  武則天點點頭,又問道:“今年參舉士子的武藝如何?”
  
  “回稟陛下,今年參考士子騎射武藝普遍強於去年,在幾天前的預考中出現了五名滿分,估計今年的武狀元就出在他們五人之中。”
  
  “哦!都是哪五人?”武則天頗有興趣地問道。
  
  “一個是北庭軍推薦的校尉,叫做蓋嘉運,一個千騎郎將竇仙雲,還有隴右軍推薦的郎將魯元,以及宗室李禕,再有一個便是內衛副統領李臻,這五人都是騎射超群的驍勇之將,若是去年,每一個人都能奪魁,可他們全在今年出現了。”
  
  這五人中,武則天知道三人,竇仙雲是馬球第一高手,名氣最大,李禕她當然也知道,太宗曾孫、吳王李恪嫡孫,至於李臻,去年的後起新秀,武則天可是親眼目睹他的騎射,說他騎射超群,武則天一點也不奇怪。
  
  “他們都射過了嗎?”
  
  “回稟陛下,隴右軍的魯元已射過,騎射三上上,附加分三十九,目前排第一,另外四人還沒有開始。”
  
  武則天笑問:“朕的時間不多,王尚書可安排他們一起比試,讓朕開一開眼界!”
  
  “微臣遵旨!”
  
  王璿飛奔去安排了,上有好,下必迎之,作為兵部尚書、更是作為相國,王璿知道聖上喜歡什麼,他知道用一種什麼方式才能滿足聖上的興趣,其實就是一種通俗的,所有人都喜歡的方式——比武。
  
  所有的觀看侍衛,包括參加武舉的士子們都轟動了,儘管兵部尚書只挑選了四個人,但沒有任何人對他們有疑問。
  
  侍衛們的賭博盤口就說明了一切,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幾人是這次武舉中最強的舉子,騎射超俗絕倫。
  
  竇仙雲是公認的大唐馬球第一人,精於騎射,李禕是宗室中的佼佼者,騎射在洛陽十分出名,至於內衛副統領李臻,眾人更是久聞他騎射威名,他在訓練時,不少人看過,但大部分人都沒有目睹,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另外一人蓋嘉運雖然聽說不多,但他來自騎射最強的西域軍隊,且預考為滿分,估計騎射也不會在前面三人之下。
  
  趕來觀看的侍衛越來越多,已經超過萬人,他們主要圍在南北兩側,群情激昂,聲勢壯觀。
  
  王璿將竇仙雲、李禕、蓋嘉運及李臻叫到面前,對他們四人道:“聖上親臨考場,考試方式稍做調整,你們四人單獨考試,按照順序從第一考道通過,還是每人射三箭,不過要用朱紅大箭和移動盔甲木偶靶,有問題嗎?”
  
  朱紅大箭是一種表演用箭,箭身塗成朱紅色,盔甲木偶靶不同於草人靶,是用軟木製成的人偶靶,披掛上盔甲,由士兵舉著奔跑,雖然便於遠觀者欣賞,但這種方式卻無形中就加大了難度。
  
  四人面面相覷,朱紅箭和木偶靶雖然有點影響,但影響還不大,關鍵是移動靶,難度陡然加大數倍不止,他們未必能射出‘三上上’的成績,搞不好武舉就會落榜,這明顯有失公平。
  
  竇仙雲有些不滿道:“移動靶對我們太不公平了吧!”
  
  王璿心裡也明白,別的士子考靜止靶,他們幾個考移動靶,確實太不公平,便又對他們道:“幾位都是騎射高手,稍微嚴一點問題也應該不大,這樣吧!按照宮裡騎射比賽的慣例,移動靶的上下就相對於靜止靶的上上,這個條件應該好一點了吧!”
  
  竇仙雲參加過宮中的騎射比賽,他深知其中規則,實際上,移動靶的中上就相當於靜止靶的上上,這是騎射比賽公認的標準,而這個王尚書顯然又稍微把標準向上提了一級,不過竇仙雲自負騎射,他不想再多計較,便拱手道:“我接受這個方案!”
  
  竇仙雲開了口,其他三人也紛紛同意,王璿大喜,立刻道:“現在我們抽籤決定出場順序!”
  
  四個人心裡都明白,他們是在為聖上進行一場騎射比賽,四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事實上,竇仙雲和蓋嘉運因為弓箭稍輕一斗,使他們二人附加分值低了一分,目前處於劣勢。
  
  如果是靜止靶,他們二人基本上和狀元無緣,但移動靶的難度極大,很容易出現脫靶或者低分,這又給他們帶來一線希望,畢竟三箭中眉心和三箭中脖子,分數還是會有所不同。
  
  李臻從王璿手中抽出一根簽,簽號是四,也就是他將在最後一個出場,李臻一言不發,接過一壺朱紅大箭便向旁邊走去,他必須要先適應一下朱紅大箭的手感。
  
  李臻抽出一支朱紅大箭,只見箭羽、箭身和箭頭都塗成了鮮紅的丹朱色,長度約比平常箭長一寸,箭羽也稍大,重量略重,他將箭搭上弓弦,略略拉開,體會一下手感。
  
  這時,旁邊有人笑道:“是有點不一樣,對吧!”
  
  李臻回頭,只見李禕雙手抱在胸前,站在十幾步外注視著他,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李禕年約二十餘歲,身材細長,肩膀卻很寬,雙臂尤長,而且十分有力,他臉形瘦長,臉色略微蒼白,一雙眼睛閃爍著明亮的光澤。
  
  李禕也是兩石弓,預考滿分,目前附加分值與李臻並列第一,如果按照之前的靜止靶,今年的狀元就應該在他們兩人之間產生,不過李禕也參加了今年的科舉,雖然沒有能考中進士,但也文才橫溢,是難得的文武雙全。
  
  李禕慢慢走上前,從身後的箭壺裡抽出一支丹朱大箭,凝視片刻,對李臻笑道:“我在去年秋天,專門練了一個月的丹朱大箭,當然不是為了今天,我只是出於好奇,雖然騎射之難,在於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但我發現更多是心理上的原因,如果你把它看做普通箭,你就不會受到影響。”
  
  李臻臉上露出感激的笑意,對他道:“禕公子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因為我希望你能發揮出高超的水準,我希望與你是友非敵。”
  
  李臻注視他片刻,笑道:“我們只是競爭對手,不是嗎?對手不是敵人,場上對手,場下或許是朋友。”
  
  李禕呵呵一笑,“那我們就全力以赴,以箭技競高下,無論是誰最後勝出,我們彼此都心服口服!”
  
  說完,李禕向李臻行一禮,轉身向自己戰馬走去,李臻遠遠笑道:“禕公子,我的戰馬可能會占一點優勢。”
  
  “彼此彼此,我弓是大唐第一弓匠褚方明的遺世之作,也要占一點優勢。”
  
  兩人都大笑起來,這時,李臻忽然覺得,無論輸贏,如能結交此人,倒也不錯。
  
  ……
  
  場地邊,狄燕有些擔憂起來,她雖然嘴上不饒李臻,總是挑他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實際上她比誰都關心李臻,她當然希望他能奪取冠軍,也希望他能通過這次武舉離開宮廷。
  
  尤其當她聽說女皇的貼身侍衛也為女皇做另一種特殊之事,她心中就擔憂不已,同時為李臻及時離開武則天的貼身侍衛而感到慶倖。
  
  但內衛畢竟還是侍衛之一,就算李臻已升為副統領,還是讓她心中不喜,令她心中十分矛盾,也十分無奈,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現實,進入內衛,不是那麼想走就能離開,她建議李臻申請調去邊疆,其實只是發洩自己心中的鬱悶。
  
  這時,一名騎手出場,引起兩旁侍衛的一片歡呼,狄燕急問道:“胖子,那是誰?”
  
  酒志凝視片刻道:“竇仙雲我認識,李禕也見過,魯元已經射過了,那麼這個人應該就是蓋嘉運。”
  
  “他…他很厲害嘛?”
  
  “能進入下注的盤口,當然是厲害角色,快看,他開始了!”
  
