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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兩晉隋唐] 晚唐 作者:木子藍色 (已完結)

[歷史軍事] [兩晉隋唐] 晚唐 作者:木子藍色 (已完結)


【小說書名】:晚唐

【小說作者】:木子藍色

【作者簡介】:男,浙江 - 温州,作品有《晚唐》 《血皇圖》 《隋末》 《重生之十年》




【內容簡介】:
 大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
    大唐第十七任皇帝懿宗駕崩,夕陽中的帝國迎來了十二歲的十八任新皇僖宗李儇。
    此時,距離私鹽販子王仙芝率十票帥起兵反唐只有幾個月的時間,還有一個愛詠菊的私鹽販子黃巢也早已經對大唐心懷怨恨。
    此時,晉王李克用還只是邊疆小軍官,十三太保也還未揚名天下。後梁的流氓老扒灰皇帝朱溫在地主家餵豬,蜀王王建在殺驢。南唐的徐溫在販私鹽,吳越王錢镠是鹽販打手,楚王馬殷在做木匠,賴子南平王高季興在商人家當小家僮。開閩三王的王審知三兄弟還是縣衙小吏,岐王李茂貞是成德軍中一小卒,吳王楊行密在廬州落草為匪。
    此時,日後欺侮漢人數百年的契丹人還在草原遊牧,日後割據西南的大理也還沒有建立,將來雄霸西北的西夏党項人更還在為李唐皇朝賣命。
    就在此時,李璟一不小心闖入了這個餘暉中的大唐帝國。


關於唐朝稱謂習慣

    唐代兒女當面呼喚母親的用詞,現代人並不陌生,以「娘」的衍生稱呼「阿娘」、「娘娘」(不是用來專門稱呼后妃的,只是普通的兒女叫自己的母親)等為主。如果您覺得自己是個有身份的成年人,在母親面前需要規矩嚴肅,那麼就叫「母親」。

    唐代一般人等對皇帝的當面稱呼,較流行的有「聖人」、「主上」、「大家」(皇帝身邊人用,大臣一般不用)等,傳統的「陛下」當然也可以使用。至於「皇上」這個穿越流行詞,在唐代似乎是一個書面用語,沒看到活人這樣當面稱呼皇帝的例子。「萬歲」則是群眾情緒激動時給皇帝拍馬屁用的,日常並不把這個詞當作一種稱謂。

    跟叫母親的「娘」系列相比,唐代對父親的稱呼,我們看上去會覺得比較陌生、比較亂,也比較坑爹。最流行的稱呼是「耶」(爺)的各種衍生,如「耶耶」(爺爺)、「阿耶」(阿爺)。父母合稱「耶(爺)娘」很常見,如老杜《兵車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木蘭詩》「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

    但是還有一種對父親的稱呼,是「哥哥」。《舊唐書·王琚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這裡的「四哥」,指的是玄宗的父親睿宗(在同母兄弟中排行第四)。《舊唐書·棣王琰傳》:「惟三哥辯其罪人。」這裡的「三哥」也是指他父親玄宗(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李世民有一封寫給兒子李治的信,文末署名也自稱為「哥哥」。

    「哥哥」這稱呼,在唐代既指父親,又指兄長,如唐玄宗還曾經在公開場合稱他長兄寧王為「大哥」「寧哥」。據說這稱呼是從草原民族傳過來的,在唐代還沒有定型。所以我鄭重建議各位穿越者,不要隨便管路人,甚至自己親兄長叫「大哥」「哥哥」,這稱呼很容易讓人家在輩分上佔您的便宜——唐代對兄長的安全稱呼是「阿兄」「(排行)+兄」,建議使用。

    對父親的稱呼,口語上可以親熱地叫「耶耶」、「哥哥」,書面語或者嚴肅場合,自然要叫「父親」或者「大人」。「大人」作為一個當面的口頭稱呼語,在唐代,只用來呼父母,個別情況下可用來呼直系血親尊長,絕不能用「張大人」、「王大人」、「李大人」來稱呼各種官員。

    「大人」是什麼時候變成對官員的稱呼語呢?具體的時間,我也說不清,但是「大人」和「爺」的稱呼演變過程一樣,都是從「稱父親」逐漸擴大、外延,一種叫做「親屬稱謂語外化」的現象與諂媚風氣相結合,最後「大人」的語義變化為稱呼官員,「爺」(老爺)變化為稱呼主人、貴人。

    在唐代不能用「張大人」、「王大人」來叫官員,唐代稱呼官員呢,大致上有以下這麼幾種叫法。

    一是「姓」+「官爵」。這裡的「官爵」不必是全稱,比如劉某人任職「散騎常侍」,往往只呼為「劉常侍」。基本上各個官爵都有一些約定俗成的稱呼,姓趙的「兵部尚書」和姓錢的「禮部尚書」都被稱為「趙尚書」、「錢尚書」等。

    二是「姓」+「公」之類的尊稱,應用廣泛,民間可用,官場也可用。您要是穿越到貞觀年間,見了房玄齡說「房公安好」,見了魏徵說「魏公萬福」,人家會覺得你這孩子挺有教養的。此外稱字號、稱地望也可通用,「太白今日又得新句未?」「柳河東何時動身南行?」這樣。

    三是「姓」+「官名別稱」。比如唐人稱縣令為「明府」,於是張縣令、李縣令會被叫為「張明府」、「李明府」,中書舍人和門下省高官都別稱「閣老」什麼的。

    還有諸如通稱的「官人」「大官人」則多為普通庶民稱呼官員的通稱。

    在外出的時候,見到女子叫娘子便是,見到年齡小的叫小娘子。不要隨便叫小姐。唐朝沒有這一稱呼。此稱呼出現在宋代中葉以後,用於賤稱,最初指的宮婢,後來指妓女。

    見到男子叫大郎就是。

    見到熟悉的男子,可根據家裡排行叫。例如李三郎。王七郎。

    見到女叫劉十一娘或者劉十一姐。等等。

    還有唐朝時候。兄弟姐妹只見的稱呼也不一樣。

    如果你在家中男子排行老大。而之後的弟弟妹妹。可以這樣叫。叫二弟不能叫二弟,而是叫二哥。三弟叫三哥。同樣,姊妹叫二姐,三姐。兄弟姐妹稱呼只算排序。

    在中國民間,夫妻之間常互稱「老公」、「老婆」。相傳此稱呼最早便出現於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

    唐朝有位名叫麥愛新的人,考中功名後嫌棄妻子年老色衰,便想另結新歡。但老妻畢竟照顧了自己大半輩子,直言休妻太過殘忍。於是寫了副上聯故意放在案頭:「荷敗蓮殘,落葉歸根成老藕。」給為他整理書房的老妻看。妻子看了後,提筆續寫下聯道:「禾黃稻熟,吹糠見米現新糧。」麥愛新讀了妻子的下聯,很是慚愧,便放棄了休妻的念頭。

    見丈夫回心轉意,麥愛新的妻子又寫道:「老公十分公道。」麥愛新亦揮筆續寫道:「老婆一片婆心。」「老公」「老婆」也就這樣在民間叫開了。

    在唐朝,帝王將相對自己的親人的稱謂與其他朝代亦不一樣。比如,唐朝皇帝自稱為「朕」,有時候也用「我」或者「吾」。對兒子的稱呼,親暱一點則可叫小名,平時可叫他的名或者稱呼其排行,如九郎之類,對自己的姑姑等女眷,會與民間老百姓一樣稱呼。

    姬水客在《唐代稱呼漫談》一文中提到:皇帝稱呼自己的姑姑等女眷,會像民間一樣呼為「姑」、「姊」等。《李德裕全集校箋》收載李德裕為唐武宗寫的《賜太和公主敕書》中有:「姑遠嫁絕域,二十餘年,跋履險難,備罹屯苦,朕每念於此,良用惘然……想姑見舊國之城邑,能不**,望漢將之旌麾,必當流涕……」。

    而皇帝在稱呼其叔伯及兄弟時,常常將封號貫於稱呼之上,《朝野僉載》卷三有:騰王嬰,蔣王惲皆不能廉慎,大帝(高宗——姬水客注)賜諸王,名五王,不及二王,敕曰:「騰叔、蔣兄自解經濟,不勞賜物與之」。《酉陽雜俎》卷十二:上(明皇——姬水客注)知之,大笑,書報寧王:「寧哥大能處置此僧也」。又如,《因話錄》中載:寧王對御座,噴一口飯,直及龍顏。上曰:「寧哥何以錯喉。」

    皇帝稱呼子侄輩,常用其封號加上行第以呼之,例如,元稹之《連昌宮詞》自注有云:念奴,天寶中名倡,善歌。每歲樓下酺宴,累日之後,萬眾喧隘。嚴安之、韋黃裳輩辟易不能禁,眾樂為之罷奏。明皇遣高力士大呼於樓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聽否」?邠二十五郎者,章懷太子男邠王守禮之子嗣邠王承寧也,明皇之從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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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文武官員設置

    唐代的官制基本是沿襲隋制。《新唐書·百官志》云:「唐之官制,其名號祿秩雖因時增損,而大抵皆沿隋故。」

    以皇帝為首的封建國家體制,在唐高祖武德時期就比較完備地建立起來。皇帝掌握著國家的最高權力,操有對一切臣民生殺予奪的大權。法律和法令都以皇帝的名義頒佈,皇帝有權修改法律和法令,並可以不受法律和法令的約束。在皇帝之下,有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等職官體系。在中樞機構中,制令機關、封駁審議機關與行政事務機關是分工而又合作的。政務機關和事務機關的職責是很分明的,監察機構也很完備。此外,還有一套比較完備的品階勛爵制度。《新唐書·百官志》說:

    其辯貴賤,敘勞能,則有品、有爵、有勳、有階,以時考核而升降之,所以任群材、治百事……方唐之盛時,其制如此。

    隨著社會矛盾的發展和政治形勢的變化,唐代的職官制度也發生了變化。「使職差遣」逐漸侵奪了原來職官的權力,新出現的一些使職,使得原來的一套官僚體系發生了紊亂。他們佔據了中央與地方的大部分權力。當時的局面,正如李肇《唐國史補》所說的「為使則重,為官則輕」。這種現象對宋代官制也有一定的影響。唐代的中央官制大致有以下幾個系統:

    一、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政事堂

    唐代初年,以中書省長官中書令、門下省長官門下侍中、尚書省長官尚書令共議國政,都是宰相。宰相是輔佐皇帝總領天下大政的官員。《新唐書·百官志》說:「佐天子總百官,治萬事,其任重矣」。後來,因為唐太宗即位前雖曾任過尚書令,臣下避而不敢居其職,便以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與門下侍中、中書令號稱宰相。據《冊府元龜·宰相總序》說,自隋代以來,就有「或以他官參掌機事及專掌朝政者,並為輔弼」。唐代也因宰相品位尊崇,人主不肯輕易授人,故常以他官居宰相職,並假借他官之稱。如唐太宗時,杜淹以吏部尚書參議朝政,魏徵以秘書監參預朝政,其後,或稱「參議得失」,或稱「參知政事」等等,名稱不一,都是宰相之職。《舊唐書·李靖傳》載貞觀八年(公元634年),中書令(《百官志》作僕射)李靖因足疾上表「乞骸骨」,其言辭極為懇切,唐太宗為之感動,說:朕觀古往今來,身居富貴,能知足者甚少。縱然才能不堪,身患疾病,猶自強居職位。公能識大體,精神誠可嘉。於是,太宗除下優詔,令其在家調養外,又命其疾小愈,兩、三日一至中書門下平章事。貞觀十七年(公元633年),太宗以李績為太子詹事(東宮百官之長),並特加「同中書門下三品」之銜,使其與侍中、中書令一樣參預宰相職事。從此之後,就有「平章事」與「同三品」的銜號,就是品級再高的官,也不例外,否則,就不能行使宰相的職權,只有三公、三師及中書令不加,永淳元年(公元682年),以黃門侍郎郭侍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自此以後,「同平章事」也成為宰相的銜號。開元以後,為僕射者例不加「同平章事」,結果就不能參與宰相機務,而被擠出宰相行列。

