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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言情]雪沼 作者:失心靈魂(已完成)


chapter.07

    林楠知道,所以她一直努力暗暗地幫助莫筱,甚至無意中搭上了自己,可莫筱並不領情

    我也知道,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只是一個自己都灰頭土臉的小人兒。我只能默默地在心裡祝福她,「上帝,你饒了莫筱吧。」我偷偷地拿出手機,給裴健發了一條短信「莫筱是個很可愛又很倒霉的女孩,你要珍惜她。」發過去的時候,我有那麼一點的不捨,我不知

道是不是吃醋。但我知道,與其讓裴健有可能重蹈歐陽殊的覆轍,還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他推得遠遠的,越遠越好。我真的很怕,將來有一天,我還是放不下曾經的自己。

    我把手機放進兜裡,開始去收拾我的東西。

    裴健愣愣地坐在被窩裡,他看著窗外不知所措。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葉洺發過來的。他看著那些字恨不得拿把刀捅了自己。

    裴健從被窩裡鑽出來,站到窗戶前,窗外的太陽早已爬得高高的,刺眼而璀璨。它照在裴健倒三角的身體身上,它彷彿燒死了夜裡的糜爛。這座巨大的城市籠罩上一層金燦燦的光芒,看上去,是那麼的生機盎然。入眼就是匆忙穿梭的車流和林立的高樓。無數螞蟻一樣

的人群從裴健的眼睛裡走過。他哈了一口氣,窗戶迅速地模糊,像他的眼睛一樣模糊起來。裴健慢慢閉上他溫暖濕潤的眼睛,他慢慢地坐到地上,他把修長的腿盤起來,然後他像一個老僧。只是他的心從此怕是靜不下來。

    莫筱把頭髮挽了一個簪,她拎著兩個包,我的很簡單,只有一個,林楠是最讓人頭疼的。她有三口超大旅行箱的東西——她竟然還說沒箱子裝了,要不然更多,而且她無恥地想讓我幫她抱走那塊進口的地毯!我翻翻白眼拒絕了。她蹭到我身邊,在我耳朵旁說:「這裡就你體力好一點了。」

    莫筱重新恢復了生機,她好整以暇地說:「姐姐,你饒了我們吧,空姐一般都是拉著一個旅行箱的,而你居然拉三個,哦天哪,你是哪國的空姐?」她故意擺出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

    上帝說,不要灰心,不要沮喪,這世界上還能有讓我們快樂並痛著興奮並恥辱著的一件事,那就是抱著粉身碎骨的勇氣去羞辱林楠,我們樂於此道。當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們羞辱她一個字,她立馬就能回給我們10個字而且還是夾著冰雹子砸回來的。我們精於此道。。。真的很淒慘。

    林楠並不介意莫筱把她比作空姐,而且她還很得意地笑起來,但我知道,一條蛇已經直立起她妖豔又黑霧一般的身體——林楠的笑聲來了個急剎車,她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莫筱說:「哎呀,我忘了,你好像是今天早上趕回來的。嘖嘖,身上還帶著酒味兒,衣服也穿得那

麼,怎麼說呢,就像去上班的樣子。哦喲!我受到了驚嚇!請問姐姐,你是剛下班麼?怎麼不提前給我們姐妹發個消息呀,我好開車去接你回來呀。我也好知道你在哪個夜總會掛牌呀。」林楠一口氣說完,做作地拍拍胸口,但馬上把抬起來的手放下來猛吸一口氣接著

說,「誰是空姐?我嗎?哦你別搞笑了,如果不是怕麻煩,我會找搬家公司來搬我的東西!」

    莫筱就像被孫悟空三打後的白骨精,好看的臉白慘慘的。直挺挺地站著不是躺著。

    我努力撐著即將要跌到地上的額頭,我滿腦子的焦慮!我看了看莫筱,無奈地在心裡呻吟一聲,對林楠說:「我說大姐啊,大清早的你說你至於嗎,你的肺活量簡直比韓紅還要牛逼。我覺得你完全可以接過來韓紅的麥克,把她的『青藏高原』演繹得淋漓盡致,而且以你

的身材和臉蛋兒,你完全可以封殺韓紅——同樣的嗓子唱出來的歌,誰願意去看一個和李小婉有一拼的姐們兒唱呀。」

    我皺著眉頭把話說完,我看了看莫筱,她正翹著蘭花指捂嘴樂。她笑得喘不過氣的。看著她樂,我明白了什麼,再轉過頭去看林楠,我的媽!我想找塊兒東西拍死我自己,好像大門也可以(林楠這一刻長得特像一隻吸血蝙蝠,真的--我一點都不懷疑,她會撲到我脖

子上來咬一口)。。。但我還是做了一件極其相反的事情,我也捂著嘴偷偷樂,我有種登上了喜馬拉雅山的自豪感決。我終於能發揮中文系的文縐縐的氣韻,我覺得我剛剛那番話比美國總統的演講稿還要牛逼,這便是得來全不費功夫麼?我竟然在牙尖嘴利以尖酸刻薄著

稱的林楠的地盤上演了一出絕地大反攻的完美鏡頭。

    我是一隻平凡得有點乏味的小耗子,我很知足,人說知足者常樂,我現在就樂得想去自殺。我報了昨晚林楠施加我身上的恥辱之仇。但我忽略了我剛才的言論無異於獅口拔牙的醫生,而且那隻獅子還是睜著眼睛的,而且她還是頭母獅子。

    林楠是一個每天都找獵物磨尖了牙,磨變態了心雙眼寒芒四射在人生這個巨大實驗室裡取得突破性成功的白耗子——她一坐到巨大的箱子上,嬌媚地撥了撥她那就算是你把爛泥塗抹到上面,依然比紅外激光還要直的頭髮(她做一個頭髮夠我和莫筱喝仨月的)。她聲音

有一點不穩定地對我說:「我覺得你比莫筱要強那麼一點點了,你可以毫不虛偽地用尖酸刻薄的語氣去奉承一個人。我謝謝你,不過我的大姑媽(不知道是不是激動,那個「姑」字林楠把它咬成了第三聲,而「媽」字介乎第一和第二聲之間),我不喜歡韓紅,因為我看

到李小婉就想吐,還有那什麼青藏高原?」她慷慨陳詞地來了個高調:「青藏高原是什麼東西?」別說,她的眼神很無辜,很純真——微笑著的獅子就是她。

    莫筱纖白細嫩的雙手摀住了整張臉。

    這丫的還是不是中國人啊?!而且那個「大姑媽」是什麼意思?我忍住笑她孤陋寡聞頭髮長見識短的衝動,甚至不敢自詡佔了林楠的便宜,我可不敢做她的什麼大姑媽,有這樣的一個侄女誰不一個頭兩大個呀(腦子裡都被林楠攪成一鍋粥了)!「你幹嗎叫我大姑媽?」我隱隱覺得我自己雙手將補獸夾子撬開了,然後將一隻腳踏了進去。

    莫筱慘痛地說:「葉洺,你別問了,咱倆老老實實地替她拖箱子吧。」

    林楠百花齊放地笑起來,她站起來,拋給我一個特別嫵媚(其實我認為惡毒和的回眸一笑。可我並沒有被傾城的感覺晃到,而且好像被雷劈了,渾身冷颼颼麻麻的。林楠自己挑了一個小一點的箱子走了(這個賤人!),我和莫筱跟在後面,走進電梯,轟然合上門的那一刻,我有種錯覺,我搭乘的是通往地獄的特快班車。。。

    學校裡已經清靜了很多,很多家在外地的學生都早在幾天前就走了,而本地的學生有幾個那麼乖的啊,誰不早早地滾回家賴在被窩裡了。又或者,疲於奔命一個個的約會。

    道路兩旁曾經枝繁葉茂的法國梧桐蕭索地露出難看的枝丫,林楠曾經說「這城市的氣候太惡劣了,簡直不能讓人忍受,你們看看,它把這漂亮的國外品種的樹折騰成什麼樣子了!」其實她憤恨的是B市異常幹燥的空氣對她皮膚的侵害。

    「還好,我能用最新科技的產品保護我的皮膚,對了,葉洺,你臉上怎麼像鹽醃漬過似的。」林楠經常這樣說我,也會這樣說李小婉:「哦天哪,我的『旺旺』(林楠很喜歡這樣叫李小婉……)到底是干燥又殘酷的北風抽了你,還是你殘酷地抽了,風(瘋!),你

看起來就像是10天沒洗臉了?」她總是一副很心疼養的那隻乖乖狗的樣子,搞得李小婉總是含羞答答地看著林楠,然後嬌羞竊竊地說:「林楠,你真厲害,人……我就今天早上沒洗臉而已,你這都能看出來,你真是我的知心好姐妹。」我當時的反應——閉上眼睛就是天

黑!李小婉這頭豬愣沒聽出來林楠罵她抽瘋!而且她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不洗臉(女生說自己不洗臉,一天和十天有區別麼?)當時林楠的反應——她的心裡笑開了花,臉上卻一派正經,還不停地點頭。而當時,一位看起來很無辜的同學的反應則是——他回頭看

看是哪位沒腦子的同學時,腳下一滑,躺到了垃圾箱旁邊,於是他還來不及站起來,就被溢出來的垃圾搞得大吐特吐。

    而李小婉誇張地雙手捂著她的血盆大口,驚叫:「呀,你們看,那個男生抱著垃圾桶在幹嗎呢?」

    然後,那個男生一頭栽進了垃圾箱裡(……)

    等李小婉回頭繼續想和她的姐妹——我們續感情的時候,她發現,我們仨就好像瞬間移動到了另一個空間。所以我不指望李小婉這棵巨大的鐵樹會有開花的一天。想到李小婉,我的頭炸了一般得痛,她一個人孤獨著,會不會很難受?

    林楠拖著一個行李箱在前面顧盼生姿地走著,就好像一個模特走在T台上。

    我和莫筱苦不堪言地像兩個小跟班,拖著林楠的兩個巨大的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我小聲對莫筱嘀咕:「她說的大姑媽什麼意思?」

    莫筱身體一顫,她看著我大概有10秒鐘,那眼神就好像上帝很憐憫地看著一個人。她說:「你真想知道?」「你不後悔?」

    我迅速地點頭又搖頭,但我馬上後悔了。

    莫筱說:「『大』『古』『蟆』,意思就是說你是一隻巨大的,很古老的,正鼓著腮幫子的巨大蛤蟆。她的意思是:你過時了,被t了,而且林楠是不會喜歡女明星的,更別說那些扯著嗓子唱歌的歌星了。她理解為那些人都在無病**,每天吃飽了飯沒事幹,乾嚎的一群人。在她的眼裡,所謂『藝術』就是那一張張的鈔票和代表著巨額財富的數字。」

    我咬牙切齒地說:「我準備寫一本書,名字就叫《生命中的那些尖酸刻薄的事和它的創造者》」

    林楠回過頭:「親愛的,名字太長了,一看比慈禧的裹腳布還長的書名就讓本來肯花上20塊買你那本書的閒人將那張攥得發燙的20塊面值的鈔票重新塞回他們的錢包裡!」

    她咯咯嗒嗒地說著,就好像一台咔噠咔噠的打字機。

    我沉默是金!莫筱大同小異,她把頸子往風衣裡縮了縮。

    我開著車,把莫筱送到她的家,位於東城區的一棟老樓房。

    車停穩了,林楠立馬發表了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評論,加上她那讓人恨不得一磚頭蓋上去的賤樣,讓我覺得有了她這個所謂的好朋友的人生,沉重,太沉重,沉重得彷彿整個地球壓在我的背上!我站在林楠的身邊逛大街,總是要做賊似地打量四周——有沒有人吐唾

沫?有沒有人扔磚塊兒?天上會不會下降鋼筋雨?會不會前方有人拿刀架在一條可憐巴巴看著天的黑狗脖子上,就等待我們走近,他就那麼「噗茲」一下,熱燙燙的狗血兜頭澆我和林楠一臉(黑狗血祛邪的……)。

    但看起來,我明顯的焦慮了,明顯的神經衰弱了。如今哪兒還有敢英明神武地站出來抵抗林楠的人呀,即使有,林楠那小尖牙微微一露,個個得連爬帶滾地逃回家,再用10把鎖鎖住房門——關門防狼,林楠這只母狼!其實帶只母狼逛大街還是蠻不錯的,至少,那些猥

瑣地伸出他們那狗爪子的人看見林楠這頭微笑著的魔鬼,他們肯定要掂量再掂量,實在不行就在計算機裡搞一個測試程序看看,再決定要不要下手。

    林楠下了車,意氣風發地就那麼往那一站,抬頭,眼睛轉了一圈,她頭一次極其精簡地發表了評論:「這是人住的樓嗎?老天爺用強力膠給它粘上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她把纖瘦的身子往風衣裡縮了縮,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

    我躲她躲得遠遠的,我甚至拿眼睛去看那老樓——我生怕下一秒,這棟破爛不堪的老樓轟然坍塌!

    莫筱正好在後備箱裡翻騰她的包,於是她就一下趴了下去,等她艱難地拽出她的兩個包,我有一個錯覺,她的腿都在都,於是我說:「我送你上去吧。」

    莫筱慌張地搖頭,她說:「不了,我自己上去就好,你們回去吧。」




chapter.08

    林楠沉著地走過來,她凝重地說:「我們還是陪你上去吧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就像一頭溫順的小綿羊。

    莫筱一個勁兒地搖頭,她不停地說著「別了。」「你們走吧。」最後,她快急哭了,她一個勁兒地往後躲,用一雙寫滿了乞求的眼神看著我們。泫然欲泣,她好看的眼睛霎時一片水光。

    我握著她的手,很用力的。我抬起左手,替她擦了擦終於忍不住滾出來的眼淚,「沒事的,我們只是去認個門,以後有時間好來找你呀。」

    莫筱突然把包丟掉,她撲到我懷裡就哭了起來,嘹喨得就好像被人丟棄在寒風中的襁褓中的嬰兒,不甘,慌張,害怕。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求你們了,你們讓我留一點尊嚴好不好。我真的不想讓你們看見我的家,看見我爸爸。無論她多麼悲傷淒涼,我只想,讓你們看到努力支撐自己去微笑的莫筱。」

    我詫異地轉過頭看林楠,她給了我一種叫「感動」的溫馨。林楠背過身去,她抬起左手,在臉上揉著,她纖瘦而性感的身體也微微地顫抖。

    這兩個人,呵呵,平時總是一副針尖對麥芒的樣子。

    莫筱總算是答應讓我們陪她上去,上到最高一層6樓的時候,我差點沒背過氣去。「死!」「欠債還錢!」「砍了你全家,x了你女兒!」刺目的猩紅大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我苦澀得好像剛剛喝了墨汁,港產片裡的無聊鏡頭竟然真實再現我的眼睛裡。我這才明白莫筱在樓下的哭泣為何。她僅剩,如此微茫的尊嚴,不敢讓人看到她真實生活的尊嚴。

    我的心裡一陣難以言喻地痛,就好像,剛剛縫合的傷口,被人殘忍地再把線一鼓作氣地抽出來。

    莫筱默不作聲地走到她家門前,她顫抖著手從包裡拿出了鑰匙。門開了。

    我和林楠剛剛走到門口,一股濃烈的噁心氣味鋪頭蓋臉地襲來,我忍不住彎下腰幹嘔,林楠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倆苦笑著相互看了一眼。

    房子裡莫筱已經在和她的爸爸打招呼:「爸我回來了。」莫筱的聲音很冷漠,就像是經過了北極那天然冰工廠的加工似的。

    我和林楠捏著鼻子正考慮要不要進去時,「啪!」的一聲玻璃瓶砸碎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和林楠急忙衝了進去。

    「你這臭爛貨,還,還回來幹嗎!」

    「給,給我錢,你給我錢……」

    「好,好女兒,我兩天沒吃飯了。」

    林楠忍不住尖叫,我倒抽一口冷氣。那還是個人嗎?頭髮長得到了前胸,根本看不見他的臉,他瘦得像剛剛學校裡梧桐樹的枝丫。渾身散發著酒氣伴著惡臭的氣味。他正搖搖晃晃地站在莫筱面前。而莫筱,臉色蒼白,雙眼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她平靜地說:「我沒錢。」

    沒等我們說什麼,莫筱的爸爸搖了搖頭髮,又嚎了一嗓子:「那你去賣啊,你當初不是挺牛逼嗎,你不是10幾歲就墮胎了嗎,怎麼的,現在你丫清高了?我他媽打死你,我倒了血黴了,養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女兒,氣死了你媽媽,把老子好好的一個家折騰得像他媽雞窩。棍子呢!」那一雙寒芒四射的眼睛,綠幽幽的,一隻狼(……)

    我的心在滴血。

    我想到了自己的爸爸。我很慶幸!淚水模糊了雙眼,我不知道我還是不是個人,竟然慶幸自己的爸爸掛了。但看著莫筱的爸爸,我寧願,我是那個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

    莫筱的爸爸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一根粗大的棍子,一頭的尖端,赫然是大力折斷的斷口。他冷漠地揮舞起手裡的棍子,我看得出來,他是全力揮擊的。我想都沒想,就衝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棍身。

    而莫筱,她雙眼無神地看著,目光空洞,就像一潭沒有生機的死水。

    也許是她爸爸喝醉了,輕易被我推倒在地上,他躺在地上打著滾兒,還不時污言穢語地罵著莫筱。

    我看著莫筱,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無神的雙眼,我發覺我是個牙牙學語的,連幼稚園都沒讀的蠢貨——我竟然說不出來一個字,就連「嗨,莫筱,別難過了。」這麼簡單的一句安慰都不能說出口。我只能,捂著嘴巴,淚如泉湧。我以為我的親情已經算是寡薄如斯,根本不曾想,還有莫筱這樣吹著匕首風的親情。相見不如懷念。

    林楠上前一步,她一把拽住莫筱的手,她說:「走!這樣的家還呆著有什麼意思?!」

    莫筱看著我們,不動聲色地說:「我能往哪兒走?這是我的家。他是我爸,是我害的他,我丟盡了他的臉,我該著欠他的。」

    莫筱掙脫開林楠拉著她的手,她毅然決然地脫下羽絨服,簡單地挽起毛衣的袖口,開始收拾髒亂的屋子。她的皮膚細膩白嫩得就像一個公主。

    我對林楠說:「我們幫幫她吧。」我完全忘了,林楠才是公主,她家連洗腳盆都沒有,她哪兒會幫莫筱收拾房間啊。

    「請容許我出去嘔吐,我連洗衣粉都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林楠咔噠咔噠地踩著她腳上的prada靴子走了出去。

    我惡狠狠地一把摔上門。收拾屋子我很在行,想當年,我可是經常幹的。為此,顧陽總是笑話我「葉子,我絲毫不懷疑給你繫上圍裙,你就能去演《保姆》那部戲裡的主角」他把腿翹到老房子裡客廳的茶几上看著我收拾。

    再比如「葉子!你把我昨天晚上剛脫的內褲收到哪兒去了?!你丫還是不是男人啊,比他媽女的還娘娘腔還變態!」他一臉的憤憤然,濃濃的黑線。當然,還有更低俗的:「喂喂!臭樹葉,我他媽在洗澡呢,你丫就他媽不能等我洗完了再墩地?!」呵呵,記得當時,他緊緊護住最重要部位,羞紅著臉(呵呵,我確定用「羞」來形容)。

    那個時候,他就像一個剛剛懂事的大孩子,害羞,純真。那時候,由於我還沒做手術,也沒啥反應和評價,。只是現在想起來,那簡直是一具站立的大衛雕塑啊!讓林楠看見估計丫會賊溜溜地掏出一打鈔票「帥哥,1000塊一分鐘,讓我看10分鐘!」。讓莫筱看見,估計

她會鑽到我被窩裡,和我討論一晚上他的身上哪個部位很豐滿。讓李小婉看見(我實在不想寫李小婉的看法),估計會倒立在地上跳舞,把內衣扯得滿天飛!

    他是老天爺種到我生命裡的一棵樹,風輕輕吹,樹葉婆娑。只要我靠著他,所有的痛楚都會煙消雲散,他頭髮的清香,汗水的味道,危機關頭粗魯地把我拖到他後邊。他的背影高大,我躲在他後面,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是我一點都不害怕,我知道,那就是安全感。如

果可以,我會頂著一張巨大的紅臉給他做保姆,如果可以,哪怕別人的唾沫星子快淹死我,我也會拽在他的脖子上,游遊蕩蕩。我們和親情無關,也和愛情無關。我們只是彼此殘缺的另一半心。

    但是,他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飄走了。對他來說,我只不過是老天爺無意中扔到他腳邊的一棵小草,有一天,他詭異地揮舞著所有的樹杈,導演了一出血肉橫飛的吞噬之戰,我依然是那一棵小草,他連看我都不看一眼。他就像個獨裁者「你誰啊你,你賴在我的腳下做什麼?」

    他留給我最後的記憶是一本「柏拉圖」,他變臉比翻書還要快,他臨走的時候還說讓我要幸福,還說希望我能穿得像個女生迎接他回來。可半年都還沒到,他就迫不及待地割斷了我自以為是還和他相連的一根稻草。我恨他!我想把他的心掏出來,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但也許,我不夠資格,換了誰,也不會願意和我這樣的女人搞在一起吧。

    掙扎沒有最後一次,可是幸福和離別,真的只有一次。

    就好像每個人夢寐以求的完美幸福,他根本就不屬於我們這些平凡得乏味的普通人。我們是夾縫裡求生存的,連金字塔底都沾不上邊的一些人。

    別怕,沒有了親情,我們還有友情,沒有了友情,我們還有愛情,即使這三樣都沒有了,沒關係,我們還有自戀,我們可以蹲下來,抑或抱膝坐著,用雙手抱緊自己,用自己的懷抱溫暖自己的四肢。如果,連自戀都被上帝剝奪,那我們就把自己埋到冰冷刺骨的萬丈深

淵。那便是墮落,別害怕,一旦選擇墮落,我們會很幸福的,因為墮落不是上帝的管轄地!雖然很痛,但人生,不就是痛並快樂著麼?

