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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99章 新官上任

  崔少穎最害怕之事,就是聽到‘李臻’二字,他本來很受太平公主重視,就是因為他在薛懷義一案中了李臻的聲東擊西之計,結果使太平公主的力量都調去了白馬寺,白白錯過了明堂失火,也錯過了麟趾寺的機會,使太平公主在薛懷義一案中沒有任何建樹。
  
  也正是這個原因,太平公主遷怒於崔少穎,對他失望、厭煩,覺得他沒有任何作用,從此不再理睬他,更不要說許給他一親香澤的機會。
  
  堂堂的內衛長史淪落為副統領的跟班,在萬國俊面前他還可以直起腰,但在心狠手辣的武芙蓉面前,崔少穎失去了自尊。
  
  他心驚膽戰走上前,躬身道:“屬下並不太瞭解李臻——”
  
  “放屁!”
  
  不等他說完,武芙蓉杏眼圓睜,盯著他惡狠狠道:“你是想讓我拿你來開刀立威嗎?”
  
  崔少穎嚇得顫若寒蟬,他用發抖的聲音結結巴巴說道:“統領....想...知道什麼?”
  
  “我不想知道什麼,我只是問你,我想統一內衛,你不是長史嗎?我需要你替我出謀劃策。”
  
  武芙蓉鄙夷地望著這個沒骨頭的男人,剛才她還起了用美人計徹底收服他的念頭,可現在她壓根就沒有和他上床的任何想法,對付這個軟骨頭,用拳頭就足夠了,堂堂的長史,居然向自己自稱屬下,著實出乎武芙蓉的意料。
  
  “屬下暫時.....暫時還沒有良策!”
  
  “那你什麼時候有?”武芙蓉目光兇狠地盯著他,不給他半點解釋的機會。
  
  “請讓屬下.....屬下考慮三天。”
  
  “好!我就等你三天,三天後若拿不出良策,小心你那身細皮嫩肉。”
  
  崔少穎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戰戰兢兢退下去了,房間只剩下武芙蓉一人,她負手來回踱步,想著如何吞併李臻那一半的內衛。
  
  武芙蓉是一個野心極大的女人,她曾經希望父親繼承武則天的大統,然後她再繼承父親的皇位,統治天下,儘管現在她的女皇夢破裂,但並不代表她的野心也隨之消泯。
  
  她絕不會像萬國俊那樣甘心做一個小小的副統領,她還有更大的野心,只是父親的不幸使她變得更加冷酷現實,不再好高騖遠,她要一步一步走,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吞併李臻的內衛,成為內衛統領,然後以此為基礎,再繼續向上走。
  
  至於她口口聲聲要效忠的太平公主,不過是她臨時遮風擋雨的大樹和將來的踏腳石罷了,忠心?她從來只會對自己忠心。
  
  ........
  
  北市附近有一座著名的青樓,叫做沁鴛樓,每天這座青樓門庭若市,出入客人絡繹不絕,黃昏時分,換了一身普通人裝束的崔少穎從青樓裡出來,崔少穎之所以貪污了數千貫內衛經費,就是因為他迷戀上了沁鴛樓的一名叫飛雪的紅妓,大量的錢財花在她身上,從而換取自己內心深處的滿足。
  
  今天他被武芙蓉狠狠威脅了一番,心情鬱悶,便又來找飛雪傾述心中的煩惱,他畢竟是名門子弟,不敢在青樓久呆,也害怕被熟人撞見,完事後便匆匆趕回家中。
  
  崔少穎探頭在大門旁偷偷看了看,幾名拉客的妓女見他鬼鬼祟祟,模樣滑稽,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崔少穎滿臉通紅,恰好此時,一輛專門載客的馬車緩緩從大門駛過,崔少穎大喊:“停車!”
  
  馬車停了下來,崔少穎鑽進馬車,吩咐車夫道:“去集賢坊!”
  
  馬車慢慢調頭,向南面而去,崔少穎這才長長鬆了口氣,無力地躺靠在車壁上,腦海裡亂成一團,說不出的心煩意亂,馬車走了不到百步,忽然停了下來,崔少穎心中一怔,他剛要問,只見車門開了,一個魁梧的黑影鑽進了馬車,直接坐在他身旁。
  
  崔少穎頓時惱怒喝道:“馬車內有人,你怎麼還要上客?”
  
  旁邊黑衣人卻陰陰笑了一聲,“崔使君這麼快就不認識我了嗎?”
  
  這個聲音好熟悉,崔少穎連忙轉頭,看見了一張又扁又方的大臉膛,一隻紫紅色的大鼻子,一對綠豆般的小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崔少穎頓時大吃一驚,“怎麼是你?”
  
  眼前之人正是曾經的內衛副統領萬國俊,萬國俊被武芙蓉頂了內衛要職,卻沒有得到相應的補償,而被調為梁王府諮議參軍事,雖是正五品平調,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閒職,無權無勢,整天無所事事,這絕不是萬國俊想要的職務。
  
  萬國俊冷冷一笑,“崔使君以為我應該像屁一樣消失嗎?”
  
  “我沒有此意,只是——”
  
  崔少穎話沒有說出口,他的意思很明顯,萬國俊應該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萬國俊眯起了綠豆小眼,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我不想找你,但有人想見你,跟我走一趟吧!”
  
  “誰要找我?”
  
  “你去了就知道了,不是壞事。”
  
  崔少穎當然不想去,可想到萬國俊的兇狠,他心中又害怕,不敢說不去,他只得暗暗期盼,最好不是什麼讓自己為難之事。
  
  萬國俊的臉色也陰沉如水,自從他被解除內衛副統領之職後,他心中一直充滿了仇恨,如果允許他殺一個人洩憤,那這個人一定是太平公主。
  
  他從前對太平公主忠心耿耿,最後卻像狗一樣地被一腳踢開,雖然解職理由是他在薛懷義和武承嗣兩樁案子中表現拙劣,令人失誤,但萬國俊不這樣認為,無論薛懷義一案被調去白馬寺,還是武承嗣一案中計,其實都是太平公主的決策,自己只是執行她的命令,最後的惡果卻讓自己的來承擔。
  
  儘管他也知道,太平公主不可能擔責,擔責都是下面人的事,就算被聖上處罰他也能接受,可問題是聖上並不打算處罰他,而是太平公主厭煩了他,僅僅為了拉攏武芙蓉,便一腳把他踢開,這種被視為草芥的恥辱令他心寒。
  
  馬車在一座華麗的巨宅前停了下來,透過車窗,崔少穎認出了這座大宅,這不是梁王府嗎?武三思的宅子,他忽然反應過來,回頭略帶驚訝地問道:“難道是武三思找我?”
  
  “你最好換個稱呼,不要亂喊別人的名諱。”
  
  萬國俊冷冷回了一句,走下馬車,拉著車門道:“跟我走吧!”
  
  崔少穎已經知道,是武三思找自己,他應該叫梁王殿下,而不能直呼武三思的名字,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下了馬車,跟隨萬國俊向王府內走去。
  
  雖然在太平公主拉攏他之前,他一直想攀武三思的高枝,為此他拼命討好武三思的長子武崇訓,但武崇訓對他一直冷冷淡淡,說明武三思對他不感興趣,所以太平公主拉攏他之時,他毫不猶豫地拜倒在太平公主的石榴裙下。
  
  事易時移,當武三思主動讓萬國俊來找他時,崔少穎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之感,武三思現在才拉攏他,又有什麼用呢?
  
  崔少穎跟隨萬國俊一直來到內院,走進一間院子,萬國俊躬身道:“啟稟殿下,卑職已把崔長史請來!”
  
  萬國俊低三下四的語氣使崔少穎忽然意識到,萬國俊已經轉而效忠武三思了,和太平公主再沒有什麼瓜葛,這時,房間裡傳來武三思柔和的聲音,“請進!”
  
  萬國俊回頭輕蔑地看了崔少穎一眼,“殿下讓你進去,請吧!”
  
  崔少穎的心開始怦怦跳了起來,連忙整理一下衣冠,忐忑不安地走進了武三思的書房。
  
  書房內已經點了燈,光線柔和,並且十分溫暖,牆角竟然還點燃著火盆,這在二月初春時節比較少見,在一張寬大的象牙桌案後坐著身材不高的武三思。
  
  武三思穿一身寬大輕薄的禪衣,頭戴烏帽,他這幾天正在籌畫如何在九個月內修好新明堂,不可否認,武三思在工程修建方面還是有一點能力,這在修建天樞一事就看得出。
  
  不過朝野上下對他這種能力似乎並不認可,正如李德昭和其他相國在喝酒時的戲言,‘窮盡國庫,不吝銅鐵,我十日便可築成!’
  
  言外之意就是譏諷武三思揮霍無度,毫無節制地花錢,當然可以把事情做好。
  
  儘管在朝廷中口碑很糟糕,但武三思卻很清楚一點,把明堂修建得宏偉華麗,並且儘快完工,及時滿足聖上的榮耀之心,要比討好李德昭之流重要的多。
  
  崔少穎走進官房,躬身施禮,“卑職參見梁王殿下。”
  
  武三思放下筆擺手笑道:“崔長史不必多禮,請坐!”
  
  他又對萬國俊點點頭,“萬參軍也請坐下。”
  
  萬國俊行一禮,在門口處坐下,崔少穎卻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在距離武三思不到一丈處坐了下來,他心裡明白,武三思不會無緣無故找自己來,必然是為了內衛之事,應該是萬國俊對他說了什麼。
  
  武三思微微笑道:“聽說我的侄女芙蓉出任了內衛副統領,崔長史覺得她如何,是不是很青澀,沒有什麼經驗?”
  
  “倒沒有青澀,卑職感覺她比較……強勢。”
  
  崔少穎回頭看了一眼萬國俊,他覺得有必要拍拍萬國俊的馬屁,“她沒有萬統領那樣謙虛低調。”
  
  果然,萬國俊原本鄙夷的表情頓時和緩了一點,覺得這個崔少穎雖然膽小懦弱,倒也不算太愚蠢。
  
  武三思呵呵一笑,“崔少穎很會說話嘛!不過說得也對,我那侄女從小嬌生慣養,脾氣很大,連她父親都怕她幾分,她表現強勢也在情理之中,不知道她新官上任,有什麼打算嗎?”
  
  武三思之所以把崔少穎找來,是因為萬國俊告訴他,這個崔少穎有把柄,容易控制。
  
  武三思此時也正在為太平公主拉攏武芙蓉而煩心,他是當事人,當然明白太平公主的真實意圖,不僅要謀武承嗣的財,還要收編武承嗣留下的勢力,而拉攏武芙蓉無疑是太平公主最好的途徑。
  
  太平公主的圖謀在某種程度上侵犯了武三思的根本利益,使武三思漸漸開始敵視太平公主,為了捍衛自己的切身利益,武三思便決定向上官婉兒求和,兩人再度聯手對付太平公主。
  
  只是上官婉兒態度曖昧,對他的誠意沒有回應,無奈,武三思便考慮在武芙蓉身邊安插一個眼線,長史崔少穎便落入了他的眼中,這是不錯的人選。
  
  武三思的語氣有點漫不經心,似乎是隨口而問,但他卻注視著崔少穎表情的一絲一毫變化。
  
  崔少穎低下頭,不知該怎麼回答,武三思的隨口而問,卻是武芙蓉的機密,他心中十分矛盾,說了會觸怒武芙蓉,使他吃不了兜著走,可不說,又會得罪武三思。
  
  這時,侍女進來給他們上了茶,武三思端起茶杯,笑道:“我是隨口問問,崔長史不用為難,先喝茶,說不說都無所謂。”
  
  武三思喝了一口茶,起身更衣去了,來到門口卻給萬國俊使了個眼色,快步出去了,萬國俊心領神會,待武三思走遠,他才微微笑了笑。
  
  “崔兄,太平公主的冷酷無情你我都領教到了,我萬國俊本是忠誠之人,卻被她無情趕出內衛,武芙蓉也不是省油的燈,野心不亞於太平公主,她要控制內衛,必然會任用心腹為長史,她怎麼會容下你?如果我沒有猜錯,她一定開始給你穿小鞋了,人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啊!我不想多說什麼,你自己想想吧!”
  
  崔少穎端起茶杯,手開始抖了起來,茶水潑濺在腿上,當局者迷,他被萬國俊這個旁觀者提醒,頓時反應過來,武芙蓉可不是就在拿自己開刀嗎?
  
  萬國俊看出他心中的激烈鬥爭,又道:“離開內衛也未必是壞事,但沒有人替你說話,你又能得到什麼官職?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崔兄,替自己的前途想想吧!”
  
  崔少穎長長歎了口氣,萬國俊算是戳中了他的要害,這時,武三思又走了回來,他坐回位子笑眯眯道:“我失禮了。”
  
  崔少穎咬了一下嘴唇道:“武芙蓉想統一內衛,她讓我想一想怎麼對付李臻,只給我三天時間,否則她就會拿我來立威。”
  
  “哦——”
  
  武三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到了什麼辦法嗎?”
  
  崔少穎搖搖頭,“卑職毫無頭緒。”
  
  武三思又笑著萬國俊道:“這件事確實不好辦,不如我們一起想一想,替崔長史想個應對之策。”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0章 資深球迷

  馬球是大唐的國球,它集騎兵對抗和大眾娛樂於一身,深為大唐民眾的喜愛,上至公卿王侯,下至走卒小販,無不沉迷其中。
  
  對於大唐權貴而言,養一支屬於自己的馬球隊,是上流社會最流行的一種娛樂方式,他們可以利用馬球隊之間的較量來挫敗政敵或者是朝堂不和之人,以獲得擊敗敵人的滿足感。
  
  馬球對於權貴是財富的一種炫耀方式,而對於地方官和軍隊,則可以彰顯他們在京城的存在感,也由此深被各地官府和軍隊的重視,更重要是,培養出一支高水準的馬球隊,往往能拉近權貴甚至帝王的距離,這也是一種隱晦的升官之道。
  
  唐朝末年,黃巢造反攻入關中時,唐僖宗倉皇出逃,皇子公主以及愛妃等人都丟棄不顧,唯獨要帶上他最寵愛的幾名馬球手,由此可見馬球在唐朝的地位。
  
  正因為馬球在上流社會的蓬勃發展,帶動了中下層大唐人對馬球的熱愛,每年春天舉行的馬球大賽,也成了神都洛陽最盛大的節日,各地豪富球迷紛紛湧入洛陽,觀看一年一度的馬球大賽。
  
  進入二月中旬,隨著天氣一天天轉暖,馬球大賽的關注程度也一天比一天熾熱起來,長安街頭巷尾的話題都是圍繞著馬球大賽,比如今年誰能奪冠,去年的前三能否延續,今年是否有異軍殺出等等。
  
  去年的馬球大賽被千騎營奪冠,太平公主的馬球隊獲第二,第三是甘州馬球隊,而今年又會是誰奪冠?很多人依然看好千騎營,因為他們擁有公認的大唐第一馬球高手竇仙雲。
  
  也有不少人看好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的馬球隊,原因很簡單,武承嗣的馬球隊被太平公主吃掉,而薛懷義的馬球隊被武三思兼併,這兩人的馬球隊本來就很厲害,太平公主的馬球隊去年第二,武三思的馬球隊排第七名,現在兩支馬球隊實力大漲,都有問鼎金冠的機會。
  
  另外,兩位被廢除的皇帝,李顯和李旦今年都派出了馬球隊,甚至聖上身邊第一紅人上官婉兒也組建了一支馬球隊,這三支新出現的馬球隊也引起不少人的關注。
  
  但這種關注更多是從一種政治的角度,李顯和李旦馬球隊的出現,表明當今天子放鬆了對李氏皇族的打壓。
  
  而上官婉兒馬球隊的出現,也意味著上官婉兒開始從寵臣到權臣的轉變,馬球在某種程度上能體現出政局的微妙變化。
  
  這段時間李臻的心情也如春天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狄燕一直不理睬他,也不肯見他,但又沒有和他徹底斷絕關係,昨天他請管家林叔把自己買的一隻玉手環和那柄鋒利的短劍送給狄燕,結果狄燕還是不肯接受短劍,不過她卻收下了手環。
  
  這個結果使李臻意識到,狄燕只是在生他的氣,並沒有真的打算和他恩斷情絕,從她最初堅決不理睬自己,到昨天她收下了自己送她的手環,表明她的態度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過隨著馬球大賽的氣氛日漸火爆,李臻無暇再考慮感情困擾,他也全身心地投入了最後的馬球訓練之中。
  
  皇城內,右衛軍衙背後寬闊的訓練場臨時改成了馬球場,幾支馬球隊集中在這裡訓練,這次馬球大賽在去年五十支馬球隊的基礎上,又增加了十四支球隊,使參賽隊伍達到了創記錄的六十四支。
  
  六十四支馬球隊雲集洛陽,首當其衝便是訓練場地的嚴重不足,一塊場地出現幾支球隊同時訓練的情景已是極為正常。
  
  右衛馬球場上,除了李臻率領的馬球隊在訓練外,還有來自地方的三支馬球隊,以及千騎營的馬球隊和相王李旦的馬球隊,一共六支馬球隊集中在這裡訓練。
  
  馬球場上,兩支馬球隊正進行激烈的熱身對抗,一方是去年的馬球大賽冠軍千騎營馬球隊,而另一方卻是組建了只有數月的內衛馬球隊,也就是上官婉兒的馬球隊,這是上官婉兒本人的意思,她不希望用她個人名字來冠名,經武則天同意,李臻率領的馬球隊改名為內衛馬球隊。
  
  但不管怎麼改名,這支新成立的內衛馬球隊都名不見經傳,遠遠不能和威名赫赫的千騎營馬球隊相比,就算連普通的各州球隊似乎都比不上。
  
  千騎營馬球隊之所以向李臻的馬球隊挑戰,根本原因就在於竇仙雲,在武舉騎射爭霸賽中,竇仙雲輸給了李臻,這口氣他一直咽不下。
  
  熱身對抗時間一般很短,只有一刻鐘左右,主要訓練實戰對抗,訓練場兩邊站滿了觀戰的其他球隊和宮中侍衛,只見十名馬球手在球場上激烈交鋒,戰馬賓士如飛,黃塵滾滾,綠色的馬球在靠近地面處閃電般飛竄,神出鬼沒。
  
  激戰了近一炷香時間,兩支球隊的比分竟然是二比二,這著實有點讓人掉眼球了,但並不是千騎營馬球隊發揮失常,而是新成立的內衛馬球隊發揮出色。
  
  不僅李臻射門球技精湛,一個獨包了兩球,而且守後軍的裴寬和酒志也表現得異常出色,連續擊飛了竇仙雲三次必進之球。
  
  馬球場兩邊觀戰的人群並沒有呼喊聲震天,而是神情緊張地注視著兩支球隊的每一次交鋒,很多人為內衛馬球隊的出色表現深感震驚。
  
  這時,球場一角來了一名年邁老婦人,穿著白色鑲金邊的馬球服,坐在一隻小胡凳上,全神貫注地看著球場上李臻的表現。
  
  此時球場上的竇仙雲有些急躁起來,儘管除了他之外,其餘四名球手都是替補,但千騎營的強大實力依然使他們佔據了上風,不過結果卻不令人滿意。
  
  竇仙雲看出對方的訓練磨合並不充分,致使配合還有些生疏,連續出現了三次配合失誤,但他們的個人球技卻很強,而且作風極為頑強,一次次化解的千騎營馬球隊的犀利進攻。
  
  眼看時間漸漸要到了,竇仙雲決定孤注一擲,他大喝一聲,球杖一揮,‘砰’的一聲脆響,馬球被打向右斜角,那邊是中軍球手劉愈在接應,球在地面上彈了一下,速度疾快,在中路防禦的李林甫催馬疾奔而去,揮杖要攔截住這只球。
  
  李臻從前方飛馳趕回,但已經來不及,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對方右路空虛,無人接應,這是一記虛球,他大喝道:“張黎,補防中路!”
  
  果然,這是竇仙雲的調虎離山之計,把李林甫調去右路,中路便空了出來,只見劉愈催馬迎上,不等李林甫出杖,他搶先用球杖輕輕一撥,將馬球又轉回了中路。
  
  竇仙雲已經拍馬趕到中路,他歪斜身體,用右肩膀頂住張黎,左手球杖重重一揮,精准地擊中了馬球,馬球飛出一條直線,筆直地射向四十步外的球洞。
  
  這時酒志被調到右首防禦劉愈,而裴寬戰馬被另一名千騎營球手擋住,中路出現了一丈餘寬的空檔,馬球從空檔穿過,應聲射入了球洞。
  
  與此同時,熱身賽的結束鑼聲敲響了,兩邊觀眾響起一片鼓掌聲,千騎營最終以三比二贏得了這場熱身賽,保住了顏面。
  
  竇仙雲催馬上前,和李臻重重擊一掌,笑著誇讚道:“打得不錯!”
  
  李臻卻搖了搖頭,誠懇地說道:“實力和千騎營相比還差得遠,如果是正式和千騎營比賽,我們必輸無疑。”
  
  “我不是刻意給你們面子,你們確實打得非常不錯,只是配合上略略差了一點,浪費了兩次進攻的大好機會,否則就算我們不勝,雙方也至少是平手。”
  
  竇仙雲沉吟一下又道:“以你們今天表現出的實力,我認為這次你們應該能打進前八名。”
  
  “多謝竇將軍美言,我們會努力爭取。”
  
  李臻向竇仙雲抱拳拱拱手,催馬向球場一角而去,其他幾支球隊也紛紛上場訓練,這時,酒志對李臻笑道:“老李,有一個老婦人找你。”
  
  李臻順著酒志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老太太正笑眯眯地望著自己,李臻頓時認出這個老人,正是狄燕的老祖母,他嚇了一跳,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禮問道:“老夫人怎麼來了?”
  
  狄老太太笑眯了眼睛道:“我在家中閑得無聊,就來皇城看一看太原馬球隊的訓練,結果太原球隊沒找到,反倒看見了你們的比賽,小李子,這場打得很不錯,再配合好一點,我覺得能進前八名。”
  
  李臻知道這個老祖母雖然年邁,卻是一個狂熱的馬球迷,如果能討得她的歡心,說不定對緩和狄燕對自己不滿大有好處,他連忙又謙虛地問道:“老夫人能否指點一下我們不足。”
  
  這時,馬球手們都圍了上來,李臻給他們介紹了一下,眾人聽說這老太太就是狄相國的母親,不由都肅然起敬,一起向她施禮。
  
  狄老太太見眾人個個尊老,心中十分受用,便對眾人道:“我老人家很少發表意見,今天看在你們這群孩子虛心求教的面上,老人家就給你指點一二。”
  
  她笑眯眯把每個人都誇了一遍,又道:“你們今天總體不錯,只是有點不太瞭解彼此的意圖,這是你們在一起打球較少的緣故,但最後一球失守,卻是小李子的緣故。”
  
  眾人明白她說的小李子是指李臻,李林甫連忙道:“老人家,最後一球失手應該是我的責任,我不該離開中路去攔截右路的球。”
  
  狄老太太冷笑一聲,“你若不去攔截右路的球,對方就直接從右路進攻了,他們的戰術可是虛虛實實,變化莫測,你去攔截沒有錯,問題就出在主將球手身上。”
  
  她狠狠瞪了一眼李臻道:“熱身賽只有一刻鐘,眼看要結束了,你居然還保持著進攻陣型,難道你不知對方為了保住顏面,一定會大舉壓上,孤注一擲嗎?難道你不知道打成平手就是你們的勝利嗎?
  
  這個時候,你作為戰場主將,應該全線收回,防禦對方的最後一擊,如果當時你們是集中優勢兵力,兩個人夾攻竇仙雲,讓他打不出這一球,你們就成功了。”
  
  李臻滿臉羞愧,深深行一禮,“李臻經驗不足,多謝老夫人指出關鍵。”
  
  眾人也紛紛道謝,又去訓練去了,這時,只剩下狄老太太和李臻二人,狄老太太卻狡黠一笑道:“你小子是個聰明人,我不信你看不出最後的機會,你告訴我,是不是故意輸給千騎營?”
  
  李臻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瞞老夫人,最後確實是故意輸給千騎營,因為假如和千騎營打成平手,我們必然會聲名鵲起,所有的對手都會重視我們,不利於我們的正式比賽,所以我們既要參加訓練比賽磨練自己,同時我們必須輸,這樣才便於隱藏自己。”
  
  狄老太太豎起大拇指贊道:“果然有頭腦,善謀略,我老人家很喜歡,真不愧是我家阿燕看中之人。”
  
  李臻的表情變得不自然起來,老太太居然提起狄燕,吊起了他的胃口,他猶豫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問道:“老夫人,阿燕怎麼樣了?”
  
  “阿燕還好吧!”
  
  狄老太太笑眯眯用球杖拍了拍李臻的肩膀,“年輕男人嘛!偶然頭腦一熱,做錯了什麼事是可以理解,只要及時改過來就行了。
  
  我那個寶貝孫女雖然是火爆子脾氣,但她也不是傻子,很多事情她心中會有考量,若她真的生氣,就會一怒返回彭澤,既然她還在洛陽,你就不要太擔心什麼了?”
  
  李臻忽然有一種明悟,狄老夫人來皇城找太原馬球隊只是藉口,她其實就是來找自己,來調解他和狄燕之間的矛盾,狄燕昨天肯收下自己的玉環,恐怕老太太的勸說起了作用。
  
  李臻心中對老太太充滿了感激,他撓撓頭笑道:“我再打幾個花式射門,給老夫人欣賞,請老夫人多多指教。”
  
  老太太頓時笑顏逐開,“好呀!最好打個背射,我最喜歡看馬上背射,你可要打中,別讓我失望。”
  
  “我不會讓老夫人失望!”
  
  李臻催馬疾奔,揮杖對酒志大喊道:“老胖,幫我傳球!”
  
  老太太臉上的核桃紋都笑得綻開了,眯起眼自言自語道:“這個孩子我喜歡,真的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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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1章 皇子鬆縛

  眾人陪同李臻如送神仙一樣送走了狄老夫人,又重新返回了訓練場。
  
  “今天中午我請客,請大家去明麗酒肆喝酒!”李臻感激大家給自己面子,表示他要請客。
  
  眾人紛紛表示,酒當然要喝,但老太太‘打平就是獲勝的策略’說得很中肯,值得他們一送。
  
  這時,李臻聽見身後不遠處有人在怯生生叫他,“師父!”
  
  李臻一回頭,只見十幾步外有兩名騎馬的少年,都穿著黑白相間的馬球武士服,馬鞍上掛著球杖,正是李隆基和高力士,而剛才叫李臻‘師父’之人,正是李隆基。
  
  坦率地說,李臻並沒有把李隆基的拜師放在心上,那只是一時興起之舉,並非真正的拜師,而後來他升為內衛副統領後,李旦就不再允許兒子跟隨李臻學習騎射,實際上也就是中止他們之間的授業關係。
  
  不過能在這裡見到李隆基,李臻心中還是十分歡喜,他催馬上前笑道:“你們兩人怎麼會在這裡?”
  
  李隆基指著遠處正在練球的一群馬球手道:“我們在那邊訓練,我一直在找機會過來問候師父。”
  
  李臻笑著向高力士點點頭,又拍了拍李隆基的肩膀,“視我為兄就行了,不用再叫師父,這樣我還可以繼續交往。”
  
  李隆基明白李臻的意思,如果再叫師父,父親反對不說,李臻也會回避自己,他默默點頭,“我記住了。”
  
  “這樣就對了,你現在騎射怎麼樣?”
  
  “徒兒……不!我現在已經能拉開一石弓,五十步外能射中草人靶,對了,恭賀大哥奪取武舉狀元。”
  
  高力士也連忙躬身行禮道:“恭喜李大哥奪取武狀元!”
  
  李隆基又取出一支用黃金打造的長箭,恭恭敬敬遞給李臻,“這是我為祝賀大哥奪魁而親手打造的金箭,請大哥收下。”
  
  高力士也取出一把匕首急道:“這是我的心意!”
  
  李臻哈哈大笑,欣然收下他們二人的賀禮,“不用這般客氣了,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們,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練球?”
  
  這時,遠處奔來一名騎手,遠遠喊道:“三弟!”
  
  李隆基連忙迎了上去,“兄長,我在和李大哥說話。”
  
  不用說,來人便是李隆基的長兄壽春郡王李成器了,和李重潤一樣,李成器是受父親相王李旦的委派,率領一支馬球隊參加這支馬球大賽,參賽是假,試探聖上態度才是真,所以對馬球隊本身並不是很重視,臨時拼湊了一支隊伍,參加了幾次熱身訓練賽,都是以慘敗收場。
  
  這些天李成器幾乎天天帶領馬球隊在皇城訓練,當然,訓練也不是目的,引起聖上注意才是他們的真正意圖。
  
  李成器也很清楚李臻是上官婉兒的人,比起李重潤的直率,李成器更加精明世故,很善於把握分寸,他微微一笑,對李臻抱拳道:“恭喜李統領奪取武舉狀元!”
  
  “多謝殿下,我沒有注意到殿下也在這裡訓練,李臻失禮了。”
  
  李成器笑著擺擺手,“李統領在和千騎營比賽,哪裡能分心?以後幾天我們都在這裡訓練,有機會,我們也來切磋一場。”
  
  “能和殿下比賽馬球,是李臻幸也。”
  
  李成器笑了笑,又對李隆基道:“走吧!不要影響李統領訓練。”
  
  李隆基明白兄長是不想讓自己和李臻接觸太多,他神情黯然,只得點點頭,向李臻行一禮,催馬回去,高力士也跟著他而去,這時,李臻對李成器笑道:“殿下,中午我們在明麗酒肆用餐,有沒有興趣過來聚一聚?”
  
  李隆基頓時滿懷期望地望著李成器,李成器猶豫一下,還是搖了搖頭,“這個…中午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下次吧!下次若有機會,我請李統領喝一杯。”
  
  “那就只好下次了。”
  
  李臻笑著向他抱拳行一禮,調轉馬頭返回了訓練地,就在這時,一名宦官飛奔而來,奔到李成器和李隆基面前,宦官氣喘吁吁道:“兩位殿下,聖上召你們過去。”
  
  李成器大喜,聖上終於注意到他們了。
  
  ……
  
  隨著馬球大賽的臨近,武則天也不可避免地開始關注馬球大賽,不過她本身對馬球不是太感興趣,只因為馬球大賽是大唐盛事,有利於提高她的聲望,所以她才會如此重視。
  
  另一方面,相對於馬球比賽的激烈對抗,她更關注馬球賽背後的一些微妙細節,比如太平公主向武三思下了戰書,再比如兩個被廢的兒皇帝李顯和李旦都組建了馬球隊參賽等等。
  
  臨近中午,武則天處理政務有些疲勞了,便令沈南謬給自己按摩頭部,沈南謬的按摩手法極為高明,能大大舒緩武則天的生理疲勞,這也是武則天寵愛他的原因之一。
  
  和薛懷義經常當眾和武則天調情不一樣,沈南謬在公共場合極守君臣之道,絕不會逾越禮儀一步,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尊重了武則天的皇帝威儀,或許前些年武則天不太喜歡,不過隨著這兩年她疲倦了薛懷義的狂放無忌,能有沈南謬這麼一個知禮重義的男寵,也觸動了她內心深處特有的女性溫柔。
  
  武則天閉目享受著沈南謬的按摩,卻低聲笑著對一旁的上官婉兒道:“婉兒,妳的馬球隊準備得怎麼樣了?”
  
  上官婉兒正坐在一旁替武則天草擬旨意,聽到問話,她放下筆道:“回稟陛下,婉兒昨天和李臻談起馬球隊之事,他說因為組建時間稍短,彼此配合還不夠默契,只能儘量打入前十六名。”
  
  “能打進前十六名也很不錯了。”
  
  武則天微睜鳳目,瞥了上官婉兒一眼,又閉上眼睛淡淡笑道:“朕一直不明白,妳為什麼堅持要把馬球隊改名為內衛馬球隊?叫上官馬球隊不好嗎?”
  
  上官婉兒半晌才低低聲道:“聖上的眷寵,婉兒心懷感激,只是婉兒生性低調,不想太過於張揚。”
  
  “這確實是妳的性格,其實朕也很喜歡妳這樣的性格,低調內斂,不過叫內衛馬球隊似乎也名不符實,據朕所知,馬球隊內也並不全是內衛,還有千牛衛、羽林軍——”
  
  說到這,武則天又拍拍沈南謬的手,笑道:“好像你說過,你的徒弟也在其中吧!”
  
  沈南謬苦笑一聲道:“我倒希望他別參加什麼馬球比賽,專心做御醫,為宮人治病。”
  
  “這就不必了,誰說御醫不能打馬球?宮女還騎驢打馬球呢!”
  
  正說著,一名宦官在門外稟報:“回稟陛下,壽春郡王和臨淄郡王到了。”
  
  “朕的兩個孫兒來了。”
  
  武則天坐起身,握著沈南謬的手柔聲道:“晚上再給朕好好按摩一下身子吧!”
  
  “微臣遵旨!”
  
  沈南謬行一禮,慢慢退下去了,片刻,李成器和李隆基兄弟走進了禦書房,兩人跪下行大禮參拜,“孫兒拜見皇祖母,祝皇祖母龍體安泰,萬壽無疆!”
  
  武則天雖然在廢除李旦的皇帝之位後,將李成器和李隆基也從親王貶為郡王,但那只是禮制使然,事實上她在感情上很喜歡這兩個孫子,尤其李隆基,是她喜愛的孫子,她擺擺手笑道:“你們兄弟二人都起來吧!”
  
  兩名皇孫都站起身,在一旁垂手而立,武則天見兩人面色紅潤,鬢角還隱約可見汗漬,她便笑道:“聽說你們在皇城內訓練馬球,今年你們兄弟二人都要上場參賽嗎?”
  
  李成器小心翼翼道:“回稟皇祖母,三弟年紀還小,不能上場參與這種激烈的對抗,只有孫兒要上場參賽。”
  
  “這話說得很對!”
  
  武則天對想反駁的李隆基笑道:“觀賽也是參與嘛!為什麼一定要上場比賽,再說馬球比賽可不是一人的事情,三郎有超群的球技嗎?”
  
  李隆基本想借祖母的話,使自己也能上場比賽,但祖母卻明確支持兄長,他有些沮喪地低下頭,小聲道:“孫兒技不如人,以後再上場參賽。”
  
  “這就對了,現在多練習,多準備,將來就有機會上場比賽,大郎,你父親現在在做什麼?”武則天的目光又轉向了李成器。
  
  李成器心中一跳,連忙道:“父親遵循皇祖母的旨意,一直在府中面壁思過,從不外出一步。”
  
  武則天這才想起自己曾經下旨,讓兒子在府中面壁思過一年,算起來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她點了點頭,對李成器道:“回去告訴你父親,只要內心知錯就行,偶然也可以出來走走,見一見老朋友,再比如觀看這場馬球大賽。”
  
  李成器心中大喜,這等於就是解除對父親的處罰了,他連忙拉著兄弟跪下行禮:“皇祖母的恩德,孫兒感激不盡!”
  
  旁邊上官婉兒卻暗暗吃驚,她知道聖上這話絕不是隨口而說,而且她叫兩個孫子過來,其實就是為了說這句話,這是她深思熟慮的決定。
  
  尤其這其中的‘見一見老朋友’,這不就是放開對李旦的限制,准他和百官接觸嗎?
  
  再結合李顯的妻子韋氏在房州接觸當地權貴,卻沒有遭到任何處罰,這也是一種放寬束縛的暗示,難道聖上真的決定把皇位傳給兩個兒子中的一個?
  
  憑藉多年對武則天的瞭解,上官婉兒便知道,聖上的心思絕不會那麼簡單,這裡面必然藏有更深的意圖,只是她也一時看不清楚。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2章 不歡而散

       明麗酒肆位於洛陽北市,是一家有名的胡姬酒肆,占地面積頗大,數十名年輕美貌的胡姬在酒肆中招客賣酒,生意十分興隆,大多需要預定,李臻他們運氣不錯,來到酒肆時,正好有人喝完酒離去,得到了一間雅室。

       眾人在房間裡團團坐下,這家酒肆以燒烤羊肉為主,再佐以上好的高昌葡萄酒和美妙動聽的西域歌舞,最合適朋友之間聚餐,也正是這種氛圍,酒肆主要以包廂雅室為主,每一間房內都有一群人在聚餐聊天。

       眾人坐在土臺上,下面鋪著軟席,中間是一副烤架,烤架下擺放著碳火盆,可以當場烤羊肉,也可以直接享受店裡烤好的肉肴。

       李臻率領的馬球隊共有十人,除了原有的七人外,又增加了張黎,另外再從內衛中找到了兩名馬球高手,形成一支完整的球隊。

       眾人點了二十幾盤各種菜肴,又要了兩隻洗剝好的全羊,串在烤架上慢慢燒烤,不多時,幾名酒保將他們的酒菜端了上來,眾人談笑風生,熱鬧異常。

       “來!為即將到來的大賽,我們喝了這一杯。”

       李臻舉起酒杯笑道:“祝我們取得好成績!”

       眾人一陣歡笑,一起舉杯痛飲,這時,一名年輕美貌的胡姬和三名樂師走了進來,隨著歡樂激烈的鼓聲敲響,身穿石榴長裙的胡姬在房間裡慢慢跳起了著名的胡旋舞。

       李臻眯眼看著胡姬飛旋的舞姿,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康思思,以他今天的心態再回憶過去,那似乎已經很遙遠,仿佛是很多年前的往事,曾經讓他感動的思思,也漸漸遠離了他的人生軌跡,逐漸從記憶中淡去,就如他同樣淡去的青春。

       “老李,我忘記告訴你了,我有大壯的消息。”酒志在一旁低聲道。

       “哦!他現在在做什麼?”

       “我是聽父親說的,他給我寫了家信,信中說大壯跟他叔叔康伍德去了撒馬爾罕,恐怕要夏天時才回來,或許會來洛陽。”

       李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悠悠道:“我還在想,如果有大壯在,讓他打後軍,把你換出來打中後路,或許效果會更好。”

       裴寬在一旁介面道:“老李,說起佈陣,我建議你改打中路。”

       裴寬不滿地瞥了一眼李林甫,他對李林甫今天放棄中路防禦去右邊追球一直耿耿於懷,儘管狄老夫人說如果不追,對方就會從右路突破,但裴寬認為那只是狄老夫人的安慰之言,誰都看出胖子就在右路,對方不可能從右路突破,明明是李林甫判斷失誤,若不是李林甫判斷失誤,最後竇仙雲怎麼可能打得進那一球。

       裴寬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吐著粗氣道:“中路必須要有明白人,只有老李有這種判斷。”

       李林甫的臉刷地白了,他這才聽出裴寬原來是在針對自己,他頓時怒視裴寬道:“當時那種情況,你敢說換了自己能原地不動?”

       “我當然也會去追球,所以我才說只有老李才能判斷軍情,建議他來打中路有什麼不對?”

       裴寬的話頓時引來眾人一陣吵嚷,連胡姬跳舞也尷尬地被迫中止了,眾人各抒己見,意思大同小異,如果李臻去打中軍,那麼前軍誰來打,誰也沒有李臻那麼好的射門球技。

       李臻高聲喊道:“大家請安靜!安靜!”

       房間裡終於漸漸安靜下來,李臻這才對眾人道:“戰術不能一成不變,不能僵硬,臨機決斷才是取勝之道,老裴的建議也算是一種戰術選擇,看臨戰情況,如果需要我打中路,我們再臨時調整,現在大家喝酒,不要為了一場訓練賽傷了彼此和氣。”

       眾人不再吵嚷,又重新喝酒吃肉,就這時,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這裡吧!”

       “好像就是這一間!”

       門‘嘩!’的一聲被拉開了,走進來七八名大漢,為首是一個打扮妖艷的年輕女人,穿著束腰黑裙,裙擺鑲嵌著金邊,佩戴一柄長劍,李臻一眼認出了她,正是他的老對頭武芙蓉,現在取代萬國俊,成為另一半內衛的統領,又成了他李臻的新對頭。

       七八人湧入,房間裡頓時變得擁擠不堪,跳舞胡姬和三名樂師見勢不妙,連忙順著牆邊溜了出去,李臻和手下也紛紛站了起身,手執長劍,冷冷地注視這群不速之客。

       武芙蓉細細的眉毛一挑,尖聲笑道:“李統領,真是巧了,原來你們也在這裡!”

       “武統領,你有什麼事嗎?”李臻淡淡問道。

       “沒什麼事,聽說今天中午咱們內衛馬球隊輸給了千騎營馬球隊,我真的很痛心,李統領率領的馬球隊為什麼就技不如人呢?”

       武芙蓉臉上帶著嘲諷的笑意,刻意將‘咱們內衛馬球隊’幾個字咬得很重,李臻冷笑一聲,她明知此內衛和彼內衛無關,才故意來找茬。

       李臻不慌不忙道:“輸了球是因為沒有武統領的參與,如果武統領能以慷家族之慨的精神,再支援我們幾名高水準馬球手,相信我們就不會再輸給別人。”

       李臻這句話諷刺得極為尖銳,暗諷武芙蓉出賣家族利益,武芙蓉頓時氣得渾身發抖,怒火衝上頭頂,她指著李臻斥道:“你....你竟敢對我這樣說話?”

       李臻重重哼了一聲,“這比起令尊在陝縣送我的禮物,又算得上什麼?”

       武芙蓉不由臉色大變,後退了一步,她這才想起父親派人刺殺李臻一事,心中一陣抽搐,她緩緩點頭,“好!提醒得好,我險些犯下大錯,李統領,我們二人似乎沒有和解的可能了,是這樣吧!”

       “和解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哼!既然敬酒不肯喝,那你就好自為之吧!”

       “武統領請便!”

       李臻一擺手,請他們出去,武芙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狠狠一跺腳,“我們走!”

       她帶領七八名手下怒氣衝衝離開了房間,走廊上隨即隱隱傳來酒客的驚叫和酒保的慘叫聲,李臻上前關上門,對眾人笑道:“不要讓此人壞了我們的興致,我們繼續喝酒,下午接著訓練!”

       .........

       大唐的馬球大賽採用淘汰賽,以抽籤來決定對手,六十四支球隊逐對廝殺,第一輪淘汰一半,第二輪決出前十六名,第三輪決出前八,然後前四、前二乃至最後的冠軍。

       馬球大賽和科舉、武舉等人才選拔制度不是一回事,它更是一種大眾娛樂活動,原則上官方不參與。

       但事實上,進京參加比賽的馬球隊都是各地官府或者各軍選派,本身就帶有明顯的官方烙印,再加上民間也沒有這麼大的組織能力,所以最後還是由禮部來組織舉辦。

       兩天後,天尚未亮,在禮部侍郎的主持下,禮部官署大堂內舉行了第一輪抽籤,將決定各隊第一輪比賽的對手,抽籤全靠天意,極有可能會出現第一輪兩支頂尖球隊遭遇的情況,比如在去年,千騎營第一輪就淘汰同樣強大的左羽林軍隊。

       六十四名領隊已全部到齊,有地方官員,也有年輕的球手,甚至還有軍隊高官,個個表情嚴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禮部侍郎楊再思的手。

       抽籤很簡單,準備兩個紙盒,將寫有所有參賽球隊名字的竹簽各放一半到兩隻紙盒內,由楊再思隨意抽選,兩隻紙盒各抽一隻便組成第一輪的對手。

       抽到一對便高聲報出,將竹簽當場發給對方領隊,以防止作弊。

       “左羽林軍隊,對陣幽州隊!”

       “甘州隊,對陣太原府隊!”

       “梁王府隊,對陣朔州隊!”

       ......

       “千騎營隊,對陣安西四鎮聯隊!”

       大堂內傳來一陣輕微騷動,去年的悲劇再次出現了,千騎營隊是去年魁首,而四鎮聯隊是去年第六名,兩強相遇,必然要淘汰一支強隊了。

       只見一名安西將領臉色蒼白,上前去領了簽,手哆嗦著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位子,竇仙雲也一臉凝重,四鎮聯隊顯然也是他不想遇到的勁敵。

       “內衛隊——”

       李臻一下子站了起來,他聽到了自己的球隊。

       ........

       李臻從禮部返回位於皇城的內衛軍衙,他顯得有點憂心忡忡,剛進門,九名等待已久的馬球手們一齊圍了上來,“老李,我們對手是誰?”

       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緊張,如果第一輪遇到千騎營或者太平府隊,他們就死定了。

       李臻取出抽到副簽,對眾人緩緩道:“是相王隊!”

       眾人頓時歡呼起來,他們第一輪居然對壘相王李旦的球隊,雖然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舉行訓練比賽,但他們一直在同一塊球場上訓練,彼此知根知底。

       相王球隊內雖然有幾個不錯的球手,但他們是一個月前才組建,實力是私人球隊中最弱的一支,遭遇這支球隊,他們殺入前三十二就有希望了。

       酒志興奮之極,“我們喝一杯慶賀去!”

       “喝你個頭!”

       李臻罵了他一句,對眾人道:“我剛剛得到絕密消息,聖上覺得相王的球隊太弱,讓兩名貼身千牛備身加入了相王球隊,其中一人就是武三思的次子武崇訓,另一人是韓清。”

       眾人都呆住了,武崇訓和韓清都是千牛衛馬球隊的頂梁柱,把他們給了相王,千牛衛隊今年就沒有希望了,但相王馬球隊的實力卻大大增加。

       李林甫反應最快,他結結巴巴道:“如果我們贏了相王球隊,會不會觸怒聖上?”

       “我認識這不是問題!”

       李臻對眾人道:“聖上也要給上官舍人一點面子,只要是公平比賽,輸贏在實力,大家都無話可說。

       關鍵是相王馬球隊實力陡然增加,原本壽春郡王李成器和肖尚禮的馬球就打得極好,現在又加了兩名高手,使相王馬球隊躋身一流,這一場比賽,對我們而言將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兇險之戰,輕敵必敗。”

       眾人都默默無語,李臻隨即又笑道:“不過配合不足是他們的軟肋,只要我們準備充分,抓住他們的軟肋,第一場比賽我們有理由獲勝。”

       眾人剛剛沮喪的心情在李臻的鼓舞之下,又漸漸恢復了信心,他們摩拳擦掌,等待三天後的第一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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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3章 初戰前夕

       雖然朝廷病並不承認馬球賽的官方性質,一直將它視為民間運動,但事實上,各州各軍都極為重視,在洛陽城內的各州進奏院早已安排好了周密的服務。

       所謂進奏院,就是地方州衙的駐京辦事處,當然只有一些富裕的上州才有,馬球隊的選手和他們的馬匹都被安排進了進奏院,一方面要安排食宿,另一方面也要保護他們的安全,防止發生意外。

       去年就發生過實力強勁的肅州馬球隊集體腹瀉事件,導致馬球隊被迫放棄了比賽,使太平府隊不戰而勝,進入了十強,最後這件事也沒有查出真相,不了了之。

       正因為去年發生了慘痛教訓,導致今年各支球隊都小心防範,就算沒有進奏院,包住民房的球隊也小心謹慎,專門請了廚師和馬夫,不敢有一絲一毫大意。

       李臻率領的馬球隊住在位於勸善坊的內衛外署,上官婉兒特地出資兩千貫錢安排他們的食宿和安全保護,加上之前的各種開銷花費,短短幾個月時間,上官婉兒為這支馬球隊已經耗資六千貫錢。

       好在上官婉兒地位崇高,經武則天同意,特地從河西牧監特地調來三十匹優良戰馬供馬球隊使用,否則這支馬球隊開支至少要上萬貫了,養一支馬球隊,最大耗費就是馬球手俸祿和戰馬的開支。

       一名優秀馬球手的月俸至少在八十貫到二百貫之間,頂級的馬球手每月甚至能收入數百貫,所以馬球隊也只有皇親國戚養得起,就連相國之類的權臣也未必有這種財力。

       儘管李臻等人並不是職業馬球手,馬球隊在比賽結束後就會解散,但從組隊到比賽這幾個月時間,上官婉兒還是給每人每月百貫的補貼。

       當然,錢不一定是上官婉兒自己掏腰包,總有依附權貴的富商大賈甘願負擔,比如相王李旦的馬球隊耗費實際上就是長安首富王家來承擔。

       各州球隊其實也是一樣,沒有哪個州的官府能每年掏得出萬貫錢財養一支馬球隊,一般都是臨時組建,再加上地方鄉紳集資支援。

       夜幕已降臨,明天上午就開始第一輪的正式比賽了,房間內燈火通明,李臻正和幾名馬球手商議明天的應對戰術。

       馬球實際上是騎馬作戰的娛樂版,講究陣法、策略、配合、士氣、戰馬、球技等等,一般分為前軍、中軍和後軍,但也有取消前軍,只用中軍和後軍,中軍分為主將和左右兩翼,但無論如何,後軍必須存在,就像真實作戰要防止敵軍偷襲後營糧草一樣。

       這也是因為馬球速度極快,一球飛射可以彈出數百遠,防禦騎手臨時再後撤根本來不及,而且也沒有什麼越位的規則,打馬球講究的是神出鬼沒,埋伏、偷襲等戰術比比皆是,往往會出現前軍剛得分,但馬上後營就失守的情況。

       “相王球隊雖然個人實力不俗,但他們最大的問題就是訓練不足,會導致他們配合出問題,戰術默契上遠不如千騎營,所以我還是打前軍,張黎和李哥則打中軍,老裴和老胖守後軍,大家沒有意見吧!”

       眾人都點點頭,表示贊同李臻的陣型,這時裴寬道:“我建議老胖稍微偏右翼一點!”

       “為什麼?”眾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裴寬笑了笑道:“相王馬球隊在訓練時,我仔細觀察過,我發現他們陣型都不設前軍,而是設三個中軍,現在再改變陣型肯定來不及了,李成器一定是打中路主將,指揮全隊,他們左翼偏弱,應該會被換成武崇訓,武崇訓很善於從邊路突擊,對應我們就是右翼,所以我建議老胖偏右一點,專門盯住武崇訓,只要武崇訓沒有機會得分,那麼我們的勝機就大了。”

       李林甫沉吟一下道:“對方會不會出奇兵,由武崇訓打主將,李成器改打左翼?”

       “不可能!”

       李臻果斷地搖了搖頭,“儘管聖上的安排武崇訓給相王球隊的用意是李武和睦,但事實上辦不到,相王的球隊絕對不會讓武氏為主將,能讓武崇訓上場就已經是體貼聖意了,讓武崇訓取代李成器,會讓人產生不必要的政治聯想,所以不可能!”

       李臻又對裴寬道:“盯住武崇訓的方案非常絕妙,不過我們要有一個備選方案,一旦武崇訓不能上場,或者提前下場,我們就要改變策略。”

       眾人都商議片刻,考慮對方麼每個馬球隊的情況,都做出了相應的部署,尤其張黎和李林甫怎麼配合李臻突破對方兩名後軍的防禦,他們考慮了很多配合細節,一直商議到很晚,眾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李臻吹滅了燈,返回自己的院子,走到院門口卻迎面看見了張黎,張黎似乎就在等自己,有什麼話要說,李臻便笑道:“怎麼,睡不著嗎?”

       張黎歎口氣道:“我今天上午才從李盤那裡得到消息,沙州馬球隊明天將對陣太平公主的球隊。”

       張黎本來是沙州馬球隊的主將,他加入內衛球隊後,由李盤接替他的主將之位,李盤球技稍弱,沙州馬球隊由此實力大損,由一支一流球隊淪為二流球隊。

       李臻笑了笑道:“昨天秋娘大姐還和我開玩笑,假如李盤也加入內衛馬球隊,那我們就有五名沙州子弟了,應該改名為沙州二隊。”

       “因為是你的緣故,否則我們幾個哪有今天的機會?”

       張黎猶豫一下,又低聲道:“沙州馬球隊這次進京由我父親親自帶領。”

       李臻頓時歉然,他不准手下馬球手出門,張黎一定還沒有見到父親,他抱歉道:“要不然明天比賽結束後,我陪你去見見令尊吧!”

       “這倒不必了,沙州馬球隊賽程也是明天上午,明天比賽結束後父親會來找我們。”

       李臻感慨道:“我也很久沒有見到令尊了,想到令尊,我就想起去年的武舉鄉試,真是懷念從前的敦煌生活啊!”

       .......