    安史之亂以後,宰相名號又有了變化。由於代宗大曆十二年(公元777年)升中書令和門下侍中為正二品,所以就廢除了「同中書門下三品」的職銜。與此同時,中書令和門下侍中基本是藩帥兼領,幾乎不單獨作為宰相來設置,因此,唐後期的宰相名號基本上就是「同平章事」了。

    唐代初年,三省長官在門下省議事。這個議事地點稱為政事堂。《文獻通考·職官四》說:「中書出詔令,門下掌封駁,日有爭論,紛紜不決,故使兩省先於政事堂議定,然後奏聞」。其後,高宗時的裴炎自侍中遷中書令,乃徙政事堂於中書省。玄宗開元十一年(公元723年),張說為中書令,又改政事堂為「中書門下」,並且列吏房、機務房、兵房、戶房、刑禮房五房於後,「分曹以主眾務。」至此,政事堂已從「議事」之所變成宰相的辦事機關了。產生這個變化的原因是因為唐玄宗以前,宰相都是三省長官兼職的(因三省長官尚有本省常務),他們上午在政事堂議事,下午就回本省辦公,因此,不必要另立宰相的辦公機關。玄宗開元以後,宰相數量少了,其職位更為尊崇,基本上是專職的(楊國忠雖身兼四十餘職,但也以相職為主),於是就有必要設立一個固定的宰相辦事機關,並列五房以處理日常行政事務。

    政事堂會議是協助皇帝統治全國的決策機關。軍國大事經政事堂會議商定,奏請皇帝最後裁決;機密大事以及五品以上官員的升降任免,只在政事堂議論,他官不得預聞。在政事堂(或中書門下)議事的幾位宰相中,有一位是首席宰相,稱為「執政事筆」。唐玄宗時,李林甫、楊國忠為相,他們之所以能專權用事,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長期竊居了「執政事筆」的職位。安史之亂後,肅宗鑑於相權集中而造成個人專斷之弊,乃「令宰相分直政事筆、承旨,旬日而更」。宰相十天一秉筆的制度,到唐德宗貞元十年(公元794年),才改每日一人輪流秉筆,其用意顯然是在於防止宰相專權,但德宗以後,這個制度並沒有沿續下去,如穆宗、敬宗時的李逢吉,武宗時的李德裕都是獨秉國政的。宰相權力的大小,都是取決於皇帝(還有中晚唐時期的宦官)的態度的。

    二、三省六部

    唐沿隋制,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同樣是國家最高的政務機構,分別負責決策、審議和執行國家的政務,同時把原尚書省諸曹正式確定為吏、戶、禮、兵、刑、工六部。部下有司,部的首長稱尚書,副首長稱侍郎,各司正、副負責人稱郎中、員外郎。

    隋唐三省六部制的確立,是秦漢以來封建國家中央官制不斷變化的結果。其組織較完備,分工較明確,是封建社會發展至成熟階段的一個標誌。這些一直沿續到清代,基本上沒有改變。但有一點與明清不同的,唐代的尚書省有一個總機構,名為「都省」,都省之中以左右丞及左右司郎中、員外郎分管吏、戶、禮左三部,兵、刑、工右三部。左右丞處於行政監督地位,而左右司則兼有總務管理的性質。

    唐代中書省(隋因避諱作「內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中,關係最為密切的是中書省與門下省,它們合稱為兩省或北省(尚書省稱為南省),長官為中書令、侍中,開元時皆為正三品(代宗時升為正二品)。中書省與門下省同秉軍國政要,中書省掌制令決策,門下省掌封駁審議。凡軍國要政,皆由中書省預先定策,並草為詔敕,交門下省審議復奏,然後付尚書省頒發執行。門下省如果對中書省所草擬的詔敕有異議,可以封還重擬。凡中央各部、寺、監及地方各部門所呈上的奏章,重要的必須通過尚書省交門下省審議,認可以後,方送中書省呈請皇帝批閱或草擬批答,門下省如認為批答不妥,也可駁回修改。唐太宗非常重視中書、門下兩省在中樞政務機構中所發揮的作用,他曾多次稱中書門下為「機要之司」。《資治通鑑》卷192記載:他於貞觀元年十二月對群臣說:

    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然駁正。人心所見,至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順一人之顏情,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

    可見唐太宗非常注意集體的智慧,防止個人專斷而造成「兆民之深患」。中書、門下協助皇帝決定大計方針,就是防止個人專斷的有效措施。

    中書省,置中書令二人,正二品(代宗以前正三品),高宗龍朔元年(公元661年)改中書省為西台,中書令稱右相。光宅元年(公元684年),改中書省為鳳閣,中書令稱內史。開元元年(公元713年)又改中書省為紫微省,中書令稱紫微令。後復舊稱。中書令為一省之首官,《新唐書·百官志》云:「中書令……掌佐天子執大政,而總判省事」。又置侍郎二人,正三品,為中書令之副,參議朝廷大政,臨軒冊命,若四夷來朝,則受其表疏而奏之。又置中書舍人六人,正五品上,是中書省的骨幹官員,掌侍進奏,參議表章、草擬詔旨制敕及璽書冊命。因其所掌皆機務要政,故特規定四條禁令,即禁漏洩,禁稽緩,禁違失,禁忘誤。他們可以就省內所討論的軍國大政及報上的奏狀,發表自己的初步處理意見,並簽上自己的名字,謂之「五花判事」。省內的意見經中書令、侍郎彙集後,再交付中書舍人,然後根據皇帝的意旨草成制敕,這個專門負責執筆草詔的舍人稱為「知制誥」,其餘舍人也要分別在制敕上署名。在舍人中選擇一個資格最老的,稱為「閣老」,負責處理本省雜事。舍人六人分押尚書省六部,並輔佐宰相判案。宰相的議事處政事堂就有一個門通往中書舍人辦公廳,宰相常從這個門經過,找中書舍人諮詢政事。據《舊唐書·常袞傳》載,代宗大曆時,常袞為相,才把這個門堵死,「以示尊大,不相往來」。肅宗時,常以他官知中書舍人事,《新唐書·百官志》說當時因「兵興,急於權便,政去台閣,決遣顓出宰相,自是舍人不復押六曹之奏。」直至武宗會昌末年,宰相李德裕再建議:「台閣常務,州縣奏請,復以舍人平處可否。」但這一制度在當時似乎未認真執行過。唐代的中書舍人都是文人士子企慕的清要之職,所謂「文士之極任,朝廷之盛選」,是躍居台省長貳以至入相的一塊重要跳板。此外,中書省的屬官還有起居舍人2人,從六品上,《新唐書·百官志》云:「掌修記言之史,錄製誥德音,如記事之制,季終以授國史」。通事舍人16人,從六品上,掌朝見引納,殿廷通奏,凡近臣入侍,文武就列,通事舍人則導其進退,而贊其拜起、出入諸禮節。四方蠻夷納貢,也由通事舍人接受呈進。軍士出征,則受命勞遣,並每月慰問將士家屬。又有主書4人,從七品上。主事4人,從八品下。右散騎常侍2人,右諫議大夫4人,掌供奉諷諫,大事廷議,小則上封事。

    門下省,置侍中二人為省長,正二品(代宗以前正三品)。唐高宗龍朔二年(公元662年)改門下省為東台,侍中稱左相,武后光宅元年(公元684年)稱納言,垂拱元年(公元685年)改門下省為鸞台。開元元年(公元713年)改稱黃門省,侍中稱監,天寶元年(公元742年)改稱左相。《新唐書·百官志》云:「侍中……掌出納帝命,相禮儀,凡國家之務,與中書令參總,而顓判省事」。有門下侍郎2人,正三品,為侍中之副,龍朔二年改稱東台侍郎。武后垂拱元年,稱鸞台侍郎,天寶元年,又稱門下侍郎。《百官表》云:「門下侍郎……掌貳侍中之職。大祭祀則從;■則奉巾,既帨,奠巾;奉匏爵贊獻。元日、冬至,奏天下祥瑞,侍中闕,則蒞封符券,給傳驛。」門下省的屬官有左散騎常侍2人,正三品下。掌規諷過失,侍從顧問。左諫議大夫4人,正四品下,掌諫諍得失,侍從贊相。武后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有一個名叫魚保宗的,上書建議置銅匭以接受四方之書。武則天接受了這個意見,鑄銅匭四個,涂以四方顏色,排列在朝堂:東方青匭,稱為「延恩」,凡是告養人勸農之事者投之;南方紅匭,稱為「招諫」,凡是論及時政得失者投之;西方白匭,稱為「申冤」,凡是陳述受抑屈者投之;北方黑匭,稱為「通玄」,凡是告發天文或秘密謀反者投之。朝廷派諫議大夫、補闕、拾遺各1人為使者,管理四方銅匭;又派御史中丞、侍御史各1人為理匭使。天寶九載(公元750年),唐玄宗以「匭」聲近「鬼」,故改理匭使為獻納使。肅宗至德元年(公元756年)恢復舊稱。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以諫議大夫1人為知匭使。又有給事中4人,正五品上,掌侍左右,分判省事,監察弘文館繕寫讎校之事。凡百司奏抄,侍中審畢,則駁正違失。凡是詔敕有不便者,塗竄而奏還,謂之「涂歸」。白居易在《鄭覃可給事中敕》中說,給事中的職責是「凡制敕有不便於時者,得封奏之;刑獄有未合於理者,得駁正之;天下冤滯無告者,得與御史糾理之;有司選補不當者,得與侍中裁退之」。《舊唐書·李藩傳》載,唐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805年),李藩任給事中,「制敕有不可,遂於黃敕後批之」。當時有人對他說,這是皇上的聖旨,應該把自己的意見另紙寫上,那能隨便擬在聖旨上?李藩說,如果用另紙寫,便是文狀,那能稱為擬敕?李藩之所以敢於發此大言,就是因為制度規定給事中有權在認為不合適的詔敕上「塗竄而奏還」。白居易所謂「刑獄有未合於理者,得駁正之」,就是《大唐六典·門下省》說的「凡國之大獄,三司詳決,若刑名不當,輕重或失,則援法例,退而裁之」的意思一樣。《新唐書·百官志》說,給事中可「與御史、中書舍人聽天下冤滯而申理之」,就是指他們可以組成「三司」,越過執法機構,受理天下冤錯案件,聽其訴訟,這種制度稱為「三司受事」或「三司詳決」。白居易所謂「有司選補不當者,則與侍中裁退之」,就是《新唐書·百官志》所指的「六品以下奏擬,則校功狀殿最、行藝,非其人,則白待中而更焉。」這種制度稱為「過官」。又有起居郎2人,從六品上,掌錄天子法度。天子御正殿,則起居郎居左,舍人居右。若天子有詔命,起居郎俯陛以聽,退而書之,每季終了時交給史官。貞觀初年,以給事中、諫議大夫兼知起居注、或知起居事。唐高宗時,許敬宗、李義府為相時,為了防止洩密,上言減少預聞機密的人員,故命起居郎、舍人承旨之後,與百官同出,不得與聞機務。至文宗大和九年(公元835年)才詔令起居郎、舍人於入閣之日,具紙筆立於螭頭下,恢復貞觀時期的制度。

    此外,門下省還設有錄事4人,從七品上;主事4人,從八品下;左補闕6人,從七品上;左拾遺6人,從八品上;典儀2人,從九品下。掌贊唱及殿中版位之次序。城門郎4人,從六品上,掌京城、皇城、宮殿諸門開關之節。符寶郎4人,從六品上,掌天子八寶及國家之符節,大朝會,則奉寶進於御座,天子行幸,則奉寶隨從。凡命將、遣使,皆請旌、節。旌以顓賞,節以顓殺。