    所以莫筱,你要相信我,還有璀璨的陽光依然會為我們升起,依然會有,眨眼的星星照亮我們黑暗又迷濛的人生。你要相信我,每個人生來都帶著一團迷霧,而我們需要的就是,揮灑勇氣撥開迷霧見月明。你要相信我!你是一個很純潔的女孩,只要你肯邁出困在沼澤裡的腿,這世界上,所有的,最完美的幸福肯定會屬於你。

    「走吧,去我那裡,我一個人也很害怕,你就當陪我好了。」我看著莫筱。

    她終於點點頭。

    莫筱爸已經躺在地上醉死過去,我和莫筱一左一右,把他拖到了破舊的沙發上。莫筱重新拿起她的包,走到門口,她回過頭依依不捨地看著應該屬於她的家。看著客廳裡破爛不堪,海綿都爭先恐後地冒出頭的沙發,再看著,躺在上面,呼呼睡死的爸爸。眼睛裡,流出一行清淚。

    我掏出錢包,把裡面的500塊現金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和莫筱走了出去。

    男人和女人,有什麼區別麼?我們每天同樣吃飯,同樣睡覺。互相傷害,傷害過後,一樣後悔地抱著對方。

    除了愛情,生命中還有很多重要的事。

    每一個羞澀的日出都需要我們用心地仰起臉,純潔地迎接第一道光芒。

    每一個刻骨的記憶,需要我們很努力地去遺忘抑或銘記。

    我們的心被折騰得體無完膚,我們,太累了。

    我們需要休息。停下你急匆匆的踩累了的腳吧,收起你那匕首般鋒利尖酸刻薄的語言吧,把眼睛裡的寒芒收起來,伸出被生活凍僵了的雙臂,毫無保留地擁抱我們的愛人,讓彼此的心跳切入一個無法模擬的契合點。

    我坐在後面,安詳地看著林楠和莫筱她們,車子裡聽不見世俗的雜音。靜謐得好像我們三個人在寢室裡做瑜珈時的場景,繚繞的檀香,各種怪力亂神令人不能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如同扭曲的人生一般的姿勢。而現在,唯一能讓我聽見聲音的,是那滴滴嗒嗒溜走

的時間,天難得地晴了,燦爛的陽光透過頭頂的天窗照進來,打在莫筱的臉上,看上去,就像一個披著聖潔光環的天使。我決定,告訴莫筱我曾經的病,至少林楠沒有絲毫的噁心就接受了。

    當我扭扭捏捏說完後,莫筱一把拍掉我擱在她大腿上的小爪子,她說:「你誰啊你,姐姐,你是不是被上帝從火星上踢下來的妖獸?林楠,快停車!我要離這只妖獸遠遠的,Oh!我還曾經和她同一個房間睡了半年,她每天晚上還非要抱著我睡著。」

    我面紅耳赤!我不記得我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她睡著啊。。。

    林楠說:「你得了吧你,你也不看看她,還有那功能麼?她還能把你怎麼地?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把她『搞』了,她的反應我只能用四個字評價。」林楠奸詐的笑容通過後視鏡,反射到我和莫筱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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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9

     莫筱虛弱地扶著額頭:「你把她搞了?!哦天哪,地球人攻打火星了?你們兩個搞gay?我簡直不能相信,我怎麼覺得我像在做夢!還有你說四個字,哪四個?蕩婦?超級變態?」

    「莫筱,你去死啊,竟然用那麼下流的成語說我!」我齜牙咧嘴地看著她我很佩服莫筱的藝術才華,她把我比作火星人,我甚至認為,她可以很藝術性的,把男女之間的那事兒用很生動形象但又很高雅的文字描述出來。

    我把頭埋到了我自己的兩條腿裡,像個沒有翅膀的鴕鳥。同時,我覺得有必要尋找一切的可能,完美地羞辱一次林楠,一「搞」之仇!

    林楠的鄙夷絲毫不差地擠進我的耳朵裡「正兒八經!還有,你說gay?我覺得你應該更正一下,那是來形容男人的!」

    莫筱說:「正兒八經是什麼意思?」

    我抬起頭,笑得快背過氣去。這車裡的人都他媽的神經病!

    林楠顯然受到了驚嚇,她說:「姐姐,我拜託你,你好歹也啃了不少書吧,居然連正兒八經都不知道?那意思就是,葉洺比av裡女人的反應還要強烈。不過用你剛才說的第一個詞兒來形容也沒差。」

    我兩眼一閉,眼一黑!莫筱無恥地說著:「av?!林楠你看av?!」

    林楠一腳剎車踩了下去,她回過頭,定定地看著莫筱說:「我沒工夫看什麼A片B片的,她脫光了在那吱哇亂叫,不就是活生生的av麼?」我很懷疑,林楠這樣的女人竟然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av」這類的詞彙,還有什麼是她不敢說的,還有什麼是她不敢做的?

    「你們倆能饒了我麼?能不再說我麼?我不就是得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性別錯亂症麼?你們至於毫無形象,撕破你們那比公主還要精緻的臉皮來羞辱我麼?我現在特別期待有李小婉在車上,她肯定會,義正詞嚴地叫你們別羞辱我!」我終於抓到了機會說話,牙齒咬得咔咔的。

    「哦,!!李小婉在肯定會扯一嗓子『我的媽呀!活見鬼啦!葉洺,你太變態了!』然後,她會立馬撥打110或者給報社打電話,又或者,她會像搓麵糰一樣,把你埋到她換下來汗淋淋的胸罩裡,然後丟進垃圾箱。」林楠和莫筱整齊劃一地打斷了我。

    我們嘻嘻哈哈地在車裡笑罵,彼此騷擾,我戳你一下,你撓我一下。我真的很希望,一輩子都這麼簡簡單單地過去,平淡而溫馨。什麼愛情,什麼男女,都去他的吧!

    但是林楠不樂意,她一副受到侮辱的表情對我說:「你這只稀奇古怪的稀世珍寶,要搞你找別人搞去,我可不想浪費一生的時光和你,談愛?!哦,我覺得你去和李小婉談合適。」

    莫筱側過頭,很鄙夷地看了看我:「葉洺,你饒了我吧,我還要去追逐我的夢想。」

    我委屈地看著她們,「你們倆太殘酷了,竟然這麼輕易地拋棄我。」

    「哦,當然不,我們會幫你嚴格把住未來抱著你享受的『男人』!」

    她們倆都用賤到讓人想一盆水潑過去的表情看著我。算了,我遇人不淑,我瞎了眼,認識了這兩個狐朋狗友!

    車停了下來,停在一棟很奢華的別墅門前,林楠的家在紫玉山莊,這個如今來說已經很古老的別墅小區。別墅前是一個巨大的花園,她家的保姆正在上面忙碌著。而不遠處,赫然一個巨大的人工湖。很寧靜的一個地方,雖然房子的價碼足以將這個城市80%的人炸的外焦裡嫩的,但表面看上去,並沒有物慾橫流的感覺。

    我們拖著箱子,走到了大門前,然後一張笑臉打開門,露了出來。

    看著她,我就覺得我身上的衣服太多了,我快被溫暖熱死了。但我還是尷尬地張張嘴,並沒有叫她一聲「媽媽」。

    晚餐很豐盛,我甚至有個錯覺,林楠家的餐桌好像會議桌,長長的。當我走進餐廳時看見那紫檀木的長條形桌子就想搞把槍,斃了我自己!林楠冷笑一聲,她說:「想當年,李小婉來的時候,她愣是拽著我要我陪她打乒乓球。我驚愕地問她,去哪兒打?她一手指著這

桌子,一邊反問我:這不就是嗎?」林楠殺氣逼人地說著,她用了「我恨球!」三個字結束了愉快的談話。其實她不知道,她只不過是一個工廠裡最複雜工程製造出來的一顆,流光溢彩華美的玻璃球而已。而我們,都是一個個的玻璃球,一生都孤獨地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滾來滾去,直到撞得粉身碎骨。

    我脫光了衣服,一下子坐到林楠家那巨大的浴缸裡,我覺得那是海洋!浴缸底部和側面佈滿了出水口,只要一按開關,無數加壓的水流便衝出來。我頭一次洗如此舒服的澡。我把自己埋到滾燙的水裡。不用懷疑,再來幾個壯漢同時洗浴也沒問題!

    可是,真的有一隻腳踩到了我。我條件反射地坐起來,卻看到脫光了的林楠。「喂!你不會等我洗好了再來?」我緊張地看著她。

    她坐到我對面,說我:「你臉紅什麼?不就是洗個澡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是啊,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我……」我還沒把後面的不習慣和女生一同洗澡說出來,林楠就衝著門外把莫筱叫了進來。然後她用一種奸詐的眼神告訴我,她們倆即將要搞什麼行動!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同時慢慢地向後面靠過去。

    我縮到離她們倆最遠的地方,同時,用防備狼的眼神毫不客氣地盯著她們。我支起雙腿,自認把我的身體遮得是嚴嚴實實——莫筱和林楠的眼神特別像灰太狼先生!但她們的口號不是「我會回來的!~」而是「我們會過去的!」,我根本沒想過,她們這樣的女生,竟然會比男人還要下流無恥!她們倆無恥地嘿笑了幾聲,然後就慢慢地向我逼來。

    她們高喊充滿正義感——看看我身體的構造的崇高的號子,但她們行的卻是極其無恥的事——祿山之爪!其實有時候,女人是真正的色狼。

    「你們兩個變態,快放開我,我,我受不了了!」我面紅耳赤地喊著,碰到她們身上的手也滑不溜丟。我的心涼了一大截,居然被兩個女人耍了流氓。

    「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林楠鬼頭鬼腦地衝莫筱說。

    「嗯,正點,尤物啊,打死我也不信她20歲以前是個男人。」莫筱的話狠狠地刺激了我。

    我氣喘吁吁地哧溜潛進水裡,暫時躲到了另一頭,「你們簡直不是人,不是女人!」我口不擇言地表達我的憤怒。

    「她說我們不是人?還不是女人?」莫筱和林楠翻著巨大的白眼對視,「當然,我們現在是灰太狼先生,我們又回來啦!」我還來不及逃走,就被她們倆摁倒在浴缸裡。真的太大了,我四仰八叉地都夠不到浴缸的邊緣。

    ……

    當晚,我和莫筱留宿在林楠的家裡,而且答應了她一直在這裡陪她過完春節。

    日復一日,我每天就無聊地看看書什麼的,而莫筱,她總是很神秘地早上出去,下午回來,我想問她幹什麼去了。林楠搖搖頭,她說人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動物,你認為的關心對她來說也許是束縛,我們只要做出屬於朋友該做的就好。

    於是我釋然地看著莫筱的嬌俏背影走出這座房子,再笑臉看著她回來。而我媽,並沒有一點讓我叫她一聲的意思。她總是笑呵呵地端著一盤洗好切好的水果走進林楠劃分給我和莫筱的房間。西瓜,芒果什麼都有,最匪夷所思的是,竟然還有櫻桃!我頭痛地看著林楠,

她眥牙一笑:「如果你吃火箭筒的話,我也會給你搞到。」我絲毫不懷疑,如果法律允許,林楠會把武器武裝到她的牙齒上!她笑眯眯地開口,正當你沉醉於她那迷人勾魂的笑容時,「噠噠噠!」高速的子彈從她的牙齒上掃射出來。。。我也絲毫不懷疑,她是一個能夠

變成汽車飛機的女變形金剛,滿腦子陰謀詭計的霸天虎充其量只是她的小弟。她是座移動的炮台,天上地下,沒有她打不了的玩藝。看著她得意的,令人恨不得一盆泔水潑上去的每天用好幾種每瓶標價1000多的東西抹上去的臉,我突然很想對她立正敬禮。她活得太他媽有滋有味了。

    我也隔三差五地去爺爺那兒,只是我不敢告訴他們,我找到了媽媽,而且現在,還和她住在一起。我怕爺爺聽到會突如其來地發了心臟病。他們總是笑呵呵地叮囑我這那的,什麼別和男孩亂混在一起啊,什麼上次來的那個裴健很不錯啊。他們一點都不考慮我的臉皮有

多麼薄。他們就像按部就班的工人,一股腦地將設計好的程序硬往我那快要爆炸的頭顱裡塞。於是我每次都是白臉見爺爺奶奶,紅臉從他們那兒回來。

    而裴健,他彷彿蒸發了,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沒給他發過任何一條短信,但我希望,他能和莫筱有一點聯繫。看過莫筱的家後,我就開始希望她能幸福。而這一切,只要裴健願意,他肯定能做到。

    三十的晚上,我們穿戴一新,林楠家的傭人把我們買的煙花全部搬了出來(林楠太刻薄了,大過年的,都不讓員工休息!),我們一個個地點燃它們,天上綻放著一朵朵絢麗的煙花,我們很激動地看著天空,我們仨就像頑皮的幼童,胡亂紮著小辮,趿拉著毛絨拖鞋,

每個人都裹著臃腫的羽絨服(林楠第一次穿上這玩藝!我媽逼她的。她皺著眉評價:怎麼一股子鴨臊味兒啊~)。跑來跑去的,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流光溢彩的煙追逐著。而我媽,她就站在邊上,微笑著,默默地看著我們。我總是偷偷地睨她一眼,但每次,她都好像

有所察覺,完了若有所思地對我眨一下眼睛,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幸福極了!我把天空裡爆炸的璀璨煙花當作流星,我第一次心窩子暖暖的,在心裡許下了願望。

    當然,還有更幸福的。

    放完了煙花,再折騰到12點,我準備去睡覺的時候,我媽拿著一個紅包走過來。她滿臉洋溢著幸福的味道,她的雙眼慈祥地看著我,「小洺,不管你叫不叫我媽媽,也不管你怎麼想我,但我還是要把這個給你。」

    我詫異地接過來,打開一看,一張古老的10元鈔票靜靜地躺在裡面。那是一張已經不能流通的10元面值的錢,那是這座城市剛剛告別了糧票時代,迎來一個嶄新時代的貨幣。它很新。我不明白她給我這個幹嗎?我頂著一個巨大的問號看著她。

    她傷感地笑了笑:「犯過的錯已經無法挽回了,這是我離開你那一年,春節的時候想送去給你的壓歲錢。我都到了樓下,看見了房子裡微弱的燈光。可是我到底不敢上去,我不怕你爸爸罵我,我怕一看見你的眼睛,我再也走不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留著這個。小洺,媽對不起你。」

    她哭了。

    也哭掉了我所有的堅持,我卸掉了深厚的防禦工事,我狂野地撲進她的懷裡,狂野地喊出了「媽媽!」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突然到讓我脆弱的心跳個不停,林楠和莫筱也在一旁抹著眼淚。只是我看不到,我把眼睛閉著,腦海裡是媽媽身

上那高級香水味。我覺得我暈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很晚才睡,像個瘋子,一會兒去騷擾林楠,一會兒又騷擾莫筱,直到林楠和莫筱同時爆發出怒吼:「葉洺,你再給我抽瘋,我們把你吊起來,扒光了,……」

    我這才老實了,我相信她們說得出做得到,而身體被她們柔軟的小手用特別詭異的方式觸碰所帶來的難言感受,更是讓我昏昏欲倒。

再那麼搞下去,我想我會迷失我自己。我揪著自己的長發,苦惱地在諾大的別墅裡走來走去,像個鬼,一會飄到那,一會飄到這。於是我媽說:「你要不介意,和我一起睡吧。」



chapter.10

    我笑了,我呵呵傻樂著跟著我媽進了她的房間,那一刻,我就像個迷路的小孩子,找到了媽媽我並沒有歡呼雀躍,涕淚橫流。只有簡單的溫暖。我只是在心裡小小地喊著「萬歲!」

    上了床,我徹底地放開了自己,雙手摟住久違了的,媽媽的脖子。我把頭擱在她的胸懷,靜靜聽著那裡的心跳聲。我媽也微笑著,將她的左手放在我的背上。

    她輕輕地說:「小洺,你恨媽媽麼?」

    我抬起頭,勇敢地看著她,認真考慮了半天,然後很單純地對她說:「一直都恨,但是,我更愛,我更想媽媽。我做夢都會夢到媽媽,但是我,根本就夢不到媽媽的臉,只是,拉著我的手。」

    她泛著淚花呵呵笑著,然後將頭湊過來,在我的額頭印了輕輕的一個吻,她關掉床頭燈,她輕輕地說:「睡吧。」

    我安靜地閉上眼睛,身上傳來了媽媽輕輕地拍打。我把自己全身心地縮進媽媽的懷裡,沉沉地睡去。爸爸,你能看到我找到了媽媽麼?她是那麼的漂亮,她是那麼的年輕。她還一直留著一張沒塞到我手裡的10元壓歲錢。

    原來我們一直都被幸福的光環籠罩著,只是我們沒有用心去注意而已。也許是幸福認為我們還太小,而過早地享受幸福,很多人會迷

失在那香甜的夢境裡。所以它在等待,等待我們長大,等待我們成長,它才笑呵呵地站在我們面前。它擁有著巨大的笑臉,胖乎乎的手

臂,閉上眼睛,你就能感覺到幸福的撫摸。肉乎乎的。

    清晨,我被尖銳的鬧鐘聲刺醒,我糊糊地蹬了蹬腿。從溫暖的被窩裡伸出右手,胡亂地在空氣裡掃蕩,終於得到了一片滿意的寧靜。我再一次,睡死過去。

    但結果是,我被人擰著耳朵從被窩裡揪了出來,她還聲嘶力竭地吼叫:「葉洺,你個王八蛋!你居然把我託人從美國買回來的鬧鐘砸爛了……」那個美國倆字兒活生生地把周公從我的腦海裡趕跑了!

    我睜開雙眼,看到了早已一身黑打扮的林楠,她那張冰雪漂亮的臉彷彿剛剛從生產線上下來似的,流光溢彩!我昏頭昏腦,口不擇言

地說了一句:「嗨,你去上班啦?」最近她一直都忙於公司裡的事務,為了給下屬一種壓迫感,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全黑色系,她看上

去就像黑客帝國裡的那個女黑客。只不過林楠沒有穿那黑色的塑料衣。但她有著不輸於那個女黑客的才華和心靈的力量。

    林楠的臉就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耳光似的,她獰笑著說:「我等下找人把你扒光了,丟到三里屯的酒吧裡,同時給你的脖子上掛著一

個牌匾《變態葉洺,在酒吧開始上班,陪吃陪睡陪玩,只要你想得到,我什麼都陪!》,親愛的,你還說我上班麼?」她笑咪咪地看著

我。她柔順的黑髮就像黑無常,她高科技美容產品烘托的臉就像白無常。她嬌豔的紅唇就像一台邪惡的打字機,「噠噠噠噠」往外掃射著充滿劇毒的字體。

    我嚇得一個激靈,「姐姐,你饒了我吧,您應該是去公司裡審查!」我舉起雙手投降,一肚子的苦水。我無意中釀了一杯毒酒,更無意中被我自己喝了下去!

    讓我們回到十幾天前,她在第一天以公司領導人的身份到了公司,當然,她拖著我。當我還在床上和周公激烈地戰鬥時,她殘忍地掀開我的被子說:「葉洺,快起來,你今天以我助理的身份陪我去公司。」

    我糊糊地說:「好!」我本來想讓林楠找莫筱去,但林楠一臉的憂愁對我說:「得了吧,我可不想讓那些滿臉過時的青春坑的高管只知道看莫筱的腿和**!」

    林楠一臉的滿意走了出去。而我,再一次倒在了床上,繼續去糾纏周公。

    幾分鐘後,她一腳踹開我的房門,嘴裡吱哇嚎叫:「葉洺,你丫快給我起來,都他媽要遲到了!」

    於是我一個哆嗦,問她:「幾點了?!」

    她憤憤地抬起雪白的左手,「都快6點了……!」我靠!還讓不讓人活了,還沒到6點,居然說快遲到了,於是我憤怒地說:「你去

死吧,剛6點,遲到個屁呀,你丫有病是吧。」同時我再一次的,用被子蓋住了臉。我隱隱約約地聽到林楠奸笑著出去了。

    果不其然,她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咔噠咔噠聲還沒走遠又折了回來,而我的被子還沒捂熱又被她掀掉,她溫柔地說:「這是傭人剛剛泡內衣的水,我沒讓她們放掉,我接了一點,你是老實地起來呢,還是讓我把這桶水潑下去。」

    我無比清醒地睜開眼睛,同時一個猛子躥下了床,!命苦啊……她居然是空著雙手的。如果說生命裡要遠離危險的話,那我就應該遠

離林楠——行動和語言上摺磨羞辱我算什麼!她的每一件生活用品簡直就可以歸類到武器的行列!我慌不擇路,一下沒注意,用了她的

飛利浦電動牙刷,擠上牙膏,放進嘴裡後,我感覺像塞了一個鑽孔機在嘴裡,我迫不及待地拿了出來。我皺著眉,耙了耙頭髮,將牙刷拿出來仔細地觀察著。

    而鏡子裡,林楠用一種很賤的語氣說:「怎麼樣?那支牙刷400多塊呢。」

    見鬼了!我「啊!」的慘叫一聲,將那支牙刷武器丟得遠遠的!我絲毫不懷疑,它能在我的臉上鑽出來一個洞!現在的人都有病麼,

花幾百塊搞一個能把舌頭攪爛的牙刷。我重新拿起一支只需要幾塊錢的,普通牙刷,我甚至親切地撫摸了一下表達我對它的喜愛,林楠在鏡子裡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我穿著睡意在她家巨大的餐桌上吃著傭人準備的早餐,我剛啃掉一個漢堡,伸出手準備拿第二個的時候。林楠嘩啦啦地翻著報紙,她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抬地說:「你每天都這樣吃的話,那我保證,一個月後,坐公交車時,就會有人迫不及待地給你讓座,而且,每個人都會與你保持距離,生怕擠著你。」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她要表達的是什麼?「為什麼?」

    「沒什麼啊,只不過你的小肚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懷孕兩個月的女人。」她抬起頭,眥著牙,「你還吃嗎?」

    我空下來的左手捂著了臉,一點胃口都沒有了!但我的右手把那個漢堡捏了一個巨大的坑,我想我捨不得它……

    路上,我小心地開著車,而林楠將她纖薄的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不停地敲著。同時她不停地說,「把空調開大點」,「太乾了」「你開快點」「你拐彎就不能慢一點嗎?!」「這麼堵,快走輔路!……還是走主路吧!」

    ……

    我索性熄了火,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她說:「姐姐,你給我多少錢一天呀?有你這麼折騰人的嗎?」

    她從亢長的數據裡抬起頭,詭異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白嫩的手指伸過來扯扯我的衣領,「這件衣服是我送給你的吧,我忘了多少錢了,好像是3000多吧。」然後她又低下頭,擺弄起電腦。

    我臉上不多的肉明顯地顫了一下,內心裡用一種很變態的尖叫聲把林楠的祖宗問候了個遍(當然,她爸爸這只新鬼我可不敢問候),的確,我身上的羊絨大衣是她送給我的。「林楠,你真是條毒蛇!」我給了她一個評價,不甘地再次打著車。

    林楠抬起臉,呲牙一笑,又從她的包包裡拿出一瓶補水噴霧,將後視鏡撥到她的位置,細緻地往她臉上噴了起來。「我覺得你可以直接用白素貞來形容我,哇,那你就是許仙。哈哈哈。」

    這女人,給她點顏色開起了染房。她黛眉深鎖,一臉愁雲地說:「我覺得有必要在兩會的時候賄賂一些代表了,這也太堵了啊!比豬大腸還要堵,我覺得有必要允許私人駕駛直升飛機了!Oh!那小破車還亂他媽擠,他以為他開的是奔馳牌面包啊,真不能讓人忍受……」

    我咬牙切齒地……我忍!副駕駛坐著的女人就不是中國的種,她應該生活在鬼佬的國家!抑或她出生的時候,脆弱的腦袋讓上帝踢了一腳,所以她現在逢人就用雄渾的語言踢人的腦袋一下。

    我不知道是我們太早到她爸爸留下來的公司了,還是員工們遲到了,總之,我們倆就是兩個女呆子——雙眼空洞地看著屋頂,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而林楠顯然不能忍受這樣的狀況,她不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焦慮地看表,「這些人太沒有紀律感了,也太不專業了!

都8:30了,還沒有一個人影!」又或者,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說:「葉洺,你看我的形象怎麼樣?像一個領導者麼?」「一會兒他們來了,我是不是應該板著臉?」

    她顯得焦躁異常,她不停地將手插進她頭髮裡,煩躁地撥來撥去,我焦慮地揉著太陽,如果再沒有人來,我想林楠會將衣服全部脫光,在會議桌上大跳豔舞——她看起來,就像是熱鍋上煎熬的一隻螞蟻。更像是外國鬼片裡,全身上下紮著樹葉裙驅魔的巫婆!