  蓋嘉運抽中了一號,第一個出場,他已經準備就緒,戰馬前蹄輕輕踢打地面,隨著一聲鼓聲,他催馬衝了出去,戰馬奔了一圈,隨即向騎射跑道疾奔而去。
  
  騎射跑道全長一百五十步,射箭範圍在六十步內,六十步內要射出三支箭,時間非常緊促,但對於能進京參加武舉的士子們而言,六十步射三支箭,應該問題不大,所以考試已經過半,但還沒有出現誰沒有射完的情況。
  
  但那針對靜止靶而言,對於移動靶,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兩邊八十步外各裝有一條百步長的圍板,圍板背後兩邊各有三名士兵舉著一具披掛盔甲木偶靶列隊奔跑。
  
  考生可以左射,可以右射,如果能左右開弓則能得到加分,但難度卻大增,出箭所需的時間也要拉長,六十步射三箭就顯得非常緊張了,尤其是第三箭,極可能是倉促射出。
  
  蓋嘉運不到二十歲,十分年輕,但他卻顯得大氣沉穩,他咬牙疾奔,戰馬衝過出箭線,一支丹朱大箭立刻搭上弓弦,一支箭脫弦而出,如流星般射向木偶,一箭正中左首第一具木偶的臉頰,他隨即扭身,長弓換手,一支箭射向右首奔跑的木偶靶,正中木偶靶眉心,第三支箭在最後一刻射出,正中右首第三具木偶靶的腦門。
  
  蓋嘉運的左右開弓箭術激起了兩邊觀戰侍衛的一片喝彩歡呼。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4章 騎射爭雄(下)

  武則天看得很真切,蓋嘉運的高超箭術令她連聲讚歎,她回頭對刑部尚書、相國婁師德笑道:“這個蓋嘉運是哪裡人?”
  
  婁師德也從未聽說這個蓋嘉運,他只得含糊道:“微臣只知道他在西域從軍,應該屬於中低層軍官,知道人不多。”
  
  旁邊上官婉兒笑道:“我倒知道這個蓋嘉運是蘭州人,世代為軍戶,他在高昌從軍,號稱高昌第一箭,今年尚不足二十歲。”
  
  武則天很驚訝,問道:“婉兒如何知道?”
  
  上官婉兒微微一笑,“因為李臻想從這次武舉中挑選一些武藝高強的年輕人充實內衛,所以我就特地關注了一下。”
  
  “從武舉挑選內衛武士!”
  
  武則天讚許地點點頭,“這個想法很有新意,也比較公平,相信能挑到真正的人才,朕准許他這樣做。”
  
  這時,鼓聲響起,眾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到了訓練場上,這是竇仙雲出場了,他被譽為大唐第一馬球高手,又是千騎營中郎將,在侍衛中具有極高的美譽,他的出現頓時引來侍衛們一片歡呼聲。
  
  竇仙雲出身唐朝著名的外戚竇氏家族,無論騎射還是馬球在洛陽都久負盛名,他身材魁梧高大,滿臉大鬍子,相貌十分威猛。
  
  從一開始他就憋足了一口氣,他的力量完全可以開兩石兩斗的弓,但因為習慣,他最終選擇了自己用熟練的弓,一石九斗,沒想到正是這一斗之差,使他在附加分值上低了李臻一分。
  
  如射靜止靶,那麼李臻或者李褘肯定也是‘三箭上上’,最終把他擠出前兩名,這個結果令他十分鬱悶,但聖上的到來改變了考試方式,靜止靶改成移動靶,那麼他就有了一線希望,或許他還擊敗李臻,奪取今科狀元。
  
  竇仙雲縱馬疾奔,在短短六十步的奔跑距離內左右開弓,三支箭如行雲流水般射出,兩箭射中木偶靶的咽喉,一箭射中左眼,再次引起兩邊侍衛的驚歎和歡呼,甚至有不少人高聲喊叫起來,‘狀元!狀元!”
  
  連武則天也感歎一聲,對兩邊人道:“竇將軍若不得狀元,真是可惜了!”
  
  上官婉兒卻抿嘴一笑,小聲提醒她道:“陛下,後面還有兩人呢!”
  
  武則天頓時醒悟,此時她更加期待後面兩人的表現,甚至有點等不及了。
  
  ........
  
  入口處,李臻和李褘已準備就緒,李褘是三號,應該是他先出列,催促的鼓聲已經敲響,李褘向李臻抱拳笑了笑,“李統領,我就不客氣先射了!”
  
  李臻微微回禮笑道:“褘公子請!”
  
  李褘調轉馬頭,雙腿一夾,戰馬疾奔而出,他長嘯一聲,高高舉起弓箭向六十步線奔去,這一張狂的舉動贏得了兩邊侍衛的一片喝彩,連武則天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年輕人不錯,雖是宗室,但令人心生好感。
  
  李褘的弓箭極佔優勢,他的弓叫做白鹿弓,是天下最好的五張弓之一,原本是太宗李世民賜給兒子吳王恪,最後由吳王恪傳給孫子李褘。
  
  這張弓最大的優勢就是它明明是一張兩石弓,但只需要一石五斗的力量就能拉開,而且做工精湛,定位精准,是著名弓匠褚方明的遺世之作。
  
  李褘的力量本不如李臻和竇仙雲等人,但他憑藉這張兩石弓和李臻並駕齊驅,目前並列第一,而且李褘本身的騎射也是超群絕倫,號稱皇族第一箭,連他曾祖父李世民都不如他。
  
  李褘左右開弓,三支箭同樣如行雲流水般射出,箭箭射中木偶移動靶的額頭,這在靜止靶都屬於上上,到了移動靶,更是上上之上,相比之下,蓋嘉運射中臉頰,而竇仙雲一箭射中左眼就顯得稍微差了一線。
  
  兩邊歡呼聲鵲起,儘管侍衛們都普遍支持竇仙雲,但侍衛們起碼一半都買李褘奪魁,李褘表現出色,當然令無數人欣喜若狂,內心喜好固然重要,但腰包的銀錢才是現實。
  
  武則天對上官婉兒笑著點點頭,這是感激她剛才的及時提醒,強中更有強中手,有了前一次的教訓,這次武則天不再輕易評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也非常讚賞李褘的箭術。
  
  狄燕的心卻懸在了半空中,她聽酒志說過,這個李褘才是李臻的最大對手,眼看李褘發揮出色,甚至找不到任何可指責的漏洞,這三箭堪稱完美,那李臻怎麼可能才能勝出?她心中開始擔憂起來。
  
  酒志卻毫不在乎,他太瞭解自己的兄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李臻的性格脾氣,他摸得一清二楚,酒志見狄燕擔憂,便笑道:“不用擔心,老李今天的騎射一定會玩出花來。”
  
  “什麼?”狄燕不解地問道。
  
  酒志卻不解釋,笑道:“妳看就是了,這不!開始了。”
  
  ‘咚!咚!咚!’鼓聲連續敲響,這是目前並列第一的李臻出列的信號,所有侍衛都伸長了脖子,比試場上一片鴉雀無聲。
  
  ‘嗒!嗒!’馬蹄聲作響,李臻催馬緩緩進入了射場,他臉色平靜,睿智的目光中在思索著什麼。
  
  前面竇仙雲和李褘都表現的十分精彩,李褘的騎射更是無懈可擊,要想超過他,只能另闢蹊徑,他心中倒是有幾個方案,但首先要保證‘三上上’的成績,否則就算玩得天花亂墜,一箭‘上中’就毀了一切。
  
  李臻沉思良久,他只能用連珠箭法射出精彩。
  
  李臻抽出兩支丹朱大箭咬在口中,兩腿輕輕一夾戰馬,胯下名馬赤煙雪疾奔而出,如一條直線奔向六十步線,馬如蛟龍,如騰雲駕霧,神速無比,早已引起兩邊侍衛的一片驚呼,李臻先聲奪人,已經利用戰馬的速度在侍衛們樹立起了一種無形的威壓。
  