       相王府也位於明義坊內,距離原來韋團兒的府邸不太遠,相王府占地足有兩百餘畝,是洛陽城最大的豪宅之一。

       自從李旦被廢除皇嗣貶為相王後,他便一直住在相王府內,平時深居不出,只有去年冬狩時才被特許跟隨聖駕前往澠池。

       自從李旦感情最深的兩個妻子劉氏和竇氏被韋團兒害死後,李旦便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心如死灰,對前途和未來都已絕望,他覺得自己的一生就將這樣悲慘的度過。

       但李旦卻不希望自己兒子也像他一樣命運悲慘,他心中唯一的掛念就是他的兒子,所以當高延福帶來聖諭,他可以組隊參加今年的馬球大賽,李旦心中便漸漸復甦起來,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自己的兒子,給他們爭取一線希望。

       李旦不能出面,但長子李成器已經二十歲,而且精明能幹,他完全可以獨當一面,李旦便讓長子去做這件事,他在幕後指點。

       不過前兩天長子李成器和三子李隆基被皇祖母召見,他們帶來的消息著實令李旦心中狐疑不定,他的皇帝母親居然解除他的軟禁,准許他去會見‘老朋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李旦可沒有忘記,就在前年,尚方監裴匪躬和內常侍範雲仙因私自來拜見自己,結果被他的皇帝母親下旨腰斬於市,還有那些支持自己的大臣,諸如狄仁傑、任知古、裴行本等等重臣都被貶黜為知縣。

       他的母親一向心冷如鐵,幾時會變得如此柔情慈愛,李旦太瞭解自己母親,很可能這是母親設的陷阱,要將暗中支持他的大臣一網打盡。

       李旦心中十分警惕,出去走走可以,但拜訪‘老朋友’還是免了。

       書房內,李旦坐在桌案前怔怔想著心事,站在一旁的長子李成器很瞭解父親的心思,他低聲建議道:“其實父親可以去見見小姑母,皇祖母應該不會在意。”

       李成器所指的小姑母就是太平公主,李旦的幼妹,相比其他兄弟姐妹,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感情最深,李旦被貶黜軟禁後,太平公主不斷派人來送各種物品,對兄長關懷備至。

       李旦當然知道去找小妹沒有問題,只是他現在不想考慮太多,便擺擺手,對李成器道:“明天就是第一場馬球賽了,你準備怎麼樣了?”

       李成器咬一下嘴唇,低聲道:“孩兒實在不想和武崇訓同場打球,寧可放棄這場比賽。”

       “不可以!”

       李旦不悅地加重了語氣,“你皇祖母是希望李武相處和睦,才特地這樣安排,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表現出很團結的樣子,就算裝,也要給為父裝出來。”

       “可是…我們沒有任何訓練配合,明天這場比賽怎麼打?”

       “盡力而為吧!”

       李旦淡淡說道,其實他也不想和武家有什麼交集,整個李氏皇族都在看著他呢,如果他和武家關係過密,同樣會招來皇族的不滿,母親這個安排讓他也很難辦,所以只能順其自然。

       “只要你不要刻意表現出矛盾,至於比賽結果如何,我想你皇祖母也無話可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旦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兒子,李成器輕輕點頭,他明白父親的意思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4章 初戰告捷

  次日五更時分,李臻帶著眾手下以及隨從、馬夫等一共十幾人,在數十名內衛武士的嚴密保護下先一步來到了右衛馬球場。
  
  今明兩天,洛陽城各處馬球場一共要舉行三十二場馬球比賽,吸引了包括本地民眾以及從各地趕來洛陽的狂熱馬球迷在內的數十萬人觀戰。
  
  這幾乎就是神都洛陽的狂歡節,百官為此放假兩天,皇城也向普通民眾開放,馬球的巨大魅力點燃了每一個人心中的烈火,城門剛剛開啟,來自洛陽各坊近十萬民眾便蜂擁而入,將皇城內三座馬球場圍得水泄不通。
  
  在右衛馬球場的西南角搭建了一座木看臺,專門供達官貴人們觀看馬球比賽,在看臺最上端坐著狄老夫人和她的孫女狄燕,狄燕不高興地坐在祖母身邊,低聲埋怨道:“我又不喜歡看馬球比賽,祖母自己來就是了,幹嘛非要把我也拉來。”
  
  “死丫頭,妳不陪我誰陪我?我這麼大的歲數了,妳看這些人群,萬一我被擠著碰著,妳怎麼向你父親交代?”
  
  “可別處也有馬球比賽,妳幹嘛非要看這一場。”
  
  “我就喜歡,怎麼著?”狄老太太不滿地瞪了她一眼。
  
  狄燕無奈,只得又低聲嘟囔幾句,便不再說話,話雖這樣說,她目光卻偷偷向看臺兩邊巡視,木臺上幾乎快要坐滿了,卻沒有看見上官婉兒,她心中這才舒服一點,目光又一瞥,落到球場之上,比賽的兩支隊伍還沒有出來,她心中暗忖,但願那個傢伙今天戰敗!
  
  馬球場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約三萬餘人在觀看這場精彩的馬球比賽,但比起千騎營和四鎮聯隊的比賽,這場比賽又是大巫見小巫了,在千騎營的馬球場四周,據說已經集中了七八萬人觀看大戰,很多人根本看不見賽場,才轉而來這邊觀戰。
  
  馬球場長一千二百餘步,寬七百餘步,四周有半人高的圍幔,防止馬球射出場外,同時也防止觀戰之人進入場內被戰馬踐踏。
  
  在馬球場的南北兩端各豎起一塊巨大的木板,木板高達兩丈,在木板中央卻只有一個小小的朱紅色木洞,木洞只有碗口大小,後面有細藤條編成的網兜,那就是馬球球洞了,射入球洞中就可以取得一分。
  
  在球場的東北角和西南角外各有一座占地數畝的帳篷,四周站滿了士兵,並且有圍欄從外面將帳篷包圍,此刻在東北角的大帳內,李臻率領其他九名馬球手正在做比賽前的最後準備,他們每人都披掛緊身皮甲,皮甲呈黑色,腿上穿著棕色長靴,看起來每個人都身材修長健壯。
  
  上官婉兒也在大帳之中,對眾人道:“今天是第一場比賽,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會擔心能不能戰勝對方?昨天我也問過聖上,聖上的態度很明白,這次比賽以實力決勝負,她不會有任何干涉!”
  
  上官婉兒的話無疑給眾人吃了定心丸,大家之前都有點擔心,聖上會不會希望李武同場作戰的一幕延續下去,如果是那樣,他們今天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上官婉兒的及時表態無疑起了穩定軍心的作用。
  
  李臻也高聲對眾人道:“我們已經調整到最佳狀態,沒有理由不獲取勝利,為了今天的勝利,我們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眾人大吼一聲,精神振奮起來。
  
  這時,遠處傳來低沉的鹿角聲,‘嗚——’聲音響徹全場,這是入場的時間到了,眾人紛紛翻身上馬,李臻一揮球杖,“出發!”
  
  十名馬球球依次進入了球場,而與此同時,他們的十名對手也出現在球場邊上,球場四周頓時爆發出一片雷鳴般的歡呼聲。
  
  這一刻,狄燕也忘記了她對李臻的惱火,雙手攏在嘴邊大喊:“老李,加油!”
  
  狄燕忽然發現旁邊祖母目光怪異地笑望著她,還向她眨眨眼,她頓時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嘟囔道:“又不是他一個人姓李?”
  
  “阿燕,他是誰?誰又是他?我倒不知了。”
  
  “祖母,別笑話我了,比賽開始了,快看!”
  
  狄燕撒嬌般推了祖母一把,硬把她身子轉過去,老太太呵呵一笑,便不再打趣她了。
  
  此時,雙方五名主力都上了場,內衛馬球隊以李臻為主將兼前軍,張黎和李林甫為左右中軍,酒志和常寬為後軍,他們在球場上整齊列隊,都騎在強健的高頭駿馬之上,據杖而立。
  
  獵獵風起,吹拂著主將李臻的臉龐,他目光冷厲地注視著對方,絲毫不受周圍震天的叫喊聲影響。
  
  而相王球隊也列隊而立,他們沒有排出前軍,而是以慣用的兩軍陣型,中間是李成器為主將,左翼是趙寧,右翼是武崇訓,後軍也有兩人,一個是吳正能,另一個則和武崇訓一樣,也是支援他們的千牛衛馬球手,名叫韓清。
  
  從表面上看不出他們雙方有任何異常,但有研究的馬球迷都知道他們雙方的弱點。
  
  狄老夫人對狄燕低聲道:“這場比賽相王隊弱點太大,女皇帝是好意,把兩名千牛衛的高手給他們,殊不知馬球比賽中配合默契才是第一重要,他們根本就沒有配合訓練,加上李武之間本來就有矛盾,這場比賽他們恐怕凶多吉少。”
  
  “那內衛隊呢?”狄燕對相王隊不太關心,她實際上還是關心李臻的球隊,“祖母覺得他們的弱點在哪裡?”
  
  “他們的弱點在於中軍右翼,我看過他們訓練比賽,李林甫不夠果斷,氣勢太弱,容易被對手從他這裡突破,他和後面的常寬如果配合不夠默契,就會對方從右路得分,上次他們輸給千騎營三個球,兩個球就是丟在右翼。”
  
  隨著一聲鑼響,比賽正式開始,李成器打出一記漂亮的斜線球,馬球出現在武崇訓正前方。
  
  酒志催馬衝上,他盯人不盯球,戰馬擋住了武崇訓,馬球卻從他左側飛掠而過,後面常寬接應及時,斷了球路,他狠狠一記正擊,馬球飛上天空,如一顆流星從正面射向五百步外的李臻。
  
  李臻戰馬疾奔,追上馬球,在對方攔住他之前,球一分,傳給了右路的李林甫.....
  
  李林甫的控球能力確實很強,不等馬球落地,他橫杖擊打,馬球又傳到左路,這時左路出現了一個空檔,可以直接揮杖射門,張黎催馬疾奔,向馬球追去,李成器大急,高聲喊道:“截住他!”
  
  韓清大吼一聲,拍馬迎上,這時武崇訓發現了漏洞,吳正能在右邊回防不及,韓清被調去左面,這樣中路就沒有人防守了,而李臻恰恰就在中路,武崇訓大急,扯開喉嚨喊道:“不能上去,回守大營!”
  
  但已經來不及,張黎卻不射門,球杖一敲,馬球橫飛回中路,直射李臻,李臻不慌不忙,揮杆正擊,‘當!’一聲脆響,馬球轉變了方向,如一根直線,正射五十步外的球洞,馬球應聲入洞,內衛隊拔下了頭籌。
  
  球場上頓時山呼海嘯般歡呼起來,狄老夫人激動直捶木板,“五十步外勁射,好球!”
  
  狄燕也激動得捏拳頭高喊:“老李,射得好!”
  
  內衛隊頓時士氣高昂,而相王隊卻士氣低迷,武崇訓更是對李成器怒目而視,“主射手是李臻,你到底懂不懂?”
  
  李成器雖然因叫喊吳清去攔截張黎而判斷失誤,但他卻容不得武崇訓教訓自己,他冷冷道:“我是主將,球場上我說了算!”
  
  武崇訓忍住了心中怒氣,他本來要率千牛衛馬球隊征戰這次馬球大賽,他們為此準備了足足一年,完全有希望殺入前八名。
  
  但就因為聖上臨時調派,讓他支援這支弱小的相王隊,還有愚蠢無能的主將,他們一年的心血都白費了,氣得他眼睛要噴火,只得重重哼了一聲,撥馬而走。
  
  馬球對壘和騎兵對壘在某種程度上完全一樣,那就是士氣影響全域,開局僅僅一炷香的功夫,內衛隊便聲先奪人,拿到了一分,內衛隊士氣高漲,進攻勢如破竹,防禦又如銅牆鐵壁。
  
  相反,相王隊士氣低迷,而且發生了內訌,一刻鐘後,張黎打進了內衛隊的第二個球,相王隊的內訌終於爆發,武崇訓和李成器如兩隻鬥雞一樣在球場上爭吵吼叫,互相指責對方,使比賽不得不一度中斷。
  
  但在比賽剛剛重新開始,武崇訓忽然狠狠折斷了球杖,將斷成兩截的球杖扔在地上,怒氣衝衝離場而去。
  
  他無法忍受失敗的恥辱,更無法忍受和李氏皇族的同場共戰,武則天所盼望的李武兩族同舟共濟的局面在短短半個時辰不到便被粉碎殆盡了。
  
  沒有了武崇訓,相王隊的防禦和進攻反而得到了加強,也打出了幾個漂亮的反擊,將觀眾的情緒推向了高潮,但在實力對比上,內衛馬球隊至少高出相王馬球隊兩籌,在一個時辰的比賽中,內衛馬球隊始終壓制著對方。
  
  當結束比賽的鑼聲敲響後,全場歡呼起來,內衛馬球隊以五比一的比分取得了首場比賽的勝利,相王馬球隊被淘汰出局。
  
  但它並不是第一個被淘汰的球隊,就在不遠處的另一個馬球場上,實力強勁的安西四鎮聯隊被實力更加強大的千騎營隊以六比一的大比分率先淘汰出局。
  
  當比賽結束的鑼聲響起時,李臻和他的夥伴的欣喜若狂,互相擁抱,很多人都激動得流下淚水,李臻縱馬在馬球場上疾奔,高聲振臂大喊,享受著勝利的喜悅。
  
  就在這時,李臻忽然看見了站在球場外面的狄老夫人和狄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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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5章 重歸於好

  狄燕怎麼也想不到李臻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自己跑來,那樣的欣喜若狂,那樣的不顧一切,他臉上的歡欣喜悅,就仿佛他們剛剛戰勝的不是弱旅相王隊,而是勁旅千騎營。
  
  狄燕後退兩步,臉頓時紅了,她目光慌亂地低下頭,暗恨自己幹嘛要被祖母慫恿來看這場比賽,原以為偷偷看一場比賽,再偷偷溜走,他也發現不了,沒想他居然看見了,真是奇怪!
  
  狄燕卻忘記了,像她祖母那樣迷戀馬球的老太太,還真沒有幾人,站在球場邊當然很顯眼。
  
  狄燕心慌意亂,像拉住祖母的手,不料卻抓了個空,她一回頭,只見祖母已經上了馬車,正探身出車窗向她笑嘻嘻揮手,“阿燕,晚點回來也沒有關係!”
  
  狄燕急得一跺腳,“祖母,妳怎麼——”
  
  李臻卻抓住機會,翻身下馬上前施禮,“懇請狄姑娘評點一下我們這場比賽的不足!”
  
  四周的民眾紛紛散去,離開的速度很快,等會兒千騎營馬球場還有一場精彩的比賽,由梁王隊對陣房州隊,實際上就是廬陵王隊,也是很令人期待的比賽,而這邊將是兩支弱旅比賽,趙州隊對陣金州隊,實在提不起大家的興趣。
  
  狄燕卻沒有隨大家一起散去,也沒有賭氣離去,她雖然生李臻的氣,但她心裡也清楚,以上官婉兒地位和她的年紀,她不可能真的委身嫁給李臻,如果自己就此放棄李臻,只會白白便宜了王輕語。
  
  所以生氣歸生氣,她也沒有走向極端,至於她今天跟祖母一起來看馬球,實際上就有一點放棄冷戰的打算了。
  
  儘管沒有掉頭就走,但面子卻有點掛不住,狄燕冷冷道:“我不懂什麼馬球,你別來問我。”
  
  李臻碰了一顆釘子,又訕訕道:“今天僥倖獲勝,我有點得意忘形了,能不能容我置一杯酒,給狄姑娘賠罪!”
  
  狄燕本想狠狠再譏諷他幾句,可瞥了他一眼,見他一臉虔誠,心中又軟了下來,但臉上依然冷冰冰道:“賠罪就免了,我可當不起,不過你還欠我幾個人情,是該還給我,你說吧!你準備在哪裡還我的人情?”
  
  言外之意就是答應跟他去喝一杯酒,李臻心中頓時大喜,連忙道:“就去左岸酒肆吧!怎麼樣?”
  
  不等狄燕回答,酒志興沖沖跑來道:“老李,大夥問去哪裡喝慶功酒呢!”
  
  李臻狠狠瞪了他一眼,真是沒腦子的傢伙,這個時候跑來做什麼?
  
  酒志愣了一下,忽然看見了狄燕,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道:“要不狄姑娘和我們一起去喝慶功酒吧!”
  
  李臻心中一動,這也不錯,如果狄燕願意一起去喝慶功酒,這就可以避免很多尬尷,他又試探地向狄燕望去,看她願不願意同去,如果不願意,自己再單獨請她。
  
  狄燕欣然笑道:“既然老胖請我喝酒,這個面子怎麼能不給?沒問題,我和你們一起去就是了。”
  
  狄燕爽快地答應了酒志的邀請,令李臻始料不及,不過他也能理解,如果狄燕爽快答應自己的邀請,她的面子往哪裡擱?
  
  .......
  
  慶功酒宴還是放在北市旁的明麗酒肆,或許是這兩天馬球大賽的緣故,酒肆生意出奇的火爆,三十間雅室全部客滿,只見酒保們忙得腳不沾地,掌櫃跑過來大喊道:“還有陪酒胡姬沒有?二十號房要三個。”
  
  李林甫一把拉住他,“掌櫃,我們這邊——”
  
  滿頭大汗的掌櫃這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群客人,而且都穿著馬球武士服,顯然是剛剛比賽結束的球隊,他苦著臉哈腰道:“實在對不起,小店已經客滿,沒有空房間了。”
  
  眾人面面相覷,興沖沖趕來,卻沒有吃飯的地方了,李臻眉頭一皺道:“要不去別家看看?”
  
  掌櫃又苦笑道:“我勸各位去南市那邊試試看,反正北市這邊全部爆滿。”
  
  這時,走廊那邊走出一群人,似乎剛剛用完餐,李林甫連忙道:“一定有空房間了,掌櫃去幫我們看看。”
  
  “各位稍等,我去看一看。”
  
  掌櫃飛奔而去,片刻又滿頭大汗出來,“各位運氣真不錯,有一間酒屋空出來了,各位請跟我來。”
  
  眾人在寬敞的酒屋裡坐了下來,這間屋子頗大,足以容納二三十人一起飲酒吃飯,李臻率領的球隊共有十餘人,不僅是球員,還有隨從和馬夫,他們一起被叫來慶祝第一次比賽的勝利。
  
  儘管狄燕好像是接受了酒志的邀請才和他們一起來這裡飲酒慶祝,但在最後排定座位時,眾人都自覺地讓出了李臻身旁的座位,狄燕躊躇良久,最終還是坐了下去。
  
  “我告訴你,今天我可不跟你說話。”狄燕咬一下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們不說話,只喝酒!”
  
  李臻笑眯眯地給她斟了一杯酒,他見眾人酒杯裡都有了酒,便端起自己酒杯站起身,眾人也紛紛站起身,狄燕瞪了他一眼,也只得跟他一起站起。
  
  “今天我們運氣不錯,當然我們發揮也很不錯,戰勝了第一個對手,殺入前三十二名,距離我們最低的目標又進了一步,為了今天的勝利,也為了我們下一次的勝利,我們飲了此杯!”
  
  李臻將酒杯高高舉起,一飲而盡,眾人也跟著大喊一聲,“乾杯!”眾人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眾人坐下,掌櫃親自帶著幾名酒保給他們送來了烤肉和數十盤配菜,掌櫃笑問道:“請問各位是哪支球隊?”
  
  “我們是內衛馬球隊!”酒志高聲道。
  
  “原來是內衛馬球隊,好像今天你們取勝了,我聽別的客人在說你們,說你們將是今年最令人意想不到球隊,祝你們最後奪冠!”
  
  李臻笑著舉起酒杯,“多謝掌櫃美言!”
  
  掌櫃退了下來,眾人舉箸切肉,開始大吃起來,這時酒志滿嘴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問道:“老李,我們什麼時候下一輪抽籤?”
  
  “最快也要後天吧!第一輪比賽要明天下午才能結束。”
  
  “老李,你希望下一個對手是誰?”狄燕細細吮了一口酒問道。
  
  李臻頓時受寵若驚,沒想到狄燕竟然主動和自己說話了,這個問題似乎不光狄燕感興趣,所有人的放下了筷子,李臻想了想笑道:“之前我特地分析過這次馬球大賽的參賽隊伍,可以把他們分為三大陣營,像千騎營隊、太平府隊、梁王武將隊以及羽林軍隊、甘州隊等等,他們屬於第一陣營,最後是他們爭奪桂冠。
  
  其餘各隊則分為第二和第三陣營,第三陣營像各州球隊以及相王隊之類,實力較弱,估計第一輪都會被淘汰,所以從第二輪比賽開始,都是勁敵了,若我們運氣好,能遇到一支第二陣營的球隊,就有希望再獲勝。
  
  不過我們心中要有準備,極可能我們會遇到去年的前十名之一,也就是第一陣營的強隊。”
  
  眾人都沉默了,李臻說得很對,第二輪比賽,恐怕他們會遭遇真正的勁敵了。
  
  這時,狄燕笑道:“我祖母說你們潛力非常大,今天的表現不亞於去年第十名幽州隊,而且你們真正的實力讓人看不透,我祖母說你們最後的結果一定會出乎很多人意料,她會一路支持你們。”
  
  狄燕一番話讓眾人都心懷感激,李臻舉杯笑道:“為狄老夫人給我們的鼓勵,我們乾了這杯!”
  
  眾人又一起飲了杯中之酒,這時門被推開了,從外面走進來兩人,前面一人年約五十歲,身材中等,虎目方臉,正是張黎的父親張庭,沙州副軍使,後面一人卻是李盤。
  
  張庭進門便呵呵笑道:“我來晚了!”
  
  眾人都站起身,李臻迎了上去,躬身施禮,“張世叔,好久不見了。”
  
  張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從來都讓我感到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我相信你還會繼續令我意外。”
  
  “世叔請坐下!”
  
  李臻又給眾人介紹了張庭和後面的李盤,眾人才知道,這個中年人原來是張黎的父親,那個年輕人竟是李臻的族兄,大家紛紛上前見禮。
  
  這時,狄燕將李臻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不是說只有姐弟二人,怎麼又冒出來個族兄?”
  
  李臻苦笑一聲道:“我其實是有家族,只是和我有矛盾,若不是怕敦煌李氏被來俊臣拉過去,這個族兄我也不會理睬,一言難盡,我回頭再細細告訴妳。”
  
  “去!”狄燕白了他一眼,“我不過隨口問問,誰稀罕聽你的解釋?”
  
  這時,狄燕見眾人都坐下了,連忙拉了李臻一把,兩人也坐了下來。
  
  “世叔,你們和太平府隊的比賽結果如何?”剛坐下,李臻便急切地問道,他的家鄉在敦煌,當然關心沙州球隊的比賽結果。
  
  張庭苦笑一聲說:“這還用問嗎?我們輸了兩個球,敗給他們。”
  
  張庭似乎不願多說,李盤卻忿忿道:“太平府內橫蠻無賴,比賽中他們藏有暗刃,傷了我們兩匹馬,明明是被暗刃割傷,血流如注,禮部官員卻咬定是摔傷,簡直是光天化日之下的袒護,最後我們以罷賽來抗議。”
  
  眾人一片譁然,馬球大賽中竟然發生這種事情,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張庭歎口氣道:“其實這種事情去年就有了,你們不知道罷了,去年薛懷義的馬球隊對陣靈州隊時,眼看最後無法取勝,便用暗箭射傷了靈州隊的主將,這才轉敗為勝,還有實力強勁的肅州隊,在對陣太平府隊的前夜,出現集體腹瀉,只好退出比賽,太平府隊不戰而勝,由此進入前十名,這件事誰都明白,可又能說什麼呢?”
  
  這時,李臻喝了一口酒對眾人緩緩道:“馬球大賽雖是娛樂比賽,但背後又藏有很深的政治較量,所以出現這些情況也很正常。大家要記住一點,球場如戰爭,各種爾虞我詐,奇謀暗算都會出現,我們雖不暗算別人,也要防止被別人暗算,所以今天吃完這次慶功宴,我們就老老實實待在內衛署衙裡,任何人都不准隨意外出。”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6章 二戰幽州

  吃罷午飯,眾人都牽馬回勸善坊,李臻卻取出一塊銀牌遞給狄燕,笑道:“這塊銀牌給你,憑它可以進入我們內衛署衙。”
  
  狄燕瞥了一眼銀牌,小嘴輕輕一撅,“給我做什麼,我不要!”
  
  李臻笑著抓住她的手,將銀牌塞進她手中,“我聘請妳當我們的斥候,替我們傳遞消息,給妳三十貫錢的報酬。”
  
  狄燕白了他一眼,“才三十貫錢就想讓本姑娘替你跑腿,太少了,至少要一百貫錢。”
  
  “那就一百貫錢!”李臻笑嘻嘻道。
  
  “這還差不多!”狄燕終於收下銀牌,又道:“現在你先送本姑娘回家,等哪天我心情好了,再過來賺你的一百貫錢。”
  
  “願為狄姑娘效勞!”
  
  李臻給眾人說了一聲,這才陪同狄燕向安業坊而去。
  
  ........
  
  經過兩天的激烈比賽,第一輪馬球場淘汰賽終於結束,六十四支球隊被淘汰一半,三十二支獲勝者如願以償進入了第二輪淘汰賽,對於第一輪比賽,洛陽民眾並沒有太多的評論,畢竟三十二支球隊數量太多,令人眼花繚亂,使人無法做出準確的預測,很多資深球迷更不願輕易評論,唯恐自己評論出錯,毀了來之不易的名聲。
  
  第二輪淘汰賽在三天後正式舉行,只需一天便可完成比賽,在第二輪抽籤中,內衛球隊的對手是去年大賽第九名幽州隊。
  
  幽州隊也是一支實力強勁的軍隊馬球隊,隸屬幽州都督府麾下,他們馬球手大多是能征善戰的遼東騎兵,都具有高超的騎射水準,就像幽州馬球隊不了解內衛馬球隊一樣,李臻對這支球隊也是一無所知。
  
  而第二輪比賽中,大唐天子武則天也終於露面了,她出現在房州隊和甘州隊的比賽現場,眾所周知,房州球隊就是廬陵王李顯的球隊,五名主力馬球手有四人是李氏皇族,另一人則是李顯妻子韋氏之侄韋播,所以它又被稱為皇族隊。
  
  而與房州馬球隊對陣的是去年的第八名涼州隊,實力十分強勁,是有希望奪冠的熱門球隊之一,尤其球隊中有三名羌狄胡人,他們的騎術尤其神出鬼沒,在去年的大賽中,他們以四比一比分擊敗了實力同樣強勁的隴右馬球隊,躋身八強。
  
  馬球比賽在觀眾們一陣陣聲嘶力竭的喝喊聲中激烈的進行,球場上戰馬賓士,馬球疾飛,兩支球隊打得難解難分。
  
  武則天面無表情,冷冷淡淡地注視著場上的馬球比賽,高延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給武則天講解場上形勢,儘管場上出現了一次又一次的進攻高潮,但武則天卻始終不為所動。
  
  高延福敏感地意識到,聖上根本就沒有看馬球比賽,卻不知她在想什麼事情,高延福及時閉上了嘴,不再做多餘的講解。
  
  這時,武則天回頭笑著問上官婉兒,“內衛球隊也在比賽嗎?”
  
  上官婉兒就站在武則天身旁,她卻比高延福更瞭解武則天的心思,她知道聖上為什麼來看房州球隊的比賽,也明白聖上在想什麼事,但她並沒有打斷聖上的思路,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見聖上問自己,上官婉兒連忙欠身道:“回稟陛下,他們正在千騎營馬球場比賽!”
  
  武則天笑了笑道:“我們去看一看吧!”
  
  高延福連忙對侍衛道:“擺駕,聖上要去千騎營馬球場!”
  
  武則天登上龍輦,數百名侍衛左右護衛,連同百餘名宦官宮女一起,簇擁著武則天的龍輦向千騎營馬球場而去..。
  
  此時,千騎營球場外也同樣是人山人海,近五萬人圍在球場四周觀戰,喊聲起伏如波濤洶湧,鼓聲震天動地,兩支馬球隊在球場打得難解難分,比分始終膠著在一起。
  
  當幽州隊聲先奪人拔取頭籌,不到半盞茶,李臻又回敬一球,目前雙方的比分是三比三,距離整場比賽結束只剩下了一刻鐘,這使得數萬觀戰如癡如狂,每個人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狄燕陪同祖母坐在看臺上,她雙手捂著臉,當幽州隊拿球進攻時,她緊張得不敢再看。
  
  儘管狄老夫人是太原府隊的忠實球迷,但太原隊卻令她失望,在第一輪比賽中就被甘州隊淘汰,她現在轉而變成內衛隊的球迷,她手執一面小紅旗,為內衛隊的比賽加油助威。
  
  這時,看臺上的觀眾紛紛向兩邊閃開,一隊隊侍衛出現,辟出一塊空地,緊接著百名侍衛護衛著身穿常服的女帝武則天出現了,兩邊還跟著數十名宮女和宦官,他們到來幾乎佔據了大半看臺,原本看臺上的觀眾只好被迫離去。
  
  狄老夫人祖孫二人坐在邊上,幸運地躲過了清場,她們依舊坐在看臺上,狄老夫人有些厭惡地瞥了一眼武則天,繼續看球,根本不理睬她。
  
  武則天笑問道:“現在比分是多少?”
  
  禮部侍郎杜景儉連忙稟報道:“陛下,現在兩隊的比分是三比三平局,距離比賽還有一刻鐘就結束了。”
  
  “哦——”武則天長長哦了一聲,又饒有興致地問道:“如果比賽結束還是平局怎麼辦?”
  
  “如果還是平局就進行文賽,也就是由個人射門決勝負,由我們來出題,雙方各自派三人出來射門,文賽贏者獲取本場比賽的勝利。”
  
  “這倒蠻有意思的,若有這樣的文賽,朕倒想看一看。”
  
  說到這,武則天忽然看見了狄老夫人,她微微一怔,好奇地笑問道:“這麼老的婦人也來看比賽嗎?”
  
  杜景儉躬身稟報道:“啟稟陛下,那是原狄相國的母親,出了名的馬球迷。”
  
  “原來是她!”武則天笑道:“難怪朕覺得有點眼熟,杜侍郎,能否請狄老夫人過來一見?”
  
  杜景儉飛奔過去,上官婉兒又低聲對武則天道:“陛下,旁邊是狄相國的小女兒,和李臻關係很親密。”
  
  武則天聽她用了‘親密’二字,不由奇怪看了她一眼,她若有所悟,便笑道:“李臻那樣的年輕人,哪個少女不喜歡他,可以理解。”
  
  片刻,狄老夫人被請到了武則天面前,儘管狄老夫人內心十分鄙視武則天的不遵禮法,不過她有一品誥命在身,同時也為了兒子能早日回京,她還是表現出了臣子應有的禮數,她在孫女的扶持下顫巍巍跪下磕頭,“臣婦參見吾皇陛下!”
  
  武則天連忙道:“老夫人快快請起,賜坐!”
  
  一名宮女在旁邊擺了個繡墩,狄燕扶祖母坐下,武則天笑道:“朕沒有記錯的話,老夫人今年已經高夀七十五了吧!”
  
  狄老夫人很驚訝武則天的記憶,連忙欠身道:“老嫗今天確實是七十五了。”
  
  “不容易啊!”武則天歎息一聲道:“七十五高夀還如此康健,擠在人群中看馬球比賽,令人欽佩,朕就沒有這麼好的身體。”
  
  “陛下是龍體,日理萬機,操勞國事,不像老嫗要求簡單,有口飯吃,有馬球比賽可看,能聽到兒子身體健康的消息,就心滿意足了。”
  
  武則天聽出了狄老夫人話語中的略微不滿,她佯作聽不懂,目光又轉向狄燕,對她笑道:“朕記得當年你父親向朕請假,說喜得千金,要趕回家慶賀,沒想到這一晃就長成大姑娘了,出落得如此水靈秀麗,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她又問道:“狄姑娘今年應該十五歲了吧!”
  
  狄燕屈膝行一禮,“回稟陛下,小女子今年十五了。”
  
  武則天又微微一笑:“十五了,也快要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不知可許配了人家,或者自己有了意中人?”
  
  狄燕臉頓時紅了起來,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旁邊狄老夫人笑道:“老嫗和孫女都是李統領的堅定支持者,每次都來看他比賽,希望他的球隊能獲勝。”
  
  武則天呵呵笑了起來,“原來狄姑娘喜歡李統領,他很不錯,正直有為,勇烈過人,長得又一表人才,不過據朕所知,喜歡他的小娘很多,狄姑娘可要多多努力啊!”
  
  狄燕看了一眼上官婉兒,鼓足勇氣道:“感謝陛下關心,不過狄燕和李統領只是尋常之友,遠沒有到陛下所說的程度——”
  
  “阿燕!”狄老夫人提醒她,“和陛下說話,不能這樣無禮。”
  
  武則天笑著擺了擺手,“不妨事,朕也從小姑娘過來,完全能理解,狄姑娘和令尊真的很像啊!”
  
  武則天注視著狄燕,又輕輕歎息了一聲。
  
  這時,兩邊的觀眾忽然如山呼海嘯般喊了起來,比賽很快要結束了,但這時場上的局勢開始發生了轉折,只見李臻單槍匹馬突破了兩名後軍的攔截,縱馬向百步外的球洞疾奔而去,馬球就在他前方飛跳,速度極快。
  
  幽州隊的兩名後軍大驚失色,拼命追趕李臻,但李臻胯下名馬赤煙雪飛奔如電,速度越來越快,和身後兩名後軍漸漸拉開了距離,距離球洞還有四十五步左右,馬球停了下來,靜靜躺在地上。
  
  只見李臻戰馬如騰雲駕霧般奔至,李臻側身偏離馬鞍,揮杖一記勁射,球杖打中地上的馬球,馬球騰空而起,如飛掠夜空的流星,直射球洞,馬球應聲入洞。
  
  球場四周頓時沸騰起來,無數人舉起大喊,狂喜萬分,儘管內衛球隊是第一次參加比賽,但它屬於京城的球隊,所以絕大部分觀眾都支持內衛球隊,心中偏向於它。
  
  內衛球隊在最後一刻領先了,群情激昂,而幽州隊卻沮喪萬分,很多馬球手痛苦得將球杖摔在地上。
  
  還有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了,最多只有一個回合的進攻防禦,李臻嘶啞著聲音大喊:“全部後退,撤到後營防禦!”
  
  關鍵時刻,五名馬球手全部撤回了自己的後營,不顧一切地阻擋幽州隊發瘋一般的進攻,張黎的馬匹和另一名對手的戰馬狠狠撞在一起,戰馬受了重傷,兩名馬球手都墜翻落地。
  
  李臻對酒志大吼,“別管他,防住你右首的進攻!”
  
  酒志調馬回去,正好馬球飛過他身邊,眼看對手要射門,酒志飛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搶先揮動球杖,擊中了馬球,馬球被打飛出球場,落入人群之中,酒志也失去平衡從馬上墜落,但他這一杖卻破壞了幽州隊的最後一次進攻。
  
  ‘當!’全場比賽的鑼聲響起。
  
  李臻跳下戰馬,飛撲在酒志身上,激動得放聲狂笑,所有隊友都衝上來,壓在他們身上,歡慶他們第二場比賽的勝利。
  
  這一刻,狄燕和祖母也忘記了她們身後的女皇帝,她們激動萬分,一起舉起拳頭大喊,“我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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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7章 三輪抽籤

  李臻在一名宦官的引領下,快步來到武則天面前,單膝跪下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李統領,朕親眼看了你的馬球,打得很不錯,祝賀你們贏了這一場。”武則天微微笑道。
  
  “多謝陛下盛讚!”
  
  武則天看了看上官婉兒,又笑道:“朕和上官之前猜測過你們的戰績,據說你保證進入前十六名,現在你已經實現了承諾,那朕就想知道,你有沒有想法再進一步?”
  
  “微臣當然不想止步於此,臣會努力,爭取打入前八名。”
  
  “好!你們若能打入前八,朕會讓上官給你們重賞,如果能打入前四,賞金會更加升級。”
  
  上官婉兒知道,這是聖上在給自己面子,她連忙轉到武則天面前,屈身行禮,“婉兒感謝陛下的期待!”
  
  武則天笑著擺擺手,“妳不用感謝我,我只是這樣期待罷了,能不能實現,還要看李統領和他隊友的表現,李統領,你可不要辜負上官舍人的一番苦心啊!”
  
  李臻默默點頭,武則天又讓宮女扶起自己,笑道:“在外面待的時間太長,朕要回宮了。”
  
  這時她想起一事,又問高延福道:“房州隊和涼州隊比賽結果如何?”
  
  “回稟陛下,房州隊險勝一球,也進入了前十六。”
  
  “今天真是意外迭出,兩支第一次參加比賽的馬球隊都擊敗了去年的勁旅,估計這件事要成為全城議論的焦點了。”
  
  ……
  
  正如武則天的戲言,內衛隊和房州隊的獲勝著實讓無數人深感意外,幽州隊和涼州隊都是去年前十名,現在居然都出局了,沒有能進入前十六。
  
  這兩場比賽迅速成了洛陽的熱門話題,無數人家都在茶餘飯後談論此事,在酒肆、青樓等等人群聚集場所,人們也大多在談論這兩支球隊,內衛隊和房州隊也漸漸成為今年的黑馬球隊,被無數人矚目。
  
  李臻雖然下了嚴令,比賽期間不准球隊中人出門,但這條嚴令顯然不包括他,他既是主將,同時也是領隊,他要去抽籤,視察球隊的場地等等,不可能待在府中不出來。
  
  黃昏時分,李臻帶狄燕去酒鋪見了見老姐,隨即兩人來到左岸酒肆三樓,在從前常坐的位子坐了下來,點了幾個酒菜,狄燕雖然和李臻因馬球比賽而和好,但狄燕心中還依然有那麼一點點不滿,這需要時間來化解。
  
  “老李,你不是要去參加抽籤嗎?在這裡吃飯會不會耽誤正事。”
  
  李臻看了看天色笑道:“要晚上才開始,至少還有大半個時辰,我們稍微吃點東西,妳陪我一起去吧!”
  
  狄燕沒有反對,她笑了笑道:“現在滿城都在談論內衛隊和房州隊,我感覺下一場比賽你們極可能會相遇。”
  
  “有這麼巧嗎?”
  
  “至少有這麼可能性對吧!”
  
  李臻點點頭,“其實我擔心遇到千騎營隊,畢竟他們實力太強,我寧願遇到房州隊。”
  
  “可千騎營隊也並不可怕,我聽祖母說,你們在訓練時和他們比賽過,只是惜敗。”
  
  李臻苦笑一聲,“那時他們都是替補上場,只有一個竇仙雲是主力,而且他們也不想在訓練比賽中受傷,所以沒有盡全力,而且我們卻是盡了全力,真正較量時,恐怕就不是什麼惜敗了。”
  
  “可你在騎射大賽時贏了竇仙雲!”
  
  狄燕輕輕咬一下嘴唇,滿含期待地注視著李臻,“祖母說你的馬球技能並不弱於他,只是經驗稍稍差一點,如果能發揮出色,也能戰勝他們。”
  
  “我也希望這樣,不過球場變化詭異,說不定千騎營遭到武三思或者太平公主的球隊,被他們擊敗,據說這兩支球隊收納了薛懷義和武承嗣的馬球手,實力大漲,已成為問鼎桂冠的最熱門球隊。”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爭吵,李臻和狄燕回頭望去,只見幾桌酒席的客人正爭得面紅耳赤。
  
  一名老者嗓門很大,超過了所有的人,“我承認內衛球隊打得不錯,我今天也親眼看了他們的比賽,但憑心而論,只能和四鎮聯隊、靈州隊等球隊爭鋒,比起千騎營還是差一籌,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前三肯定是千騎營、太平府隊和梁王武將隊,至於第四名,會在甘州隊和羽林軍隊之間選一個,我個人更看好羽林軍隊,去年他們運氣太背,第一輪就遇到了千騎營隊。”
  
  “老丈認為千騎營能奪冠,是因為他們有竇仙雲嗎?”一名年輕酒客不服氣道。
  
  “然也!”
  
  “可老丈別忘了,在之前的武舉騎射爭霸賽中,竇仙雲可是敗給了李臻。”
  
  “騎射和馬球是一回事嗎?”
  
  “怎麼不是一回事!”
  
  兩人爭吵起來,互不相讓,拔拳捋袖,眼看要動手,兩邊酒客都紛紛起哄,狄燕低聲對李臻抿嘴笑道:“那邊有你的忠實崇拜者,好像落了下風,你要不要上去助拳?”
  
  李臻用手遮住臉,小聲笑道:“我認為要立刻離去,被他們認出可就麻煩了。”
  
  狄燕捂嘴一笑,連忙跟著李臻下樓去結帳了。
  
  .......
  
  天漸漸黑了下來,在禮部大堂內,禮部侍郎杜景儉正準備抽第三輪的簽,和上兩輪相比,雖然只剩下十六支球隊,但人數並不少,主要是隨從增多了,李臻和狄燕稍微來晚了一點。
  
  狄燕已經換了一身男裝,頭戴烏帽,身著長袍,腰束革帶,她身材嬌小,看起來就像一個精明能幹的小吏,她低聲對李臻道:“好像還沒有開始!”
  
  李臻點點頭,見後面一排都空著,便道:“我們坐在後面吧!”
  
  李臻和狄燕剛坐下,前面一名年輕男子卻轉頭回頭對李臻笑道:“今天你們打得不錯!”
  
  原來是李重潤,他是房州隊的主將兼領隊,主要打中軍,前軍是李褘,李臻卻沒有看見他,李臻也笑了笑,“原來是重潤兄,你們今天也打得很好,居然擊敗了涼州隊,很令人敬佩。”
  
  “其實今天我們也是有一點運氣成分,他們主將受傷下場,才給了我們機會,否則最後鹿死誰手也為未可知!”
  
  說到這,李重潤又看了一眼狄燕,或許是光線稍暗的緣故,他沒有認出狄燕是女扮男裝,還以為她也是李臻的馬球手之一,便笑問道:“這位也是內衛馬球手嗎?”
  
  李臻微微一笑,“這是我的賢弟,負責聯絡消息,安排球場。”
  
  李重潤覺得狄燕有點眼熟,再細看一笑,忽然認出了她,他頓時呆了一下,苦笑道:“原來是狄姑娘,我竟然沒有認出來。”
  
  狄燕嫣然一笑,問道:“李公子就打算一直留在京城嗎?”
  
  “這個我還沒有最後決定,可能返回房州的可能性稍大。”
  
  李臻又問道:“我聽說最近從巴蜀來房州流民頗多,是房州那邊出了什麼事嗎?”
  
  李重潤忽然警惕地看了李臻一眼,李臻遠在京城,怎麼會知道房州流民多,難道他在房州有探子不成?
  
  又想到李臻的內衛身份,李重潤心中愈加擔憂,他怔怔低頭不語,竟然忘記了回答李臻的疑問。
  
  .......
  
  這時,前面一陣輕微騷動,只聽上面有人在高聲道:“下面我就開始抽籤了,一共十六張簽,抽中就不能變了。”
  
  李重潤顧不得和李臻再說什麼,他坐直了身體,臉色變得肅然,不僅是他,所有人都有點緊張,畢竟不像前兩輪抽籤,還可能遇到弱隊,這一次抽到幾乎都是強隊了。
  
  杜景儉從左右兩隻箱子裡各抽出一支簽,交給旁邊官員驗了一下,高聲喊道:“第一對,由梁王武將隊對陣羽林軍隊!”
  
  眾人一片譁然,這絕對是一支死簽,兩支隊都有奪冠的實力,卻在此時相遇了。
  
  羽林軍將軍曹師仁苦笑一聲,他們流年不利去年在第一輪遭遇了千騎營隊,今年在第三輪遭遇了梁王武將隊,不知今年能否過關?曹師仁上前去領了簽,而梁王武將隊的主將武延秀也上去接過了簽,冷冷地看了曹師仁一眼。
  
  武延秀是武承嗣之子,羽林軍郎將,他原本為薛懷義的球隊效力,薛懷義死後,他轉為自己家的球隊,不料武承嗣被流放嶺南,他的子女妻妾為爭奪財產而發生內訌,武延秀母親出身低微,被武芙蓉壓制,一怒之下,武延秀轉而投靠武三思,為武三思打球。
  
  武延秀和上司曹師仁的關係不好,所以他對曹師仁態度十分冷淡。
  
  這時,杜景儉又抽出第二支簽,高聲道:“第二對,由千騎營隊對陣趙州隊!”
  
  趙州隊是打入前十六強的唯一一支弱旅,它是運氣好,連連碰到兩支更弱的球隊,才僥倖進入十六強,但他們遭遇了最強的千騎營隊,這就註定趙州隊將就此止步了。
  
  這兩支球隊的對陣結果不會有任何懸念,只是不少人向竇仙雲投去了羡慕的目光,他們運氣太好,居然抽到趙州隊。
  
  “第三對!”
  
  杜景儉又高聲大喊道,“房州隊,對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笑道:“內衛隊!”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8章 重潤隱憂

  狄燕曾在左岸酒肆開玩笑說李臻他們會遭遇房州隊,沒想到竟一語成真,最後抽籤結果真的是和房州隊對陣,這讓李臻心中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他們第一輪淘汰了李旦的球隊,在第三輪又遭遇到了李顯的球隊,難道冥冥中真有一種天意。
  
  李臻把狄燕送回家,又匆匆趕回了勸善坊,剛走進大門,姚熙迎面走上來,滿臉焦慮對他道:“臻哥,恐怕張大哥明天上不了場了。”
  
  張黎今天在和幽州隊的最後決戰中,與幽州隊的主將郭弘元重重相撞,兩匹戰馬都受了重傷,兩人也從馬上翻滾下來,張黎胳膊被挫傷,刮掉一片皮肉,原以為問題不大,沒想到姚熙竟然說他明天上不了場。
  
  姚熙是御醫,他既然說張黎上不了場,傷勢一定不輕,李臻暗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他現在情況如何?”
  
  “他應該骨裂了,卻忍著疼不肯說,直到下午我仔細檢查時,他才忍不住疼痛說了實話。”
  
  骨裂不像骨折那樣容易查出來,如果張黎忍住疼不說,姚熙確實也難以診斷,李臻陰沉著臉快步向張黎的房間走去,張黎是他們的中軍大將,他受傷上不場,必然會對球隊影響很大,李臻心中十分憂慮,現在他該怎麼變陣?
  
  房間裡,張黎坐在床頭正和小葉說著什麼,小葉見李臻進來,連忙起身退了下去,李臻走上前,見他左臂已經綁了夾板,看來他明天真的上不了場了。
  
  “老李,我真的很抱歉!”
  
  張黎十分內疚道:“我沒有及時告訴你實話,讓你現在才開始改換陣型,是我的責任。”
  
  李臻本來對張黎是有點不滿,不過張黎的歉疚使他心中的不滿又消失了,李臻在他床邊坐下,笑道:“明天我們對陣房州隊!”
  
  張黎痛苦地一拍額頭,本來這是他打進八強的好機會,他卻受傷錯過了,令他心中懊悔萬分。
  
  李臻明白他的心思,勸他道:“你不用歉疚,也不用懊悔,受傷不是你的失誤,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馬球比賽本來就很危險,不過你依然是內衛馬球隊一員,像張燃他們,可能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但他們卻是我們一員,我們的勝利,也同樣是你的勝利。”
  
  張黎歎了口氣,“看來確實沒有辦法了,我推薦小葉替代我,倒不是因為我和他的私交較好,他非常靈活,在騎馬過人方面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他上場可以大大加強我們左路突破。”
  
  李臻沉思不語,其實他剛才也想到了小葉,可以利用小葉的靈活打前軍,自己轉為中軍,更有利於統領全域,不過孫志的中軍也打得十分出色,這兩個方案他還需要再斟酌一下。
  
  這時,一群手下衝了進來,酒志急不可耐道:“老李,小細說我們明天是對陣房州隊?”
  
  李臻笑著點點頭,“我們運氣不錯,沒有抽到四大強隊。”
  
  酒志大喜,對眾人道:“我就說嘛!聽說房州都是山,哪裡能訓練出什麼騎兵,馬球隊肯定稀鬆平常,看我們明天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李臻上前抽了他一記頭皮,笑駡道:“不懂就別張口胡說!”
  
  他見眾人眼中都有點疑惑,便緩緩對眾人道:“房州隊只是一個名稱罷了,他們實際上沒有一個房州人,都是皇族國戚,他們明天將有四個李氏皇族上場,是名副其實的皇族隊,我可以告訴各位,他們打入前十六強絕非偶然,他們的實力不在千騎營之下。”
  
  .......
  
  李顯雖然被貶去房州已有十年,但他在洛陽依舊有一座舊宅,是他被立為皇太子之前的英王府,一直空關著,有老家僕住在裡面收拾打理,目前房州馬球隊就住在李顯的舊王宅內。
  
  李重潤抽完簽,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府宅,他倒不是為明天和內衛隊比賽而擔心,他是為李臻無意中說的那句話而焦慮。
  
  李臻怎麼知道巴蜀流民大量前來房州?這必然是有內衛探子在房州監視,以前從未聽說過,現在居然有了,難道聖上對他父王又生出了什麼疑心嗎?
  
  “重潤,你不一起來訓練嗎?”李褘走到大堂臺階上笑問道。
  
  府宅後院有一片占地十幾畝的跑馬場,正好可以用來訓練馬球,儘管天色已黑,但馬球手們積極性都頗高,紛紛進行夜間訓練,都希望明天能擊敗內衛馬球隊,進軍八強。
  
  兩支新銳之軍相逢,對內衛馬球隊是一次機會,但對房州隊又何嘗不是一次機會?狹路相逢,惟勇者勝出,至少李褘是這樣理解,他在武舉騎射大賽中輸給了李臻,早已憋足一口氣,要在馬球大賽中贏回來,明天就是他的機會來了。
  
  李重潤此時的心思早已不在馬球之上,他歎口氣對李褘道:“你們自己先去練習吧!我有點別的事情。”
  
  李褘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公子,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去吧!”
  
  李褘不再勉強他,便轉身去後院了,李重潤負手在大堂上來回踱步,由李臻的提醒又想到了李旦,很明顯,李旦父子也得到了放鬆的信號,不過從李成器的馬球隊組成情況看,要比他們聰明得多,低調得多,對方的馬球隊內居然還有武崇訓在其中。
  
  相反,他們的馬球隊全是皇族,這是不是有點太張揚了,又想到今天皇祖母來看他們馬球比賽,只待了很短時間便離開了,這是不是表現出她心中的不滿,想到這一點,李重潤心中更加憂慮了。
  
  這時,一名隨從匆匆走上大堂,向李重潤行了一禮,將一封信呈上,“啟稟公子,門外有人送來一封信。”
  
  “是誰?”
  
  “不知道,來人什麼都沒有說,遞了這封信就走了。”
  
  李重潤心中疑惑,他走上前,接過隨從手中的信,只見信皮上寫著:‘李重潤公子啟’,字跡剛勁有力,墨跡尚未全乾,似乎是剛寫不久。
  
  李重潤連忙打開信,信中只有寥寥數語,卻驚得他目瞪口呆,信從他手中飄落,他連忙又拾起信,再仔細看了一遍,心中頓時又慌又亂,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事情,連忙喝令道:“給我備馬,快一點!”
  
  李褘得到了消息,急忙從後院奔來,只見李重潤已經收拾完畢,騎在戰馬之上,身後七八名隨從都上了馬,李褘大驚,上前急問道:“公子這是要去哪裡?”
  
  李重潤歎了口氣道:“我有緊急事情要趕回房州,明天的馬球賽我就不能參加了。”
  
  李褘呆住了,半晌道:“公子走了,明天我們怎麼辦?公子不能明天再走嗎?”
  
  “形勢危機,我也沒有辦法,一刻也不能耽誤,明天就煩請你來領隊,球隊就交給你了。”
  
  李重潤擔心城門關閉,他交代兩句,便調轉馬頭,催馬衝出了大門,在八名隨從的護衛下,向城門方向疾速奔去,他們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李褘呆呆地望著他們走遠,心中亂成一團,李重潤是場上主將,他臨戰前跑掉了,他們怎麼辦?
  
  ……
  
  次日天剛亮,李臻便率領他的球隊來到了位於南市附近的神通馬球隊,這是一座平民馬球場,周圍開闊,儘管這裡有利於民眾看球賽,但比起右衛馬球場,卻又遜色了幾分。
  
  “統領,這座馬球場地面不太平整,戰馬容易出事,卑職建議統領最好不要騎赤煙雪,傷了它可就得不償失了。”
  
  提出建議之人是李臻手下的內衛武士小葉,小葉也是酒志一直在追求的阿玲的兄長,長得又瘦又高,卻又堅韌得像根牛筋一般,他原本是趙秋娘的徒弟,練了一身超群的輕功,馬球也打得極為高明,在李臻到處尋找馬球手時,被張曦推薦給了李臻。
  
  小葉從小就在這座馬球場內長大,對這座馬球場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也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李臻終於決定讓他來打前軍,自己退為中軍主將,填補因張黎受傷而空缺出來的位子。
  
  李臻笑了笑,“你提醒得很及時,我今天就準備換騎青玉,它速度極快,更適合打中軍。”
  
  青玉是上官婉兒從河西馬場弄來的一批良馬之一,是一匹體格健壯的青色駿馬,李臻在平時一般都騎這匹馬,和它的熟悉程度僅次於赤煙雪。
  
  球場四周已經圍了上萬人,都是天不亮就趕來佔位子的附近民眾,這時,在雜亂的人群中李臻看見了大姊李泉,正在向他笑著揮手,只見她把十幾個夥計都帶來了,還跟著趙秋娘的一幫徒弟,他們一群人足有四五十人,拿著鑼鼓和旗幟,這是要給自己助威呢!
  