    中書省與門下省還各有補闕拾遺,它們均分左、右置,「左」隸門下省,「右」隸中書省。左右補闕,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從八品上,均是武則天垂拱元年(公元685年)創置的。據《舊唐書·白居易傳》載,白居易於憲宗元和二年(公元808年)曾任過左拾遺,他說:「左右拾遺,掌供奉諷諫,凡發令舉事,有不便於時,不合於道者,小則上封,大則廷諍」。「朝廷得失無不察,天下利弊無不言,此國朝置拾遺之本意也」。諫官有直接向皇帝提意見的機會,所以,官品雖低,也頗為時人所重。從理論上說,諫官的本職,就是建言諷諫,即使言辭激烈,也無可責難,白居易在任拾遺、補闕期間,曾盡其職而力諫,屢次上書言事,甚至當面和皇帝爭執,據《通鑑》卷238記載:「白居易因議事,言陛下錯,上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白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所以,元和八年(公元813年),白居易被改任太子左贊善大夫,這是一個不得過問朝政而專門陪伴太子讀書的閒官。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宰相武元衡被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派人刺死,白居易激於義憤,首先上書「急請捕賊,以雪國恥」,而當時舊官僚集團卻攻擊他說「宮官非諫職,不當先諫官言事」,並藉機加以誣陷,把他貶為江州司馬。這件事既說明了諫官有言事的特權,也說明諫官處境的艱難。

    三、尚書都省

    尚書省置令1人,正二品。唐高宗龍朔二年(公元662年),改稱東台,廢尚書令,改尚書為太常伯,侍郎為少常伯,武則天光宅元年(公元684年)又改稱文昌台,不久再改為文昌都省。垂拱元年(公元685年)稱為都台,長安三年(公元703年)稱為中台。唐代尚書省的辦事機構設在長安皇城的承天門大街東側,位於中書、門下二省之南端,所以又別稱南省或南宮。從中書門下發出的詔令制敕,均經由尚書省轉發到中央各部門及地方各州縣,或者根據詔令制敕的精神製成政令,下達到有關部門。《新唐書·百官志》說:

    諸州計奏達京師,以事大小多少為之節。凡符、移、關、牒(按:皆公文名),必遣於都省乃下。天下大事不決者,皆上尚書省。這說明尚書省的權位相當重要,據《舊唐書·戴胄傳》記載,唐太宗曾說:「尚書省,天下綱維,百司所稟,若一事有失,天下必受其弊者。」這幾句話就足以說明尚書省在中樞行政機構中的重要地位了,也就是說在三省中,尚書省才是行政的實際總匯。唐代的尚書省組織更加整齊嚴密,由隋之六曹固定為吏、戶、禮、兵、刑、工六部。而每部的組織,則以隋之侍郎升為尚書的佐貳,在尚書左右丞下,每部有4個屬司,共24個司。

    尚書省的長官是尚書令,掌典領百官。因為唐太宗即位前曾任其職,故唐代例不復置。以左右僕射為本省的實際長官。另有左丞1人,正四品上,右丞1人,正四品下,主持省內日常事務,《新唐書·百官志》云:「掌辯六官之儀,糾正省內,劾御史舉不當者」。有左右司郎中各1人,從五品上,員外郎各1人,從六品上,為丞的助手,分判本省六部諸司事務。唐高宗龍朔元年(公元661年),改左右丞為左右肅機,郎中為左右承務,諸司郎中為大夫。唐初,僕射的地位十分尊崇,因為在中樞的職事官中,正一品的三公、三師不單獨設置,而正二品的尚書令又被廢,只有從二品的僕射官階最高,其他兩省的副官如門下侍郎、中書侍郎以及各寺、監的長官均在三品以下。所以《唐會要》稱左右僕射為「師長百僚,雖在別司,皆為統屬」。據說僕射於都堂上書,宰相皆送,文武三品以上官均升階列坐,左右丞、各部侍郎、御史中丞以及四品、五品以下者皆羅拜階下,僕射不答拜,可見其威權之重。自中唐以後,由於僕射被排斥於宰相行列之外,尚書省的地位因受到使職差遣的衝擊,加上用非其人,其享有的地位就逐漸下降了。

    據《唐會要》記載,貞觀時,唐太宗曾規定:「尚書細務屬左右丞,惟大事應奏者乃送僕射」。可見左右丞在尚書省內的權位也是相當重要的,其中左丞統吏、戶、禮三部;右丞統兵、刑、工三部。六部諸司文案均需送都省由左右丞勾檢後,方下達到有關部門。因為規定省內有大事才向僕射請示,其餘細務均由左右丞處理。這樣,左右僕射已漸被架空,都省的實權自然落在左右丞手中了,所以到宋代,左右丞也是執政官之一。

    尚書都省所屬的六部二十四司,負責處理全**政、財文、兵刑、錢谷等一應行政事務。其中吏部掌文選、勳封、考課之政,下統吏部、司封、司勳、考功四司。唐代規定官員的選授制度是:三品以上者由皇帝親自選授,五品以上者由宰相提名呈報皇帝御批,吏部聽制授官;六品以下者由吏部根據其身材、資歷、才能、功勞、德行、言辭、書判諸方面的優劣予以「注批」,並報請門下省審復後授職。四司官員分掌如下:吏部郎中,掌文官階品,朝集、祿賜、給假告身、假使,其中有一人專掌選補流外官。員外郎二人,從六品上,一人判南曹,均為尚書、侍郎之副貳。司封郎中,掌封命、朝會、賜予之級。司勳郎中,掌官吏勛級;考功郎中,掌文武百官功過、善惡之考法及其行狀。若官員死亡後,史官要為其立傳,太常要議謚,若要銘於碑者,則會同百官議其宜記述的事蹟上報,然後考功郎中通報其家屬。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以前,由考功員外郎主持科舉考試。戶部,掌天下財政、民政,包括土地、人民、婚姻、錢谷、貢賦等,所屬有戶部、度支、金部、倉部四司。其中戶部郎中、員外郎,掌戶口、土地、賦役、貢獻、蠲免、優復、婚姻、繼嗣之事;度支郎中、員外郎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宜、水陸道涂之利,歲計所出而支調之,與中書門下省議定上奏;金部郎中、員外郎掌天下庫藏出納、權衡度量之數,管理兩京市、宮市等交易之事,並供給宮人、王妃、官員奴婢衣服;倉部郎中、員外郎掌天下庫儲、出納租稅、祿糧、食稟之事。禮部掌禮儀、祭享、貢舉之政。所屬有禮部、祠部、膳部、主客四司。其中禮部郎中、員外郎,掌禮樂、學校、衣冠、符印、表疏、圖書、冊命、祥瑞、鋪設,及百官、宮人喪葬贈賻之數,為本省尚書、侍郎之副;祠部郎中、員外郎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筮、醫藥、僧尼之事;膳部郎中、員外郎,掌陵廟之牲豆酒膳;主客郎中、員外郎,掌諸蕃朝謹之事。開元二十四年玄宗詔禮部侍郎主持科舉考試。這樣,禮部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兵部掌六品以下武官選授、考課、主持武舉,以及軍令、軍籍和中央一級的軍訓,但並不直接帶兵。所屬有兵部、職方、駕部、庫部四司。其中兵部郎中一人判帳及武官階品、衛府眾寡、校考、給告身諸事;一人判簿籍及軍戎調遣之名數。

    員外郎一人掌貢舉、雜請,一人判南曹,歲選解狀。皆為尚書、侍郎之副;職方郎中、員外郎,掌地圖、城隍、鎮戎,烽候、防人道路之遠近及四夷歸化之事。凡蕃客至,鴻臚寺先詢問其國山川、風土,然後製成地圖上奏,並送副圖於職方司,殊俗入朝,則圖其容狀及衣服樣式通達於上;駕部郎中、員外郎掌輿輦、車乘、傳驛、廄牧馬牛雜畜之籍;庫部郎中、員外郎,掌兵器、鹵簿儀仗。刑部掌律令、刑法、徒隸並平議國家之禁令。其屬有刑部、都官、比部、司門四司。其中刑部郎中、員外郎掌律法,按覆大理寺及天下上奏諸案件,為尚書、侍郎之副貳。凡是審理大案件,可用尚書侍郎之名義與御史中丞、大理卿組成「三司」,共同參議。國家發佈大赦令,可代表刑部召集囚徒宣佈赦免名單;都官郎中、員外郎,管理俘虜,奴隸的簿錄,給以衣糧醫藥,並審理其訴訟事件;比部郎中、員外郎負責通會內外賦斂、經費、俸祿、勳賜缺乏物資,以及軍用物資、器械、和■等事;司門郎中、員外郎,管理門禁關卡出入登記,以及各地上繳失物的處理。工部掌土木水利工程和國家農、林、牧(軍馬除外)、漁業之政,以及諸司官署辦公所需紙筆墨之事。所屬有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其中工部郎中、員外郎,掌城池之工役程式,為尚書、侍郎之助手;屯田郎中、員外郎,掌天下屯田及在京文武官員之職田、諸司官署公田的配給;虞部郎中、員外郎,掌苑囿、山澤草木以及百官蕃客菜蔬薪炭的供給和畋獵之事;水部郎中、員外郎,管理河流過渡、船艫、溝渠橋樑、堤堰、溝洫的修繕溝通,以及漁捕、漕運諸事。

    六部長官稱為尚書,正三品,副官為侍郎,正四品下(吏部侍郎正四品上)。唐初以來,尚書的地位很高,據《通鑑》開元二十四年的記載:「惟舊相及揚歷中外有德望者乃為之」。正因為如此,尚書實際上成為高官權臣的兼職,不能具體處理本部事務,這自然就被架空而失去實權。唐代六部尚書分為三行:吏、兵為前行;刑、戶為中行;禮、工是後行。各部官員的遷轉就是按照這個次序的,由後而中而前的,所以擔任某部尚書,並不等於熟悉這部的職務,而只是由於資格的關係。因此,中唐以後,六部尚書基本上成為官員遷轉之資,其官稱只代表一種身份,而不一定說明所任的職務。這就是宋代六部等於虛設,而另以其他機構代替六部的由來。

    四、唐代的監察機關——御史台

    唐承隋制,置御史台,為全國最高監察機關。設御史大夫1人,正三品。《新唐書·百官志》云:「大夫掌以刑法典章,糾正百官之罪惡」。《唐會要·御史台》云:「正朝廷綱紀,舉百家紊失」。在隋朝及唐初,御史台只管揭發,並且只要根據傳聞即可奏劾,不需要什麼證據,更不受理訴訟,這就是《通典·御史台》所說的「但風聞彈事,提綱而已」。唐太宗非常重視御史台的作用,他要求三省和御史台官員各盡其責,真正起到互相檢查的作用。《貞觀政要》卷1記載他對大臣說:隋朝所以二世而亡,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當時皇帝「不肯信任有司,每事皆自斷」,結果群臣有意見都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順而已」。而他自己則要「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事」,凡事都要交給有司商量,然後經宰相籌畫,於事穩便,才能上奏施行。他為了充分發揮御史台的監察職能,貞觀元年(公元627年)規定:凡是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官吏入閣議事,都要有諫官隨同,有不當的隨時進諫。御史台的地位由此提高,對於糾正官吏的違失起了一定作用。貞觀以後,御史台也受詞訟,並且設置了「台獄」,《新唐書·百官志》說:「凡冤而無告者,三司詰之。三司,謂御史大夫、中書、門下也」。「有制覆囚,則與刑部尚書平閱」。對於百司不法事件,「大事奏裁,小事專達」。在糾舉之前,往往要「推覆理盡,然後彈之」。

    御史台的次官,唐初依隋舊制,稱治書侍御史中丞,高宗李治即位,因避帝諱,改稱御史中丞,正五品下。《唐會要》「御史大夫」條云:由於「大夫秩崇,官不常置」,故實際上以「中丞為憲台之長」。