    而其實,我也很緊張。只不過我一直在心裡尖叫:這就是上班嗎?!一會兒我該怎麼表現?像個跟班一樣站在林楠身後還是裝模作樣地面前擺著筆記本作深思熟慮狀?還是做好獻身的準備,替林楠擋住一切朝她飛過去的飛鏢之類的?

    「bitch!還有沒有時間觀念啊,都9點了還沒人來!」林楠的臉就像喝了一大杯的砒霜,發作了。當然,這並不是第一天正式上班拍死她的最後一塊豆腐。而是……

    林楠最後一個牢騷發完幾分鐘,終於有兩位大叔踩著他們慵懶的步調走進了會議室。看起來,他們就是很成功的精英人士。西裝筆挺,皮鞋擦得比林楠的牙齒還要亮——實際上,林楠剛剛忍著劇痛將前牙換上了烤瓷牙,那價格我不想說。林楠前幾天臉部抽搐著回

家,她把包扔到沙發上,然後一坐到沙發上對我和莫筱抱怨給她施工的號稱美國進修回來的牙科醫師不夠專業。她忍著劇痛和那個口腔醫院的經理爭執了半天,用一種很怪力亂神的,改變了音軌的腔調說要投訴。那個經理愣是把保暖襯衣濕透了,然後不得不以9折來結束

林楠對他心靈的摧殘。而實際上,9折的價格讓我不停地咂舌:「夠他媽買一輛1.1排量的小QQ了!」我看著林楠的櫻桃小口,很不能相信,那裡居然能塞進一輛汽車的價格!莫筱當時聽林楠輕描淡寫地說出價格,全身抽抽的。林楠狐疑地看著莫筱說:「你癲癇發作

了?!」於是莫筱慘叫跑回了臥室,臨走撂下一句話:「我好冷……」

    對於這點,我很無語,林楠最崇拜的明星是傑克遜,當然,她並不是欣賞他的歌,她甚至都沒聽過一次他的歌。她只是崇拜傑克遜的

勇氣,那玩藝跟自殺有什麼區別嗎?所以林楠決定,等她七老八十了,希望這個地球上能發展出足夠讓她換一身嬌嫩得像十七八歲小姑

娘的皮膚的高科技,只不過我覺得這比人類想飛出太陽系還困難,其實我不更願意看到,等我們都七老八十了,林楠得意洋洋地抓住我

們雞皮一樣的手去撫摸她剛換的嬌嫩皮膚。而李小婉憧憬地嚷嚷:「啊,我現在就希望有能讓我變成一根稻草的高科技!」我和莫筱扶著額頭,這兩個女人,活得太牛逼了!

    那兩個大叔一個拿著京華時報,一個拿著參考消息,都是一樣地把頭深深地埋進報紙裡,而在這之前,他們都做了一件同樣的事。那

就是,用林楠常有的,一種用四分之一眼角的餘光看人的表情看了我和林楠一眼:「你們倆是新來的?不去自己的位置工作,跑會議室裡坐著幹什麼,去給我泡杯茶,不要放太多茶葉。茶葉和杯子就在我辦公室裡的桌子上。」

    另一個附和著。他們就像兩隻精英貓,對著林楠這頭沉睡的母獅子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寒光閃閃的,只不過那頭獅子早已壓制了熊熊的怒火。匕首永遠不是火焰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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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

   我瞪大了雙眼看林楠林楠的俏目裡寒芒一閃,但她還是不動聲色地微笑著。

    她再次露出了毒蛇的笑容,那兩顆閃閃發光的虎牙充滿了劇毒的液體。她從包裡掏出兩個精緻的茶葉包遞給我:「葉洺,你去幫這兩位高管泡杯茶,不用去找茶葉了,就用我的這個吧,我想,這一小包就120塊的進口紅茶足夠配得上這兩位高管了。」我極度懷疑,林楠剛剛是不是從機器貓的肚子裡拿出來的茶葉!

    我樂呵呵地接過來,然後踮踮地跑出會議室,尋找著飲水機。我心裡已經笑開了花,那兩位高管大叔必將會因為他們的傲慢付出代價。林楠就像一顆氫彈,此刻的臉上寫滿了「你點著了引信」呢。

    林楠繼續微笑著說:「現在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盛聯集團的新總裁——林勳的女兒林楠,剛才那位是我的鐘點助理。我不介意讓我的助理為你們服務。但我今天來,是想詳細地瞭解公司的運營狀況和細緻的人事結構。現在,你們能把你們的姓名和職務告訴我嗎?」

    那兩個幾分鐘前還趾高氣揚,喝斥丫環樣子的精英人士蔫兒了!他們的額頭上飆出了無數滴汗珠。他們尷尬地捏著手裡的報紙,面面相覷。

    林楠笑了笑,「別這麼緊張嘛,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是我的作風。只不過我信奉的是,無論是公司裡的副總,還是最普通的保潔員,都要做到『專業』兩個字,我不想看到保潔員做秘書的工作,也不想看到高級主管們像個猴子一樣在公司裡跳來跳去。你們說呢?」

    那兩個人面紅耳赤地附和著。

    林楠繼續保持著微笑,「那麼我們公司每天幾點上班呢?」她眯著眼,盯著面前的兩位高管,纖白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著,彷彿在彈鋼琴一般。

    我端著熱燙燙的茶水走進會議室,迎面撞上了倉惶跑出來的兩個高管。

    「那麼,我親愛的公主,你剛剛給他們上了什麼課?」看著氣定神閒坐在深厚的椅子裡的林楠,我,被折服了。

    林楠呵呵樂,「我都大學沒畢業呢,怎麼有資格給他們上課呀,我只是讓他們別做動物園裡的猴子。」

    我手裡的茶杯還沒來得及放到桌子上,就潑出去了一半。「猴子?!這跟猴子有什麼關係?」我把胳膊支在巨大的會議桌上,很虛弱地撐著額頭問她。

    「我只是讓他們不要象不懂事的猴子一樣,把公司當成了遊樂園。」

    我差點沒栽到地上,「那,兩位精英人士沒有掄起椅子砸死你?」

    林楠眼皮往上一翻,「葉洺,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的修辭方式,砸死了我還能坐在這裡和你說話嗎?!我實在不知道你這個中文系的變態女生是怎麼通過期末考試的。是不是你找了一把忍者刀,當著教授的面,威脅他不放你通過就切腹的?」她用一種很怪力亂神的眼神看著我繼續說:「他們敢砸我嗎?他們扔到小三身上的鈔票都是從我,公司裡拿出去的。」

    「小三是什麼?」我好奇地問她。

    林楠誇張地手捂胸口說:「你丫是不是地球人啊,小三——第三者。」

    我不好意思地問她:「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有小三的?」

    「我剛看到其中一個的衣領下有淡淡的口紅印。」

    我再一次為自己的不專業感到可恥,於是我把剛泡好的一杯紅茶塞進她的手裡,「姐姐,你渴了吧,喝杯水吧。」

    但是林楠的紅茶有一半卡在了喉嚨裡。一個有點禿頂的快趕上爺爺輩的精英走了進來。林楠好不容易把一口紅茶嗆進肚子裡,她張了張嘴正準備說話。那個人搶先擺出了一副笑臉:「林小姐,你好,我叫裴永剛。」

    林楠翻著白眼說:「那你不去工作來會議室做什麼?」林楠就像一隻刺蝟,身上的刺霎那豎了起來。我很同情地睨了一眼那個叫裴永剛的人,希望他有點自知之明,不過還好,他的微笑特真誠。

    裴永剛坐了下來,我細細地打量了一番。雖然年紀一大把,但他和剛才的兩位高管明顯不是一個檔次的。筆挺的灰色西裝,潔白的正裝襯衫,一條藍色的領帶。但他隱隱約約和某人有點像,我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來是誰(後來才知道他就是裴健的老爸,只不過我聽裴健說他在國外,所以根本沒往這上面想)。

    他笑呵呵地說:「林小姐,我想你誤會了,我是替我boss來視察盛聯集團。」

    林楠一個哆嗦,渾身的刺好像扎進了海綿裡。她偷偷地用詢問的眼神掃了我一眼,我哪兒知道啊,我給了她一個兩手一攤的動作。

    沒關係,我們親愛的林楠小姐一向喜歡挑戰,對於一個敢挑戰她面子的人,她一向採取毫不客氣的打壓姿態。「恕我冒昧,盛聯現在的總裁是我,而且,我不記得有你這麼一個稱職的秘書或者下屬?那麼,您是替哪位老闆來視察盛聯集團的呢?」

    這女人,那牙齒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磨出來的。剛見面,就給這位年紀一大把的無辜的人一個高高的台階。

    我抹了一把臉,表示了我的無奈,說實話,我對那位大叔很不反感。而且,我也希望林楠在以後的時光裡,能懂得一些懂禮貌的措辭。

    裴永剛一直保持著微笑,他若有所思地說:「怪不得,我老闆在回國前一直叮囑我:林小姐出了名的尖酸刻薄,果然如此。呵呵,相信林小姐應該知道,盛聯還有20%的股份的持有人吧。」

    林楠的臉白了一下,她堆出了如臨大敵的表情。我的睡意也被趕得一乾二淨,我有個錯覺,就好像開始上演一場間諜戰的劇情。而那個裴永剛並沒有透露什麼有用的消息,他只是說回國視察,任林楠怎麼旁敲側擊,他都避重就輕,絕口不提他背後的boss是誰,就連他來公司的目的都沒透露。

    當一個人拋棄了所謂的尊嚴和面皮問題後,那麼他就真正的無敵了,林楠那尖酸的語言第一次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敗陣。對於這些,我並不懂,林楠也只是說沒什麼大事。但是她很明顯的,皺起了眉頭。

    而第一天上班對林楠來說並不完美——儘管她在公司裡樹立了比她爸爸殺傷力還要強的威風,但她的脖子上被那個裴永剛和他幕後的老闆架了一把無形的利刃,她說她能感覺到那把利刃的鋒利和冷焰。

    讓我們回到正常的時刻,今天是我們新學期的第一天。而僅有的幾次陪林楠上班的經歷早已把我折騰得筋疲力盡,她總是一臉焦慮地對我說:「我打算換個助理。」於是我隱瞞著心裡的雀躍,故意厚著臉皮對她說:「姐姐,你就用我吧。我下次一定給你泡咖啡前,把你的杯子洗三遍,我也買了個錄音筆,以備我完全記不得你說了些什麼好有資料可以查。」其實我的內心裡撕心裂肺地喊著「你誰啊你,這地球上肯定沒有一個人願意給你做助理!」

    但開學的第一天,我的手機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條短信「葉洺小姐,複試通過了,我們希望這週末,你就開始來崇文化上班。崇文化人事部。」

    坐在食堂裡,她們看到這條短信後,就是一副喝了砒霜的賤表情——當然,李小婉除外,整個午餐時間,她一直表現得悶悶不樂,就好像我們仨欠了她100塊錢似的。事實上,自從年前她暴打我一頓之後,她和我之間一直很冷淡。她依然和我們住在同一個寢室裡,依然勇敢地飈歌,依然費勁地扭著她巨大的腿和胳膊,等我們不在的時候,偷偷地做瑜珈。但她的話明顯少了,而且一起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刻意坐到莫筱身邊。

    莫筱奸笑著說:「葉洺,『私人助理』哦,嘿嘿,很多小三之類的,就是從這一職位直接晉陞的。」

    我臉瞬間紅了,沒咬碎的肉丸子也卡在了喉嚨裡。

    林楠當然不能輕易放過挖苦我的機會:「不錯啊,崇文化可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公司。我很懷疑,那個叫趙崇的年輕人怎麼會要你做助理?難道你面試的時候脫光了衣服讓他看的?」

    我臉更紅了,「你們去死吧!整個一豆腐渣工程的腦細胞。」自從我告訴莫筱我的過去後,她和林楠一直都不懷好意地戲弄我。李小婉依舊埋頭喝她的肉丸子湯,只是她不再搶我的那一份。我輕輕嘆口氣,也沒找她說話,便把臉扭向了別處,卻看見了裴健。而他也正好無意地走過我們這邊的通道,陪著他的還有那個邵溪。一時之間,我們所有人就像被人捉姦在床的賤人一樣,個個尷尬地看著,站著坐著。

    我偷偷地瞟了瞟,莫筱臉漲紅,林楠的臉雪白。李小婉抬起頭,雙眼冒著充滿仇恨的光芒,看著這一切。她憋了一個多月的悶氣就像被天雷引動了地火——完美地爆發了:「裴健,我真看錯了你,居然趁葉洺醉酒侵犯她。趁人之危的傢伙!還有你邵溪,林楠哪兒不好了,又漂亮,家境又好,你居然背著她和葉洺搞在一起。兩個始亂終棄的流氓,你們當我們女生好欺負是吧。」我謝謝她,原來她是關心我。但她完全用錯了方式,而且她心裡有火能不能約個時間,再約個地點,我們全部穿著黑黑的斗篷坐下來談判呢?但我已不敢去接她的話茬,盛怒的李小婉絕對不能去惹她,她絕對能把食堂的屋頂掀翻。

    我們面面相覷,一個個面紅耳赤。食堂裡吃飯的同學全部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莫筱的身體一個勁兒地往桌子底下哧溜。看著滿大街抱著看一齣好戲的同學,我唯一值得慶幸的事,那就是沒告訴李小婉,真正和裴健有糾纏的是我們的莫筱。但我不敢說,李小婉那一根筋絕對能把莫筱的骨頭拆散。

    但這還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突然來了一個陌生姑娘,她紮著兩個小辮,哆嗦著停在了邵溪的身後。兩隻眼睛瞬間紅紅的,「邵溪你……」她是邵溪那樁政治婚姻的女犧牲品趙雪。

    好吧,老天爺巧妙地做了一個炸彈,而李小婉完美地把它引爆了!她看著邵溪身後的趙雪,臉上的橫肉開始不規則地抽搐,她哆嗦著後退一步,右手扶著桌子繼續嚎叫:「邵溪,你丫真不是人,居然又搞了一個!」

    林楠一臉的殺氣,她繞到李小婉的面前,一把揪住李小婉的衣領,斬釘截鐵地說:「李小婉!你剛剛喝的是不是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肉丸子湯!嗯?你不覺得很臭嗎?還有,你整天說誰搞了誰,你是不是希望能有個男人來搞你!?」林楠抬起頭,齜牙咧嘴地笑著掃視了整個食堂一眼說:「各位同學繼續吃,我姐們兒剛從精神病醫院裡逃出來,打擾大家了。」

    很多同學已經收回他們的目光準備繼續吃完他們的午餐,但邵溪就像精神病醫院裡跑出來的患者似的,開始發飆,他盯著趙雪說:「你都聽到了吧,那個林楠是我的第一任女友,如果你覺得我不糜爛的話,我是不介意你脫光了跑到我床上。」窗戶透進來的光芒在他尖尖的牙齒上凝聚成一個璀璨的光點,更像一把匕首,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林楠鬆開了李小婉的衣領,她站到了邵溪和趙雪的身邊,笑了,「你就是那個和邵溪搞政治婚姻的姑娘啊,嘖嘖,難怪,姐姐呀,你是不是剛從農村來的,紮著兩個小辮兒就以為自己是小芳了?這年頭像你這種人真是很少了呢,還有你邵溪,別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你只會搖尾乞憐地跟在你爸媽身後,讓他們賞你一口飯吃。我真不知道,有一天你爸媽把萬貫家財都賠光了,你是不是會在大街上做乞丐呀?」

    邵溪的頭瞬間耷拉了下來,他可憐地看著林楠,眼睛裡,閃閃的。縱然他也很牙尖嘴利,但是他永遠不是林楠的對手。


chapter.12

    下午的選修課西方史上,我顯得筋疲力盡,禿頂教授那萎靡的聲音更是睡神的完美一擊我趴在桌子上,想著中午發生的事,比麻還亂!直到下課,我還一直趴在桌子上睡死著。糊糊地聽見有人敲桌子,我睜開眼,裴健正不好意思地看著我。他說:「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我點點頭,收拾好課本,一前一後和他走了出去。看著路上無意中眼神掃到我們身上的同學,我莫名其妙地臉紅了。

    到了人工湖邊,裴健坐了下來,長長的腿一條伸直了,一條曲起著,微長的頭髮在空氣裡飛舞,陽光打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個純潔的嬰兒抑或天使。很遺憾,我描述人只能用天使魔鬼陽光頹廢這類的詞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那晦暗的經歷所導致的。

    我坐到他身邊,抱著厚厚的書看著他。他也轉過頭看著我,笑了,只是那笑容很尷尬,「對不起,我和莫筱……」

    他沒說完,準確地說是我打斷了他:「你不用說,我們根本沒發生什麼。而且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其實,並不喜歡男生。」

    裴健臉紅了:「那上次我看見你和李小婉……?」

    「打住!打住!那次只不過是我們倆熱了,並沒有什麼事。你什麼都不要說,聽我說就可以。」我停了下來,看著他,他微笑著點點頭。然後我繼續說:「我和你說過,我是個孤兒,所以我誰都不喜歡,不管男的女的。莫筱很好,如果你能負起一點責任的話,那我會很高興的。」我並沒有說太多,如果讓裴健知道了莫筱的過去,那他會逃之夭夭吧?

    裴健的眼睛瞬間熱起來,他說:「葉洺,你真的很怪。」

    我呵呵笑著說:「所以你別和我太接近的好,我已經害死了一個人了。」

    裴健沒說話,他只是抬起右手,耙了耙我的頭髮,他說:「你別太在意,那不是你的錯。只是他自己太偏執了」。一瞬間有個錯覺,看著傷感地笑著的裴健,我認為他是顧陽。而我和裴健並不知道,身後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站著淚如泉湧的莫筱,她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們。誰也不知道她的腦子裡到底想著什麼。

    裴健就像以前的顧陽一樣,他把長長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沒有拒絕,因為依然很冷的空氣裡,他的身體散發著年輕的活力和溫暖,我在心裡把他當成兄弟。我知道我很自私,正常情況下,我應該堅定地和裴健劃清界線,彼此看到用一種見到了「屎」一樣的眼神看一眼,然後吐口唾沫擦肩而過。但我做不到,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充滿陽光氣息的地方靠,包括人。

    湖畔的垂柳已經鼓起了一個個小尖角,我知道,那是生命。它正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過去,伸展它的身體。再等待時間的過去,它綻放出生命中最後的顏色,歸於塵土。一年四季,往復輪迴。人也是這樣,只是時間的跨度要比樹葉的大。樹葉它沒有記憶,唯一可以稱為記憶的,也只是無數看到它的人的感懷而已。而人呢,都擁有自己的記憶,可最終,會隨著生命,湮沒在浩瀚的宇宙裡。舔犢的親情,兩肋插刀的友情,脆弱又美麗的愛情,它們,真的重要麼?

    我們是生命的舞台上,一個個孤獨的舞者。每個人都用匪夷所思的速度旋轉,我們具備強大的精神引力場,任何一個想切進別人圈子的人都被撕扯得支離破碎,血肉橫飛。而直到魂飛魄散的時刻,孤獨地凝望那個人才發現,我們根本不能突破那個人靈魂的自我。Forever。

    晚上,我們三個聚集在寢室裡。莫筱的眼睛紅腫,林楠也獨自喝著她冒著熱氣的紅茶。而我,抱著沙發墊子不知道該幹嘛,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今天發生的一切實在是太具有震撼力了。莫筱躺了下來,把頭擱在我盤起來的腿上,「葉洺,太搞笑了,我居然做了你和裴健的小三。」

    我說:「你得了吧你,我和裴健沒什麼。不過也確實夠亂的,而且李小婉那傢伙太沒有人道了,她那張嘴因該用502粘上。」

    林楠喝了口茶,眼睛恨不得翻到腦殼背後說:「我絲毫不懷疑,下一次我們的『旺旺』會瘋狂地把衣服脫光了,蹦到食堂的餐桌上,跳鋼管舞。」莫筱躺在我腿上衝林楠翻翻白眼說:「你把她叫作旺旺,也不怕她扒了你一層皮。」

    而此時,李小婉撞開門,聲如洪鐘地喊:「『旺旺!?』哦,林楠你養狗了麼?我怎麼沒看到?你把它藏在床底下了?我記得你很討厭狗毛的啊!」

    莫筱精神抖擻地從我的腿上蹦直了身體,端坐在沙發上。我們仨就像邪惡的菱形鏡面使徒(一部動漫裡的,進攻時,會變形出無數個尖角),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和莫筱林楠身體裡高速馬達啟動的聲音。這種狀況下的李小婉,絕對是那個脆弱的EVA,一個使徒她都不能應付,何況三個?!但是她的武力也能對我們仨產生足夠大的破壞力,但今天中午的羞辱使我們仨完全拋棄了有可能會被李小婉扯掉無數根頭髮,身上被她揍得青一片,紅一塊的惡果。在身體的傷痛和心靈上的享受,我們選擇後者。莫筱嘿嘿奸笑著,她的牙齒閃著匕首的鋒芒。

    林楠笑眯眯地說:「是啊,我養的旺旺巨大無比。」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小婉,然後說:「嗯,和你的體型差不多。它也穿胸罩呢。」

    李小婉砰的一聲靠到了門上,手捂著胸口說:「天哪,林楠,你的狗居然戴胸罩?!天哪,我受到了驚嚇!」

    林楠繼續說:「是啊,這都是小事,主要的是,她每天都會發作狂犬病毒,毫無形象地在大庭廣眾之下亂吠!我該考慮給她套上一個擴音喇叭了。比如今天,她就毫無徵兆地在一百多號人面前,說我們被人搞了。我覺得,她發春了,每日每夜意淫地喊:哦神啊,你來搞我吧!你也不去你排泄的,能淹死一棵茁壯的樹苗的液體照照鏡子——誰願意來搞你?!」

    林楠太狠了!而事實上,她的一番話也讓李小婉的生活發生了巨變。比原子彈爆炸還要恐怖!(後來我看著病床上因為瘋狂地節食得了神經性厭食症的李小婉,戴著呼吸面罩身上插著管子躺在病床上,我只想吐。她是達成了她這一輩子唯一堅定的理想,但那代價是……)

    李小婉的臉色越來越黑,身體也發出了強大的,讓人牙齒都能上下咬合碰碎的「咔嚓咔嚓」的聲音。我和莫筱兩個就像頂著巨大鋼盔的小跟班,一臉奸笑著,等待李小婉的武力爆發,我甚至在茶几和沙發上踅摸,有沒有鋼筆之類的,雖然那樣的東西對李小婉來說就像狗尾巴草撓她一樣。我們就是強大的林楠的守護者!但李小婉的反應切實地嚇了我們一大跳,她並沒有兇猛地撲過來,而是,一雙巨大的手去抹啪嗒啪嗒掉下來的淚珠,她說:「你們,太沒有人道了。我是關心你們才說那些的。你們居然這樣說人家,你們太沒有良知了。」她賴到地上號啕大哭,所有的心酸憋悶全數發洩了出來。看著她哭,我有個錯覺,就像電視廣告裡眼淚像洪水從眼角飛流直下的場面(太他媽有創意了)!