  剛過六十步線,他拉弓如滿月,側身向左首第一隻移動靶瞄準,弓弦一松,丹朱箭如閃電般射向移動木偶靶的眉心,這種木偶靶是用軟木製成,箭矢比較容易射入,他第一箭的力量極大,‘噗!’的一聲,箭矢從眉心射入,竟然射穿了木偶的頭顱。
  
  李臻根本不看結果,第一箭剛射出,第二支箭便已搭上了弓箭,他的戰馬只奔出十幾步,和第一隻木偶的面部成一個斜角,第二支箭瞬間射出,這支精准地從側面再次射入了木偶靶的眉心,箭尖從側腦透出,兩支箭呈八字型緊緊交叉在一起。
  
  不等侍衛們歡呼,他已經將弓換手,面對右首,不慌不忙抽出一支丹朱箭,搭箭拉弦,勢若奔雷。
  
  在戰馬即將衝出六十步線的一瞬間,長箭脫弦而出,箭如流星,一箭射中右首第三只木偶靶的眉心,長箭透木腦而出,李臻的戰馬隨即衝出了射箭線。
  
  這三箭射得驚心動魄,令所有侍衛都張大了嘴,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眼中所睹,這三箭簡直是精彩絕倫。
  
  良久,四周圍觀的侍衛頓時如山呼海嘯般地歡呼起來,侍衛們高舉手掌拍手,盡力扯開喉嚨大喊,不管沒有買李臻的侍衛都由衷的佩服的箭法,狄燕也跟著喊啞的喉嚨,激動得揮手跳腳,淚水都湧了出來。
  
  武則天微微一笑,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上官婉兒,上官婉兒明白她的意思,躬身道:“他的箭法確實不錯,但箭法好不代表有能力。”
  
  “他的能力也不錯,我們都有目共睹,不是嗎?”
  
  “陛下明鑒!”
  
  這時,兵部尚書王璿將四人領到武則天面前,四人一起行禮,“參見陛下!”
  
  武則天笑眯了眼睛,問王璿道:“朕不太懂兵部的取士規則,既然王愛卿是主考官,那王愛卿說說看,他們四人誰更勝一籌?”
  
  “回稟陛下,他們四人都射出了‘三上上’的優異水準,而且都是左右開弓,難能可貴,不過最後排列勝績還要考慮預考分值和其他一些特殊情況,比如弓箭的拉力等等,所以李臻和李褘就稍稍略勝一籌。”
  
  蓋嘉運沒有吭聲,他本身附加分值少了一分,而且其中一箭射中木偶靶的臉頰,沒有射中要害,相對於其他三人,他最後騎射成績是遜了一籌,他輸得心服口服,排他第四,他已經心滿意足。
  
  竇仙雲是因為弓箭偏輕,使他附加分吃了虧,不過他對李褘略略有點不服,因為他知道李褘實際上是占了弓的便宜,他明明只能開一石五斗弓,卻因為弓非常好,使他也能拉動兩石弓,如果換成兵部的弓,他能拉動兩石嗎?
  
  所以李褘在力量上就比自己遜色了很多,雖然他在箭法上略略勝出一點點,李褘是三箭中額頭,而他卻射中了一隻眼睛,儘管如此,但比起力量上的差異,李褘應該在自己之下。
  
  當王璿說出李臻和李褘,竇仙雲再也忍不住,沉聲道:“微臣覺得為了公平,大家都應該選兵部的弓,而不應使用自己的弓。”
  
  說完,他還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李褘,李褘臉上微微一紅,他上前躬身道:“啟稟陛下,微臣的弓是著名的白鹿弓,雖是兩石弓,但一石五斗的力量也能拉開,所以微臣在力量上其實是最弱,不敢居次,應排第四才對。”
  
  武則天長長的眉毛一挑,又注視王璿,“王尚書,這怎麼說?”
  
  王璿不慌不忙道:“微臣只能按規則辦事,規則是驗弓不驗人,比如竇將軍其實有兩石二斗的力量,甚至兩石五斗的弓也能拉開,但他給兵部驗的弓卻是一石九斗的弓,兵部只能以弓為准,所以不在於李褘有多大力量,而在於他的弓是兩石弓,微臣認為自己沒有排錯名次。”
  
  武則天又向竇仙雲望去,竇仙雲低下頭不敢再多說,和兵部尚書在聖上面前爭執,絕不是明智之舉。
  
  這時,武則天又問道:“那王尚書認為誰可為冠?”
  
  王璿微微一笑,“兩人騎射都極為高明,難分伯仲,雖然李臻能兩箭同中眉心,而且力量更大,但這只是花式較為精彩,而在實際武舉中,也只能算是‘三上上’和李褘一樣。”
  
  “王尚書的意思是,兩人並列第一?”
  
  “也不其然。”王璿不慌不忙道:“因為考的是騎射,不光有射,還有騎,儘管箭術難分伯仲,但騎術卻有高下,李臻跑完六十步射程耗時更短一點,能在更短的時間內射出三支箭,控馬技巧稍勝一籌,所以微臣認為,李臻應該奪冠。”
  
  李褘暗暗苦笑了一聲,他想起李臻所言,他的馬佔優勢,現在看來,他這句話其實意味深長,他已經知道他會勝在馬速上,李褘立刻躬身道:“微臣心服口服!”
  
  “你們兩位呢?”武則天目光又轉向蓋嘉運和竇仙雲。
  
  蓋嘉運沒有意見,而對於竇仙雲,只要不是李褘拿第一,他就可以接受,況且他並不是認為兩箭射穿眉心是花式,他知道那是極為高明的箭術,那需要極快的補上第二箭,沒有半點瞄準的餘地,完全是靠第一箭遺留的感覺,他自認沒有這麼高明的箭術。
  
  兩人都上前施禮,“我們沒有異議!”
  
  武則天又看了看上官婉兒,上官婉兒問道:“那後面還有千餘人沒有考試,會不會再出優異成績?”
  
  王璿笑道:“上官舍人多慮了,李臻的騎射已經是極致,後面人最多和他一樣發揮出色,但在附加分值卻要低於李臻,所以不會有人再超過他,也不會超過另外三人。”
  
  武則天欣然道:“既然如此,朕就欽點李臻為證聖科武舉狀元!”
  
  李臻上前單膝跪下,“微臣謝陛下厚愛。”
  
  “不是朕厚愛,是你的騎射眾望所歸,理應奪魁。”
  
  武則天又笑道:“你們四人讓朕看了一場精彩騎射爭霸,朕每人賞黃金三百兩,白玉一雙,以示嘉獎!”
  
  “多謝陛下厚賞!”
  
  消息傳出,侍衛們頓時歡呼起來,尤其押李臻奪冠的侍衛們更是欣喜若狂,歡呼雀躍,狄燕激動得捏緊拳頭,向李臻飛奔而去。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5章 左岸夜宴

  武舉影響力原本遠遠不如科舉,科舉進士們跨馬遊街,為全城矚目,狀元郎更是使無數少女迷醉傾倒,是家家戶戶都夢寐以求的女婿。
  
  而武舉考完就結束了,沒有任何慶祝儀式,武舉狀元更是低調,不為人知,不過今天因為武則天親臨而特地舉行的騎射爭霸賽,卻是所有人感興趣的話題,武舉無人關心,爭霸卻人人喜歡。
  
  經過宮廷侍衛們的推廣和渲染,這場騎射爭霸賽頓時如一陣風似的傳遍了洛陽的千家萬戶,被無數人津津樂道,李臻的名字再一次成為洛陽城的傳奇,他的風頭甚至蓋過了科舉狀元賀知章。
  
  李泉聽說兄弟奪得武舉狀元,她喜極而泣,當即在左岸酒肆包下一層樓,宴請所有的親朋好友,近百人濟濟一堂,為李臻奪取武舉狀元慶賀。
  
  大堂觥籌交錯,笑語喧闐,氣氛十分熱烈,開宴還不到一刻鐘,李臻便被慶賀的人連灌了五六碗酒,眼看著後面還有不少人在排隊敬自己酒,嚇得李臻藉口更衣溜進了一間雅室內。
  
  人人都笑聲一片,唯獨狄燕十分不高興,她被李泉安排在旁邊一桌,在主桌上,除了李泉姐弟外,還有內衛將軍武攸緒,以及三個校尉和主簿楊信、長史崔少穎。
  
  這些人倒也罷了,讓狄燕惱火的是,還有一個十分美貌的年輕小娘也坐在主桌,而且就坐在李臻身旁,讓狄燕暗生悶氣。
  
  “胖子,那個女子是誰?”狄燕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坐在對面的酒志。
  
  酒志正遠遠望著坐在大門口的阿玲發呆,被狄燕一問,他隨口答道:“那是阿玲,秋娘大姐的徒弟,我的夢中仙女,哎!我胖爺我命苦啊!”
  