    高宗龍朔二年(公元662年),改御史台曰「憲台」,大夫曰「大司憲」,中丞曰「司憲大夫」。武后文明元年(公元684年),改御史台為肅政台。光宅元年(公元684年),分左右台、左台知百司、監軍旅;右台察州縣,省風俗。不久,又命左台兼察州縣。兩台每年派使者八人,春季稱為風俗,秋季稱廉察,以四十八條監察州縣官員。唐肅宗至德以後,諸道使府參佐,皆以御史為之,謂之「外台」。東都洛陽設留台,有中丞1人,侍御史1人,殿中侍御史2人,監察御史三人;元和後,不置中丞,以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主持留台事務,而三院御史也不常備。

    在御史台內設有三院,即台院、殿院、察院,分別由侍御史(從六品下)、殿中侍御史(從七品上)、監察御史(正八品上)居其職,合稱「三院御史」。其中侍御史6人,掌糾舉彈劾百僚,推鞠獄訟、知公廨等雜事。所謂推鞠獄訟,是指對被告發官員進行審理,這主要是「制獄」,即皇帝親自命令辦理的案子。彈劾指按朝廷行政法規指控官員的不法行為。知公廨雜事是指處理台內日常雜務。這一職務一般由資格較老的人擔任,稱為「雜端」,殿中監察職掌進名、遷改及令史考第,台內一切事務由他專決,所以也稱為「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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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就是大唐

    李璟站在三合院的大門口,有些出神的望著村中的那條並不筆直的村路。秋風捲起路邊的枯草葉子,打著旋的舞動著,連帶著那土路上的浮塵也揚揚灑灑。

    風吹過,衣上漸染塵土,帶著一絲絲的涼意。秋高氣爽,云淡風清,幾隻南飛的鳥在天空裡杳然而去,尋找著他們冬季的家。天邊,幾朵云絮染上了緋紅,直落眼底,亮麗明澈。入眼處,村中那處處山石壘起的屋牆上,有著高高隆起的海草屋脊,堆尖如垛,淺褐色中帶著灰白色調,古樸中透著深沉的氣質。

    黃昏下,村莊盡染斑斕,猶如一幅水墨,置身於暮色中,如夢似幻。

    抖了抖身上帶著夾層的袍子,李璟彷彿陷在那金色夕陽照映下亂舞的塵埃中。

    這是一件白麻布圓領直裾長袍,腰間還圍了一條革帶。再加上頭上的羅紗幞頭,腳上的烏皮**靴,這身行頭就是標準的唐朝男子服飾。

    身上的冠服是唐服,眼前的這個地方也是大唐!

    這裡就是大唐河南道淄青平盧鎮登州文登縣清寧鄉王李村!

    到現在,李璟還有一些不敢相信這一切。但是他已經對著家中的那面銅鏡照看過無數次,雖然銅鏡並不太清晰,但依然還是讓他明白了眼下的這副身體並不是原來的自己。這是一副陌生的身體,身高七尺有餘,劍眉星目,唇紅齒白。束起成髻的一頭長發,還有那頜下微微冒出的鬍鬚,健壯的身軀,有勁的體魄,為他展示了一個剛剛加冠的大唐年青男子的風采。

    「這裡就是唐朝啊!」李璟心中默默感嘆,他來到這個世界雖然時間不長,可那腦中接受到的那二十年的記憶卻是錯不了的。

    李璟對於這神奇的一切,一開始也迷茫過,但向來豁達的他經過一晚上的沉思之後,卻也明白了,雖然不知道是如何來到的這裡,但想再回去卻已經是不可能了。

    既來之,則安之。

    這裡就是大唐啊,多少人嚮往的強盛之世,做為一個中國人,能來到這樣的一個時代,身為一個國學院學生,李璟在那迷茫與慌亂過後,心中更多的卻是升起了興奮與激動。

    不過當他整理了腦中原來那個身體的記憶之後,卻又有些嘆氣。

    他確實來到了大唐,不過並不是大唐的盛世年代,即不是初唐的貞觀盛世,也不是後來的開元盛世,甚至不是憲宗的中興之世,連唐宣宗的小貞觀之世都沒有趕上。

    他來到了大唐,卻只趕上了大唐的末班車。

    這裡是大唐,大唐咸通十四年。咸通,這是懿宗的年號,懿宗是大唐除了武則天的第十七位皇帝李漼的廟號。連廟號都有了,這李漼自然是已經駕崩了。在今年的七月,李漼就去世了,如今即任的李儼已經改名李儇,正式成為了大唐的第十八位皇帝。

    熟知唐史的李璟自然明白這個李儇,今年他才只有十二歲,晚唐又一個由太監們扶立的皇帝。這也將是大唐的倒數第三位皇帝,距離後樑滅唐代立,已經不遠了。

    不過這一切離李璟太遙遠了,他現在只不過是河南道登州海邊一小村子裡普通百姓。家裡上有一五十歲寡母,還有兩個同樣已經守了寡的嫂嫂。他除了兩個死去的哥哥,還有五個姐妹,不過三個姐姐都早已經先後出嫁,嫁的也是這附近人家。家中現在還剩下兩個妹妹未出閣,四妹婉靜今年十六,已過及笄之年,五妹婉婷今年也已經十四,按晚唐的習俗,兩人都已經到了論嫁年齡。

    除了她們,家裡還有一個新羅婢女婉兒,比五妹大一歲,今年剛好及笄之年。

    李璟一家人,一個寡母,兩個寡嫂,兩個未出閣妹妹,一個婢女婉兒,再加上李璟,一共七口人。七口之家,卻只剩下了李璟一個男人。

    李璟的父親李綱曾經是個不入流的雜任小吏,在他七歲那年在浙東的郯縣做縣錄事,結果那年越州人裘甫浙江起事造反,攻破了郯縣,李綱死在了亂兵之中。

    大哥李琰從此成為一家頂樑柱,可是四年前,龐勳又率桂林戍卒起兵造反,一路殺回徐州,李琰被官府徵召為民夫往徐州送糧,結果去了就沒再回來,死時才二十二歲。

    二哥李瑜比李璟只大一歲,就在前些日子,同村的王鐵匠家準備明年蓋海草房,王鐵匠的兒子就來請李璟李瑜兄弟一起去海邊撿海草。結果在海邊正好碰上一隊官府鹽丁追捕一群私鹽販子,也不知是真的誤傷,還是那些鹽丁本來就是想殺良冒功,那天同去的王李村五個小夥被殺了四個,李璟全靠他哥掩護跳進海中,才撿回了一條命。

    李瑜和那三個大小伙就這樣沒了,李璟雖然當時逃了一命,但回來後身上的刀傷發作,高燒不退,大夫已經搖頭說沒救了,正當一家人都已經在準備棺材之時,李璟卻醒過來了。不過誰也不知道的,這個醒過來的李璟,已經再也不是過去的那個李璟了。

    後世來的李璟本是一個國民大學國學院本碩六年連讀即將畢業的學生,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學生。而這一世的李璟,雖然長了一副健壯的身體,但其實打小就跟著父親李綱啟蒙學習,七歲沒了爹後,又跟著同樣有著不低文字造詣的母親學文習字。

    等到大哥去世那年,他已經得到了州縣裡的舉薦信,成了一名鄉貢,準備入京趕考。不過大哥一死,剛滿十六歲的李璟最終選擇了留下操辦大哥後事,並從此與二哥一起承擔起了整個家庭重擔。

    這幾年,他一邊與二哥承擔整個家庭重擔,一邊也開始學武。李璟父親李綱雖然是個書生文吏,但再往上,李家祖上數代卻都是這淄青平盧軍的小校武官。只是後來出了事,全家才從青州遷到了這海邊的山東半島上。

    只是可惜,禍不單行,李家短短十幾年內,一連喪了三個當家男人,這個打擊對李家無比沉重。

    現在,剛剛加冠的李璟,成了這個命運多絳的家庭的頂樑柱。

    夕陽西下,王李村的上空升起一縷縷的炊煙,狗吠兒啼,外出勞作的村民也開始陸續歸來。

    「三郎,吃晚飯了。」

    腳步聲從後面的院中移來,李璟回頭,面前出現的是穿著灰色襦裙的青澀女子,單薄的身子,略有些蒼白的鵝蛋臉龐,眉清目秀,長的但是不錯,只可惜太過柔弱了些,李璟一看就知道這是由於少女正處在生長發育期,可營養卻又跟不上,另外又還得長期勞動,才會導致這樣的情況。

    李璟點了點頭,對少女微笑了下。她便是婉兒,九年前她們全家從新羅浮過到了登州來投親戚,可是他家兒女八個加上父母就是十口人,身上又沒錢財,哪裡活的下來。後來她父親便將稍小的婉兒姐妹三人送給人家當丫頭,也算是個活命之法。不過大家的日子都難過,就算是不要錢的丫環一般人也沒糧食養活。最後婉兒家知道李璟家還算富足,抱著孩子上門苦苦哀求活孩子一命,李母心善,見不得這樣的可憐事,最後把婉兒收下。

    雖然名義上婉兒是李家的婢女,但李母卻一直把婉兒當養女般待著,衣食穿著處處和幾個女兒一樣。只是如今李家生活也艱難,特別是今年先是旱災後是蝗災,家家絕收,如今還能有口飯吃就已經不錯了。

    「一起進屋吧。」李璟對少女道。兩人回屋,李璟在前,婉兒卻始終落後兩步,回頭看著這個單薄的少女,李璟心中也是百般滋味。

    這也是大唐,連飯也吃不飽的大唐啊!

   

第2章 一門三寡婦

    山石為牆海草為頂的三合院子,正房三間,東西兩廂各三間。南面沒有壘房,而是一座石門樓及一丈高的山石圍牆。那石門樓上還掛著一個大木匾,寫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李府。

    不過那木匾上斑駁剝落的油漆,讓那兩個大字失去了原本應有的色彩。李家那九間房的海草屋頂,也長了不少的蒿草隨風飄蕩。數十年的風雨過去,這座三合院無處不透露著主人家的家道中落。

    這就是李璟的家,一座山石為牆,海草為頂的三合院子。院子很大,房間也不小,有許多處痕跡昭示著李家曾經的興旺。這種海草房子是山東沿海一帶特有的建築,王李村處於山東半島海邊,夏季多雨潮濕,冬季多雪寒冷,在這種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氣候條件之下,民居更主要考慮冬天保暖避寒,夏天避雨防曬。早大秦漢時,就有百姓根據長期的生活中積累起來的獨特的建築經驗,以厚石砌牆,用海草曬乾後作為材料苫蓋屋頂,建造出海草房。

    海草春榮秋枯,長到一定高度後,遇到大風大浪,海潮就會將其成團的捲向岸邊。沿海的人們要蓋房子,都會提前到海邊收集海草。人們將這些海草打撈上來,曬乾整理,等到蓋房子時使用。由於生長在大海中的海草含有大量的鹵和膠質,用它苫成厚厚的房頂,既有防蟲蛀、防霉爛、不易燃燒的特點,還有冬暖夏涼、居住舒適、百年不毀等優點,是這一帶沿海百姓最鍾意的建築。

    李璟家的這座三合院子,已經有五十年的歷史,據說當初蓋時,光海草就用了五萬多斤。不說王李村,就是整個方圓十數里,李家的這三合院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房子。

    可惜,才過了五十年,李家就已經開始中落,家裡早年置下的幾百畝地,如今也只剩下了五十畝地、十畝桑田,勉強夠一家人餬口。當初李家最好年景時,擁有良田三百畝,耕牛三頭。

    可現在,李家卻連修葺房屋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李璟與婉兒一前一後走進正屋廳堂,大嫂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