  李臻心中一熱,向大姊揮了揮手,這時他忽然發現大姊身邊之人竟然是王輕語,也換了一身青色的馬球武士服,手執一杆紅色旗幡,上面寫著‘李臻必勝’四個大字,正笑吟吟地望著他,李臻也會心地笑了起來,向她揮了揮手。
  
  “你在和誰打招呼?”旁邊傳來一個氣鼓鼓的聲音。
  
  李臻回頭,只見穿著一身男裝的狄燕騎馬出現在他身旁,李臻笑道:“阿燕,這麼早!”
  
  狄燕也看見了王輕語和她手中的旗幡,不高興地撇了一下嘴,居然這麼有心,她是什麼意思?
  
  狄燕雖然為李臻和上官婉兒的曖昧關係生氣,但比起王輕語的現實威脅,上官婉兒又算不上什麼了,畢竟上官婉兒不可能嫁給李臻,但王輕語就不一樣,年輕美貌,家資巨萬,加上她和李泉的關係極為親密,這才是自己最大的威脅。
  
  狄燕見周圍都是李臻的手下,便不再提王輕語之事,低聲笑道:“我來告訴你們一個重要情報,今天李重潤不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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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09章 無帥之殤

       李臻和手下眾馬球手都精神振奮,一起問道:“是怎麼回事?”

       “具體原因我也不知道,但確切消息是李重潤今天不在房州馬球隊中,出場名單也沒有他,換了一個叫韋頌的人上場,是韋播的兄弟。”

       狄燕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支球隊很有意思,居然有兩對兄弟,李壽恭和李壽平,現在又有韋播和韋頌,只剩一個李褘打前軍。”這個消息確實讓李臻感到振奮,他因為張黎受傷而影響到了部署,心中略有點擔憂,沒想到對方也出了事,主將李重潤居然不在了,這簡直就是老天在眷顧他們。

       李臻對眾人笑道:“李重潤不在,必然是李褘為主將,臨陣換帥,這是兵之大忌,上天既然給我們機會,今天我們一定要拿下這場比賽,挺進八強!”

       眾人士氣高漲,他們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開戰。

       ……

       李重潤的缺陣讓李褘十分被動,他的威信遠不如李重潤,在排兵佈陣上沒有得到其餘隊友的回應,馬球手們自己進行了調整,李壽恭和李壽平兄弟打中軍,韋播和韋頌兄弟打後軍,理由是這樣更加配合默契。

       儘管李壽平體格太大,動作稍微遲緩,他原本一直打後軍,而韋頌身體靈活,眼界較寬,更適合打中軍,但隊友不聽他的佈局,自行安排,李褘也無可奈何。

       李壽恭和李壽平是李神通的曾孫,前鎮軍大將軍李孝逸的孫子,李孝逸在平定徐敬業叛亂後,被武承嗣誣陷,流放儋州,最終含恨而死,他家人卻得以倖免,一直生活在長安。

       李壽恭和李壽平生性勇猛,馬球都打得極好,這次受李重潤的邀請,從長安趕到洛陽參加馬球大賽。

       不料李重潤昨晚連夜趕回房州,後續比賽事宜來不及交代清楚,李褘便自作主張接任主將,加之李褘平時恃技自傲,和大家相處不太和睦,眾人都不服氣他為主將,尤其李壽恭和李壽平兄弟更不會聽他的指揮。

       隨著一聲鑼響,兩支隊伍展開了激烈的角逐,這是爭奪前八強的關鍵之戰,所有人都全力以赴,鬥志昂揚,球場上的較量打得極為精彩激烈。四周的觀眾已經聚集到了三萬餘人,鼓聲震天,旗幟飛揚,每個人都在聲嘶力竭大喊,為兩支隊伍加油助威。

       狄燕和祖母狄老夫人坐在東北角的大營旁邊,這裡是比賽球員休息換衣的專用場地,四周有圍欄,並有軍隊站崗,不准閒雜人進入,因為狄燕有李臻給她權杖的緣故,她和祖母得到優待,不用和其他人擠在一起看比賽。

       但狄燕卻有點心神不寧,她不時向北面一群人偷偷望去,那裡便是李泉和趙秋娘的徒弟們,他們是地頭蛇,數十人佔據了很大一塊空地,敲鑼打鼓,揮舞旗幟,李泉、王輕語和趙秋娘的一群女徒弟擠在一起,拼命揮舞旗幟大喊,為李臻呐喊助威。

       狄燕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其實她心中也希望能加入她們隊伍,和大家熱鬧地擠在一起,不像她現在這麼孤單,只是那邊偏偏有個王輕語,狄燕心中不由低低歎息一聲。

       這時,場上所有人都激動起來,狄老夫人更緊張得抓住了孫女的手腕,伸長脖子注視著場上的李臻,狄燕也被場上的對抗吸引住了,只見李臻擺脫了李壽平的攔截,輕擊馬球,縱馬疾奔,李褘氣得大喊:“追上去,不要給他射門的機會!”

       李臻已經進入了六十步射門區內,他戰馬一側,晃過了攔截他的韋播,繼續疾奔,韋頌大驚,催馬迎上來,封住了他射門的角度,只見李臻輕輕一記橫敲,馬球飛向右側空檔區,早等候已久的小葉縱馬衝上,三十步外一記勁射,馬球應聲入網。

       四周觀眾頓時歡聲雷動,馬球一向屬於高大上的運動,只有軍隊和貴族才有條件訓練,而平民只能扮演觀眾角色,像小葉這樣的平民高手屬於鳳毛麟角。

       正因為這樣,他在南市一帶無人不知,而今天觀戰的球迷們也大多是附近一帶的平民,此時小葉首開記錄,更是讓無數人激動萬分,跳著又喊又叫,仿佛在慶祝自己的勝利。

       李褘憤怒之極,衝上來對李壽平大吼,“你不是後軍,不能攔截,必須要緊貼著他,你懂不懂!”

       李壽平大怒,他性格暴烈,只因李顯做皇太子時對他祖父有恩,他和兄長才答應李重潤的邀請,前來洛陽參加馬球比賽,李褘雖然是皇族嫡系,但在輩分上卻比李壽平低了一輩。

       李壽平豈能容他斥責自己,他剛要發作,兄長李壽恭上前拉住了他,“現在內訌被人笑話,比完賽再說!”

       兄弟二人怒視李褘片刻,皆撥馬散去,內衛奪下頭籌,士氣如虹,待兩隊重整旗鼓再戰,形勢便漸漸開始對房州隊不利。

       首先是李重潤的離隊導致軍心不穩,原本以李重潤為中心操練的配合被廢棄,而新的方案卻沒有及時拿出,導致他們之間配合屢屢失誤,不是球傳過去沒有人接應,就是接應人到了,卻沒有球傳來。

       更重要是李壽平兄弟二人和李褘之間有了芥蒂,兩人根本不傳球給他,兄弟二人自己配合,輪流射門,使李褘疲於奔命,卻一無所獲,雖然李壽恭利用李臻換上孫志而配合不熟的機會打進一球,但大勢已去,賽場才剛剛過半,內衛隊便已經領先了四球。

       “褘公子,不知重潤公子為何事而去?”當兩馬交錯時,李臻忍不住勒住青玉戰馬問李褘道。

       這場比賽李臻打得索然無趣,房州隊章法混亂,進退失據,就連他們第一場比賽戰勝的相王隊還不如,哪裡還有半點昨天戰勝勁旅涼州隊的風采。

       儘管個人球技不錯,但在馬球這種集體運動中,個人球技再好也沒有用,說到底,還是李重潤離開的緣故。

       李褘此時已心灰意冷,他自詡騎射無雙,球技超群,但先是武舉中騎射敗給李臻,而這場比賽李壽平兄弟二人根本就不傳球給他,他球技再好卻無用武之地。

       “他昨日接到一封信,就匆匆趕回房州了,我也不知何事?”李褘長長歎息一聲,“李統領,這場比賽我認輸了。”

       李臻心中疑惑,但此時不容他細想原因,他笑了笑道:“不管怎麼樣,打完這場比賽吧!”

       李褘點點頭,調轉馬頭向前方奔去,李臻又調兵遣將,換下了常寬和李林甫,將張燃、姚熙兩人換了上來,此時除了他自己,場上其餘四名馬球手都是候補。

       現在離比賽結束還有小半個時辰,但大局已定,這個用實戰訓練候補球手的機會卻十分難得,他不好好利用才真是傻了。

       球場四周鼓聲如雷,嗩呐聲震天,觀眾情緒被徹底調動起來,揮舞戰旗,放聲歌唱,不少觀眾還牽手跳了踏歌,邊舞邊唱,情緒十分高昂。

       當最後一刻,李臻單刀赴會,四十步外一記勁射打進了鎖定勝利的一球,結束比賽的鑼聲敲響了,歡呼聲響徹天空,內衛隊以七比一的懸殊比分戰勝了房州隊,率先挺進八強,就在這時,李壽平不顧一切衝上前,狠狠一拳將李褘打翻在地。

       .......

       房州,即後世的湖北房縣,漢朝時為房陵郡,隸屬於荊州,以‘縱橫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得名,大唐建國百年,人口滋生,盛世繁榮,房州儘管山地縱橫,但也有兩萬餘戶,十二三萬人口,在大唐屬於中州。

       十一年前的光宅元年,年輕氣盛、志向高遠的太子李顯登基大唐皇帝位,他不甘心為母親傀儡,企圖依憑外戚韋氏奪取母親武則天的大權,但想法剛有,籌畫未啟,武則天便搶先廢除了他,將他趕下皇位,改封廬陵王,遷到房州居住。

       武則天之所以將李顯放在房州,是因為房州四面環山,中間河谷盆地斷陷,正是帝王風水局上著名的困龍局,李顯幽居此處,再無龍興之相。

       雖然李顯被母親遷居于房州,但武則天在生活上並沒有虧待這個兒子,李顯在房州有宏偉寬廣的宮殿,並派來宮女、宦官數百人服侍,使李顯雖無帝王之尊,卻依舊過著和帝王一樣的生活。

       武則天的用意十分明顯,她希望用錦衣玉食和漫長的歲月磨掉兒子曾經的雄心壯志。

       武則天高明的手腕顯然達到了目的,十一年的漫長歲月和紙醉金迷的生活確實磨掉了李顯治理天下的雄心壯志,他變得頹廢不堪,沉溺於酒色,早把江山社稷丟之腦後。

       但另一方面,他也漸漸被妻子韋氏控制,在韋氏面前唯唯諾諾,他從內心深處害怕妻子,被韋氏管得服服帖帖,不止一次向韋氏作出了‘我與卿共天下’的誓言。

       這也是武則天始料不及,其實她應該想到,兒子李顯在剛剛登基不久,就將在巴蜀當小吏的岳父韋玄貞提拔為豫州刺史,不到一月,又準備封為侍中相國,這背後如果沒有皇后韋氏唆使,李顯怎麼敢如此肆意妄為。

       但武則天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她疏忽了韋氏,當時韋氏跟已臨盆待產,或許是看在這一點份上,武則天放過了韋氏,但她怎麼也想不到,十一年後,她的兒子已經徹底成為兒媳韋氏的傀儡。

       韋氏利用娘家的關係,在長安養了一支秘密武士,這些武士充當她的耳目,替她打探各種消息,薛懷義在正月十四被殺,韋氏在第二天便通過飛鴿傳信知曉,韋氏立刻意識到,可能朝廷會有某種變化發生。

       她採用了一種變通的方法,正月十六晚上,她邀請房州當地名門顯貴的妻女來廬陵宮觀燈,武則天不允許李顯和當地官員結交,但韋蓮卻邀請他們的妻女,正好處於一種靠近底線,卻又沒有愈線的程度。

       韋氏的冒險無疑成功了,她和丈夫沒有遭到絲毫斥責,幾天後,武則天下了詔書,同意李顯組建馬球隊赴洛陽參加馬球大賽,韋氏的心再一次活躍起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0章 韋氏查敵

  寢殿內堂,高高的簾幔低垂,屋角放置著一尊巨大的獨角鬼香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明亮的燭光照亮這座華麗的內殿,到處珠光寶氣,黃金璀璨,幾名宮女垂手站在四角,不敢打擾主人的思路。
  
  大殿內一名美豔的婦人正來回走動,她年約三十五六歲,杏眼細眉,鼻樑高挺,下頜尖細,長著一張典型的錐子臉,美貌中又隱隱有一絲狐媚之氣。
  
  她身著一身拖地長裙,碧綠的絲緞無比滑順,上面綴滿珍珠和寶石,上身只披一件薄薄的輕紗,在光線映照下,透出她雙肩和前胸雪白的肌膚。
  
  她便是李顯妻子,曾經的大唐皇后韋氏,韋氏名叫韋蓮,長得人如其名,美豔如蓮花,為人幹練精明,性格冷酷毒辣,城府極深,她跟隨丈夫李顯在房州生活了十一年,心性早已被磨練得堅韌無比,她相信丈夫不會被一直困居房州,只要丈夫有出頭之日,就是她韋氏大展才華之時。
  
  韋蓮用了十一年的時間,將丈夫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她同時不甘寂寞,放蕩不羈,和身邊不少侍衛有染,李顯也略有耳聞,但他卻懵懵懂懂,任憑妻子胡作非為。
  
  不過此時,韋蓮卻沒有心情去尋覓魚水之歡,她剛剛接到兒子李重潤在半路發來的鴿信,信中告訴了她一個秘密,貼身保護她丈夫的宦官江恩信竟然是武三思派來監視他們夫婦的心腹。
  
  這讓韋蓮不覺又驚又怒,江恩信跟隨他們近八年,一直表現得忠心耿耿,他竟然會是武三思派來的心腹,這讓一陣陣心寒,如果真是這樣,武三思豈不是掌握了他們夫妻的底細嗎?
  
  但韋蓮心中還是有一絲疑惑,畢竟沒有證據,兒子從哪裡得到這個情報,是道聼塗説,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韋蓮思來想去,她決定設一個局,刺探一下這個江恩信。
  
  不過——兒子明明可以用信鴿把這個消息發給他們,但他在發信的同時,居然又放棄比賽急急趕回來,只能說明他還有更重要的消息急著要告訴他們,而且還不能在鴿信中說。
  
  “啟稟王妃!”
  
  殿外快步走來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侍衛,長得十分英俊,他單膝跪下行禮,“王爺已經去孝恩寺了。”
  
  這名年輕侍衛名叫韓之奇,長安人,武藝高強,精明能幹,三年前從千牛衛調來房州,負責保衛廬陵王和韋王妃的安全,深得韋蓮的喜愛,自然也成為了韋蓮的心腹兼情夫之一。
  
  韋蓮為了給自己創造和情夫在一起的機會,常常將李顯打發去孝恩寺許願還願,而且言辭鑿鑿,只有孝愛之心才能打動母親,早日放他們回去,去的次數越多,就越顯得虔誠孝道。
  
  孝恩寺位於房州城南,去一趟至少要半天時間,給韋蓮創造了足夠的時間,不過今天韋蓮倒不是想把韓之奇拉上床榻,而是另有目的。
  
  韋蓮點點頭,“跟我來吧!”
  
  她帶著韓之奇和七八名心腹侍衛來到了獨人院,這裡是廬陵宮內宦官們的居所,分佈著三十幾個院子,供兩百餘名宦官居住,此時他們來到最東面一間很小的院子前,這裡就是李顯的心腹宦官江恩信的住所。
  
  江恩信陪同李顯去了孝恩寺,小院子裡沒有人,韋蓮帶著七八名侍衛進了小院,韓之奇撬開了門,垂手等待韋蓮指示,韋蓮沉思片刻吩咐道:“搜查時小心一點,儘量不要留下痕跡。”
  
  韓之奇立刻帶著三名侍衛閃身進了房間,韋蓮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她需要把思路再理一理清楚。
  
  她很清楚丈夫李顯在大唐政治中的地位,他是高宗皇帝確立的皇太子,是天下士人眼中的皇帝正統,正因為這個緣故,那些窺視帝位的宵小,如武承嗣、武三思之流才會如此痛恨李顯,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除掉他。
  
  如果說江恩信是武三思安插在丈夫身邊的探子,完全有可能,關鍵是重潤怎麼知道這個秘密?當武承嗣被流放,李旦被廢除皇嗣之位,只剩下武三思最有可能摘取皇位,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重潤卻得到了秘密,這是不是有點太巧了呢?
  
  就在這時,韓之奇快步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疊紙條,“王妃,我們找到了這個!”
  
  韋蓮接過紙條看了幾張,頓時臉色大變,紙條上記錄著他們夫婦的一舉一動,甚至包括她和情夫偷情的時間、地點以及次數,韋蓮心中一陣恐懼,不管江恩信是誰派來的,但他是臥底的身份已不容置疑了。
  
  韋蓮慢慢咬緊牙關,把紙條又遞給韓之奇,“把它們放回原處,恢復房間的原狀,不要讓他發現!”
  
  “可是王妃——”韓之奇心中有點擔心,這紙條上也有他的名字,為什麼要放回原處呢?
  
  韋蓮冷笑一聲,“既然他是探子,我們就將計就計,讓他傳一傳假消息。”
  
  ……
  
  房州雖然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隱秘之事,但在神都洛陽,百萬官民依然沉浸在馬賽大賽的精彩刺激之中,今年馬球大賽最大的亮點便是內衛馬球隊,他們一路斬關奪隘,擊敗相王隊進入前三十二名,擊敗幽州隊進入十六名,擊敗房州隊進入前八名。
  
  但就在昨天,內衛馬球隊爆出了本次馬球大賽開戰以來的最大冷門,他們以三比二的比分擊敗了去年第三名甘州隊,一舉殺入四強,這個戰果使內衛馬球隊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馬球大賽決出了前四名也就意味著進入了最後的白熱化爭奪,其他三支馬球隊沒有出人意料,千騎營隊、太平府隊、梁王武將隊,這是三支公認最強實力的球隊,現在又多一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內衛馬球隊。
  
  但內行人都知道,這支所謂的內衛馬球隊其實就是上官婉兒的球隊,這就讓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恍然大悟了,以上官婉兒的權勢和財力,她的球隊豈能是弱旅?
  
  禮部大堂內,最後一次抽籤即將舉行,這一次只是四支球隊參加,千騎營隊、太平府隊、梁王武將隊以及內衛隊。
  
  而五到十名則按總和成績排座次,不用再進行比賽,至於十名以後就不會排名次了。
  
  李臻今天沒有和狄燕來抽籤,而是一個人前來,其餘三隊也和他一樣,都是一個人前來,千騎營隊的主將是竇仙雲,太平府隊的主將是張昌宗,梁王武將隊的主將是武崇烈。
  
  竇仙雲當然是千騎營主將,武崇烈是武三思之子,他出任主將也不令人奇怪,倒是太平府隊主將去年是駙馬楊慎交,今年卻變成了一個誰也沒有見過的張昌宗,著實令人奇怪。
  
  不過張昌宗長得顏如桃花,妖豔無比,眾人立刻便猜到了幾分,恐怕這個張昌宗和太平公主有著更深一層的關係。
  
  這時,竇仙雲坐到李臻旁邊,低聲道:“李統領認識那個人嗎?”他目光瞥向張昌宗。
  
  李臻搖了搖頭,他只知道此人姓張,具體叫什麼他不知道,竇仙雲鄙視地冷笑一聲道:“他叫張昌宗,綽號蓮花公子,原本是武承嗣的馬球手,球技一般,去年他們被排座為十一名,我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成為太平公主球隊的主將,不過呢!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李臻明白竇仙雲言語中嘲諷,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但他卻知道,就是這個張昌宗和他兄長張易之最後卻成為了武則天的晚年之殤。
  
  或許是李臻在騎射爭霸賽以無可爭議的實力戰勝竇仙雲的緣故,一向眼高於頂的竇仙雲和他說話也頗為客氣,他又爽朗地笑道:“李統領能率領球隊殺入前四,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奇怪?”
  
  李臻微微欠身一笑,“竇將軍為何有這種看法?”
  
  “因為在訓練比賽時,我領教過你們的真實水準,若不是李統領故意放我一球,那場比賽我們應該是平手。”
  
  李臻沒想到這個滿臉大鬍子的粗獷將軍竟然如此心思細膩,看破了自己在訓練比賽時的故意示弱,他對竇仙雲也不由刮目相看了,李臻謙虛地笑道:“竇將軍是以替補球手和我們比賽,實力確實高了一籌,如果可以下注,我押千騎營蟬聯今年桂冠!”
  
  竇仙雲心中受用,呵呵一笑,“如果是公平比賽,我覺得問題不大,就怕——”他戲劇般地刹住了後面的話,言外之意已無需贅述。
  
  “已經打到現在了,竇將軍覺得還會發生意外嗎?”
  
  “難說啊!畢竟有人事先已誇下海口,今年桂冠非他們莫屬。”竇仙雲冷冷瞥了一眼張昌宗。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多謝竇將軍提醒!”
  
  竇仙雲笑著拍了拍他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0章 韋氏查敵

寢殿內堂,高高的簾幔低垂,屋角放置著一尊巨大的獨角鬼香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明亮的燭光照亮這座華麗的內殿,到處珠光寶氣,黃金璀璨,幾名宮女垂手站在四角,不敢打擾主人的思路。
  
  大殿內一名美豔的婦人正來回走動,她年約三十五六歲,杏眼細眉,鼻樑高挺,下頜尖細,長著一張典型的錐子臉,美貌中又隱隱有一絲狐媚之氣。
  
  她身著一身拖地長裙,碧綠的絲緞無比滑順,上面綴滿珍珠和寶石,上身只披一件薄薄的輕紗,在光線映照下,透出她雙肩和前胸雪白的肌膚。
  
  她便是李顯妻子,曾經的大唐皇后韋氏,韋氏名叫韋蓮,長得人如其名,美豔如蓮花,為人幹練精明,性格冷酷毒辣,城府極深,她跟隨丈夫李顯在房州生活了十一年,心性早已被磨練得堅韌無比,她相信丈夫不會被一直困居房州,只要丈夫有出頭之日,就是她韋氏大展才華之時。
  
  韋蓮用了十一年的時間,將丈夫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她同時不甘寂寞,放蕩不羈,和身邊不少侍衛有染,李顯也略有耳聞,但他卻懵懵懂懂,任憑妻子胡作非為。
  
  不過此時,韋蓮卻沒有心情去尋覓魚水之歡,她剛剛接到兒子李重潤在半路發來的鴿信,信中告訴了她一個秘密,貼身保護她丈夫的宦官江恩信竟然是武三思派來監視他們夫婦的心腹。
  
  這讓韋蓮不覺又驚又怒,江恩信跟隨他們近八年,一直表現得忠心耿耿,他竟然會是武三思派來的心腹,這讓一陣陣心寒,如果真是這樣,武三思豈不是掌握了他們夫妻的底細嗎?
  
  但韋蓮心中還是有一絲疑惑,畢竟沒有證據,兒子從哪裡得到這個情報,是道聼塗説,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韋蓮思來想去,她決定設一個局,刺探一下這個江恩信。
  
  不過——兒子明明可以用信鴿把這個消息發給他們,但他在發信的同時,居然又放棄比賽急急趕回來,只能說明他還有更重要的消息急著要告訴他們,而且還不能在鴿信中說。
  
  “啟稟王妃!”
  
  殿外快步走來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侍衛,長得十分英俊,他單膝跪下行禮,“王爺已經去孝恩寺了。”
  
  這名年輕侍衛名叫韓之奇,長安人,武藝高強,精明能幹,三年前從千牛衛調來房州,負責保衛廬陵王和韋王妃的安全,深得韋蓮的喜愛,自然也成為了韋蓮的心腹兼情夫之一。
  
  韋蓮為了給自己創造和情夫在一起的機會,常常將李顯打發去孝恩寺許願還願,而且言辭鑿鑿,只有孝愛之心才能打動母親,早日放他們回去,去的次數越多,就越顯得虔誠孝道。
  
  孝恩寺位於房州城南,去一趟至少要半天時間,給韋蓮創造了足夠的時間,不過今天韋蓮倒不是想把韓之奇拉上床榻,而是另有目的。
  
  韋蓮點點頭,“跟我來吧!”
  
  她帶著韓之奇和七八名心腹侍衛來到了獨人院,這裡是廬陵宮內宦官們的居所,分佈著三十幾個院子,供兩百餘名宦官居住,此時他們來到最東面一間很小的院子前,這裡就是李顯的心腹宦官江恩信的住所。
  
  江恩信陪同李顯去了孝恩寺,小院子裡沒有人,韋蓮帶著七八名侍衛進了小院,韓之奇撬開了門,垂手等待韋蓮指示,韋蓮沉思片刻吩咐道:“搜查時小心一點,儘量不要留下痕跡。”
  
  韓之奇立刻帶著三名侍衛閃身進了房間,韋蓮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她需要把思路再理一理清楚。
  
  她很清楚丈夫李顯在大唐政治中的地位,他是高宗皇帝確立的皇太子,是天下士人眼中的皇帝正統,正因為這個緣故,那些窺視帝位的宵小,如武承嗣、武三思之流才會如此痛恨李顯,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除掉他。
  
  如果說江恩信是武三思安插在丈夫身邊的探子,完全有可能,關鍵是重潤怎麼知道這個秘密?當武承嗣被流放,李旦被廢除皇嗣之位,只剩下武三思最有可能摘取皇位,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重潤卻得到了秘密,這是不是有點太巧了呢?
  
  就在這時,韓之奇快步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疊紙條,“王妃,我們找到了這個!”
  
  韋蓮接過紙條看了幾張,頓時臉色大變,紙條上記錄著他們夫婦的一舉一動,甚至包括她和情夫偷情的時間、地點以及次數,韋蓮心中一陣恐懼,不管江恩信是誰派來的,但他是臥底的身份已不容置疑了。
  
  韋蓮慢慢咬緊牙關,把紙條又遞給韓之奇,“把它們放回原處,恢復房間的原狀,不要讓他發現!”
  
  “可是王妃——”韓之奇心中有點擔心,這紙條上也有他的名字,為什麼要放回原處呢?
  
  韋蓮冷笑一聲,“既然他是探子,我們就將計就計,讓他傳一傳假消息。”
  
  ……
  
  房州雖然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隱秘之事,但在神都洛陽,百萬官民依然沉浸在馬賽大賽的精彩刺激之中,今年馬球大賽最大的亮點便是內衛馬球隊,他們一路斬關奪隘,擊敗相王隊進入前三十二名,擊敗幽州隊進入十六名,擊敗房州隊進入前八名。
  
  但就在昨天,內衛馬球隊爆出了本次馬球大賽開戰以來的最大冷門,他們以三比二的比分擊敗了去年第三名甘州隊,一舉殺入四強,這個戰果使內衛馬球隊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馬球大賽決出了前四名也就意味著進入了最後的白熱化爭奪,其他三支馬球隊沒有出人意料,千騎營隊、太平府隊、梁王武將隊,這是三支公認最強實力的球隊,現在又多一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內衛馬球隊。
  
  但內行人都知道,這支所謂的內衛馬球隊其實就是上官婉兒的球隊,這就讓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恍然大悟了,以上官婉兒的權勢和財力,她的球隊豈能是弱旅?
  
  禮部大堂內,最後一次抽籤即將舉行,這一次只是四支球隊參加,千騎營隊、太平府隊、梁王武將隊以及內衛隊。
  
  而五到十名則按總和成績排座次,不用再進行比賽,至於十名以後就不會排名次了。
  
  李臻今天沒有和狄燕來抽籤,而是一個人前來,其餘三隊也和他一樣,都是一個人前來,千騎營隊的主將是竇仙雲,太平府隊的主將是張昌宗,梁王武將隊的主將是武崇烈。
  
  竇仙雲當然是千騎營主將,武崇烈是武三思之子,他出任主將也不令人奇怪,倒是太平府隊主將去年是駙馬楊慎交,今年卻變成了一個誰也沒有見過的張昌宗,著實令人奇怪。
  
  不過張昌宗長得顏如桃花,妖豔無比,眾人立刻便猜到了幾分,恐怕這個張昌宗和太平公主有著更深一層的關係。
  
  這時,竇仙雲坐到李臻旁邊,低聲道:“李統領認識那個人嗎?”他目光瞥向張昌宗。
  
  李臻搖了搖頭,他只知道此人姓張,具體叫什麼他不知道,竇仙雲鄙視地冷笑一聲道:“他叫張昌宗,綽號蓮花公子,原本是武承嗣的馬球手,球技一般,去年他們被排座為十一名,我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成為太平公主球隊的主將,不過呢!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李臻明白竇仙雲言語中嘲諷,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但他卻知道,就是這個張昌宗和他兄長張易之最後卻成為了武則天的晚年之殤。
  
  或許是李臻在騎射爭霸賽以無可爭議的實力戰勝竇仙雲的緣故,一向眼高於頂的竇仙雲和他說話也頗為客氣,他又爽朗地笑道:“李統領能率領球隊殺入前四,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奇怪?”
  
  李臻微微欠身一笑,“竇將軍為何有這種看法?”
  
  “因為在訓練比賽時,我領教過你們的真實水準,若不是李統領故意放我一球,那場比賽我們應該是平手。”
  
  李臻沒想到這個滿臉大鬍子的粗獷將軍竟然如此心思細膩,看破了自己在訓練比賽時的故意示弱,他對竇仙雲也不由刮目相看了,李臻謙虛地笑道:“竇將軍是以替補球手和我們比賽,實力確實高了一籌,如果可以下注,我押千騎營蟬聯今年桂冠!”
  
  竇仙雲心中受用,呵呵一笑,“如果是公平比賽,我覺得問題不大,就怕——”他戲劇般地刹住了後面的話,言外之意已無需贅述。
  
  “已經打到現在了,竇將軍覺得還會發生意外嗎?”
  
  “難說啊!畢竟有人事先已誇下海口,今年桂冠非他們莫屬。”竇仙雲冷冷瞥了一眼張昌宗。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多謝竇將軍提醒!”
  
  竇仙雲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自己座位。
  
  這時,禮部侍郎杜景儉拿著四支簽出現了,每支簽都被同樣的紙套包住,杜景儉笑著:“只有四支球隊,就按照老規矩吧!”
  
  他將四支簽放進一隻白玉筆筒內,用力晃了晃,走到四人面前,給他們一一過目,“各位看仔細,四支簽套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記號,我隨意抽出兩支,就決定你們四隊各自的對手。”
  
  房間裡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杜景儉的手,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杜景儉隨意抽出了兩支,撕開封套笑道:“這是千騎營隊!”
  
  竇仙雲渾身一震,目光淩厲地盯著另一支封套,杜景儉撕開了另一支封套,他高高舉起笑道:“這一支是梁王武將隊!”
  
  他話音剛落,張昌宗忽然扭過頭,緊緊盯著李臻,一雙妖麗的桃花杏眼慢慢眯了起來。
的肩膀,轉身回了自己座位。
  
  這時,禮部侍郎杜景儉拿著四支簽出現了,每支簽都被同樣的紙套包住,杜景儉笑著:“只有四支球隊,就按照老規矩吧!”
  
  他將四支簽放進一隻白玉筆筒內,用力晃了晃,走到四人面前,給他們一一過目,“各位看仔細,四支簽套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記號,我隨意抽出兩支,就決定你們四隊各自的對手。”
  
  房間裡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杜景儉的手,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杜景儉隨意抽出了兩支,撕開封套笑道:“這是千騎營隊!”
  
  竇仙雲渾身一震,目光淩厲地盯著另一支封套,杜景儉撕開了另一支封套,他高高舉起笑道:“這一支是梁王武將隊!”
  
  他話音剛落,張昌宗忽然扭過頭,緊緊盯著李臻,一雙妖麗的桃花杏眼慢慢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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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1章 對手弱點

       萬眾矚目的四強對陣圖終於出爐,千騎營隊對陣梁王武將隊,內衛隊對陣太平府隊,一時間,洛陽城的男女老少都在議論即將舉行的四強賽,各種分析猜測在坊間盛行,每個隊的弱點及優勢都被民間馬球迷剖析一清二楚。

       千騎營隊被公認為第一強隊,他們整體實力強,主將竇仙雲更是被譽為大唐第一馬球高手,而且經驗豐富,發揮穩定,具有強大的奪魁實力。

       太平府內被排名為第二,這支球隊擁有幾名大唐頂尖的馬球高手,如駙馬楊慎交、綽號‘金剛’的王大力,綽號‘龍葵手’的鄭泰等等。

       其次這支球隊比賽經驗豐富,再加上太平公主不惜血本地對球隊進行投入,每場比賽獲勝,馬球手們都能得到巨額賞賜,使他們在比賽時士氣高昂,能將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如果誰能從千騎營隊手中奪走桂冠,那就非太平府隊莫屬,這一點也被馬球迷們所公認。

       排名第三是梁王武將隊,去年馬球大賽梁王武將隊就是惜敗給千騎營隊,沒有能進入決賽,最後排名第四,但薛懷義的武僧隊去年排名第五,而薛懷義的馬球隊正是被武三思吞併,去年的第四和第五合二為一,擁有武崇烈、武延秀、賀蘭慎等頂尖高手,想一想他們的實力都強大得可怕,也正是這個緣故,梁王武將隊被列為奪冠熱門球隊之一。

       四支球隊中的內衛隊最為神秘,他們成立只有幾個月,便一路斬關奪將殺入了前四,儘管其中有運氣成分,但他們擊敗去年第三名甘州隊進入前四,也說明了他們擁有了一定的實力。

       內衛球隊的最大亮點就是今年武舉騎射爭霸賽的狀元李臻,在騎射中擊敗了竇仙雲,有球迷統計過他們這次大賽的四場比賽進球,其中李臻一人就包攬了一半以上。

       但除了李臻之外,其餘馬球手都不被看好,常寬、孫志分別是羽林軍隊和千牛衛隊的後備新秀,李林甫雖是宗室,但在宗室中也沒有名氣,酒志和姚熙是沙州人,但連屬於弱旅的沙州馬球隊都選不上,張黎去年雖是沙州馬球隊主將,但他受傷骨裂,已無法再參賽。

       至於小葉、張燃、鐘順兒等人,不過是普通內衛士兵,球技平平,毫無出彩之處。

       從總體實力上看,洛陽的資深馬球迷們確實不看好內衛隊,他們經驗不足,配合不夠默契,就算有一定實力,也充其量只能算是二流強隊,甚至比被他們擊敗的甘州隊還要遜一籌。

       也正是內衛球隊不被看好的緣故,所以大部分馬球迷們都認為今年最後的決賽將和去年一樣,在千騎營和太平府之間進行。

       入夜,太平府內的馬球場上挑起了火把,戰馬飛奔,不斷傳來球杖擊球的聲音,十幾名馬球手正在訓練夜間射門,儘管比賽不會放在夜間,但夜間射門對提高馬球手的眼力卻大有好處,很多頂尖馬球手是在夜間訓練出來。

       太平公主坐在高高的看臺上,遠遠眺望馬球手的訓練,時值陽春三月,天氣已不再寒冷,但今晚天空卻飄起細細雨絲,使夜裡多了幾分涼意,太平公主裹著一領白狐大氅,一名侍女蹲在她身後撐起一把錦羅傘。

       “夫人,夜裡寒冷,回屋去吧!”

       說話是高戩,他站在太平公主身後,一直陪同著她,高戩今年科舉考中第三名探花,他希望能像曹文一樣授外縣縣令,但太平公主卻不肯放他離京,改授他為太子詹事主簿,這也是一個閒職,目的是讓他有時間陪在自己身邊。

       太平公主雖然沉溺於與張昌宗的魚水之歡,冷落了高戩,但高戩對她依然很重要,是她心腹軍師,替她出謀劃策,儘管高戩也想趁科舉考中的機會擺脫與太平公主的曖昧關係,但他又無法丟掉這個後臺靠山,所以他雖然對目前的官職很不滿,卻又無可奈何。

       太平公主並沒有回房的意思,她淡淡問道:“你覺得那個女人現在會在內衛外署嗎?”

       一句話透露出了她的內心想法,這場比賽已經不是單純的馬球遊戲,而是她和上官婉兒之間的一次較量,既然老天讓她的球隊和上官婉兒的球隊分在一起,既然希望她能借助這次比賽狠狠教訓一下上官婉兒的囂張氣焰。

       至少太平公主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她才格外重視這場比賽,對這場比賽勢在必得,高戩當然很清楚太平公主的心思,他微微欠身道:“據卑職所知,成立內衛馬球隊是聖上的意思,聖上希望上官婉兒——”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太平公主不高興地打斷了高戩的話頭。

       “是!卑職知錯。”高戩連忙躬身認錯。

       “繼續說下去!”

       高戩又緩緩道:“然她成立馬球隊,其實是聖上給那個女人可以獨立開府的一個暗示,但從她將球隊改名為內衛馬球隊來看,她已經婉拒了聖上的建議,所以她不會表現出太關心這支球隊,她應該不會在內衛外署。”

       太平公主回頭看了高戩一眼,很不滿道:“你的意思是說,就算擊敗了這支球隊,對她也沒有什麼意義,是這樣嗎?”

       高戩心中暗暗歎息一聲,太平公主對上官婉兒的仇怨太深,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壓制對方。

       自己明明說得很清楚,聖上打算讓上官婉兒開府了,這麼重要的資訊她卻視而不見,還是在關心馬球勝負,看來她真的已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這會使她陷入得不償失的境地。

       但高戩也知道,除非太平公主從聖上那裡獲得權力,否則她對上官婉兒的怨恨只會愈加深刻,但如果他不勸太平公主,誰又能勸她?

       高戩低垂著雙目道:“那個女人現在應該在忙於朝政,無暇顧及馬球。”

       太平公主驀地站了起來,蹲在她身後撐傘的侍女措手不及,被太平公主的身體撞倒,骨碌翻滾下木梯,太平公主聽懂了高戩的另一層意思,那個女人在忙碌朝政,玩弄權力,而她李令月卻只能坐在這裡關心馬球比賽,這無疑是在譏諷她無所事事,刺痛了太平公主敏感的自尊。

       她怒視高戩道:“你太放肆了!”

       “並非卑職放肆,是公主殿下太過於關注馬球了。”

       太平公主勃然大怒,重重一揮手,給了高戩一記耳光,“滾!給我滾!”

       高戩怨恨地看了她一眼,轉身便匆匆而去,頭也不回離開了公主府,直接回東宮官署了。

       太平公主氣得渾身發抖,胸脯劇烈起伏,這時,張昌宗聽見了太平公主的吼聲,飛馬趕來,在馬上欠身笑道:“公主殿下為何發怒?”

       張昌宗如蓮花般燦爛的笑容稍稍撫平了太平公主心中的怒氣,她重重哼了一聲,問道:“你們後天有多大的把握擊敗內衛隊?”

       “回稟公主殿下,以我們球隊的實力,戰勝內衛馬球隊應該問題不大,但為了萬無一失,我建議我們應該有所行動。”

       “有所行動?”

       太平公主冷笑一聲:“對付這種弱旅,也值得花心思去做手腳嗎?”

       張昌宗輕聲笑道:“若不打他們個落花流水,怎泄公主心頭之恨?”

       太平公主慢慢咬緊了銀牙,六郎說得對,若不把上官婉兒的球隊打個落花流水,怎泄她心頭之恨!

       “你有什麼想法?”

       張昌宗彎腰對她低聲說了幾句,太平公主當即搖頭道:“不行!動他家人的政治後果太嚴重,我承擔不起,不能用這種辦法。”

       張昌宗眼轉一轉,“那…卑職還有一個想法。”

       張昌宗又說了兩句,太平公主心中還是不太贊成,這分明就是餿主意,根本就拿不出檯面,她可是堂堂的公主,這樣做簡直丟她的面子。

       但她也不想一再掃張昌宗的興致,只得勉強點頭,“這個方案可以接受,你只管全力以赴訓練,我來另外安排人。”

       ……

       四強賽並不像之前比賽那樣節奏緊張,在抽籤結束後的第三天舉行,給四支球隊充分的休息時間。

       由於內衛外署占地只有八畝,府內沒有訓練場地,李臻和他的隊友只能去鄰近恭安坊的一座馬球場進行訓練,為了保護馬球隊,李臻又調來一百名內衛士兵在球場四周巡邏,不准閒雜人等靠近球場,防止有人暗算球隊。

       球隊和內衛士兵所需飲食也向大酒肆訂購,由他們直接送到訓練場地,檢驗無問題後才分發給球手就餐。

       中午時分,內衛馬球隊和往常訓練,今天是他們的最後的一天訓練,明天上午他們就要在右衛球場和太平府隊進行較量了。

       這三天時間,他們集中訓練彼此間的配合,包括一些特殊手勢的含義,通過大量高強度的訓練,才能漸漸彌補他們配合不足的弱點。

       李臻和隊友們都很清楚,坊間的分析並沒有錯,他們的實力在四支球隊中最弱,除非他們超水準發揮,才能勉強和太平公主的球隊拼個你死我活,否則他們必輸無疑。

       為了能超水準發揮,他們必須用訓練來調整狀態,這樣才能在明天比賽時達到最佳狀態。

       這時李臻從場上下來,坐在旁邊的木欄上,張黎走了過來,他胳膊裝有夾板,裹滿了紗布吊在脖子上。

       張黎在李臻身邊坐下,兩人看著場上隊友們的訓練,張黎低聲笑問道:“統領覺得明天的比賽有多大把握?”

       “我也說不清楚!”

       李臻笑著搖搖頭,“但我個人感覺,太平公主吸收了武承嗣的馬球隊,未必是好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2章 飲食風波

       “此話怎麼說?”張黎不解地問道。

       “其實道理很簡單!”

       李臻注視著遠處自己的隊友,淡淡道:“在武承嗣馬球隊加入前,太平公主已經擁有十三名馬球手,哪個不是頂尖?他們磨合多年,配合已十分默契了,在一個月前又加入三名球手,你不覺得這是摻沙子嗎?武三思的球隊也是一樣,接受薛懷義的馬球手未必是好事。”

       “可是..太平公主未必會遣他們上場。”

       “別人或許不會,但張昌宗一定會,不僅要上場,而且他還替代了楊慎交成為主將。”

       李臻回頭看了張黎一眼,笑道:“你覺得這個張昌宗的臨陣指揮能力要強過楊慎交嗎?”

       張黎苦笑一聲,“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以色事人的主將,總讓我想到薛懷義。”

       兩人對望一眼,都會心地笑了起來,李臻心裡很清楚,太平府隊今年出現了一個弱點,就是張昌宗。

       就在這時,遠處駛來了兩輛馬車,旁邊跟著趙秋娘和幾名內衛武士,這是他們的午飯到來,李臻站起身高喊道:“暫停訓練,吃午飯了!”
      
       馬球手們紛紛從球場上奔過來,周圍巡哨的內衛武士也三三兩兩聚攏而來,馬車在球場邊停下,兩名夥計從車廂裡拿出一隻只做工精巧的食盒。

       李臻一共訂了一百四十份飯菜,每份飯菜裝一隻食盒,其中二十只綠盒,是專供馬球手的飯菜,另外一百二十只紅盒則由內衛武士們享用。

       事實上,兩種顏色的食盒內容都差不多,菜肴一樣豐盛,只是馬球手的飯菜中多了一份湯,李臻之所以將馬球手的飯菜區別出來,是有他的深意。

       馬球手們訓練了一個上午,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酒志更是兩眼發花,他急不可耐地伸手取了一隻綠食盒,李臻卻攔住了他,搖搖頭道:“取紅色食盒!”

       “綠盒子不是給我們的嗎?”酒志撓撓頭皮問道。

       張黎在一旁笑道:“這是統領的謹慎之處,如果有人打算在飲食中對我們動手腳,一定是在綠色食盒內,紅色食盒反而安全。”

       眾人這才明白李臻的用意,都不再去取綠色食盒,轉而去拎紅色食盒,李臻還是攔住了他們,“等一等!”

       他在看姚熙,姚熙已經打開一隻綠色食盒,正在仔細檢查。

       李臻這樣一攔,所有人不敢輕易動筷子了,都眼巴巴地望著正蹲在地上仔細查看每一盤飯菜的姚熙。

       內衛武士們紛紛問道:“統領,我們這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大家最好再等一等!”

       趙秋娘覺得李臻有點草木皆兵,既然擔心酒肆有問題,那為什麼又要在酒肆訂飯菜呢?他們明明自己就有廚師,著實讓她難以理解,她皺眉問道:“統領,你覺得會有人動手腳嗎?”

       “竇仙雲告訴我,去年肅州馬球隊集體腹瀉,而他們即將比賽的對手就是太平府隊,使太平府隊不戰而勝,小心點總沒有錯。”

       趙秋娘沉吟一下又道:“可是我們有一名弟兄就在廚房內盯著,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啊!

       趙秋娘話音剛落,姚熙便叫喊起來,“不對!菜裡有問題。”

       所有人嚇得紛紛丟掉手中的食盒,就仿佛甩掉一隻有毒的蜘蛛,他們一起圍了上來,只見姚熙端起一盤烤得焦黃的羊腿肉,指著上面對李臻道:“臻哥看見沒有,上面有一層白色粉末。”

       側過陽光,李臻也看見了,粉末大部分都融化進油中,但骨頭上的灰白色粉末沒有融化,很清晰地呈現在陽光下。

       眾人紛紛打開綠色食盒,果然在每盤烤羊腿肉中都發現了這種灰白色粉末,酒志怒道:“他娘的,我太熟悉了這玩意了,這就是巴豆粉啊!”

       這時,李林甫端過一盤羊肉對李臻道:“統領,同樣的羊肉,但紅色食盒裡就沒有這種粉末。”

       眾人都勃然大怒,上前按到兩名酒保,大罵問道:“是誰幹的好事?”

       兩名酒保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饒命,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李臻臉色十分難看,太平公主果然要玩手腳,若不是他特地在飲食上給對方留一個下手的缺口,恐怕對方就會選擇對戰馬或者別處下手,那時才是防不勝防。

       趙秋娘滿臉羞慚,她明明派人監督廚房,居然還是著了道,她心中也暗暗慶倖,幸虧李臻多了一道防範,才避開對方毒手。

       她走上前對李臻道:“這件事我來負責查清楚,一定要找出下手之人。”

       “不用去查,你替我將這件事宣揚出去,聲勢越大越好。”

       “卑職遵令!”趙秋娘快步去了。

       李臻隨即對馬球手們喊道:“都上馬,回去吃飯!”

       .......

       午飯事件只能算一個小小的風波,它並沒有影響到李臻和馬球手們的積極備戰,相反,這件事卻在洛陽城內迅速傳開,內衛隊飯菜內被人下毒,險些釀出人命,加之內衛武士包圍了恭順坊的林家酒肆,追查下毒之人,使這件事變得更加可信。

       儘管傳聞中沒有說是誰下的毒,但這是明擺在和尚頭上的蝨子,聽者心知肚明,讓很多人又聯想到了去年肅州隊集體中毒腹瀉之事,使太平公主的名聲無形中又臭了幾分。

       入夜,李臻獨自一人站在內堂方桌前,桌上擺著一塊沙盤,沙盤內是兩支馬球隊的排兵佈陣,從他得到的情報來看,太平府隊的陣型將和他一樣,前軍是主將張昌宗,張昌宗是太平府隊的最大弱點,如果利用這個弱點,是他們明天對陣太平府隊的關鍵所在。

       這時,李臻若有所感,回頭望去,只見狄燕站在大堂臺階上,李臻一怔,她是幾時過來的?

       “聽說你們今天出了事,祖母讓我過來看看!”

       狄燕慢慢悠悠走了進來,上下打量李臻一下,笑道:“比牛還壯實,難道傳言是假的麼?”

       “傳言不假,只是險些出了事。”李臻笑了笑,“多謝妳祖母的關心,我們都平安無事。”

       狄燕見他笑得古怪,臉上不由有發熱,她連忙轉過頭去,正好看見了桌上的沙盤,見上面居然還有泥塑小人,做得頗為精緻,她頓時有了興趣,湊上前細看。

       “這個是你麼?”狄燕指著為首一個小人好奇地問道。

       “嗯!是我。”

       李臻笑著走了過來,站在狄燕身邊注視著小人問道:“妳感覺做得如何?像本人嗎?”

       狄燕白了他一眼,“比本人好看多了。”

       “這個是酒胖子!”李臻指著一個又圓又肥的小泥人笑道。

       狄燕忍不住捂嘴輕笑,“這個有意思。”

       這時,李臻的手已不知不覺地攬住了狄燕的小蠻腰,狄燕卻似乎沒有發現,依然在細看球場上的小泥人。

       “這個是小細!”

       “這又是誰,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哦!這就是蓮花公子了,妳應該知道吧!”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狄燕反應極快,一把將李臻攬在她腰上的手甩開,只見酒志匆匆走了進來,“老李,有最新消息!”

       他忽然發現內堂裡只有狄燕和李臻兩人,嚇得他連忙止住腳步,他撓撓頭,“要不我待會兒再來吧!”

       他轉身要走,李臻叫住了他,“老胖,什麼消息?”

       狄燕滿面通紅,狠狠瞪了李臻一眼,走到另一邊去了,酒志這才慢慢走進來,不好意思道:“太平公主府宅那邊傳來消息,說有人給他們的馬料下毒,死了十幾匹賽馬,太平公主大發雷霆,府衙和大理寺的官員都上門去調查了。”

       狄燕有些驚訝,走上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會是誰幹的?”

       李臻冷笑一聲,“賊喊捉賊的拙劣把戲罷了,他們覺得中午做了蠢事,損害了自己名譽,想彌補回來,便倒打我一耙,無非就是說,我們也不是好東西,如此而已!”

       狄燕氣憤道:“她怎麼能這麼卑鄙?”

       李臻沉吟一下道:“我在想,太平公主也算是個厲害角色,向來野心勃勃,這種偷雞摸狗的小伎倆她應該不屑為之才對,而且損害自身名譽,她不會這麼愚蠢。”

       “你是說,這是太平公主手下擅自所為,連太平公主自己的都不知道?”

       “應該是吧!某個人發現自己中午做了件蠢事,想彌補回來,所以晚上又來栽贓給我們。”

       這時,外面隱隱傳來了鼓聲,這是要關閉坊門了,狄燕頓時急道:“我不跟你多說,我得回去了,明天再來給你們助威!”

       李臻將狄燕送出了大門,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十幾名狄府的家丁騎馬護衛在馬車周圍,狄燕上了馬車,拉開車簾對李臻笑道:“別忘了你答應的月俸,一百貫錢哦!”

       “放心吧!忘不了。”

       馬車緩緩啟動,向遠處的坊門駛去,李臻向狄燕揮手,一直目送她遠去。

       “老李,好像你們又和好了,是吧!”酒志在一旁涎臉笑道。

       “關你什麼事?有本事先解決自己的問題。”

       李臻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府內走去,正如酒志多嘴的話,他的心情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這麼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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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3章 血戰賽場

  次日天不亮,百名內衛騎兵護送著馬球隊向皇城而去,今天兩場比賽都在皇城的東城舉行,內衛隊和太平府隊的比賽在千騎營馬球場,而千騎營和梁王武將隊的比賽則放在右衛大馬球場,兩座馬球場相距不到兩里,吸引了二十餘萬洛陽民眾湧入皇城觀戰。
  
  事實上,如果不是守城軍隊及時關閉城門,還會有更多的球迷湧入,皇城內將不堪重負,進入宮城的大門全部關閉,城頭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
  
  天濛濛亮,兩座馬球場四周早已人山人海,喧囂吵嚷,鼓樂聲震天,就仿佛遇到了一個盛大的節日,近三萬軍隊負責維持賽場秩序,八千重甲步兵執戈在兩座球場內列隊而立,嚴防觀眾失控衝入球場。
  
  李臻率領球隊已經進入了東北角的大帳,李臻召集馬球手們進行臨戰前的最後一次部署。
  
  “今天還是和上次一樣,我打中軍左路,右路由哥奴負責,老胖和老常守後路,小葉打前軍,另外上次的緊貼戰術很有效果,這次老胖依然要緊貼對付的主力。”
  
  李臻的目光落在躍躍欲試的酒志身上,對他道:“你緊盯的人不是張昌宗,而是楊慎交。”
  
  眾人都覺得奇怪,常寬問道:“張昌宗是前軍兼主將,為什麼不盯住他,反而盯中軍楊慎交?”
  
  “張昌宗雖然也打得不錯,但比起楊慎交還是遜色不少,楊慎交才是真正的威脅,我並不是說要跟著楊慎交滿場跑,只要他突進前區,就必須要緊盯住他,不給他射門的機會。”
  
  “那張昌宗怎麼辦?”酒志擔憂道:“如果楊慎交把我吸引走,後防線就空虛了,豈不是給了他進攻的機會?”
  
  “還有老常坐鎮球門附近,可以防止張昌宗,另外若情況危急,我們會及時撤回協助防禦,總之就像我昨天說的一樣,首先穩固防守,然後伺機反擊!”
  
  眾人都默默點頭,他們勢力較弱,只有打防守反擊才是正確的方案。
  
  這時,外面的催戰鼓聲敲響了,李臻對眾人道:“最後再檢查一遍裝備和戰馬,準備出戰!”
  