  狄燕眉頭皺了起來,她瞥了酒志一眼,發現他看的方向不對,便踢了他一腳,“我是說坐在主桌那個!”
  
  酒志這才醒悟,連忙回頭看了一眼主桌,他頓時嘿嘿一笑,“那個啊!是王元寶的妹妹王輕語,和老李關係非同尋常。”
  
  狄燕臉色愈加陰沉如水,冷冷問道:“什麼叫非同尋常?”
  
  不等酒志再說,坐在酒志身旁的姚熙接過他話頭道:“別聽這個死胖子嚼舌頭,沒有什麼非同尋常,只是打過交道罷了。”
  
  他便將舍利之事簡單說了一下,酒志頓時怒道:“什麼叫我嚼舌頭,嵩山之事你不知道,我可是聽說了一點。”
  
  狄燕剛剛放下的心又被酒志的話拉回半空,她連忙問道:“嵩山發生了什麼事?”
  
  酒志縮了縮脖子,“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恨小細說我亂嚼舌頭,聽說老李在嵩山調查韋妖道時救過王姑娘,但細節我就不知了。”
  
  “你聽誰說的?”
  
  酒志用嘴努了一下趙秋娘,“秋娘大姐說的唄!”
  
  雖然聽起來事情並不是那麼糟糕,但狄燕還是心中堆積怒火,原因很簡單,憑什麼那個王輕語坐在主桌,還居然坐在李大哥身邊,這是誰安排的位子?
  
  想到安排位子,狄燕極為不滿瞥了李泉一眼,只見她正和王輕語低聲笑談著什麼,兩人關係十分親密,她心中愈加忿忿不平,不過就是王家的女兒罷了,為一點蠅頭小利就這麼討好,不愧是商人——
  
  狄燕又向四周看了看,卻不見李臻,旁邊姚熙小聲道:“狄姑娘,我剛才見臻哥上三樓了。”
  
  “哦——”
  
  狄燕茫然答應一聲,隨即收回目光,又冷冷哼了一聲道:“我不是找他,他去哪裡關我什麼事?”
  
  話雖這樣說,只坐了片刻,狄燕趁人不注意,從後面悄悄離開位子,繞了一個圈,若無其事地上了三樓。
  
  三樓沒有幾個酒客,大多是從二樓上來休息的賓客,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狄燕沒有看見李臻,目光落在另一側的幾間雅室上,她慢慢走上前,只見最邊上一間雅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望去,看見伏在桌上的李臻。
  
  李臻空著肚子,被連灌了五六碗酒,這種酒不是酒肆裡摻了水的三碗不醉,而是李泉從店鋪裡拿來的五年窖藏陳酒,酒如蜜漿,非常醇厚,烈度很高,五六碗酒下肚,李臻便受不了,酒意上湧,令他胸腹裡十分難受。
  
  他趴著小桌上,輕輕揉自己的太陽穴,企圖緩和不斷上湧的酒意,這時,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只聽狄燕埋怨道:“沒見過像你這樣喝酒的,這酒我只喝兩杯就不能再喝了,你卻連喝五六碗,你不想要小命了嗎?”
  
  李臻端起茶杯,將熱茶一飲而盡,這才喘氣道:“大姊害死我了,居然拿這麼烈的酒來招待客人,事先也不和我說一聲。”
  
  “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回去吧!來,我扶你。”
  
  狄燕一心想讓李臻回家休息,她就見不得李臻再坐到那個年輕女子身旁,接受她的關懷,她扶起李臻向樓下走去,不料剛出門,便迎面見孫禮和張曦走過來,兩人皆端著酒杯,指著李臻笑道:“這小子躲在這裡來了,來,來,大夥還在等著你呢!”
  
  狄燕頓時急道:“他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倒下了。”
  
  “狄姑娘小看他了。”
  
  張曦笑道:“上次我也這裡請他喝酒,他喝了十幾碗,還和秋娘比劍一場,這才喝了幾杯,今晚大夥是為他慶賀,他怎麼能逃走。”
  
  “二位大哥,他真不行了。”
  
  孫禮攔住她笑道:“狄姑娘放心吧!有我們在,他不會有事,難得如此盡興,今晚大家不醉不休。”
  
  兩人拉著李臻下樓,狄燕還想再攔,李臻卻對她笑道:“兩位大哥說得對,今晚我是主人,無論如何不能退場,拼著命再去喝兩杯。”
  
  “這就對了!”
  
  孫禮和張曦拉著李臻去了二樓,狄燕束手無策望著李臻下樓,她恨得一跺腳,“你去喝吧!喝死了關我什麼事?”
  
  她心中惱火萬分,怒氣衝衝下了樓,準備自己先回家,她不想再和李臻囉嗦什麼,他考上武狀元又關她什麼事?
  
  但走到二樓拐彎處,卻聽見樓梯背後傳來一個女子的飲泣聲,狄燕一下子停住腳步,偷偷走了過去。
  
  卻只見酒志正摟著一個年輕小娘的雙肩,一邊哄她,一邊給她擦眼淚,“我現在已經改邪歸正,每天勤勤懇懇做事,等我再攢一點錢就去找妳父母求婚,相信他們一定會答應。”
  
  小娘抽抽噎噎道:“酒大哥,我父母不是因為錢的問題,他們是說你做的事太危險了,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
  
  “這....這是在說我老胖短命麼?阿玲,妳父母想得太多了,妳酒大哥身經百戰,把小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我絕不會以身犯險,再說妳二哥不也在內衛嘛!你父母怎麼不擔心他?”
  
  “酒大哥,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
  
  “妳不要擔心了,有我在,你就聽我的,我會全心全意待妳,我已經把房子賣了,再攢點錢,我也去南市盤個店鋪,讓你來做女東主,好不好?”
  
  阿玲撲在酒志懷中哭了起來,“酒大哥,你在哄我呢!”
  
  狄燕在一旁看著,她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想不到這個酒胖子也有如此溫柔體貼的一面,她又不想走了,轉身進了大堂,回自己位子坐下。
  
  這時,狄燕又四周尋了一圈,卻不見李臻的身影,再看那個美貌小娘,她的位子也空著,人不知去向,狄燕心中頓時一驚,連忙問姚熙道:“小細,李大哥呢?”
  
  “臻哥一進來就被手下灌了幾碗酒,他從那邊逃下樓了。”姚熙指了指另一邊的樓梯道。
  
  狄燕雖然對李泉不滿,但她心裡明白,安排位子應該和李臻無關,李臻今天得到武狀元,事情千頭萬緒,哪裡顧得上位子的安排,如果他真顧得上,他就絕不會把王輕語安排在身邊,而把自己扔到一邊去。
  
  只是她剛剛坐下,又跑去找李臻,這未免顯得太急躁了,被別人看見會笑話她,狄燕便忍住心中的焦慮,端起酒杯細細喝酒,這時,她見酒志拉著那個小娘進了大堂,小娘已經破涕為笑,和他親密地坐在一起說話。
  
  “小細,那個小娘是誰,胖子身邊那個?”
  
  姚熙探頭看了看,“那個是阿玲,秋娘大姐的徒弟,酒大哥對她很癡迷,一心想娶她為妻。”
  
  “好像她父母不太願意?”
  
  “是有一點!”
  