    「阿娘,大嫂。」李璟向兩位長輩問安。

    李璟母親韓氏剛剛五十歲,頭髮早已經花白,但卻梳的十分利落,一個墮馬髻挽起,上面斜插著一支木釵。身上也是穿著一套粗布裙,雖然沒有打過補丁,但卻已經漿洗的發白。

    李璟從記憶中得知,母親韓氏是青州大族韓家的旁支出身。早年間韓父與李璟的祖父訂下的娃娃親,那個時候李璟的祖父是割據山東的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的部下軍官,曾與韓父有恩,後兩家使結下這門親事。不過後來李璟父親還未出生,李師道便被朝廷攻打剿滅,李璟祖父也死於軍中。李璟祖母帶著家僕一路遷到文登縣,本以來和韓家的那門親事算是黃了。卻沒想到,十幾年後,韓家主動找上門來,圓了這門親事。

    韓家大族,據說韓氏早年跟著韓家主家的小姐一起讀書,識文斷字,知書達理,甚至還會做詩。她不滿二十嫁到李家,給李家生了三子五女,沒有一個夭折全都撫養長大。李璟的父親從小棄武學文,婚後也一直是讀書做學問,家中事情幾乎都是韓氏張羅。特別是後來科舉不成,轉而為吏,常年在外,家中更是全丟給了韓氏。

    十三年前,李璟父親去世,當時長子也才十三歲,其它兩個兒子更是才七八歲,正面還有幾個兩三歲的女兒。當時李璟有幾個同族叔伯,來勸韓氏改嫁,想要接手李家的家產,卻被韓氏堅拒,韓氏直接就往牆上撞,要以死明志,嚇的幾個堂叔伯再也不管有這個念頭。

    韓氏心善,勤勞,一手撫養大了一群孩子,可以說她就是這個時代裡最傳統也最值得稱讚的女子。

    「身體好點了沒,我兒,要是哪裡不舒服了,早點請大夫來看看。」韓氏一臉慈祥的看著這最後的一個兒子,心中欣慰又嘆息,這個兒子不同於老大老二,那兩個兒子雖然孝順勤快,可光有一身子力氣,書卻是讀不進去的。而這小兒子不同,不但從小懂事,而且讀書也聰明,舉一會三,知微見著,她一直都認定,自己的兒子將來參加科舉肯定能中進士。如果不是朝廷早已經取消了秀才科,兒子那就是最厲害的秀才郎。

    可嘆李家多災多禍,如今一家的重擔全壓在這孩子的身上,卻是耽誤了他的前程了。

    屋中點著一盞昏暗的豆油燈,光線不是很好,李璟隱約中看見母親的眼角濕潤,不由道:「阿娘,兒全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韓氏輕拍著兒子的手掌。

    「大嫂,二嫂呢?」

    大嫂給全家人安排飯菜,一邊道:「你二嫂在屋裡給你二哥唸經呢,哎。」

    二哥的七七剛過,二嫂還在戴孝中。李璟心中嘆息,二哥比他只大一歲,與二嫂王氏成婚不過半年就去世,苦了二嫂了。二嫂他也見過幾面,才只有十六歲,還是一個單薄未長全的少女。現在,卻成了寡婦。

    李璟又轉頭看了下大嫂,大嫂和二嫂也差不多,也是剛過門沒半年大哥就去了。大嫂已經守了四年的寡,現在才不過二十一歲。更加讓他嘆息的是,兩個寡嫂都沒有一兒半女,年紀輕輕,就要守寡,連個兒女都沒有的依靠,這命運是何其悲苦。

    「大嫂,如果有合適的,你再挑個好人家嫁了吧!」李璟無法想像一個如此年青的女子,卻要從此守活寡一輩子,不由出聲道。

    他的話一出口,屋裡頓時落針可聞。

    四妹和五妹剛從家裡織房出來,就聽到這番震驚的言論,四妹婉靜連忙道:「哥,你說什麼呢,還不快給大嫂賠不是。叔子嫁嫂,這話你也說的出來,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

    大嫂張氏卻是低頭落淚不語,一家人一時都沉默著。

    李璟張了張口:「大嫂,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青春大好,就此耽誤一生不值啊。你又無兒女,且如今我們家也敗落了,留下來,除了吃苦又能有什麼。找個好人家,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呢。」

    大嫂擦了擦眼淚,抬頭道:「嫂子知道小叔是好意,可我雖是農家女兒出身,卻也知道什麼叫貞節。大嫂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婆婆,一個人撫育大諸位叔叔小姑。叔叔以後這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嫂子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這輩子絕不再嫁。」

    韓氏坐在那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

    「吃飯吧,今晚我煮了菘菜,還放了兩個雞蛋呢,大家快吃吧,涼了可就不好吃了。」大嫂強笑道。

    大家都不再說話,李家家教嚴,食不言寢不語那是規矩。李家吃飯是分席制,每個人的面前兩碟菜,一碗飯。兩碟菜一個是菘菜煮雞蛋,一個是鹹菜條子,飯則是粟米粥。菘菜其實也就是後世的白菜,不過此時的大白菜與後世還是有些不同的。李璟吃了幾口,煮的菘菜沒什麼調料,只有一點油星子和一點鹽,清淡無味。那粥更是用連粟帶殼一起舂碎的糠粞做的,不但粥裡有糠,而且還稀的和湯一樣,根本沒多少粒米在其中。

    他抬頭看了下母親和嫂嫂妹妹她們面前,發現嫂子說的那兩雞蛋全放他菜碟裡了,而且相比於他碗裡的粥,一家女人碗裡更加的稀,幾乎就是湯水了。

    「怎麼了,三郎,是不是這粥吃不飽?」韓氏看見李璟停下筷子來,不由問道,轉頭又對大嫂張氏道:「老大家的,家裡還有兩匹織好的布,明天拿去換點米面回來吧。三郎大病剛好,沒點糧食哪恢復的好。」

    「哎,知道了婆婆。」

    「阿娘,現在糧食多少錢一斗了?」李璟問道。

    「斗米二百文錢,粟米也要一百六十文,小麥也要一百八十文了,幾年前,這斗米還只有二十文,現在都翻了十倍了。這樣下去哪還得行啊。娘想啊,這糧食再漲下去,我們就把家裡的那點稻子全拿去文登換成高梁,咱們再摻點糠皮,野菜,今年也應當能緩過去了。」

    聽到這裡,李璟心頭無比沉重,看著一家六七口人個個面帶飢色,營養不良的樣子,卻還要把那兩個雞蛋都讓給他吃,連喝粥都給他多盛些干的。

    心頭一陣發堵,一個大老爺們怎麼能讓一家女人連飯都吃不飽。自己好歹也是個後世來的,總不能讓一大家子女人養著他吧。看來,這眼前當務之急,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要解決一家人的吃飯問題。只是,這吃飯問題要怎麼解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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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斗米二百錢

    李璟閉著眼睛伸手去摸手機,手伸出去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摸到。然後,他突然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坐起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三面圍擋起來的木架子床,人一動,墊在床單下面的稻草就吱吱的作響。就連他身上蓋著的被子,也是用土布縫的被套,裡面填充著幹稻草。

    屋子比較寬敞,除了木架子床,床前還有一面四折的紅漆木屏風,另外就是一張大書架,上面整齊的擺放著有近百本線裝書籍。書架一側還有一張棗木書桌,以及幾張胡椅。除了這些,就只剩下了一個足有一人高的大木櫃。

    外面又傳來了唧唧的織布聲音,李璟記得昨天晚上他一直在考慮著怎麼解決家裡的吃飯問題很晚才睡,可織布聲卻一直沒停過。沒想到,一大早醒來,織布機還在響著。心中不由沉重,今年大旱地裡幾乎絕收,全家全靠著幾個女人日夜不停的織布養蠶才勉強維持。

    自己該做些什麼,自己必須得做些什麼了。

    門外傳來幾聲敲門聲,然後婉兒推開門掀簾進來。

    「三郎,嫂子幫你煮了雞蛋羹,快起來吃吧。」婉兒雖來是新羅人,但在李家已經生活了九年,說話做事已經和地道的本地人沒有什麼區別了。在家裡,韓氏向來把她當成女兒,因此稱呼上卻也是如一家人一般,對李璟,她也向來是稱呼為三郎或者哥哥。

    「好的。」李璟笑著回應了聲起床。

    掀開被子,全身上下只穿了條犢鼻褲的李璟不由打了個冷顫,十月晚秋,早晨已經很涼了。低頭望了眼身上的犢鼻褲,他不由苦笑了下。這犢鼻褲和後世的三角內褲很像,以二尺布裁剪,上寬下窄,兩邊有孔,正好兜住屁股胯部。據說漢朝時的與卓文君私奔的大才子司馬相如,私奔後為生活所迫,在成都買了個酒舍,讓老婆文君當盧做掌櫃,他自己則在大庭廣眾之下,只穿著一條犢鼻短褲洗滌酒具,逼的他老丈人後來不得不承認了那門親事。

    李璟從床頭架子上取過一條褲子,晚唐之時,男子雖然以圓領袍衫為主,但裡面卻也還有褶袴。不單單男人裡面穿褶袴,女人也穿。這袴就是褲子,主要是受胡人影響發展而來。不過袴與現在的褲子不同,袴十分寬鬆,尤其是兩隻褲管,就做的十分肥大,因此也多被稱為大口褲。與袴相配的上衣則是褶,製作卻比較緊身。這兩種一起穿合為袴褶,原本是用於軍旅,方便行軍,後來便逐漸為庶民百姓的常用之服。

    不過據李璟所知,晚唐女人所穿的袴褶與男人又有不同,最大的區別是女人所穿的袴褲腿緊窄,且據說不是合襠,而是開襠的,只是在褲襠處有繫帶,以方便如廁解手,至於內褲,晚唐的女人是沒有的。

    穿好褶袴,李璟又拿起一根長約三尺的繩子,將褲管的膝蓋處緊緊繫住,這樣,無論是騎馬還是走路就都十分方便了。這繩子卻也有名字,就叫縛袴。

    穿了褶袴之後,便又穿膝褲。膝褲也就是漢服中的脛衣,脛衣又叫腿衣,是膝蓋至腳踝的腿衣。秦漢之時,脛衣為貼體穿著,不過此時已經變為膝褲,卻是加穿在袴服之外。

    將膝褲系在袴褲之上,然後又穿襪。最後便是圓領袍衫,革皮腰帶,羅紗襆頭,烏皮靴子。這一番穿戴,足足花了一盞茶的時間才好。要不是腦中有著李璟二十年的全部記憶,光著一身行頭就能讓他不知所措。

    李璟穿戴好出了房間到得廳堂,見負責家中伙食的大嫂已經和婉兒將飯菜端上來了。一大陶盆的野菜粥,每人席前一疊醬菜。大嫂笑著對他道:「快去刷牙洗把臉,就來吃飯了。」

    李璟和大嫂等人打了個招呼,便轉頭去院子裡洗臉刷牙。他剛過去,婉兒便已經勤快的幫他從井中提了一桶清涼井水上來,又給他拿了洗臉巾和牙刷。

    望著婉兒遞過來的牙刷,李璟還有點抗拒。晚唐的這時,已經有了專門用來刷牙的牙刷,用的是馬尾製成,叫做刷牙子。剛一開始時,李璟並沒有注意這刷牙子與後世牙刷的區別,結果第一次刷牙,就刷了個滿嘴的血。那馬尾刷十分的硬,如果一不小心按後世的法子刷牙,那就吃大虧了。

    接過牙刷,又從旁邊小木盒裡攝起一點青鹽灑在上面,含了口水先咕嘟了兩遍,然後開始小心的刷起牙來。晚唐時庶民百姓大多有刷牙的習慣,刷牙子也就是一兩文錢而已,不過普通的百姓刷牙卻是用不起青鹽的。晚唐鹽比米貴,斗鹽一百多文錢,如果是上好的青鹽,那價更高。不過李家早年也算富貴,有這習慣,卻還維持著青鹽刷牙的習慣。

    小心的刷完牙,這回總算是沒有弄到滿嘴血。回到屋裡,家裡人都已經到了,只有二嫂還在屋裡唸經。

    以前父親還在時,家中女人是不能上廳堂吃飯的,得在屋裡吃。不過眼下李家中道中落,家裡男人也就剩下了李璟一個,李璟說了幾次之後,韓氏也就同意下來,不再遵守那些過去的禮節家規。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對於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的李家來說,很多規矩已經沒必要守著了。都說禮不下庶人,普通的百姓能餬口就不錯了,哪顧的上那些禮節呢。