  在另一座大帳內,太平公主也同樣在進行最後的戰前動員,和上官婉兒不一樣,她極為關注自己馬球隊的成績,她渴望今年奪取馬球大賽的桂冠,那對提高她的個人聲望有著極大的好處,也能有助於她在朝廷中地位的提高。
  
  “昨天發生的事情我就不想再提了,我現在只有一個要求,你們要全力以赴,拿下今天這場比賽。”
  
  太平公主的語氣十分嚴厲,目光冷冷地在每一名馬球手的臉上游走,最後落在張昌宗的臉上,昨晚張昌宗在太平公主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毒死了十幾匹好馬,企圖嫁禍給內衛馬球隊,太平公主一時被蒙蔽,最後查出竟是張昌宗所為,幾乎將她氣得暈過去。
  
  幸虧她及時叫停了大理寺的調查,否則事情一旦鬧大,就會把中午的事件也牽連進來,她會吃不了兜著走,張昌宗這個蠢貨,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女人在大理寺的勢力有多大,居然引狼入室。
  
  若不是看在床第間的情分上,太平公主早就將張昌宗狠揍一頓了,她收回了怒視張昌宗的目光,又對眾人道:“我先醜話說在前面,這場比賽若輸了,那麼你們今年的賞金將全部取消,一文錢都不會有,相反,若贏了這場球,每人賞一百兩黃金,記住沒有?”
  
  眾人一起挺直腰高喊:“記住了!”
  
  太平公主一揮手,“出戰,給我痛宰內衛!”
  
  馬球手們紛紛翻身上馬,張昌宗一馬當先,率領眾人向馬球場奔去,他臉色陰沉,憋了一肚子怒火,他不敢惹太平公主,那麼他心中的怒火就要發洩在今天對手的身上。
  
  鼓聲再次敲響,兩支球隊緩緩列隊上前,雙方主將各站一邊,主持今天比賽的禮部郎中王瑾取出一枚銅錢高聲道:“兩邊主將選擇!”
  
  張昌宗目光陰冷地注視著李臻道:“我選字面!”
  
  李臻眉毛一挑,微微一笑,“既然張公子選字面,那我就選飾面了。”
  
  王瑾將錢高高拋起,待錢落地,他們看到的卻是星月飾面,王瑾將球扔給李臻,快步向場外跑去,張昌宗重重哼了一聲,撥馬便走。
  
  唐朝的馬球比賽和後世馬球賽不同,沒有什麼犯規及球場裁判,只有一名比賽主持,負責開場、終場及記分,比賽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來,就算中途有人受傷也是自行解決,除非雙方發生激烈的衝突。
  
  馬球是極易爆發球員衝突的一項運動,但在全國大賽中比較少見,尤其在天子眼皮底下,各地官府都能約束住自己球隊,去年只發生了一場衝突,今年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生衝突。
  
  隨著一聲沉悶的鼓聲響起,球場四周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呐喊,比賽終於開始了,李臻打出一記斜線,小葉縱馬追上,控制住馬球,雙方戰馬如風馳電掣般追趕穿插,很快馬球被太平府隊右路中軍鄭泰斷下,鄭泰綽號被稱為‘龍葵手’,就是指他傳球和斷球能力極強。
  
  而在張昌宗加入之前,太平府隊還有一名高超的傳球手,名叫吉志高,綽號‘烈馬’,由他負責給主攻的楊慎交傳球,但張宗昌的加入,使‘烈馬’被迫坐在場下觀戰,楊慎交也退後打中軍,張昌宗成為最耀眼的進攻主將,也使李臻發現了太平府隊的弱點。
  
  儘管張昌宗的加入使太平府隊的進攻不再像從前一樣流暢,但太平府隊畢竟實力強勁,在開戰一刻鐘後,楊慎交擺脫了酒志的貼身防禦,率先射門得分,使太平府隊先聲奪人。
  
  雙方重整旗鼓再戰,一炷香後,鄭泰的傳球被李林甫斷掉,一擊重擊,馬球飛出數百步,落到了太平府隊的前場,李臻的戰馬陡然加速,風馳電掣般沖向對方球門,他和小葉的犀利反擊使太平府隊一陣混亂,楊慎交和鄭泰被迫迅速後撤接應。
  
  此時,李臻戰馬疾奔,已經超越了太平府隊的一名後軍,使他只面對一名後軍的防禦,機會就在眼前。
  
  小葉從右路一記傳球,馬球橫空飛來,李臻不慌不忙,縱馬斜奔,和最後一名防守對手錯開一線空檔,在另一名後軍球手趕來的瞬間,他果斷揮杖,五十步外一記斜角勁射,對方救援不及,馬球應聲射入了球洞。
  
  雙方戰成了一比一平局,球場上沸騰起來,鼓聲、鑼聲、叫喊聲響徹天際。
  
  太平公主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內衛隊並不像市井傳聞中那樣不堪一擊,相反,他們打得極有章法,防守十分嚴密,一旦抓住機會便迅速反擊,撕裂他們的防線。
  
  相比之下,太平府隊儘管實力上要勝一籌,卻始終無法找到有效的進攻手段。
  
  眼看雙方變得勢均力敵,太平公主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返回了大帳,球隊的表現太令她失望,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內衛隊的進球也使比賽漸漸變得狂野起來,或許意識到太平公主對球隊表現不滿,太平府隊的馬球手在心急之下,動作尺度開始變大,在下半場不久後的一次進攻中,小葉被對方後軍球手王大力縱馬相撞,兩匹戰馬皆受了重傷,小葉肩部被豁開一個大口子,血流不止。
  
  李臻換上了孫志,並改變了戰術,他改打前軍,孫志打中軍,兩軍的激戰也到了白熱化,比分緊緊咬住,當太平府隊又進一球不久,內衛隊也由剛上場不久的孫志攻進一球,再次將比分扳平。
  
  形勢不妙的太平府隊瘋狂進攻,在距離全場比賽結束只剩下一刻鐘,楊慎交再進一球,雙方比分改為三比二,太平府隊領先了一分,形勢轉而對內衛隊不妙,太平府隊開始轉攻為守,企圖將一分優勢保持到最後。
  
  李臻因為被對方中軍鄭泰緊緊盯住,始終難以得到進攻機會,時間一點點過去,距離比賽結束已經快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這時,李臻果斷將體力透支嚴重的李林甫換下,讓一直沒有出戰機會的姚熙上了場。
  
  機會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張昌宗在傳球時出現失誤,馬球在空中被姚熙斷下,他果斷出杖,打出一個力量很弱的低平球。
  
  一直纏著李臻的鄭泰見球速很慢,他丟下李臻向馬球衝去,不料這是姚熙的誘兵之計,他搶先一步追上馬球,球杖輕輕一挑,馬球越過鄭泰頭頂,落到了李臻前方。
  
  機會出現了,李臻擺脫了鄭泰糾纏,向馬球追去,此時他距離球門只有四十步,前方是對方後軍王大力的阻攔,封住了他射門角度,李臻揮杆一擊,馬球從王大力坐騎的腹下穿過,他隨即一調馬頭,戰馬轉頭向右奔馳,晃過了王大力的攔截。
  
  但就在李臻準備揮杖之時,他眼角餘光竟然發現一把鋒利的短刃向自己左肋射來。
  
  李臻大吃一驚,急閃身體,短刃刺進皮甲,緊緊貼擦著他的肌膚,他甚至能感覺到短刃的冰冷,李臻大怒,短刃射來的風向除了十幾步外的張昌宗,再也沒有別人,只見張昌宗的眼睛裡充滿殺機,捏緊了拳頭。
  
  李臻卻顧不上和張昌宗發生衝突,已經沒有時間了,眼看最後一個機會轉瞬將逝,李臻雙腿一夾戰馬,戰馬疾奔數步,趕上了在地上跳動的馬球。
  
  這時,另一名後軍球手林延嗣及時趕到,經驗豐富地封住了李臻的射門角度,只見李臻側身揮杆一記挑射,馬球飛過林延嗣頭頂,呈一條抛物線射向球洞,再次應聲入洞。
  
  全場頓時歡呼起來,這時全場比賽結束的鑼聲敲響,比分為三比三平局,太平府馬球隊頓時沮喪萬分,他們將不得不面對與對方個人射門的較量,以決定最後的勝利歸屬。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4章 主將單挑

  一場馬球比賽的時間是一個時辰,如果雙方打成平手,那就需要進行個人的射門來決定最後勝負,這頗有點像今天的足球點球大賽,主要是為了提高馬球比賽的趣味性,這也是無數馬球迷們最喜歡決戰方式。
  
  射門決戰的方式兩種,一種所有球手輪番射門,另一種是主將決戰,這次大唐馬球賽是採用後一種,主將決戰,雙方主將各射十球,入洞多者取勝。
  
  大帳內,李臻小心翼翼脫下了身上的皮甲,張昌宗射出的短刃依舊插在他的皮甲上,短刃緊貼著李臻的肉,這是他躲閃及時,再慢一點點,他就要中刀出血了。
  
  上官婉兒也聞訊趕來了,她因為參加政事堂儀式,趕到賽場時,比賽進行了一半,內衛隊和太平府隊經過一個時辰的艱苦較量,最終能戰平,這固然令她深感欣喜,但李臻被人暗算又令她極為憤怒。
  
  “舍人,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眾人憤怒地大喊,王大力故意縱馬撞傷小葉,雖然讓人惱火,但還在底線範圍內,畢竟馬球比賽撞人很正常,但在馬球比賽中用暗箭傷人,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激起了所有人的怒火。
  
  李臻擺了擺手,“大家不要吵,相信舍人會處理好此事!”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對眾人道:“大家放心,這件事絕不會不了了之,我會給李統領和各位一個交代。”
  
  這時,禮部侍郎杜景儉快步走進大帳,“聽說發生了意外?”
  
  “杜侍郎,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比賽中行兇!”
  
  上官婉兒指著依然插在皮甲的短刃冷冷道:“杜侍郎,這是比賽快結束時李統領被對方暗算,他閃身快,僥倖逃過這一劫,我希望能看到杜侍郎秉公並且及時處理此事。”
  
  “這——”
  
  杜景儉倒吸一口冷氣,竟然敢用利刃傷人,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但他深感為難,對方可是太平公主的球隊,讓他怎麼去和太平公主交涉這件事,但他也得罪不起上官婉兒。
  
  “不知貴方是誰受傷了?”
  
  “是我受傷了!”
  
  李臻用一塊紗布捂著左腹,他故意將紗布移動一下,似乎隱隱透出殷紅的血跡,這著實令杜景儉吃了一驚,“李統領,傷勢嚴重嗎?”
  
  “雖是皮肉之傷,但影響到我下面的比賽啊!”
  
  猶豫半晌,杜景儉吞吞吐吐道:“要不然我去和對方商量一下,這場比賽就算內衛隊獲勝,你們看怎麼樣?”
  
  李臻搖了搖頭,“杜侍郎,這不合情理,明明是打成平手,還須主將再單挑決戰才能決定勝負,你卻宣佈我們獲勝,你怎麼去向十萬觀眾解釋,難道給他們說,太平府馬球手用刀傷人?杜侍郎覺得太平公主會答應嗎?”
  
  “這個....要不我先去和太平公主商量一下。”
  
  上官婉兒是何等眼力,她看出了杜景儉有息事寧人的想法,便冷笑一聲道:“杜侍郎要去和對方談可以,但證據我得留下,如果杜侍郎解決不了,那我去找聖上,總之這件事,我們必須要有個說法。”
  
  杜景儉內心壓力極大,如果這件事真捅到聖上那裡,倒楣的還是他,杜景儉無言以對,只得含糊表了個態,又匆匆趕去另一座大帳。
  
  太平府馬球隊的大帳內,太平公主正將一群馬球手罵得狗血噴頭,“沒見過你們這幫無能之輩,你們平時不是自詡天下第一嗎?今天怎麼一個個像被閹了狗一樣,連一個剛剛組建的後起球隊都贏不了,還要主將決戰,我對你們簡直是無話可說了,我告訴你們,今天最後若敗了,老娘會將你們一個個趕出府去,全部給老娘去當叫花子要飯!”
  
  眾人被罵得戰戰兢兢,皆羞愧得低頭不語,太平公主兇狠如鷹一樣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時,張昌宗上前一步抱拳道:“公主殿下,畢竟我們還沒有輸,而且我們獲勝的可能性極大,等結束了再來談得失,不是更好一點嗎?”
  
  “是嗎?你怎麼知道會獲勝,你能戰勝李臻?”太平公主冷笑一聲望著他,她知道張昌宗底細,床第上厲害一點罷了,輪騎射,他比李臻差了十萬八千里。
  
  張昌宗卻十分自信地笑道:“如果是平時我沒有把握,但現在我有八分把握勝他。”
  
  太平公主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怎麼會變得如此自信?
  
  就在這時,有侍女在門口稟報,“公主殿下,杜侍郎有急事求見!”
  
  太平公主回頭,只見杜景儉在大帳門前探頭探腦,一臉急迫,便令道:“讓他進來!”
  
  杜景儉快步走進大帳,躬身施禮道:“卑職參見公主殿下!”
  
  “杜侍郎,你有什麼急事?”
  
  “公主殿下,卑職....剛從內衛大帳那邊過來。”
  
  “有什麼事嗎?”太平公主臉色慢慢陰沉下來,直覺告訴她,杜景儉此時找她不會是什麼好事。
  
  杜景儉心中愈加慌亂,結結巴巴道:“李臻在比賽到....最後時,被.....被一柄利刃刺傷了下腹。”
  
  太平公主霍地扭頭怒視張昌宗,她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張昌宗說有把握擊敗李臻,這必然是他幹的好事。
  
  張昌宗心虛地低下頭,太平公主瞪了他半晌,又回頭對杜景儉冷冷道:“杜侍郎的意思說,是我的人刺傷了李臻?”
  
  “卑職....沒有此意,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太平公主怒視著他。
  
  杜景儉低下頭,硬著頭皮道:“只是皮甲上插著一把利刃,上官舍人認定是太平府的球手所刺!”
  
  太平公主連聲冷笑,她從木架上取過一件皮甲,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了進去,她回頭怒視杜景儉,“我們在比賽中也被人用利刃所傷,杜侍郎要不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太平公主的強橫令杜景儉額頭滲出冷汗,他半晌一句話說不出,只得默默退出了大帳,走到帳門口,太平公主又忽然問他道:“李臻傷情如何?”
  
  “回稟公主,他左下腹受了傷,似乎不是太嚴重。”
  
  “你去吧!”
  
  杜景儉心中歎口氣,只得退出了大帳,太平公主沉思片刻,又問張昌宗,“你真有把握?”
  
  “卑職四十步外射門,從無失手,對方除了李臻,其餘人皆不足為慮,就算李臻強行上陣,他身上有傷,一定會影響發揮,卑職能戰勝他。”

  太平公主本想臨時改變主將,讓水準更高一籌的楊慎交上陣,不過李臻受了傷,讓張昌宗上陣問題也不大,畢竟是她的男寵,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會傷了張昌宗的自尊。
  
  “好吧!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
  
  ‘咚!咚!咚!’兩隊休息一刻鐘後,鼓聲再次敲響,兩軍主將決戰的時刻到來了。
  
  李臻已經先一步等候在決戰球門前,他看了一眼對面奔來的張昌宗,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儘管太平公主堅決不肯承認比賽中的嚴重違規,但她還是造成了誤判,以為自己真被利刃所傷,依舊派出了張昌宗,而不是球技最高明的楊慎交。
  
  當然,從比賽中來看,張昌宗的球技確實也不錯,但比起楊慎交還是要遜一籌,三個進球全部都是楊慎交打入,張昌宗為主將前軍,卻沒有能打進一球,從這一點上便可略窺一斑。
  
  張昌宗飛馬而來,他迅速瞥了一眼李臻的腹部,見他沒有再身著皮甲,而是穿著軟式馬球服,這顯然是腹部有傷,無法再穿皮甲的緣故,張昌宗心中暗暗得意,他之所以堅持要出戰,就是因為他可以借此良機戰勝實力強大的李臻,從而使他的名聲傳遍京城。
  
  主將決戰時,將馬球洞的大木板立到了場地中央,使所有的觀眾都能到決戰的一幕,決戰方式比較簡單,叫做‘四十步定點射’,也就是在四十步外選擇十個射門點,依次放置十隻馬球,雙方輪流擊球,第一輪全部射入者勝出,如果雙方戰平,那麼再來第二輪,一直到雙方分出高下為止。
  
  這種定點射最高明者如竇仙雲,他將二十枚銅錢疊放在地上,揮杖二十下,將二十枚銅錢依次打入四十步外的球洞,轟動了京城。
  
  馬球已經擺好,雙方抽籤,依舊是李臻先打,李臻慢慢推到三十步外的起跑點,輕輕活動手腕和球杖,尋找最佳的球感。
  
  這時,球場四周的近十萬觀眾都站起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李臻和地上的馬球,在另一座球場內,千騎營隊和梁王武將隊激戰正酣,千騎營隊以五比二大幅領先,還有一刻鐘就要結束比賽,千騎營勝出已經成為定局。
  
  “開始!”
  
  禮部郎中王瑾一聲令下,有官員揮動了紅旗,李臻一催戰馬,衝出了起跑線,他越奔越快,瞬間便衝到馬球前,揮杖一記重擊,只聽一聲脆響,馬球從地面飛射而出,精准地射入了球洞,他射門如行雲流水,毫無停滯,四周觀眾響起一片歡呼聲。
  
  李臻瞥了張昌宗一眼,調轉馬頭退到一旁,輪到張昌宗射門,他也催馬來到起跑線,心中卻有點忐忑不安,從剛才李臻射門姿態來看,根本沒有受傷的樣子,難道他受傷是假的嗎?
  
  此時已經不容張昌宗想下去,紅旗再次揮出,張昌宗也縱馬疾奔,揮杖猛擊,馬球也打入了球洞,他也得意洋洋退了下去。
  
  遠處大帳旁,狄燕也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雙方的較量,她心中著實擔心,便慢慢走到張黎身邊,低聲問道:“張大哥,你覺得老李最後能勝出嗎?”
  
  張黎要比酒志穩重得多,他話不多,但絕不會信口開河,相比酒胖子,狄燕更信任他說的話,張黎凝視遠處兩人片刻,緩緩道:“這種射門比較簡單,暫時還看不出雙方差距,我估計到最後兩個球時,球射的是斜角,或許會出現那麼一點點偏差,勝負就在那時。”
  
  這時,上官婉兒緩緩走到狄燕身邊,柔聲道:“這不僅僅是球技的較量,也是雙方意志和勇氣的較量,相信阿臻不會讓妳我失望。”
  
  上官婉兒說得並沒有錯,這種定點射門其實難度並不大,對頂級馬球手而言,只是一種基本功,很少會有人打不中,但難的卻是每球都打中,越到後面壓力越大,那就需要堅定的意志,這實際上就是一種意志力的較量。
  
  雙方已經各打進了七球,輪到了第八球,紅旗揮出,李臻催馬疾奔,毫不猶豫地一記勁射,球從斜角射出,但依舊精准地射入了球洞。
  
  此時張昌宗已經看出了李臻並沒有受傷,從表情、從姿態都能看得出,受傷人不可能打得這般輕鬆,他心中開始有了壓力,手中汗津津的,最初那種得意的表情已經沒有了,俊美的臉龐也略略變形,顯得他格外緊張。
  
  他大喝一聲,咬緊牙關催馬衝出,將心一橫,揮擊球杖,馬球飛射而出,卻略略偏了一點,打在球洞邊緣,彈進了球洞之中,他頓時鬆了一口氣。
  
  李臻微微一笑,“還有兩球,張公子要加把勁!”
  
  張昌宗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心中卻沒有一點底氣,愈加感到緊張,連胳膊都發軟了。
  
  “第九球!”
  
  官員大喊一聲,再次揮下紅旗,李臻輕輕撫摸戰馬,低聲在它耳邊道:“還有兩球,老夥計,再加一把油!”
  
  赤煙雪仿佛聽懂了主人的叮囑,它重重打一個響鼻,抖擻精神,邁開四蹄向馬球奔去,揮杖擊打馬球,馬球飛出一條更加偏斜的直線,幾乎是擦進了球洞之中,四周再次歡聲雷動,這一記馬球打得極為精彩。
  
  這時,張昌宗對主持官員說了一句什麼,官員點頭,跑過來對李臻道:“李統領能否先打最後一球?張公子的手腕有點扭傷,需要恢復一下。”
  
  李臻心知肚明,張昌宗哪裡是扭傷,分明是心中懼怕了,想穩定情緒,這也好,讓自己一鼓作氣打完最後一球。
  
  他看了一眼最後一球的位置,從那個位置直接打進球洞幾乎是不可能,只能用最高明的技巧打入這一球,他沉思片刻,決定採用最保險的技巧。
  
  李臻催馬奔出,戰馬直奔至馬球前,他卻停住了戰馬,用球杖輕輕一磕,馬球騰空而起,並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條抛物線,馬球的力量捏拿得恰到好處,馬球打在球洞邊緣,李臻的心也捏緊了,只見球在邊緣彈了一下,竟然彈進了球洞。
  
  十球全中,李臻激動得舉起了雙臂,鼓聲、歡呼聲響徹球場,張昌宗卻臉色慘白,他原指望李臻最後一球打不進球洞,給他帶來一線希望,不料馬球還是入洞,卻把他推進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張昌宗呆呆地望著他的第九個球,腦海裡一片空白,“張公子,開始吧!”舉旗官員在催促他了。
  
  萬般無奈,他只得緩緩催馬上前,他深深吸一口氣,舉起球杖向馬球打去,在打球的一瞬間,他腦中出現了太平公主兇狠冷厲的目光,手腕不由抖動。
  
  ‘糟糕!’他心中喊了一聲,這一球要壞事了,李臻臉上也不由露出了笑意,只見馬球直射球洞,‘砰!’馬球打在距離球洞約一寸的木板上,彈飛出去,張昌宗頓時面如死灰,球杖落地。
  
  四周十幾萬觀眾一起歡呼起來,內衛馬球手們都激動得緊緊抱在一起,狄燕也流了眼淚,她倒進上官婉兒的懷中,激動得哭泣起來。
  
  內衛隊以最後的主將決戰方式淘汰了實力強勁的太平府隊,殺進了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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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5章 緊急任務

       儘管馬球大賽打得如火如荼,已經到了最後決賽關頭,但武則天卻絲毫不受馬球比賽的影響,一方面固然是她對馬球比賽興趣不大,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政務繁忙,她不可能像平頭百姓一樣被馬球所迷。

       御書房內,來俊臣將一份‘通玄匭’內收到的秘密檢舉報告呈給了武則天,房州大旱,饑民多逃往房陵,廬陵王從災民中暗中募集壯丁,操練武藝,這個報告令武則天勃然大怒,那個劣子被貶黜了十一年,居然還不死心,他想做什麼?想再推翻自己,登基為帝王嗎?

       “哼!”武則天將手中的報告重重向桌上一摔,嚇得來俊臣心中打了寒顫,他小心翼翼偷偷窺視一眼聖上,見她正低頭來回踱步,便小聲建議道:“報告並沒有署名,真假難定,微臣願意為陛下暗中查清此事,若確有其事,臣會拿出確鑿證據,讓反對者心服口服。”

       來俊臣完全是站在武則天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所以他的建議說中了武則天的心思,廬陵王是李唐王朝的正統,確實不能憑藉一份匭中報告就輕易將他定罪,否則會引起朝野強烈反對。

       武則天沉思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朕就命來卿為調查使,給你兩個月時間,務必給朕一個確切的報告。”

       來俊臣暗喜,連忙躬身道:“微臣遵旨!”

       來俊臣退了下去,武則天又拾起揭發者的報告細細看了一遍,這份報告寫得非常詳細,看起來並不像空穴來風,也不像隨意捏造,她不相信告密者會毫無根據地憑空捏造,尤其涉及皇子造反,她寧可信其有。

       這時,門外傳來上官婉兒的聲音,“陛下,婉兒可以進來嗎?”

       武則天將報告放到一邊,“進來吧!”

       門開了,上官婉兒春風滿面地走了進來,武則天微微笑道:“看樣子球隊是贏了。”

       “回稟陛下,李臻他們確實不負眾望,戰勝了太平公主殿下的球隊,進入了最後的決賽,真的出乎婉兒的意料。”

       “不錯,值得嘉獎,朕上次說過,他們若打進八強,朕會給他們獎勵,妳說說,朕怎麼獎勵他們?”

       上官婉兒行一禮笑道:“陛下就不要為這些小事操心,婉兒會重獎他們,就說是陛下的心意。”

       “這…也好,婉兒就替朕好好獎勵他們,剛成立才兩個多月就取得如此輝煌的戰績,確實不容易。”

       上官婉兒極為敏感,她從武則天略有點勉強的笑容中感到一絲異常,她低聲問道:“陛下,出了什麼事?”

       武則天也不想隱瞞上官婉兒,歎了口氣道:“今天得到一份通玄匭的密報,說朕在房州那個兒子私募軍隊,圖謀不軌,著實令朕心煩意亂!”

       上官婉兒頓時嚇了一跳,連忙道:“陛下,通玄匭密報真假難辨,萬一是有人誣陷廬陵王——”

       “朕也知道,所以朕讓來俊臣去密查此事,要他拿到確鑿證據才行。”

       上官婉兒半晌沒有說話,讓來俊臣去查,豈不是與虎謀皮,武則天銳利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冷冷問道:“妳覺得不妥嗎?”

       上官婉兒不敢明著反對,她只得委婉地勸道:“昔日太宗皇帝為了避免冤案,特設立了三堂會審制度,讓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家共審,這樣就能防止一家偏頗之言,若重大的案件尤其適用,婉兒並不是說來中丞會心懷偏見,但陛下懷疑廬陵王有造反嫌疑,卻只讓御史台一家去查,這會不會落人口實?請陛下明鑒!”

       武則天不得不承認上官婉兒說得有道理,僅憑一家之言難以服眾,她想了想道:“可以讓大理寺也派人前去調查,另外朕覺得內衛也可以在暗中尋找證據,這樣更加萬無一失。”

       “陛下明鑒!”

       ……

       李臻已經從戰勝太平府隊的興奮中慢慢平靜下來,眾人在大帳內不斷笑成一團,李林甫難得一次地縱聲大笑道:“我在想,那個蓮花公子忽然發現李統領沒有受傷,他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是這樣——”

       李林甫做出一個可憐的表情,雙手合掌哀求道:“李統領,再讓我補一刀,好不好?”

       眾人再次捂著肚子狂笑起來,李臻忍住笑道:“笑夠了,大家也應該餓了,我們去吃烤肉,慶祝今天的勝利!”

       眾人一陣歡呼,李臻又補充道:“上官舍人讓我告訴大家,每人賞五百貫,其餘成員賞一百貫!”

       在一片歡呼聲中,眾人簇擁李臻向大帳外走去,這時,一名宦官快步走來,對李臻躬身施禮道:“李統領,上官舍人有重要公務請統領去太初宮。”

       李臻點點頭,對眾人笑道:“大家先去酒肆等我,我馬上就過來。”

       眾人先去了,李臻則跟著宦官快步向太初宮走去,不多時,他們來到了上官婉兒的官房前,宦官稟報道:“舍人,李統領來了!”

       “請他進來!”

       宦官拉開門,“李統領請吧!”

       李臻快步走進了上官婉兒的官房,只見上官婉兒並沒有坐在位子上,而是在站在窗前,抬頭注視著天空出現的烏雲,李臻上前一步施禮道:“卑職參加舍人!”

       “李統領,恐怕暴風雨要來了!”

       李臻一怔,他聽出上官語帶雙關,便問道:“舍人此話是何意?”

       上官婉兒輕輕歎息一聲,轉身走回位子坐下,她望著李臻一臉歉然道:“恐怕你不能參加決賽了。”

       這句話令李臻心中一緊,半晌才問道:“出了什麼事?”

       “廬陵王要出事了,有人向聖上密告,說他私募武士,圖謀造反,如果這個罪名坐穩,他難逃這一劫。”

       “難逃這一劫是指他要被處死嗎?”李臻沉聲問道。

       上官婉兒輕輕點頭,她又繼續道:“聖上已經派來俊臣趕赴房州嚴查此事,我說服了聖上,聖上同意再同時派其他人,大理寺要派人去,另外,聖上要求內衛也派人去調查。”

       “可內衛是指我這邊還是指武芙蓉?”

       “聖上沒有明說,不過她既然是對我說這件事,應該就是指你,來俊臣已經率人出發了,形勢十分危急,你今天下午就必須出發,李統領,我真的很抱歉。”

       李臻點點頭,他理解上官婉兒心中的緊張,他也知道上官婉兒一向支持李顯,一旦李顯出事,後果非常嚴重,相比之下,馬球決賽確實已經無足輕重了。

       “好吧!我回去交代一下,這就出發。”

       “希望你的球隊能超水準發揮,就算沒有你,也能奪取馬球大賽的桂冠。”

       “但願吧!”李臻苦笑一聲。

       .......

       從上官婉兒官房出來,李臻低低歎息一聲,加快速度向太初宮外走去,上官婉兒交給他的緊急任務著實令他感到鬱悶,千辛萬苦打進決賽,最後的比賽卻與他無緣。

       沮喪歸沮喪,但他也無可奈何,不能因為打馬球誤了他的本職,況且那是上官婉兒的馬球隊,連她都不在意,自己又在意什麼?

       “李統領!”

       剛走到應天門前,李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喊他,他回頭望去,只見竇仙雲快步奔了過來。

       竇仙雲目前是千騎營中郎將,傳聞他因為考過武舉而會被提拔,竇仙雲為人豪爽坦誠,和他進行決賽,李臻不用考慮太多的提防手段。

       片刻,竇仙雲跑了上來,笑道:“恭喜李統領率隊擊敗太平府隊,普升決賽!”

       “彼此!彼此!我也恭喜竇將軍獲勝。”

       竇仙雲哈哈一笑,隨即又關切地問道:“我聽杜侍郎說,你在比賽中被人暗算了?”

       “是有人暗算我,不過我反應稍寬一步,僥倖躲過一劫,否則我怎麼能最後進行主將決戰。”

       “說得也是!太平府隊一向卑鄙無恥,不少人被他們暗害,這次你們淘汰了他們,不知多少人會為之歡欣雀躍。”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又道:“竇將軍,後天的決賽,我恐怕不能參加了。”

       “為何?”竇仙雲愕然。

       李臻苦笑一聲,“剛剛接到聖上交代的任務,我要立刻離京,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在京城,公事為重,也只能放棄比賽了。”

       竇仙雲當然知道李臻所在的內衛專門執行秘密任務,他不能打聽,沉默片刻,竇仙雲緩緩道:“沒有李統領的內衛隊也就沒有了靈魂,為了公平,後天我也不上場比賽。”

       “這…這不用!”

       李臻心中十分感動,連忙擺手,“我是因為公事外出,竇將軍不必做出這麼大的犧牲,竇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

       竇仙雲卻笑道:“我心裡有數,就算我不上場,千騎營隊也一樣能奪取桂冠,但我這個人比較在意公平,我不允許別人占我的便宜,但我也不會占別人便宜,你不用勸了,我既已決定,就不會再改。”

       說完,竇仙雲重重拍了拍李臻的肩膀,快步向另一邊走去,李臻一直望著他走遠,心中暗暗感激,竇仙雲不上場,至少自己的球隊不會輸得太慘。

       他也轉身快步向應天門走去,無論如何,他必須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吃飯的隊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6章 第三勢力

  明麗酒肆一間最大的雅室內,眾人靜靜聽著李臻退出最後一場比賽的決定,李臻當然不會告訴眾人他要趕去房州,只是說他接受了緊急任務,今天就要離開京城。
  
  房間裡頓時議論紛紛,仿佛炸開鍋一樣,酒志心直口快,首先大嚷起來,“老李,後天比賽你不參加,我們怎麼奪取桂冠?”
  
  “大家安靜一下,聽我把話說完。”
  
  李臻喊了兩聲,房間內才漸漸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注視著他,李臻又道:“剛才我遇到了竇仙雲,他得知我後天不能上場,他說為了公平起見,後天他也不會上場,這樣,你們的壓力就會小很多,充分發揮自己的球技,也未必不能贏得比賽!”
  
  竇仙雲不上場的消息儼如給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大家稍稍鬆了口氣,如果場上沒有竇仙雲,千騎營的實力會降低一層,他們又看到了一線希望。
  
  “老李,你不在,哪誰為主將?”酒志又嚷道。
  
  這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李臻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他看了一眼張黎,對眾人道:“後天決賽,張黎為主將!”
  
  張黎嚇了一跳,“可是…我不能上場。”
  
  “主將也不一定上場,主將需要運籌帷幄,安排戰術,你在場下觀察,比賽出現的各種問題會看得更清楚,你可以通過換人的方法把自己的意圖傳達給大家,你就不要推辭了。”
  
  張黎默默點了點頭,他感到自己肩頭的擔子很重,李臻又肅然對眾人道:“賽場如戰場,無論結局如何,我都希望各位能服從張黎的指揮,我醜話先說在前面,如果發生不聽將令的事情,那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淩厲的目光向眾人望去,大家都紛紛表態,願意服從張黎的指揮,李臻端起一碗酒對眾人道:“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最大的成功了,各位不用再有任何負擔,盡全力打好最後一場比賽,無論勝負如何,我們都是勝者,來!我敬大家這碗酒,喝了它!”
  
  李臻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眾人紛紛舉碗喝酒,因李臻離去而有些低迷的士氣,又再次高昂起來。
  
  吃罷午飯,眾人返回了官署,路上,張黎心思重重地問李臻道:“對陣千騎營,我想取消前軍,改用三個後軍,儘量先穩住後營防線,再伺機反擊,你覺得怎麼樣?”
  
  李臻笑了笑道:“我不會發表任何看法,一切排兵布將和戰術策略都由你來決定,我還是那句話,我們進入最後的決賽就已經是勝利了。”
  
  張黎明白李臻在給自己減輕壓力,他苦笑一聲道:“其實我也明白,可真的面對決賽,心中著實又很緊張,放心吧!我會盡全力安排好最後的比賽。”
  
  李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運!”
  
  ……
  
  和隊員們分手,李臻又去了狄府,剛到坊門口,正好迎面遇到了騎馬而來的狄燕,狄燕看見了李臻,頓時驚喜問道:“老李,你是來找我嗎?”
  
  “我是特地來給妳說件事。”
  
  “什麼事?”狄燕有點不安地看著他。
  
  “我接到了緊急任務,今天下午就要離開京城了..”
  
  “那後天的比賽怎麼辦?”
  
  不等李臻說完,狄燕頓時急道:“沒有你,內衛隊肯定贏不了。”
  
  李臻很無奈道:“我也知道,但沒有辦法,是聖上的命令,我只能聽令,我讓張黎替我安排最後一場比賽,如果妳願意,妳也可以參與他們的戰術討論。”
  
  狄燕瞥了一眼他,輕輕咬了一下嘴唇,“你怎麼不問問,我願不願跟你一起去?”
  
  “可是……妳要照顧祖母——”
  
  “你少廢話,你明知我母親和兄長都回來了。”
  
  狄燕不高興地看著他,“我就問你,你帶不帶我去?”
  
  李臻笑著點了點頭,他來找狄燕,其實就是希望狄燕能和自己一起去,狄燕頓時開心起來,連忙道:“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我在哪裡和你碰頭?”
  
  李臻想了想,“最晚一個時辰後我就要帶眾人出發,妳可先去內衛外署等我。”
  
  “最多半個時辰我就過來!”
  
  狄燕心急如焚,調轉馬頭就向狄府奔去,李臻望著她走遠,這才趕去找趙秋娘安排人手,一個時辰後,李臻率領三十餘名內衛精銳武士離開了洛陽,向房州方向疾奔而去。
  
  ……
  
  下午,武芙蓉帶著十幾名手下騎馬趕到了太平公主府,雖然武芙蓉對馬球不太感興趣,但她也知道了太平公主的球隊敗給內衛隊,此時太平公主會是什麼情緒,她心裡也清清楚楚,不過太平公主為何會緊急召見她,她卻怎麼也想不到緣由。
  
  進了太平府,隨從在門房等候,武芙蓉跟隨一名管家進了內宅,她見左右無人,便低聲問道:“那幾個馬球手被怎麼處置了?”
  
  其實武芙蓉關心的是張昌宗,那曾經是她寵愛過的男人,被她獻給了太平公主,據說正是因為張昌宗敗給了李臻,才使太平府隊被內衛隊淘汰,她對張昌宗的命運尤其關心。
  
  “還好吧!”
  
  管家笑道:“沒見公主怎麼懲罰他們,只是聽說扣了他們的賞金,好像還被臭駡一頓,然後宮裡就來人了。”
  
  “宮裡來人了?”
  
  武芙蓉聽出了一點端倪,女人特有直覺告訴她,太平公主此時召見她,極可能就和宮裡來人有關。
  
  “是聖上派來的,具體什麼事老奴不知,武統領問問公主就知道了。”
  
  武芙蓉心中胡思亂想,跟隨著管家快步向內堂走去..。
  
  內堂上,太平宮主正負手來回踱步,儘管球隊的表現令她極度失望,但房州發生的事情又將她從球隊的失敗中拉了出來,她畢竟是個權慾薰心的女人,她追求的不是一場球賽勝利的滿足,而是實實在在的權力。
  
  房州發生的事情著實來得很意外,但細細想一想,這又在情理之中,母親對延續了十幾年的貶李揚武的思路剛剛有所改變,就立刻發生了房州事件,不得不說,有人在試圖阻撓母親改變想法。
  
  她李令月作為李氏之女,同時又身為武氏之媳,對房州之事她不可能置身事外,似乎母親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派宦官來把這件事告訴她,就是不希望她擅自所為,像上次刺客之事一樣落下了把柄。
  
  太平公主當然希望李氏能重新恢復社稷,身體裡流動的皇族血脈註定她更偏向於李氏,不過從感情上說,她更支持四兄李旦,而不是被貶到房州的三兄李顯,原因也很簡單,太平公主和李顯之妻韋氏的關係不好。
  
  “高郎,你覺得讓武芙蓉去房州合適嗎?”太平公主回頭問站在一旁的高戩道。
  
  雖然前天晚上他們之間發生了爭吵,但昨天太平公主就派人把高戩找了回來,並向他賠禮道歉,又和他恩愛纏綿一夜,及時安撫住了這個心腹軍師。
  
  儘管高戩心中對太平公主的不滿並沒有完全消失,但他也不敢真的得罪太平公主,畢竟她是自己的後臺靠山,是他仕途的保證,尤其他知道太平公主很多不可告人的隱秘,一旦他想離開太平公主,必然會被她殺人滅口。
  
  正因為深知這一點,高戩才乖乖接受太平公主的道歉,和她重歸於好,高戩微微笑道:“殿下不用擔心,她會猜到是誰在幕後策劃這件事,相信她會很有興趣,再說,這也是對她考驗,殿下不是擔心她居心叵測,從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她到底是什麼心思。”
  
  “你的意思是說,我需要再派人去監視她?”
  
  高戩搖搖頭,“其實不需要另外派人,她一定會帶原來武氏家將那幫人,裡面不是就有公主的眼線嗎?”
  
  太平公主點點頭,“你說得不錯,畢竟她是內衛副統領,派她去房州符合母親的意思,我不想再節外生枝。”
  
  兩人正說著,堂下傳來管家的稟報,“公主殿下,武統領來了。”
  
  “請她進來!”
  
  很快,武芙蓉快步走進了內堂,她躬身行一禮,“參見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坐了下來,微微笑道:“最近內衛新武士們訓練得怎麼樣?”
  
  “回稟殿下,基本上已經訓練結束了。”
  
  “妳做得不錯,據我所知,李臻那邊的內衛新武士還在明秀山莊訓練,希望妳從這件事開始,從此超越李臻,只要你能事事壓他一頭,我相信妳遲早會成為內衛統領。”
  
  “多謝殿下美言。”
  
  武芙蓉知道太平公主不會為這件事找她,這不過是前奏,她耐心地等待太平公主轉入今天的正題。
  
  果然,她們只寒暄了兩句,太平公主便轉入了找武芙蓉來的真正目的,“芙蓉,我告訴妳一件事,李臻在今天下午已經離開了洛陽,趕去房州了。”
  
  武芙蓉一怔,“李臻後天不是要比賽嗎?”
  
  “芙蓉,我倒希望他後天繼續比賽。”
  
  太平公主搖搖頭道:“可惜他這個人不傻,分得清孰輕孰重,他接到緊急命令,率一支內衛趕去房州了。”
  
  武芙蓉這才聽懂了太平公主話語中的關鍵,她驚訝地問道:“房州發生了什麼事?”
  
  “妳可以在路上看看這個!”
  
  太平公主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這是我的命令,我要妳做的事情都寫在上面,但現在沒有時間了,我希望半個時辰後,妳也在趕去房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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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7章 罪加一等

       距離房陵縣東北約五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名黑衣男子正在沉沉的夜幕中縱馬疾奔,他不斷揮鞭抽打馬匹,同時回頭緊張地張望,他胯下馬匹早已累得筋疲力盡,喘著粗氣,口吐白沫,馬後臀上插著兩支弩箭,流下的鮮血將後腿上的毛凝結成一團,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馬上的黑衣男子卻絲毫不管馬匹的死活,他只擔心後面的追兵是否會趕上來,他後背上同樣插著一支箭,鮮血將衣服染紅了大片,但逃生的意志支撐著他,這時,戰馬長長一聲悲嘶,轟然摔倒,將黑衣男子掀出一丈多遠,好在官道兩邊都是茂密的灌木叢,黑衣男子沒有再受傷,他痛苦地爬起身,拼命拖拽馬匹,但馬匹抽搐後腿,雙眼緊閉,明顯已經不行了。

       無奈,黑衣男子只得解下馬袋,將裝有重要文書的馬袋貼身放置,他看了看四周,四周都是巍峨的大山,看不見一絲燈光,就在這時,他忽然隱隱聽見後面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這是追兵要趕到了,黑衣男子心中惶恐萬分,顧不得後背的箭傷,轉身便向數百步外的一片樹林狂奔而去。

       片刻,數十名侍衛騎馬追至,為首之人正是韋蓮的心腹侍衛韓之奇,他一眼看見了倒斃在路旁的馬匹,立刻勒住戰馬,對眾人喝令幾人,眾人紛紛下馬,有人上前查看一下,對韓之奇道:“校尉,馬匹身體還是熱的,說明剛剛倒下不久。”

       銀色的月光下,韓之奇又發現了戰馬旁邊有一串腳印,他順著腳印方向望去,只見遠處兩百餘步外有一片茂盛的樹林,除此之外,那個人應該無處藏身,他立刻喝令道:“去樹林裡搜!”

       數十名侍衛分成三路,向樹林包抄而去,但韓之奇卻想不到,這不是一片樹林,而是一片長達數百里的森林,綿延到幾座大山之上,他們要追的黑衣人逃進了森林,無異于魚如大海,再想找到他便已希望渺茫了。

       ……

       次日清晨,廬陵王宮內,王妃韋蓮心中焦慮不安地在內殿來回踱步,旁邊站著她的長子李重潤。

       李重潤在放棄比賽連夜離開京城不久,便給母親發送了一份鴿信,由於篇幅原因,他沒有多說,只提到父王身邊的宦官侍衛江恩信極可能是武三思派來的臥底。

       李重潤還有很多重要事情要面呈母親,比如武氏家族在秘密商議阻擊李氏的復興,以及有人準備對父親下手等等,這些重要情報在鴿信內無法詳細說清楚,只能面見母親再細談。

       正是對危機的緊迫性意識不足,韋王妃便想將計就計,利用江恩信傳遞一些假消息給武三思。

       不料,江恩信今天接到了武三思的密信,令他立刻撤離王宮,雖然江恩信準備逃跑時被監視他的侍衛發現,韓之奇已經帶人追趕而去,但能不能追上還是一個未知。

       韋蓮心中又是惱火,又是懊悔,如果她能果斷一點,將江恩信及時抓捕,也不會出現今天的麻煩,可這件事也不完全是她的錯,如果兒子能早一點把消息給她——想到這,韋蓮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長子,李重潤心中更是委屈,自己前天就把所有情報告訴了母親,她完全可以從容抓捕江恩信,可她遲遲不動手,直到今天江恩信跑掉了,她才開始責怪自己沒有早點說。

       李重潤不敢和母親爭辯,只得默默站在一旁,這時,堂下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宮女高聲道:“韓侍衛回來了!”

       韋蓮大喜,連忙轉身迎出去,韓之奇卻先一步走進內堂,他一眼看見了李重潤,他心中一怔,連忙單膝跪下,“啟稟王妃,卑職無能,沒有能抓到江恩信。”

       “什麼!”

       韋蓮惱火萬分,“這麼多人追一個都追不上嗎?”

       “回稟王妃,本來是要追上,但他卻逃進了森林,森林太大,我們人手不足,結果..。”

       韓之奇在向韋蓮稟報,旁邊李重潤卻勃然大怒,眼中殺機迸射,這裡可是內殿,是母親的起居之所,韓之奇竟然沒有稟報就直接闖入,李重潤早就聽到一些關於母親的流言蜚語,只因為他住在宮外,這件事情也只能是傳聞。

       今天是因為有特殊情況他才出現在母親的內宮,不料他卻發現了這個細節,這個韓之奇竟然敢隨意闖入母親的內宮,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正是今天這個不經意的細節,使李重潤意識到那些傳聞並非沒有依據,此時他心中充滿深深的恥辱。

       “重潤,你覺得現在該如何應對?”韋蓮回頭問李重潤道。

       李重潤及時掩飾住了心中的仇恨,他低下頭小聲道:“回稟母親,孩兒建議及時封鎖房州各個官道出口,就算江信恩逃得性命也無法離開房州。”

       “這個建議不錯!”

       韋蓮贊許地點點頭,又對李重潤道:“你立刻去一趟州衙和房陵縣衙,就是王宮失竊,讓官府全力協助追查江信恩!”

       “孩兒這就去。”

       李重潤冷冷看了一眼韓之奇,快步離去了,韋蓮心煩意亂,她沒有注意到兒子眼中看韓之奇時的仇恨。

       韓之奇感覺到韋蓮心中的煩惱,便低聲安慰她道:“王妃,江恩信逃入森林未必能活著出來,森林內猛獸出沒,卑職覺得他凶多吉少,其實也不必太擔心。”

       韋蓮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她想了想,又對韓之奇道:“雖是這麼說,但還是不能大意,你繼續率領手下去搜尋江恩信,一旦他逃出森林,務必要將他抓住!”

       ........

       房州四面皆山,地勢高危,境內山川縱橫,分佈著一個個破碎的盆地,成為房州人世代耕種居住之地。

       房州主要有三條官道通往外州,一條是北道,又叫堵水道,通過堵水河谷通往北方漢水,其次是西道,也就是著名的上庸道,向西前往漢中和巴蜀,再次便是東道,也叫築水道,通過築水河谷前往襄州。

       這三條官道北面因為有漢水和武當山阻隔,地勢崎嶇陡峭,行路艱難,一般騾馬商隊並不太走這條路,而上庸道是通往漢中和巴蜀,對於中原繞道太多,也只利於西行的商隊。

       唯有東道,地勢稍微平坦,有利於商隊進出,又是通往繁華的中原地區,因此東道也就成了進出房州最重要的官道。

       在房州最東面有一座小鎮,叫做龜山鎮,因附近一座大山外形酷似烏龜而得名,清澈寬闊的築水從西而來,橫貫小鎮,向東北方向流去,在五十里外的谷城縣注入漢水。

       在龜鎮最東面的官道旁有一座茶棚,是小鎮一座大戶人家所開,專供往來行人歇腳打尖,一年四季客人不斷,生意倒也興隆,茶棚掌櫃姓劉,是大戶人家的遠房親戚,年約四十餘歲,能說會道,非常精明能幹,帶著三名夥計負責打理茶棚。

       這天下午,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從東面官道騎馬緩緩而來,劉掌櫃老遠便看見了這支隊伍,他見多識廣,覺得這支隊伍應該是官府中人。

       這兩天龜山鎮風聲鶴唳,房州官府和廬陵王宮的人在抓一名盜賊,弄得小鎮人心惶惶,夜晚家家關門閉戶,都不敢出門,也多少影響到了茶棚的生意。

       劉掌櫃並不希望這支隊伍來他的茶棚休息吃飯,他不想和官府中人打交道,但很多事情往往和人們的期望相反,這支隊伍看見了茶棚,便離開官道向茶棚走來。

       “掌櫃的,有茶飯沒有?”隊伍最前面一人大喊道。

       劉掌櫃聽出他們是京城口音,心中一陣發怵,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有!有!有茶有飯,歡迎各位來小店休息。”

       劉掌櫃連忙吩咐夥計替他們牽馬,將馬匹拴在茶棚外的馬樁上,他親自將一行人迎進了茶棚。

       這一行人共有十三人,正是由孫禮率領的大理寺調查隊,大理寺卿李元素接到武則天的密旨,令他派人去房州調查廬陵王蓄養武士一案,李元素也得知來俊臣也去了房州,事關皇族正統,他實在不想插手此案,但又不得不遵旨,便令大理寺丞孫禮率領十幾人趕赴房州。

       孫禮從谷城縣過來,天不亮就上路,率領手下奔行了大半天,著實也疲憊了,他坐下喝了口茶問劉掌櫃道:“離這裡最近的縣城應該是永清吧!”

       “正是!沿著官道西走,過了龜山鎮,再走十里就到了,如果想找客棧,龜山鎮也有。”

       “從這裡到房陵縣還有多遠?”

       “那就要走幾天了,至少兩百里吧!”

       孫禮眉頭一皺,居然還要走兩百里,他沉思片刻又問道:“聽說今年房州大旱,我感覺好像沒有那麼嚴重吧!”

       劉掌櫃呵呵一笑,“那是去年的事情,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就是上庸地區和南部山區有旱情,今年冬天下了幾場大雪,旱情早已經緩解了。”

       “據說還有不少災民逃難到房陵?”

       “這個……我不太清楚。”

       劉掌櫃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他不想多說,轉身進了屋子,不多時便端出一盤盤野味和山筍,又抱出一壇土酒,大理寺眾士兵紛紛倒酒吃肉,談笑風聲。

       孫禮剛要端起一碗酒,只聽‘砰!’一聲,一支箭呼嘯而至,正射中酒碗,將酒碗射得粉碎,緊接著不遠處的竹林內又射出數十支箭,幾名大理寺士兵躲閃不及,紛紛中箭,慘叫著摔倒在地。

       突來的變故驚呆了所有的人,孫禮率先反應過來,他大吼一聲,一腳踢翻桌子,藏在在桌子後面,順手從旁邊的行囊中抽出長劍。

       “蹲下!快蹲下!”孫禮回頭大喊。

       這時,其餘士兵們都已反應過來,他們和孫禮一樣,踢翻桌子,藏身在桌子背後,劉掌櫃嚇得兩腿發抖,轉身便逃,卻被一箭射中後背,慘叫一聲撲地,眼看活不成了。

       孫禮心中惱怒之極,剛到房州就遭遇襲擊,這是何人所為?通過桌子的縫隙,他看見竹林裡有數十名黑影,距離他們只有三四十步遠,他們不斷放箭,壓得孫禮和其他手下都抬不起頭。

       不知過了多久,茶棚內漸漸平靜下來,竹林內的黑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孫禮估計對方已經撤走,他立刻奔到幾名被射中的手下面前,兩名手下已經陣亡,還有兩人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快過來救人!”

       孫禮大喊一聲,其餘手下紛紛奔了過來,給受傷的同伴包紮箭傷,孫禮心中憤懣難當,他帶領幾名手下向竹林內沖去,此時,竹林內伏擊他們的人已經撤走,只見滿地的腳印和十幾支遺落的箭矢。

       孫禮拾起一支弩,這支弩是標準的角弩,屬於唐軍的裝備,襲擊他們的箭矢就是用這種軍弩射出,這會是誰幹的?

       “使君,這裡有一面銅牌!”

       一名士兵從滿地的竹葉中發現了一塊亮閃閃的銅牌,孫禮上前接過銅牌,托在掌心細看,只見銅牌做工十分精湛,線條柔和,造型古樸,正面是一對刀劍相交,背面刻著三個凸起的陽文篆字:‘興唐會’,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丁三十一’,似乎是持牌人的號碼。

       這塊銅牌令孫禮倒吸一口冷氣,‘興唐會’是十幾年前徐敬業等一群貶黜揚州的官員為反對當今皇帝而建立的秘密組織,這個興唐會早已隨著李敬業造反失敗而煙消雲散,沒想到竟然又在房州出現了。

       孫禮對這次來房州的任務本來就知之不詳,而現在他手下被帶軍弩的黑衣人伏擊,興唐會號牌出現在房州,他開始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敢隱瞞,必須立刻向上稟報。

       孫禮當即寫了一封信,命兩名手下帶著信和證據火速返回洛陽大理寺彙報,此時他的手下還有六人,再加兩名重傷者,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孫禮沉思片刻,對眾人道:“收拾東西,立刻趕去永清縣!”