    而林楠並不打算就這麼輕易地放過她,她站起來,妖嬈地踩著錐子一般的高跟鞋走到李小婉的身邊,「姐姐,拜託你去浴室裡發洪水好嗎,你別泡壞了我的地板。」

    「太狠了!」我和莫筱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是這樣的眼神。同時,我們倆都在彼此的瞳孔裡看到,兩個穿著睡意的女人身體抑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而三隻精英貓戲弄一個空有獅子體型的大貓的戲劇化事件以李小婉把自己砰的一聲扔到了浴缸裡作為dg。她很厭惡地看著自己的全身,她惡狠狠地把壓力發洩到自己身上的贅肉,掐得紅紅的。

    這之後的幾天一直相安無事,也可以說波瀾不驚,林楠每天都是比公雞還要驕傲地仰著她精緻的臉出入寢室,上課,回來敲著她的筆記本,絲毫不去管被她狠狠羞辱的李小婉的死活。我和莫筱覺得有點於心不忍,縱然李小婉習慣口無遮攔的讓我們仨在學校裡出名。自
從李小婉被林楠兇猛地羞辱之後,她開始沉默寡言,我想她學會了思考的功能。因為她這幾天總是很反常的,抬起頭,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一起會餐的時候,我和莫筱總是錯認為,她無比的飢餓,所以我和莫筱總是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推到她面前說:「姐姐,你是不是還沒吃飽?我不怎麼餓……」Ohgod,我和莫筱絕對不是羞辱她,我們只是很真誠地擔心她吃不飽而已。

    但有天晚上,林楠不在,李小婉鬼鬼祟祟地坐在沙發上,巨人一般的眼珠兒一會兒看看屋頂,一會兒向門口掃射。於是我和莫筱不約而同地抱著一個墊子在胸前——我們一致認為,李小婉好像要對我們施加打擊報復。但我們做好防禦工作時,李小婉焦躁地扭動身體,她說:「我決定了,飢餓是最完美的減肥方式,所以我從明天開始,少吃,儘量不吃!所以,你們不要再把肉塞到我面前了!」

    莫筱嘆口氣,她把光著的腳丫子縮到了腿下,氣若游絲地說:「得了吧,你哪次不是虎視眈眈地看著我的碗,哪次不是橫向霸道地把葉洺碗裡的肉夾到你的血盆大口裡的。」

    我說:「小婉大姐,其實你沒必要減肥。因為哪一天這個地球上的女人都死絕了,那你就是一個大紅大紫的搶手貨。那時候你就不用擔心,沒有男生喜歡你了,而是要擔心,走在路上,會不會有某個男生開著挖掘機來扯你的衣服了……」我從沒發現我的口才有這麼好過。

    莫筱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說:「葉洺,你什麼時候傳承了林楠的牙尖嘴利了?」

    而李小婉若有所思地說:「那他們會我嗎?人家好怕……」

    我和莫筱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去洗澡,親愛的小婉同志,你不妨試試赤條條地走出去,看看有沒有人餓狼撲食地跑到你身邊。」

    睡覺的時候,莫筱一反常態地鑽到了我的床上。她的身體就像她目前的人生,蒼涼。我百感交集,我何其有幸,竟然和這三個特立獨行的女生同在一所房子裡。但,我現在也是和她們一樣的女生,幸福嗎?

    轉眼到了週末,我該去崇文化上班的日子。生活好像越來越像回到正軌的D字頭火車,它一往無前地向前疾駛。直到坐到屬於我的工作間,我才發覺,並沒有這麼簡單。我的頂頭上司趙崇居然是我去年在醫院撞見的那個人,而莫筱和林楠的評價是——趙崇是這座城市的名人,他一手創立了崇文化,公司的業務從廣告涵蓋到出版演藝。最重要的一點,公眾對趙崇的瞭解非常少,他和他的崇文化就像一個基因變異的樹苗,一夜的時間就生長得枝繁葉茂。那一刻,我很想抓著自己從離地12層的辦公室扔出去。真他媽活見鬼了!幸好,他並不記得我,他只是用劉海裡露出來,狹長的眼睛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悄無聲息地飄進了他的辦公室。

    這算什麼!他居然用和林楠一樣的餘光看人,那趾高氣揚的賤表情還真是和林楠如出一轍。

    我怔怔出神的時候,有人敲玻璃門,我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是我的面試官——lily小姐。而她的真實身份是,趙崇的正式助理。當我把一個boss需要兩個助理的怪異現象匯報給林楠時,她翻著白眼說:「這算什麼!以後等我正式坐進我爸留下的公司辦公椅時,我要找N個助理。」這也是林楠第一次用很模糊的概念說一件事,事實上,她的意思是,她要專人專用——比如A助理處理A事務,而目前,她還不知道將來有多少事務要處理。我當時一腦袋栽到桌子上的書本裡——林楠是不是被武則天的鬼魂附體了?

    麗麗小姐笑呵呵地把一沓A4紙扔到我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體看得我眼暈,麗麗說:「這是趙總的日常習性和特殊要求,希望你能好好地消化。」麗麗嫵媚地笑了笑,然後一轉身,恨不得扭到窗子外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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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我哦了一聲,然後去看那些文件,但看著看著,我就恨不得搞把槍,崩了我自己!比如,趙崇喝咖啡的杯子不能有洗過後的水腥味,比如,敲他的門永遠需要三下,而且還不能太重,再比如,在他面前永遠不要說「哦那個」「嗯可能」這些含義模糊的措辭

    ……

    總之,這便是特殊助理的全職工作。那滿滿10頁的打印字體看得我頭昏腦漲的。這人簡直是火星來的,聯想起醫院那詭異的遭遇,我更是在心裡把趙崇趕到了妖物那一行列。於是我抓緊在第一時間給親愛的麗麗小姐發了個消息。

    ——私人到什麼程度?包括給他洗內衣或者陪睡?我忍著劇烈的噁心反胃把這條消息發到了MS簽名——《我就像特快D字頭列車》的號碼上,這是lily的……

    ——!!你想得美,就算那樣,那也應該是我來做,而不是你!這是麗麗回覆的。

    我有種和林楠針鋒相對地對話類似的感覺,這些人,損人都不帶髒字兒的!而且看著她的消息我想嘔,女人意淫到這份兒上,確實是無敵了!而林楠對於這種粉紅色的奢靡的評價和麗麗差不多——性對女人來說是必不可少的,當然,我不認為愛情和性非要掛上鉤,如果需要,我寧願花幾千塊找個比雜誌上封面模特還要燦爛的男人滿足我的需求,也不會和一個捧著鮮紅的心說愛我的流浪漢!不同的是,lily小姐把和趙崇這樣的,生活在聚光燈下的社會名流人士當成了崇高的理想。我當時尷尬得面紅耳赤,那些敏感的字眼對我來說無異於敏感的手雷。炸得我外焦裡嫩的。而且林楠說那些令人很尷尬的事情時,她總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他是不是火星來的?或者出生的時候腦袋讓閻王爺踢了一腳?這條信息發過去,我很有點沾沾自喜。

    但麗麗小姐明顯不讓我好過,她的回覆好像在1秒鐘內完成的——葉洺小姐,我更正你一點,在趙崇的眼中,我們全是火星來的,或者我們全被閻王爺踢了一腳!So,在趙總面前,你寧願表現得像個上班的bitch,也不要表現得像個像牙塔裡的學生。你看過原子彈爆炸麼?

    ——……什麼意思?

    ——沒看過吧,所以你要完全地把我剛給你的文件讀得爛熟於心,並且要做到溫故而知新。因為你哪天哪怕做出只有一毫米那麼長的失誤,你就可以欣賞到原子彈爆炸的慘烈了——趙崇不喜歡任何人,可以說恨所有人。他能微笑著讓你把一把匕首插進你自己的胸口!……趙總的咖啡送過去沒有?(得意什麼啊,大不了我換個工作!)

    ——我還沒去買。

    ——……

    ——我馬上去!

    ——…………

    我正準備再發一條不好意思的消息過去,卻看到lily的MSN簽名換成了「fire!」我腦袋發懵地衝了出去,十幾分鐘後,我抱著一杯熱燙燙的咖啡衝回我的工作間,中途腰撞到一位同事的桌子上,把一位妝化得就好像莫筱潑墨的小姐撞了個四仰八叉,她手上厚厚的文件瞬間飛到了空中,就好像下了一場漂亮的雪。

    我絲毫沒去理會身後冷漠的談論——她是趙總新來的私人助理吧?長得不賴。天知道lily能讓她安生地做多久。事實上,對於當時急如火燎的我,那些話就像蚊子哼哼,我聽見的只是類似於蚊子拍打翅膀的聲音。等我把咖啡放到桌子上,再探出頭去看剛剛議論我的人時,卻發現,他們就像沒有生氣的鬼,用一種冰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好像在替魔鬼工作,這裡的所有人都是裹著精緻畫皮的白骷髏……

    但接下來,我就被Lily剛剛送過來的,趙崇的杯子所困擾,薄薄的保鮮膜愣是象捆殭屍把那個杯子捆成了一個木乃伊。我費勁力氣,而且折斷了最尖利的小指的指甲都對它無可奈何。於是我再次打開MSN,給lily發了個消息——有刀嗎?她的簽名已經換成了「我聽見了胸口裡發出的滴滴答答定時炸彈的聲音」

    一分鐘後,lily小姐踩著錐子般的高跟鞋噠噠噠走了過來。她看著我,「你要刀幹嗎?現在就要往自己的胸口插?」

    我虛弱地扶著額頭說:「不是,我是想找把鋒利的刀,把這個『杯乃伊』解剖了。」

    lily看看杯子,然後再看看我,然後伸手就拿起我桌子上的簽字筆,小手緊緊地握著它,凶狠地往杯子口那裡插過去,「噗噗」幾聲,杯口處的保鮮膜就被紮成了蜂窩狀。那個時候,我滿臉的羞愧難當,我怎麼就忘了這麼簡單的招數呢?於是看著lily小姐鄙夷的笑臉,我有個錯覺,就好像她紮在我的心臟一樣。

    lily要走的時候,我笑著說:「你真漂亮。」她確實很漂亮。精緻的五官再化上精緻的妝簡直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T台上瘦骨嶙峋的穿著只能形容為遮羞布的女模特。

    她眉飛色舞地說:「如果這是你真心的評價,我希望是對於我的工作而言,而並不是針對我的外表。而且,你也要做到『漂亮』,而不是像一個花瓶。」

    「神經病!」我在心裡罵了一聲。然後端著從外賣杯子倒進趙崇專用杯子裡的咖啡去了他的辦公室。敲門之後,我走了進去,但糟糕的是,趙崇把長長的劉海扎到了頭頂,露出了他那張精緻的臉。地毯上的毛太長了……我一個趔趄就把一杯咖啡潑了出去。趙崇把他桌子上的一盒抽拉式紙巾扔到我腳邊,「吸乾淨。」聽起來,他並沒有生氣。但我知道,他永遠就是這麼溫軟的冷漠,我忍住了暴走的衝動,把地上咖啡吸了個乾淨。然後走了出去。而我並不知道,趙崇的桌子上,他剛剛還翻開了幾頁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的打印字體,全是我的過去和手術的詳細資料,當然,也包括林楠和她爸爸留下來的公司的所有資料。

    而第一天上班雷死我的事件並不是我一個趔趄把咖啡潑到了趙崇辦公室地面上的純毛地毯上,而是。我灰頭土臉地被趙崇不痛不癢地損了後走出他的辦公室,隨手帶上門,轉身的那一刻,我看見了邵溪。他驚奇地揮著手說:「Hi」

    於是我偷偷摸摸地拉著他,跑到了我的工作間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他說:「我上班啊,我媽讓我來這裡實習。」

    我這才知道,那個趙雪就是趙崇的妹妹。我覺得太巧了。我繼續問邵溪:「那你

    和林楠真的沒戲了?」

    邵溪沒說話,他走到了窗戶前,給了我一個孤獨的背影。

    我看著窗戶,陽光刺得我眼睛疼。我悄悄地揉了揉眼睛,這兩個金童玉女般的人,比童話還要浪漫絕美的愛情,就像那脆弱的神話。

    我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從進醫院到今天,恍如做了一場巨大空洞的夢。只能用匪夷所思,光怪陸離來形容,一個個的人,他們都像天上那閃亮的星星,孤寂地發著光。先是顧陽,然後的歐陽和裴健,再加上現在的趙崇,不可否認,他們一個個的都很漂亮。衣著光鮮,舉止優雅,看上去,他們就是80後的鮮活代表。我不知道自己是有幸還是變態,竟然和這幾個朝氣蓬勃的男人混在了一起。我簡直不能相信現在的狀況,我開始把顧陽和趙崇放在一起比較起來。前者的笑臉就像天使,後者就像手執鐮刀的死神,英俊而具備死一樣的氣場。

    我去茶水間替自己倒杯水時也聽見了職員小聲地議論「趙總太變態了,老是讓我們週末加班,搞得我都沒有時間陪男友去歡樂谷玩兒了。」「得了吧,崇文化的加班費可是一分都不少給的,而且,比我以前的公司高了很多。」「也是啊,如今什麼都漲了,還是熬著吧。」

    我一邊接水,一邊無聊地聽著他們對於人生的嘮叨,耳邊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你是不是很閒?」我差點把一杯水潑了出去,抬頭一看,趙崇皺著眉頭在過道里看著我。「啊,不,我是來接杯水喝的。」我迅速地衝回了工作間。

    我看著趙崇的身影從一層玻璃外飄進他的辦公室裡,雖然我很討厭他,但他的眼睛裡,好像有一種我很熟悉的味道。

    中途邵溪來過一次,他得意地笑著說:「葉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你的上司好像是從冥王星來的。」

    我虛弱地問他:「你都知道了?」

    邵溪同情地看著我。

    但趙崇豈止是冥王星來的,更確切地說,他是冥王星上的一位母親實在是忍受不了他,不得不把他踢到地球來,一句話,他就像一個什麼都懂的變態嬰兒,就差他媽的朝我要奶喝了!短短兩天,我就經歷了塔克拉瑪乾沙漠的枯燥——週六我給他買的工作餐是從大眾餐廳買的,結果趙崇皺著眉頭吃下一口,剛嚼了兩口,就全吐出來了。原因是,他嚼到了一粒花椒。於是我趴在趙崇昂貴的地毯上,一粒一粒地把他吐出來的飯粒撿了個乾淨。我的眼睛像是被辣椒水泡過似的,渾身燥熱乾裂。可那份工作餐我買來的時候,就當著小餐廳老闆的面,用筷子扒拉了個遍,把裡面的辣椒和花椒之類的全挑了出去(趙崇的怪癖包括——一切能引起亢奮的食物全都禁忌,但他不忌諱運動飲料),我把那份工作餐撥拉得像狗糧。。。卻還是漏了一粒花椒。當時我渾然不覺毀了那間餐廳的生意,旁邊的幾個加班的白領看我那樣子直接將夾了一半的食物的餐盤丟到了老闆的手裡,他們以為不乾淨。當那老闆準備招呼手下群起圍攻我時,卻因為我的一個解釋就瞬間原諒了我——我十分惆悵地告訴他們,我的上司趙崇不喜歡吃到花椒和辣椒之類的。那老闆眼珠子都快翻出來了,他說:「小姐,你快走吧……」

    當然,還有阿爾卑斯山似的冰天雪地,週六下午,公司一個很重要的大客戶來談廣告。我抱著厚厚的文件跟著趙崇進了會議室,趙崇和他們談得正歡暢時,那個滿臉青春坑的精英人士從他厚厚的眼鏡後面,用小小的眼珠子看著我說「趙總,這是你的新助理?怎麼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當時我的穿著確實很簡樸,中性的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超市裡一百多一雙的旅遊鞋。

    趙崇轉過臉,說:「你先出去,叫lily過來。」他狹長的眼睛裡包裹著深厚的不屑。

    我隔著毛玻璃看著他們的影子,憤憤地想著「你他媽誰呀你,我穿什麼衣服礙著你們了?!」

    我無奈地去叫lily,她同樣不屑地看著我說:「葉洺,我說過,你穿得像個whore都比你現在這身要強一點,記住,你還是個學生,但你在公司裡就是個上班的成年人。青春期很燦爛,但你不得不承認,青春期對於一個人來說何其得短暫。假如你以後離開了崇文化,那麼你比那些碩士之類的更有競爭力。相信我。」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抓過我懷裡的文件扭著朝會議室走去。而麗麗小姐正是在實習期來了崇文化,之後一呆就是三年,她放棄了考研。用她的話說,如果不來崇文化,那她就是讀個博士也不過是一張白紙。

    我根本不懂她的話到底什麼意思,我很難相信,就這樣當個丫環一樣的工作,還能有什麼燦爛的前程。

    其實還有夏威夷群島的熱帶風情——中途他曾經露出了一個笑臉。親愛的lily小姐差一點當場暈倒,等趙崇走出去,lily小姐不能置信地手捂著她的胸口說:「我做夢吧,趙總居然笑了?!」實際情況是,lily小姐已經伺候趙崇三年了。她一樣從開始我這樣蹩腳的小助理成長到今天對什麼都波瀾不驚,就算有人在這座城市投放了一顆原子彈,她照樣要穿上精緻的裙子和高跟鞋,再優雅地上車逃命的超級助理。我挺佩服她的。



chapter.14

   我說:「麗麗小姐,你這樣挺像我一個朋友的她捂著胸口翻白眼的程度和李小婉特別像。她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我,於是我雙手在空氣裡亂揮,將李小婉的模樣比劃給她看,於是麗麗小姐迅速地放下她的手。身體抖了一下,一扭腰,走了。臨走她說:「你看錯了吧,她是不是割了性別特徵,混進你們女生宿舍裡的?」

    我當即把那句話記在了紙上,我準備拿回去和林楠莫筱她們分享。我覺得麗麗那句話比我們和林楠比喻李小婉來得精闢的多。

    週日晚上8點的時候,趙崇穿上他黑色的長風衣,走出辦公室。經過葉洺工作間的時候,他朝裡面看了一眼,毛玻璃裡面,一個瘦弱的影子正趴在桌子上記著什麼。燈光很微弱,那個人只能看到紮著一個簡單的馬尾辮。趙崇冰凍的臉化開了一點顏色,他咧了咧嘴角。然後推開葉洺工作間的玻璃門,「你下班吧。」說話的時候,他依舊是剛剛從冰山下來的登山客。沒有絲毫的煙火氣息。話一說完,趙崇就離開了公司,直到大廈的廣場上,他抬起頭,看著依舊亮著燈的窗戶,嘟囔了一句:「希望我哥不是你害的。」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他身前,趙崇打開門,坐了進去。

    我心急火燎地趕回了學校裡,一路上,我都憤憤地發洩著不滿,我甚至決定要辭職。但當我回到寢室,對莫筱和林楠她們哭訴這變態的工作時,她們整齊劃一地否定了。莫筱說:「葉洺,你敢辭職我就把你的故事發到雜誌社,讓他們寫一篇離奇的小說,主角就是你。」

    林楠說:「你以為上班是什麼?整天有人端著咖啡伺候你?哦你別搞笑了,那是老闆才享有的特殊待遇,就算是老闆,表面上他很牛,眼高於頂!但背地裡,他背負著一家公司的生死存亡,所有的業務和市場都要他200%的精力去思索。」說到這,林楠露出了她陰謀化的笑臉,她說:「我親愛的妹妹,你就好好呆在那兒吧,我還想,以後有機會和那個神秘的年輕人合作呢,所以,你就提前做好內應的準備。」

    莫筱坐到我身邊,在我耳邊小聲地說:「葉洺,你就慢慢熬吧,等你有一點地位了,能不能把我介紹到公司裡,他們也做廣告,你看能不能推薦我去做個設計?」

    我很同情地看著她,真不知道,如果莫筱真進了崇文化,她的作品被趙崇沒有表情地否定,她的臉色會不會很難看。

    窗外的夜空掛著寥寥的星星,莫筱又縮到陽台上發短信。我走過去,張開嘴。莫筱第一時間捂上了,她惡狠狠地低聲對我說:「給我閉嘴,老娘知道我該怎麼處理。剛才和你說的,你一定要留心。馬上要畢業了,我也應該過正常一點的生活了。」

    我無奈地衝她笑了笑,她的正常生活是什麼?難道就像我這樣給一個虐待狂老闆打工?那麼我的正常生活呢,我還能正常麼?恐懼愛情,恐懼友情。甚至恐懼我自己,我到底是什麼?怪物,妖獸?