    「阿娘,我今天想去鎮上一趟。」

    韓氏抬著看了眼李璟,放下筷子道:「也好,你自上次出了事,到現在還門出過門呢。出去鎮上走走也好,順便去法華寺上個香還願。上次你出事時,娘就向菩薩許過願。如今你好了,也該向菩薩還願了,你就捐十斤香油吧!」

    李璟不信佛,不過卻不能駁斥韓氏信佛。當下點點頭答應下來,十斤香油雖然在這個家不算小數,但能讓韓氏安心,卻也值的。

    吃過飯,韓氏進屋,再出來手中卻拿著一匹絹和兩匹布。

    「我兒啊,你上鎮子裡把這匹絹帶上,有什麼想買的就買點。另外這兩匹布你拿去鎮上糧店換些高梁回來,另外這裡還有一串錢你也帶上。」

    李璟看了下這些東西,心中卻明白這已經差不多是這個家小半個家底了。唐朝錢帛兼行,除了銅錢做為錢幣外,還規定了使用絹帛。皇帝還曾經下詔,凡是十貫以上的交易,必須用絹帛交易。

    此時斗米兩百錢,匹絹八百文。一斗米十升,合後世的七斤半左右。一匹絹長四十尺、寬一尺八寸,折合後世也就是長十二米,寬半米,夠做兩件袍子。

    一斗米兩百錢,相當於每斤米26文錢。一匹絹八百文,值三十斤米。按此時物價,米三斗可換粟五米,換高梁六斗。李家的這匹絹可以換回六斗高梁,兩匹布也能換回十斗高粱。

    十六斗高粱合後世一百二十斤,

    唐朝邊軍戍卒日給米二升,婦女中男米一升一合。按這個標準,李家七口人,標準口糧應當是一天七升七合,一天就要消耗五斤七兩米。十六斗高粱也不過一百二十斤米,也就夠吃二十一天而已。

    不過如今的日子,李家也自然不可能每天吃這麼多糧食,大多都是稀飯菜粥,裡面還要摻上麩和糠皮,節省下來一天兩頓稀粥,儘量維持在一天米一斤左右,這一百二十斤高粱就能頂上四個月,能吃到明年過完正月。家裡女人努力織布,如果李璟再做點短工什麼的,也許能熬到明年的麥收。

    「阿娘,兒知道了,我早去早回。」

    Ps:唐《倉庫令》給糧標準:諸給糧,皆承省符。丁男一人,日給二升米,鹽二勺五撮。妻、妾及中男、女,(謂年十八以上者。)米一升五合,鹽二勺。老、小男,(謂十一以上者。)中女,(謂年十七以下者。)米一升一合,鹽一勺五撮。小男、女,(男謂年七歲以上者,女謂年十五以下。)米九合,鹽一勺。小男、女年六歲以下,米**,鹽五撮。老、中、小男任官見驅使者,依成丁男給,兼國子監學生、鍼?醫生,雖未成丁,依丁例給。」

    PS2:唐朝的度量衡,唐朝一尺約30釐米,一步為1.5米。另斗有兩種單位,一為容積,一為重量。容積為一斗十升,重量為一石十斗,這兩者是並不通用的。

    做為重量單位,根據現代專家對唐朝錢幣的實測重推算,唐代一兩為42.5克,一斤十六兩為680克,一石120斤,約現代的80公斤左右。這個斗,就等於一斗8千克。

    而做為容積單位,一斗十升。現代一升米測重為1.25斤,一斗十升就是12.5斤。不過唐朝的一升只相當於現代的0.6升。所以唐朝的一斗米為現代的7.5斤。

    一般百姓買米的斗,就是木製的量器一斗,也就是現代的7.5斤,約合唐朝的5斤5兩。

   

第4章 赤山鎮

    李璟吃過早飯,便背著一匹絹兩匹布往鎮上去了。

    鎮叫赤山鎮,不過這個鎮不是後世的鄉鎮,而是軍鎮。赤山軍鎮距離王李村不遠,就在赤山腳下法華寺的邊上。由於唐末以來府兵制早已經敗壞,朝廷多用募兵。中央有神策軍,地方則是各鎮兵馬,大的鎮稱軍設節度使,小一點的也設軍城、軍鎮、守捉,各置軍將兵馬,在戍各地。

    登州文登縣是山東濱海地區,而王李村這裡的海邊更是有赤山浦。赤山浦,是一個極良好的港灣,與日本、新羅對是隔海相望,水路不過三天路程。大唐廣州港和登州港為兩大海路通道,廣州港通南洋、西域,登州港則通遼東、渤海、新羅、日本,這兩條海路被稱之為海上絲綢之路。

    登州港最主要的港口在蓬萊,不過文登的赤山浦卻是直通新羅與日本最近的航道,向來繁華。掌管登、青、萊、淄、齊五州的淄青平盧節度使府便在赤山浦後面的赤山腳下建立了赤山鎮,直屬於平盧軍麾下。

    赤山軍鎮駐軍三千,連帶著士兵家屬也都隨軍,赤山鎮便是人口眾多,很是熱鬧。整個赤山軍鎮平面近方形,每面約長1100米,為適應山丘海岸的地勢,輪廓並不規整。城牆磚築,四面各開一門並各有甕城,門樓角樓共7座,在一側河道出入口還有水門。城內東西門之間的大街是干道,偏西跨街建鼓樓。南、北門內的街道也是干道,但未對直。次要街道基本與幹道平行。

    由於赤山鎮的這些士兵與家屬眾多,久而久之,便成了文登縣西南部的中心。雖然大唐規定,只有三千戶以上的縣城才可以設市,但這些年政令也越來越松。赤山軍鎮人多城大,且又靠著文登縣最大的寺廟法華寺,因此人氣極旺。赤山鎮的鎮將還掛有鎮遏使的官職,權力極大,比文登縣令級別還高,平時根本不怎麼看縣衙的官吏面子。他在軍鎮內建有市場,附近百姓買賣幾乎都是到赤山鎮來。

    赤山鎮的主要職責本來是守衛赤山浦的安全,免受海賊盜匪襲擊搶掠,另外還帶有徵收停泊港中船隻貨物關稅的職責。不過晚唐武夫當國,這群軍將卻是跋扈的,駐守此處,幾乎便成了土皇帝,連縣衙也得看他們面子。文登西南部幾乎成了赤山軍鎮直轄地界,不但老百姓們買賣東西去赤山,就是平時有個糾紛打個官司,也都是找赤山鎮處理,而不去文登縣。

    李璟出了門,韓氏還在倚門望著他的背影直至遠去之後,才回了院中。

    此時太陽才剛剛露出了半邊臉,地上的白霜都還沒有消逝。踩在霜凍的村路上,嘟嘟的響。

    此時已經是晚秋,八月種下的冬小麥已經發芽,村裡大多數的男人都下地去了。李王村的村民以前有種稻也有種粟,還有種高粱大豆的,不過這幾年不是干旱就是蝗災,大家便只能種比較抗旱的冬小麥和大豆。八月種麥,來年五月收穫後,正好又可以種一季大豆或者粟谷或者高粱。

    李璟穿著的圓領長袍雖然是夾層的,不過這個時候也沒有棉花填充,家裡也買不起皮袍,這清冷的晨風一吹,渾身上下都覺得涼嗖嗖的。

    一路哈著的白氣,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李璟才走到了赤山的北面山腳下的赤山鎮。

    此時還是一大早,東面的甕城門還沒有打開,在城門前聚集了上百的百姓。這些人裡有的牽著驢子騾子,也有趕著大車的。更多的則是肩挑手提著東西,大多是來鎮裡買賣的。有賣炭賣柴,賣魚賣肉賣羊賣豬不一而足。不過大多數的百姓都是面黃飢瘦,臉色蒼白,身子單薄。身上的衣服雖然還算齊整,可卻都是補丁摞著補丁。

    看著這些在寒風中跺著腳禦寒的百姓,李璟也是心中長嘆一聲。眼下百姓日子雖苦,可還總算能活的下去。等到明年王仙芝、黃巢一反,大家可就要沒活路了。雖然印象中王仙芝和黃巢的賊兵並沒有殺到登州來,但也一度殺到了淄青平盧所管轄下的州縣中。

    本來就天災不斷,這亂兵一起,各處的盜匪就更加要多如牛毛了。

    又等了一會,鎮裡終於響起鼓聲,東甕城門也吱吱的打開。隨著吊橋放下,百姓們開始排隊進城。

    「入城費兩文!」一個挎著橫刀的守城兵雙手抱在懷中,眼睛半睜半閉的對李璟說道。

    對這個李璟卻也明白,他剛才也看到了凡入城的,不管是趕車還是空手的,一律兩文錢。以現在斗米兩百文錢的物價,這入城費兩文錢倒是不貴,李璟掏出身上帶的那串錢,取了兩個開元通寶放進了軍士面前的竹籃中。

    進了甕城門後並不直走,而是繞著城牆往左走了約百十步才算到了赤山鎮的東門。這樣的做法,自然是為了增強軍鎮的防禦力。就算戰時甕城門失守,敵人也不能立即衝到裡面的城門前,而是得繞著城牆走了好一段才行,這就給守軍時間組織防禦反擊。

    再次進城門,這次並沒有收費,把守的軍卒卻是多了幾人,每一個入城的雖不用搜身,卻被上下打量。如果是陌生面孔,便會被拉到一邊盤問幾句。不過赤山鎮也算承平日久,有重兵把守,卻沒有哪個不開眼的山賊馬匪海賊敢來打主意,一切也就成了過場面活。

    入了城,順著東門便是東西門之間的幹道大街,西城便是專門劃拔的市場。不過本市都是店舖商市,多是搞批發等大宗及貴重物品交易。一般的附近百姓進城買賣東西,卻大都就是沿著這東西幹道大街擺攤買賣。在這街上賣東西,不需高昂的店租,只需付點攤位錢就行了,攤位也多不固定,誰來的早誰佔先。

    李璟先去西市的布行裡把兩匹布賣了,換了一千五百錢。然後去米行用一千五百錢和一匹絹,最後換了一百三十斤高粱。這一百三十斤換成後世足有一百七十多斤。在此時,也是超過了一石,李璟將高粱裝了兩大袋,本以為不知道要怎麼拿回去,卻沒想到他試挑了一下,卻是並不怎麼吃力就挑了起來,對這身體的大力也不由感到陣驚。

    原本韓氏給他一匹帛和一串錢讓他買點紙墨書籍什麼的,不過李璟卻並沒這麼做。一家人飯都吃不上了,他哪還會去買什麼書籍筆墨,都到了晚唐末世了,難不成他還真去考科舉不成。

    挑著一石多糧食,李璟也不再停留直接順著來路往回走。半路上,卻聽的街邊傳來喊聲:「秀才哥,秀才哥,你也上鎮裡來了啊。」

    剛開始他還沒注意,並不以為是喊自己。可那人喊了幾句見他沒回應,直接跑到他前面擋住了路,他抬頭才發現原來是個熟人。

    叫他的是村裡在鎮子裡開鐵匠鋪子的王鐵匠的二兒子小石頭,和他差不多年紀。上次李璟和他哥李瑜就是幫小石頭他哥大石頭去海邊撿海草才出了事。

    秀才是村子裡許多人對李璟的稱呼,都因李璟以前一直讀書,且頗有些才名,因此村裡人都算對他很是有些恭敬。村裡人只知道說科舉裡秀才最難考,便以為秀才就是最有本事的。因此大家都喊他秀才,其實卻不知秀才科早取消不知道多少年了。如今卻是以進士科和明經科為主,其中又以進士科才是最值錢的。