       眾人迅速收拾了行裝,又將兩名中箭陣亡的同伴埋葬在竹林內,紛紛上馬向永清縣趕去,除了求助當地官府,孫禮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8章 初聞興唐

       永清縣是一座小縣,不過武唐時代的小縣卻不可小覷,即使是房州這樣的地勢封閉的州郡,也有數量眾多的人口,黃昏時分,孫禮一行在縣城內一家大客棧內落了腳,他隨即派手下拿公文去找縣令。

       永清縣縣令叫做韓行禮,年約四十餘歲,金州人,三年前考中進士,出任永清縣丞,年初才剛剛升為縣令。

       這兩天他為抓捕偷竊了廬陵王宮的大盜而傷腦筋,盜賊是向東逃竄,遲早會進入永清縣境內,抓住了盜賊固然有獎,可若被盜賊逃走,他也很難向王爺交代。

       但韓行禮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今天下午,龜山鎮發生了命案,三死兩傷,其中兩名死者和兩名傷者竟然是大理寺在房州辦案的官員,大理寺官員來永清縣做什麼?上面竟然沒有給自己事先打招呼,正是這種違反官場慣例的舉動讓韓行禮陷入一種莫名的惶恐之中。

       韓行禮帶領縣尉匆匆趕到客棧,他們卻意外發現客棧內佈滿了身披皮甲的武士,這讓韓行禮和張縣尉十分驚訝,很明顯,這些武士的裝束不是大理寺士兵,內穿黑袍,黑袍鑲著銀邊,他們竟不知道這是哪裡的武士?

       內衛士兵的裝束確實與眾不同,很多京城人都不熟悉,更不用說一般地方州縣了,他們正是李臻率領的內衛武士,他們趕到房州的時機非常巧,正好就在大理寺官員遭遇伏擊後不久,他們也經過了龜山鎮。

       李臻已經看到了茶棚的血案,從夥計口中,他猜到遭襲之人一定是大理寺的人,李臻率領手下急急追趕,就在孫禮剛在客棧住下,內衛武士們也趕到了永清縣城。

       房間裡,李臻仔細地端詳‘興唐會’的銅牌,他也聽說過興唐會,當年睿宗李旦被廢,眼看武則天篡位在即,李敬業和兄弟李敬猷、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薄駱賓王、詹事司直杜求仁、御史魏思溫等一批官員在揚州密謀起事,成立了興唐會,主旨是推翻武氏,光復李唐。

       但興唐會早已隨著起事被鎮壓而煙消雲散,十幾年來,從未聽說還有殘餘勢力存在,當然,即使有殘餘勢力也未必被外人所知。

       儘管李臻第一個反應就是有人造假栽贓給廬陵王李旦,襲擊大理寺的官員無非是想吸引武則天的注意,但李臻也隱隱懷疑這件事未必是空穴來風,他師父駱賓王已出家為僧,這麼多年來還念念不忘推翻武氏、光復李唐,更不用說其他忠心于李氏的勢力,甚至李氏皇族本身。

       上官婉兒給他的任務很簡單,弄清事實真相,幫助李顯擺脫這次危機,能夠清除誣告,還李顯一個清白固然最好,但萬一李顯真和反武則天勢力有勾結,恐怕連他自己也會陷進去。

       他又聯想到李重潤連夜趕回房州,李臻懷疑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有人誣告李顯,這裡面很可能另有玄機,所以李臻在反復考慮後,覺得此事還是不要急於站隊,等把情況徹底弄清楚再說。

       “李統領覺得這面銅牌是假的嗎?”孫禮小心翼翼地問道。

       “難說!”

       李臻將銅牌放在桌上,冷笑道:“一般人不會輕易將這種重要的身份證明遺失,看起來很像故意栽贓,不過我們也不能僅僅憑藉自己的想像就倉促下結論。”

       孫禮半晌才小聲道:“統領聽說過一個說法嗎?”

       “你知道我來洛陽其實沒有多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直接告訴我,什麼說法?”

       孫禮吞吞吐吐道:“關於.....興唐會,據說這個組織.....還存在。”

       李臻頓時有興趣了,他連忙道:“你繼續說,還有什麼?”

       孫禮想了想道:“上次查那件斷潭女屍案時,我翻了不少事關皇族的卷宗,其中李孝逸的案子裡就有一條罪狀,藏匿興唐會的李氏餘孽,另外七年前越王李貞起兵一案中,李貞和諸王的反武盟誓中也多次提到興唐會,所以朝中很多大臣都相信,興唐會其實還一直秘密存在著。”

       這倒出乎李臻的意料,他覺得情況開始變得複雜了,他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到底該從何著手呢?

       孫禮也意識到問題嚴重,他不安地問道:“我已經寫信回京城彙報,是不是…太急切了?”

       他覺得自己不該那麼倉促寫信彙報,早知道李臻會隨後趕來,他就應該再等一等,和李臻商量一下再說。

       他又連忙道:“不過我在報告中沒有提到興唐會銅牌之事,此事事關重大,我不敢輕易上報。”

       “孫兄做得很對!”

       李臻讚許地笑道:“其實大理寺官員遭遇不明兇手襲擊,孫兄確實應該及時向上彙報,而且還應該聯繫當地官府,責令他們追查兇手,這才是正常的官方調查,至於兇手的真實身份,我們自然會進一步調查,秘密向上彙報。”

       孫禮有點聽懂李臻的意思了,李臻是在告訴他,大理寺在明,內衛在暗。

       就在這時,一名手下在門口稟報道:“啟稟寺丞,當地縣令和縣尉求見!”
李臻立刻道:“孫兄見他們吧!我先回避一下。”

       停一下,李臻又笑道:“不妨建議他們立刻向州衙彙報。”

       ......

       不多時,一名大理寺武士將縣令韓行禮和張縣尉領進了房間,永清縣縣令是從七品官,而大理寺丞是從六品官,官階要高他一等,並且京官的地位要高於地方官,韓行禮和張縣尉兩人上前躬身施禮,“下官參加孫寺丞!”

       “兩位縣君請坐!”

       孫禮很客氣地請二人坐下,又讓手下給他們上茶,韓行禮哪有心思喝茶,急忙問道:“聽說孫寺丞在龜山鎮遭遇襲擊,能否把具體情況告訴下官?”

       孫禮點點頭,便將他們在龜山鎮遭到襲擊過程詳細說了一遍,又命手下把現場找到的弩箭呈上來,張縣尉立刻上前仔細查看這支軍弩,軍弩嚴禁在民間流通,只能來自軍隊或者地方州兵,而且每支軍弩的弩機上都刻有編號,從編號上可以找出它的來源。

       張縣尉臉色立刻有點不自然起來,他低聲對韓行禮道:“這支軍弩是來自房州州兵。”

       韓行禮臉色也暗暗一變,房州約有一千多名地方州兵,由州衙直接掌控,分別駐防在各縣,負責管理城門的開啟和關閉,永清縣也有兩百名駐軍,如果這支軍弩確實是來自州軍,那極可能就是從永清縣的駐軍流出,會不會由此牽連到自己?

       韓行禮心中緊張地怦怦直跳,又連忙道:“這支軍弩或許是對方為了栽贓才故意丟棄在現場,孫寺丞切不可直接把它當做證據。”

       “這個我心裡明白,我請韓縣令來,就是想問一問縣令,最近縣內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事情發生?比如一群來歷不明的人,再比如發生了什麼重大案件?”孫禮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韓行禮。

       韓行禮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張縣尉,張縣尉向他點點頭,意思是讓他不要隱瞞,免得惹禍上身,韓行禮想想也對,那件事已經傳來,大理寺的人遲早會知道,如果自己刻意隱瞞,反而會讓這個孫禮懷疑。

       不過韓行禮畢竟是官場中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直接說,他遲疑一下,便含蓄地問道:“不知道孫寺丞來房州,是有什麼重大案件嗎?”

       孫禮微微一笑,“我是為去年房陵那樁毀顏斷肢案而來,你們二人應該還有印象吧!”

       兩人頓時恍然,原來是為那樁案子,去年房陵縣一座放棄的民房內發現二十具年輕男子的屍體,每個人的容顏都被毀掉,而且四肢被砍斷,這樁案子轟動房州,但房州官府查了幾個月都沒有線索,最後不得不上報給朝廷,沒想到時隔大半年,大理寺開始核查此案了。

       韓行禮連忙道:“最近沒有什麼可疑的人群出現,不過確實有一樁案子。”

       “哦?什麼案子?”孫禮好奇地問道。

       “是廬陵王宮被一名獨行大盜所竊,聽說盜走了不少重要的財物,房州上下都在協助王宮查找這名大盜,很可能此人已經進了永清縣境內。”

       “原來如此,那別的還有什麼案子?”

       “別的就暫時沒有了。”

       孫禮點點頭道:“我們在龜山鎮伏擊之事,我已經上報李寺卿了,恐怕不久就會有朝廷牒文下達,我建議韓縣令也要立刻向上彙報,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夠在房州全境搜查這群膽大包天的兇手。”

       韓行禮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下官這就向州衙彙報,另外張縣尉會在全縣排查可疑之人,爭取得到一點線索。”

       兩人隨即起身告辭而去,韓行禮和張縣尉剛走,李臻便從裡屋走了出來,笑道:“我對這件王宮失竊案倒頗感興趣,說不定這個被通緝的大盜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孫禮對這次來房州的具體任務還是有點懵懵懂懂,只知道讓他查廬陵王是否有造反的嫌疑,可怎麼查?從何入手?他都一無所知,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李臻的身上。

       “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李臻笑了笑,“孫兄不是要查三年前的那樁毀顏斷肢案嗎?我建議大理寺不妨就繼續查這件案子,我在暗處另外行動。”

       這時,孫禮又吞吞吐吐地提出了自己的另一個要求,“我的人手恐怕不足——”

       李臻想了想說:“我還有一個校尉率領十幾名弟兄在房陵,我可以讓他們暫時協助大理寺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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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19章 暗中保護

  廬陵王宮內殿,李顯和平常一樣在房間裡讀誦經文,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天晚上都要念誦經文為母親祈福,從金剛經到大雲經,他基本上都爛熟於心,尤其今年以來,母親對他約束已漸漸放寬,他深感是自己念誦經文的緣故,使他心中更加虔誠。
  
  李顯今年正好四十歲,但長期的放逐生涯使他略顯蒼老,兩鬢已現斑白之色,臉上的肉也開始鬆弛,垂掛在兩腮,身體明顯發福,體力也大不如從前,不過他的眼睛依舊十分清朗,並沒有因為被廢除帝位而充滿怨色。
  
  李顯從小就在他母親的淫威下戰戰兢兢生活,他親眼目睹自己兄長因反抗而被母親處死,漸漸形成了他懦弱三從的性格,少時從母,年長從妻,老時從女,事實上他對小女兒李裹兒也十分害怕,每次女兒發脾氣,他都小心翼翼順從她,也慢慢養成了女兒驕橫的性格。
  
  李顯今晚的誦經剛剛結束,正在房間裡收拾起佛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妻子韋氏慢慢走了進來。
  
  “妾身沒有打擾夫君嗎?”韋蓮柔聲問道。
  
  儘管韋蓮在生理上極為厭惡變得十分無能的丈夫,不准他再碰自己的身體,不過禮節上她依然很尊重丈夫,在外人看來他們依舊夫唱婦隨,相敬如賓,十分和睦,但究竟如何,只有他們夫妻二人心知肚明。
  
  李顯對妻子始終懷著一份深深的歉疚,妻子的父親因他的魯莽而死,家族也因為他而深受打擊,另外,他妻子原本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卻跟著他被貶黜到了均州和房州,這一貶就是十一年,使他心中對妻子充滿了愧疚。
  
  李顯笑道:“我已經誦經結束了,王妃有什麼事找我嗎?”
  
  韋蓮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她坐在丈夫對面,壓低聲音問道:“你告訴我實話,興唐會到底有沒有來房州?”
  
  李顯一怔,“賢妻這是何意?”
  
  韋蓮當然知道丈夫從來不聞不問外面之事,一般都是自己和長子李重潤負責和外界接觸,她不應該來問丈夫,但今天她得到消息實在令她深為震撼,竟然有人在永清縣伏擊大理寺官員。
  
  不僅是伏擊之事,而且大理寺官員忽然出現在房州,也讓她十分吃驚,如果只是這一件事倒也罷了,她又得到消息,御史中丞來俊臣出現在上庸,這一連串的消息著實令韋蓮驚恐不安,再聯繫到兒子帶來的消息以及江恩信逃亡,種種跡象表明,有人要對他們下手了。
  
  韋蓮再也坐不住,只能來找丈夫商議對策,她心急如焚對丈夫道:“我們得到消息,來俊臣出現在上庸,大理寺的官員出現永清,還有人打著興唐會的名義伏擊大理寺官員,據說殺死了兩人,你難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嗎?”
  
  李顯只是性格懦弱,但他並不愚蠢,他很清楚地聽明白了妻子所說的危險,他心中一驚,“興唐會來房州了嗎?”
  
  “我就是在問你呢!他們有沒有和你或者大郎聯繫過?”
  
  李顯慌忙搖頭,“沒有!”
  
  韋蓮稍稍鬆了口氣,她想了想,又目光犀利地注視著丈夫問道:“你還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你要說實話。”
  
  “沒有!”
  
  李顯也有點慌了,又急忙問道:“是有人在母親面前彈劾我嗎?”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這些人來得很突然,尤其來俊臣親自來房州,必然是有什麼大案要發生了。”
  
  韋蓮從骨子裡畏懼來俊臣的心狠手辣,她當然知道來俊臣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如果是查房州的官員,最多派個監察禦史就行了,而來俊臣親自到來,只能說明,他是為自己和丈夫而來。
  
  “夫君能不能給上官婉兒寫一封信——”
  
  沉思片刻,韋蓮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她的建議,他們必須要有人援助才行,她知道上官婉兒對自己丈夫不錯,只要丈夫開口,上官婉兒一定會幫他們。
  
  李顯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出格之事,就讓來俊臣來查好了,我覺得不用寫信給上官婉兒,我們就順其自然!”
  
  “這是什麼混帳話!”
  
  韋蓮惡狠狠地罵了丈夫一句,心急火燎道:“來俊臣是什麼人?這些年他無中生有,誣陷重臣之事還做得少嗎?他既然來查我們,就算我們沒有做什麼事,他也會編出事情來誣陷我們,況且江恩信偷走你那麼多書信,他如果說那些書信是你勾結其他皇族的罪證,你怎麼辦?還有前兩年我們招募那些武士,若被他們查出來,圖謀造反的罪名就坐定了,你我都將死無喪身之地!”
  
  事實上,招募武士和李顯一點關係都沒有,是韋氏令她的兩個侄子韋播和韋頌在暗中所為,她把李顯也拉進來,就是想逼李顯寫信向上官婉兒求救,李顯無奈,只得歎口氣答應了,“好吧!我寫一封信試試看。”
  
  .......
  
  韋蓮從丈夫那裡出來,侍女向她稟報道:“兩位韋公子都到了,在側殿等候王妃!”
  
  韋蓮點點頭,快步來到了側殿,她的兩個侄子韋播和韋頌已經等候多時了,這些年韋蓮雖然和丈夫一起被困在房州,但她並不像丈夫那樣整天拜佛念經,而是積極地為丈夫東山再起做準備。
  
  除了用長子去聯繫皇族外,她主要是依靠娘家人,韋氏家族在長安為她積蓄財力,招募武士,兩個侄子韋播和韋頌便在房州聽她的直接安排。
  
  韋播和韋頌正在偏殿裡議論著什麼,見姑姑到來,兩人連忙起身施禮,“侄兒參見姑母!”
  
  韋蓮坐下,一名侍女給她上了茶,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問道:“我給你們的信,你們都看了吧!”
  
  韋播上前一步道:“關於大理寺官員被刺一案,確實很蹊蹺,據我們所知,當時永清縣並沒有什麼可疑之人,我們懷疑是襄州有人過來下手,然後立刻撤回襄州,畢竟龜山鎮距離襄州很近。”
  
  “讓你們兩人做成一點事情都是那麼難,去年興唐會在房州出現是怎麼回事,你們查到了嗎?還有來俊臣為什麼來房州,他究竟要查什麼,你們瞭解到了嗎?”
  
  兄弟二人悄悄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韋蓮歎了口氣,又道:“好吧!既然你們查不出什麼,那就趕緊離開房州,把所有人都帶走。”
  
  “等一等!”
  
  韋蓮還是覺得不妥,若這兩人走了,她就無人可用了,讓他們兄弟二人留在房州,也是她對付來俊臣的一支力量。
  
  不等二人回應,她又改變了主意,“你們暫時還是不要走,就待在房陵,隨時聽我的命令,另外,你們再想辦法打聽一下,大理寺和來俊臣究竟來房州做什麼?”
  
  就在這時,長子李重潤匆匆走了進來,在母親耳邊低語幾句,韋蓮頓時一陣驚喜,“人在哪裡?”
  
  “人在孩兒府中。”
  
  韋蓮沉思片刻道:“我現在就和你過去。”
  
  .......
  
  曾經是皇太子的李重潤早已被貶為庶民,雖然他長期跟隨父母住在一起,但前年他娶妻成家後,便搬出了廬陵王宮,在縣城北門附近修建了自己的府宅,儘管已獨立開府,但他每天依然要進王宮向父母問安。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大街上冷冷清清,很少看見行人,一輛馬車在十幾名騎馬武士的護衛下直接駛入了李重潤的府宅,繞過了照壁,在院子裡停下,李重潤上前開了車門,兩名侍女扶著王妃韋蓮從馬車裡走了出來。
  
  房州畢竟不是洛陽,在十幾年的流放歲月中,韋蓮還是比較自由,可以隨意出入王宮,不過這段時間風聲鶴唳,韋蓮也比較小心了,儘量小心翼翼,她可不想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李重潤的妻子柴氏迎了出來,陪同韋蓮向內堂走去,柴氏所在家族是房州第一名門望族,家資巨萬,才俊輩出,韋蓮正是看中這一點,才決定和柴氏聯姻,使長子得到柴氏家族的支持。
  
  後堂內,兩名女子正耐心地在堂上等候,為首女子是一名三十餘歲的女道士,身穿杏黃色道袍,手執一柄拂塵,正是上清樓首領謝影,她此來房州,是奉上官婉兒之令給韋蓮送一封密信。
  
  謝影正坐在堂上不慌不忙地喝茶等候,在她身後站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女子,她名叫蘇越,原是公孫大娘的三徒弟,在公孫大娘所有徒弟中,她的武藝最為高強,尤其劍法神鬼莫測。
  
  蘇越也是上清樓的重要骨幹,上官婉兒在陝縣遇刺後,謝影便安排蘇越為上官婉兒的貼身護衛。
  
  蘇越雖是女兒身,長得卻頗似男人,四肢健壯有力,臉龐寬大,一對眉毛又粗又濃,腰間佩一柄長劍,她身著男裝,看起來就像一個威風凜凜的侍衛。
  
  這時,堂下傳來一陣環珮聲響,幾名女子簇擁著王妃韋蓮快步走上內堂,李重潤則跟在身後,上官婉兒安排謝影來見李重潤,而不是直接去找韋蓮,這裡面也頗為微妙之處,上官婉兒是希望李重潤能發揮作用,而不是完全由韋氏做主。
  
  只不過李重潤知道事關重大,他不能越過母親擅自行動,還是決定稟報母親,由母親來做決定,韋氏當然也心知肚明,她知道上官婉兒是在提醒她,不要把李氏甩開,否則她將得不到支持。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韋蓮便沒有把兩個侄兒帶來,也沒有讓上官婉兒派來之人去王宮,而是她屈尊來兒子的府上,這樣一來,李重潤自然也就進入了決策圈。
  
  謝影認識韋氏,她連忙起身上前行一禮,“謝影參見韋王妃!”
  
  “原來是謝道姑!”
  
  韋蓮也認識謝影,知道她和上官婉兒非同尋常的關係,便上前拉著她的手輕聲笑道:“賢妹,我們快八年沒見了吧!”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0章 追查疑案

       李重潤的臉有點紅,跟在母親身後低頭不語,以母親曾經為皇后的身份,竟然稱呼謝影為賢妹,這已不僅僅是一種禮賢下士了,它暴露出了母親內心的焦慮惶恐,以及對得到上官婉兒支持的渴望。

       謝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她微微欠身笑道:“多謝王妃還記得謝影,此次前來,我是奉上官舍人的命令有重要情報告訴王妃。”

       韋蓮點了點頭,她又看了一眼謝影身後的蘇越,忽然認出這個身材魁梧的侍衛竟然是個女人,她不由愕然問道:“這位是——”

       “她是上官舍人的貼身女侍衛,上官舍人擔心有人會對王爺和王妃不利,便讓蘇姑娘前來來保護王爺和王妃。”

       謝影給蘇越使個眼色,蘇越連忙上前躬身施禮,“參見王妃!”

       “多謝上官舍人美意,也辛苦蘇姑娘了。”

       韋蓮嘴上說著客氣話,但心中卻著實不安,究竟是誰想對自己和丈夫不利?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焦慮,急問謝影道:“賢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謝影微微歎息一聲說:“事情很複雜,千頭萬緒,不過我可以用最簡潔的話說清問題,王妃請坐下細談。”

       韋蓮點點頭坐了下來,李重潤則站在她的身後,謝影坐下這才緩緩道:“這次房州出事並非偶然,有人很早就開始佈局,說到底還是皇位之爭。”

       韋蓮立刻想到了江恩信,看來江恩信此時逃走並非偶然,她心中暗暗懊悔,為什麼不及時將他抓捕呢?

       韋蓮沉吟片刻道:“賢妹說的皇位之爭,是指李武之爭吧!”

       “從目前情況來是這樣,武承嗣被流放,武三思一家獨大,眼看東宮太子空缺,他焉能沒有想法?目前對他最大的威脅依然是李氏,尤其是廬陵王這樣的正統嫡嗣,今年以來,聖上漸漸放寬了對李氏的高壓策略,武三思為了能入主東宮,對李氏的威脅怎麼可能無動於衷,所以對廬陵王下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韋蓮站起身,負手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道:“難道來俊臣已經是武三思的人?”

       謝影抿緊嘴唇,表情十分嚴肅,“來俊臣一向陰狠毒辣,從不會輕易依附任何一系,不過從我們得到的情報,他很可能和武三思達成了某種交易,這次他來者不善。”

       “他為什麼而來!”韋蓮停了一下,“我是說,他來房州到底要查什麼?”

       “我聽舍人說,有人向聖上告了密狀,說廬陵王從災民中招募壯丁,私建軍隊,來俊臣以及大理寺都是來查這件事。”

       韋蓮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謝影察言觀色,看出了韋王妃心中的懼怕,她心中暗暗吃驚,難道此事並不是捕風捉影,真有其事嗎?

       李重潤也憂心忡忡,雖然他並知情,但他從韋播那裡多少聽到一點消息,似乎韋家從去年的災民中招了不少人,他忍不住問道:“這次你們帶來多少人?”

       謝影淡淡笑道:“我帶來的人不多,主要負責在暗中傳遞情報,但上官舍人卻有應對之策,內衛李副統領也率領數十人趕到了房州,他便是來幫助你們的主力。”

       韋蓮儼如在絕望中又看了一線希望,她連忙回頭問長子,“這個李統領就是你說的那個李臻?”

       李重潤點點頭,“孩子說的就是他!”

       “他現在在哪裡?”韋蓮又問顧影道。

       “他比我先出發一步,不過他們走的是東線,現在應該已經在房州,要麼在永清縣,要麼就房陵縣,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這時,李重潤又補充道:“回稟母親,今天楊刺史告訴孩兒,永清縣令發現還有另一批人和大理寺官員在一起,他們服飾不像是大理寺的人,極可能就是內衛。”

       韋蓮沉默片刻,她已經意識到,這次危機光憑韋氏的力量是不可能成功應對,必須要讓長子甚至丈夫也參與進來,上官婉兒也才會全力支持他們,想到這,她便對長子道:“這樣吧!就由你負責和內衛以及大理寺的官員聯繫,有什麼事可及時向我稟報。”

       李重潤心中大喜,“孩兒遵令!”

       韋蓮又取出一面金牌遞給李重潤,“憑這面金牌可以調動王宮侍衛,同時也可以讓韋播和韋頌協助你,你有什麼不明白之事,儘管去問他們,我會給他們打招呼,讓他們全力配合你。”

       “請母親放心,孩兒會全力以赴!”李重潤欣然接過了母親的金牌。

       謝影暗暗點頭,這個韋王妃果然是聰明人,明白上官舍人的意思,及時將權力放給兒子,她又對韋李蓮道:“我會留下來協助長公子,另外,王妃有什麼吩咐,可以讓蘇姑娘來通知我!”

       蘇越上前向韋王妃行了一禮,韋蓮點點頭,“既然如此,蘇姑娘可跟我一同回去。”

       她轉身向外走去,蘇越跟隨著她也快步離開了內堂,返回王宮,直到韋蓮走遠,謝影這才眉頭一皺,問李重潤道:“長公子請告訴我實話,你們到底有沒有在災民中招募青壯,暗中訓練?”

       李重潤輕輕歎了口氣,“我聽說去年確實有人在災民中招募青壯,至於是不是我母親所為,我也不太清楚,這件事必須要問韋播,以前他不肯告訴我,這次有了母親的金牌,或許他會透露一點消息,明天我就去找他問清情況。”

       謝影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們分頭行動,我去找李臻,一起商量應對之策。”

       .......

       李臻率領數十名內衛手下在次日中午抵達了房陵縣白水鎮,白水鎮位於縣城南面約十五里處,是一座有三百餘戶人家大鎮,小鎮正好位於交通要道上,商業發達,一條長三百步的主街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數十家店鋪。

       這次李臻一行並沒有住客棧,他先前派來的內衛手下在小鎮上租賃了一棟大宅,可以容納百人居住,李臻率領手下住進了這座大宅內。

       李臻和手下們剛剛住下,校尉呂晉便匆匆趕來參見,呂晉是一個月前被李臻派來房州,也是上官婉兒的意思,先派人來收集房州的情報,那時上官婉兒便已經從上清樓得到秘密情報,武三思可能會對房州下手了。

       房間裡,除了李臻和校尉趙秋娘外,穿了一身男裝的狄燕也坐在李臻身旁,呂晉喝了口熱茶,對李臻道:“前天統領讓卑職調查興唐會一事,其實卑職倒有點線索。”

       “有什麼線索,你說說看!”李臻對房州出現的興唐會感興趣,倒並不完全是因為興唐會伏擊了大理寺官員一行,更重要是他本身對這個秘密組織感興趣。

       “聽說在去年夏天,興唐會就在房州出現了一次,當時房陵縣發生了一起很離奇的大案..”

       李臻心中一動,介面問道:“可是毀顏斷肢案?”

       “正是這件案子,統領也知道?”

       “我只是有所耳聞,你繼續說!”

       “當時在一座民宅內發現了二十具年輕男子的屍骸,成為轟動房陵的大案,房州刺史楊承靖足足調查了一個月,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據說上報給了朝廷。”

       “這個案子和興唐會有什麼關係?”旁邊趙秋娘問道。

       呂晉微微欠身道:“我本來對這個案子不感興趣,但無意中聽說發現屍體的民房成為禁地,不准任何人靠近,我才有了興趣,我後來買通了當時一名驗屍的仵作,他告訴我,這二十具屍體都身無寸縷,沒有任何物品,但他們在一具屍體的口中找到一塊銅牌,上面刻有‘興唐會’三個字,我才意識到這樁案子非同尋常。”

       李臻心中暗暗奇怪,如果真的發現‘興唐會’銅牌,一旦報到朝廷,早就該全力督辦了,但似乎這樁案子並不被重視,孫禮他們前來房州,也只是把這樁案子作為來房州的藉口,李臻隱隱猜到,可能這樁案子被人刻意壓住了,所以才沒有引起朝廷重視。

       再想到竹林內撿到的‘興唐會’銅牌,難道孫禮他們被伏擊,其實是和這樁案子有關?對方真以為他們是來查這件案子。

       李臻頓時對這樁案子感興趣了,又問道:“這個仵作現在在哪裡?”

       “回稟統領,卑職已經將他保護起來,統領要見他嗎?”

       李臻點點頭,“你不妨帶他來見我,最好現在就去。”

       呂晉立刻告辭趕回了縣城,這時狄燕問道:“你為什麼不把這個案子交給孫禮去做?卻要自己調查。”

       李臻笑了笑道:“我覺得這個案子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麼秘密,而且我懷疑就是當地官府壓住了真相,沒有把關鍵的資訊向上彙報,比如興唐會之類,所以孫禮來查這個案子,也只是走走場面,官府不會告訴他真相,不如我在暗中先調查一下,說不定能發現很多有趣的真相。”

       “統領覺得會是什麼真相呢?”趙秋娘介面笑問道。

       “我也一時說不清楚,不過…我有一種直覺,聖上命令來俊臣細查的東西,恐怕就是興唐會。”

       “可是來俊臣明明是先出發,他卻走了巴蜀道,比我們晚到房陵,據說他現在還在上庸,這是為什麼?”

       李臻負手來回走了幾步,他注視著屋頂道:“我認為……這是來俊臣的瞞天過海之計,他讓人打著他的旗號停留在上庸,但我懷疑他其實已經到了房陵,他和我們一樣躲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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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1章 漏洞百出

  半個時辰後,呂晉帶著一名三十餘歲的瘦小男子走上大堂,他事先已知道李臻身份,跪下行禮道:“小人張微叩見李統領。”
  
  “你就是州衙的仵作?”李臻笑問道。
  
  “小人其實是縣衙的仵作,州衙仵作是老劉和老洪,他們二人去年中了屍毒,都已經死了。”
  
  “縣衙的仵作?”
  
  李臻眉頭一皺,他似乎想到什麼,立刻追問道:“那樁案子一共有幾個驗屍的仵作?”
  
  “當時一共有三名仵作進去驗屍,實際上是四人,當時是夏天,老趙身體不好,實在受不了裡面的屍臭氣,就讓我替他進去驗屍。”
  
  “那個仵作老趙,還在嗎?”
  
  “他回襄州老家了,後來也沒有了消息。”
  
  “那還有誰知道你進去驗過屍?”李臻繼續追問道。
  
  “還有我們縣尉知道,他再三囑咐我不要說出去。”
  
  這時,李臻已經明白過來了,三名驗屍的仵作其實都已經被滅口,這個張微是縣裡的仵作,臨時被替換,所以上面不知情,僥倖活下來,這也證實了他的猜測,這樁案子是被州衙篡改,但縣衙卻暗中保住了這個仵作,或許是想留個證據,更有可能是州縣兩級官府暗中不合。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仵作磕了一個頭道:“啟稟李統領,雖然我做了二十年仵作,但當時的情形連我覺得非常可怕,天又很熱,地窖堆了二十具屍體,簡直就是…..”
  
  他話沒有說完,狄燕捂著嘴跑了出去,李臻也攔住了他的話頭,“你不要描述了,我來問你,死去之人都很年輕健壯嗎?”
  
  “是!都是極為壯實之人,看他們的手,虎口老繭很厚,應該都是練武之人。”
  
  “不對啊!”
  
  趙秋娘聽出了蹊蹺,便問:“不是說,死者都被毀容,而且沒有四肢嗎?你又從哪裡看到的手?”
  
  仵作歎口氣道:“毀容倒是真的,但斷肢沒有那麼嚴重,我聽說最後的報告是四肢皆斷,可我們看到的,只是左臂全部砍掉,其他右手和雙腳都完好無損。”
  
  李臻和趙秋娘對望一眼,都有點明白了,這恐怕是州衙為了掩人耳目,才故意將手腳全部砍掉,說明楊刺史已經查出什麼了,而且他想隱瞞住這個秘密。
  
  “那塊銅牌又怎麼回事?”
  
  “那是老劉最後發現的,我們搬屍體去掩埋時,從一名死者口中落下一塊銅牌,因為我們都不識字,就把它交上去了,後來我聽老劉說,有人認出上面的字,叫做興唐會。”
  
  李臻取出興唐會銅牌,遞給他,“和這塊銅牌一樣吧!”
  
  仵作仔細看了看,連連點頭,“是!就和它一模一樣,也是刻有刀劍。”
  
  李臻又問了一些其他情報,便讓呂晉把仵作帶下去了,趙秋娘接過銅牌看了看笑道:“統領覺得那塊銅牌是故意放在屍體口中,還是確實是真貨?”
  
  “如果是故意留在現場,就不該放在口中,很容易被忽略,我覺得那塊銅牌極可能是真的。”
  
  李臻冷笑道:“如果我沒有料錯,要麼那二十名死者是興唐會的人,要麼殺他們的兇手是興唐會的人,我覺得楊刺史應該猜到這群人的底細了。”
  
  趙秋娘想了想道:“關鍵就是被斬斷的四肢,其實就是為了掩飾左臂,我估計左臂上刻著什麼標識,讓人一看便知。”
  
  這時,李臻卻在想另一件事,既然興唐會很可能真的存在,那李顯會不會知情?
  
  就在這時,一名內衛武士在堂下稟報,“啟稟統領,府門外來了一名女道士,她說她姓謝,統領認識她。”
  
  李臻和趙秋娘立刻反應過來,這應該是謝影,李臻連忙迎了出去,只見謝影帶著一名手下站在府門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謝影怎麼會知道他們的駐紮之處,李臻心裡也清楚,呂晉寫了一份報告給自己,報告中就有這座大宅的地址,他後來把報告轉給了上官婉兒。
  
  不過李臻卻沒有想到,上官婉兒又另外派了謝影來房州,這又是為了什麼?李臻心中著實不解。
  
  “謝道姑,別來無恙?”
  
  “多謝關係,我很好,李統領是今天才到吧?”謝影笑眯眯問道。
  
  “我中午剛到。”
  
  這時,李臻忽然認出了謝影身後的隨從,儘管此人化了妝,但他的眉眼還是使李臻感到十分熟悉,竟然是李重潤,李臻愣了一下,“怎麼是你?”
  
  李重潤苦笑一聲行禮道:“形勢危急,請李統領原諒重潤冒昧前來!”
  
  “先進去再說吧!”
  
  李臻請他們二人進了府,一直來到內堂,這時狄燕也回到了大堂,正和趙秋娘說著什麼,見謝影和李重潤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原來狄姑娘也來了。”
  
  謝影對狄燕笑著點點頭,又注視著趙秋娘,淡淡道:“秋娘,我們好久沒見了。”
  
  “是啊!希望我們今天暫時忘掉過去不愉快之事。”
  
  “彼此!彼此!”
  
  兩個女人收回了眼中敵意,都變得十分冷淡,不再理睬對方。
  
  李臻感覺她們兩人似乎有宿怨,不過現在不是算帳之時,他請大家坐下,便對李重潤道:“長公子有什麼急事找我?”
  
  “不瞞李統領,前幾天王宮出了一件大事,武三思的一名臥底逃掉了。”
  
  李重潤便將江恩信逃掉之事,詳細地告訴了李臻,李臻頓時急道:“既然知道此人是武三思的臥底,為什麼不立刻剷除他,居然還被他跑掉了,這會壞大事。”
  
  李重潤歎了口氣,“是我母親沒有看清形勢,想將計就計利用他傳假消息,沒想到前天中午他忽然逃脫了,現在事情已發生,後悔也來不及,肯請李統領助我們一臂之力。”
  
  旁邊謝影也勸道:“當時是我們在洛陽把情報給了長公子,我們也沒有想到數天后情況會突變,否則我們也會建議長公子立刻除掉江恩信,這件事大家都有責任,李統領就不要再追究了。”
  
  儘管江恩信逃跑給他們帶來極大的被動,但事情已經發生,再惱火也沒有意義,他克制住心中不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這個江恩信在宮中做什麼事情,我是說,他可能會掌握什麼重要情報?”
  
  李重潤吞吞吐吐道:“此人是一名宦官,武藝高強,一直負責保護我父親安全,我們也不知道他帶走了什麼情報,我父親不肯告訴母親。”
  
  “那我再問你們,你們去年究竟有沒有在災民中招募武士?”
  
  “好像..有這麼回事,是我兩個表兄韋播和韋頌所為,他們告訴我,招募了一百餘人。”
  
  李臻只覺一陣頭大,興唐會、臥底探子、私募武士,廬陵王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既然做了,做周全點也好,竟然漏洞百出,難怪武三思要此時發動,這讓他怎麼彌補此事?
  
  李重潤十分歉疚道:“私募武士我覺得還不算很嚴重,畢竟那些人不在房州,而且韋氏兄弟也聽從了我的勸告,已經暫時離開房陵,即使對方要查,也無從下手,現在最擔心就是江恩信,萬一他被來俊臣或者武三思的人找到,那麻煩就大了。”
  
  李臻沉思半晌,對趙秋娘道:“煩請趙校尉儘快找到來俊臣的落腳點。”
  
  “卑職這就去!”
  
  趙秋娘起身施一禮,快步出去了,謝影也笑道:“需要我做點什麼嗎?我帶來八名上清樓高手,也可以助統領一臂之力。”
  
  “謝道姑不妨在房陵縣探查一下,到底有幾支勢力進入了房陵縣,我懷疑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的人都出動了。”
  
  謝影點點頭,“我來安排手下。”
  
  這時,李臻又對李重潤道:“我想和令尊談一談,最好回避令堂,你能否安排一下?”
  
  李重潤想了想道:“我明天一早會陪同父親去孝恩寺為天子祈福,要不就在孝恩寺見面。”
  
  ……
  
  次日清晨,一輛馬車在十幾名侍衛的嚴密保護之下駛出廬陵王宮,向城南孝恩寺而去,馬車內,李顯微閉雙目,默默地念誦金剛經,在他身後坐著新來的貼身女侍衛蘇越,韋蓮當然不會讓上官婉兒派來女侍衛知道自己隱私,便安排她保護丈夫安全,頂江恩信的空缺。
  
  儘管房州此時已是暗流洶湧,但李顯卻似乎毫不知覺,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祈福和誦經中度過,就連新來的女侍衛,他也不多問一句,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孝恩寺位於南城外十里處,距離白水鎮很近,它是五年前專為李顯修建的寺院,寺院不大,占地只有十餘畝,住著一名主持和二十幾名僧人。
  
  寺院平時不對庶民開放,完全由廬陵王宮供奉,當然,房州的達官貴人們也常來這裡上香,偶然也會‘無意中’遇到李顯。
  
  李顯的馬車在寺院前緩緩停下,寺院主持弘福大師早已在寺門等候,他迎了上來,合掌施禮笑道:“王爺這麼早就過來,辛苦了。”
  
  弘福大師已年過七十,身材高大,目光十分銳利,看起來年輕時也是行武之人,看得出李顯對他十分信任,他合掌回一禮,微微笑道:“今天還是和平時一樣,我和法師一起為聖上頌經求福。”
  
  “沒有問題,王爺請進寺!”
  
  李顯撩起袍襴向寺院內走去,這時,弘福大師回頭看了一眼李重潤,放慢腳步對他低聲道:“公子的客人已經在貴客房等候了。”
  
  李重潤會意,上前對父親低聲說了幾句,李顯一怔,“怎麼在這裡見我?”
  
  “父親,形勢十分不妙,事關父親安危,還是先見見他吧!孩兒願為他擔保。”
  
  李顯瞪了兒子一眼,“這件事若被你母親知道了,她非狠狠收拾你不可!”
  
  話雖這麼說,李顯還是答應了兒子的安排,他回頭對眾侍衛道:“你們在外面等候,有蘇侍衛和長公子陪同本王便可。”
  
  侍衛們等候在侍衛,李顯則跟著弘福大師快步向後院走去,走進一間小院,只見一名年輕男子在院中沉思踱步,李重潤連忙給父親介紹,“父親,他就是內衛李統領。”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2章 暗會李顯

       李臻雖然是第一次見到李顯,但他已聽說過李顯的很多傳聞,知道他是一個性格懦弱,心地善良之人,也知道他被妻子韋氏牢牢掌控在手中,但不管李顯是個怎麼無能無用之人,李臻始終相信一點,李顯絕不是糊塗之輩,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李臻連忙上前單膝跪下行禮,“微臣李臻,參見殿下!”

       “原來你就是李臻,我也久聞大名了。”

       李顯連忙把李臻攙起,又打量他一下笑道:“重潤對你的評價很高,今天一日,果然是一表人才。”

       “多謝殿下誇讚,李臻實在不敢當!”

       “我時間不多,我就不要浪費在無聊的話題之上,請進屋細談!”

       “殿下請!”

       李臻帶著李顯和李重潤進了房間,這時,狄燕卻笑嘻嘻走上前對蘇越道:“師姐不認識我了嗎?”

       “妳是……狄小妹?”

       蘇越終於認出了這個身穿男裝的俊俏郎君,驚訝地問道:“師妹怎麼會在這裡?”

       “我跟大師姐一起來房州遊玩。”

       蘇越眉頭一皺,現在房州十分兇險,哪裡是遊玩的時候,她不由埋怨道:“秋娘真是糊塗,她怎麼把妳帶來了,師妹聽我的話,快點回去。”

       狄燕挽住她的手臂笑道:“師姐不用擔心了,我不會有事,再說…我還要幫李統領的忙。”

       蘇越雖然在上清樓,但她並不知道狄燕和李臻的關係,她很清楚狄小師妹是師父最寵愛的弟子,又是狄相國的女兒,萬一她出點什麼事,師父怎麼向狄相國交代?

       她依舊不高興地責怪道:“妳總是這麼任性,到處亂跑,李統領是內衛首領,內衛的事情不是你能參與,都是怪大師姐太寵你,我見到她一定要好好說一說。”

       狄燕心中暗笑,拉住她問東問西,要央求她交自己劍法,把她留在了院子裡,房間內只有李臻和李顯父子二人,李臻也開門見山道:“微臣今天想見殿下,是想問殿下興唐會之事,事關殿下安危,務必請殿下告訴我實話。”

       李顯神情十分不自然,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興唐會之事何等重大,他第一次和李臻見面,怎麼可能坦誠相告,連李重潤也變了臉色,李臻怎麼能問父親這件事。

       李臻當然明白李顯不會相信自己,他取出自己的長劍放在桌上,“殿下認識這柄劍嗎?”

       李顯慢慢拾起劍,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驚訝之色越來越重,最後他顫抖著聲音道:“這.。莫非就是我祖父的…定唐劍?”

       “正是!”

       “你——”

       李顯抬起頭注視著李臻,“你和李敬業是什麼關係?”

       李臻淡淡笑道:“這柄劍是李敬業兵敗後贈給我師父,我師父就是是駱賓王,殿下應該知道吧!”

       “他…還沒有死?”

       “我師父逃到敦煌出家為僧了,在敦煌收了我這個徒弟,現在他已回故鄉,在離開敦煌時,他把這柄劍給了我,希望我能繼承他的大業,殿下,我雖是朝廷內衛副統領,可從不敢忘記師父的教誨。”

       李顯目光變得柔和起來,他似乎看到了李臻眼中的真誠,當然,李臻這樣擁有實權的內衛副統領也是他們極為缺乏的。

       李顯輕輕點了點頭,“你師父也是興唐會的創始人,我很高興他還活著,不過李敬業也沒有死,他也出家為僧了,剛才你還見到他。”

       李臻大吃一驚,難道剛才的弘福大師就是——

       這時,身影一閃,弘福大師從側門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在小桌前坐下,輕輕撫摸著這柄他曾經無比熟悉長劍,眼中閃爍著喜悅淚光,他低聲歎道:“十一年了,終於又聽到了故人的消息。”

       李臻心中十分震撼,他呆呆望著這個老僧,原來他就是李敬業,十年來,他竟然藏身在房州。

       李臻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遞給弘福大師,“大師,這是我師父現在的出家之處,他法名忘塵。”

       弘福大師收起了紙條,合掌施禮,“多謝李統領告訴貧僧故人之信。”

       此時,不僅李臻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連李重潤也恍然大悟,原來這個老僧就是李敬業,原來父親真和興唐會暗中有往來,原來......

       李顯輕輕握住兒子的手,笑著向他點點頭,“為父也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今天也算是一個機會。”

       但不管李顯怎麼安慰兒子,依然無法消除李重潤臉上的震驚表情,他驚訝地看著父親,仿佛是第一次認識他。

       這時,李臻忽然笑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座孝恩寺就是興唐會在房州的據點,還有去年那樁震驚房州的毀容斷肢案,應該也是興唐會所為。”

       李臻這番話讓李顯和弘福法師面面相覷,不是因為李臻猜中這裡是興唐會的據點,而是去年的那件大案,他怎麼會知道?

       半晌,李顯緩緩點頭,“去年那件案子確實是興唐會所為,被殺之人是武三思的手下。”

       其實李臻昨天就猜到死者可能是武三思的手下,趙秋娘曾經給他說過,武將府的武士左臂上都紋有一條蛇,所以他們的左臂才會被斬斷。

       “李統領為何如此關心興唐會?”李顯有些不解地問道。

       李臻取出興唐會的銅牌,放在小桌上,“殿下,前兩天大理寺的官員在永清縣被伏擊,這是伏擊者留下的銅牌。”

       “不可能!”

       弘福法師一眼認出了興唐會銅牌,斷然否認,“興唐會的人在一個月前就離開了房州,不可能是他們所為。”

       李顯慢慢拾起銅牌,眼中露出一絲恐懼,這會是誰在冒充興唐會?居然知道了他們的秘密,難道是武三思嗎?

       李臻仿佛明白他的心思,搖了搖頭道:“不會是武三思,如果是武三思,他會直接告狀,他應該不知道這個秘密,請問殿下,朝中權貴中還有誰知道興唐會之事?”

       “上官舍人知道!”

       李顯低低歎了口氣,她一直在勸我,“不要在房州出現興唐會,我沒有聽她的勸告,看來她說得對..。”

       李臻心中忽然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這麼重要之事,上官婉兒竟然一直瞞著他,她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她的心腹,如果自己不涉及這件事倒也罷了,可自己明明要來房州辦案,她還不肯說。

       李臻又想起謝影出現在房州,他也是沒有一點準備,上官婉兒事先並沒有告訴他,而且謝影給李重潤秘密傳遞有關房州消息,說明上官婉兒還知道很多房州的秘密,卻絲毫沒有洩露給他。

       李臻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甚至想拂袖而去,不管房州之事了,但理智告訴他,這個李顯是將來要登基的皇帝,在這個危難時刻助他一臂之力,對自己只有好處,和上官婉兒沒有什麼關係。

       李臻沉思良久,對李顯道:“殿下應該也知道,有人在聖上面前秘密告狀,說殿下私募武士,圖謀不軌,現在不僅內衛來房州調查,來俊臣和大理寺也來了,微臣懷疑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的人也不會置身事外。

       這裡面最危險就是來俊臣,他擅長無中生有,編造證據,微臣也知道江恩信之事,一旦江恩信落入來俊臣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希望殿下能告訴我一點資訊,我儘量搶在來俊臣之前抓住此人。”

       李顯躊躇良久,才歎息一聲說“江恩信早就告訴我,他是武三思派來我身邊的臥底,我一直很信任他,去年也是他及時告訴我們武三思派人潛入房州,才被我們一網打盡,如果他是武三思的人,那武三思早就知道興唐會之事了,他這次逃亡,其實是我的意思。”

       “父親,這又是為什麼?”李重潤愕然道。

       “你不覺得他是個很好的誘餌嗎?”

       李顯淡淡笑道:“連李統領也急於要抓住他,何況來俊臣呢?”

       李臻這才發現李顯確實很有智慧,拋出一個江恩信,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後他再暗中處理興唐會之事,這就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時,李顯又憂心忡忡對李重潤道:“其實我真正擔心的是韋家,你母親太急於求成,做了很多不妥之事,甚至暗中組織武士,正如李統領之言,一旦這件事被來俊臣掌握,他就會誇大事實,將武士變成軍隊,我有口難辨啊!”

       “那我們該怎麼辦?”李重潤焦急地問道。

       李顯的目光轉向了李臻,顯然,他對李臻的一番掏心之言並非是無的放矢,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要想渡過這次危機,必須得依靠李臻。

       李臻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沉思片刻道:“我倒覺得來俊臣用韋家來說事,其實問題倒也不大,對於聖上而言,也屬於可抓可放。

       關鍵還是興唐會,聖上絕不會饒恕,伏擊大理寺那幫人知道興唐會的秘密,一旦他們和來俊臣聯手,事情真的就麻煩了,所以必須先找出到底是誰伏擊了大理寺,另外,還有去年那件案子,知情者一個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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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3章 百密一疏

  李臻從孝恩寺返回了白水鎮,一路之上,他心中感概萬千,今天和李顯的一次見面,徹底顛覆了他對李顯的認識,很久以來,李臻一直認為李顯是一個懵懵懂懂,生活在妻子淫威之下的無能男人,但沒想到他竟然還藏有睿智的一面,甚至連他妻子韋氏都被瞞過了。
  
  果然有興唐會啊!這個以推翻武則天,恢復大唐社稷為重任的組織一直就秘密存在著,除了李顯之外,還有多少皇族宗室身在其中,甚至連李敬業,他今天也見到了。
  
  不過李臻對李敬業的出現並不吃驚,既然連被朝廷認為早已死去的駱賓王還活著,那麼李敬業並沒有死也就不足為奇了,和師父一樣,出家是他最好的躲避手段,只是李臻沒有想到李敬業就躲在房州,房州一行帶給他太多的震撼。
  
  “老李,你到底在想什麼,一會兒苦笑一會兒冷笑?”旁邊的狄燕再也忍不住,心中對李臻有點不滿,自己幫他攔住了師姐,一句感謝話沒有,甚至連問都不問一聲。
  
  李臻歉然一笑,對狄燕道:“我在想,到底是誰伏擊了孫禮他們?”
  
  這個疑問立刻轉移了狄燕的不滿,她立刻說道:“其實我昨天也在想這件事。”
  
  “說說妳的想法?”李臻笑道。
  
  “嗯!對方能在他們半路休息時伏擊,說明伏擊人早就掌握了孫禮他們的行程,最後在他們剛進入房州便下手,說明伏擊者盯了他們一路,路上一定有很多次下手機會,但都忍住了,就是要等他們進入房州,所以說伏擊者不是當地人,必然是從京城跟來。”
  
  李臻點點頭贊道:“有道理,然後呢?”
  
  狄燕得到了鼓勵,更加興致勃勃,又得意洋洋道:“然後就是那塊銅牌,你先拿給我看看。”
  
  李臻取出興唐會的銅牌遞給了她,狄燕接過銅牌看了看道:“銅牌頂端有孔,這是便於用繩子系在腰間,比如當初你剛加入千牛衛時,我看你腰間就系了一塊這樣的銅牌。
  
  這種興唐會的銅牌當然不會堂而皇之系在腰間,隨便讓別人看見,必然會收藏起來,甚至根本就不會攜帶,萬一被抓住,豈不是變成了證據?所以這塊銅牌必然是故意遺漏在現場。”
  
  “分析得很好,那妳認為是誰幹的?”
  
  “要想知道是誰幹的,就得分析動機了,首先這肯定不是武三思所為,原因很簡單,如果武三思知道興唐會存在,他早就向女皇帝彙報了,也不用等到今天,其次這個人知道孫禮和你的關係,知道有你在,興唐會之事不會傳出去,說明這個伏擊策劃者也不希望興唐會被剿滅,我覺得這其實是對李顯的警告,膽敢不聽我的話,我就把興唐會之事捅開,你說我分析對不對?”
  
  “那妳覺得會是誰呢?”
  
  狄燕輕輕咬緊了牙齒,低聲道:“我覺得是上官婉兒!”
  
  李臻心中一震,他想起李顯告訴自己的話,上官婉兒確實知道興唐會存在,難道真是上官婉兒,派上清樓暗算孫禮他們?
  
  不過再仔細想想,又覺得上官婉兒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平時倒也罷了,這個緊要關頭,上官婉兒不會再火上添油,憑空添亂,這明顯是有人想把水攪渾,李臻覺得太平公主的可能性較大。
  
  李臻知道狄燕對上官婉兒心懷不滿,她把矛頭指向上官婉兒也不足為奇了,不過狄燕的分析還有點道理,如果真是太平公主想把水攪渾,一計不成,他們必然會再生一計。
  
  孝恩寺離白水鎮很近,不多時,他們一行便返回了白水鎮府宅,剛進大門,趙秋娘便迎了上來,抱拳行禮道:“統領,我們發現了來俊臣的藏身之處!”
  
  李臻大喜,連忙問道:“在哪裡?”
  
  “就在房陵縣城內,距離縣衙不遠,是一棟占地約五畝的中宅,裡面大概有十幾名來俊臣的手下,不過我們沒有看見來俊臣。”
  
  李臻略一沉吟,便冷笑道:“來俊臣不會藏身在縣城內,太侷限了,很容易被發現,他必然和我們一樣藏身在城外,同時在城內安插眼線,盯住城內之人,他們會帶我們找到來俊臣的落腳處。”
  
  “卑職已經安排了弟兄監視,另外,我們發現房陵縣尉魏啟明今天中午秘密去見了來俊臣的人。”
  
  房陵縣尉?李臻心中有些不解,縣尉魏啟明去見來俊臣做什麼?剛走了兩步,李臻猛地一拍腦門,他竟然疏忽了一件極為重要之事。
  
  ........
  