    存在即有理,那麼我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個問題,莫筱縮在被窩裡看書,我掀開被子,鑽進她的被窩裡。她往旁邊挪了挪,同時斜睨我一眼說:「手給我規矩點兒!」

    「不行,你和林楠折磨我那麼多次,我要折磨回來!」我斬釘截鐵地說。我把和她們身體上的互相折磨當成了一個遊戲,過乾癮也不錯。當然,很多時候,莫筱她們也很樂於和我玩這個遊戲,用莫筱的話說那就是「誰怕誰呀,老娘當年都差一點生孩子了。」我覺得我比較邪惡,我總是在她們哇哇大叫的時候獲得一些愉悅的感覺,儘管我自己也被她們折騰得很慘。但也許,邪惡的是莫筱她們。

    她得意地看著我說:「那好呀,咱們就來比比看,誰的手比較厲害,誰的反應比較強烈。」

    我瞬間舉起了白旗,我老實地躺在她身邊睡過去,她的體溫,她的香味,就像催眠劑,總是讓我很快沉睡。我是愛上她了嗎?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就算我自己肯定了,莫筱也是不屑一顧的。

    夢是現實的起點,是現實的延伸,但不是現實的結果。夢裡,我看見自己穿上了婚紗,和一個一身正裝的男人手拉手站在了一起。但是,我看不見他的臉,只是一張紙。他的身體健壯高大,我所認識的男人裡都沒有那樣的軀體。

    當他拿出一個璀璨的鑽戒後,我尖叫著醒來。

    「見鬼了……」我嘟囔著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確實是個鬼,蓬頭垢面,眼神黯淡。我漫不經心地刷著牙,同時思考那個夢境的真實含義。我的臉上還殘留著昨天參加娃娃臉婚禮的濃妝,現在看起來,特像一個徹夜未歸的風塵女子,聯想到這個話題,我再一次發出了尖叫。

    婚禮上穿的白色紗裙早已褪去,只是褪去的剎那,我有種難言的情緒。我清晰記得娃娃臉的幸福表情,她含情脈脈地吻上新郎的唇。她的笑臉就像一團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睜不開眼。吻完了,她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正要坐上酒席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告辭了,因為,我實在是受不了旁邊那些男人的目光。就像一把鋒利的刃,將我切割得赤條條的。

    我倉惶逃離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娃娃臉的一聲輕嘆,我發誓,我絕對聽到了。她並沒有攔我,她只是在我逃離的十幾分鐘後,給我的手機上發了一條消息「葉洺,身體受靈魂支配,但靈魂禁錮與身體,身體是你的命運,靈魂是你的自我。掙扎是不可避免的,除了你,我們每一個看似很正常的人都在掙扎。只不過方式不一樣而已。掙扎是很痛苦的,有時候糊塗一點會很快樂。至少,我是認為你就是一個很正常的女人。所以,不要逃避自己,不要讓自己活在記憶裡。就算你沉迷於完美的精神世界,那也要接觸新的記憶。」這女人,是不是莎士比亞看多了!她的道理太深奧了,也可以說,太自以為是了。

    我含著淚光,關閉了短信,但是我一直沒刪掉。其實,我內心裡是非常認同她那番話的,只不過,我無法突破自己的那層若有若無的引力場。

    期待什麼?我不知道……

    李小婉走過來,用胸部將我的身體擠到一邊,斜我一眼:「你月經來了?還是昨天朋友婚禮上被人猥褻了?搞這麼憔悴!」

    我憤怒地看著她,她把牙膏擠得滿滿一牙刷,就像隨時會掉下來的噁心物體,然後往她的血盆大口裡塞去。那哪兒是刷牙啊,天,簡直像是在刷馬桶……而且,她總是很直白地說月經,林楠總是說大姨媽,而莫筱,總是說「令人惆悵的日子又來了」。

    我胡亂招了點自來水洗了洗臉,然後一巴掌打在李小婉的,捏了幾下說:「婉大姐,你的肉比公牛腿上的肌肉還硬呢,你又開始鍛鍊這個部位了?Shit!學校裡有鍛鍊這部位的器械麼?」

    李小婉機械地轉過脖子,把牙刷從嘴裡拿了出來,就像一頭暴怒的母狒狒,「葉洺!我要把你扒光了扔到男生宿舍裡!」

    沒等她綠巨人一般的手掌揮到我身上,我飛速地逃進了臥室,反鎖上門。氣喘吁吁地靠在門上。莫筱從床上坐起來,纖白的手臂扯著被子壓著胸口,嬌羞地說:「葉洺,你是不是把犯招惹到寢室裡了?」

    我還沒說話,砰砰的砸門聲和李小婉暴跳如雷地厲吼解釋了一切。「葉洺,你丫有種就一輩子別出來,出來我就扭斷你脖子,把你的吊在學校的圖書館樓頂!」確實夠狠的。

    「一對活寶。」莫筱揉了揉太陽,繼續懶洋洋地鑽進被窩裡。

    我一直緊張地躲在臥室裡,等待李小婉不得不去上課的時間。

    而與此同時,林楠在她的公司裡遇到了一個神秘人,很帥氣很陽光的一個男人。他正優雅地坐在林楠面前,修長的手指敲著瓷白的杯身。

    林楠的瞳孔突兀地縮了一下,她凝重地說:「既然你是我爸爸公司20%股份的持有人,而且你還是顧氏財團的大公子,那為什麼,還要促成崇文化對我爸爸公司的收購?」

    顧陽咧嘴一笑,「前鋒需要中場的運作,再加上他的曲線運動,才能把制勝一球送進對方的大門。」

    林楠翻了翻白眼:「我不懂足球。而且你忽略了重點,我是想問——你為什麼要打這樣的烏龍球!」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那好吧,我明確地告訴你,我堅決反對這個計畫。他們,還有你,憑什麼要讓我舉白旗,把我爸爸的公司拱手讓人?」林楠的火上來了,她「唰」一下從椅子裡,站起來,冰雪女神般的眼神開始切割端坐在面前的男人。

    顧陽冷漠地笑著說:「你反對有什麼用,你手裡不過才30%的股份。而且,以顧氏財團的實力,收購盛聯集團就像大象踩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還有一點,這件事,完全是我的提議,才擺到顧氏財團的日程上。」

    林楠坐回椅子上,但顧陽的一句話馬上讓她心驚肉顫。「問一個私人問題,葉洺,她,還好麼?」

    林楠看著他,而顧陽轉過頭看著窗外,已經留得很長的頭髮遮住了顧陽的臉,她根本看不見這個渾身冒著黑色妖氣的男人的表情。「你就是葉洺口中時常提到的顧陽?!」

    顧陽站起來,健壯的身體彷彿一尊雕像,「別告訴葉洺,我回來了。我不想讓她成為擾亂一場被人操縱的球賽的審判者。」然後,他的背影一步步地消失在林楠的瞳孔裡。

    「惡魔!」林楠看著顧陽的背影打了個寒噤。

    接下來,林楠耐心地看起了顧陽拿過來的有關文件。太讓人難以置信了,顧氏財團的大公子,居然要玩這麼詭異的遊戲。貓捉耗子?還是超人牌的耗子要拿下一隻巨大的貓?窗外的天陰沉沉的,林楠索然無味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走到了落地窗前。這座城市遍地都是林立的高樓,然而,一旦天塌下來,高樓也會變成粉末。顧氏財團算是這座城市的半邊天,而如今,彷彿從最深處裂開了一道口子。林楠不知道顧陽到底要玩什麼,但她隱隱猜到一點,絕對不是好事,而且也並不像顧陽說的,爭家產那麼簡單。而且她爸爸死了,她現在的媽媽根本沒參與公司一點的事務,顧陽這個神秘的股東無從查證。就像那個崇文化,一夜之間生長得枝繁葉茂。「這一家人,都他媽神秘得過頭了!」林楠幽幽地對空氣說著。顧氏財團對她來說,是需要她用一個仰角去看的巨人,任何抵抗它的人都會被碾在它那巨大的輪子下。這一點都不簡單。

    「我親愛的妹妹陽抬起頭,看著那層窗戶。「我又回來了,又重新踏上了這片土地。它是那麼的親切,媽媽,沒想到,你也會背叛爸爸。你們真是天生一對。」顧陽狠狠地啐了口唾沫。

    一個清潔工人走了過來,沒說話,只是用一種很壓抑的眼神看著顧陽。他知道,能站在這裡的人,哪怕他們當街拉開拉鏈小便,他也不能說什麼。

    顧陽揚了揚嘴角,走到清潔工人的身邊,掏出幾張鈔票拍到清潔工人的胸口,然後側頭看了他一眼說:「這是罰款。」

    那個工人張圓了嘴巴,他不明白,是他瘋了,還是這個英俊的年輕人瘋了。

    只是那個年輕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好像聽到了什麼……

    「每個人都被命運寫好了程序。這是你的,那是我的。如果有選擇的話,我寧願做一個環衛工人,每天掃掃大街,看著日出變成日落。然後陪著她……」

    等他回頭看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尖厲地衝出了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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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我就像一個被人不停抽著鞭子的陀螺,從週一到週末,不停地轉我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完成了論林楠翻著白眼評價我——你是不是和你的教授搞到床上了,他才讓你的論文通過的?),也以難以想像的熱情和動力,完成了一個莫名其妙充當別人階梯的工作。總之,我以80%的精確度完成了趙崇和麗麗小姐安排給我的工作。

    趙崇早上7點堵在三環上,司機被他鋒利的眼神切割得只剩下一副白骨時,他撥通了我的電話:「葉洺,你馬上來和平裡一趟,有份重要的文件需要送到公司。」當時我還躺在家裡的床上呼呼大睡。

    我有點莫名其妙,才7點鐘他就要讓我去工作了?然後他在電話裡說:「你是我的特別助理,工作時間是2×24小時。」事實上,昨天被他折騰到晚上12點才回家,我也放棄了回學校宿舍睡覺的念頭,儘管我很不願意回那個所謂的家。我迅速地穿好衣服,衝到樓下,買了包子就沖上了附近的地鐵站,我特意買了兩籠包子。

    等我擠得滿身大汗,衝到趙崇漆黑的車子前,他的臉比那輛彷彿剛從生產線上下來的寶馬745(真是氣死我啊)還要黑。那個司機唯唯諾諾地站在他身後,有點無可奈何。我也有點無可奈何,當我把裝著白白胖胖的小籠包的袋子遞給他的時候,趙崇突然彎下腰,他要嘔吐。他彎下腰的時候,那個司機很憐憫地看了我一眼。因為趙崇幽幽地說:「這是人吃的麼?」確實,原本很精緻的小包子早已被擠得慘不忍睹。

    而當時,我正把一個包子囫圇吞了下去,於是就卡在了我喉嚨裡。「你丫的,趕快去死吧。」我在心裡罵著,接過來他手裡的文件。

    趙崇滿臉焦慮地看著前邊老牛般吭哧吭哧的車流,我同情地看著他,儘量很平靜地說:「趙總,我帶你坐地鐵去公司吧。」其實我心裡很得意「你丫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呀」。

    但趙崇的反應,就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瞳孔都收縮了。費了半天墨,我終於把我的老闆趙崇拐上了地鐵。臨走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司機,司機的笑容很讓我心驚膽顫。

    「還有多遠?」

    「快了。」

    「我是問你還有多遠,而不是問你『快了』還是『慢了』!」

    ……

    「還沒到?」

    「呃,快了,就在前面了。」

    「還有多少米?」趙崇的聲音已經變了樣兒。

    我隱隱覺得,不那麼好玩兒了,我本是想,帶趙崇經歷一番平民生活。好讓他收斂一點那刁鑽的賤表情。但我忽略了一點,他是個冷漠的,不能說睚眥必報,但他是個沒有感情的推土機,哪怕一棵草出現在他的眼裡,他也會轟隆隆地衝過去,把它推掉。而他就是這樣

的一台rkgmach,他不懂得拐彎,橫衝直撞,遇神殺神,人擋在他前面,他總是很禮貌地用尖酸刻薄的言詞說得你要麼繞道要麼蹲下身體讓他過去。有說不動的?那好吧,他會直接踩著你的頭顱衝過去。我一直覺得武俠片裡的輕功很震撼人心——武功絕頂的男俠女俠總

是輕輕躍起,然後,在別人的頭顱和肩膀借力。而在我的現實世界中,趙崇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腳下不是路,而是一個個的人鋪的地毯。

    但還好,地鐵站終於出現在我的視野裡,我像找到了家一樣的小孩雀躍。趙崇走到我的前面,回過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幾百億造出來的軌道交通就是這個?」趙崇惡狠狠地看著我,他顯然難以置信。他厭惡地看著身邊擠得滿滿的人群。

    我故意裝作應付身後擁擠的人群,眼睛四處亂轉就是不看他,終於完美地整了一把趙崇,就在我得意勞苦大眾的智慧時,發現了一個事實,趙崇把身體緊緊地靠在門上,而我,替他擋住了擁擠的人群。我頓時想從擁擠的地鐵上跳下去,誰玩誰?

    趙崇把臉湊到我的耳邊小聲說:「你是我的助理,所以你有必要替我擋住任何接觸。」溫熱的氣息順著他的呼吸揮灑到我脖子裡,癢癢的。

    我同樣貼近趙崇的耳旁說:「你丫真難對付。」我把牙齒咬得咯咯響,也不管他是我的老闆了,哪怕他當場說辭了我,我也無所謂了。

    「如果現在門開了,我會拎著你扔到鐵軌上去。」趙崇冷冷地說著。

    我們倆的姿勢看起來,就像熱戀中的男女。但我絲毫不覺得,我覺得我們倆像無間道里的兩個臥底,彼此笑臉相迎,擁抱得極其熱烈,其實看不見的下面,我們正用兩把打開了保險的手槍頂住對方的身體。只不過我的只是一把古董年代的手槍,趙崇的是最新式的,而且他還穿著防彈衣。

    「你總是這麼刁鑽嗎?」我皺著眉問他。

    「你的話題已經超出了一個助理和她老闆的對話範圍。」

    「去你的助理!」我凶惡地罵著,但我還是把那個「媽」字省略了。我要加上媽那個字,天知道趙崇會怎麼對我。

    趙崇的左手揪住了我的衣領,他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的衣服扯下來。」本來是個疑問句,但趙崇平靜地說出了肯定句。

    我老實了。但我身後的人明顯不老實,那個身體焦躁地扭動,我面紅耳赤,身體卻動彈不得,趙崇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向後推——他說要留一點空間給自己,避免窒息!但我又不好說什麼,於是趙崇奇怪地盯著我,然後他看看我身後的人,眼睛裡迅速地閃過一

絲光芒。我還來不及思索,身體就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和趙崇換了個,冰涼的鐵門貼住了我的背。旋轉的剎那,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淡淡地嘆息。我睜大眼,不相信地看著趙崇,他的眼睛看著車頂。

    耳邊是轟隆隆的聲響,「嗒嗒嗒嗒!」平靜而又規律地響著,像是溫柔的旋律,又像是災難前的徵兆,國外大片不一直都是這樣演過來的嗎,每個總是會在一陣隆重的交響樂後上演,無論是華彩篇章還是血肉橫飛的終結場面。

    趙崇的臉很白,皮膚很細膩,幾乎看不見毛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林楠一樣,每天都用同一種價格昂貴的抵抗皮膚衰老的護膚品,他那張臉俊秀得讓女人都嫉妒。他就像個天使,對我們人類充滿了厭惡,但有時候,天使和魔鬼就一線之隔。一定是錯覺,我在內心裡

這樣告訴自己,趙崇會關心人?別搞笑了,這比未來某年地球會發生人類滅絕的大災難還讓人難以置信。我一直都認為趙崇是一個沒有心的人,他不知道痛,臉上永遠沒有快樂。就算我有一次去他家裡拿東西,他打開門,我看到一個非常非常俊秀的年輕男孩衣衫不整地

走出來。那一刻,我滿腦子骯髒的想法,gay?那個男孩回眸一笑,含情脈脈地衝趙崇做了個極其曖昧的姿勢,而趙崇把我當空氣一樣對那個男孩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之後一個星期,我一直噩夢連連。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冒冒失地走進趙崇的房子裡,我生怕哪天一個渾身不著片縷的男人刺到我的眼睛。一聲嘆息,我發誓我絕對聽到了。他的行動可以理解,但他的嘆息,什麼意思?

    車頂的螢光,車門上方的紅黃綠指示燈的光芒,交相輝映打在趙崇紙一樣英俊的臉上,就像他的人生,光怪陸離。直到火車停站,身邊的人差一點把我擠得仰倒在大理石地面上,我還沒清醒。我任憑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向後倒去,我的心,彷彿被什麼蠱惑了。趙崇

迅速地抓住我,把我扯進了他的懷裡,我猝不及防地撞到他的胸膛。他一隻手拉著車頂的扶手,一隻手緊緊地抱著我的背部。我不敢抬頭看趙崇,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腦袋裡,被我們兩個人激烈的心跳聲炸得魂飛魄散。那一刻,我眼圈紅了,懷抱果然是最讓人溫暖的地方,還從沒有一個人,這樣地抱著我,就連顧陽都沒有。

    「能放開我了麼?」趙崇的聲音依舊冷冷的。

    我剎那間清醒過來。我為自己瞬間生出來的依賴情感感到恥辱,臉火熱火熱的。我轉過身去,眼睛死死地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黑暗。剛剛燃起的,溫暖的火光被黑暗吞噬得無影無蹤。到達目的地後,出了地鐵站,趙崇說:「謝謝你,我的小助理,你讓我明白了災

難這個詞的含義。」他又恢復了那個冷漠的,理智的,尖酸刻薄,用語言在和他說話的每一個人的尊嚴上劃拉的人。有時候我都憤怒地想,趙崇是個人嗎?但是我習慣了他的刁鑽和居高臨下傲視蒼生的賤表情,還有他隨時隨地脫口而出的,從只有他一個人看的一本書

《十萬個尖酸刻薄的句子》上面摘抄的精言辟語。而地鐵事件雖然幫助趙崇在8點半之前抵達了公司,但也進入了趙崇十大忌諱的排行榜——我在他面前一說到地鐵兩個字,就算我是背對著他,我也能體會到冰火兩重天的感覺。

    我也把趙崇一件昂貴的白色襯衣送到一家廉價洗衣店洗成了花襯衫面被染了粉紅色的大花)。當時我還慶幸,我為崇文化省下了一筆昂貴的洗衣費用。但等我把洗完的襯衣拿到手時,我那個後悔呀,我抓著洗衣店夥計的衣領咆哮:「我的老闆會殺了你的!」那伙計輕

鬆地說:「你老闆是誰?」「趙崇!」「趙崇是誰?!」那一刻,我有種很幸福的感覺,太他媽爽了,這座城市裡居然還有不知道趙崇的人,他太幸福了……當時我恨不得立馬打電話給林楠,讓她來羞辱羞辱這個夥計。因為我對那個死皮賴臉打死他都說是我送去的衣服

是地攤上買來的便宜貨的夥計無可奈何,事實上,那件襯衣的價格比當初顧陽留給我的那件還要貴。

    等我一路精神恍惚,差一點被N輛車送上天空,再戰戰兢兢地垂著頭像個自首的賊一樣把那件襯衣遞給趙崇的時候,他居然原諒了我,他只是冷幽幽地把那件襯衣扔到腳邊的紙簍裡。然後他走到我身邊,很經典的一個場景,他站到和我身體平行的位置,臉扭過90度衝我說:「你用手將我的衣服和你的內衣放一起洗的?」他直愣愣地看著我,我總覺得,他應該記起了去年醫院我們第一次的相遇。

    我很尷尬,「我送洗衣店去洗的。」

    「我不要解釋,我只要看到結果。下次再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就從你工資裡按原價扣除。還有,我希望你能正視這份工作,而不是——穿得像一個大街上的女混混。」

    我的火瞬間爬升到了一個無法形容的高度,我歇斯底里地衝他大吼:「如果你認為我不專業,做得不稱職,那你幹嗎不炒了我!」

    趙崇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凌厲地逼視著我,平靜地說:「你很希望我炒了你嗎?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寫一份辭職報告?」

    我怔怔地看著他,為什麼我自己就忘了這一點?

    趙崇繼續平靜地說:「你以前也把顧陽的衣服洗花了麼?你是不是習慣於當一個伺候別人的丫環的命?你和顧陽經常纏在一起麼?」

    一陣頭暈目眩,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直到大腿被趙崇的辦公桌擋住。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趙崇跟了過來,以一個非常難堪的姿勢困住了我。我哆哆嗦嗦地發現,他的嘴唇越來越近。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也不知道他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然後,一件能要了我命的事情發生了,吻嗎?



chapter.16

    麗麗抱著文件,呆呆地看著趙崇辦公室裡重疊到一起的兩個人,她的眼神就像一個垂死掙扎的殘廢,嬌豔的紅唇瞬間慘白她就像個木偶,抬起的右手高高舉起在玻璃門前。他的門,為什麼要做成透明的玻璃……

    「你丫給我滾開!」我面紅耳赤地掙開趙崇,隨手打了他一下,並不是他的臉,而是左手捶在了趙崇的腹部。他皺緊了眉頭。

    他沒說話,我也不敢也不知道再說什麼,能聽見的,只是一種很強勁,類似於敲打到極致的鼓點聲。我聽不到他的心跳,彷彿,他對什麼都波瀾不驚,也彷彿習以為常。他的眼神我根本看不懂,就像一個黑色的深淵,那裡面,我驚恐地站立著。

    「手很有勁呢,為什麼在醫院那次,隨便就被我扔到一邊了?」

    我驚慌失措地推開趙崇,推開沉重的門,把麗麗小姐撞到一邊,跑回了我的工作間,rd文檔標著辭職信三個大字。但接下來該怎麼寫,我一點都不知道,我的腦袋就像剛剛被人攪成了糨糊。記憶就像一幕電影,不停地在腦海裡播映,倒帶,再播映。趙崇是怎麼知道我的過去的,而且他還知道顧陽,最不能讓人忍受的是,趙崇還吻了我。我懊惱地敲著自己的腦殼,既然他都知道,那麼他就一點都不噁心麼?他的潔癖和孤傲都已經發展到影響每一個和他接近的人。沒機會去想趙崇到底惡不噁心了,我自己已經抱著紙簍乾嘔起來。

    麗麗重新笑開了如花的臉走進趙崇的辦公室,冷靜地衝趙崇說:「有份文件要您簽個字。」

    趙崇接過去文件,刷刷寫著自己的名字,趙崇站起身,將簽好字的文件遞給麗麗,「你一直是個稱職的助理,我也不想再換第二個特別助理了。」

    「我知道。」麗麗淡淡地說著,然後轉過身走了出去。

    我把準備辭職的消息發到了麗麗的MS。她很快回覆——趙崇說了,有關你的任何事情,直接報給他。

    我看著屏幕有點不知所措。下一秒,我怒氣衝衝地再走進趙崇的辦公室,既然什麼都知道了,我也無所謂了。「你為什麼不讓我辭職。」我面紅耳赤地質問趙崇,我從沒發現,自己是這麼的勇敢。

    「你怕我?」趙崇坐在椅子裡,雙手環抱,冷漠地看著我。他的表情很想讓人吐口水。

    我有種和李小婉對話的感覺——趙崇,完全放錯了重點。

    我很不想用意亂情迷來形容當時的心理,但我知道,那個時候,我看到了從沒有過的趙崇。他就像迷失在北極冰原的一個孤獨的旅客,他好像用雙手縮緊自己的身體。趙崇辦公室有一面向南的落地窗,但是他高大的椅子完全遮擋了陽光,好像,他喜歡把自己藏在椅子裡,抵抗陽光的洗禮。

    我垂頭喪氣地走出了趙崇的辦公室,辭職的事不得而終。最後,是我自己放棄了,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這樣。但自始而終,我一直在腦海裡瘋狂地想著——顧陽根本就接受不了現在這樣的我,而把自己藏在影子裡的那個男人,他把一個孱弱的自我完完全全地暴露給了我。那感覺像是,迷路的鹿謹慎地伸著他的腳,去觸碰一個半路遇到的陌生的同伴。

    但他是個同性戀,他該不會是知道我的過去,所以想對我那樣吧?我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趙崇怎麼會是這樣的?我端著水杯,出神地想著這個問題。他變態嗎?知道我的過去,還莽撞地這樣做。這不是他,他是很強勢的,對任何人和事都不屑一顧的一個人。可他為什麼,我又為什麼,忘記了抵抗。最重要的一點,他好像和顧陽很熟,他提到顧陽的時候,表情很複雜,又像是愛,又像是恨。

    「我是該祝福你呢,還是該……」

    我慌張地把一杯水倒進了鍵盤裡,尷尬地看著靠在門邊的麗麗小姐,「呃,那個。」我很想說,我絕對不是她想得那樣,但越解釋越亂,我就像個神經病,手舞足蹈地跳著。

    麗麗說:「趙崇是顧氏財團的公子,他的家族是這座城市的半邊天。」然後,她走了。

    我根本沒想她話裡的意思,我只是靈光一閃,顧陽,顧氏,趙崇,難道,他們都是一夥的?!我抓起手機,準備給林楠打個電話,但我又迅速地撥通了莫筱的電話。給林楠打電話,那不是自取其辱嗎。就算她會站在我這一邊,那她也會先把我羞辱得狗血淋頭。

    但我失算了,莫筱在電話裡奸笑著說:「你被他吻的時候,有沒有眩暈的感覺呀?」

    而我,紅著一張臉掛掉了電話。

    我抓起包,什麼也沒說,也沒請假,就走出了公司。我把手機關掉,一個人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溜躂。我停在了護城河邊,河邊的垂柳早已掛滿了綠色。我坐在階梯邊,脫了鞋子,把一雙腳放進了深綠色的水中。就像以前,來回擺動著。

    天氣已經有了一點炎熱的味道,而這座城市,彷彿根本就體會不到春天。刺骨的寒風和風沙過後,便是蒸籠般的夏天。每個人都會像蒸籠裡的包子,沒有陽光,卻大汗淋漓。風吹起,被人隨手扔到地上的報紙吹到了身邊。多麼無聊的報紙呀,廣告總是佔了大半。就像人生,雜亂無常。趙崇是怎麼知道顧陽的?而且他說起我和顧陽的時候,表情令人難以捉摸。想像力不可抑制地氾濫,我匪夷所思地把他們想成了gay的關係。但不對啊,顧陽曾經給我寄來那本書。

    天暗了下來,我看了看表,這才發現,自己在河堤邊坐了一下午。我重新回到車上,顧陽留給我的,我靜靜地躺在座椅上,閉上眼,默默地翻著回憶。他在哪兒?