  姚熙點點頭,“她父母對酒大哥一直有成見,也怪酒大哥以前不檢點,現在雖然收斂了很多,但她母親卻說他本性難改,哎!需要時間慢慢消除她父母的成見。”
  
  狄燕目光又瞥了一眼李泉,想到李泉似乎對自己也有成見,第一次見面她就不喜歡自己,這卻是為何?
  
  這時,幾名侍衛把姚熙拉去喝酒,他們這一桌就只剩下狄燕一人,狄燕見所有人都不再注意自己,她便悄悄起身,從另一側樓梯下了樓。
  
  樓梯直酒肆後院,狄燕看了一圈,院子裡很安靜,沒有其他酒客,只聽到一座假山後似乎有點動靜,她快步走了過去,眼前的一幕幾乎讓她肺都要氣炸了。
  
  只見李臻半蹲在地上,扼著喉嚨幹嘔,而那個王輕語攙扶著他,拿一塊濕毛巾在輕輕給他擦拭額頭,低聲安慰道:“李大哥,把酒吐出來就好了,正好我帶瞭解酒藥,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多謝了!”李臻嘟囔一聲,身子歪斜著,頭也抬不起來,顯得醉態十足。
  
  王輕語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狄燕急忙閃身躲到假山後,王輕語找到一塊稍微平整的大石,扶李臻坐下,她轉身匆匆向廚房去了。
  
  等王輕語進了廚房,狄燕才從假山後閃身出來,一把拉起李臻,咬緊牙關恨聲道:“你跟我走,我送你回去,再喝下去你就死定了。”
  
  李臻喝醉了酒,頭腦一片恍惚,根本分不清眼前是誰,走路直打踉蹌,狄燕將他胳膊搭在自己肩頭,扶住著他從後門離去了。
  
  過了片刻,王輕語端著一杯熱水快步走來,假山旁卻不見了李臻的身影,她不由一怔,四下尋找,眼睛裡充滿了困惑。
  
  .......
  
  此時大堂內也有點亂了,二樓又來了一名貴客,梁王武三思親自來酒肆祝賀李臻奪取武狀元。
  
  李泉慌了手腳,連忙讓酒志和姚熙去找兄弟,但李臻卻不見了蹤影,無奈,李泉只得上前行禮道:“多謝殿下對我兄弟厚愛,他....他已不勝酒力,可能已經醉倒,實在是無禮,請殿下諒解。”
  
  武三思呵呵一笑,“我完全能理解,不妨事,你就是李統領的長姊吧!”
  
  “民女正是!”
  
  武三思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泉一眼,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同時也是曹文之妻,原來她長得這般模樣,比自己女兒可差得遠了。
  
  武三思眯起眼笑道:“我只是來祝賀令弟奪取武狀元,一點心意,務必請收下。”
  
  他一擺手,後面隨從奉上一隻錦盒,錦盒裡擺放著一只用象牙做成的進賢冠,十分名貴。
  
  李泉雖然不想隨意收下這麼名貴的禮品,但對方是王爺,她不能不給對方面子,只得感謝收下了,又對武三思道:“王爺請坐下喝杯薄酒吧!”
  
  “不用了,我另外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武三思笑著向族侄武攸緒點了點頭,轉身便在十幾名隨從簇擁下揚長而去,武攸緒也將族叔送出了酒肆大門。
  
  這時,酒志從三樓跑下來,“大姊,三樓和四樓我都找遍了,不見他的影子。”
  
  姚熙想了想道:“剛才臻哥好像下樓了,可能在後院,王姑娘陪著他。”
  
  李泉一回頭,正好看見王輕語從樓梯上來,她連忙迎上去問道:“輕語,阿臻呢?”
  
  王輕語慌忙搖頭,“剛才他喝醉了,我去給他倒杯水,回來他就不見了,我還以為他回來了,他不在這裡嗎?”
  
  李泉心中奇怪,這渾小子跑哪裡去了?這時她忽然想到什麼,連忙向狄燕位子望去,見狄燕也不見了蹤影,她心中頓時若有所悟。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6章 太平賀禮

  次日一早,狄燕來到了李臻的家裡,管家林叔給她開了門,林叔已經見過狄燕,便笑道:“狄姑娘是來找我家公子吧!”
  
  “嗯!他醒來了嗎?”
  
  “公子已經起來了,在自己院裡,我領姑娘過去。”
  
  “多謝林叔,我自己過去。”
  
  這時,李泉快步從外堂走了出來,她正準備去酒鋪,卻迎面遇到了狄燕,李泉眼中立刻露出不快之色,昨晚晚上,狄燕沒有和自己商量就把李臻送回家中,導致後來酒宴冷了場,大家都沒有盡興,便各自回去了。
  
  李泉當然知道兄弟是因為喝醉了酒,但她早有準備,她安排王輕語坐在兄弟身邊,就是為了讓王輕語照顧他,不料狄燕自作主張地把兄弟提前送回家了,最後梁王武三思來祝賀,他卻缺了席,很是無禮,使李泉心中對狄燕很不滿。
  
  其實李泉也知道自己讓王輕語坐在兄弟身邊,狄燕肯定會不高興,但李泉有自己的考慮,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狄燕,包括現在,狄燕身後依舊背著一柄劍,讓她看見就不舒服,相反,王輕語溫柔體貼,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型女子,比風風火火的狄燕更適合自己兄弟。
  
  李泉早把王輕語視為自己未來的弟媳,所以她要千方百計成全王輕語,至於狄燕,也不是說她不好,大家閨秀,相國之女,長得也很不錯,一般人能娶到她當然是福氣,但是弟媳只能有一個,所以李泉只能偏心於王輕語。
  
  “狄姑娘這麼早就來了,我家阿臻昨晚喝多了,好像還在休息吧!要不,狄姑娘晚一點再來?”
  
  狄燕也不想得罪李泉,可想到李泉昨晚刻意把王輕語安排在李臻身邊,明顯是故意冷落自己,想到這一點,狄燕臉上怎麼也擺不出笑臉,她又不擅於假笑,便板著臉對李泉道:“剛才林叔說李大哥已經起來了,我有事找他呢!”
  
  “哦!他起來了嗎?”
  
  李泉臉色有點不自然,狠狠瞪了管家林叔一眼,就在這時,李臻從院子裡走了出來,遠遠看見大姊和狄燕在說話,連忙走上前笑道:“阿燕,什麼時候過來的?”
  
  李泉見兄弟露面了,只得勉強笑了笑,“狄姑娘剛剛到,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她轉身走出了大門,騎著她的小毛驢向酒鋪而去。
  
  ……
  
  “李大哥今天休息嗎?”狄燕滿臉笑容地問道,自從昨晚發現了王輕語這個勁敵後,狄燕對李臻態度就多少有點改變了。
  
  “嗯!”
  
  李臻撓撓頭笑道:“聖上給了我三天假,雖然兵部那邊去不去無所謂,但我想想,還是去一趟比較好,今天武舉放榜,要求所有中榜者都要去兵部報導,我不去不太好。”
  
  “我正好無事,就陪你一起去。”
  
  “好呀!反正用不了多少時間,回頭我請妳喝一杯。”
  
  “還是我請吧!”狄燕笑嘻嘻道:“昨天押你的注,我賺了二十貫錢。”
  
  李臻嘿嘿一笑,“那就沾沾女土豪的光了。”
  
  “去!”
  
  狄燕嬌嗔道:“你可是得了三百兩黃金的賞賜,我這個窮女子的月錢才五貫,你好意思!”
  