    「小石頭啊,我進城換點高粱,正要回村裡呢。」李璟停下腳步道。

    「秀才哥,那你幫俺捎點東西回村裡給俺娘行不。」小石頭對李璟話裡卻有些拘謹,一來因李璟曾經取得過鄉貢身份,算是村裡真正的詩書人。二來上次李璟兄弟出事,也都是因為王家的事情。

    「可以,有啥要捎帶的你直說就是。」王鐵匠在城裡打鐵,十天半月難得回一次家,如今小石頭也是在城裡跟他爹打鐵。

    「哥,你等俺一會啊,俺這就去拿。」小石頭一溜煙的跑沒影,片刻後又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手上提著一個不大的口袋,裡面裝的卻也是一些高粱,大約有個二三十斤上下。另外還提著二大串柳枝串起的魚,各有六七條,兩串都有差不多十來斤。

    「秀才哥,這袋高粱是捎家裡的糧食,這兩串魚給俺家和哥家各一串,都是我在護城河裡打的,哥拿回去吃。」小石頭拘謹道。

    看著他那小心的樣子,李璟心中複雜,雖然上次他們出事,只能是怪那些鹽丁和命運不公。但明顯的,小石頭一家卻是把這事當成了他們的錯,記在心中,總覺得虧欠了李家。十來斤魚也許算不得什麼,但卻是很淳樸的心意。他不再說什麼,對小石頭笑笑挑起擔子。

    依然是原路而回,過東門,到東甕城門。進城時一切順利,可在出城時卻遇到了麻煩。

    「站住,這兩串魚很肥啊,一串錢我買了。」一個帶著些蠻橫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李璟回過頭,正好與那人四目相對。

    「是你!」那人驚訝道。

    李璟也看清了來人,冷冷道:「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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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捕食鯉魚者杖六十

    兩串魚有將近二十斤,按市價差不多能賣二百錢。不過這赤山鎮本就靠海,魚卻不是個什麼稀罕物,且百姓手中的東西向來都是賤賣,那個買魚的明顯不是個普通百姓,他出價一串錢也就是一百文錢,其實倒也還不算是強買。

    只不過這魚本來就是小石頭送給李璟的,而且還不全是送給他的,另一串可是要捎回去給小石頭家的。再有一個,就是眼前的這人,與李璟家實在是有些很深的淵源,以至於李璟一看到要買魚的人是他時,立即就駁了回去。

    要買魚的人也是個年青人,和李璟差不多的年紀,二十上下。不過身上卻穿了身黑衣。唐朝玄與皂都是黑色,不過玄是黑中有赤,而皂是普通黑色。不過這兩種顏色的衣服,都是禁止普通庶民穿戴的。玄色,與赤黃一樣都是帝王服色。而皂色,卻規定是差役胥吏的服色,所有才有衙門裡皂衣皂靴皂頭等。

    買魚的這人就是一身皂衣皂靴,不過他卻不是衙門裡的人,而是赤山軍鎮裡的人。

    「這不是李秀才嘛,怎麼今日沒在家讀聖賢書,倒跑到鎮上來了。來鎮上怎麼也不來找兄弟我聊聊?」

    李璟見到此人,也知道今天得耽誤點時間了,當下走到城牆邊放下擔子,冷笑道:「魚是小石頭拖我捎回村子裡的,你要沒其它事我就回去了。」

    「你急什麼,再聊聊啊。我又不是我妹子,非哭著喊著非你不嫁,不答應就上吊跳井的。」王良雙手抱懷,雙目微眯,眼中帶著股怒火道。

    李璟沉默了一下,王良說的那事是事實。李家與王良家本來是幾代交好,還在青州時就曾經是鄰居。王良的祖父與李璟的祖父都是平盧軍校,後來又都死於朝廷攻打割據淄青的李家中戰死,又是一起搬遷到的王李村。李璟父親後來為吏,在郯縣做縣錄事,便請了王父做了個隨從,結果後來兩人都死在裘甫的亂兵中。然後王良的大哥也和李璟大哥那年一起去徐州送糧,也是一去不返。兩個家庭可謂是遭遇過同樣的悲慘之事。

    王良有個妹妹,比李璟少兩歲,早幾年一次在外采野菜時遇狼,差點被狼吃了,幸好路過的李璟把他從狼口裡救了出來。結果王家小妹從此就對家裡人說今生非李璟不嫁,本來這也算是件好事。王良妹妹人長的也端正,品行也還好。李璟母親也是持同意態度的,不過這事卻碰到李璟的堅決反對。反正李璟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就是不願意娶王家小妹,也許那時還有參加科舉,為官振興家族的打算。

    這件事情弄的很僵硬,王家妹子請媒人上門幾次提親不成,此事傳的風言風語,王家小妹名聲一時被傳的很不堪。小妹一氣之下上吊,家裡及時救下,沒隔幾天又跳井,如此五次三番,最後不知費了多少口舌才勸下了小妹。可如今小妹已經十八,方圓數十里卻再沒一家去王家提親。

    今年初,王良家又請媒人上門,想要將李璟的四妹婉靜說給王良。婉靜卻也沒說不肯,只是提了一個要求,也不要王家的彩禮什麼的,但要兩石粟米才肯同意這門親事。韓氏原本不願意附加這個條件,可四妹婉靜卻一再堅持,要不就不肯答應。說來兩石粟米也不過是二百四十斤,合錢不過四貫銅錢,或者是五匹絹。

    可就這點東西,王家也實在是拿不出來。結果,王良認定這是李家沒有誠意,從此兩家關係徹底疆了。心生怨氣的王良他母親還跑到李家門外罵過幾次街,王良還毀了李家兩塊菜地。

    對王良的這些舉動韓氏一直要求李家眾人一再忍讓,不過心底裡,李璟對王良還真沒什麼好感觀。

    王良年初提親不成,後來就託人進鎮裡謀了個差事。也不算什麼正經差事,就是給赤山鎮裡的管倉庫的庫官做傔從,也就是個隨身差役,平時跑個腿送個信上街買個菜什麼的。

    「秀才郎,今天我們家庫官要在家中擺宴請劉鎮將身邊的紅人趙押衙。趙押衙不喜海味就喜歡吃這河裡的魚,你這幾尾魚都很鮮美,趙押衙肯定喜歡。這樣吧,都是同村,我也不虧你。這兩串魚你賣給我,我一會讓人給你一斗高粱,這總成吧。」

    李璟見王良讓了一步,卻也不願意太過於堅持,當下道:「我把我這串魚給你,也不用什麼錢啊糧的,送你就是。不過另外一串我是答應給小石頭家捎的,卻是不能給你。我這串魚也有近十斤,也夠你用的了,你看如何?」

    兩人正說著,遠處一個大腹便便、腦滿腸肥穿著綠色圓領官袍的男人朝著王良大叫道:「你個田舍漢兒,叫你買個魚你囉嗦這麼久。」

    那人幾步過來,一臉的囂張,眼睛正眼都沒瞧李璟一眼,甩手扔下一串錢在李璟面前:「那漢兒,這是你的魚錢。」說著就要轉身而走。

    李璟一眼便認出地上的那一串錢並不足百文,這種錢串往往只有七十枚,被百姓稱之為一陌。一陌不足百,往往是那些官家大戶人家買普通百姓時常用。

    「這位官人,在下聽聞府上今日有宴,特願將一串魚獻與官人。另外一串是受人所托稍帶,還請見諒不能賣與官人。」李璟對那庫官拱手道。

    他這番話說的很是有理,且在李璟看來白送那人一串魚後他應當不會為難自己。只是他明顯小看了這晚唐的官場人情。

    那綠袍小官停步轉頭看了眼李璟,沉吟片刻後道:「本官給你錢你就收著,這魚本官全要了,無須多說。」

    「大官人,這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啊。」李璟還在分辨。

    不料,那綠袍官員卻是馬上翻臉,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好你個小子。來人,把他給本官捆起來,帶回去。」

    「大官人,你這是要做什麼?」李璟大驚,他沒有想到這胖子居然翻臉比翻書還書。

    「我要幹什麼?」胖子嘿嘿冷笑兩聲,對著邊上圍觀的眾人道:「我大唐開元三年、十九年朝廷曾兩次「禁斷天下採捕鯉魚」;曾有規定「取得鯉魚即宜放,仍不得吃」,有賣鯉魚者被杖六十。此乃律令,你一個小小的庶民,居然罔顧國法,公然捕食鯉魚,還不知罪嗎?來人,帶回去,重杖六十。」

    隨著那綠袍官服胖子的嘿嘿冷笑,在場眾人仔細觀察,果然發現李璟手中的那兩串魚中就有一條龍鬚赤鱗的銅鯉。

    唐玄宗確實曾經下過禁食鯉魚的詔書,不過原因並非單純的避諱國姓之意。「道不食鯉」原本是道家的規定。道家認為,鯉魚能成龍,身上有36片鱗,每片鱗上有個黑點,認為鯉魚是崇拜太陽的,故稱為「赤鯉公」,吃了鯉魚就要遭到天遣。李唐王朝說自己是老子李耳的後代,李耳又被道教奉為教主。於是,李唐王朝不但禁止百姓烹食鯉魚,據說凡是捕到鯉魚並出售的,也要杖打六十大棍。

    不過上面雖有過這樣禁斷天下採捕鯉魚的詔書,但到了民間卻並不能真的禁絕。特別是到了此時的晚唐,這條法令也基本成了一紙空文,百姓照樣是捕食鯉魚。只不過,此時當這庫官以這條法令為由,要逮捕李璟之時,大家才突然發現,他們連個反對的理由也拿不出手了。

    李璟自然也是知道那胖子所說非假,可明知這條法令早成空文,民間一直不曾真的禁斷食鯉。可這個時候,卻不可能拿這個來說事,抵消他的「有罪」。

    有道是破家縣令,滅門令尹,眼下,一個小小的鎮軍庫官就能拿捏得李璟無法動彈。面對這突如而來的災禍,他不由的後悔,早知如此,直接把那兩串魚賣了也就是了。

   

第6章 海賊黃鬍子

    一群飛鳥在湛藍的天空中飛過,頭頂上幾朵乳白色的云,輕輕飄動,像那深藍色的海面上浮著點點白帆。

    李璟半閉著眼睛,聽著堂上的赤山軍鎮的推官宣判他的『罪行』。

    「罔顧國法,擅捕食鯉魚,且事後拒不認罪,還公然抗法拒捕,實屬罪上加罪,按律罪加一等,判絞監侯,以儆傚優。等上報朝廷之後,明年開秋立即處決!」那個推官也是一身綠袍,不過是個比胖子庫官稍大點的八品小吏,但卻專管赤山軍鎮的推勾訟獄。本來李璟並非赤山鎮的軍士,輪不到他管。但赤山鎮向來跋扈,那胖子庫官官雖不大,但守著倉庫卻是個肥差,他與推官說了幾句,原本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立即成了帶關軍鎮的大事。

    雖然六十杖沒打,但卻加了個莫須有的抗法拒捕的罪名,直接就審判了一個絞監侯的結果。

    兩個軍士上來抓起李璟的手,在紅印泥盒裡沾上印泥,強摁著在那供認狀上按上了手印。

    手印摁好,堂上推官啪的一拍驚堂木,這件冤案就算是定案了。

    李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前一刻他還挑著沉甸甸的一擔糧食準備回家,這下一刻,他居然就成了絞監侯的犯人,直等案件通他上去,覆審之後,明年秋天便要執行絞刑了。

    被軍士架子出去的時候,李璟不經意間正好看到了門口的王良。兩人四目相對,王良的目光中似乎帶著點愧意,又似乎帶著點得意的笑容。

    「進去!」兩名軍士打開地牢門,一把將李璟扔了進去。然後昏暗的地牢中砰的一聲響起,身後的牢門又重重的關了起來。

    兩行腳步聲漸行漸遠。昏暗的地牢只剩下了四處散發的霉味和**的臭味,這種味道就如同死老鼠和嗖掉的飯菜混合在一起,聞之讓人做嘔。

    「二當家的,又進來一個。」黑暗中,一個有些猥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李璟抬起頭,眼睛漸漸適應牢中的昏暗,這才發現,這間牢房裡並非只有他一人。一個差不多也就二十平左右的牢房裡,卻擠著差不多近二十人。這些人一個個穿的亂七八糟,連件囚衣也沒有。大多是些三四十歲的青壯男子,不過此時卻全都一個個形容枯槁,半靠半躺在對面的牆壁下,眼睛裡如狼一樣冒著綠光的打量著他。