  正如李臻的判斷,來俊臣在上庸縣打著他的旗號,但他本人已經悄悄趕到了房陵縣,這次來俊臣帶來三十餘名手下,他在西城外找到了落腳點,同時派索氏兄弟帶領五六名手下進駐縣城內,在城內打探消息。
  
  索氏兄弟正是索文和索英,自從武承嗣倒臺後,在來俊臣的拉攏下,索家毫不猶豫投靠了來俊臣,成為來俊臣的新財源,作為對索家的回報,來俊臣將索氏兄弟安排進了自己私人武士組織‘黑吏’之中。
  
  索文和索英這次進京參加武舉,兄弟二人都名落孫山,兩人都不想回敦煌,聽說李臻已出任內衛副統領,讓他們兄弟二人嫉妒萬分,也更加賣力替來俊臣做事,尤其索文心狠手辣,頗得來俊臣賞識,很快提升他為火長,手下有十名弟兄。
  
  索文奉命帶領手下住在縣城內,主要是打探其他勢力的消息,同時來俊臣也希望他們能儘快找到李臻的下落,至於查找李顯造反的證據,那是由來俊臣自己去查找,暫時不需要索文過問。
  
  不過讓索文意想不到的是,房陵縣尉魏啟明中午時秘密找到他,告訴他有重要情報要稟報來俊臣,但具體什麼情報魏啟明確不肯說,一定要當面來俊臣細談,這讓索文十分惱火,很顯然,這個縣尉根本信不過他,想獨佔功勞。
  
  索文派兄弟索英去向來俊臣稟報,但他去了快兩個時辰,眼看快要到黃昏了,兄弟還沒有回來,著實讓索文等得心急如焚,這時,院外有人敲門,有手下開了門,隨即聽見了索英的聲音,“我大哥呢?”
  
  索文連忙迎到院子裡,有些埋怨地問道:“你怎麼拖到現在才回來?”
  
  索英也十分惱火道:“我等了他一個下午,他剛剛才回來。”
  
  “那中丞怎麼說?”
  
  “他讓你立刻把縣尉帶去山莊,要小心一點,不要被人發現。”
  
  索文看了看天色,夜幕就要降臨了,他立刻轉身進了內宅,找到了躲在內宅裡的縣尉,對他道:“來中丞要見你,我們天黑就出發。”
  
  縣尉魏啟明年約五十餘歲,房陵縣本地人,他沒有功名,十年前從小吏轉為縣尉,這一任就是十年,眼看自己年紀漸老,升遷無望,雖然他忿忿不平,但也無可奈何。
  
  不過就在去年夏天,魏啟明發現了刺史楊沛的一個秘密,楊沛竟然向朝廷隱瞞了去年那樁大案的真相,魏啟明當然知道楊沛為什麼要隱瞞,因為那樁案子涉及到了興唐會,為此楊沛還將三名仵作殺了滅口,不過魏啟明卻從另一名仵作口中知道了真相。
  
  魏啟明一直在等朝廷派人來複查這件案子,昨天他終於等來了大理寺的官員,不料卻聽說大理寺的官員在永清縣被人伏擊,他頓時害怕了,不敢輕易去找大理寺的官員,直到今天上午,索文先來縣衙找到,向他打聽縣裡的情況,他才知道來俊臣已經到了房陵。
  
  為了前途富貴,魏啟明最終決定向來俊臣告密,魏啟明極為世故狡猾,若過早吐露機密他可能什麼都得不到,所以他一定要面見來俊臣,和來俊臣討價還價,他的條件也很簡單,他要當房陵縣令,這可是他做了十年的夢。
  
  聽說來俊臣要見自己,他心中頓時緊張起來,並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這個秘密撈取最大的利益。
  
  夜幕終於降臨,索氏兄弟帶領手下翻身上馬,魏啟明也騎上一匹馬,一行人離開了府宅,不慌不忙向西城門而去,但就在他們剛剛離去,對面屋頂上也出現一條黑影,迅速放出了一隻鴿子。
  
  此時天剛擦黑,西城門還沒有關閉,儘管魏啟明是縣尉,他卻怕守城士兵認出自己,故意用黑布蒙了面,低頭跟隨在索氏兄弟身後。
  
  離開縣城,一行人加快了速度,縱馬向西城外十里處的聽雪山莊奔去,房陵縣以西都是大山和丘陵,被一望無際的森林覆蓋,前往上庸的官道就蜿蜒在丘陵和峽谷之中,奔行約三四里,一行沖上一座山崗,官道兩邊都是高達七八丈的大樹。
  
  由於是上坡的緣故,眾人的馬速都放慢下來,但就在這時,一支狼牙箭從一株大樹上閃電般射出,箭力強勁,直射魏啟明,可憐魏啟明還沒有從縣令之夢中醒來,便被一箭射穿了頭顱,慘叫一聲,翻身落馬,當場斃命。



第224章  方向誤導

    兩邊箭如雨發,數十支箭射向索文等人,索文嚇得魂不附體,趴在馬背上拼命打馬奔逃,索英身上連中兩箭,好在身手不錯,沒有從馬上栽落,緊緊跟隨兄長逃命;後面的幾名手下紛紛中箭落馬,只片刻,索氏兄弟打馬狂奔而逃,漸漸逃遠了,官道丟下了五六具屍體。

    這時,李臻執弓從樹林裡出來,後面跟著大群內衛,李臻吩咐手下道:   “不留活口,全部殺了,再搜一下魏啟明的隨身之物,看有沒有什麼信件之類。”

    內衛武士們紛紛上前搜查屍體,將兩個未死之人一刀補殺,這時趙秋娘有點擔憂道:   “魏啟明會不會把詳情告訴索氏兄弟?”  

   “對索氏兄弟這種小人物,他不會多說,最多透露一點點方向,轉移一下來俊臣的注意力也不錯。”

    這時,士兵回來馧齱G   “啟馦弇漶A沒有任何信件,也沒有活口。”  

   “把屍體就地掩埋,立刻撤走!”

    內衛武士們匆匆掩埋了屍體,他們隨即撤離了官道,向北面繞道離去。

    一刻鐘後,來俊臣率領大群手下急匆匆趕到了伏擊現場,此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眾手下在官道附近挖出剛剛掩埋的屍體,一名手下過來馧齱A   “啟韝丰遄A沒有任何線索!”

    來俊臣臉色鐵青之極,他剛到房陵就被人當頭一擊,死了四個手下不說,極為重要的線索也被滅口了,他越想越怒,轉身狠狠給了索文一記耳光,指著他大罵道:   “蠢貨,你怎麼不去死!”

    索文捂著臉不敢吭聲,心中卻暗罵來俊臣,這件事哪裡能怪他?他的幾名手下都全部陣亡了,還要他怎樣?

    四周手下紛紛上前馧齱A沒有查到任何線索,不知是何人下手?來俊臣氣得幾乎要發瘋了,他從來沒有吃這種大虧,被人殺了手下,居然還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最令他憤怒之事不是手下被殺,而是他可能丟掉了一個重要的機會,這個縣尉顯然是有極為重要之事向自己馧齱A偏偏這個索文又愚蠢無比,一點線索都沒有。來俊臣一把揪住索文的脖領,惡狠狠道:   “你好好回憶一下他說的每一句話,最好能想起什麼,否則你會吃不了兜著走!”

    索文嚇得渾身發抖,拼命回憶魏啟明給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他記得好像是說了什麼,但他當時沒有放在心上,結果沒有記住魏啟明的話。

   “讓卑職再想一想。”  

   “快想!我的耐心有限。”   來俊臣狠狠將他摔倒在地,轉身又來到收拾到的一堆箭矢前,他一眼便認出這是弩矢,他很想認為是內衛對自己下手,但事實上他也知道,不僅是內衛,太平公主的家將,武三思的家將甚至房州本地的勢力,他們都用軍弩,說不定還是武芙蓉幹的,來俊臣知道武芙蓉也率領數十人在房州。這些人都有可能,就算他和武三思已結盟,但也不能保證武三思不會暗中對他下手,來俊臣只覺頭腦亂成一團,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想起來了!”   索文跳了起來,奔過來大喊:   “中丞,我想起來了!”  

   “快說,是什麼?”   來俊臣緊緊盯著他問道。

   “他下午暗示過卑職,好像是興唐會什麼?卑職只記得這三個字。”

    來俊臣的眼睛慢慢瞇成一條縫,居然是興唐會,索文或許不知道,但他來俊臣比誰都清楚興唐會意味著什麼,這可是條大魚啊!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都在這三個字上了。

   “統統上馬!”   來俊臣一聲令下,數十人紛紛上馬,跟隨著來俊臣向縣城奔去,這一刻他已經不在意暴露自己了,他也把什麼招募私兵之事拋之腦後。他知道根本沒有什麼招募私兵,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興唐會,他可以整個李氏一網打盡。

    不多時,眾人飛奔至城門前,這時城門正準備關閉,來俊臣衝進城門洞,對守門士兵大喝道:   “我乃朝廷御史中丞,你們主將何在?”

    片刻,一名校尉從城頭上跑了下來,他聽說御史中丞來了,嚇得他連忙上前見禮,   “卑職是當值校尉王順,請中丞訓話!”  

   “你可知道縣尉魏啟明家在哪裡? ”  

   “卑職知道。”  

   “速速帶我去!”   來俊臣辦案經驗十分豐富,他知道魏啟明這種告密之人必然會留有後手,不會把所有東西都帶來見他,證據一定藏在家中,或者他的家人知道內情,魏啟明雖然被滅口,但不代表所有線索都消失。

    校尉帶著來俊臣匆匆向縣城內跑去,不多時,便來到一座佔地兩三畝的小宅前,校尉指著小宅戰戰兢兢道:   “那就是魏縣尉的家!”

   “給我進去搜,所有人都必須抓活口。”  

    數十人向小宅衝去,夜色之下,只見宅子大門半開著,並沒有鎖,這使來俊臣頓時有一種不妙之感。

   “進去搜!”

    數十名黑吏武士衝進了宅內,宅內空空蕩盪,沒有一個人,來俊臣還是來晚了一步,有人搶先將縣尉的家人轉移走了,數十名武士如狼似虎,翻箱倒櫃搜查,連地窖和茅廁都搜過了,一無所獲,來俊臣氣得暴跳如雷,大吼道:   “給我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線索。”  

    武士們開始挖掘書房和後院樹根,這是最容易藏匿證據之地,就在這時,書房里傳來一聲大喊:   “找到了!”

    來俊臣飛奔跑到書房,一把推開幾名武士,只見一名武士從牆角小心翼翼挖出一隻鐵盒子,鐵盒子沒有鏽跡,顯然是最近才埋下去,來俊臣接過鐵盒子打開,只見裡面放著半張麻紙,上面寫著興唐會成員名單,來俊臣再向下看,第一個名字是相王李旦,第二個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再向下就沒有了,名單被撕掉,來俊臣有點愣住了,相王和太平公主是興唐會成員他能理解,但太平公主是聖上最寵愛的女兒,自己能向聖上揭發她嗎?來俊臣心中遲疑起來。    他隨即又下令道:   “再繼續挖!”

    士兵們又繼續挖掘,但再也找不到任何證據,來俊臣慢慢坐了下來,他隱隱感覺這份名單是有人故意遺留在這裡,明顯是想讓他去對付太平公主,但萬一是真的呢?因為涉及到太平公主,所以太平公主才會殺魏啟明滅口。可問題是,一個小小的縣尉,他怎麼會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解釋,這裡面必然和廬陵王李顯有關,廬陵王李顯有什麼秘密被魏啟明握住了。

    這時,一名武士匆匆來報,   “中丞,房陵縣縣令來了。”

    來俊臣精神一振,說不定縣令也知道一點線索,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房陵縣縣令叫馬慎寧,隴西人,進士出身,約三十餘歲,皮膚十分黝黑,在房陵縣為官已有四年,在吏部的官評頗高,今年四月後,他很可能會高升一級。

    馬慎寧比誰都渴望能平平靜靜渡過這最後幾個月,然後成功交接,他便可以高升離去,可偏偏怕什麼就來什麼,眼看離四月吏部調令下達只剩下一個月,偏偏這時候,房州便出了事。今天他配合大理寺丞孫禮去覆核去年的案情,忙碌了一天,剛剛才回來,便接到衙役馧齱A御史中丞來俊臣進城了,在縣尉家中翻天倒地,似乎搜查什麼東西。

    馬慎寧嚇得渾身冰涼,居然是來俊臣,來俊臣的惡名早已聞名天下,他所到之處,沒有不家破人亡的,他今天又來房陵,難道自己要遭受一劫嗎?馬慎寧實在不敢來見來俊臣,但他又不敢不來,他知道來俊臣若達不到目的,必然不會放過他,索性先來問問情況,然後再考慮對策。

    一名黑吏武士將馬慎寧帶到大堂,只見來俊臣雙腿分開坐在大堂上,冷冷地看著他,嚇得他連忙上前躬身施禮,   “下官房陵縣令馬慎寧參見來中丞。”

    來俊臣重重一拍桌子,   “馬縣令,你好大的膽子!”

    馬慎寧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他戰戰兢兢道:   “下官.。下官不明白中丞的意思。”  

   “你們縣尉今天被人殺死了,就死在你的眼皮底下,你難道敢說你不知道?”

    馬慎寧嚇得跪倒在地,砰砰磕頭,   “下官今天陪大理寺去查案,真不知道縣尉已死,真的一點不知道啊!”

    來俊臣不過是嚇嚇他,先給他一個下馬威,後面就問話了,這時,來俊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或許你不知道,先起來吧!”

    馬慎寧雙腿戰栗著站起身,一句話都不敢多問,來俊臣冷冷瞥了他一眼問道:   “你剛才說陪大理寺查案,查什麼案子?”

   “回.。中丞大人,是去年一樁殺人案,死了二十個青壯,這樁案子沒有破便上報朝廷了,今天大理寺丞帶人來覆查這樁案子。”

    來俊臣也聽說孫禮來房州了,他當然知道孫禮來的目的和他一樣,所謂查案不過是個藉口,來俊臣便沒把查案之事放在心上,他更關心孫禮問了哪些題外話。

   “孫寺丞除了查案,還問你別的事情了嗎?”

   “就問了一下去年旱災之事,有多少災民之類,下官都據實相告了。”

    果然是問災民之事,來俊臣心中暗暗冷笑一聲,他心裡清楚,問官府是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李顯招募了多少青壯官府根本就不知情,至少從官府調查是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這是來俊臣的經驗。來俊臣只是隨口問問,他此時更關心魏啟明的情報,事關興唐會這樣的大事,相比之下,孫禮調查的那些事情他已經看不上眼了。

   “我來問你,最近魏啟明在辦什麼案子?”

   “最近他只是抓一些盜賊,沒有....沒有什麼案子啊!”  

   “胡說!”   來俊臣狠狠一拍桌子,怒道:   “你再敢欺瞞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馬慎寧嚇得再次跪下,他知道瞞不住了,只得磕頭道:   “回韝丰鄐j人,最近大家都抓捕從廬陵王宮逃出的盜賊,還有大理寺官員在永清縣被人伏擊,我們也在追查此事。”

    來俊臣頓時有了極大的興趣,連忙上前扶起馬慎交笑道:   “馬縣令請起!快快請起!”   他的嘴擰成一個奸笑的形狀,笑瞇瞇道:   “詳細給我說一說,這兩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要你不隱瞞,我來俊臣也絕不會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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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6章 鼓樓激戰

  房陵縣的鐘樓和鼓樓位於北城門附近,每天清晨,鐘聲敲響,城門緩緩開啟,而每天晚上,當鼓聲充滿了全城,城門則緩緩關閉,周而復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但鐘樓和鼓聲並不是兩座獨立的建築,它們實際上是屬於一座寺院,房州最大寺院——報國寺,當狂熱的佛教之風一次又一次席捲大唐,房州也不例外,短短數十年間,房州佛寺從原來的三座猛增到十五座,出家僧人近萬,而報國寺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佛寺。
  
  夜幕籠罩著房陵縣城,大街小巷內已經很少看見行人腳步了,在報國寺的鼓樓四周,潛伏著二十幾名黑影,他們已將鼓樓團團包圍,在一座房屋的脊頂上,武芙蓉目光陰冷地注視著鼓樓內的動靜。
  
  武芙蓉率領三十名內衛是昨天才趕到房陵縣,暫時寄住在報國寺內,就是半個時辰前,她得到探哨的消息,有人潛進了報國寺,在偷窺他們的動靜,頓時令武芙蓉惱火起來,遂下令手下反過來包圍對方,不准對方逃走。
  
  武芙蓉帶來的這支內衛武士實際是原來的武氏家將,武承嗣被放逐後,武氏家將還剩五十餘人,面臨解散的風險,武芙蓉投靠了太平公主,所有的武氏家將更跟隨她投入太平府,他們借內衛增容的機會全部加入了內衛,成為武芙蓉的直屬部下。
  
  所以相對於其他內衛武士,這支由武氏家將轉變而來的新內衛更加心狠手辣,更加經驗豐富,他們扼守住了鼓樓的各個出口,將幾名窺探他們的人困在了鼓樓之內。
  
  “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和內衛作對?”一名內衛武士站在屋頂上大聲喝問道。
  
  半晌,鼓樓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我們是上官舍人的手下,可能有一點誤會,請問武統領可在?”
  
  武芙蓉立刻聽出這個聲音,似乎是女道士謝影的聲音,原來他們是上清樓的人!
  
  這些年,薛懷義的武僧、武三思的武將堂、武承嗣的武氏家將、來俊臣的黑吏以及太平公主的太平府和上官婉兒的上清樓號稱神都六暗衛,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明爭暗鬥,一直就沒有停息過。
  
  尤其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之間仇怨極深,兩個女人的鬥爭更加激烈,上清樓和太平府之間也爆發過幾次血拼,各有死傷,雖然武芙蓉率領的內衛並非太平府武士,但她卻屬於太平公主的勢力。
  
  武芙蓉當然知道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之間的仇怨,其實不僅是太平公主深恨上官婉兒,她武芙蓉更是恨之入骨,她父親不就是被上官婉兒陷害,被流放嶺南嗎?
  
  今天她竟然在房陵遇到了上清樓的謝影,武芙蓉心中頓時殺機迸發,這個剷除上清樓的機會她怎麼能放過?
  
  武芙蓉假笑一聲,也高聲道:“原來是謝阿姑,看來真的誤會了,我不會為難妳們,妳們儘管離去!”
  
  她又咬牙切齒低聲令道:“傳我的命令,只要他們出來,格殺無論!”
  
  鼓樓內只有五名上清樓的成員,謝影帶領她的四名手下,他們是奉李臻的命令尋找其他進入房州的勢力。
  
  謝影他們發現了報國寺內藏著一群來歷不明之人,為了查清這群人的真面目,謝影便率領手下潛入了報國寺,不料被對方探哨發現,反而被困在鼓樓內。
  
  謝影心中十分緊張,原來對方是武芙蓉,她當然知道武承嗣和主人之間的仇怨,她已意識到武芙蓉絕不會放過自己,今晚就看自己能不能突圍出去了。
  
  “多謝武姑娘好意,我們收拾一下,馬上就離去!”
  
  謝影一邊敷衍武芙蓉,一邊在迅速做準備,他們用火摺子點燃了鼓樓內的木架和幔布,鼓樓內開始冒起濃煙並火光四起。
  
  武芙蓉一驚,當即喝令道:“殺下去!”
  
  二十幾名黑影紛紛跳進鼓樓大院,從四面八方向鼓樓衝去,就在他們剛剛靠近鼓樓,從西北角衝出了幾名黑影,劍光閃動,瞬間劈翻了兩名包圍武士,長長的慘叫聲在夜空中響起。
  
  謝影率領五名手下向西北方向的走廊衝去,走廊盡頭是一扇小門,通往寺院的後院,從那裡可以逃離寺院。
  
  武芙蓉大怒,她盯著謝影的背影喝令道:“不要管鼓樓,追上他們,絕不能放他們逃走!”
  
  二十幾名武士大聲喝喊,向逃跑的五人緊追不捨。
  
  報國寺占地頗大房舍眾多,結構複雜,謝影率領手下跑進了一條死巷,巷子盡頭的大門掛了粗大的鐵鍊鎖,無法出去,無奈,他們只得掉頭返回後院。
  
  剛奔進了院子,潛伏在牆上的三名黑衣武士跳了下來,這是武芙蓉部署的暗哨,謝影和五名手下被攔截住了。
  
  謝影大急,大喊道:“衝過去!”
  
  “已經晚了!”後面傳來了武芙蓉冷笑聲,緊接著近二十名黑衣武士殺進了院中,他們來勢兇猛,瞬間便將謝影和她的手下衝散。
  
  逃出去已經不太可能,謝影只能拼死一戰,雙方在後院展開了激烈的廝殺,刀光劍影,不斷傳來慘叫聲。
  
  一名上清樓武士被四名武芙蓉的手下包圍,他奮力殺死一人,卻敵不過其他三支劍的攻擊,卻被身後偷襲而來的武芙蓉一劍刺穿了背心,他慘叫一聲,慘死在武芙蓉的劍下。
  
  另一名上清樓武士連中數劍,渾身浴血,他拼命殺出重圍,但只踉蹌奔了兩步,便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有醒來。
  
  謝影被七名武芙蓉的手下圍攻,她揮劍左支右當,異常吃力,若不是武芙蓉下令活捉她,恐怕她也橫屍當場了,這時又有一名上清樓武士被殺死,只片刻,謝影的五名手下只剩下兩人,和謝影一起苦苦支撐,近二十名黑衣人將他們三人團團圍住,武芙蓉冷冷笑道:“謝道姑,妳若棄劍投降,或許我會饒妳一命,否則明年今天就是妳祭日!”
  
  “呸!妳這個賤女人,有種就殺了我!”
  
  武芙蓉惡狠狠咬牙道:“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那我就成全妳,落入我的手中,妳想死也沒有那麼容易,我會讓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先給我把另外兩人殺掉!”
  
  她話音剛落,只覺後頸一陣冷風,想躲已來不及,只覺一把冰冷鋒利的長劍貼著她脖子刺過,她當即在地上一個翻滾,翻滾出一丈多遠,隨即感到左耳處劇痛難忍,手一摸,滿手都是血,她的左耳已經不見,只剩下一小塊肉連著皮,驚得武芙蓉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這時,不僅是武芙蓉慘叫,周圍的手下也紛紛慘叫,趙秋娘率領十幾名內衛武士及時趕到了,他們從後面襲擊,使武芙蓉和她的手下措不及防,瞬間便被殺死了五六人。
  
  武芙蓉捂著耳朵後退幾步,在她對面站在一名身材苗條的年輕女子,身穿黑色武士服,手執鋒利的長劍,冷冷地注視著她,正是她的冤家對頭狄燕,劍尖上還挑著武芙蓉的一隻耳朵。
  
  儘管這是殺武芙蓉的機會,但狄燕在最後一刻還是沒有下死手,武芙蓉畢竟是朝廷內衛副統領,是武氏縣主,殺了她雖然痛快,卻會連累到自己父親,但就這麼放過她狄燕也不甘心,便一劍割掉了她的耳朵。
  
  “是妳!”
  
  武芙蓉眼中射出極度的仇恨,死死盯著狄燕,她忽然大叫一聲,揮劍向狄燕撲去,狄燕身體輕輕一縱,在空中翻了個跟鬥,長劍在空中一揮,快疾無比地削向她的右耳,狄燕顯然是想把她的另一隻耳朵也割掉。
  
  武芙蓉一劍刺空,心知不妙,身體立刻前傾,只見一道劍光閃過,狄燕長劍雖然沒有削中武芙蓉右耳,卻將她的頭髮劈斷,只見漫天青絲飛舞,武芙蓉的頭髮被削斷了一大片。
  
  僅僅兩個回合,武芙蓉便吃了兩個大虧,險些喪命,她終於冷靜下來,連連後退數步,發現她的手下敵不過對方,已損失近一半,她大喊一聲,“撤!”
  
  她轉身便向佛寺前院奔去,剩下的手下紛紛撤出搏鬥,但還是有三人無法撤出內衛武士的緊逼,被趙秋娘手下殺死,地上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武芙蓉率人撤出了報國寺,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這時,謝影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趙秋娘連忙扶住她,急令手下取來傷藥,謝影氣喘吁吁道:“多虧妳們救援及時,我才能死裡逃生。”
  
  “是道姑及時點燃了鼓樓,給了我們信號,要不然我們還真不知妳們在這裡。”
  
  這時,一名內衛武士上前向趙秋娘稟報道:“稟報校尉,我們一共殺死對方十一人。”
  
  “我們損失多少弟兄?”
  
  “我們沒有損失,但是——”
  
  武士看了一眼謝影,猶豫一下,低聲道:“上清樓的弟兄損失慘重,三人已死,還有一人身受重傷,也不知能不能挺過今晚?”
  
  謝影慢慢咬緊了牙,冷冷道:“今日之仇,我必會加倍要他們償還!”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6章 鼓樓激戰

  房陵縣的鐘樓和鼓樓位於北城門附近,每天清晨,鐘聲敲響,城門緩緩開啟,而每天晚上,當鼓聲充滿了全城,城門則緩緩關閉,周而復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但鐘樓和鼓聲並不是兩座獨立的建築,它們實際上是屬於一座寺院,房州最大寺院——報國寺,當狂熱的佛教之風一次又一次席捲大唐,房州也不例外,短短數十年間,房州佛寺從原來的三座猛增到十五座,出家僧人近萬,而報國寺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佛寺。
  
  夜幕籠罩著房陵縣城,大街小巷內已經很少看見行人腳步了,在報國寺的鼓樓四周,潛伏著二十幾名黑影,他們已將鼓樓團團包圍,在一座房屋的脊頂上,武芙蓉目光陰冷地注視著鼓樓內的動靜。
  
  武芙蓉率領三十名內衛是昨天才趕到房陵縣,暫時寄住在報國寺內,就是半個時辰前,她得到探哨的消息,有人潛進了報國寺,在偷窺他們的動靜,頓時令武芙蓉惱火起來,遂下令手下反過來包圍對方,不准對方逃走。
  
  武芙蓉帶來的這支內衛武士實際是原來的武氏家將,武承嗣被放逐後,武氏家將還剩五十餘人,面臨解散的風險,武芙蓉投靠了太平公主,所有的武氏家將更跟隨她投入太平府,他們借內衛增容的機會全部加入了內衛,成為武芙蓉的直屬部下。
  
  所以相對於其他內衛武士,這支由武氏家將轉變而來的新內衛更加心狠手辣,更加經驗豐富,他們扼守住了鼓樓的各個出口,將幾名窺探他們的人困在了鼓樓之內。
  
  “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和內衛作對?”一名內衛武士站在屋頂上大聲喝問道。
  
  半晌,鼓樓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我們是上官舍人的手下,可能有一點誤會,請問武統領可在?”
  
  武芙蓉立刻聽出這個聲音,似乎是女道士謝影的聲音,原來他們是上清樓的人!
  
  這些年,薛懷義的武僧、武三思的武將堂、武承嗣的武氏家將、來俊臣的黑吏以及太平公主的太平府和上官婉兒的上清樓號稱神都六暗衛,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明爭暗鬥,一直就沒有停息過。
  
  尤其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之間仇怨極深,兩個女人的鬥爭更加激烈,上清樓和太平府之間也爆發過幾次血拼,各有死傷,雖然武芙蓉率領的內衛並非太平府武士,但她卻屬於太平公主的勢力。
  
  武芙蓉當然知道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之間的仇怨,其實不僅是太平公主深恨上官婉兒,她武芙蓉更是恨之入骨,她父親不就是被上官婉兒陷害,被流放嶺南嗎?
  
  今天她竟然在房陵遇到了上清樓的謝影,武芙蓉心中頓時殺機迸發,這個剷除上清樓的機會她怎麼能放過?
  
  武芙蓉假笑一聲,也高聲道:“原來是謝阿姑,看來真的誤會了,我不會為難妳們,妳們儘管離去!”
  
  她又咬牙切齒低聲令道:“傳我的命令,只要他們出來,格殺無論!”
  
  鼓樓內只有五名上清樓的成員,謝影帶領她的四名手下,他們是奉李臻的命令尋找其他進入房州的勢力。
  
  謝影他們發現了報國寺內藏著一群來歷不明之人,為了查清這群人的真面目,謝影便率領手下潛入了報國寺,不料被對方探哨發現,反而被困在鼓樓內。
  
  謝影心中十分緊張,原來對方是武芙蓉,她當然知道武承嗣和主人之間的仇怨,她已意識到武芙蓉絕不會放過自己,今晚就看自己能不能突圍出去了。
  
  “多謝武姑娘好意,我們收拾一下,馬上就離去!”
  
  謝影一邊敷衍武芙蓉,一邊在迅速做準備,他們用火摺子點燃了鼓樓內的木架和幔布,鼓樓內開始冒起濃煙並火光四起。
  
  武芙蓉一驚,當即喝令道:“殺下去!”
  
  二十幾名黑影紛紛跳進鼓樓大院,從四面八方向鼓樓衝去,就在他們剛剛靠近鼓樓,從西北角衝出了幾名黑影,劍光閃動,瞬間劈翻了兩名包圍武士,長長的慘叫聲在夜空中響起。
  
  謝影率領五名手下向西北方向的走廊衝去,走廊盡頭是一扇小門,通往寺院的後院,從那裡可以逃離寺院。
  
  武芙蓉大怒,她盯著謝影的背影喝令道:“不要管鼓樓,追上他們,絕不能放他們逃走!”
  
  二十幾名武士大聲喝喊,向逃跑的五人緊追不捨。
  
  報國寺占地頗大房舍眾多,結構複雜,謝影率領手下跑進了一條死巷,巷子盡頭的大門掛了粗大的鐵鍊鎖,無法出去,無奈,他們只得掉頭返回後院。
  
  剛奔進了院子,潛伏在牆上的三名黑衣武士跳了下來,這是武芙蓉部署的暗哨,謝影和五名手下被攔截住了。
  
  謝影大急,大喊道:“衝過去!”
  
  “已經晚了!”後面傳來了武芙蓉冷笑聲,緊接著近二十名黑衣武士殺進了院中,他們來勢兇猛,瞬間便將謝影和她的手下衝散。
  
  逃出去已經不太可能,謝影只能拼死一戰,雙方在後院展開了激烈的廝殺,刀光劍影,不斷傳來慘叫聲。
  
  一名上清樓武士被四名武芙蓉的手下包圍,他奮力殺死一人,卻敵不過其他三支劍的攻擊,卻被身後偷襲而來的武芙蓉一劍刺穿了背心,他慘叫一聲,慘死在武芙蓉的劍下。
  
  另一名上清樓武士連中數劍,渾身浴血,他拼命殺出重圍,但只踉蹌奔了兩步,便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有醒來。
  
  謝影被七名武芙蓉的手下圍攻,她揮劍左支右當,異常吃力,若不是武芙蓉下令活捉她,恐怕她也橫屍當場了,這時又有一名上清樓武士被殺死,只片刻,謝影的五名手下只剩下兩人,和謝影一起苦苦支撐,近二十名黑衣人將他們三人團團圍住,武芙蓉冷冷笑道:“謝道姑,妳若棄劍投降,或許我會饒妳一命,否則明年今天就是妳祭日!”
  
  “呸!妳這個賤女人,有種就殺了我!”
  
  武芙蓉惡狠狠咬牙道:“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那我就成全妳,落入我的手中,妳想死也沒有那麼容易,我會讓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先給我把另外兩人殺掉!”
  
  她話音剛落,只覺後頸一陣冷風,想躲已來不及,只覺一把冰冷鋒利的長劍貼著她脖子刺過,她當即在地上一個翻滾,翻滾出一丈多遠,隨即感到左耳處劇痛難忍,手一摸,滿手都是血,她的左耳已經不見,只剩下一小塊肉連著皮,驚得武芙蓉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這時,不僅是武芙蓉慘叫,周圍的手下也紛紛慘叫,趙秋娘率領十幾名內衛武士及時趕到了,他們從後面襲擊,使武芙蓉和她的手下措不及防,瞬間便被殺死了五六人。
  
  武芙蓉捂著耳朵後退幾步,在她對面站在一名身材苗條的年輕女子,身穿黑色武士服,手執鋒利的長劍,冷冷地注視著她,正是她的冤家對頭狄燕,劍尖上還挑著武芙蓉的一隻耳朵。
  
  儘管這是殺武芙蓉的機會,但狄燕在最後一刻還是沒有下死手,武芙蓉畢竟是朝廷內衛副統領,是武氏縣主,殺了她雖然痛快,卻會連累到自己父親,但就這麼放過她狄燕也不甘心,便一劍割掉了她的耳朵。
  
  “是妳!”
  
  武芙蓉眼中射出極度的仇恨,死死盯著狄燕,她忽然大叫一聲,揮劍向狄燕撲去,狄燕身體輕輕一縱,在空中翻了個跟鬥,長劍在空中一揮,快疾無比地削向她的右耳,狄燕顯然是想把她的另一隻耳朵也割掉。
  
  武芙蓉一劍刺空,心知不妙,身體立刻前傾,只見一道劍光閃過,狄燕長劍雖然沒有削中武芙蓉右耳,卻將她的頭髮劈斷,只見漫天青絲飛舞,武芙蓉的頭髮被削斷了一大片。
  
  僅僅兩個回合,武芙蓉便吃了兩個大虧,險些喪命,她終於冷靜下來,連連後退數步,發現她的手下敵不過對方,已損失近一半,她大喊一聲,“撤!”
  
  她轉身便向佛寺前院奔去,剩下的手下紛紛撤出搏鬥,但還是有三人無法撤出內衛武士的緊逼,被趙秋娘手下殺死,地上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武芙蓉率人撤出了報國寺,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這時,謝影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趙秋娘連忙扶住她,急令手下取來傷藥,謝影氣喘吁吁道:“多虧妳們救援及時,我才能死裡逃生。”
  
  “是道姑及時點燃了鼓樓,給了我們信號,要不然我們還真不知妳們在這裡。”
  
  這時,一名內衛武士上前向趙秋娘稟報道:“稟報校尉,我們一共殺死對方十一人。”
  
  “我們損失多少弟兄?”
  
  “我們沒有損失,但是——”
  
  武士看了一眼謝影,猶豫一下,低聲道:“上清樓的弟兄損失慘重,三人已死,還有一人身受重傷,也不知能不能挺過今晚?”
  
  謝影慢慢咬緊了牙,冷冷道:“今日之仇,我必會加倍要他們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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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7章 夜探山莊

  李臻帶著手下返回了白水鎮的臨時駐地,剛進門,趙秋娘便快步上前,對李臻低聲道:“上清樓遭遇武芙蓉的人,我們去晚了一步,死了四個,謝道姑也受了重傷。”
  
  李臻並沒有進縣城,不知道縣城中發生的事情,他心中一驚,急問道:“她現在在哪裡?”
  
  “在後院療傷,她性命已保住,暫無大礙!”
  
  李臻微微鬆了口氣,快步向後宅走去,走進病房,只見狄燕坐在一張床榻前,床榻上躺著道姑謝影,臉色蒼白,看樣子傷得不輕,在不遠處屏風左側的床榻上躺在一名上清樓武士,他還好,只是受了輕傷,但另一名倖存的武士卻因傷勢過重而不治。
  
  李臻走上前,狄燕連忙站起身,擺擺手小聲道:“她剛剛睡著。”
  
  李臻低頭看了看謝影,轉身向外面走去,狄燕也跟了上來,笑著對李臻道:“今晚上清樓雖然死傷慘重,但武芙蓉也同樣遭到重創,我們幹掉了十二人,武芙蓉也被我割掉一隻耳朵。”
  
  “妳還不如殺了她!”李臻搖搖頭笑道。
  
  “怎麼,你同情她?”狄燕狠狠瞪了李臻一眼。
  
  “我同情她什麼?她是女人,被割掉一隻耳朵等於毀了容,我只是擔心她不會放過妳。”
  
  “我還怕她?”
  
  狄燕冷笑一聲,“今天若不是考慮到後果,我就一劍殺了她,這個賤人遲早會死在我的手上。”
  
  李臻卻在想武芙蓉的人遭受重創,這樣一來,武芙蓉很可能會退出房州之爭,這倒是一件好事,他想了想對狄燕笑道:“我現在要去一趟龍嶺山莊,你跟我一起去嗎?”
  
  “現在?”狄燕愕然地看了看夜色。
  
  趙秋娘也上前勸道:“外面殺機四伏,晚上最好不要出門,統領明天再去拜訪也不遲。”
  
  李臻卻搖搖頭笑道:“我不是去拜訪他們,我想趁夜間去刺探一下龍嶺山莊的動靜。”
  
  “要不我帶人去吧!”
  
  “還是我自己去,再帶幾名精幹手下,我有韋王妃的信物,就算被發現了也無妨。”
  
  狄燕心中也熱切起來,原來是去探查山莊,她當然願意去,她連忙笑道:“這種事情少不了我,我跟你去!”
  
  “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就走。”
  
  ……
  
  龍嶺山莊位於房陵縣西南,距離白水鎮不遠,因為背靠一條被稱為龍嶺的細長山嶺而得名,山莊也呈狹長型,是房州最大的山莊,占地愈百頃,屬於一個賈姓鉅賈所有,但實際上它是韋氏家族的產業。
  
  韋氏家族是長安望族,已擁有上千年的歷史,在關中地區擁有巨大的聲望,也是正是這個緣故,武則天才會從韋氏家族中挑選一名嫡女為自己的兒媳,儘管韋王妃跟隨丈夫被貶黜到了房州,但韋氏家族並沒有因此沉淪,相反,他們的勢力也發展到了房州。
  
  龍嶺山莊便是韋氏家族在房州根基,山腳下有大片農田和延綿數十里樹林,山莊內有幾十棟建築,但山莊大門長年關閉,很少有人進去,這便使山莊籠罩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夜已經到了三更時分,起霧了,初春的灰色濃霧籠罩在廣袤的原野和樹林內,天空低垂著厚厚的烏雲,使視線變得格外的模糊不清。
  
  李臻和狄燕帶著三名身手敏捷的內衛武士穿過了茂密的樹林,來到了山莊的高牆外,在樹林的另一邊,趙秋娘正率領近二十名內衛武士準備接應他們。
  
  雖然韋王妃答應將韋家武士的指揮權暫時交給李臻,但李臻並不太放心,韋王妃明白大局,知道形勢不利,可她的兩個侄子未必知道,如果他們陰奉陽違,壞了大事,也會連累到他李臻,所以李臻才決定先來探查一下山莊的底細,山莊到底藏有多少武士?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給韋氏兄弟一個警告。
  
  李臻輕輕一擺手,狄燕和三名武士都停住了腳步,李臻對一名武士指了指大樹頂端,武士會意,迅速攀爬上大樹,藏身在濃密的樹枝中,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過了片刻,武士模仿夜梟叫了兩聲,表示沒有什麼異常情況,李臻立刻取出弓箭,搭上一支拴有細繩的長箭,對準側面一根牆頭木柱拋射出去,箭在木柱上彈了一下,從另一側落下,李臻將繩索綁在細繩上,拉動箭上的細繩,將繩索繞過了上面的木柱。
  
  這時,狄燕搶上前,拉住繩索輕輕一縱身,便借助繩索迅速向高牆上攀去,只片刻便爬上了高牆,這時,牆內一條黑色獒犬向這邊猛撲過來,發出野獸般的低鳴,狄燕眼疾手快,抽出一把短劍奮力擲去,不等獒犬叫出聲,它已被短劍插進了頭顱,死在地上。
  
  狄燕鬆了口氣,向李臻一擺手,李臻也迅速爬上了高牆,另外兩名武士跟在李臻身後上了牆,這時狄燕已跳下牆,向山莊內潛去,李臻擔心她有失,便吩咐兩名武士幾句,也跳下高牆緊緊跟了上去。
  
  山莊內種滿了大樹,給了他們隱蔽的場所,這時,遠處走來一隊巡哨家丁,李臻急尋狄燕,卻聽見頭頂上傳來狄燕的聲音,“快上來!”
  
  他一抬頭,只見狄燕已經躲在一棵大樹上,他也急忙縱身爬了上去,蹲在她身後,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摟住了她苗條的纖腰。
  
  這時,幾名巡哨家丁從大樹下走過,狄燕不敢掙扎,心中卻大恨,這個傢伙在趁機占自己便宜呢!她輕咬一下嘴唇,翻起細長的指甲,掐進了他的手臂。
  
  李臻吃痛,卻不敢吭聲,待家丁走遠了,他笑嘻嘻低聲道:“我是怕妳掉下樹——”
  
  “油嘴滑舌的傢伙。”
  
  狄燕罵了他一句,卻輕輕鬆開了指甲,拍了一下的手,低聲道:“現在不行,別誤了事!”
  
  李臻心中大喜,現在不行,那回去就行了麼?他鬆開了狄燕的腰,狄燕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回去也不行,別胡思亂想!”
  
  李臻苦笑一下,轉身向山莊內望去,只見山莊內分佈著大片建築,右邊是一片平整的操練場,占地足有上百畝,透過若隱若現的白霧,隱隱可以看見操練場另一側有幾排長長的房舍,看起來像軍營。
  
  但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猛烈的犬吠聲,緊接著有人大喊:“有人潛進了山莊!”
  
  李臻吃了一驚,他們被發現了嗎?又一轉念,不對!喊聲起碼是從百步外傳來,而他的兩名手下在另一邊,不可能跑到那邊去。
  
  狄燕也低聲道:“還有其他人潛入了山莊,我們要撤走嗎?”
  
  李臻點點頭,兩人跳下樹,向高牆處奔去,但只奔出十幾步,前面忽然出現一名家丁,手提長劍,也正向這邊快速奔來。
  
  李臻和狄燕收腳不及,正好和這名家丁打了個照面,家丁一愣,本能地大喊:“來人——”
  
  後面的話沒有喊出來,李臻便一躍撲了上去,將他掀翻在地,從他手中奪過長劍,用劍柄在他頭上狠狠一敲,家丁頓時暈了過去。
  
  “快走,有人來了!”
  
  狄燕發現遠處有幾人拿著火把向這邊奔來,她連忙一推李臻,李臻將家丁扛在肩頭,拾起長劍,跟著狄燕迅速向高牆處奔去,這時,兩名手下接應上來,一名手下說道:“統領,剛才有幾名黑影也翻牆進去了。”
  
  李臻點點頭,把暈過去的家丁交給他們,“把此人帶出去,我們立刻撤走!”
  
  眾人借助繩索迅速翻過高牆,叫上在外面高樹上放哨的士兵,五人快速奔進樹林,很快便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山莊內已經亂成一團,一百多名武士在韋播和韋頌兄弟的帶領下,舉著火把四處搜查闖入山莊之人,但他們在牆邊只找到一具黑衣人的屍體,此人被獒犬咬傷,無法逃脫,前胸插著一支毒箭,看來他是被同伴滅口了。
  
  一名武士上前稟報:“啟稟兩位公子,此人只帶了一柄長劍,身上再無任何物品。”
  
  韋氏兄弟對望一眼,兩人都露出了憂慮之色,他們的藏身山莊已經暴露了,這時,又有兩名武士跑來稟報:“啟稟公子,百步外也發現有人潛入的痕跡,我們有一名弟兄失蹤了。”
  
  韋氏兄弟立刻意識到問題嚴重,如果失蹤的手下招供,他們底細豈不是都洩露了嗎?韋播心急如焚,惡狠狠道:“到底是失蹤還是藏起來了,立刻給我排查!”
  
  ……
  
  李臻已經返回了白水鎮臨時駐地,時間已經快到四更了,狄燕頂不住身體困倦,先一步去睡了,李臻則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等待審訊結果。
  
  他今天晚上親眼看到了韋家的武士駐地,但讓他擔憂的是,居然還有其他人也發現了韋家的秘密,使形勢變得複雜化了,那今晚那群黑衣人會是誰呢?可以排除來俊臣和武芙蓉的嫌疑,來俊臣暫時顧不上韋家武士,武芙蓉遭遇重創,難道是武三思的人?
  
  直覺告訴李臻,極有可能是武三思,因為武三思一直在監視李顯,如果他沒有掌握一定證據,是不敢向武則天告密。
  
  這時,趙秋娘匆匆走了進到門口,向李臻躬身行一禮,“啟稟統領,審訊已經結束。”
  
  “怎麼說?”李臻轉身問道。
  
  “龍嶺山莊確實是韋家在房州的秘密據點,裡面駐紮有三百名武士,八成以上都是本地人。”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八成以上是本地人,這裡面有多少人是從災民中招募呢?還是說,災民中招募的人不在其中,李臻沉思片刻,又問道:“還交代了什麼?”
  
  “還有他們本來昨天已準備離開房州去漢中,結果走了不久又調頭回來了,具體原因他也不瞭解。”
  
  “一共只有三百人,還是說,遠不止三百人,眼下的三百人只是其中一批?”李臻又問道。
  
  “應該一共只有三百人。”
  
  “我知道了!”
  
  李臻點點頭笑道:“大家今天都很辛苦了,你讓弟兄們都去休息吧!明天我們正式去拜訪山莊。”
  
  “統領是不是要先等李重潤過來,不是要他手中的金牌嗎?”
  
  李臻取出了一面金牌,微微笑道:“事實上,李重潤昨天就已經把金牌給了我,他比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其實我倒希望韋王妃先給她的兩個侄子打好招呼。”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8章 立刻撤離

       現在了龍嶺山莊的大門前,早有人飛奔進山莊去稟報,不多時,韋氏兄弟匆匆從山莊內出來迎接。

       韋播和韋頌在不久前的馬球大賽中和內衛隊進行過對抗,但因為李重潤的提前趕回房州,導致房州馬球隊大敗,他們在輸球的當天便不歡而散,眾人爭吵一場,隨即解散球隊,便各自回了家。

       韋氏兄弟二人當然認識李臻,不過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昨天晚上跑到夜探山莊的兩支不明勢力中,其中一支就是李臻,昨天晚上他們幾乎一夜未睡,心中壓力極大,兩人都顯得十分疲憊。

       韋播乾笑一聲,“李統領怎麼會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他掩飾不住臉上的緊張,他們的龍嶺山莊十分隱秘,李臻怎麼會知道這裡?如果他知道這裡,豈不是就瞭解他們操練武士的秘密了嗎?

       這時,韋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兄長,低聲道:“是李重潤。”

       韋播頓時醒悟,這必然是李重潤告訴了李臻,除了李重潤之外沒有其他人知道這裡,他心中暗暗惱火,李重潤怎敢擅自把他們秘密洩露出去?

       李臻聽到了韋頌的話,他笑了笑,取出一枚玉佩,出示給他們兄弟二人,“是這枚玉佩的主人讓我來找你們!”

       兄弟二人對望一眼,一起躬身施禮,“請李統領進山莊內細談!”

       李臻跟隨他們進了山莊,遠遠看見不少正在演武場上訓練的武士,李臻注意這些武士的細節,比如他們的服飾,都穿著新衣,其次看他們的訓練,看得出武藝還差得遠,手腳比較生疏。

       ‘這應該就是去年從災民中招募的那批人了。’李臻暗暗忖道。

       李臻跟隨兄弟二人進了一座氣勢頗為恢宏的建築,這是整個山莊的中心,上面有一塊鑲嵌著金邊的巨大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隱龍堂’,李臻眉頭一皺,指著牌匾對兄弟二人道:“這塊牌匾會成為彈劾廬陵王的證據,立刻把它摘了!”

       兄弟二人呆了一下,韋頌連忙安排人去找梯子摘牌,韋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這才把李臻請上了大堂。

       李臻在大堂上坐下,一名侍女給他上了茶,兄弟二人對望一眼,韋播試探著問道:“李統領見過我們王妃了嗎?”

       李臻將金牌和玉佩一起放在桌上,淡淡道:“王妃說,光憑金牌還不足以調動山莊的武士,必要要加上她的玉佩,我想你們應該很清楚。”

       韋氏兄弟都不愚笨,韋王妃竟然把玉佩給了李臻,說明王妃對李臻的信任,更說明了局勢的嚴峻,尤其昨晚有人夜探山莊,最後還失蹤一人,給他們兄弟二人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此時就算王妃沒有當面吩咐他們,他們也願意接受李臻的調遣,兩人起身施禮道:“願聽從李統領的安排!”

       韋氏兄弟的態度讓李臻比較滿意,他們還不算笨,李臻便笑問道:“不知最近山莊有什麼異常情況發生?”

       韋播歎口氣,憂心忡忡道:“本來還算平靜,但昨天晚上,有人潛入了山莊,還抓走我們一個弟兄,著實令人擔心。”

       “是什麼幹的?”

       兄弟二人搖搖頭,韋播又道:“沒有一點線索,不過他們丟下了一具屍體,因為受傷逃不掉,結果被他們自己人滅了口。”

       “屍體現在在哪裡?”

       韋播連忙出去吩咐一聲,片刻,幾名武士抬進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具屍體,臉已經發黑,李臻上前看了片刻,又從旁邊拾起短箭,細看片刻,回頭對韋氏兄弟道:“這種短箭我見過!”

       “是什麼?”兄弟二人異口同聲道。

       他們遠在房州,消息閉塞,而李臻身為內衛副統領,自然比他們見多識廣,所以李臻說這句話,二人深信不疑,但他們卻忘記了,李臻擔任內衛副統領其實也沒有多少時間。

       李臻微微笑道:“這支箭長不到一尺,應該是用手弩射出,而且淬有劇毒,在洛陽的幾支勢力中,手弩是武將堂的裝備,幾乎人人都有,而且武將堂善於用毒,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人應該是武將堂的武士。”

       韋氏兄弟的臉上都露出了恐懼之色,昨晚來探查山莊之人竟然是武三思的手下,那豈不是說明武三思已經掌握了他們的詳細情報嗎?

       其實李臻也只是猜測,他並沒有證據說明這名武士的身份,但他的猜測卻能站得住腳,讓韋氏兄弟不得不信服。

       李臻又道:“這次我被派來房州,是因為有人舉報廬陵王在房州災民中私募軍隊,圖謀不軌,根據我的情報,應該是武三思的舉報,他早就在關注房州的情況,這座山莊他也應該知道。”

       “我們該怎麼辦?”韋播十分擔憂地問道。

       “你們需要立刻撤離山莊,既然武三思已經在昨晚夜探山莊,那他很快就會和來俊臣聯繫,調集軍隊將山莊包圍,一旦你們被抓,廬陵王和王妃都難逃這一劫。”

       “現在....就撤離嗎?”

       李臻緩緩點頭,“現在就走,把所有的證據全部燒毀,你們從小路撤離,先不要急著離開房州,在大山內躲一兩個月,等我的消息。”

       韋氏兄弟也知道形勢危急,他們立刻開始收拾物品,焚燒資料,這時,趙秋娘匆匆走進大堂,對李臻低聲道:“外面有兩名監視之人,已經被我們幹掉了。”

       李臻大喜,立刻對韋播道:“你們現在就走,山莊我來收拾!”

       一刻鐘後,韋氏兄弟帶著三百名武士迅速離開了山莊,從一條小路向南方撤去,房州南部山高林密,沒有縣城,只有很多小鎮和山村,很適合韋氏武士的藏匿。

       待他們走遠,李臻隨即下令放火燒莊,很快,一場大火將龍嶺山莊燒成了白地,所有對李顯不利的證據都在大火中被燒得乾乾淨淨。

       .......

       來俊臣此時並不在房陵縣,而是在房陵以東約三十里的一座小鎮上,此時來俊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搜尋江恩信之上,他深信江恩信手中有興唐會的秘密資料,那才是他想要的東西,只要掌握興唐會的秘密,整個李氏皇族都將跪在他來俊臣的腳下。

       但來俊臣的搜尋並沒有效果,他帶來的人太少,一部分人去查伏擊大理寺官員的真相,他只帶著十八名手下搜尋江恩信,在山嶺和附近村莊搜尋了兩天,他們還是一無所獲。

       來俊臣很擔心江恩信已經逃出了房州,趕去洛陽向武三思彙報,那樣一來,查獲興唐會的功勞就變成了武三思,而他來俊臣一無所獲。

       房間裡,來俊臣正憂心忡忡地來回踱步,他在考慮如何著手調查興唐會的秘密,哪裡才是他的突破口?

       這時,院子裡傳來手下的稟報:“啟稟中丞,外面有人求見,拿著梁王金牌。”

       這必然是武三思的人,來俊臣心中一動,說不定他們能給自己提供一點線索,或者助自己一臂之力。

       想到這,來俊臣連忙吩咐道:“速速請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被領了進來,長著一張寬闊的臉膛,皮膚黝黑,來俊臣愣了一下,來人竟是前內衛副統領萬國俊,“怎麼是你?”來俊臣驚訝地問道。

       萬國俊最早出任刑部評事,和來俊臣關係不錯,後來被太平公主調去內衛後,便漸漸和來俊臣疏遠了,沒想到他竟然投靠了武三思,著實出乎來俊臣的意料。

       萬國俊冷冷道:“來中丞不應該覺得奇怪才對!”