  兩人說說笑笑,一路向皇城而去,剛到天津橋頭,後來傳來車輪聲,隱約有人在喊自己,李臻回頭,只見數十名騎馬武士護衛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快速駛來,馬車在陽光閃爍耀眼的光澤,遠遠便可看見。
  
  李臻認出了這輛馬車,正是太平公主那輛鑲嵌有寶石的馬車,他連忙拉著狄燕閃到天津橋一旁。
  
  華麗耀眼的馬車在李臻和狄燕面前緩緩停下,乳白色的車簾拉開,露出太平公主豐滿的臉龐,一雙細長的雙目仿佛也鑲嵌了寶石,格外閃亮,修長的眉毛輕輕揚起,顯得格外神采飛揚。
  
  “李統領,我要恭喜你了。”
  
  太平公主的嘴角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取出一隻細細扁扁的白玉盒子遞給李臻,笑容可掬道:“這是我的薄利,祝賀李統領奪取武舉狀元。”
  
  李臻接過盒子,微微欠身笑道:“感謝公主殿下的美意,李臻心領了。”
  
  太平公主目光又轉向狄燕,她對狄燕出現李臻身邊一點不奇怪,仿佛早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她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意道:“狄姑娘和李統領在一起,恐怕有人會不高興啊!”
  
  太平公主咯咯一笑,細嫩的玉手輕輕一擺,馬車啟動,上了天津橋,沿著寬闊的大橋,向皇城內駛去。
  
  望著太平公主遠去,狄燕秀眉輕挑,滿臉疑惑地問李臻道:“她是什麼意思?”
  
  “你指什麼,這個玉盒?”
  
  李臻舉起玉盒,目光注視著狄燕,“還是指她最後那句話?”
  
  狄燕看了一眼二十餘步外的守橋士兵,指了指李臻手上的盒子,“當心一點,裡面未必是什麼好東西!”
  
  李臻打開了玉盒,只見裡面放著一張薄薄的金箔,外形像一片金色的樹葉,約巴掌大小,上面刻畫著一隻秋梨和一顆飽滿的紅棗。
  
  狄燕呆了一下,“這…應該是新婚賀禮啊!她莫非拿錯了嗎?”
  
  李臻卻冷笑一聲道:“不是‘早立子’,她其實是在暗示我‘早自立’。”
  
  狄燕啞然失笑,“這個公主還頗有心思,居然送這個東西給你,假如你不在皇城,她會托誰送給你呢?”
  
  狄燕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道:“李大哥,我在栗香酒肆等你,你快去快回。”
  
  “好!我馬上就出來。”
  
  李臻催馬上了橋,輕抽一鞭戰馬,雄健的戰馬四蹄撒開,沿著兩里長的天津橋向皇城端門疾奔而去。
  
  狄燕望著李臻魁梧高大的身影奔遠,她腦海裡卻在想著太平公主說的那句話,自己和李臻在一起,究竟誰會不高興?
  
  .......
  
  李臻在兵部並沒有耽誤多少時間,和科舉進士得到的隆重待遇有所不同,武舉要簡單得多,中了武舉,只是兵部進行一下登記,無官無職的平民或許要花費的時間多一點,但對於李臻這樣的職務,其實意義並不大。
  
  李臻完全可以不用去兵部,但考慮到內衛擴員的需要,他就必須和兵部進行商量,一部分考中武舉的平民可以轉為內衛,其次,他還可以從落榜的武舉士子中選拔內衛士兵。
  
  剛從兵部出來,李臻便遇到了張曦,張曦不久前剛剛升了一級,升為正七品的千牛衛直長,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對加入內衛並不感興趣,儘管他知道,只要他提出進入內衛的要求,李臻一定會答應。
  
  事實上,在得到擴員消息的當天,李臻便含蓄地暗示了他,張曦也曾一時動心,內衛待遇豐厚,地位較高,但相對於千牛衛的鬆散和自由,內衛的規矩十分嚴格,就算為隱衛,也須隨時聽從召喚。
  
  這對於一向懶散、自由的張曦,無疑是難以忍受的挑戰,況且他剛剛被提升為千牛直長,手下也有百名弟兄,好歹當了長官,除非讓他進內衛當趙秋娘那樣的校尉,否則放棄官職去做小兵,這無疑是件賠本的買賣,所以張曦思來想去,最終放棄了進內衛的機會。
  
  不過張曦雖然放棄了,但還是有不少過去的千牛衛同僚托他的關係想入內衛,他便在李臻剛從兵部官署出來時截住了他。
  
  張曦滿臉堆笑道:“李老弟,我知道你招內衛是有條件,所以我也不想太過於麻煩你,我這邊有兩個兄弟,都在宮裡做了四五年,經驗人脈都沒得說,只是他們不想在千牛衛混下去,想謀個前程,你看能不能——”
  
  張曦剛說完,李臻頭就大了一圈,這些天找他說情人絡繹不絕,光酒志那邊想托關係進內衛的人就有數十人,更不用直接找到李臻的侍衛們,如果他礙不過情面答應下來,就根本不需要再從武舉士子中補充新鮮血液了。
  
  倒不是李臻不講人情,如果是羽林軍或者千騎營的侍衛他倒可以考慮,偏偏是被稱為‘繡花枕頭’千牛衛的侍衛們想擠身內衛,讓他怎麼能接受。
  
  不過他也不好直接拒絕,便皺眉問道:“這兩人都沒有什麼特殊技能?你也知道,擅長吃喝嫖賭的人我不會接收。”
  
  “我當然知道,所以那麼多人托我幫忙都被我拒絕了,我覺得這兩人應該符合你的條件,他們二人武藝都不錯,騎射可能差了一點,但劍法卻十分高強,在千牛衛也能排進前二十名,尤其膽大心細,你也應該聽說過,一個叫宋濤,一個叫伍良嗣。”
  
  這兩人李臻確實聽說過,也見過,似乎並不是那種眼高手低,惡習纏身之人,他想了想便笑道:“讓他二人去找校尉王宗懿,如果他們能通過王宗懿的武藝測試,我沒有問題。”
  
  張曦大喜,雖然還要再測試一下,但李臻畢竟開了口子,也了他一個面子,他拍拍李臻笑道:“我知道老弟會為難,所以我絕不會出去宣揚,他們也不會,請儘管放心。”
  
  李臻苦笑一聲,“我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能不能成功還得看他們自己的表現。”
  
  “這個當然,如果是平庸之輩,我也不會介紹給老弟,多謝,我先走一步。”
  
  張曦行一禮,得意洋洋去了,李臻想了想,雖然兵部事情結束了,但他還得再去見一見上官婉兒,估計最多半個時辰,李臻翻身上馬,向應天門緩緩策馬而去。

TOP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7章 內衛換將

  “這次武舉奪冠,我由衷為你感到高興,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收下!”
  
  上官婉兒將一柄纖細的短劍放在桌上,推給了李臻,她的臉上帶著笑容,李臻奪取武舉狀元,不僅給她後面的權力操作拓展了空間,更重要是她自己也為之心花怒放。
  
  “這柄短劍是當年高宗賜給我祖父,後來祖父留給我,雖然是件紀念之物,但我也不止這一件,我覺得它對你更有作用,送給你吧!”
  
  “多謝舍人!”
  
  李臻拾起短劍緩緩抽出,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雖然劍刃偏細,但鋒利異常,是一口不可多得的寶刃,不過這柄短劍看起來更適合女子使用,李臻明白了上官婉兒的深意,便將短劍插入長靴,再次抱拳道:“舍人厚愛,卑職感激不盡。”
  
  “我希望你的感激不要留在口頭上,我更喜歡你能放在心中。”
  
  上官婉兒細長的秀眉揚起,輪廓分明的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聽說武三思昨晚特地去酒肆給你賀喜,我很好奇,他送給你什麼?”
  
  李臻也是在今天清晨看見桌上的禮盒和賀帖才知道武三思給自己送了賀禮,不過他很奇怪上官婉兒怎麼會關心賀禮,而不關心武三思跑來祝賀自己奪狀元這件事的動機。
  
  “武三思給卑職送來一隻玉麒麟。”
  
  “可是青色,背上帶有雲狀紋路?”上官婉兒接著問道。
  
  “正是!”
  