    而在我的那個家,顧陽靜靜地撫摸著紫紅色的防盜門,上面好多灰塵呀,顧陽笑了,是不是葉洺,她很少回到這?顧陽從褲兜裡拿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房門。水晶吊燈,淡黃色的真皮沙發,羊毛地毯。就像是一個公主的童話堡壘。

    「小葉子,你會恨我嗎?對不起,我還是放不下自己。」顧陽自言自語,他在屋子裡轉了個遍,然後走進臥室,趴到了床上。他閉上了眼睛,細長的睫毛微微抖動,吸了吸充滿芳香的氣息,顧陽便沉沉地睡著了。他的側臉溫柔安詳地笑著,他不應該在這裡睡著的,更不應該,再回到這裡。但他心底有個聲音讓他回到這裡。這裡就像是他的家一樣,這個小小的藍色星球上,唯有這個地方能讓他在10秒鐘之內睡著。

    人永遠得不到滿足,哪怕他是怎樣的不喜歡那個人,但他阻隔不了情感的滋生。

    傷害是建築在真情上面。快樂建築在悲傷的地基上。

    就像B市現在的天空陰沉沉的,但是不要焦急,它很快就會迎來燦爛的陽光。再緊接著,為日不多的陽光再一次地被陰鬱吞沒。一片死寂,連雲彩都看不見,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牢牢地吸附著我們。

    巨大的車流堵得就像蛆蟲,懶散散地移動著它們的身體。夜幕已經降臨,這座城市籠罩在一條發光的銀河裡,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方向盤上,等待著下一個能讓車子移動幾米距離的時刻。手機靜靜地躺在我的腿上,屏幕漆黑。我不敢開機,但我瘋了似得想要和莫筱林楠她們通話。

    今天我絕對受夠了。孤獨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眼前不時翻過去每一個微笑著看我的臉。我無助地看著冰冷的光,一個個光點連接起來,就像一條蜿蜒的巨龍,它帶走了所有人,卻唯獨留下了我。

    是夢嗎?我擦了擦乾澀的眼睛,在下一個出口果斷地上了輔路。人的適應性真的很強,前一陣子,我還經常在蜘蛛網般的道路中迷路。現在隨便把我扔到這座城市哪一個角落,我都能繞回我的那個家。但心靈上,我能找到那個惟一的出口麼。

    9點鐘的時候,我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站到了沒有燈光的樓道里。我跺了幾下腳,樓道里的燈也沒見它點亮。手機拿出來,我又放回了包裡。黑暗中,我歪了歪嘴角,我也終於習慣了把所有東西都放到包裡了。我摸著黑拿出鑰匙開門,摸著黑脫了鞋,直奔臥室。雖然肚子餓得都在叫,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虛弱地躺倒在床上,卻被身體碰到的一個物體嚇得魂飛魄散。一聲尖叫過後,我心跳加速地起身按下了開關,而床上那個一身黑色的人也撐起了他的頭,他茫然地轉頭看四周,然後看著我。

    我驚愕地看著他,臉上佈滿了豐富的表情。隨便吧,欣喜若狂,臉如死灰,棒棒糖和刀子都可以沾到我的臉上。

    而他,定定地看著我一會兒,笑了。我就哭了,彷彿排練好了似的。我坐到了地上,眼淚兇猛地往下淌著,我努力地嗡動著嘴唇,卻一點聲音都不能發出來。後來,我索性放棄了想說些什麼的念頭。就那麼看著他。

    顧陽從床上懶洋洋地下來,巨大的身影走到我身邊,然後他蹲了下來。微笑著伸手擦我臉上的眼淚,他說:「嗨,怎麼一看見我就哭啊,喲,三峽開閘放水了啊,我靠,救命啊,淹死我了!」

    我的眼淚奇異地止住了,有那麼一種錯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以前的那個顧陽,至少他的心不是。我從沒見過他會這樣頑劣地開玩笑,他一直給我一種,很老成,年齡彷彿比他的外表大幾十歲的感覺。

    「你不是說不回來了麼?」我根本沒心思和他嘻嘻哈哈地談笑,悲傷,絕望,喜悅早已在我的心裡生起了蘑菇雲。

    「再回來看你一眼啊。」顧陽古怪地笑了,然後他又壞笑著說:「一年了,沒想到你的變化挺大的。」

    我的臉瞬間燙燙的,我覺得我失而復得,根本沒去深深理解顧陽那句話的意思。我把那句話理解為,顧陽大概可能是想念我,回來的吧。儘管我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恬不知恥地往那方面想。如果說這地球上能讓我拋棄所有心結的人,那只能是他了。上刀山,下油鍋,奇怪的是,我想到這,卻詭異地想到——等我考慮一下。我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恥辱,一直以來,我不是認為,和他之間的感情絕對是純潔的麼。

    我們默默地看著對方,我在等他,等他真正的回來——擁抱我。我滿心期待地等著他,可他卻莫名其妙地笑了,問我:「你幹嗎?」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鬼,那我現在肯定覺得,一個孤魂野鬼的靈魂鑽進了顧陽的身體裡面。吞食掉他的記憶,保留他的軀殼。我看著他的眼睛,卻好像自己站在地球上看月亮,是那麼的遠。他的眼睛特像天上的星星,但那漆黑的眼珠卻是使得星星存在的黑洞。

    「伸開雙臂,迎上去!」我在心裡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己,結果沒必要非得等來,自己也可以創造。但截然不同的是,我伸開雙臂,牢牢地箍著自己的身體。

    我低下頭,下巴頂在膝蓋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腳。潔白,光滑,十個腳趾驚慌地縮到了一起。很冷,其實,現在的溫度早已在20度以上了。

    我聽到了一聲嘆息,緊接著,身體被顧陽攏在了懷裡。今天聽到兩聲嘆息了。我顫抖著雙手穿過顧陽的腋下,十指相扣在他的背上。我再一次聽到了他的心跳聲,很平靜。

    無奈隱匿於憧憬,希望和毀滅緊緊相握。

    他回來了,卻給了我一種「距離」的感覺。就像對峙的兩個機器人,雙方馬達全開,保護自己的立場啟動到了一個峰值。任何高科技武器都無法突破。

    這真是「看著你,抱著我,目光似月色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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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但我避開了他眼裡的寂寞,安靜地把頭靠在他心臟的位置隨便吧,即便他是一根漂浮於海洋的乾柴,我也會傾盡所有的火光,點燃他。哪怕,會燒光我所有的能量。你不要尊嚴了麼?心裡有個這樣的聲音激烈地問著我。

    顧陽出神的時候,我已經顫抖著手解開了顧陽襯衣的衣扣。我再一次見到,以前我羨慕得眼珠子脫出眼眶的肌肉。我正準備放棄一切無聊的尊嚴和羞恥接觸的時刻,腦海裡出現了趙崇那清晰的臉,他邪惡地瞪著我,挖苦我。

    而顧陽,也驚慌失措地站起了身,抬腿的時候,膝蓋用力地撞上我的下巴。痛得我眼冒金星,差一點咬掉了舌頭。顧陽心疼地說:「對不起,撞疼了麼?」

    我捂著嘴搖了搖頭,這還真是衝動的懲罰呀。我為自己剛剛衝動的想法感到羞恥,但更多的是,濃濃的失望。我知道,我是真正意義上的,失去了顧陽。很久以前,我躺上手術床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今天的結局。雖然不完美,但總算是有了一個句號。很久以前,如果我們是在我做了手術後再相遇,那他,該不會這樣的反應。我不怪他,他已經給了我太多太多,我還應該感激他的。他幫助我做回了真正的自己,但現在的我,就真的是真正的我麼。

    我看著豬肝臉的顧陽,鎮定地笑了笑,我瞬間明白了什麼。我瞬間找到了託辭:「嘿嘿,你的肌肉還和以前一樣嘛。」

    顧陽遮遮掩掩地說:「哦,嗯,我一直有鍛鍊。」

    「你吃飯了沒有?」我問顧陽。顧陽的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我也以為他有可能,今天早上剛下飛機。剛從那個滿眼金發碧眼的洋鬼子圈子脫離出來。

    但他還是在乎我的,一定是,至少他一下飛機就來了我們共同生活過的一個家。一定是的,我這樣想著。

    顧陽說:「睡忘了,還真有點餓。」然後他低下頭,很憂傷地說:「剛才,對不起。我……」

    「哈,別搞笑了,剛才我是想開個玩笑的。我是想看看,有沒有鬼佬留下的牙印。」我呵呵笑著,其實我特別想在他的身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顧陽永遠不會知道了,他再一次地抹殺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永遠其實也不遠,死亡終究會帶走我們的一切。就算留下記憶又能怎麼樣,不過是給我們帶來傷痕帶來眼淚的爛東西。

    我站起來,艱難地整了整衣裳。眼角的餘光裡,顧陽也同樣把剛剛被我折騰得凌亂的襯衣扎進褲子裡,扣上皮帶。他又變成了一個儀表堂堂的富家子弟。

    我站到了鏡子前,默默地看著猶如妖怪一般的自己。她還是一樣的孤單。眼神憂慮得像漆黑的宇宙,她何時才能找到自己,何時才能擁抱燦爛的陽光。

    顧陽出現在鏡子裡,他微笑著說:「不用照了,你很漂亮。」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奇怪的是,臉上並沒有應該出現的紅暈和尷尬的熱度。

    然後他從鏡子裡消失了,高大的背影走到了深紅色的防盜門前。我平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嘆息一聲,快步跟了過去。

    走到車子前,顧陽早早的從我手裡抓過去鑰匙,車子像是歡迎他似的,閃爍了幾下光芒。

    顧陽開著車,載著我來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以前我們總是習慣在閒暇的時候來這裡吃路邊攤。但如今,藍色的鐵皮圍欄告訴我們,這裡即將矗立起一座座高樓大廈。

    「沒了。」我若有所思地小聲說著。我趴在車窗上看著陌生的一切,陌生的建築工人揮汗如雨地光著膀子從車窗裡飄過去。偶爾有幾個眼神冷漠的工人看了我們的車一眼,然後繼續看著他們的前方。心裡有一點抽搐,記憶,好像被一隻奇怪的大手連根拔起。

    「變了。」我和顧陽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我驚訝地轉過頭看他。視線再一次模糊起來,為什麼,我們倆還能有這樣的默契。但是顧陽明顯想逃避我的視線。他冷靜地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又恢復了高速運動的狀態。

    這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城市,這是一個物慾橫流的都市。我們的人生複雜奢爛,這裡是一個國家的心臟,不久前的地震,一條條拯救的指令從這座插上了飛速發展翅膀的都市傳達到全國各地。它在緩慢而有力地變化,幾乎每一年都可以看到它日新月異地變化。

    顧陽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無處放的左手,他說:「對不起,你應該找一個對你很好的人相伴,但我很傷感,那個人並不是我。」

    我把左手抽出來,抱著自己的身體,冷冷地說:「我幹嗎非要找一個人相伴。」

    顧陽收回手,沒再說什麼,他把車停在了一家川菜館前。然後我們就像兩個孤立的人一起走進了飯店。招呼的夥計甚至以為我們倆是單獨的食客,因為他們說:「先生是一個人麼,這邊請。」「小姐您好,這邊有空位,靠窗戶的。」

    顧陽笑笑說:「我們是一起的。」然後夥計驚愕地說不好意思,把我們帶到了一個靠窗戶的位子。問我喝什麼的時候,我想也沒想就說:「二鍋頭!」

    於是顧陽溫柔地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說著:「葉洺,你別鬧了。一會咱們倆都喝醉了,怎麼開車回去?」

    我並沒有被他熟悉的笑容迷惑,「我沒讓你喝,我是給我自己叫的。」我很生氣,但沒有像別的人那樣嬌滴滴地撒嬌,撅嘴什麼的。夥計那曖昧的眼神看得我頭暈腦脹的。我當時就想封住那伙計的衣領暴打一頓,讓你丫的胡亂想!

    顧陽開玩笑:「嗨,哥們兒,你這樣倒挺可愛的。」

    身邊站著的女服務生終於忍不住掩嘴「撲哧」笑起來。

    我縮了縮身子,看著窗外。現在的我和顧陽之間,就隔著這樣一層薄薄的透明玻璃。他可以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我也可以抱著尷尬的友情對他微笑。你好啊,你一定要開心,你一定要幸福。各種各樣溫暖人心的話語都可以從我們的口中說出來。但我們的手永遠不能握在一起。敲碎它,但濺射的玻璃碎片會把我們打成碎片一樣的篩子。顧陽戴上了面具,我也戴上了面具。

    窗外有一個三口之家趁著夜色出來散步,他們的穿著極其簡單,男的笑呵呵地看著蹣跚學步的小孩,女的依偎在男的身邊,眸明如星,她不時擔心地想要上前拽回亂蹦的孩子。而那個小孩一會蹦到那,一會又口齒不清地喊著爸爸媽媽蹦回他們的身邊。我突然很羨慕那個幼童,他是多麼的幸福,甚至很嫉妒他。

    顧陽捏著我的下巴扳回我的臉,他說:「別看了,那個小傢伙也會長大的,說不定,他站到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會更苦惱。」

    我惡狠狠地說:「你怎麼不死在國外!」

    他肅穆地說:「我會死的。」那口氣就像說「我今天撿到了一分錢」那麼簡單。

    我靜靜地看著顧陽,心裡有什麼東西扎得我痛不欲生,他竟然玩起了深沉。如果要給卑鄙無恥下一個定義的話,那麼現在顧陽的表情就是這樣。我,怒了。怒火燒得我如羽毛漂浮在空中一般,但我的本質只能是一片凋零的羽毛,莫名其妙地飄到了他的天空裡。他很享受羽毛的溫暖,但一旦羽毛貼到他的皮膚上,他便被羽毛惹得渾身發癢,於是他把羽毛重新吹到空中。

    我並不是非要找一個相伴一生的人,其實我也放不開心裡真正的自我,我想過千百遍和顧陽在一起,過柴米油鹽生活的尷尬場景。結論是,我十分恐慌那樣的狀況。

    振作起來,我默默地告訴自己,既然老天爺剝奪了我尋找愛情的權利,那我就接受現實吧。我知道,現在的自己對很多陌生人還是有吸引力的,雖然面前的啤酒瓶已經擺滿了很多,但我還是能察覺到,周圍掃射到我身上的光芒。我喝得七葷八素,酩酊大醉。我就像急欲吃人的妖獸,笑著盯著坐在對面的顧陽。他並沒有阻止我一杯一杯地喝酒,他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根本看不懂那眼神。而且顧陽滴酒未沾,他就像一個乖寶寶,喝著果汁。

    「你醉了,我們回去。」最後,顧陽果斷地拿下我手裡巨大的玻璃杯子。

    「好,我們回去。」我很清醒,並沒有說「我沒醉,我還要喝」那樣的胡話。

    我有點站不住腳,顧陽並不介意接觸這樣的我,他牢牢地攙扶著我。

    顧陽扶著我上了車,有那麼一刻的寂靜。手機響了起來,鈴聲是我費勁心機做的「葉洺大人,你的狗狗餓了,(動物的叫聲)」這也代表著,這個電話是我的上司,趙崇的。其實我也很惡毒,自從被趙崇的匪夷所思折磨到神經衰弱後,我就做了這個彩鈴,當然,在公司裡我會把這個彩鈴換成類似於傳真機的聲音。給我靈感的是,趙崇養的一隻蘇牧。那隻變態的動物簡直遺傳了趙崇的遺傳基因,它和它的主人一樣變態。我有一次的工作內容就是陪趙崇的大狗一天。那次我一進趙崇的房子,那條狗就衝我狂吠。目光裡凶芒畢露,我絲毫不懷疑,那隻高大的蠢貨會撲上我的脖子狠狠地咬一口。結果我被那隻大狗溜得頭暈腦脹,身上的汗就像淋了一場暴雨。

    我摁下了綠色的話筒鍵,劈頭蓋臉地衝手機暴喝:「去你丫的趙崇!老娘我現在沒時間伺候你!」然後一片滿意的寧靜,不對,還有「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機丟到駕駛台上,轉過頭,微笑著對顧陽說:「不好意思,myboss。」

    顧陽的眉毛聚到了一起,我從他的眼神中感覺到了殺意。搞什麼,又不是武俠小說,哪兒來的殺意?但我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我還沒來得及問顧陽。他就以一個匪夷所思地速度把臉送到了我眼前,只有幾毫米的距離。我的「你要干嗎?」也被他那還殘留著草莓果汁香味的嘴封回了喉嚨,再被我咽到了肚子裡。

    我感覺吞下了一個生雞蛋。怎麼那麼噁心!我有點不能相信,今天絕對是邪惡的一天。

    我的心跳到達一個從沒有過的高度,那一刻,我覺得我快要窒息了。但和趙崇的不同,此時我有種特別強烈的屈辱。我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顧陽一巴掌。然後他的嘴唇離開了。而我的眼淚也瞬間流了下來,就在之前的幾個小時,我不還是期待能和他發生更進一步的事情麼。可為什麼,我現在會是這樣的感覺。

    顧陽說對不起。然後他啟動了車。

    套句林楠她們常說的一句話,我,受到了驚嚇。車裡漆黑,儀表盤上的螢光打在顧陽的臉上,映得他的臉就像一個魔鬼的臉。直到回到我那個家,我們倆都沒說一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懼怕顧陽留在我這裡。但他顯然,並不想走。他找來毛巾,沾了熱水,敷在我額頭上。看著他跑來跑去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感到很孤寂。我驚恐地縮到沙發一角,緊緊地抱著自己,腦海裡所有的防禦雷達瞬間啟動。最後他說:「水熱了,你去洗個澡。」

    我歇斯底里地叫起來:「我不用你裝黃鼠狼!你走,滾遠一點,你把我當什麼了?一個玩物?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就因為你走之前說的話,我艱難地讓自己改變,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能用正當理由和你在一起的人。我也拋棄了『老子』這個詞,雖然很噁心,但我還是在生氣的時候說『老娘』這個詞。而你,先是告訴我你不回來了,今天你又他媽的神經病,跑回來了,我放棄了尊嚴,放棄了恥辱,想要用我今天很正常的一個身體和你發生點什麼,你卻感到難堪,難為情。而就在你把我的心摧毀的時候,你又來吻我。你到底想怎樣?」

    顧陽默默地坐到沙發上,低下頭,小聲地說:「我有病了。」

    我繼續大喊:「你是他媽的有病,神經病。我也他媽的有病,變態狂!」

    「是啊,我是個正常人,和我在一起混了幾年的兄弟突然變成了女人。換了你,你就不會難堪嗎?」顧陽也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chapter.18

     這才是真心話,我哀傷地閉上眼睛儘管我猜到了,但我還是不能相信,這是顧陽親口說出來的。他留下來的那一張紙上寫得何其的漂亮——我希望回來的時候,你能穿上裙子幸福地迎接我。那張紙我像供佛一樣地供著,就差每天上香,頂禮膜拜了。我也為了那張紙,努力地改變著自己。到頭來,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空乏,虛妄,他怎麼能那麼自私。

    「我好後悔,答應做那個手術。」我睜開眼,淡淡地說著。雖然聲音很小,很細,很清脆。但我恨自己擁有這樣的聲音,我也恨自己那張年輕漂亮的臉,更恨自己那孱弱纖細的身體。更恨自己那只有90多斤的體重,我很羨慕李小婉的身體,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她沒人愛,沒人喜歡。我媽得知我都能生孩子的時候,高興異常,興奮的表情不亞於一個魔鬼,她甚至恬不知恥地要將她那些貴婦朋友家的公子哥介紹給我。她找來一件很性感的裙子站在我背後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笑得很燦爛的她的臉,總是有個錯覺,我媽把我當成一個玩偶。而如今,好像所有的人都把我當成一個玩偶。予取予求。

    地球的命運不也是這樣子的麼,一個個的人類殘忍地挖掘著每一塊土地,種上他們的,收穫滿含著地球眼淚的果實。

    顧陽抬起頭,憂傷地看著我說:「我也好後悔。」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兩個自我意識異常強烈的夥伴終於扣響了對峙的扳機,爆炸式的子彈射穿了我們的身體。我終於體驗到比當初那個女孩離開我更讓我心痛的感覺,一切就好像做夢一樣,一個華麗的草根夢。

    西瓜清涼解渴,芝麻富含營養。而我並不知道該選擇西瓜還是芝麻,每一個選擇都會帶來失落。我以為順理成章地做了矯正手術就可以和顧陽地久天長。卻沒想到,我的選擇種下了這樣的果實。

    「你走吧。」我站起來,對顧陽說。然後我進了衛生間。蓬蓬頭的水滴順著我的頭髮,灑落到身上,迸射到潔白的地磚上,酒精被溫熱的水迅速地催動著,它們瘋狂地湧進我容積有限的腦殼裡,就像一群巨大的推土機,迅速地啃噬著。一陣目眩,我再也站不住,跌坐到地上。

    而我並不知道,就在我進了衛生間,關上隔音效果非常好的門後。手機響了,顧陽聽著那奇怪的彩鈴,他按下了撥通鍵。然後他冷漠地對話筒說:「葉洺在洗澡。你給我離她遠一點!」那邊的趙崇說:「你個快死的殘廢,你怎麼不死在女人身體上啊!」顧陽說:「那也比你丫的喜歡男人強。」趙崇在電話裡笑起來,他說:「那葉洺呢,你當她是什麼?你知道嗎,我今天吻了她,從她的反應來看,她單純得就像一個嬰兒。」顧陽也笑了,「你管好公司吧,我的事,不用你管。如果你還像以前喜歡爭奪我的東西,我不介意你跟我搶她。」然後兩個人都迅速地掛了電話。顧陽衝到廚房,打開水龍頭,將自己的頭塞到水龍頭下面。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身上都被熱水泡得發紅,我裹上浴袍推開門。我以為顧陽走了,卻沒想到,他就靜靜地站在門外。他的頭髮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著水珠,他的一雙眼珠通紅通紅。我嘲笑地說:「屋裡剛剛下雨了?」但下一秒,我被他緊緊地攏在了懷裡。他撥開浴袍的領子,瘋狂地侵佔。我沒說話,強烈的依賴感讓我放開了所有堅強的防禦陣線,軟倒在他熾熱的懷裡,其實,我還是希望能發生些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一點可能,我都不想放棄顧陽。

    最後,顧陽在我意料之內的輕輕推開了我。我靠到牆上,顧陽一拳頭捶到我耳邊的牆上。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操!你丫就不會踢我一下?」他咆哮著問我。

    我雙眼空洞地看著他,其實並不是看著他,我的目光聚焦在他背後的窗戶上。「呵呵,我踢你一下,你就會瘋狂地對我?那如果我把你的踢爛了怎麼辦。」說那話的時候,我窘得無地自容。

    顧陽的眼睛漸漸地亮了起來,我寂寞地看著它們。然後,顧陽蹲下去,雙手抱著我的腿號啕大哭:「你為什麼不反抗一下,也許你反抗一下我就有勇氣把你當成一個100%的女人。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你總是替我擋住揮過來的棍棒,我對你做什麼都不反抗。」「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那麼完美總是全心地為別人考慮。我看著你就像看一面鏡子。」

    我啞然一笑,男人做到這份兒上,確實是……但我以前不也一樣麼,看著曾經漂亮的女孩,就算她們脫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不也是一樣的無動於衷。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我想不明白。

    那一刻,有種超脫了的感覺,就好像一直捨不得放手的東西,終於無奈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地從掌心裡溜走。我的眼淚滴到顧陽的頭上,我想我終於學會了堅強。我沒有顧陽說得那樣完美,他怎麼就不知道,我是想通過付出,換來能溫暖我的一顆心。