       來俊臣知道其中的緣由,點了點頭笑道:“能在房州遇到故人,著實令人歡喜,萬兄擇良木而棲,更值得慶賀,萬兄請坐!”

       萬國俊走進房間坐了下來,他來不及喝茶,便開門見山道:“請恕萬某無禮,來中丞走錯了方向!”

       來俊臣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笑了笑,從一名小童手中接過了熱茶,他慢慢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萬兄知道我在查什麼嗎?”

       “你在追查江恩信!”

       “沒錯,莫非你們已經找到他了?”

       萬國俊搖了搖頭,“我們也沒有找到此人,但我認為他現在要麼已經不在房州了,要麼已經喪命!”

       “何出此言?”來俊臣有些不悅地問道。

       “很簡單!他是梁王安插在廬陵王身邊的臥底,他之所以逃走,是因為被對方發現了身份,因為梁王府中有人洩密,這件事一言難盡,就這麼說吧!如果他還在房州,他一定會來找我尋求保護,他既然沒有來,就說明他不在房州了,或者死在森林之中。”

       來俊臣知道萬國俊說得有道理,既然這個江恩信是武三思的人,他沒有理由不來找萬國俊尋求幫助,據說此人武藝高強,既是宦官,又是李顯的貼身侍衛,他逃走的可能性最大。

       這令來俊臣感到深深的失望,半晌才問道:“你為什麼說我查錯了方向?”

       “當初梁王給中丞講得很清楚,來房州是調查廬陵王謀反之事,但中丞並沒有調查此事,反而舍本求末——”

       不等萬國俊說話,來俊臣便冷冷打斷了他的話,“我來俊臣做什麼事情,自有章法,不需要別人來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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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29章 痛下殺手

  “我是不想來找你!”
  
  萬國俊恨得咬牙切齒道:“可是韋氏兄弟已經跑掉了,去向不明,龍嶺山莊也被一把火燒掉,梁王費了多少心血才找到的線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眼看到嘴的鴨子又飛走了,你怎麼向梁王交代?”
  
  “哼!怎麼給梁王交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若你早點把江恩信交給我,或許我還能助你一臂之力,但現在?很抱歉,我幫不了你。”
  
  萬國俊是在中午聽說西南方向燃起大火,才又派人去龍嶺山莊,發現他派去監視山莊的兩名弟兄被人殺死,而山莊被大火燒成了白地,韋氏家將已經不翼而飛,這頓時讓萬國俊心慌意亂,韋家的武士逃掉了,讓他怎麼向梁王交代?
  
  想來想去,他覺得責任在來俊臣的身上,當初說好兩家聯手攻打山莊,抓住證據,但就是因為來俊臣遲遲不配合自己,才導致被韋氏兄弟逃走。
  
  他來找來俊臣興師問罪,不料來俊臣根本不把給梁王的承諾當回事,萬國俊只得又軟了下來,“不知來中丞要查什麼,能不能告訴我,或許我能幫助來中丞一臂之力。”
  
  來俊臣聽出他的語氣已軟了,便想了想道:“我懷疑李顯和興唐會有勾結,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建議呢?”
  
  “興唐會!”
  
  萬國俊頓時嚇了一大跳,“興唐會還在嗎?”
  
  “廢話,如果不在我查它做什麼,興唐會從來就沒有消失,一直在秘密活動,只是這次被我遇到了,我當然要追查,我要你全力協助我,你先告訴我,你帶來多少人?”
  
  “梁王殿下不想太招搖,所以只讓卑職帶來二十人,已經死了三人,現在還十七人。”
  
  來俊臣這才明白他為什麼不去攻打韋氏兄弟,原來他只有不到二十人,難怪他要等自己一起行動,來俊臣沉思片刻道:“我懷疑在永清縣伏擊大理寺的那群人就是興唐會,但我現在不知該從何著手,梁王告訴過你,房州還有什麼線索嗎?”
  
  萬國俊猛地想起一事,連忙道:“王爺去年派來一批武士隱藏在房州,但不知為什麼,這批武士全部被人殺了,至今還是一個謎,聽梁王殿下說,這次大理寺南下就是為了調查此案,會不會那樁案子就是——”
  
  來俊臣眉頭皺成一團,他明白萬國俊的意思,那樁案子會不會是興唐會所為?他也覺得有這個可能,心中暗忖:‘難道大理寺在永清被伏擊,就是興唐會想阻止他們調查這樁案子嗎?’
  
  這時,來俊臣感覺,他有必要找大理寺的人好好談一談了。
  
  “來人!”來俊臣大聲喝令道。
  
  立刻奔進來一名武士,“卑職在!”
  
  “立刻通知所有弟兄撤回來,放棄尋找江恩信,全部到我這裡來匯合。”
  
  .......
  
  來俊臣所在的小鎮叫做陵東鎮,是房陵縣前往襄州的必經之路,江恩信就是過了陵東鎮不久,戰馬倒斃,他逃進了莽莽森林之中。
  
  來俊臣仔細詢問了縣令,發現追索江恩信的人並沒有進森林內搜查,他懷疑江恩信還藏身在森林內,或者在森林內命喪猛獸之口,如果是這樣,江恩信攜帶的書信文書之類,一定還留在森林中。
  
  正是抱著這一線希望,來俊臣才將他的手下為分為五組,每三人一組,進森林內去搜索,希望能找到一點線索。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森林內變得不再安全,總是傳出莫名其妙的聲音,仿佛有什麼動物在暗中走動,三名黑吏武士正在向森林邊緣撤退,他們深處森林三十餘裡搜索,還是一無所獲,但夜幕降臨,他們必須要迅速撤出森林。
  
  此時,三人距離森林邊緣還有五六里,三人手執長劍和弓弩,背靠著背,一邊緊張地注視周圍的東西,一邊慢慢向外撤離,他們剛才聽到了異常,擔心要遇到猛獸。
  
  這時,在他們不遠處,一群黑影已悄悄將他們包圍,舉起了弩箭,瞄準三名黑吏武士,黑暗中,頭頂大樹上有人吹了聲口哨,數十支弩箭閃電般射向三人,三人措不及防,紛紛慘叫中箭倒地。
  
  隨即黑影們衝了上去,有人探了一下他們的鼻吸,低聲道:“都死了!”
  
  為首之人將一塊銅牌隨手掛在一根樹枝上,一揮手,“走!”所有人跟隨著他紛紛離去。
  
  一刻鐘後,在兩里之外的另一處森林邊緣,又一組黑吏武士被伏擊,三名武士當場陣亡,很快,在另一片樹林內也發生了伏擊的慘劇,三名黑吏武士被亂劍砍死。
  
  一夜之間,來俊臣派出的五組搜尋隊,有三組被人謀殺,最終只有兩組人返回陵東鎮。
  
  天漸漸亮了,等了一夜的來俊臣感覺到了不妙,帶著剩下的七八名手下和萬國俊的武士匆匆趕到了森林,他們進入森林不久就發現了被人殺死的手下,不多時,死在三個地點的九名手下都被找到了。
  
  來俊臣氣得幾乎暈厥過去,他在房陵西城外死了四名手下,沒想到在陵東縣又被幹掉了九人,他還從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虧。
  
  在憤怒萬分的同時,他又有一絲後怕,他在陵東鎮只有幾名手下,如果對方是對他下手,那麼昨晚死的就是他來俊臣了。
  
  這時,來俊臣開始為趕去永清縣的另外一群弟兄擔心起來,他們會不會也遭遇到伏擊呢?
  
  “中丞,有發現了!”
  
  一名手下在樹林內大喊起來,來俊臣快步走進了樹林,手下迎上來將一塊銅牌呈給他,這是我們在伏擊點發現的物品,掛在一根樹枝上。
  
  來俊臣接過銅牌,托在手心稍稍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興唐會’三個字跳入他的眼簾,他興奮得緊緊捏住銅牌,生怕這面銅牌會長翅膀飛走一般,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線索啊!
  
  ........
  
  儘管大理寺的真實任務也是尋找廬陵王李顯謀反的證據,但永清縣的一場伏擊使大理寺元氣大傷,孫禮便暫時放棄了繼續調查廬陵王的念頭,轉而調查去年夏天發生的一起大案,他們就是藉口調查這樁案子才趕到房州。
  
  不過這樁案子時隔太久,而且很多關鍵證人都離奇失蹤,他們的進展非常緩慢,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孫禮和他的手下們住在縣衙旁的一棟大宅內,另外,還有幾名內衛士兵協助他們辦案,大堂上,孫禮正和他的一名手下,大理司直曹津討論著案情。
  
  “寺丞,我覺得這幾名仵作莫名其妙失蹤,本身就是一個線索,他們是唯一見到屍體,並處理屍體的人,我可以打賭,他們一定發現了什麼,才會被人滅口!”
  
  曹津將‘滅口’兩個字說得很重,孫禮頓時跳了起來,他向外看了看,立刻壓低聲音道:“老曹,看來我得警告你一下了,房州的漩渦太多太深,稍不留神就會陷進去,我當然知道這樁案子有很多蹊蹺之處,但你想想看,二十名青壯男子一起離奇死亡,恐怕這背後涉及的水太深了。”
  
  曹津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當然明白孫禮的意思,就是告訴他,這樁案子適合而止,不要再查下去。
  
  就在這時,一名手下匆匆跑到堂下,高聲道:“寺丞,御史台來中丞來了!”
  
  他話音剛落,便見來俊臣帶著幾名手下闖進了院子,氣勢洶洶向大堂走來,無論是官職還是實際權力,孫禮都要遠遠低於來俊臣,他和曹津連忙迎了下來,一起躬身施禮,“卑職參見來中丞!”
  
  來俊臣瞥了他一眼,滿臉假笑道:“我心中想著事情,有點失禮,孫中丞莫怪。”
  
  “卑職不敢,來中丞請上座!”
  
  來俊臣也不客氣,直接走進大堂坐下,孫禮和曹津都不敢坐,站在一旁和他說話,這時,一名手下給來俊臣上了茶,來俊臣喝了口茶,才慢慢問道:“去年那樁大案,大理寺核查的進度如何?”
  
  孫禮苦笑一聲說:“到目前為止,暫時還沒有進展。”
  
  來俊臣眉頭一皺,“怎麼會呢?你們都做了什麼?”
  
  “我們昨天勘查了屍骨,發現他們都是被利刃所傷,又看了其他證物,但都沒有找到線索。”
  
  “把卷宗拿給我看看!”來俊臣毫不客氣地道。
  
  孫禮給曹津使個眼色,曹津會意,連忙下去了,不多時,他捧上來幾疊卷宗,放在小桌上。
  
  來俊臣打開其中一疊卷宗,看了片刻,問道:“最初發現屍體的人你們詢問過了嗎?”
  
  “回稟中丞,那是一個貨郎,我們想找他時,聽說他已經回老家蜀中了。”
  
  來俊臣的臉色沉了下來,“案子還沒有破,證人怎麼能隨意離開,還有哪些證人走了?”
  
  “還有仵作,一共三名仵作,其中兩人中了屍毒,去年已先後病逝,另一人也因為病重,回老家治病去了,卷宗內記錄的三個仵作,現在都找不到了。”
  
  來俊臣是何等精明之人,所有關鍵證人要麼失蹤,要麼死亡,這分明是有人在掩蓋這樁案件,但他卻沒有再問什麼,又打開卷宗,仔細看了一遍,他將卷宗一合,問道:“我懷疑這裡面涉及到官員瀆職,從現在開始,這樁案子由御史台來接手,所有證據都要轉給我,大理寺不用再過問了。”
  
  孫禮大驚,急道:“可這是李寺卿交給卑職的案子——”
  
  不等他說完,來俊臣一擺手,不耐煩地說道:“朝廷有法度,涉及官員坐贓瀆職的案件,都必須由御史台接手,李寺卿那邊我會去解釋,你們只管配合我辦案。”
  
  孫禮無奈,只得躬身行一禮,“下官遵命!”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0章 神秘勢力

       就在來俊臣從大理寺手中奪走案件主導權一個時辰後,孫禮在校尉呂晉的帶領下趕到了白水鎮。

       此時,在白水鎮的臨時駐地內,李重潤正向李臻講述他剛剛聽到的消息。

       “消息應該可靠,是楊刺史親口告訴我,來俊臣的九名還是十名手下被殺,是在三個地點分別被獵殺,三個地點相距約十里,只是不能肯定是不是被同一批人所殺?”

       “楊刺史是怎麼得到的消息?”

       李臻沉思片刻,有些不解地問道:“是令尊安排的嗎?”

       “和我父親無關!”

       李重潤苦笑一聲說:“這實際上是大唐官員對來俊臣的提防,他每到一處都會掀起腥風血雨,所以只要他停留的地方都會有當地官員的眼線,楊刺史也不例外,陵東鎮的裡正就是他安排的眼線。”

       “那麼白水鎮呢?”李臻有些不滿地問道:“有沒有類似里正之類的人也在盯著我?”

       李重潤覺得李臻應該關心那些被殺的來俊臣手下才對,怎麼對裡正這種小人物感興趣呢?

       但他又不能不答,只能含含糊糊道:“這個....我不太清楚,我想.....應該不會有,畢竟李統領和來俊臣不一樣。”

       這時,門外有武士稟報道:“呂校尉帶著孫寺丞來了,說發生了重要事情。”

       “讓他們進來!”李臻令道。

       李重潤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大理寺的人來了,見面了豈不尷尬?他連忙低聲道:“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不必,孫寺丞是自己人。”

       這時,門開了,呂晉帶著孫禮快步走了進來,一進門孫禮便急道:“事情不妙,剛才來俊臣找到我,把我手中的案子奪了過去,由他來調查。”

       話說出口,孫禮才看到坐在一旁的李重潤,不由愣了一下,怎麼他也在這裡?

       李臻笑了笑,“長公子是代表廬陵王殿下配合我們,孫寺丞不用擔心。”

       李重潤連忙起身向孫禮行一禮,問道:“孫寺丞說的案子,難道就是去年夏天那樁毀顏斷肢案?”

       孫禮點點頭,“正是那樁案子,不知道來俊臣得到什麼風聲,趕來把那樁案子搶走了。”

       李重潤擔憂地向李臻望去,會不會來俊臣知道了真相,開始著手調查興唐會,李臻似乎略微沉思一下,便擺擺手笑道:“大家請坐下談!”

       幾人都坐了下來,李臻對孫禮道:“剛才長公子正和我說到來俊臣之事,昨天晚上,來俊臣的九名手下在陵東鎮被人殺死。”

       旁邊呂晉經驗豐富,他有些驚訝道:“來俊臣的黑吏都是武藝高強之人,從未有同時被殺九人之事,卑職也是第一次聽說。”

       “九人不是被一起屠殺,是來俊臣為了搜尋江恩信,把十五名手下分為五組進森林內搜尋,每組只有三人,結果昨晚有三組被伏擊。”

       李重潤也介面道:“伏擊者十分神秘,沒有人見到他們的模樣。”

       這時,孫禮心有餘悸道:“莫非他們就是在永清縣伏擊我的那夥人?”

       “其實我也是這樣認為——”李臻緩緩說道:“那夥人之所以伏擊大理寺官員,是希望我們把注意力轉到興唐會上去,但我們沒有理睬,使他們的意圖落空,所以他們不甘心,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次直接伏擊來俊臣的人,以來俊臣睚眥必報的性格,他豈能善罷甘休,如果真是同一夥人所為,來俊臣一定也得到了一面興唐會的銅牌。”

       “那來俊臣怎麼會把興唐會和去年那樁案子聯繫起來?”李重潤還是有些不解地問道。

       李臻看了孫禮一眼,他從未對孫禮說過那件案子,但現在他覺得有必要讓孫禮稍微瞭解一點案底,他便對孫禮道:“我們得到的情報,去年那樁案子其實和武三思有關,那些被殺的人都是武將堂的武士,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武三思的人找到了來俊臣,把這件事告訴了來俊臣,所以今天來俊臣才趕來奪權。”

       說到這,李臻又對李重潤道:“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去年那樁案子是興唐會所為,不過來俊臣必然會向這個方向聯想,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想,畢竟這是一個不錯的線索,很值得懷疑。”

       房間裡安靜下來,無論李重潤還是孫禮都有點擔心起來,這時孫禮問道:“那下一步需要我做什麼?”

       李臻笑道:“這樁案子是大理寺派下來的公務,孫寺丞怎麼能拱手讓給來俊臣,回去也無法交代啊!我建議孫寺丞繼續查案,來俊臣查他的,我們查我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孫禮點了點頭,李臻說得對,他如果放棄這樁大案,回去也沒法交代,他便起身道:“那我先去找楊刺史,他那邊還有一份卷宗,我去問他要過來。”

       李臻對呂晉道:“呂校尉還是繼續協助孫寺丞查案,要注意防範!”

       “卑職明白,請統領放心!”

       呂璟行一禮,便跟著孫禮匆匆離去了,這時,李重潤低低歎息一聲,“這個來俊臣果然名不虛傳,非常精明,盯死了興唐會,連韋家私募武士之事也不過問了,我真擔心他會查出一點什麼?”

       李臻笑了笑道:“這就是來俊臣的厲害之處,他知道私募武士一事動不了令尊,最多是韋氏問罪,甚至連王妃都不一定被波及到,但興唐會就不一樣了,後果非常嚴重,它可以打擊整個皇族。”

       “但李統領也意識到了,對嗎?”

       李臻並不否認,笑道:“我剛到房州就發現有人用興唐會腰牌栽贓,便意識到興唐會才是房州之行的重點,來俊臣遲早會注意到它,所以我放走索文,給來俊臣一點提示,就是為了讓來俊臣提前把注意力轉移到興唐會上來,借這個時間差把韋氏兄弟轉移走。”

       李重潤默默點了點頭,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上官婉兒如此看重李臻,果然很厲害,能夠料敵于先,從容部署,也幸虧他是友非敵,有這樣的人幫助,相信自己父親能夠逃過這一劫。

       李重潤信心大增,他又問道:“那下一步我們該做什麼?”

       李臻淡淡笑道:“來俊臣查去年的大案,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結果,關鍵是那群神秘人,我很想看看他們的真實面目,如果可能,長公子能否讓王妃出手,讓侍衛們查找這群神秘人的下落。”

       李重潤站起身,“我這就回去和母親商量,不管成或不成,我都會給統領一個答覆。”

       李重潤告辭而去,李臻又低頭沉思片刻,把所有的思路重新理了一遍,這件事涉及太大,而且他掌握的情報也並不全面,他可以肯定李顯對他還是有所隱瞞,一旦有他不知道的漏洞存在,正好又被來俊臣發現,後果恐怕就很嚴重了。

       反復考慮,李臻覺得還是有必要再去一趟孝恩寺。

       ……

       夜幕又一次悄然降臨,房陵縣城內貫穿東西的大街叫做富陽街,分佈著很多房州的大戶人家,其中在最西面有一座占地十畝的官宅,這裡便是房州司馬顧玄舉的府宅,顧玄舉是潁川人,年約四十出頭,出任房州司馬已經有三年,他原本是上庸縣縣令,得到吏部高評才升任司馬,主要負責房州的治安。

       這段時間顧玄舉的心境頗不寧靜,幾大勢力悄然進入房州他也知道了,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尤其兩天前發生在報國寺內的火燒鼓樓事件更令他心驚膽戰,內衛和上清樓發生了火拼,死了十幾人,連內衛副統領武芙蓉也受了重傷。

       但最讓他擔心的還是來俊臣,據說昨天晚上來俊臣的人在陵東鎮也遭人伏擊,還有前兩天魏縣尉被殺也和來俊臣有關,想想這些嚴重的事件,酷吏來俊臣、廬陵王李顯,這些線索聯繫起來,顧玄舉連覺都睡不著了。

       這時,有人急促地敲響了房門,顧玄舉有點不高興道:“進來!”

       門開了,妻子張氏滿臉驚慌地走了進來,“夫君,孩兒出事了!”

       顧玄舉膝下有一子一女,長女在去年已經出嫁,兒子顧清只有十三歲,在州學讀書,非常刻苦用功,深得州學各大名儒的誇讚,也是顧玄舉的精神寄託。

       聽說兒子出事,他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孩兒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我讓管家去州學找,王博士說孩兒下午就回來了。”

       因為考慮到兒子年紀尚少,所以顧玄舉沒有讓他住在州學,而且州學離家很近,兒子幾乎每天都要回家,兒子竟然沒有回來,他連忙安撫妻子,“先別急,或許他去同窗好友家裡去了,我再派人去找。”

       話雖這樣說,顧玄舉心中早已慌亂起來,他急忙走到前院,集中管家和家僕,讓所有人都出去找公子。

       就在這時,管家飛奔進來稟報:“老爺,外來來了一人,說是京官,有重要事情拜訪你。”

       顧玄舉心煩意亂,只得暫時放下對兒子的擔心,快步走到大門外,只見外面站著幾人,為首是一名身著官服,頭戴烏帽的男子,只有三十餘歲,身材中等,眼中充滿了奸猾的笑意。

       顧玄舉不認識此人,連忙拱手問道:“請問閣下是?”

       男子負手淡淡一笑,“在下來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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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1章 各施手段

  顧玄舉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之色,這種表情來俊臣卻最為喜歡,他很喜歡看見官員對自己恐懼的模樣,這讓他有一種以上淩下的滿足感。
  
  “怎麼,顧司馬不歡迎我來訪嗎?”
  
  顧玄舉已經從最初的驚恐中恢復了平靜,他忽然意識到來俊臣來者不善,他克制住心中的害怕,抱拳道:“家裡正好有點事情,不是不歡迎來中丞,請吧!”
  
  來俊臣頭輕輕一揚,背著手走進了顧玄舉的家中,他的幾名護衛緊緊跟隨著他,一直到客堂前才停住腳步,只有一名文職隨從跟著他走進內堂。
  
  不需要和顧玄舉客氣,來俊臣走進客堂,大刺刺地在主人的位子上坐下,隨從便站在他身後,儘管來俊臣的舉動極為無禮,但顧玄舉此時心慌意亂,根本已無心計較來俊臣的一點點無禮舉動。
  
  他不安地在客人位子上坐下,一名侍女進來給他們上了茶,來俊臣只管低頭喝茶,一言不發,最終沉不住氣的是顧玄舉,他想起自己兒子還下落不明,家中又多了一個人人聞風喪膽的酷吏,他無論如何也冷靜不下來。
  
  “請問…”顧玄舉小心翼翼地斟酌辭句,“我怎麼…幫助…來中丞?”
  
  “我確實需要顧司馬的説明。”
  
  來俊臣笑眯眯地放下茶杯,就仿佛在說一句極為平常的事情,“我正在調查去年夏天那樁大案,顧司馬是直接辦案人,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顧玄舉頓時臉色一變,急道:“那樁案子一直沒有結果,我們把它提交給刑部了。”
  
  “我知道,所以我這次前來房州,就是為了覆核此案!”
  
  來俊臣從身旁隨從手中接過卷宗,‘啪’的一聲扔在桌上,他臉上的假笑消失了,冷冷淡淡道:“我不知到此案該從何著手,所以特地來請教顧司馬。”
  
  “這…我確實也不清楚,此案一點頭緒都沒有。”
  
  “是嗎?我不這樣認為,顧司馬再想想,說不定能想起什麼?”一邊說著,來俊臣隨手將一塊辟邪玉佩放在桌上。
  
  顧選舉眼睛緊緊盯著玉佩,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他終於忍不住,猛地起身大吼,“你把我兒子弄到哪裡去了?”
  
  他認出這塊玉佩,就是他送給兒子的辟邪玉佩,兒子從來都貼肉戴在脖子上,顧玄舉驀地明白了,他的兒子被來俊臣抓走了,他死死盯著來俊臣,如果說目光可以殺人,他已經把來俊臣砍成十八段了。
  
  來俊臣卻把玉佩收了起來,冷笑一聲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既然顧司馬今晚有事,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起身要走,顧玄舉終於崩潰了,他撲通跪倒在地,垂淚道:“我會全力配合來中丞,請放回我兒子。”
  
  “你本來就該全力配合我,不是嗎?”
  
  來俊臣心中得意之極,他喜歡這種把人玩弄於手掌的感覺,就像貓在捉弄一隻被抓住的老鼠,他慢慢又坐了下來,聲音冷得像冰一樣,“我醜話說在前面,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不讓我滿意,放在桌上的,就是你兒子的一隻手,然後是兩隻腳,第三次就是他的頭顱。”
  
  顧玄舉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他深深低下頭道:“關於…那樁案子,來中丞…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為什麼幾個仵作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他們發現了什麼?”
  
  顧玄舉歎了口氣,“實不相瞞,這樁案子雖然是我簽的字,但實際經辦人卻是楊刺史,當時他就守在發現屍體的院子裡,不准任何人進去,後來我問一名仵作,他說一名死者口中找到了一塊銅牌,交給了楊刺史。”
  
  “銅牌上寫著什麼?”來俊臣追問道。
  
  顧玄舉搖了搖頭,“當時我也問仵作,但他們不識字,只說像一塊腰牌,後來我又問楊刺史,他卻一口否認銅牌之事,說什麼都沒有發現,後來兩名仵作中毒身亡,我更是不敢過問此事。”
  
  來俊臣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但他知道顧玄舉說的是實情,他下午盤問過張縣令,張縣令的說法和顧玄舉一樣,那座宅子裡只有楊刺史一人,所有的官員都不准進去,不過顧玄舉還知道有銅牌之事。
  
  “然後呢?還有什麼情況。”
  
  “還有就是死去人都有武功,這也是後來我偷偷問仵作,這些人虎口上有老繭,個個體格強壯,但他們卻是中劇毒而死,連骨頭都變黑了,另外在現場還找到兩柄劍,但劍上沒有任何標識。”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今天下午大理寺丞孫禮找到我,把州衙留為案底的卷宗要走了。”
  
  “不行!”
  
  來俊臣十分不耐煩道:“我不滿意,你必須告訴我有用的東西,否則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可是卑職真的…”
  
  顧玄舉看見來俊臣給隨從使個眼色,隨從快步出去,他嚇得大喊起來,“等一等!我還有一個線索。”
  
  “你說!”來俊臣惡狠狠地盯著他。
  
  顧玄舉拼命擦額頭上的冷汗,他眼看就要徹底崩潰了,他用一種哀求的口氣道:“我只是聽說,不能肯定是真是假,還…還有一名仵作,被魏縣尉藏起來了,魏縣尉一直暗中調查,他應該知道..。”
  
  “可他已經被殺死了!”來俊臣抓起他的衣領怒吼起來。
  
  顧玄舉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竟然暈死過去。
  
  來俊臣著實心煩意亂,原以為可以從顧玄舉這裡找到突破口,沒想到收穫還是少得可憐,唯一的收穫就是有一面銅牌,但銅牌上寫的是什麼,難道就是興唐會嗎?
  
  他沉思片刻,看來還是要去找刺史楊沛,他才是真正的知情人。
  
  他懶得再理會暈倒在地上的顧玄舉,轉身便向外走去,隨從小聲問道:“他的兒子怎麼辦?”
  
  來俊臣冷冷道:“先關押著,他父親自然會配合我們辦案。”
  
  ......
  
  來俊臣率領手下返回位於城南的住處,但距離住處還有一里,一名手下慌慌張張奔來稟報:“中丞,大事不妙!”
  
  “發生了什麼事情?”來俊臣急問道,他心中也緊張起來,昨天晚上被伏擊使他變得有點敏感了。
  
  “有軍隊包圍了我們的府宅,所有弟兄都被抓了起來!”
  
  來俊臣大吃一驚,“哪裡的軍隊?”
  
  “是楊刺史帶來——”
  
  來俊臣氣得大吼一聲,催馬向府宅奔去,他還準備上門去找刺史楊沛,沒想到他竟然先下手了,來俊臣想到了顧玄舉的兒子,一定是為了此事,來俊臣又怒又恨,但心中又有點擔心,他的府中有武三思的武士,若被抓住,恐怕他很難向聖上解釋。
  
  在來俊臣臨時租住的府宅前,數百士兵將舉著火把聚集在門口,將大門前照如白晝,他們是房州地方州兵,由刺史楊沛統帥,主要負責維護地方治安,把守城門,打擊山匪水賊,人數不會太多,整個房州只有一千人,分駐在各縣,而房陵縣有五百人。
  
  今天晚上,楊沛親自帶領三百人上門要人,刺史楊沛的府宅就在顧玄舉家隔壁,顧玄舉兒子失蹤,楊沛也得到了消息,就在來俊臣用顧玄舉的兒子而要脅顧玄舉聽命時,顧夫人便悄悄跑到楊沛家中求救。
  
  楊沛當即立斷,率領州兵包圍了來俊臣的駐地,將府中的二十餘人全部抓捕,同時從地窖內找到了顧玄舉的兒子。
  
  此時,二十餘人都跪在大門前,雙手被綁縛,刺史楊沛騎在馬上,冷冷地等待來俊臣的歸來。
  
  楊沛已年近六旬,長得十分清瘦,頜下留一尺長須,目光湛然,他是忠心耿耿的擁李派,堅決支持廬陵王李顯,為人十分正直,但另一方面他做官已有三十餘年,對官場各種明規則和暗規則都了然於胸,他知道該怎麼保護李顯,也知道該怎麼對付來者不善之人。
  
  不管是御史來俊臣,還是內衛李臻,還是大理寺的人,甚至武三思和武芙蓉等等,楊沛都保持沉默,冷眼旁觀,不去干涉他們的一切行動,直到今天晚上,來俊臣綁架了顧玄舉的兒子,用孩子來要脅顧玄舉,楊沛便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
  
  片刻,來俊臣帶領幾名手下匆匆趕到了府宅,他見滿地跪著人,甚至包括萬國俊也被抓住反綁,他頓時勃然大怒,衝上前對楊沛厲聲大喝道:“楊沛,你欺人太甚!”
  
  楊沛卻拱手行一禮,故作不解道:“我是為了來中丞的安全,才出兵協助,來中丞為何反而動怒?”
  
  “你在說什麼?”來俊臣惡狠狠盯著他問道。
  
  楊沛回頭一指地上跪著之人,不慌不忙道:“我接到報告,來中丞的府中混進了來歷不明之人,我深恐有人會對來中丞不利,所以率軍來抓捕,果然抓住這些人。
  
  他們自稱是梁王手下,我就奇怪了,來中丞怎麼和梁王的人在一起?我認為他們必然是謊報,目的是為了刺殺來中丞。”
  
  來俊臣盯著楊沛,眼睛裡恨得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又一時啞口無言。
  
  半晌,來俊臣才惡狠狠道:“他們確實是梁王之人,我因為人手不足才請他們幫忙,你立刻放了他們。”
  
  “這我就不理解了,如果來中丞人手不足,可以找我,作為地方官,我自會配合來中丞辦案,但來中丞卻不來找我,而是找梁王的家丁,來中丞能否告訴我,梁王的家丁來房州做什麼?”
  
  “梁王之人來房州做什麼與我無關,你去問梁王殿下,但我昨晚被陵東鎮被人伏擊,死傷慘重,你們地方官要承擔責任,楊沛,你最好想一想,怎麼向聖上解釋?”
  
  楊沛卻冷冷道:“來中丞在陵東鎮遭遇不幸,我很同情,但如果說責任,我想和我沒有關係,首先來中丞私自帶走縣尉,就沒有和我打招呼,而且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在陵東鎮搜查民宅,淫辱婦女,如果聖上問起來,我只能據實上奏。”
  
  來俊臣雖然兇狠狡猾,但在精通官場規則的楊沛面前,卻佔不到一點上風,事實上,是他先違規調查,按照慣例,御史來地方查案,必須要通報當地官府,當然,禦史也可以秘密查案,不驚動當地官府,但如果出了事,他們就沒辦法把責任推卸到官府頭上。
  
  更重要是,他私自帶走房陵縣尉,導致縣尉死亡,也沒有告之州刺史,楊沛其實就是在暗指來俊臣的違規,來俊臣自知理虧,他只得忍住這口氣,對楊沛抱拳道:“多謝楊刺史關心我的人身安全,這些人確實不是刺客,只是梁王的家丁,被梁王派來房州買山貨,請楊刺史放了他們。”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誤會了,既然有來中丞擔保,我就饒過他們。”
  
  楊沛一擺手,“放了他們!”
  
  士兵們解開了所有人的繩索,萬國俊等人紛紛站到來俊臣身後,尤其萬國俊,他也是朝廷官員,根本不敢暴露自己身份,他躲在來俊臣,一言不發。
  
  楊沛也不提顧玄舉兒子被綁架一事,笑了笑道:“如果來中丞需要我們説明,儘管開口,我會盡力相助。”
  
  他調轉馬頭喝令道:“都回去!”
  
  楊沛便帶著一眾士兵向自己府宅而去,楊沛可不傻,他知道來俊臣吃了這個大虧,絕不會放過自己,他需要士兵保護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直到楊沛走遠,萬國俊才低聲道:“顧玄舉的兒子被他帶走了。”
  
  來俊臣臉色鐵青,眼中充滿了憤恨,半晌,他咬牙切齒,“今日之辱,我必加倍還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2章 再見隱僧

       房陵縣夜裡發生的鬥爭並沒有影響到李臻的計畫,次日一早,他便帶著幾名武士來到了孝恩寺,狄燕也跟隨在他身邊,她並不知道弘福法師的真實身份。

       “老李,縣城裡都鬧開鍋了,你卻跑到這裡來,這座寺院很重要嗎?”狄燕不解地問道。

       李臻微微一笑,“就讓來俊臣和楊刺史去爭鬥吧!我們暫時不參與,如果有需要他們自會來找我,一般而言,我還是喜歡看熱鬧。”

       狄燕還是有些擔心,她小聲對李臻道:“楊刺史和我父親關係很不錯,當年他們一起考中明經科,我小時候他經常來我家中,他出任房州刺史還是我父親推薦,我很擔心他鬥不過來俊臣。”

       李臻看了狄燕一眼,見她滿臉憂色,便笑著安慰她道:“妳放心吧!這個楊刺史背後是興唐會,他不會輸給來俊臣,就算他真遇到危險,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只是現在還不是我出手的時候。”

       兩人說著,便來到了孝恩寺大門前,李臻翻身下馬,對狄燕道:“幫我在四周警戒,如果有人在附近窺視,妳立刻通知我。”

       狄燕點點頭,回頭對幾名武士道:“你們幾個跟我來!”

       她帶著幾名武士奔進了一片竹林,幾人分工,在寺院周圍布下了警戒,李臻走上臺階,一名知客僧立刻迎了上來,合掌施禮道:“請問施主是來還願還是進香。”

       “我要見你們住持,他認識我!”

       李臻取出自己拜帖遞給知客僧,僧人看了一眼拜帖,眼皮猛地跳了兩下,連忙道:“請稍候!”

       他轉身慌慌張張跑進了寺院內,不多時,知客僧又迎了出來,臉色已經平靜了很多,笑道:“李統領請隨我來。”

       李臻跟隨他走進大門,一直來到後面主持小院,“請吧!住持在等候統領。”

       李臻走進小院,只見弘福法師手執竹掃帚,正在院中清掃落葉,李臻上前施禮道:“打擾大師了!”

       弘福法師卻仿佛沒有看見他,放下掃帚,轉身走進禪房,李臻也跟了進去,還是上次李顯接見他那間屋子。

       “請坐!”

       弘福法師請李臻坐下,一名小和尚給他們上了茶,李臻欠身道:“上次匆匆一晤,沒有和法師細談,李臻有很多事情想請教大師。”

       “你師父身體好嗎?”弘福法師淡淡問道。

       “去年我們分手時,他身體不是太好,我很擔心他長途跋涉來中原,但他執意要走,不過不久前我得到師父的消息,他現在還不錯,過得很平靜。”

       “他的心中其實不平靜啊!”

       弘福法師的目光又落在李臻的佩劍上,李臻會意,將劍從腰間解下,放在桌上推給了他,“這是大師的傳家之物,理當物歸原主!”

       弘福法師接過長劍,輕輕撫摸劍鞘,卻又將它還給了李臻,“李敬業已經死了,我和他沒有關係,這柄劍是你師父所贈,請統領收好。”

       李臻默默點頭,他沉吟片刻又問道:“我今天來找大師,其實是想再問一問興唐會之事,來俊臣正在全力調查,我擔心——”

       “李統領想知道什麼?”弘福法師微微笑道。

       “我想知道房州境內,到底還有幾名興唐會成員?還有沒有興唐會潛伏的力量。”

       弘福法師伸出四個指頭,“目前只有四人,孝恩寺只有我一人,還有江恩信,他負責聯絡,還有兩人你應該知道。”

       “是楊刺史和廬陵王殿下?”

       弘福法師點了點頭,“除了我們四人外,再沒有其他力量了,興唐會的武士在去年冬天已經撤回長安。”

       “太平公主是興唐會的成員嗎?”李臻又問道。

       “她不是!”

       弘福法師緩緩搖頭,銳利的目光注視李臻,“為什麼會問她?”

       “最近有人在利用興唐會的名義興風作浪。”

       李臻便將大理寺官員和來俊臣手下遭伏擊之事說了一遍,最後道:“他們臨走時都會丟下一塊興唐會的銅牌,明顯是在暗示興唐會存在,我想查出這群神秘人到底是什麼背景?”

       弘福法師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他沉思良久,緩緩道:“李統領沒有發現他們其實只是點到為止嗎?並沒有真的出賣興唐會。”

       “我也看出來了,要麼是他們並不掌握興唐會的實情,要麼就是他們不想出賣興唐會,我覺得前者可能性居多,不過他們的目標卻是廬陵王殿下,在房州發現興唐會,廬陵王殿下難脫嫌疑。”

       “你說得不錯,這夥人確實是在針對王爺,但你為什麼會懷疑是太平公主,而不是武家或者別的勢力呢?”

       “不會是武家,武三思和來俊臣本身就是同盟,他不會殺來俊臣的人,我之所以懷疑太平公主,因為太平府的人至今沒有出現,武芙蓉雖然出現,但她帶領的是內衛,我有一種直覺,太平公主絕不會置身事外。”

       弘福法師微微一笑,“李統領,這只是你的猜測,我倒覺得太平公主不希望廬陵王出事,她雖然和韋王妃關係惡劣,但廬陵王畢竟是她胞兄。”

       “或許吧!我和她有一點個人恩怨,所以總會想到她身上。”

       “其實李統領並不知道,大唐各種勢力眾多,並不僅僅是洛陽那幾支,比如興唐會,來房州之前,李統領知道嗎?”

       李臻搖了搖頭,弘福法師又笑道:“長安還有關隴會,是四家關隴貴族結盟的象徵,獨孤家族、長孫家族、竇氏家族、元氏家族,他們財力雄厚,在大唐影響極大,高宗皇帝和當今天子就是為了擺脫他們對朝廷的控制,才遷都洛陽。

       當然了,關隴會向來支持李氏皇族,神秘人不可能是他們,還有高句麗人,高宗滅掉高句麗後,數十萬人被遷入中原,不少高句麗貴族一直企圖復國,在大唐也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勢力,還有倭國人——”

       “倭國人!”李臻很驚訝,難道日本在大唐也有勢力嗎?

       弘福法師笑了笑,“三十年前的白江口之戰,唐軍和新羅軍大敗倭國、百濟聯軍,倭國雖然表面臣服,但骨子裡卻圖謀捲土重來,我聽江恩信說,他幾年前在揚州就遭遇過倭國武士,倭國武士在大唐非常活躍,只是李統領還沒有遇到啊!”

       李臻半晌沒有說話,暗感慚愧,他確實見識還不足,一心只想著太平公主,殊不知,大唐國力強盛,不知有多少勢力潛伏其中。

       像他在高昌遇到的吐蕃人,還有離奇失蹤的吐火羅武士,甚至還有契丹人,突厥人,他們都希望大唐陷入混亂,使他們能混水摸魚。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校尉呂晉在門口稟報:“啟稟統領,有緊急情況!”

       李臻站起身走出房間問道:“什麼緊急情況?”

       “來俊臣今天一早離開了房陵縣。”

       “他去了哪裡?”李臻又追問道。

       “具體去向不明,但他是從東門離城,而且帶走了所有的手下。”

       來俊臣意外離去確實令李臻深感驚訝,他深知來俊臣的為人,雖然狡猾兇殘,不擇手段,但他卻極有韌性,千方百計要達到自己目標,儘管昨晚他遭遇了挫折,但絕不能認為他就此放棄,相反,來俊臣不會善罷甘休。

       想到這,李臻立刻回房向弘福法師告辭,離開寺院向縣城方向奔去,快到縣城,李臻放慢了馬速,這時,狄燕追上來問道:“老李,我覺得來俊臣會不會只是欲擒故縱?”

       “妳覺得他並沒有走遠嗎?”李臻笑問道。

       “從藍振玉一案上便可看出,來俊臣不是一個輕易放棄之人,他在房州一無所獲,豈肯一走了之,所以我覺得他還會回來。”

       “大有長進啊!”

       李臻豎起大拇指,讚許地笑道:“自從跟了我,思路越來越清晰——”

       狄燕見身後沒有武士跟隨,便狠狠在李臻背上捶了一拳,嬌嗔道:“把話說清楚,什麼叫跟了你?我幾時跟了你,我…我只是來湊個熱鬧罷了。”

       李臻連忙舉手笑道:“是我說話不准,是我請狄姑娘協助,這樣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

       狄燕瞪了他一眼,“以後說話要當心點,我這人還好說話,萬一遇到王姑娘、張姑娘什麼的,看你有的受!”

       李臻不敢多說,只是苦著臉笑了笑,狄燕瞅了他一眼,隨即又笑問道:“難道我分析得不對嗎?”

       “其實我也認為他是虛晃一槍,以退為進,但來俊臣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麼,我也不能肯定。”

       “那我們來縣城做什麼?”狄燕問道。

       “見一見刺史楊沛,我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危險處境,不要坐以待斃。”

       “你覺得楊刺史會聽你的勸告?”

       “不會!”李臻搖了搖頭,“他肯定不會聽我的勸告,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狄燕更加不解,“既然如此,我們去勸他做什麼?”

       李臻呵呵一笑,卻沒有回答狄燕的話,輕輕抽一鞭戰馬,加快馬速向前面不遠處的幾名侍衛追去。

       “等等我!”狄燕也加快了馬速,跟著李臻向北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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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3章 護王回京

  “李統領希望我能做什麼呢?”
  
  或許是人上了歲數的緣故,楊沛格外固執,他對李臻勸他暫避鋒芒並不領情,州衙大堂上,楊沛毫不客氣地拉長了臉,“我是一州刺史,你讓我怎麼退讓,是掛印歸隱還是棄官而逃?來俊臣要報復就隨便他,我就在這裡等著,看他能把我怎樣!”
  
  儘管李臻並不情願勸說楊沛,但無論是對李顯,還是對上官婉兒,他需要擺一個姿態,他已經盡力,是楊沛堅決不肯接受。
  
  李臻並不著惱,又笑了笑道:“楊刺史的難處我能理解,我也不是要勸楊刺史離去,但我覺得楊刺史應該防患於未然,比如儘快銷毀一些敏感的書信文書,必須一些證人證據要儘快處理,總之要消泯對自己一切的不利影響,難道楊刺史覺得我這個建議也難以接受嗎?”
  
  “李統領這個建議我當然可以接受,事實上我也會這樣做,不過,我建議李統領最好還是先和廬陵王殿下商量一下,看看他的態度如何?”
  
  楊沛的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李臻不要多管他的閒事,如果是為興唐會之事,可以去找廬陵王李顯,李臻當然聽出了他的暗示,他便起身拱手笑道:“以楊刺史幾十年的官場人脈,對付一個小小的來俊臣當然不在話下,看來是我多慮,告辭了!”
  
  “李統領走好!我就不遠送了。”楊沛眼皮都沒抬,任由李臻告辭而去。
  
  走出州衙大門,狄燕立刻迎了上來,“他怎麼說?”
  
  “我如果說我其實是被趕出來的,妳相信嗎?”
  
  狄燕愕然,“他把你趕出來了?”
  
  “差不多吧!讓我別管他的事。”
  
  狄燕也憤恨起來,“他怎麼能這樣,別人是一片好心提醒他,就算不接受,也應該謙虛地聽完,怎麼能這樣待客,不行,我要找他!”
  
  狄燕轉身要進州衙,李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向她搖搖頭,“阿燕,算了!”
  
  “可是——”狄燕眼中充滿了擔憂之色,“萬一他出事,父親會很痛心的,畢竟這麼多年的交情,父親也會怪我!”
  
  “他會來求我的,但不是現在。”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李臻想了想道:“既然房州之事已經暫告段落,我打算先回京述職,總之,我們沒有發現舉報信中的那件事情。”
  
  狄燕默默點頭,“我跟你一起回去。”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向這邊疾奔而來,在李臻的面前停下,車簾拉開,露出了李重潤寬闊的臉龐,他滿臉焦急道:“李統領,父親剛剛接到聖上旨意,要求他立刻回京。“
  
  廬陵王被臨時召回京城,沒有什麼理由,也不是什麼新年大祭,而且這是被貶黜十一年來,第一次召他進京,這讓李臻有一種不妙的感覺,難道是京城那邊出了什麼事?武三思在京城那邊找到了什麼證據?
  
  但此時李臻沒有時間細想,他對李重潤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也跟隨同行,護衛王爺進京!”
  
  .......
  
  “老李,你說來俊臣連夜離開房陵,是不是他已得到了廬陵王被召回京的消息?”
  
  李臻放慢了馬速,其實他也在想這件事,在之前他並不清楚來俊臣為什麼會突然停止查案,連夜離去,他只能狄燕一樣考慮,推測來俊臣是用欲擒故縱的策略。
  
  但現在得到了廬陵王進京的消息,那麼來俊臣的動機就容易理解了,他應該也是進京了。
  
  “應該是吧!”李臻苦笑一聲,他開始覺得自己有點被動了。
  
  李臻返回白水鎮,剛進臨時駐地大門,趙秋娘便迎了上來,低聲道:“接到了上官舍人的緊急鴿信。”
  
  李臻默默點頭,上官婉兒這時候發來快信,他一點都不奇怪,他接過鴿信快步向內堂走去,趙秋娘不解,拉著狄燕低聲問道:“小師妹,他怎麼了?”
  
  狄燕撇了撇嘴,“廬陵王被召回京了,來俊臣也連夜趕回去,所以他也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哦!原來如此,我說上官舍人怎麼會發一份緊急鴿信回來?”
  
  這時,李臻又快步走了過來,對趙秋娘道:“立刻通知所有弟兄收拾行李,準備返京。”
  
  “呂晉他們也要回去嗎?”
  
  李臻搖了搖頭,“他們繼續留在房州,我們護送廬陵王回京。”
  
  ……
  
  這次緊急被召回京,連廬陵王李顯自己也沒有預料到,雖然沒有人告訴他進京的緣由,但他隱隱感到,這次進京必然和最近他被調查的事件有關,不會是什麼好事,這令廬陵王憂心忡忡。
  
  擔憂歸擔憂,李顯不敢違抗聖旨,聖旨說得很清楚,令他即刻上路,他也和王妃韋氏一起,立刻收拾行裝準備上路。
  
  這幾天王妃韋蓮顯得頗為低調,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既然把權力讓給李臻,那她就務必要保持沉默,絕不能再插手,這樣韋氏兄弟才會老老實實聽從李臻的安排,從而避開捲入危機的風險。
  
  雖然韋氏家將的危機因為李臻的果斷撤離命令而得以緩解,但興唐會的危機卻又悄然浮出水面,韋蓮在去年就隱隱聽說了興唐會之事,為此她兩次逼問丈夫,儘管李顯兩次都堅決否認了此事,但韋蓮心中始終像放了一顆石子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壓力。
  
  而這次天子召他們夫妻進京,韋蓮更是感到憂慮,她破天荒地和丈夫同房共眠,當然,並不是要恢復夫妻恩愛,而是她想從丈夫這裡知道真相。
  
  夫妻二人商談到半夜,韋蓮依然是一無所獲,次日天不亮,她便起身準備出發了。
  
  這次進京十分倉促,李顯只帶了幾名貼身伺候的宦官和宮女,準備了兩輛馬車,長子李重潤將隨他們同行,另外,還有二十名侍衛將沿途護衛他們。
  
  “王爺,我們隨行的護衛是不是太少了一點?”王宮大門前,韋蓮望著車窗外的二十名騎馬侍衛,有些擔心地問道。
  
  李顯盤腿坐在車廂內,他閉目念誦經文,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妻子的擔憂,韋蓮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厭惡,整天念誦經文,和老和尚有什麼區別。
  
  她不再理睬丈夫,向兒子李重潤招招手,李重潤連忙催馬上前,施禮道:“母親有事嗎?”
  
  “我覺得護衛太少了一點,路上可能會不安全,要不然再帶些侍衛同行。”
  
  “回稟母親,昨天晚上,李統領派人來告訴孩兒,他們也將隨行護衛我們。”
  
  韋蓮大喜過望,“李統領也要隨行嗎?”
  
  “正是!”
  
  旁邊一直在念誦經文的李顯眼皮猛地跳動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侍衛首領韓之奇高聲喊道:“是內衛來了!”
  
  只見遠處奔來大約三十名內衛武士,為首之人正是李臻,他催馬奔至馬車,向韋蓮躬身施禮道:“卑職接到聖上口諭,將護衛殿下和王妃進京!”
  
  韋蓮頓時一顆心放下了,有李臻護衛他們進京,至少路上她不會擔心危險了。
  
  李顯始終閉目不言,專心致志地念誦他的經文,很快,兩支隊伍匯合,護送著兩輛馬車離開了王宮,沿著官道向東而去。
  
  ...
  
  洛陽梁王府內,武三思正閉目躺在書房的軟榻上,兩名侍女正賣力地給他後背按摩,進入春天以來,武三思的後背一直疼痛難忍,只有通過按摩才能稍稍緩解。
  
  這時,門外傳來侍衛的稟報聲,“啟稟殿下,房州那邊有緊急消息送來!”
  
  “呈進來!”
  
  武三思沒有穿衣服,侍女連忙將簾子拉了起來,片刻侍衛走進房間,單膝跪下,將一封鴿信高高呈上,侍女接過信給了武三思,武三思打開信看了片刻,立刻坐起身令道:“速去請明先生過來!”
  
  侍衛匆匆退下,武三思也無心再按摩,他起身穿上衣服,對兩名侍女令道:“先退下吧!”
  
  侍女們收拾東西退下去,這時,門外傳來明先生的聲音,“殿下找我嗎?”
  
  “先生快快請進!”
  
  門開了,身材瘦小的明先生走進了房間,他向武三思行一禮,“參見殿下!”
  
  “先生請坐!”
  
  武三思對明先生極為倚重,對他的建議幾乎是言聽計從,幾年前派人去房州潛伏就是明先生的建議,現在看來,他的建議完全正確,不過讓武三思略感失望的是來俊臣沒有配合他的方案,竟然放過了韋氏私募武士,而是轉而追查興唐會。
  
  武三思雖然十分惱火來俊臣擅自改變計畫,不過來俊臣若能一舉摧毀興唐會,武三思更加會欣喜異常,相比韋氏從災民中私募武士,興唐會當然是一條大魚,也正是這個緣故,他也開始轉變計畫,全力配合來俊臣追查興唐會。
  
  明先生坐下便笑問道:“是誰勸聖上召回廬陵王,殿下查出來了嗎?”
  
  武三思搖搖頭道:“至今為止我還是沒有能查出來,不過我得到一點消息,恐怕這次召回李顯和興唐會有關。”
  
  停一下,武三思又道:“我在想,會不會是上官婉兒?”
  
  明先生笑了起來,“殿下,不會是上官婉兒,她絕不會把李顯和興唐會聯繫起來,再說,李顯在目前的局勢下離開廬州並不是明智之舉,就算李顯要回京參與爭嫡,也要等事態明朗以後再說,這個時候回來太危險了。”
  
  武三思沉思不語,目前的局勢確實有點混亂,他心中有一個念頭,能不能利用這個混亂局面有所作為呢?
  