  李臻不解地望著上官婉兒,“舍人怎麼會知道?這只玉麒麟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上官婉兒冷笑一聲道:“因為那只玉麒麟就是我送給他,祝賀他封為梁王,他來祝賀你的用意很簡單,希望能彌補武承嗣一案中他對我的背叛。”
  
  李臻默默無語,他從舍利一案上知道武三思和上官婉兒是政治同盟,但武三思為了剷除武承嗣,不惜出賣上官婉兒,由此可見武三思本質是一個不能信任的小人,如果上官婉兒接受武三思給自己送賀禮的道歉,而重新恢復從前的盟友關係,他也會由此看低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仿佛明白李臻的心思,她沉思片刻,淡淡道:“我上官婉兒錯了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不過我現在不想樹敵過多,把武三思推給太平公主,是不智之舉,李臻,你替我回一封信給他,感謝他的厚愛,相信他會明白其中的深意。”
  
  儘管李臻能理解上官婉兒的無奈,但他心中還是很不舒服,畢竟武三思出賣上官婉兒,最後差點害了自己的性命,毫不客氣地說,那樁刺殺案,武三思不僅是唆使,更是同謀。
  
  “如果舍人一定要讓我回信,我可以回信,不過我是不是也要回復太平公主,感謝她對我的厚愛?”
  
  “你說什麼?”
  
  上官婉兒一驚,“她也給你賀禮了嗎?”
  
  李臻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太平公主給他的扁平玉盒,遞給了上官婉兒,上官婉兒連忙打開玉盒,一下愣住了,以她的精明,她當然明白玉盒中金葉的深意。
  
  太平公主勸李臻‘早自立’她並不奇怪,而是太平公主專為李臻精心製作這片金葉,足以表現出她的李臻的重視,平時看不出來,但這片金葉卻洩露了天機。
  
  呆愣了片刻,上官婉兒緩緩把玉盒還給李臻,李臻卻搖搖頭,“這片金葉我轉送給舍人,感謝舍人對我的知遇之恩。”
  
  上官婉兒一雙美眸默默注視著李臻,她心中異常感動,輕輕點了點頭,“武三思那邊你不要管了,我也不會回他,如果他膽敢和太平公主勾結對付我,我會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舍人不必為了卑職做出犧牲。”
  
  “不!不僅僅是為了你。”
  
  上官婉兒柔聲道:“是你讓我清醒,武三思天性小人,我若一味退讓,只會讓他愈加輕視我,將來還會加倍出賣我,所以我絕不能輕易原諒他對我的出賣。”
  
  官房內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上官婉兒又笑道:“說起太平公主,我倒想起一事,你猜她是怎麼擴充萬國俊的內衛?”
  
  “卑職猜不到!”
  
  “她做得比你簡單得多,她把武承嗣的武氏家將全部編入內衛,武芙蓉成為內衛校尉,看太平公主的意思,她是想讓武芙蓉取代萬國俊。”
  
  “武芙蓉?”
  
  李臻有點頭痛,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如果成了內衛副統領,豈不是更讓自己頭疼,“舍人覺得有多大的可能性?”
  
  “我覺得有八成的可能!如果我沒有猜錯,太平公主現在就在和聖上談這件事。”
  
  ……
  
  正如上官婉兒所料,御書房內,太平公主小心翼翼地向母親提出了自己換人方案,“芙蓉精明能幹,武藝高強,雖身為女子,卻不讓鬚眉男子,相比之下,萬國俊沉穩有餘,但能力不足,更重要是在武承嗣一案中,他竟然擅自越權調查刺客案,女兒覺得他不適合再出任這樣重要的職務,懇請母親批准女兒的請求。”
  
  武則天當然不會相信女兒的理由,若沒有她太平公主的指示,萬國俊怎敢擅自調動內衛參與刺殺案,不過武則天不想深究此事,也不想揭穿女兒荒唐的藉口。
  
  本來她把一半內衛交給女兒,就是希望她能和上官婉兒互相制衡,就像她當初讓韋團兒和上官婉兒互相制衡一樣,這是權力控制的需要,內衛已經交給女兒,如果她想換副統領,武則天一般也不會反對,只是她不太明白,女兒為什麼推薦武芙蓉為副統領?
  
  沉思片刻,武則天徐徐問道:“為什麼是芙蓉?”
  
  太平公主苦笑了一聲,她說了半天,母親根本就沒有聽見去,她依然要自己給她一個真正的理由,本來嘛!什麼精明能幹、武藝高強都是不過是藉口,只要母親不深究,用這個藉口就可以搪塞過去。
  
  但她卻忘了,她姓李,芙蓉姓武,李家公主用武氏縣主,本身就有點荒唐,所以武則天才想知道真實原因。
  
  真實原因太平公主當然很清楚,因為她想利用武芙蓉謀取武承嗣的巨額錢財,同時也想借武芙蓉來拉攏那些不肯附庸武三思的武氏族人,為她爭取更大的財力和勢力。
  
  這個真實原因太平公主當然不能說,嘴唇哆嗦幾下,她終於囁嚅道:“當初芙蓉獻給女兒夜明珠和馬球手時,女兒就已經許了她,加上武承嗣被貶,女兒沒有能幫上忙,心中也很歉疚…..”
  
  武則天目光犀利地注視著太平公主,仿佛看透了她內心的真實意圖,不過武則天沒有再繼續追問,當年她把女兒嫁給武攸暨,就是希望女兒能成為李、武兩族之間的一座橋樑,現在女兒想啟用武芙蓉,也不違背武則天最初的本意。
  
  至於太平公主想謀財、謀權,武則天也隱隱猜到幾分,不過她不想再揭穿,便點了點頭,“可以,朕准了!”
  
  武則天提筆在女兒的奏案上畫了一個圈,笑道:“這件事讓兵部去安排吧!”
  
  太平公主大喜過望,又想起前些天母親對自己的怒斥,她忍不住泣道:“女兒感謝母親..。”
  
  武則天微微歎了口氣,“朕從前重武而輕李,導致皇族和外戚之間矛盾尖銳,令朕痛心疾首,朕反復思量,決定儘量平衡李武,也希望能緩和他們之間的矛盾,使他們能長期共存。”
  
  太平公主窺伺母親的心意,她小心謹慎道:“女兒願為母親分憂。”
  
  “妳是朕最疼愛的小女兒,又是李氏公主,同時也是武氏媳婦,朕希望妳能在緩和李武矛盾上多用一點心,朕自然不會虧待妳。”
  
  太平公主心中暗喜,這是母親給她出題了,她連忙道:“母親的期望,女兒將銘記於心。”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8章 舊皇太孫

  狄燕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李臻讓她等了一個半時辰,她就把太平公主那句話回味了一個半時辰,她已經猜到太平公主指的是上官婉兒,儘管上官婉兒並不像太平公主和女皇帝那樣醜名遠揚,相反,父親對她的文才和能力都倍加贊許。
  
  但上官婉兒畢竟也是年輕女人,她也有性慾,李臻又曾經救過她的性命,她心中有了感恩之情,這份感恩化為感激,再加上他們朝夕相處,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情愫?
  
  雖然狄燕心裡明白,上官婉兒不會下嫁比她小十歲的李臻,但如果她橫刀奪愛,把自己的情郎搶走,她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剛才狄燕生李臻的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上官婉兒。
  
  現在李臻又把上官婉兒送給他的短劍轉送給自己,狄燕就是再喜歡也不會要,李臻從地上拾起短劍,勉強笑了笑,對狄燕道:“這其實她送給妳的禮物,不過是假我之手罷了。”
  
  狄燕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她如果想送給我,就直接給我好了,幹嘛要假你之手,難道她做了什麼事,怕見到我嗎?”
  
  李臻無言以對,狄燕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她愈加相信自己的直覺沒有錯,李臻和上官婉兒之間一定有了什麼關係,一股憋屈從她心中湧出,淚水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霍地站起身,轉身快步下了二樓,片刻,只見她拼命抽打戰馬,縱馬向狄府方向疾奔而去。
  
  李臻長長歎了口氣,長長的手指插進了濃密的頭髮之中,胸中著實憋的慌,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煩意亂。
  
  半晌,李臻抬起頭,不知幾時,眼前竟然站著一名年輕男子,年紀和自己差不多,身材高大魁梧,一對劍眉直插髮鬢,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長得豐神俊朗,儀容不凡,只見他端著一杯酒,臉帶笑容,他身後跟著一人,李臻卻認識,正是昨天和他在武舉比箭的李褘。
  
  李臻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年輕男子微微欠身笑道:“在下李重潤,對李統領箭法深為敬佩,可惜昨天未能親睹,心中甚是遺憾。”
  
  “閣下過獎了。”
  
  李臻心中疑惑,他沒有聽說李重潤是何許人,不過他知道李褘是皇族,既然李褘跟隨著他,那這個李重潤也一定是皇族,他又看了一眼李褘。
  
  李褘上前笑道:“重潤是廬陵王長子,李統領應該聽說過吧!”
  