    我用力地推開顧陽的頭,說:「哥們兒,你別搞笑了。人都會長大的,而你已經快30了。大叔,您別噁心了,這樣抱著一個女人的腿,你不覺得噁心嗎?還是你永遠停留在你母親去世的那一年,所以你不願意讓自己的心長大。我的上司可以當著我的面,和一個男人搞在一起,他知道我的過去還不顧一切地吻我。你只是一個憋屈的膽小鬼而已。」

    然後我自顧自地向臥室走去,遮羞的浴袍由於顧陽的手攥住,「刷」地一下滑落到地上。我再也不擔心暴露自己的身體,就算在大街上,我也可以這樣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家。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直以來,我都不敢正視自己的身體。這就是現實。女人該有的特徵我都有,甚至連功能我都有了。我就像個機器人,裝錯了軟件。我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身體,然後我邪惡地自言自語:「挺好的。」其實我的心是刀割般的痛,我終於自己將顧陽從我的心裡撥拉開。

    我終於明白了莫筱為什麼對劉然百依百順,就算劉然把莫筱賣了,她也會辛酸地笑著幫他數錢。那是因為曾經的開端,劉然是用一個鮮紅純真的心來對待莫筱的。莫筱只是很難把留在劉然那裡的,一個同樣的真心拿回來而已。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被我丟到了哪裡。

    林楠不一樣,她具備了常人很難有的強大勇氣。她總是很果斷地避開帶來最大傷害的苗頭,而選擇傷害最小的結果。有時候,我看著辦公室裡,坐在電腦前發呆的邵溪,我總是嘆息,他為什麼不具備林楠那樣的勇氣。

    我機械地躺到床上,蓋上薄被。然後閉上眼睛,再也不去想客廳那個獨自撫著自己傷口的男人。他只是個懦夫,他就因為母親的去世生起了骯髒的自我保護意識。他怕和我搞到一起,世人會不齒他。

    雖然沒有和莫筱在一個被窩裡,但我奇異的,很快便睡死過去。瞌上沉重的眼皮那一刻,我知道,一直以來,我太累了。所以我無法安然入睡。但今天,我謝謝他,他再一次幫助了我,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顧陽再一次成為我的夢魘,就在我做著安詳的夢時,顧陽無情地騷擾了我。他熾熱的身體驚醒了我,於是我坐起來,憤怒地看著他說:「你丫有病啊,還來我床上幹什麼!」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就像一頭溫順的大狗,拖著他濕濕的大舌頭說:「我在國外一直重度失眠。」

    「那吃安眠藥!」我憤怒地喊著,雙手扯過被子蓋住了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

    他傷心地搖搖頭說不管用,可他不敢吃一整瓶的安眠藥,那樣他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在我憤怒地掀開被子,準備睡到客廳裡的時候,顧陽坐在床上幽幽地說:「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我得了肝癌。我不想死啊。所以我回來了,我想要再看看你。」

    我一下子躺到了地毯上。

    「是真的麼?」我小心地問著顧陽,我怕他再一次騙我。是的,他就是個老到的騙子。

    但他隆重地點點頭,「所以我現在一滴酒都不能喝。」

    「我真的不想死啊。」顧陽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就連我這樣找不到活下去理由的人,不是也舍不得死麼。

    顧陽終於為他的瘋狂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突如其來的腹部劇痛後,一個長著鷹鼻的鬼佬無奈地聳聳肩。最直接的原因是,病毒的惡化,他熬夜,他酗酒,終於。本不該在年輕人身上出現的癌症降臨了他。他說他能感覺到脖子上死神那冰涼的鐮刀。他淚如滂沱地哭著對天空說,他不想死。

    我還是不能相信,像他這樣的富家子弟,剛出生到現在,那可是什麼疫苗都打的。也許,並不是打了疫苗就保證終身無憂。

    「那怎麼辦?」我哭著問他,我也瞬間原諒了他。我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肝給他。

    「等死唄。」顧陽開心地笑了,眼裡翻騰著淚花。他是那麼的脆弱,最沉重的打擊便是,由於他的體質特異,根本就找不到適合的配型。他家財萬貫又能怎麼樣。所以他在不知道哪一天就會突如其來地溘然長睡前回了國,他想再看看我,看我變成了什麼樣子。他說那樣就會沒有任何遺憾了。

    我抓著他的手泣不成聲:「走,現在就去醫院,看看我的配型怎麼樣。」

    顧陽笑了,他拒絕了我,他說:「我累了,你就讓我安安穩穩地睡幾天覺吧。你就是個禍害,害得我一個人在國外老睡不著。」他看我的眼神很特別,一種壓抑了的,奇怪的眼神。

    我的臉瞬間紅了。我把薄被裹在身上,去找簡單的衣服穿上。

    顧陽在後面邪惡地笑了,他說:「嗨,小葉子,咱倆都這老交情了,你就脫光了睡又怎麼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輕輕地說:「男女有別。」我迅速地轉回頭,我怕我會看見顧陽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找了一件襯衣和一條大短褲,再跑回了床上。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害怕在顧陽面前露出身體。

    顧陽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腦袋下面,他默默地看著天花板。什麼都不說。我像以前一樣,趴到他胸膛上。眼淚再一次像擰開了的水龍頭,把顧陽的衣服濕了一大片,然後我抬起頭哭著說:「你死了,我怎麼辦。」

    然後顧陽伸開雙手,緊緊地抱著我,他平靜地說著:「很久以前,你第一次趴在我身邊睡著的時候,我很不習慣,甚至覺得我們倆有一點噁心。卻沒想到,一旦離開了,放不下的反倒是我。我經常在想,我遠方的小葉子過得怎麼樣?她是不是徹夜難眠?她會不會接受不了改變後的自己而破罐子破摔,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沒事的,醫生並沒有給我判死刑,而且由於發現得早。」說到這,顧陽搬起我的頭,溫柔地看著我,說:「你一直都很堅強,就算我間接地表達出要離開你,你不也一樣挺過來了嗎?所以這一次,你就當是我又無聊地開個要離開的玩笑好了。」

    他的笑臉就像一個巨大的玩笑,我根本不能相信一向身體健康,陽光帥氣的顧陽會得癌症。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是怎麼睡著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的時候,我很想找兩根牙籤撐住眼皮——我怕早上醒來會看見冰冷地躺在床上,發臭的顧陽。而他,安詳地像一個嬰兒,靜靜地摸著我的頭,他反而勸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快睡吧。」

    我說:「那你先睡著。」

    顧陽奸笑著說:「你怕我等你睡著那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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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我撐起頭,看著他,然後說:「我很想抽你一個大嘴巴我承認剛才是我思想不純,但我什麼都沒想過,我只是想,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我是有幸還是不幸,你讓我看清了一些東西。但我並不會怪你,相反,我很感激。我的好朋友好姐妹們都勸過我。她們說我太偏執了,身體就是我的現實。可是我知道,我必須調整到靈魂也能接受那樣的事實,才算是沒有遺憾。還好……你剛才沒做什麼,也許做了,我恐怕就有了從陽台上跳下去的理由了。」

    顧陽的臉上迅速地滑過一絲失望。我的內心裡滾滾而過巨大的失望。

    分道揚鑣就是形容此刻的我們,電視裡的鏡頭——一對人黯然地微笑,然後擦肩,背過身向相反的方向跨步也是來形容我們。我和顧陽的默契太驚人了,我們互相理解地笑了一笑。

    顧陽摸著我的頭說:「樹葉長大了。」

    我笑著說:「不是長大了,而是明白了一些事。我一直在逃避自己,我一直以為有你陪著我,就是我唯一的幸福。但今天我才知道,我錯了,不單單是你,我自己也一樣。我害怕孤獨,害怕受到傷害,所以我這麼長時間一直在尋找我自以為是的,可以保護我的某種東西。」

    「葉子,其實我,只是放不下思想上的羈絆。畢竟,我記憶裡和我背靠背的是一個好哥們兒。」

    我當然明白他的真實想法,看著他憔悴的神情,我說:「好啦,別跟這傷春悲秋了,現在唯一的要緊事,就是趕緊治你的病。至於我們,給我點時間,也給你一點時間。如果到最後,我們還是不能突破那層精神立場。那我們還可以做好哥們,好不好?」

    顧陽笑了,他攤開右臂,我再一次躺上去。而並沒有,像以前一樣,像個孩子,躺在他的胸膛上。

    那一夜我不停地做著惡夢,最恐怖的是,顧陽微笑著,把手插進我的肚子裡,拿出一塊血淋淋的組織,然後像機器人一樣在他的肚子上切開了一個口子,把那個組織放了進去。最後,他把我丟到風雨裡。

    那一夜我睡得特別老實,每一次被噩夢驚醒,我總是發現自己,筆直地仰躺著。而顧陽,一樣輕輕地打著呼嚕,兩條腿像被什麼東西綁住一樣,緊緊地併攏。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個我深惡痛絕的彩鈴驚醒,我條件反射地坐起來,抓起了手機,「喂,趙總。你在哪兒,我馬上就到。」我用肩膀夾著手機,邊起來穿衣服。

    趙崇在那一頭破天荒地笑了,但又馬上停止了笑聲,就像突然斷電一樣。他說:「今天是星期一。」然後,他掛了電話。

    「莫名其妙。」我嘟囔著耙了耙頭髮。我穿好衣服,走進客廳裡。剛一出來,就被雞蛋的香味吸引到了廚房。顧陽正熟練地做著煎蛋。我饒有興味地斜倚在門框上看著他,眼睛有一點濕潤。還真是變了,以前典型的大少爺顧陽竟然也會做煎蛋了。看著他,我卻想到了趙崇,難道,趙崇剛剛的那個電話是關心我來的?

    但我馬上有一種想吐的感覺,我急忙衝進浴室,可看著那個擁有洗浴功能的馬桶我更難受。雖然也已經看了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我都面紅耳赤,有時候我都在想,顧陽是不是個真正的變態,他的心簡直比女人還細。是沒有擦的機器人,如果有,也許顧陽都會弄來一個裝在這裡。在這點上,他和林楠很像,一樣不遺餘力地追求著新鮮科技。

    洗漱完畢,我把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走出了浴室。顧陽微笑著說:「葉子小姐,您的早餐我已經準備好,請坐下來享用。」

    「顧陽,你能不能別這樣消遣我?」誰叫我「小姐」這個稱號我都沒怎麼反感。唯獨顧陽,他叫我的時候,我總是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笑了。

    我們倆面對面坐著,吃著他買來的已經涼了的油條。「吃完飯,我們去醫院做配型。」

    顧陽錯愕地看著我,很奇怪的語氣說:「你知道,這簡直都不到億萬分之一的幾率。」

    「那也做。」我狠狠地咬了一口油條。

    顧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凶怒地說:「我不去!我恨醫院!他們就像拿著刀子的魔鬼!」

    我皺皺眉頭準備說些什麼,手機響了起來,是林楠的,我接起來,正準備向她匯報最近很少回學校的原因時,林楠在電話裡說:「李小婉住院了。」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拿手機的手慢慢地滑落,手機也輕輕地滑到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就像鋼琴演奏終局,最強的低音重彈。

    我穿好衣服,拿上包就衝了出去,顧陽在後面緊張地叫著我。我沒搭理他,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他了,相比他而言,李小婉已經被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我心急火燎地下著樓梯,差一點在一個轉角一頭栽了下去,顧陽很快地抓住了我。我回頭看他,他淡淡地笑著。突然之間,我特恨他。

    「你能不能別像個頑皮的孩子啊,你怎麼不兩腿一蹬,躺在馬路牙子上讓車軋死啊。」我把滿腔的憤怒和焦急全數發洩到顧陽的身上。

    趙崇撥通了葉洺的號碼,很快就接通了,他說:「昨天你一走了之,應該給我一個理由。」

    但葉洺馬上帶著哭腔憤怒地咆哮著:「你丫有多遠死多遠!」電話便斷線了。

    趙崇放下話筒,很小聲地自言自語,「她哭了?」

    我收起手機,憤憤地想著,怎麼不讓趙崇得一場匪夷所思的大病,那樣他躺在病床上,是感嘆於病魔的威脅,還是感嘆他因此能享受到的,拯救生命的高新科技?還有現在正在開車的顧陽,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和趙崇認識?」我抬起頭問顧陽。

    顧陽簡單地說:「他是我弟弟,我爸和別的女人生的。」

    「一丘之貉!」我小聲地說著。

    顧陽笑了,然後他問:「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的老闆就是他,我真不能相信,地球上還有這樣的人。」

    顧陽再一次笑了,我準備刨根問底地打探顧陽和趙崇真正的關係的想法被他的笑容扼殺在胸腔裡。就算有點不正常,那也可能只是趙崇一個人單方面的。

    醫院的走廊上,林楠和莫筱她們正焦急地踱步,更奇妙的是,裴健就站在莫筱的身後,一雙溫和的眼睛不時地注視著莫筱。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就像欣賞著一件鍾愛的古董一樣。

    我快步走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林楠的眼睛看我的時候,有一絲奇怪的感覺。但她馬上恢復了那尖酸刻薄的模樣,「葉洺,你夠厲害的啊,幾天沒看見你,領著一個男人來了。我看過幾天,你是不是就該來做婦科檢查了啊?」

    莫筱無奈地扶著額頭轉過身去,裴健苦笑了一下,顯然,他已經領教了林楠的手段。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指了指身後的顧陽說:「他是顧陽。」然後走到林楠身邊,小聲抗議:「以後在我哥們面前別這麼損我。」

    「你,哥們兒?」林楠錯愕地看著我。

    我衝她笑了笑,林楠也理解地笑了下。我如釋重負地聳了聳肩,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顧陽。他溫柔的笑容凝固在我的腦海裡。

    我跟著林楠進了病房,看著病床上的李小婉,全身的血液好像突然被人放空了。手腳冰涼,眼睛針扎一般地疼。如果我意外看見此刻的李小婉,我肯定會慘叫一聲「媽呀,有鬼呀!」她看起來特像一個鬼,嶙峋的骨骼彷彿要撐破皮膚似的,一塊塊地暴突著。我真不能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她還是李小婉嗎,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古老的乾屍,上千年的滄桑,依然能形容枯槁地呈現在我們的眼前。

    病房裡只有電子儀器的微細聲音,還有李小婉爸爸的啜泣聲,他翻來覆去地說著一句話「小婉,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把自己的夢想加諸在你身上。」就像一台答錄機。不同的是,他會流眼淚,他會一隻手托著李小婉的手,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他女兒灰白的手背。

    李小婉因為長時間的飢餓已經重度昏迷,我難過地在床邊坐下來。李小婉靜靜地躺著,她終於能再現小時候的細緻,和她名字所寓意的溫柔婉約。

    人生悲哀的是,莫過於堅持了不該堅持的。我們都一樣,我一直堅持與顧陽。而李小婉堅持於她微茫的夢想,如今她得到了回報。卻把自己送到了懸崖邊。我不停地回憶著李小婉的粗獷,回憶著她突如其來的細緻,回憶著她的豪邁——儘管那表面形式是不惜自毀形象。但我知道,她才是真正地一直堅持著自我而活著。心裡的自我被無限放大,我一直都很羨慕李小婉,我和林楠她們無情地羞辱李小婉時,她總是默默地承受著。而我自己,其實一直在逃避。

    你能醒來麼?哪怕即將要走了,也請睜開眼看一看我們,更重要的是,看看現在的自己,你終於,瘦了……我只能說這些。

    我把李小婉的手緊緊地抓在手裡,再也不是肉乎乎的,而是,硌得我難受的骨骼。林楠掩著面轉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李小婉的手,在我的手心裡微弱地抓了一下。很微弱,微弱到我都不敢去奢望。

    但馬上,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飄進了我的耳朵裡,「我在哪兒?」

    我瞬間抬起了頭,所有人都心酸地看著李小婉。李小婉的眼睛半睜著,我頭一次發現,李小婉的睫毛也挺長的。

    「你瘦了。」我堆砌了臉上所有的肉,艱難地笑起來。

    「是嗎?可是我好害怕,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你們的眼睛了。」李小婉艱難地說完一句話。

    我的眼睛迅速地潮熱。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我微笑著說:「不會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這不是醒了嘛。你現在的樣子肯定會有很多狂蜂爛蝶追逐你的。」

    「那裴健會追逐我嗎?」李小婉昏暗的眼神看著我。

    我啞然失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裴健根本就不是以貌取人的男生。更何況,我剛才還看見他對莫筱滿腔的溫暖。

    「我想吃肉。」李小婉一字一句地說著。

    她的臉上根本就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林楠終於踩著零亂的腳步走出了病房,我知道,她一向對過於恐怖的事心有餘悸。李小婉媽遞過來一個飯盒,裡面是色澤濃郁的紅燒肉。李小婉媽的眼珠紅得像緋紅的氣球,汩汩地往外噴著沒有生命力的氣息。而那劇毒液體一般的眼淚,早已經,流乾了。就像乾枯的泉眼,只能無奈又絕望地看著李小婉和李小婉爸。

    我顫抖著手夾了一塊最大的,然後送到了李小婉的嘴邊,她張開嘴,嚼了幾口,就猛地吐了出來。然後便劇烈地干嘔,我轉過臉不敢看。

    林楠走到低垂著頭,坐在走廊椅子上的顧陽面前,說:「你跟我來一下。」

    顧陽抬起頭,看著和他故去的母親有一點像的林楠,露出了一個親切的笑容。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了樓梯處。林楠儘量讓自己的步調顯得平靜而又冷漠。她特意往上爬了幾層。「顧大少爺,你到底想幹什麼?」林楠微笑著問顧陽,表情看起來特像一個賣笑的女子。

    顧陽勾起嘴角,說:「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chapter.20

    看著李小婉終於能嚥下一塊巨大的肥肉,我默默地告別了她和李小婉的爸媽。k.他們的臉上悲喜交集。潔白的房頂上吊著一層礦棉板,它吸附了低沉的啜泣聲。隱藏了我們看不到的灰塵和黑暗。我在想,是不是觀音顯靈,讓李小婉重新恢復了生機。抑或是閻王爺不肯收她呢。

    打開重症監護室的門,我回頭看了一眼李小婉,她難得地笑了。很艱難,很溫柔。我擦擦眼睛,很難相信自己能看到李小婉那安詳的笑容。如果讓林楠看見的話,她肯定會翻著眼睛說這比美國挨了原子彈還要surprise。不對,是scared。

    我並沒有看見林楠,也沒有看見顧陽。諾大又通長的走廊裡靜悄悄的,他們就像突然被勾魂的鬼抓走了。我撇撇嘴角,往一層走去。我想給林楠打個電話,報告李小婉的喜訊,卻又放下了,心裡好像被什麼堵得死死的。

    天空瞬間暗了下來,陰沉沉的,就像變幻莫測的人心。這意味著,B市煩人的蒸籠天氣即將要開始了,而我們也即將迎來暑假,和我很有可能一週七天連軸轉,伺候趙崇那個沒人性的火星人的地獄時光。

    正當我慢悠悠地走向車子時,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了我身邊。我差一點坐到地上,這傢伙簡直經不起念叨啊。我扶著額頭,焦慮地看著打開車門走下來的趙崇和麗麗小姐。他們就像趕赴一個葬禮似的,全身穿得比墨還要黑。趙崇習慣性地冷冷掃了我一眼,他沒說話。倒是麗麗,她輕蔑地掃了我一眼說:「葉洺,你是來諮詢如何讓自己胸部大一點的嗎?」

    好像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是妖獸,抑或我自己也是一隻。只是和他們不是一個檔次的。我還沒有從李小婉帶來的巨大震撼裡回過神來,看著欲言又止的趙崇,我什麼話也沒想說。

    我正要打開車門遠離他們的時候,一陣急促中又帶著嬌縱的高跟鞋聲傳了過來。我閉上眼睛都知道,林楠來了。她永遠在腳底裝了一副風火輪。其實她是人生的運動員,在她爸爸死後,她變得變本加厲。我們四個一起吃飯的時候,她總是歪著脖子夾著手機,痛斥那邊的人。

    「如果你12點整不能及時趕到我和姐妹們吃飯的餐廳,那麼,不管你在哪裡,你可以離開我的黑色寶馬750li了。哦,車子沒關係,我看哪個不長眼的小偷敢偷我的車。就算偷了也沒關係,他只不過是偷了保險公司而已。」林楠的司機滿頭大汗緊張地告訴林楠堵車了。

我有點於心不忍,我都能想像到那個司機當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和恐怖的表情。於是整頓午餐我一直在戰戰兢兢中度過,至於吃了幾塊肉,我完全沒有印象了。

    這種狀況並沒有結束。中途還包括公司的一個高管給林楠打電話,事件的緣由是合作的那家公司臨時變卦,要撤銷。理由不得而知。我瞬間就看到林楠那漂亮的眼睛裡射出了冰凍三尺的寒光,就像一把高科技的冷凍光束槍。她冷靜而優雅地對手機說:「他們到底想要

什麼?……哦,那你是說,你活了這麼長,辦公桌也做了這麼久,完全看不出來那個20幾歲的毛頭小子想要什麼?……那就把全B市的小姐找來,讓他挑!……什麼,看上小李了?那你就把小李扒光了扔到他面前,然後準備一套偷拍的設備,我看他還敢不敢上!」

    ……

    我和莫筱李小婉三個人立馬全身濕透了。那個時候的李小婉還是一副綠巨人的外表,她慘無人道地厲吼一聲,雙手迅速地捂上胸口,以一種怪力亂神的聲音申訴:「林楠,你別嚇我,你爸爸的公司難道經營黃色服務的?」頓時,一股強烈的氣浪撲面而來。旁邊的服務生,掏出一塊很漂亮的手帕摀住了自己的嘴。但是他不協調的濃眉狠狠地聚在一起,就像東倒西歪的亂草堆。

    我覺得蒼蠅應該有一點自知之明,明明她複眼裡的人類已經豎起了那恐怖的電蚊拍,但她還是不知死,義無反顧地往上面撞。

    「如果工商局,公安局,文化局不插手插腳。我想我會考慮把公司盈利的目標轉到這方面來。」林楠很詭異地說著,然後又小聲地自言自語:「我這裡就有三個現成的清純大學生……」我發誓我絕對聽到了。

    緊接著,林楠又換上了一種慵懶的富貴貓的表情,她笑眯眯地看著李小婉:「親愛的,是這樣的,剛剛我的合作對象他說想找一個完

美的女朋友,只是他的要求很奇怪。他並不喜歡像莫筱那樣的,而是……他說他很喜歡肉感強烈的大蔥少女。我覺得你特別合適,你願

不原意幫我一把呢?別怕,我會把你修復得就像剛生下來的女孩一樣純潔,不,更純潔。你還是個雛兒吧?Out了,姐姐。」當然,對

於莫筱和林楠來說,「雛兒」這個詞兒,就是她們倆用來羞辱我和李小婉的最強利器。李小婉固然是沒人想要,而我,我快吐了。。。

    我抱著精緻的碗乾嘔。莫筱眼珠子快翻到天上去了。而李小婉竟然毫無形象地抹上了一層嬌羞,但她說的話卻讓我和莫筱充滿著正義

感地敬仰她。她是這麼說的:「林楠,我告訴你!老娘絕對不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為你出賣身體!我要像小強一樣,自強不息!」她

就向個面對長征的紅軍戰士,緊握著巨大的拳頭,發出了苦難人民的最強呼聲。但緊接著,李小婉眨眨她巨大的眼睛問林楠:「他,長

得帥麼?」

    我終於把剛吃的肉全吐了出來。林楠早已悠哉地端著杯子喝果汁,她還給我和莫筱拋了個媚眼。一副「你們看看,我就知道她會那樣的」賤表情。

    莫筱同情地看著李小婉,伸手拿起一張餐巾紙,擦掉了李小婉嘴角剛剛噴出來的,怎麼說呢,非常噁心的,已經嚼爛的食物。然後莫筱趴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她說:「我快要吐了,以後再也不能和這兩個代表著兩個極端的神經女人一起吃飯了。你呢?」

    我順著莫筱詭異的蘭花指,看著坐在對面花枝亂顫的林楠,強烈地點點頭。

    我們的小動作並沒有逃脫林楠的掌控,她眼角輕輕一抬:「你們兩個,是在享受愛撫麼?」

    我和莫筱就像被雷劈到的妖精,瞬間坐直了。莫筱痛苦地**:「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我們自己像別人眼中美食的聚餐。」

    「如果你搶著要付帳,那我不介意你中途退場。」林楠齜牙咧嘴地笑著。活像個張牙舞爪的女螃蟹。

    莫筱垂下她高貴的頭顱,開始切割面前還沒動刀的,一百八一份的鮮紅的牛排。來都來了,羞辱也羞辱了,那還是吃夠本吧,而且要爭取吃到撐死,反正林楠那樣說就代表著,買單的是她。我們總是對林楠的羞辱恨得牙癢癢,但同時,我們很享受她給我們帶來的物質的享受。也許,這就是痛並快樂著吧。人生,不也是這樣?