  他遲疑一下道:“我想…李顯這次回京,或許是一個機會。”
  
  明先生明白武三思的意思,他也認為這確實是一次機會,不過風險也很大,他想了想道:“如果殿下一定要動手,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此事絕不能由殿下來做,必須假手於人,殿下不能有半點嫌疑。”
  
  武三思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捋鬚奸笑道:“先生倒提醒了我,我想,有人會很願意替我做這件事。”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4章 蹊蹺藥鋪

       房州相距京城洛陽大約有上千里路程,主要經過房州、襄州、鄧州,然後向北進入都畿道,最後抵達神都洛陽,李顯夫婦乘馬車而行,至少要走十天,這次廬陵王是秘密進京,一路之上沒有驚動州縣官府,他們化名住進了客棧。

       這天傍晚,李顯一行抵達了鄧州向城縣,但不知為什麼,消息卻洩露了,向城縣令黃維方聽說廬陵王抵達本縣,他不敢怠慢,立刻帶領縣丞和縣尉迎出了縣城。

       此時,因為路途勞累的緣故,李顯略有點感恙,頭十分疼痛,無法接見迎接他的地方官,韋蓮便讓人李重潤找來,對他道:“你父親身體不適,需要休息,不能接見他們了,你去和他們交涉一下,讓他們回去,我們自己會安排食宿。”

       “孩兒明白了。”

       李重潤上前對一眾官員施禮道:“多謝黃縣令和各位縣官前來迎接,不過家父身體感恙,不能和大家敘話,請各位回去,我們自己會找客棧投宿。”

       黃維方嚇了一跳,廬陵王竟然生病了,他怎麼可能讓廬陵王自己找客棧,連忙道:“本縣有館驛,比較乾淨,而且地方也大,請公子轉告王爺和王妃,可以在館驛站下榻。”

       李重潤又回去和母親商量,這時,李臻緩緩催馬上前,注視著縣令問道:“黃縣令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到來?”

       黃維方不認識李臻,還以為是李顯的侍衛首領,不過就算是侍衛首領,也不是他這個小小的縣令招惹得起,他連忙陪笑道:“下官是聽縣裡一名商人告之的消息,所以才知道王爺要經過本縣。”

       李臻沉吟一下又追問道:“是什麼商人?”

       黃維方心中有點不太高興了,一個小小的侍衛,竟然管得這麼寬,他忍住心中的不滿,回頭問縣尉道:“是聽誰說的?”

       縣尉是三十餘歲的男子,滿臉大鬍子,長得倒頗為威猛,他連忙道:“是濟生堂的方掌櫃!”

       黃維方又對李臻道:“是一個藥鋪掌櫃,他應該在南陽買藥時聽說。”

       這時,李重潤回來笑道:“既然黃縣令已經準備好,那就打擾了,請領我們去驛館!”

       眾侍衛護衛著馬車跟隨黃縣令向城內而去,這時,狄燕催馬到李臻身邊,低聲對他道:“很奇怪啊!官府怎麼知道我們到來?”

       李臻輕輕點頭,“我也覺得有點怪異,不過暫時不要干涉,先去驛館再說。”

       “要不要我先去那家藥鋪打探一下?”

       狄燕的建議正說到李臻的心坎上,這家所謂的濟生堂居然知道廬陵王的行蹤,著實令人生疑,李臻悄悄對她豎起拇指,又低聲笑道:“不要獨自一人,最好和秋娘一起去。”

       狄燕嫣然一笑,放慢了馬速,轉而找到了趙秋娘,低聲對她說著什麼。

       進了縣城,熱鬧的氣息撲面而來,向城縣雖然屬於伏牛山區,高大巍峨的伏牛山貫穿全縣,隨處可見鬱鬱蔥蔥的大山,但向城縣是荊襄前往中原地區的必經之路,交通地理十分重要,所以縣裡人口眾多,商業發達。

       縣城大街上人流如織,兩邊佈滿了各種各樣的店鋪,貨物堆積,叫賣聲此起彼伏,酒肆、客棧、青樓隨處可見,就在緊靠城門處,一座占地約二十畝的建築出現在他們眼前。

       黑漆大門,牌匾上寫著‘向城驛’三個大字,原來這裡就是向城驛站了,韋蓮透過車簾,打量這座驛站一眼,她頗為滿意,便吩咐道:“就在這裡住下!”

       門前已站著兩名驛丞,他們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將廬陵王一行迎進了驛館內。

       驛館內有十幾個院子,李臻帶領幾名手下巡視了一圈,對陪同他的驛丞笑問道:“小小一個縣城,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驛館?”

       “李爺所有不知,向城縣位於南來北往的必經官道之上,公務接待繁重,所以驛館雖然大一點,其實恰恰夠用。”

       “原來如此!”

       李臻又笑問道:“從這裡去洛陽還有幾天?”

       “就看怎麼走,如果走平坦大道,從葉縣、襄城這條道,大約需要五天左右,如果直接北上走魯陽關橫穿伏牛山,四天就能到了,不過走伏牛山不安全,有山賊,最好還是走官道,不差這麼一天。”

       “說得有道理,你們向山縣安全嗎?”

       驛丞笑了起來,“瞧李爺說的,哪裡都有蟊賊夜盜,向山縣當然也不會例外,不過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沒有誰敢對王爺下手,何況還是幾十個虎視眈眈的侍衛,李爺多慮了。”

       話雖這麼說,李臻擔心的卻不是什麼蟊賊夜道,這時,他看見一名醫士帶著兩名藥童在侍衛的引領下匆匆走了進來,李臻便走上去問道:“是哪裡的醫士?”

       醫士連忙行禮道:“在下是濟生堂的王憶德,是縣令讓我前來看病。”

       又是濟生堂,李臻眉頭一皺,“你們濟生堂和縣令是什麼關係?”

       驛丞走過來笑道:“濟生堂是本縣最大的藥鋪,這個王醫士便是濟生堂招牌,幾十年的名聲,本縣無人不曉。”

       李臻又看了這個王醫士一眼,見他年約六十餘歲,留一撮山羊鬍子,模樣十分老實,而且是本地人,李臻便點點頭,“去吧!”

       王醫士向李臻點點頭,便跟著侍衛快步去後院了,李臻慢慢走到後院門口,見身材高大的女侍衛蘇越正在檢查醫士手中的藥箱,李臻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向前院走去。

       剛走到前院,趙秋娘便走了進來,李臻不見狄燕,便問道:“阿燕呢?”

       “她還在監視濟生堂,我讓她回來,她卻不肯。”

       “查到什麼了嗎?這家濟生堂什麼背景?”

       趙秋娘笑道:“這藥鋪就是本縣縣尉裴順清所開,當然和官方關係極好,掌櫃方捷剛從南陽回來,昨天我們在南陽悅來客棧下榻時趕走不少人,這個方捷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知道我們的底細,便連夜趕回向城彙報,自然就有了剛才那一幕。”

       李臻這才明白,看來是他太多心了,便笑道:“既然如此,就讓阿燕趕緊回來,沒必要再監視了。”

       “我那個小師妹脾氣倔著呢,我可叫不動他,要不統領自己去找她吧!她在藥鋪隔壁的十方客棧二樓,最西面那間屋子。“趙秋娘笑了笑,便快步走進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

       濟生堂是向城縣有名的老店,也是鄧州最大的一家藥鋪,位於縣城中部,占地約八畝,有十幾名名醫坐堂問診,在鄧州極有名氣,每天都有來自鄧州各地的病人絡繹不絕地前來就診,很多病人就住在藥鋪內長期養病,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這家藥鋪也是一座醫院。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但藥鋪外面依然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從各地慕名前來求醫的病人,大多躺在便攜竹榻上,蓋著厚厚的被褥,旁邊陪同著他們的家人。

       這時,一輛馬車駛來,在藥鋪大門前停下,幾名家僕模樣的男子將一張便攜竹榻從馬車內抬了出來,上面躺著一人,被被褥蓋著,看清楚模樣。

       幾名家人將竹榻直接抬進了藥鋪,引來排隊病人一陣議論,有人大喊道:“要排隊呢!”

       但家人沒有理會,直接進了藥鋪,他們並沒有在大堂停留,一直進了一間小門,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屋子前。

       這時,被褥自己掀開了,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龐,這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輕人,臉形稍長,鼻子高挺,唇上留著兩撇漂亮的小鬍子,他身穿白色武士服,腰挎一柄長劍,一躍從竹榻上跳下,快步走進房間。

       房間門口,一名中年男子跪了下來,恭恭敬敬行禮,“參見少將軍!”

       年輕男子哼了一聲,不理睬中年男子,走進房間在軟榻上坐了下來,“李顯到向城了嗎?”

       “回稟少將軍,一個時辰前剛到,已經住進了館驛。”

       “你們安排得很好,裴縣尉呢?”

       “卑職已經派人去叫他了,他馬上就來。”

       話音剛落,校尉裴順清魁梧的身材出現在門口,他也看見了年輕男子,連忙上前一步跪下,“參見少將軍!”

       這名年輕男子名叫劍東熙,是高句麗王國最後一任大長今劍牟岑的幼子,三十年前,高句麗王國被唐朝大將薛仁貴和蘇定方所滅,數十萬戶貴族及大戶被遷入大唐內地,分居中原、江淮、巴蜀及關隴各地。

       但高句麗遺臣的復國運動卻從來就沒有中止,他們在新羅成立了復國會,推舉將軍劍牟岑出任復國大長今,暗中聯繫被分遣大唐各地的遺臣,並在大唐各地建立了復國分會,由於鄧州地區分散著上千戶高句麗大戶,他們在向城縣成立了復國分會,以縣尉裴順清為首領。

       但復國會只是他們內部稱呼,他們對外則叫做高麗人互助會,主要是為了幫助遷移到大唐的高句麗人儘快適應唐朝的生活,這是高句麗被俘虜的末代國王寶藏王高藏向大唐皇帝提出的請求。

       唐高宗李治為了安撫高句麗貴族,便默許他們成立了這個高麗人互助會,這就是高麗復國會的前身和由來。

       時間又過了幾十年,他們的種種行為使大唐很多人都知道他們的真實目的,卻沒有人認為他們能夠成功,隨著時間推移,重建高句麗王國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

       這家濟生堂便是他們的分會所在,復國分會的作用主要是聯繫國人,募捐錢財,一旦高句麗再次復國,他們都將遷回自己的故國,儘管故國被滅亡了三十年,高句麗人卻始終沒有放棄。

       劍東熙主要在洛陽活動,他向武三思捐獻了大量錢財,使復國會得到了武三思的庇護,這次劍東熙從洛陽趕來,便是受武三思的託付,刺殺廬陵王李顯。

       劍東熙自有他的考慮,一旦李顯被殺,李氏皇族必然和武氏家族勢不兩立,等兩族火拼,大唐發生內亂,便是他們高句麗復國的良機。

       “裴縣尉這個唐官當得挺有滋有味嘛!”劍東熙見裴順清居然穿著官服來見自己,不由冷冷一笑。

       裴順清嚴格說起來只能算半個高句麗人,他祖父是生活在高句麗的漢人醫士,祖籍鄧州,高句麗滅國後,父親帶他回到了故鄉鄧州,從小在鄧州州學讀書,四年前考中明經科,並出任向縣縣尉,很快便被劍東熙拉進了復國會。

       裴順清聽出了少將軍的弦外之音,嚇得他一哆嗦,連忙道:“卑職正在巡視縣城,不敢不穿官服。”

       “也罷了,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李顯身邊有多少護衛,還有館驛的詳細地圖。”

       “回稟少將軍,李顯身邊大約有五十名護衛,其中二十人是廬陵宮侍衛,另外三十人則是專程保護他的內衛。”

       “內衛?”劍東熙頓時一驚,“難道李臻也在他身邊?”

       “聽說有一個李統領,但不知是不是李臻?”

       “廢話,內衛副統領不是他是誰?”

       劍東熙頓時有點心煩意亂了,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沒想到李臻居然也在李顯身邊,這樣難度就大了,恐怕他得改變計畫。

       裴順清小心翼翼問道:“少將軍似乎很在意這個李臻?”

       “怎麼能不在意呢?”

       劍東熙憂心忡忡道:“他在洛陽名氣極大,幹掉薛懷義和韋團兒,智勇雙全,連武三思都忌憚他幾分,有他保護李顯,恐怕事情不好辦啊!”

       “要不等他們上路後再伏擊。”旁邊藥鋪掌櫃方捷小聲建議道。

       “不行!”

       劍東熙斷然否決這個建議,“我不知道他們明天會不會走魯陽關,一旦走魯陽關就會有軍隊護衛,就沒有下手機會了,今晚是最後的機會,我們必須要抓住,關鍵是怎麼下手?”

       裴順清遲疑一下,又道:“其實卑職倒有一個方案,或許可行!”

       “什麼方案?”劍東熙大喜,“快告訴我!”

       裴順清低聲說了幾句,劍東熙連連點頭,這確實是個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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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5章 復國勢力

  緊靠濟生堂南面是一家佔地不小的客棧,叫做十方客棧,這家客棧主要客源就是各地來求醫的病人,使客棧變成了一個病人聚集之地,雖然客源有了保障,不過一般人也不會來這裡住店,都怕被感染上疾病,就連夥計也是因為開了雙倍工錢才肯留下來。
  
  在客棧二樓最西面是一間上房,狄燕將這間客房包了一天一夜,並不准夥計來打擾,雖然趙秋娘覺得濟生堂藥鋪沒有問題,已經回去了,但狄燕卻犯了倔脾氣,一心一意監視濟生堂藥鋪,不肯回驛館休息。
  
  從這間屋子,可以清晰看見藥鋪的中庭,目前庭院內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人。
  
  狄燕之所以執著,是因為她剛才無意中看到了一名佩劍男子從大院中走過,後面還跟著幾名黑衣家人,雖然有可能病人家眷,而且大唐年輕人基本上都有佩劍,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狄燕憑著女性特有的直覺,她感覺到這名年輕男子不像是來看病,倒像是來找人,隨後不久,縣尉裴順清也走進藥鋪,向剛才年輕男子進去的方向走去,這就令她更加生疑了。
  
  這時,她發現剛才那名年輕男子從內院出來了,還是幾名黑衣人跟隨著他,步伐矯健,向外院走去,不多時,縣尉裴順清也出來了,狄燕的心開始怦怦跳了起來,她已經能肯定,年輕男子就是來找裴順清,他們在藥鋪碰面,然後分頭離去,這家藥鋪一定有問題。
  
  狄燕心中焦急起來,她不再監視藥鋪,轉身離開了房間,快步向樓下走去,這時身後有人笑道:“姑娘要外出嗎?一個人可不安全啊!”
  
  狄燕以為是夥計,她剛要斥駡,忽然覺得不對,一轉身,只見李臻就站在她身後,“你…你在這裡做什麼?”狄燕愕然問道。
  
  李臻笑眯眯道:“妳還沒有吃晚飯呢!我找妳去旁邊酒肆坐一坐。”
  
  “現在可不是喝酒的時候,你跟我來!”
  
  狄燕帶著李臻又回了房間,她指窗外的藥鋪道:“剛才我發現一個佩劍年輕人在這裡秘密會見縣尉,看得出那個年輕人武藝不錯。”
  
  “哦?他們現在還在藥鋪嗎?”
  
  “已經走了,如果你來晚一步,應該可以在大門前遇到他們。”
  
  狄燕此時十分冷靜,她注視了李臻片刻,又問道:“難道你不想採取一點什麼措施嗎?”
  
  “如果你指的措施是抓捕藥鋪中的人,我覺得沒有必要。”
  
  “你——”
  
  李臻打斷了她的話頭,“這家藥鋪本來就是裴縣尉的產業,他出現在這家藥鋪中,我覺得再正常不過,至於那個年輕人,或許他是來藥鋪找裴縣尉,但你怎麼就認為他不懷好意,要對廬陵王不利?”
  
  “你走吧!”
  
  狄燕冷冷回了他一句,“我認為我們想法完全不一樣,你沒有必要留在這裡,要吃東西我自己會解決。”
  
  李臻默默看了她片刻,“我只希望你不要草率行事,不要打亂了我的計畫。”
  
  “計畫!你有什麼計畫?”
  
  李臻笑了笑,“現在還暫時不能對妳說——”
  
  “出去!”
  
  狄燕忽然生氣了,一把將李臻推出了房門,‘砰!’的一聲,將門重重關上了。
  
  狄燕氣得胸脯劇烈起伏,這個該死的傢伙居然還有什麼計畫隱瞞著自己,“我才不想聽你什麼計畫呢!你的計畫關我什麼事?”
  
  狄燕聽外面似乎沒有動靜,她忽然又打開了門,李臻已經不在門口了。
  
  “你——休想再讓我幫你!”狄燕委屈得狠狠一跺腳,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
  
  李臻回到驛館,找到了侍衛韓之奇,“韓校尉,我想和商量一下今晚的侍衛安排。”
  
  韓之奇對李臻十分警惕,自從他發現韋王妃對李臻很信任後,他心中對李臻就一直不太舒服,他很擔心李臻奪走屬於他的權力和地位。
  
  “李統領只管負責週邊巡哨,王爺和王妃的侍衛我自己會安排,不牢李統領費心。”
  
  “是嗎?不過我要提醒你,向城縣位於交通要道,城中有很多來歷不明的人,你們要當心。”
  
  “我會當心,李統領還是好好考慮怎麼安排自己手下吧!“
  
  韓之奇冷冷丟下一句話,便轉身向內院走去。
  
  李臻望著他背影走遠,才淡淡笑了笑,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
  
  整個驛站分為內院和外院,其中內院由三個大院組成,主要給貴客居住,佈置華麗,居住十分舒適,在內院後面是一片小小的花園,還有一面占地兩三畝的水塘,種滿了荷花.
  
  李顯夫婦以及長子李重潤便住在內院,二十名侍衛則團團保護著他們所住的正院。
  
  內外院之間有一道圍牆相隔,李臻則率領內衛武士們住在外院,負責在週邊保護李顯的安全,有兩重護衛,李顯夫婦基本上可以高枕無憂了。
  
  時間漸漸到了三更時分,縣城內一片黑漆,燈光早已滅了,幾乎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驛館內也十分安靜,沒有任何異常情況發生,但在驛館四周,不時有黑影在來回巡視,那時負責週邊巡哨的內衛武士們。
  
  李臻將三十名武士分為兩隊,輪流值守半夜,李臻本人也在驛館四周巡視,今晚月色還不錯,月光皎潔,但天空中同時分佈著大片烏雲,使一輪圓月不時在烏雲中穿行,大地也時明時暗。
  
  “統領在看什麼呢?”趙秋娘慢慢走過來笑問道。
  
  “我在看城牆!”
  
  李臻注視著不遠處的城牆,驛站的南面就緊緊靠著城牆,甚至城牆成為驛站的一部分,“如果有人從城牆潛入驛館,便可以直接威脅到內院。”
  
  趙秋娘凝視城牆片刻道:“城牆上有士兵巡哨,不是那麼容易上去,其實我更擔心後院,如果我是刺客,我就會選擇從後面進入內院,只隔一片小花園。”
  
  “後院牆外是什麼?”李臻問道。
  
  “是一座民居,我已派手下去檢查了,目前沒什麼問題。”
  
  說到這,趙秋娘又低聲問道:“小師妹還沒有回來嗎?”
  
  李臻搖了搖頭,“她可能生氣了。”
  
  “統領,你覺得今晚會有刺客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有人想對廬陵王下手,今晚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明天我們很可能走魯陽關,到時有軍隊護衛,他們就沒有機會了。”
  
  “既然今晚如此重要,我們只用一半的人參加巡哨,是不是不明智?”
  
  李臻淡淡笑道:“還有韓之奇他們在呢,擔心什麼?”
  
  趙秋娘忽然有點明白李臻的意思了,她半響才小聲道:“可是…這樣廬陵王的風險太大。”
  
  “他不會有什麼風險!”
  
  李臻不想再談下去了,他笑了笑道:“我去一趟客棧,看一看狄女俠是否有收穫!”
  
  他轉身便快步向數百步外的客棧走去,趙秋娘連忙吩咐兩名手下,“跟著統領!”
  
  兩名內衛武士向已經走遠的李臻追去,遠遠地跟隨著他,趙秋娘輕輕歎了口氣,她已經完全明白李臻的意圖了,雖然說富貴險中求,可這樣也太冒險了一點。
  
  李臻很快便來到十方客棧狄燕所住的房間外,他凝聽片刻,裡面似乎沒有一點動靜,再輕輕敲了敲門,房間內還是沒有動靜,李臻頓時有點擔憂起來,他抽出異常鋒利的匕首,伸進著門縫用力切了下去,門栓被切斷了。
  
  他拔出長劍,慢慢推開了房門,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半明半暗的月光透入,使房間內變成朦朦朧朧,只見狄燕坐靠在牆邊,頭低垂著,手中長劍已經鬆落在地板上。
  
  李臻一驚,連忙快步走了上去,卻見狄燕只是睡著了,李臻輕輕鬆了口氣,從床榻上取過被褥,小心地給她蓋上,這時,狄燕身體一動,卻醒了過來,“現在什麼時候了?”她困倦地低聲問道。
  
  “已經三更了,妳上床榻睡吧!這樣睡會著涼。”
  
  狄燕要站起身,不料腿卻麻掉了,李臻連忙扶住她,將她扶站了起來,狄燕只覺一陣頭痛,回頭看了看藥鋪,藥鋪內已是一片漆黑,她心中頓時懊惱起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卻睡著錯過了。
  
  李臻的細緻關懷使狄燕心中的一點點怒氣也消失了,她捏了捏疼痛的額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驛館那邊怎麼樣?”
  
  “目前還算平靜,但能不能一直平靜下去,我也不知道。”
  
  狄燕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注視著李臻笑道:“你也承認有人將圖謀不軌嗎?”
  
  “我只是懷疑,但沒有證據,但驛館那邊我也加強了守衛,我擔心會在夜最深時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我來把你找回去。”
  
  “我們快走!”
  
  狄燕拉著李臻的胳膊就向外走,她簡直有點急不可耐,生怕自己錯過了精彩的一幕,她對藥鋪已經不感興趣了(睡著使她覺得自己失去了重要線索),李臻見她心情好轉,他心中也十分歡喜,兩人一前一後,快步向驛館奔去。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6章 驛館驚魂

       向城縣和其他縣城一樣,也駐紮了三百地方州兵,州兵的存在是為了維護治安,守備城門,一般每個縣都由一名校尉統領,直接向刺史負責。

       向城縣的州兵分為三班,輪流值守城門,夜裡有百名士兵負責守城,每座城門約有二十五人左右,但向城縣並沒有什麼戰況,在大唐繁盛的和平時期,守城其實也只是一種例行公務,沒有誰會真的老老實實一夜不眠守城。

       時間已經過了三更,守南城門的二十幾名守軍大部分都鑽入城樓睡覺了,只有幾名新兵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牆根處打盹,事實上城門關閉之後,夜裡就不會再開啟,除非是有緊急公務,但這種情況也極為少見。

       這時,縣尉裴順清出現在南城頭,作為一縣主管治安的長官,他也時常會巡哨城門,這是很正常之事,他的出現也沒有讓士兵們感到驚訝,倒是幾個新兵嚇得紛紛站起身。

       裴順清笑眯眯道:“再混兩年估計你們就不睬我了,要睡就去裡面睡,這裡留一人都行了。”

       “多謝縣尉!”

       待裴順清走過城頭,幾名士兵悄悄拉了一下,紛紛溜進了城樓,既然連縣尉都准他們睡覺了,他們還客氣什麼?只有一人躲在背風處,用毛毯將身體再次裹緊。

       這時,一群黑影出現南城牆邊,約有百人左右,他們將幾卷軟梯繩索拋上城牆,貼在城牆邊耐心地等待著裴順清在城上出現。

       為首之人正是劍東熙,他帶領這群武士絕大部分都是出高價雇傭的亡命之徒,劍東熙也知道自己在冒很大的風險,但武三思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從,在一番權衡之下,他決定不帶高句麗武士,以免刺殺失敗引發嚴重的後果。

       這時,裴順清慢慢走了過來,拾起三條軟梯繩索分別掛在城垛之上,又將軟梯另一頭拋了下去,他又慢慢走遠了,他也並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暗助劍東熙和他的手下。

       劍東熙拉了拉軟梯,上面已經掛牢了,他心中大喜,一揮手,“上!”

       百名黑衣武士跳上軟梯迅速向城頭攀去,很快便爬上了城頭,他們蹲在城牆上,兩邊都十分安靜,他們所處的位置距離城樓約五十步,中間隔了一座垛樓,那邊的士兵看不見這裡的情形。

       劍東熙慢慢探頭向下望去,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正是他事先確認過的地方,城牆下面就是驛館內院了,只見三座大院並列分佈,兩邊是侍衛們住的院子,而中間是主院,也就是廬陵王李顯和王妃的下榻之處。

       劍東熙銳利的目光盯著中間的幾間屋子,他們要刺殺的目標現正在沉睡之中,他擺擺手,黑衣武士們紛紛圍攏上來。

       劍東熙低聲對眾人道:“我再重申一遍,我們今天的目標是一名大唐高官,四十餘歲,只有他的年紀最大,長得白白胖胖,此人住在中院,拿到他的首級者,賞黃金千兩,絕不食言!”

       這些武士都是為錢而殺人越貨的亡命之徒,莫說劍東熙故意隱瞞了目標身份,算起告訴他們是廬陵王李顯,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下手,一千兩黃金啊!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無不摩拳擦掌,等待出擊的命令。

       劍東熙又觀察了片刻,確信和他事先瞭解的情況一樣,內衛都在週邊巡哨,內院只有侍衛,他不在意這些侍衛,唯一擔心內衛武士,所以裴順清才提出這個建議,從城牆下來,直接殺進內院,在內衛趕來之前結果了李顯的性命。

       劍東熙心一橫,低聲喝令道:“行動!”

       十幾根長索拋下了城牆,一串串黑衣武士手執長劍攀著繩索迅速滑下城頭,腳步著地便向李顯下榻的中間大院猛撲而去。

       這時,一名侍衛正好從房間裡出來,一抬頭看見無數的黑衣人向這邊撲來,嚇得他大喊起來,“有刺客!”

       “有刺——啊!”

       侍衛被劍東熙狠狠一劍刺翻,隨即割斷了他的咽喉,當場慘死,但幾名正在房間裡賭博的侍衛被驚動了,一起拔劍衝了出來,數十名刺客如狂風般衝來,和幾名侍衛激戰在一起。

       “有刺客!有刺客!”

       幾名侍衛一邊後退一邊大喊,但很快他們便被黑衣刺客吞沒了,接連被殺死,侍衛的喊聲驚動了周圍的侍衛,韓之奇又驚又怒,大聲喝令所有侍衛集中在中院,又對一名手下大喊道:“速去向內衛求救,快去!”

       十幾名侍衛分佈在屋頂和院中,和蜂擁殺來的百名黑衣刺客激戰,儘管侍衛們的武藝都不弱,但他們人數太少,根本抵不住對方的狼群攻勢,不斷有侍衛慘死,他們抵抗越來越弱,頹勢盡顯。

       房間裡,李顯和韋王妃都被慘叫聲和示警聲驚醒了,夫妻二人嚇得躲進了桌子下,兩人都臉色慘白,瑟瑟發抖,幾名宦官和宮女更是嚇得縮進牆角,蘇越抽出長劍站在房間內,目光嚴峻地注視著四周情況,她已經聽出外面刺客人數極多,侍衛們快頂不住了。

       就在這時,頭頂上‘嘩啦!’一聲巨響,屋頂被掀開一個大洞,兩名黑衣刺客跳了下來,不等兩人落地,蘇越手中劍光一閃,兩顆人頭‘蓬!’的飛了起來,鮮血噴了一牆,兩具屍體落地,房間裡頓時響起一片尖叫。

       一顆人頭骨碌碌正好滾到王妃韋蓮面前,韋蓮從未見過如此恐懼的一幕,死者眼睛還一眨一眨望著她,她也嚇得尖叫一聲,暈死過去,李顯膽子稍大一點,伸出腳踢開了人頭。

       這時,頭頂上傳來慘叫聲,卻再沒有人從屋頂大洞中跳下來,蘇越頓時一陣驚喜,這應該是援軍到了,緊接著又是一聲‘砰!’的巨響,窗戶被撞開,幾名黑衣刺客翻滾進來。

       他們武藝高清,身體在房間一翻,幾道劍光直刺而來,蘇越見對方來勢洶洶,不由後退一步,用身體擋住桌洞中的李顯夫婦,揮劍迎戰,和幾名衝進來黑衣刺客激戰在一起。

       三十名內衛武士已經及時趕到了,他們都有準備,和衣而睡,劍就放在身邊,內院一旦有動靜他們便可立刻趕來支援。

       這三十名內衛武士是李臻特地挑選的精銳,個個武藝高強,經驗豐富,他們並不管兩側的偏院,而是直奔李顯居住的中院,在趙秋娘的率領下直接殺進了院中,和百名黑衣刺客激戰在一起。

       李臻則站在數十步外房頂上,手執弓箭,他帶了三壺箭,專門獵殺屋頂上的刺客,只見他箭如流星,一箭射中一名正要從屋頂大洞中跳入的刺客,刺客慘叫一聲,從房頂上翻滾下來,接著第二支箭、第三支如流星般射來,皆是一箭斃命,箭箭射中刺客的要害。

       只片刻間,屋頂上的十幾名黑衣刺客無一活命,全部死在李臻犀利的箭下,屋頂上的幾名侍衛被李臻的神箭驚得目瞪口呆,但他們又慶倖自己逃過了一劫,這時,一團紫影向主屋頂疾奔而至,目標直撲屋頂大洞。

       兩名侍衛大驚失色,剛要揮劍攔截,李臻的兩支箭隨即射來,‘當!當!’兩聲脆響,侍衛手中的劍被射飛出去。

       隨著精銳的內衛武士加入戰鬥,局勢迅速被扭轉了,黑衣刺客開始向不利的一面發展,但房間內惡戰依舊十分激烈,蘇越以一敵六,漸漸落了下風,變得異常吃力。

       一名刺客發現了蘇越的漏洞,她似乎已經顧不了腳下,他便趴在地上,慢慢向桌洞爬去,獰笑地望著桌洞內的李顯夫婦。

       李顯手執一把匕首,渾身動彈不得,他已經快絕望了,就在這時,一團紫影從屋頂大洞撲下,蘇越大驚,正要揮劍挑刺,只聽狄燕的聲音大喊:“師姐,是我!”

       她身體如乳燕般輕盈,長劍在空中一揮,逼退一名刺客,隨即長劍向下,如一道閃電,深深地刺進了已經爬到桌洞旁的刺客頭顱之中,李顯認出了狄燕,就是那天在孝恩寺和李臻一起的姑娘,他頓時長長鬆了口氣,儼如和死神擦肩而過,不由向她豎起了大拇指。

       狄燕飛身而起,長劍淩空刺向兩名刺客,解了蘇越右側之危,兩名師姐妹並肩作戰,頂住了刺客們一波又一波瘋狂的進攻,隨著兩名內衛武士也殺進了房內,房間內的危局終於被緩解了。

       劍東熙心中又恨又氣,卻又無可奈何,內衛的實力太強,他們根本不是對手,眼看著大勢已去,刺殺李顯的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他立刻用高句麗話大喊:“撤退!撤退!”

       他轉身便向驛館外奔去,幾名高句麗武士緊緊跟隨,而其他黑衣刺客聽不懂他的喊話,竟然沒有及時撤退,成為了高句麗武士撤退的掩護者。

       李臻卻聽到了劍東熙的叫喊,他心中一怔,難道他們不是大唐人?

       這時,他看見幾名黑衣人向驛館外飛掠而去,他立刻張弓搭箭,對準了最後一名黑衣人,弓弦一鬆,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噗!’一箭射中最後黑衣人的大腿上,黑衣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李臻立刻撲了上去。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黑衣人見逃生無望,後面追兵已至,他抽出匕首狠狠一刀刺入自己的胸膛,當即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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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7章 堅決否認

  城中的駐軍接到了驛館有刺客的消息,校尉鄧環立刻率領數百州兵趕來支援,隨著州兵殺入驛館,剩下的數十名紛紛作鳥獸散,各自逃命,卻被週邊的州兵一一抓捕,百名刺客死傷大半,只有少數人逃出了向城縣。
  
  李重潤住在父母的隔壁,當刺客來襲時,他也參與了和刺客的激戰,但他不是刺客的目標,僥倖逃得一命,當刺客紛紛退去,大院內恢復了平靜,滿地都是屍體和傷患,李重潤也加入了救援之中。
  
  這時,他在假山旁看見一名受傷的侍衛,連忙奔了上去,他蹲在侍衛身旁,臉卻慢慢陰沉下來,這名受傷的侍衛竟然是侍衛首領韓之奇。
  
  韓之奇身中兩劍,流血過多,他呻吟著央求李重潤,“公子,救救我!”
  
  李重潤冷冷道:“你上我母親床榻之時,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呢?”
  
  韓之奇眼中露出恐懼之色,“我…我保證.。。”
  
  不等他說完,李重潤的匕首已經深深插進了他的胸膛,刺穿心臟,韓之奇當即斃命。
  
  “用死來贖罪吧!”
  
  李重潤低聲說了一句,慢慢站起身,兩名侍衛剛跑過來,被李重潤的行為嚇呆了,李重潤淡淡道:“他已經活不了,求我給他個痛快!”
  
  他轉身便快步向自己父母的房間走去。
  
  主房內的激戰也已經結束,滿地狼藉,六名刺客全部被殺死,其中五人被殺,另一人受傷後自殺,幾名宦官和宮女也死了一半,有侍衛將廬陵王夫婦從桌洞裡扶了出來。
  
  李顯夫婦依舊嚇得渾身發抖,李重潤快步走了進來,見父母皆無恙,他才鬆了口氣。
  
  李顯顫抖著聲音問他道:“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侍衛們死傷慘重,估計一半都不剩了,多虧內衛抵擋,否則今天要出大事了,上百名刺客啊!”
  
  李顯臉色更加慘白,問不下去了,王妃韋蓮已經從驚恐中恢復了冷靜,她咬牙問道:“刺客是什麼人派來的?”
  
  “具體孩兒不太清楚,孩兒只知道他們是從城牆上潛入內院,韓之奇不准內衛進入內院,才死傷如此慘重,差點釀成大禍,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韋蓮頓時怒道:“韓之奇在哪裡?讓他來見我!”
  
  “母親,他已經戰死了。”李重潤平靜地望著母親。
  
  韋蓮目光一陣黯然,半晌才低聲道:“既然已經死了,就不要談什麼責任了。”
  
  這時,李臻匆匆走了進來,單膝跪下稟報:“啟稟王爺、王妃,所有刺客已經肅清,外面已經安全了。”
  
  “李統領,是誰幹的?”李顯小聲問道。
  
  李臻搖了搖頭,“沒有任何證據,被抓住了刺客都是官府通緝的江洋大盜,他們拿錢做事,也不知後面指使人是誰,只知道是一個年輕公子,不過此人撤退時,卑職聽見他喊的不是大唐口音,好像是高句麗那邊的語言。”
  
  韋蓮頓時怒道:“原來是高句麗那幫一心復國的狗雜碎,殺了我們,想挑起大唐內亂嗎?”
  
  李顯臉色十分難看,他心裡明白,高句麗人也不過是一把刀而已,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歎了口氣道:“收拾一下,準備天亮就上路吧!”
  
  這時一名侍衛在門口稟報道:“啟稟王爺,縣令縣丞前來請罪!”
  
  李顯疲憊地擺擺手,“我不想見他們了,讓他們處理好後事,這件事我不會彈劾他們。”
  
  狄燕眉頭輕輕一皺,她向李臻使個眼色,李臻便跟隨她來到屋外,狄燕立刻小聲道:“你聽見沒有,只有縣令和縣丞,卻沒有縣尉,他到哪裡去了?”
  
  李臻點點頭,狄燕這句話提醒了他,確實,那個裴縣尉跑哪裡去了?他快步向大門外走去,狄燕緊跟在他的身後。
  
  大門外,縣令黃維方跪在地上,縣丞也跪在一旁,兩人都嚇得心驚膽戰,臉色蒼白,廬陵王居然在向城縣遇刺,他們怎麼向聖上和朝廷交代?不僅官保不住了,小命也可能會丟掉。
  
  李臻快步走了出來,他看了大門外幾人一眼,有縣令、縣丞和主簿,唯獨就沒有看見縣尉裴順清,便問道:“裴縣尉何在?”
  
  黃維方心中一怔,他也才反應過來,裴縣尉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
  
  “下官已經派人去找他了,他應該到了才對,下官也不知道!”
  
  這時,一名衙役飛奔而至,手中拿著一物,他跑上前高聲道;“啟稟縣令,裴縣尉棄官走了,他把官印掛在大堂上。”
  
  李臻臉色頓時一變,立刻對身後的趙秋娘道:“速去封了濟生堂藥鋪,裡面之人一個都不准放走!”
  
  “遵令!”
  
  趙秋娘答應一聲,向旁邊數十名州兵一揮手,“你們也跟我來!”
  
  士兵和內衛武士跟著趙秋娘向城內跑去,狄燕也跟了過去,她心中十分興奮,自己沒有看錯,這家藥鋪果然有問題。
  
  黃維方嚇了一跳,急忙問道:“難道裴縣尉和刺殺有關?”
  
  李臻冷冷道:“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裴縣尉應該也是高句麗的安置民吧!”
  
  縣丞低聲道:“縣君,好像是的,卑職聽他說過,他從小和父親從高句麗被遷移過來。”
  
  黃維方反應極快,難道刺殺廬陵王之人,便是高句麗的復國會嗎?
  
  但不管怎麼說,裴縣尉棄官而逃,他就可以把責任全部推到裴縣尉的身上,自己便能保住了,黃維方心中暗喜,這個裴順清逃得還真是時候啊!
  
  “下官會徹查此事,一定會給王爺一個交代。”
  
  不多時,狄燕從藥鋪回來,帶回來一個很令人遺憾的消息,藥鋪內的掌櫃和幾名夥計都逃走了,只剩下一群一無所知的醫士。
  
  這在李臻的意料之中,對方既然做了周密的部署,又豈能坐以待斃,能逃走肯定都逃走了,事實上,他們沒有任何證據指認這次刺殺是高句麗復國會所為。
  
  不過李臻也並不在意刺殺李顯的幕後策劃者是誰,不是武三思就是來俊臣,僅此而已,李臻要的東西也得到了,那就是在李顯最危機之時,他及時出現,救了他的性命,讓他欠了自己一個人情,不管將來是不是李顯登基,給自己多留條後路總歸是不錯。
  
  天色漸漸亮了,驚魂稍定的李顯夫婦上了馬車,李臻率領內衛和剩下的八名侍衛保護著馬車,離開了向城縣,向北方的魯陽關駛去,魯陽關有軍隊駐紮,他們將會得到軍隊的保護,一直到返回洛陽。
  
  ...
  
  兩天後,廬陵王李顯在向城縣被刺殺的報告終於送到了上官婉兒的桌上,上官婉兒大驚失色,立刻趕去御書房找武則天彙報。
  
  御書房內,李臻所寫的這份刺殺報告令武則天半晌說不出話來,儘管她秘密召兒子李顯回京並不是為了獎勵他,而是想把他置於自己的眼皮子下面,以便更好的監督他。
  
  但她也絕不希望兒子在來京的途中被人刺殺,一股無名怒火在武則天寬闊的胸膛中充溢,她重重一拍御案,“速召武三思來見朕!”
  
  上官婉兒暗暗吃一驚,低聲問道:“陛下認為是武三思所為嗎?”
  
  武則天冷冷道:“除了他,朕想不到別人。”
  
  “可是…李統領在報告中提到了高句麗復國會——”
  
  “哼!朕宣廬陵王秘密進京,知道這件事的能有多少人?朕心裡明白得很,他為什麼要這樣幹?他以為除掉廬陵王,太子之位就是他的了,朕只能說,他是癡心妄想!”
  
  這時,一名宦官在門外稟報,“陛下,梁王殿下到了。”
  
  “讓他進來!”
  
  片刻,武三思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御書房,他當然聽得出武則天語氣中的怒氣,也知道她為什麼要召見自己,武三思是昨天晚上得到消息,刺殺李顯失敗。
  
  這讓他在失望之餘,心中也開始擔憂起來,他當然知道刺殺李顯會冒風險,不過比起殺死李顯所獲得的利益相比,這一點點風險也算不上什麼了。
  
  在昨天晚上,他就應該和明先生商量好了對策,很簡單,只要沒有任何證據說是他武三思所為,那他就堅決否認,就算得罪了聖上也絕不能承認是自己策劃。
  
  武三思進門施禮道:“微臣參見陛下!”
  
  “武三思,你做的好事!”武則天劈頭便是一聲怒斥,嚇得武三思渾身一哆嗦,“微臣…微臣會加快進度,按時修好明堂,請陛下息怒!”
  
  武則天注視他半晌,冷冷道:“你不要以為裝糊塗就可以瞞不過朕,朕知道是你幹的,你居然還不承認?”
  
  武三思撲通跪了下來,連連磕頭道:“微臣實在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麼,請陛下明言!”
  
  “向城縣廬陵王遇刺,難道你敢說不是你幹的嗎?”
  
  武三思滿臉錯愕,立刻砰砰磕頭,“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雖然和廬陵王殿下關係不睦,但也不至於膽大妄為到這個程度,想去刺殺他,這不是給自己上套嗎?陛下,不是微臣所為!”
  
  說到最後,武三思聲淚俱下,苦苦辯解,武則天也有點疑惑了,她雖然認定是武三思所為,但她也沒有證據,可如果不是武三思所為,誰還有這個動機,而且誰會洩露廬陵王回京之事?
  
  旁邊上官婉兒冷眼旁觀,她看出了聖上的猶豫,知道武三思又要成功了,她便上前行一禮,“陛下,婉兒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因為陛下派御史台和大理寺去房州辦案,必然驚動一些心懷不良者,他們一定也在關注房州,所以當廬陵王離開房州返京,他們立刻就得到了消息,婉兒的意思是說,消息或許不是從京城洩露,而是從房州洩露。”
  
  上官婉兒的話確實有道理,這麼多人去房州調查,有心人焉能不關注房州,知道李顯離開房州回京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武則天目光又冷冷瞥向武三思,但語氣沒有剛才那樣肯定了,“朕確實沒有證據,但朕會徹底調查此事,一旦朕查出這件事是你在暗中策劃,就休怪朕不講情面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238章 一波三折

       “微臣不敢!”

       武三思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中卻暗暗竊喜,聖上已經動搖了,已經不能肯定刺殺案是自己策劃。

       武則天擺擺手,“退下吧!儘快把明堂修完,朕有點等不及了。”

       “微臣會竭盡全力!”

       武三思在最後一句話中看到了希望,只要他把明堂儘快修好修完,那就算聖上查出了真相,也會因重建明堂的功勞饒自己一次。

       他行一禮,慢慢退了下來,等武三思退出了御書房,上官婉兒上前道:“婉兒推薦侍御史徐有功來調查廬陵王被刺殺一案!”

       武則天明白她的意思,最好能避開來俊臣的黨羽,徐有功確實不錯,公正、嚴明,是難得的良吏。

       不過武則天自有想法,她沉思片刻,對上官婉兒笑道:“調查之事,朕另外會安排人,婉兒就不用推薦了。”

       “是!婉兒先回去了。”

       武則天點了點頭,指一下旁邊一堆奏卷,上官婉兒會意,讓一名宦官進來抱起奏卷便告退了。

       回到自己房間,上官婉兒心中著實不舒服,其實聖上很清楚刺殺之事就是武三思所為,當著自己面質問他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

       她哪裡真的想處罰武三思,自己建議由徐有功去調查,她卻拒絕了,不就是怕真的查出刺殺案是武三思所為嗎?

       上官婉兒意識到,聖上並不是真的捧李貶武,她還是想在李武之間找一條平衡之路,骨子裡還是要保武,在上官婉兒看來,要想實現她李武共治大唐的夢想,這條路實在是漫長而艱難。

       這時,侍女小娥在門外稟報:“舍人,姚御醫來了!”

       “讓他進來!”

       片刻,姚熙快步走進房間,躬身施禮道:“卑職參見舍人!”

       上官婉兒點點頭,她從桌上取過一封信笑道:“請姚御醫過來,是想煩請你替我送一封信。”

       .......

       經過近八天的長途跋涉,廬陵王李顯的車隊終於要抵達洛陽,夜幕剛剛落下,他們便在龍門附近包了一家客棧住下,這裡雖然離洛陽城只有二十里,但趕到洛陽城時,城門應該已經關閉,所以李顯決定還是在城外住一晚,明天一早進城。

       李臻的客房在二樓,他一個人住了一間屋,隔壁是狄燕和趙秋娘合住一間,這幾晚都沒睡好,再加上行走一天,李臻著實有些累了,進屋便在床榻上躺了下來,客棧四周被五百名士兵的營帳包圍,他並不擔心會有刺客。

       李臻剛要睡著,外面卻有人敲門,“老李,有急事!”

       是狄燕的聲音,李臻痛苦地呻吟一聲,只得又爬了起來,睜開困倦的雙眼,打開了房門,“阿燕,妳不休息嗎?”李臻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臻哥,是我!”

       這是小細的聲音,李臻定睛細看,只見在狄燕身邊站著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可不是小細麼?

       “姚御醫,你怎麼跑來了?”李臻忍不住笑問道。

       “臻哥,我有要緊事情告訴你呢!”

       李臻見他一臉焦急,便點點頭,“進來說吧!”

       姚熙走進了房間,狄燕也晃晃悠悠跟了進來,她很好奇,想知道姚熙究竟有什麼要緊事?

       姚熙進屋剛坐下,李臻便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最關心什麼事情。”

       姚熙苦笑一聲說:“你不在,我們還可能贏嗎?雖然竇仙雲也沒有上場,但我們還是三比五敗了,對方實力太強大。”

       輸球是在李臻的意料之中,實力差距擺在那裡,不過李臻仍抱了一絲幻想,或許竇仙雲沒有上場使千騎營隊發揮失常,而自己的球隊則發揮超常,但姚熙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

       “不過也不錯了!”

       李臻欣慰笑了笑道:“居然能進三球,只丟了兩個球,比我預想的要好,至少沒有太丟面子。”

       “關鍵是胖哥發揮太出色,三個球都是他打進的,他還攔住了兩個必進的球,比賽後聖上親自嘉獎他,賞了他一對白玉和五百貫錢。”

       李臻很驚訝,沒想到胖子居然能有如此出色的發揮,他不由啞然失笑,“這小子這次比賽發了一筆橫財,回去一定要他請客!”

       這時,狄燕端來兩杯茶,姚熙喝了一口熱茶,將懷中信取出來交給李臻,“這是上官舍人讓我轉交給你的信。”

       李臻立刻打開信看了一遍,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收起信笑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姚熙猶豫一下,“還有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是我師父告訴我,但我覺得他的意思就是讓我透露給你。”

       李臻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如果不方便,那就不要說了。”

       姚熙想了想,還是低聲說道:“關於這次廬陵王進京,我師父說,其實是高延福勸說聖上,當時他正好在場。”

       高延福?李臻微微一怔,他著實沒有想到會是高延福,要知道這次廬陵王進京並不是好事情,發生了韋氏私募壯丁和興唐會之事,聖上只會更加嚴厲的管控李顯,甚至直接將他軟禁。

       但怎麼會是高延福?如果是武三思或者來俊臣都還在情理之中,但高延福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李臻心念忽然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沉思片刻,問姚熙道:“還有什麼事嗎?”

       姚熙搖搖頭,“沒有事情了。”

       李臻笑道:“今晚你就住我這裡吧!我們哥倆好好聊一聊。”

       “今晚可能不行!”

       姚熙撓撓頭,“今晚後半夜是我當值,我還得趕回去。”

       “現在城門已經關了吧!”

       “不妨,我是公務出城,有御醫金牌,可以夜間進出城。”

       “那好吧!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自己當心。”

       姚熙匆匆告辭而去,等李臻送了姚熙回來,發現狄燕還在自己的屋裡,便笑道:“睡不著嗎?”

       “本來是很瞌睡,但現在又不困了,你告訴我,她給你的信裡寫了什麼?”

       李臻知道狄燕很在意上官婉兒,便取出信遞給她,“妳自己看吧!”

       “這是給你的信,我看它算什麼,我才不看!”

       話雖這樣說,狄燕還是很勉強地把信接了過去,“這可是你要我看的,我可不想看。”

       她打開信略略瞥了一眼,但很快她就被信中內容吸引住了,驚訝地問道:“不會吧!來俊臣奉旨去房州抓捕楊刺史?”

       李臻微微歎了口氣,“我知道來俊臣是一個不達目的絕不甘休之人,他突然離開房州絕不是示弱,我本以為是因為廬陵王被召進京,但現在看來他還是不肯放棄調查興唐會,所以回京請旨抓捕楊沛。”

       “他抓楊刺史會有什麼後果?”狄燕擔憂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楊沛熬不住刑,他可能就會咬出很多人,尤其是皇族,恐怕將人人自危。”

       “那我們怎麼辦?”

       李臻想了想,站起身道:“這件事我必須要和廬陵王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意思,我先去找李重潤。”

       他快步走出了房門,狄燕望著他的背影,心中著實有點擔憂..

       半個時辰後,李重潤又找到了李臻,他將一張紙條遞給李臻,“這是我父親給你的短信,看了後燒掉它。”

       李臻打開紙條看了看,他點了點頭,李顯的想法和他完全一樣,他隨即將紙條放在油燈上點燃,看著它燒成了灰燼,李重潤向他深施一禮:“事關我父親和皇族安危,一切就拜託李統領了。”

       李臻默默點頭,“我會盡全力而為。”

       李重潤離去了,李臻立刻起身收拾物品,這時,狄燕出現在門口,她已經換了一身武士服,手中拎著一隻小包裹,笑著走了進來,“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想連夜溜走,對不對?”

       李臻苦笑一聲,“妳真是瞭解我,我本打算等會兒向妳告別。”

       “告別就不用了。”狄燕揚起手中的小包裹,得意地笑道:“本姑娘已經收拾好了,你倒是要和秋娘大師姐告別一下,喂!我們幾時出發?”

       李臻無奈地看著她,這一次他真不想讓狄燕和自己同去,太危險了,但他也知道,恐怕自己磨破嘴皮子也沒有用,他只得點點頭,“馬上就出發!”

       不多時,李臻和狄燕從馬廄裡牽出戰馬,兩人翻身上了馬,催馬離開了客棧,向南方疾奔而去,不多時,兩人便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

       ...

       成都,這裡是劍南道監察專區的駐地,這裡有御史台的一個分支機搆,這也是來俊臣先來蜀中,再從蜀中進入房州的原因。

       成都御史台的地下牢房內,不時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般的慘叫,在一間充滿血腥氣息的審訊室內,房州刺史楊沛渾身傷痕累累,被倒掛在一根巨大的鐵鉤上,兩名膀大腰圓的牢役光著上身,輪流用燒紅的鐵釺插入他的身體中,冒起一陣陣青煙,牢房裡充滿了刺鼻的糊味,楊沛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慘叫一聲,終於暈死過去。

       來俊臣就站在牢房前,目光冷冷地注視著楊沛,他在房州遇到重大挫折後,知道自己的力量太弱,查不了興唐會這樣的案子,便連夜趕回京城,秘密向天子武則天請了新的旨意,從房州刺史楊沛著手調查。

       來俊臣固然有對楊沛報復的因素,但同時也懷疑楊沛和興唐會有關,去年那樁大案就是由楊沛一手遮天進行調查,但來俊臣發現裡面有很多東西都有蹊蹺之處。

       比如幾名仵作的離奇失蹤或者死亡,顯然是被滅口,再比如仵作在現場發現了一塊銅牌,來俊臣在證物中看到的是‘武將堂’的牌子,可據他特地向武三思瞭解,去年武將堂的人來房州根本沒有帶什麼銅牌,那塊銅牌顯然是偽造,來俊臣懷疑實際上應該是興唐會的銅牌。

       這個楊沛不管他是不是興唐會的人,但他極有可能和興唐會有關,來俊臣便決定從楊沛身上突破。

       這時,負責審訊楊沛的萬國俊上前施禮道:“啟稟來中丞,他又暈過去了。”
“用冷水澆醒他!”

       ‘嘩!’一桶冷水澆在楊沛身上,楊沛慢慢蘇醒過來,這時,來俊臣走上來陰森森一笑:“楊刺史如果再不招,就休怪我拿出真的手段來!”

       楊沛低低聲音道:“我不知道…興唐會,你讓我…招什麼?”

       “好!那我成全你。”

       來俊臣一揮手,“把火甕抬上來!”

       片刻,幾名黑吏武士抬上了一隻大火盆,又在火盆上裝上架子,一隻巨大的陶甕就掛在架子上。

       “把他塞進去!”

       來俊臣一聲令下,幾名武士解下楊沛,七手八腳將他從甕口中塞了進去,甕口用布蒙住,來俊臣在甕口對裡面的楊沛笑道:“這是當年周興發明的妙刑,專門對付你這種不肯開口的所謂硬漢子,等會兒慢慢地用小火烤,把你一點點烤熟了,看你招還是不招?”

       這時,甕中傳來一陣悶叫,來俊臣一怔,立刻撕開蒙在甕口的布,只見甕中的楊沛滿嘴是血,他竟然嚼舌了,來俊臣又急又怒,他用火甕只是嚇唬楊沛,哪能真的殺他,他立刻喝令道:“立刻找醫士來救他,不准他死去!”

       幾名黑吏武士砸爛了甕,將楊沛拖出了出來,平躺在地上,扳開了他嘴,用繩子勒住,給他清洗上藥,來俊臣氣得渾身發抖,狠狠一跺腳,轉身離開了牢房。

       既然楊沛不肯招供,那他就準備用另一種手段了,他來寫口供,強行讓楊沛畫押。

       “先治好他的傷,傷好了後通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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