  李臻頓時醒悟,他記得趙秋娘對自己說過,廬陵王李顯當初登基後,立長子李重潤為太子,後來李顯被武則天廢除,李重潤也隨即被貶為庶,前些天上官婉兒也提到過李重潤,李臻記得是說李成器和李重潤各組建一支馬球隊來京城參加馬球大賽。
  
  李臻肅然起敬,連忙拱手施禮道:“原來是太子殿下,李臻失敬了。”
  
  李重潤苦笑一聲,“李統領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嗎?”
  
  李臻也意識到自己稱呼有誤,不由歉然一笑,擺手道:“兩位請坐!”
  
  李重潤和李褘對望一眼,兩人也不客氣,直接坐了下來,剛才李重潤看見了狄燕生氣的過程,他看得出兩人是因情而賭氣,李重潤微微笑道:“狄姑娘是性情中人,她雖賭氣而去,我相信她不久就會回到李統領身邊。”
  
  李臻心中暗暗苦笑,這次非同尋常,她哪裡容易那麼快氣消,不過李重潤竟然認識狄燕,讓李臻略感意外,他好奇地問道:“李兄怎麼會認識她?”
  
  “我現在是白身,李統領叫我重潤好了,不瞞你說,我兩年前在房州見過狄姑娘,她是跟隨師父前來房州。”
  
  李臻心中一跳,公孫大娘居然去過房州,那她和李顯是什麼關係?
  
  這個念頭只在心中一閃,李臻便不再多想,他也不想再提狄燕之事,隨即岔開話題笑道:“聽說重潤兄組建了馬球隊,不會褘公子也是馬球手吧!”
  
  李褘淡淡笑道:“李統領說呢?”
  
  “我知道騎射高手一定也是馬球高手,但馬球高手卻未必是騎射高手,所以褘公子一定善於揮杖擊球。”
  
  “李統領說得完全正確,褘兄是我們房州馬球隊的首席擊球手,他不僅騎射了得,馬球也極為厲害,聽說李統領也有志於在馬球大賽中奪冠,不知我們兩支馬球隊能不能互相切磋一下..”
  
  不等李重潤說完,李臻便笑了起來,“馬球可不是騎射,李臻也不過一介馬球庸手而已,雖然是想爭取好成績,但在天下英雄彙聚的馬球大賽中,焉敢妄稱奪冠,重潤兄實在是捧殺李臻了,不過——”
  
  說到‘不過’,李臻的聲音又壓低下來,意味深長地對李重潤笑道:“如果讓人看見廬陵王的馬球隊在和上官舍人的馬球隊進行賽前切磋,會不會有什麼聯想呢?”
  
  李臻這句話頓時讓李重潤變了臉色,馬球大賽一方面固然是大唐最高水準的馬球盛會,但另一方面也是各種權謀鬥爭的集中表現。
  
  由於薛懷義之死和武承嗣被流放引發了朝廷勢力格局的劇烈變化,連遠在房州的李顯也感覺到了母親對李氏皇族態度的鬆緩,所以他才命令長子重潤以進京參加馬球大賽為藉口,試探朝廷風向變化。
  
  相王李旦也同樣體會到了朝中的微妙變化,也派長子李成器率隊參加馬球大賽,刺探朝廷新的權力格局,可謂和兄長李顯不謀而合。
  
  所以李重潤特地和李臻認識,其實就是想從李臻這裡得到一點上官婉兒的口風,要知道,瞭解聖上真實的心思之人寥寥無幾,上官婉兒就是其中之一。
  
  不料李臻卻毫不客氣地點出了李重潤的真實目的,也暗示兩隊舉行訓練比賽會引發不必要的政治猜想。
  
  李重潤臉一紅,連忙起身施禮道:“是我考慮不周,多謝李統領提醒。”
  
  李臻笑了笑,又慢悠悠道:“其實切磋一番也不是不可以,關鍵是要選對場合和時機,重潤兄覺得呢?”
  
  李臻便不再多說什麼,結了帳,向兩人拱拱手,便告辭而去。
  
  李重潤和李褘回到了他們的雅室,李褘見李重潤一直飲酒不語,若有所思,似乎還在想剛才李臻說的話,他便微微笑道:“公子感覺此人如何?”
  
  李重潤歎了口氣道:“最初看見他和狄燕鬧矛盾,我還以為此人是個為情所困的毛頭小子,可談了一番話,我才發現他心機老辣,思路敏銳,和他年紀完全不符,不愧是上官婉兒的左膀右臂,此人若能為我父親所用,必能成為父親在朝中的一大助力,可惜啊!”
  
  李褘也笑道:“聽說臨淄王李隆基還曾拜他為師,雖說當時他只是聖上身邊的千牛備身,但他身後同時有上官婉兒和高延福,公子以為相王沒有想法嗎?”
  
  李重潤眉頭一皺,“但後來又怎麼..沒有什麼來往了?”
  
  “因為他已升為內衛副統領,又是上官婉兒的心腹,若再有來往,恐怕就會引起聖上不必要猜忌了,所以相王不准李隆基再接觸李臻。”
  
  李重潤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說——”
  
  李褘點點頭,“雖然聖上對令尊和公子都比較寬容,不加約束,但並不意味公子就可以隨意朝中大臣,尤其是李臻這種涉及機密的侍衛統領,而且還是在官員們常用餐的這家酒肆內,請公子三思。”
  
  李重潤後背頓時冒出一身冷汗,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大意了,竟然隨意結交上官婉兒的心腹,而且李臻為什麼和他聊了數語便匆匆而去,就是不希望被人看見非議啊!
  
  李褘又笑道:“不過從他最後的一句話,我還覺得他會找合適的機會和公子接觸。”
  
  李重潤默默點了點頭,他也體會到了李臻最後一句話的深意。
  
  ......
  
  在崇政坊內的一座大宅內,長史崔少穎和五名校尉向新任內衛副統領武芙蓉一起躬身施禮,“參見武統領!”
  
  武芙蓉雖然遭遇了父親被流放之痛,但太平公主為了安撫,又任命她為內衛副統領,職務雖然不高,但權力卻不小。
  
  雖然她曾經也統領一百多名武氏家將,但那畢竟是私兵,哪裡能和擁有官權的內衛相比,很多過去不敢做不敢為的事情,她現在都可以正大光明去做,武芙蓉此時竟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暢快之感。
  
  “各位請免禮!”
  
  武芙蓉面帶笑容對眾人道:“能成為各位的統領,也是芙蓉的福氣,希望我們以後能同舟共濟,把公主殿下交代的事情做好,相信我武芙蓉不會虧待大家,不過我醜話也要說在前面,誰敢膽敢心懷二意,或者不服我武芙蓉統領,那別怪芙蓉心狠手毒。”
  
  眾人凜然,連忙道:“卑職不敢!”
  
  “你們都退下吧!”
  
  武芙蓉看了一眼長史崔少穎,“崔長史請留下!”
  
  眾人都退下了,只剩下戰戰兢兢的崔少穎一人,他其實不怕萬國俊,但對這個以心狠手辣出名的女人卻有點發怵。
  
  武芙蓉向他勾了勾手指,崔少穎連忙上前,“請統領吩咐!”
  
  武芙蓉以一個女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下,此人長得倒不錯,不過骨頭似乎軟了一點,她聽高戩說,此人貪財好色,見太平公主第一天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這樣的人倒是好掌控。
  
  “崔長史,我聽說你和李臻頗為熟悉,是嗎?”
  

TOP

發新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