    事實上,還沒等吃完,林楠就急如火燎地徵用了我的車,趕去了公司。那個人還等在公司裡。在車上,林楠憤憤地說:「丫的,他以為他是誰,以為我年輕好欺負啊,這一次是小李,那下次會不會要我陪他**啊!竟然敢動我的人,就算拼了撕破臉,老娘也要刮掉你一層皮!」

    我差一點就被眼睛裡突如其來的東西造出了史上最殘忍的車禍。前面十幾個小學生正結伴過馬路。那個小李我見過,很漂亮很單純的一個女生,看上去,就像剛剛從潔白的象牙塔裡出來的。

    林楠默不作聲地下車,然後走到我這邊,一把將我拽了下來,無情地諷刺:「你好歹也開了很久的車了,怎麼還像個被坡起難倒的新手呀?」

    我很老實地坐到副駕駛,開心地笑了:「我還以為你很自私,很尖刻呢。沒想到,你的保護欲這麼強烈。」

    林楠正視著前方,對我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很飄渺。「其實我還是自私的,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心受傷。這個世界的潛規則太多

了,就像我剛才接的電話,他可以對我們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而並沒有將他繩之以法的法則。我可以放棄和那家公司的合作,我有那

樣的權利。但是這樣,無疑是兩敗俱傷,我自己是無所謂,我爸爸留下的財富足夠我一輩子坐在家裡吃成一個精神上癱瘓的巨人。但是

對員工就不一樣了,沒有合作,就沒有利益,他們也沒有了高額的獎金,福利,甚至保險,他們養家餬口的錢。我不是什麼擁有高尚精

神的女人,也不是一個骯髒的救世主。只是每次看著公司裡,大大小小員工加班的背影,累到極致,東倒西歪趴在辦公桌上睡著的時

候。我意識到,作為老闆,我有義務,作出一個維持遊戲正常運轉的操縱者應盡的責任。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個是不停旋轉著的

陀螺,一個就是,手拿鞭子的人,沒有了鞭子,陀螺很快就會癱瘓,而沒有陀螺,那麼鞭子,也失去了她的意義。其實命運給了我們太

多的潛規則了,每個人的驕傲、自負、貪婪、善良就是我們的潛規則,也正因為這些,我們才活得津津有味。」

    「姐姐,你太讓我佩服了,簡直是高屋建瓴,如高山流水呀。我恨不得對你五體投地。」我誇張地做著誇張的表情,說實話,林楠的

話我並不太懂,但我知道,與其碰到一個只知道自己賺了多少錢的老闆,林楠這樣的算是完美的老闆了,儘管她很尖酸,她看上去就像

一個冰冷的推土機,總是把每一個人逼到再也跨越不了的所謂尊嚴面子的鴻溝。但她有著很強的責任心,她給了別人很多選擇的機會。

就像她說的:「別人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只是我公司裡大大小小男女老少加起來的幾百口子,每次等待我決策時候的眼神,我被深

深地震住了。但我也不是好心的慈善家,只要他們真心地努力,那我就會給他們最好的回報。但如果,他們連最起碼的努力都不想付

出,那我只能fire。」

    「人生如戲。」最後,林楠笑呵呵地用四個字結束了她的高談闊論。

    我問林楠,「那你想做鞭子還是陀螺?」

    林楠得意地說:「我要做我自己的陀螺和鞭子。」

    事實上,我一直做的是陀螺,沒日沒夜,精疲力竭地旋轉。可不公平的是,那個鞭子被孤獨牢牢地掌握。

    其實有時候,所謂的尊嚴都是我們自己狠狠地踐踏。就像我,抱著無奈承受的孤獨,而將希望放到了一個很正常的human身上。我自作主張地在心裡,要求他能無視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安安心心地和我守在一起。我聽過顧陽的夢話,他總是驚恐地叫嚷:「別碰我,你這個變態!」而他不知道,我正躺在他的懷裡,流出了絕望的淚水。

    「喂,小姐,你腿叉那麼大干嗎?」

    我驚愕地看看自己,我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裙子。但我還是守著以前的姿勢。吃飯大手大腳,走路活像個嘻哈的混混,坐在那,不是翹著二郎腿,就是隨意地敞開兩條腿。「你丫就不能文雅一點提醒我?」我面紅耳赤地申訴,林楠你就不能偶爾文明點說話?

    「那我該怎麼說?像這樣:葉洺,你白生生的腿露出來了?」林楠反唇相譏。

    我覺得還是第一個好。。。

    我們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林楠的公司,當然,意料之中的馬到功成。那個趾高氣揚的青年人不到三分鐘就在林楠面前敗下陣來。林楠虎

著一張俏臉對哭啼啼的小李說:「你讓他上了?」我在後面無奈地一拍腦門。然後林楠從包裡掏出紙巾,塞到小李的手上,問高管:

「他人在哪兒?」那高管戰戰兢兢地立正:「會議室。」林楠踩著她細細的高跟鞋,大踏步向會議室殺過去。

    「你好,我是盛聯的總裁。剛才去應付一個公司的老總了。他居然想要我的助理,幸好我說,你就不怕我準備個攝像機等你簽合同

了,然後再曝光?後來,他老老實實地和我簽了合同。那麼,我們來談談合作的細節吧。這件案子的負責人,現在還沒把詳細的過程匯

報給我呢,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合作嘛,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一定會盡我的能力滿足。」林楠溫柔地笑著看著那個年輕人。但是

她說助理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面衣著金貴的年輕精英立馬臉色蒼白,眼睛裡原本看到林楠和我的精光也變成了黃昏一樣的黯淡。他以為他是無往不利的法海,但他還太年輕,遠不是林楠這白素貞的對手。

    老老實實地拿著合同的青年,灰溜溜地離開了林楠的公司。我看著他好笑的背影對林楠說:「以後,請你說些一語雙關的事情時,不要齷齪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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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林楠得意地看著我說:「至於嗎你,又不是少了一塊肉什麼的。.」

    而今天,林楠嘗到了人生中真正的一次打擊。她走到我們身邊,禮貌地對趙崇說:「不好意思,還要讓你們趕到這裡。」

    趙崇微微一笑,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沒關係,我習慣給夠別人禮貌。」

    我甚至有點驚恐,這兩個人怎麼搞到一起了?難道火星要來撞地球了?還是外星人要攻打地球人了?但不管是哪一個,那結果,都會是慘烈的兩敗俱傷。

    這簡直是一個很肥皂的,一個男版趙崇和一個女版趙崇,抑或一個男版林楠一個女版林楠的大戰。他們是合作,但合作的具體內容,就是摧毀這片土地的天空。

    「那我們去哪裡談,還是就在這裡?」林楠笑呵呵地說。

    「我不介意,如果,林小姐不介意自己的皮膚被蒸壞的話,我們也可以坐在地上談。」

    「嗯,那還是找個地方吧。這車不錯,可惜今天我司機把我的750li拋錨了。」林楠抬頭看了看天,從包裡拿出紙巾擦掉了額頭細小的汗珠。

    「沒關係,這輛奔馳是從國外進口的,防彈型。說實話,在國內用這車簡直是浪費。」趙崇奇異地笑了,他打開車門,就像一個紳士,站在一側。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邪惡。就像一頭沉睡的獅子,終於肯睜開他朦朧的睡眼。麗麗站在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趙崇又去看看林楠,然後,再一次若有所思地動了動她漂亮的尖下巴。

    我看到了林楠眼裡急劇地收縮和一點點小小的驚訝。但最明顯的,是一種恐懼。一種女人處於弱勢,最潛意識的無奈和抵抗。她勉強地笑一笑說:「我和我妹妹說幾句話。」然後就走到我面前,雙手扶上了我的衣領,湊到我耳邊輕輕地說:「他以為他是誰呀,他怎麼不去死。靠,不就是一輛破防彈奔馳麼,老娘我不照樣能搞他媽的幾十輛。真想搞個自動火箭發射車來掃射它,看看它是不是防火箭的。而且,那個姓趙的,看上去就像個等待掃射的活靶子。」

    我很不能理解,為什麼林楠那麼喜歡掃射這個詞。它的含義。我承認,我想歪了。。。

    最後,林楠很是同情地看著我說:「那麼,這麼長時間,你就一直伺候他?」

    我感激地點點頭,這丫的,終於肯承認我的老闆非常變態了。過去,她可是一直和莫筱談論趙崇今天是不是穿得就像T台上褲子掉到大腿上的模特一樣,還是昨天趙崇穿三角還是平角內褲的犯賤表情。李小婉的版本比較直接——葉洺,你打算哪一天睡到你老闆的床上去。她甚至問我,「你們公司有沒有像長江7號那樣的電影劇本?」林楠當時翻翻白眼:「李小婉,你饒了葉洺吧,就算有那樣的劇本,她的老闆也會去找一個柔道冠軍演!」

    然而莫筱,她一直很憧憬,她極力讓我把她推薦給趙崇——她不在乎什麼電影電視的女主角,能讓她當個平面模特就行。我還來不及有所表態,林楠那定海神針一樣的鎮定就鑽進了我和莫筱的耳朵裡。「你直接讓葉洺把你拉到趙崇床上去得了,你不就是想一人得道,然後雞犬升天嗎?」然後莫筱臉上的黃瓜片詭異地掉進她的櫻桃小口,她嚼得咔嚓咔嚓的。

    林楠接著小聲說:「你就不想掃射他麼?」

    天悶熱得我想找個海,跳下去。。。

    我啼笑皆非,面紅耳赤地撇過頭,我小心地瞪著趙崇。然而,他熱烈的眼神,也瞬間掃射過來,彷彿,穿透了我的心臟。依然是他邪惡的笑容。脖子上力道越來越大,就像林楠要掐死我似的。我們就像一場詭異的肥皂劇裡的主角,駐在濃烈的陽光下,誰都能看到,我們頭頂梟梟的黑氣。

    「姐姐,你再不放開我,我快憋死了。」我費力地對林楠耳語。但我不知道,真正要讓我窒息的,是林楠洩憤似地封住我的衣領,還是趙崇的眼神,抑或是這鬼一般奇怪的天氣。我根本不懂。

    林楠放開手,又對我擺出了山茶花一般的笑容,轉過身去,坐進了趙崇的車子,關上門的時刻,她優雅地說了聲謝謝。

    從頭到尾,她都沒正眼瞧過麗麗小姐,儘管麗麗小姐打扮得就像死了的瑪麗蓮夢露。而平時,林楠總是會對大街上打扮得就像要勾引男人回家的年輕女孩指指點點。其實出發點,那都是林楠不能忍受她自己的胸部是B杯的。有一次在寢室裡,林楠顯得很惆悵,因為她看到了裹著浴巾剛從浴室出來的莫筱,於是她眉毛一歪,發出了比貞子怨氣還要重的咆哮:「我出生的時候為什麼沒有賄賂老天爺一次呢?憑什麼,莫筱的胸那麼大!」當然,不幸總是讓李小婉碰上。於是李小婉小心地瞅了瞅林楠,疑惑地說:「你要那麼大的胸幹嗎?男人捏多了不照樣變形了?」後來寢室裡發生了世界大戰。就連習慣保持中立的我,都未能倖免。我甚至都懷疑林楠練過神奇的武功,當時我正好枕著莫筱珍藏的書——對此,莫筱一直頗有微詞。林楠沒注意抓到了我的頭髮,她只是那麼一扯,然後迅速地把厚厚的書朝李小婉頭上狠狠地砸過去,而我,也被她扯得從沙發上掉在地上,但我的慘叫被李小婉淒厲的嘶吼淹沒。莫筱憤怒地咆哮:「林楠,你個賤人,居然扔我的書!」然後奮不顧身地衝了過去,迎接她的,是李小婉巨人一般的手掌。地震一般的騷亂過後,我們莫名其妙地撫摸著挨揍的傷口流眼淚,但對於為什麼四個女生瘋狂地打架,我們就像失去了記憶。有時候,我寧願失去記憶。

    趙崇繞到駕駛室那一邊,打開門,剛鑽進去,又站了出來,他莫名其妙地衝我說:「你快放假了吧,我希望你能實行全日制的工作。」然後,又低頭鑽進車子。

    我突然感到一陣很強烈的空虛,就像,來的是兩個異類,而他們,綁架了林楠。我甚至想,剛才為什麼沒有去趙崇的車上裝一個跟蹤設備?

    然而,我還沒緩過神來,趙崇奇蹟般站到了我面前。他先是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突然笑了,湊到我耳邊說:「我怎麼不知道林楠和你是姐妹?」

    趙崇停了一下,又詭異地說:「昨天晚上,我哥在你那兒睡的?」然後感覺他的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就這樣,最後,我面紅耳赤地目送趙崇瘦削的背影再一次鑽進了那輛全副武裝的黑色奔馳。我沒其他想法,我只是擔心,這兩個人會不會下一秒,就會叫來空中一號飛到阿富汗的沙漠,用爛布條把身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扛著火箭筒,互相掃射。我甚至想笑。

    我不知道趙崇是在天上掛了一顆衛星,整天監視著我。還是他在我身上裝了一個攝像頭,他怎麼對我的生活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就像是我雪色沼澤裡一隻突如其來的狐狸,笑得牙燦燦的。

    我第一次清澈地看著趙崇的背影,沒有了他厭倦一切的眼神,很普通的一個人。我甚至覺得,他就是亮得刺眼的陽光裡,一顆出類拔萃的黑星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這麼長時間,我很快適應了趙崇的變態。有時,我也會覺得自己是個神勇鐵金剛,趙崇的尖酸刻薄能在我身上撞出激烈的火花。但現在,我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不知從何時起,趙崇那黑星星,在我的心裡佔據了一個小角。

    今天的驚嚇並沒有結束,顧陽又鬼使神差地站到我面前。燦爛的陽光下面,他依然是那燦爛飄逸的笑容。「在等我?」

    我頭疼地摸了摸額頭,白了他一眼。可是他的眼角有一點淡淡的憂傷。我以為他是想到了自己的病情。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間那可笑的情感已經發展成了一棵巨大的樹。我躲進他的懷裡,陽光被他偉岸的身軀擋住,一片滿意的涼,心也很涼。我輕輕地說:「走吧,去醫院看看我的配型行不行。」

    顧陽站了一會兒,終於把雙手放到我的後腰,他佈滿鬍子渣的尖下巴輕輕磨著我的頭,我能感覺,他的鬍子渣深深地刺進了我的頭皮。耳朵裡,是他幽遠又傷感的語調:「不去了,我不想看到自己再一次失望,更不想看到你也失望。如果,我沒病。你就不會傷心了吧。」

    眼淚就突然湧了出來,他傻麼?誰希望他有病啊。可是這就像是一個上了刑場的死刑犯,法官對他說「如果,你沒犯罪,該多好啊。」我一直認為我很堅強,可是現在,就像是命運宣判了我的死刑。顧陽他怎麼就不知道,我比他還要悲傷。可是,真要去做了配型,我發現並不合適,那我會不會更絕望。

    死吧,死吧,快去死吧。顧陽看不到,我現在的臉上肯定會被眼淚劃著這幾個字。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顧陽就像捨不得死的吊死鬼,總是突如其來地折磨著我。我甚至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愛他。

    但現在,顧陽就像控制不住的生命,從指尖一點點地溜走。那是已經融合了我的靈魂的生命。

    天好像下雨了,有什麼潮熱的東西滲進我的頭皮,滑過我的脖子。

    天氣裡的陰冷從薄薄的衣料滲進了皮膚裡,甚至血液。

    B市的天氣就像無病呻吟的人,它在有可能把人悶到中暑的殘酷中,偶爾又讓人有突如其來的寒冷。

    Sursn的演唱者sissel那絲緞般的嗓音靜靜地流淌,夏之雪——夏天的雪,我一直很驚嘆於創造出這個從理論上來講,不應該存在的詞的人。但是,我一直深深體會著,人生中冰火兩重天的煎熬。不知道多久以前,我路過一家音像店,就聽到了淒涼婉轉的吟唱——ldantle。我從不知道,音樂還可以用這種形式表達。當時我瘋了般地衝進音像店,但是夥計非常遺憾地告訴我,賣完了!這是他們店裡已經播了很久的一張盤。但是我執拗地告訴他,我需要她!這張碟。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最後一次無聊地花錢買正版的CD。我一直認為,花幾十塊去買個什麼狗屁寫滿了我愛你你愛他他愛然後愛YY的無聊CD,那簡直是有病!但現在,我病得不輕,我徹徹底底地淪陷,期待著能有人賦予我一種純潔的愛。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音樂有時候就是一種毒藥,不能自拔。

    車裡的空調吹得我起雞皮疙瘩,我開著顧陽的車,載著他,好像是要回到那個今非昔比的家。但是我很茫然,我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哪裡,我很無奈地下車,然後走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顧陽重新打著車,笑呵呵地說:「沒有我,你怎麼辦?」

    我打個激靈,默默地看著他:「你幹嗎非要賴在我那裡?你為什麼不回你鋪著金子的床?你就不怕我哪天買來讓你迷失了心智的藥放進你的杯子?」

    「那來啊,我會撕碎你的!」顧陽殘忍地瞪著我,抬手輕佻地捏了捏我的下巴。

    「滾!」我哭了,為我的自取其辱,為我的絕望。他都快死了,可為什麼,還不敢碰我這個變態。放過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了渴望愛潛意識又排擠愛的恐怖原罪。

    莫筱紅著臉,看著靜靜坐在她身邊的裴健,一種積攢了幾千年的怨氣從她性感的嘴唇嘆了出來,「裴健,你不知道,這個坐在你身邊,拉著你手的女孩有著多麼灰暗的不堪。」

    裴健轉過頭,迷人的微笑毫無遮掩地閃耀:「我又不知道。」

    莫筱的眼淚慢慢地滑了下來,最終,空著的右手捂了上去,她支支吾吾地啜泣:「我究竟做了什麼,老天爺要這樣罰我。你還是回去找葉洺吧,你不知道,她才是需要你這樣愛的女孩。」

    裴健溫柔地擦去莫筱臉上的淚,然後炯炯有神地看著莫筱說:「我看見她只會憂傷,看見你我才能這樣微笑。而且,能讓她尷尬羞澀的男生不是回來了麼?一切都會好的。其實我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善良。我可不想以後,每天面對一個連碰她都不敢的女孩。話說那一晚,我真的是這樣的感覺,她連喝醉了都痛苦地蜷縮著身體。額,對不起,我沒沒其他的意思。」

    莫筱的臉已經漲紅。

    不遠處的轉角,劉然默默地看著一切,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儘是欣慰的笑容。他靠到牆上,雙眼茫然地看著天空。

    「你父親很努力,盛聯如今發展得枝繁葉茂。」趙崇抬頭告訴服務生再給咖啡加點糖,然後轉頭對林楠說,臉上又恢復了能撞毀泰坦尼克號的冰山。



很遺憾,TJ!

   Who am i?I don’t Know
    難得心能靜下來,也很難得能有勇氣重識記憶的碎片。k.

    然而,曾經的日出已經變成下一個日落。

    血色殘陽裡,我不停地感傷自己。

    我一直努力地期待人生的黃昏,可它總是很遙遠。

    所有人裡,並沒有能讓我說喜歡的一個人。

    他們就像大街上接踵而至的陌生人,對我的號啕大哭報以無奈的聳肩。

    可有一天,我違心地告訴它,有一天,我愛上你怎麼辦?

    眼淚終於衝破心靈的防線,傾瀉而下。

    為自己的輕率,為自己的瘋狂,為自己的自取其辱。

    一直以來,我很累。一直以來,我把自己折騰得夠嗆。

    我就像個無病**的人,每天拿鞭子抽自己,然後,可憐地舔舐自己的傷口。

    一個人,躲在黑暗的山洞裡。

    我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的眼睛卻固執地折射出五顏六色。

    那一雙暗淡的幽瞳,就像攝錄機,把所有的不堪,印在靈魂的膠片上。

    其實我還是有能讓我說喜歡的兩個人。

    一個讓我冰涼的心感覺到溫暖,一個讓我尖銳地疼,它就像一把匕首,狠狠地紮在心上。

    無時不刻不在告訴我,你只不過是承受不了生活的壓力而產生的疾病。

    幻想與現實殘酷地糾纏,她們都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

    我知道,只要自己徹底地窒息,那麼一切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我,害怕窒息,我永遠不知道在期待著什麼。

    多少次,我看著黎明前的黑夜。

    我驚嘆,其實時間,溜走地也很快。而那些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記憶,有時候,真的再也想不起來。

    可是黎明也迅速地消失在黑暗裡。坑坑窪窪地心靈,也填充了再一次的痛苦。

    如此往復,我的影子就像被人撥快了前進的步調。快速地拉長、變短。

    我不知道,生命到底是什麼。

    我就像一台裝錯了操作系統的電腦,不停地死機,重啟。

    別人追逐燦爛陽光的時候,我只能不停地解決自己滿負荷運載的靈魂。

    很多時候,我想拔掉賴以生存的電源,那麼,一切就結束了。

    但是我,凝聚不到一納米的勇氣。

    也許,螻蟻貪生並不是勇氣,而是遵循它簡單的程序,小心地讓自己等到自然的召喚。

    也許,生命只是一種形式,和螻蟻並無二致,我們只需等待自然的召喚。

    Who am i?You just yourself ! Do it......

    很遺憾,最終走上了TJ的路。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可是這樣的書寫完,那同樣是我不願意看到的,我只好選擇前者,讓幻想留在心裡。很難受,靈魂自私地把自己的痛苦呈現給了大家。最後那句英文,靈魂還是希望能幫到一些人,別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什麼生存的意義之類的。8090後真是一個特殊的時代,而很多現狀,並不是我們自己對人生的茫然。它只是,一把劍切開後,翻出來的傷口。。。但這把劍,如果不刺進去,永遠會有後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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