    「哎喲,還是個小白臉兒。看這打扮,烏紗帽圓領衫兒腳下還有雙靴子,怎麼的,犯了什麼事情了?」一個身上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破布片,早看不出原來形狀的瘦竹竿起身過來問道。

    「鎮上那胖子庫官要強買我的魚,我沒給。那狗官就編了個罪名把我抓進來了。」李璟不知道這牢裡的都是些什麼人,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你說的是張庫官吧?那狗官,最愛強買強賣,要是不肯,他鐵定編織些罪名把你關起來。你判了個什麼結果?」對面牆下中間一個三十上下的絡腮男問道。李璟一看這人說話的氣勢以及他所坐的位置,便猜測這人可能是這間牢裡的牢頭獄霸了。古往今來,有監獄就會有牢頭有獄霸,這些人在牢裡可是比獄卒還狠的人,這種人是切不可得罪的。

    李璟回覆道:「絞監侯!」

    那男子也有些吃驚:「看你這打扮像書生多過像漁夫,那張胖子要貪你多少魚你不肯給啊?」

    「也就二十斤魚。」李璟嘆道,都是這二十斤魚惹的禍啊。

    絡腮鬍男嘿嘿笑了幾聲:「那你肯定是得罪過那狗官了,二十斤魚他還不至於就要你命。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得罪過什麼人?」

    李璟順著他的話仔細一想,確實是如此。就算那胖子再怎麼跋扈,可他們無仇無冤的,何至於為了二十斤魚就要他的小命?腦中突然浮現出王良的面容來,特別宣判後與他的匆匆相對。他的笑容中分明就帶著一分得意,還有些愧疚。對了,肯定是王良搞的鬼,王良家和李家本來就有過節,而那王良又是胖庫官的傔從,說不定就是這個傢伙在其中使壞。

    「大哥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一個,那胖為官的一個傔從和我家有過節。」

    「哦!」絡腮鬍長長的哦了一聲,卻是扭頭不再說話了。

    李璟不由走過去,誠懇問道:「大哥可有何法子幫我出去?」

    絡腮鬍籠了籠袖子:「你我非親非故,我為何要幫你?」

    「大哥,你我能在此相見,那即是有緣。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瞞大哥,我家父兄三個皆亡,家中唯剩下小弟一人,其餘還有寡母和兩個寡嫂以及兩個未出閣的妹妹。全家上下全靠小弟了,如果小弟被奸人算計,我李家也將不存矣。還請大哥幫小弟一把,也算是幫了我李氏一家。大恩不敢言謝,如果我能出去,小弟定不會忘記大哥恩情。」今日一事,已經讓李璟深深的理會到了晚唐官府的黑暗。他現在也不敢再寄託於其它了,只能依靠自救。

    「小子,我真要有那個本事幫你出去,我幹嘛不自己先出去了。」絡腮鬍大笑道。旁邊一群犯人也一起鬨笑,顯然是在笑他這個白面書生的愚蠢。

    李璟有些頹然的坐在地上發霉的稻草上面,一時心亂如麻。

    「唉,小子,你還沒和我說你是干什麼的呢?」見李璟不說話,犯人中有人開口,明顯把李璟當成了他們無聊獄中生活的調味品了。

    李璟木然道:「小弟家在十八里外王李莊,耕讀傳家,祖上也曾有幾百畝良田,不過如今家產中落,家中只剩下幾十畝薄田,勉強度日而已。還不知道諸位哥哥是做何營生,卻又為何在此處?」

    瘦竹竿有些得意的指著絡腮鬍子道:「小子,哥哥說出來怕嚇倒你。你可聽好了,這位,就是縱橫於東海上的黃鬍子黃二當家。」

    李璟一下子被黃鬍子的名字給震了一下,說起黃鬍子,山東沿海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的。黃鬍子是縱橫山東沿海有名的海賊,與白鬍子、紅鬍子、黑鬍子合稱鬍子賊。其中白鬍子是老大,黃鬍子是老二,紅鬍子老三黑鬍子老四。據海邊的人傳說,這鬍子賊神秘無比,他們縱橫海上,神出鬼沒。不但劫掠海路商船,甚至還經常上岸劫掠。沿海一帶,說起鬍子賊無不變色,就連婦道人家,也常用鬍子賊的名頭來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子。

    李璟沒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黃鬍子居然被關在這麼一座腐爛發霉的地牢中,一時將信將疑。

    黃鬍子見李璟面上表情,也知道他並不全信,笑道:「小子,看你人還不錯,我今天就給你指一條活路。不過,你必須得答應出去後給我辦一件事。」

    李璟神色一動,不由動心。雖然黃鬍子他們是賊,他是民。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現在進了監牢,家裡說不定都已經得到消息了,還不知道一家女人如何擔心受怕,六神無主呢。

    「大哥你說,只要真能指條活路讓我出去,這個恩我必報。」

    「好,小子,我就相信你一回。你過來,聽我細細給你指明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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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破家

    王良腦中還在回放著剛才與李璟四目四對時的情景,李璟那深邃的目光就如同兩口見不到底的深井,讓他心裡明白李璟定是已經猜出了他背後使下的陰招。不論如何,李璟已經被判了絞監侯,人也關進了軍鎮的地牢。最多也就剩下一年的活頭,明年秋天就將絞刑。

    可是他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甚至沒有半分報復後的快感,反被李璟最後的那目光弄的有些心神不定。

    王良一個人站在庫房面前,望著倉庫前來來往往搬運東西的軍士民夫沉思。這時,肥胖的張庫官一搖一擺的邁著八字走了過來。

    「王二,你在想什麼呢,你說,那李家真的能拿的出錢來保那小子嗎?」張庫官名叫張弘,據說是崔鎮將一個小妾的哥哥,所以才撈到了管倉庫這麼個肥差。

    「哦,是大官人。」王良見是自家主子,忙彎腰行了個禮。躬著腰退後兩步,跟在張弘的身後。

    今天王良跟著張胖子出來採買,正好見到了挑著糧食要出城的李璟。他對李家上下早恨之入骨,一見到李璟便生下羞辱一番的念頭,便和張胖子說起。原本只是打算用強買來噁心一下李璟,卻不料後來見李璟軟硬不吃。本來這事也就算了,沒想到後來他卻看到魚中有條鯉魚,當下一條害人計謀湧上心來,悄悄的和張胖子說了,要借此拿下李璟,訛一筆錢來。張胖子這人最好貪財,一聽有撈個外財的機會,哪會放過。

    「大官人,李家這些年先後死了三個當家男人,如今李璟是李家唯一的男人了。李家雖然已經敗落了,可家中還有上好田五十畝,另外還有桑田十畝。為了把李璟弄出去,李家幾個女人肯定願意傾家蕩產的。幾十畝地雖不多,可也算是一筆小財啊。」

    「不錯,不錯。積少成多,積少成多。六十畝地,值得出一次手了。這事,本官就才交給你了,要是事情辦的漂亮,到時本官賞你二畝桑田。」張胖子心情大好,愉悅的道。這年頭,他守著倉庫弄點油水還行,但終究不如置田辦地來的穩當。

    天色已近黃昏,李家幾個女人沒有等回李璟,卻等回了王鐵匠和小石頭。小石頭父子帶回來了一個驚天的消息,震驚的李家一眾寡女少女面如紙色,哭天搶地。李家這些年已經失去了三個當家男人,如果連李璟也再出事,那這一門孤寡就真的別活了。

    滿臉皺紋的王鐵匠蹲在地上,不停的垂頭嘆氣。上次,他大兒子準備明年蓋房子娶親,結果拉著李家兄弟一起去儉海草,弄的不但自己兒子死了,還連帶了同村另外三個大小伙子也出了事,就剩李家三小子逃過一劫。這事情還沒過去兩月,今天小兒子拿兩串魚托李璟捎帶下,結果又連累著他入了大獄,判了絞監侯,這王家對李家虧欠大了。在李家一眾女人面前,他連頭也不敢抬起來。

    就在這時,王良帶著母親和妹妹一起進了李家院子。

    「嬸娘,三郎的事情我們也聽說,你不要急,事情總還會有辦法的。」王良他娘勸道。

    韓氏此時已經完全失了神,這個再堅強的女人,此時也如同被抽掉了筋骨一般,雙目無神,一臉死氣。聽到王良母親的勸說,她蹭的轉過身,對家劉氏哭喊道:「你們是來看我們家笑話來的是吧,看吧,看吧,這下你們滿意了吧。我李家男人死絕了,你們高興了吧。」

    王小妹急道:「嬸子,我哥在鎮上一聽說此事,馬上就跑回家來。我娘聽了此事也著急的不得了,又怎麼可能會來看笑話呢。」

    王小石頭轉忽然衝上來,一把抓住王良的衣領大吼道:「我聽鎮上人說,今天就是你攔住秀才哥要買魚,才最後出的事。你說,是不是你使的壞?」

    「你不就是在那害三郎的張庫官手下跑腿嗎?你說,這是不是你出的壞主意?」王鐵匠也急忙道。雖然李璟不是他兒子,可李璟出了事,他心裡卻比誰都急,比誰都覺得內疚。

    王母聽到這話,轉身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了王良的臉上。王家和李家確實是有過節,但那只是私下過節。如果因為這,就出陰招暗算李家三小子,讓人送命,這樣的事情她是絕對不能原諒的。事情真要是這樣,那王家以後都別想在這裡立足了。

    「阿娘,別人不相信我,難道連你也不相信兒子嗎?今天是我先拉著三哥要買魚,可我是買魚是給錢的,本來和三郎都談好了買一串魚。後來張庫官突然兩串全要,且只給一陌錢。是三哥不肯,那張庫官才翻了臉,借鯉魚之事把三哥拉到衙門裡去的。我先前一直和張庫官苦苦求了許久情,最後才說動了張庫官放了三哥,我連口水都來不及喝,就跑回來報信。」

    韓氏一聽肯放了李璟,人一下子激動起來,抓住王良的手急忙問道:「鎮上肯放三郎回來了?那怎麼人還不見呢?」

    「嬸娘,張庫官雖然同意放三哥,可卻是有個要求的。」王良面上一臉正色,可心裡卻在按著早想好的計劃一步步走著。

    「有什麼要求,你只管說,不論如何,我們都會想辦法的。」

    王良故意欲言又止了好半會,才道:「大家都知道,鎮上的推官已經判了三哥絞監侯,只等鎮裡的公文一吳送到朝廷部司衙門審核過後,便算板上釘釘,秋後一到就要執刑的。現在公文還在鎮裡沒上呈,可也沒多少時間了。張庫官的妹夫就是崔鎮將,鎮裡的一切事情都是他說了算。只要在公文上呈朝廷之前拿出來銷了,那時便可以直接放人了。」

    說到這裡,王良不再說話。

    雖然他不再說話,但後面的意思眾人卻也都心裡明白了。張庫官先把人送進了大牢,現在再想他把人放出來,肯定不能白放。

    韓氏咬著嘴唇道:「張庫官要多少錢才肯放人?」

    「一百畝良田。」

    眾人驚呼,李家上下總共才五十畝地,就算把那十畝桑田全算上,也還差一百四十畝啊。大唐盛世之時土地貴重,一畝良田能賣上百貫。不過如今晚唐,田賦越重,土地價格有所下滑。可一畝好地也最少要十貫錢。四十畝地就是四十萬錢,要是換成大米,那可是2000斗米。不說如今這樣的災荒之年,就是李家最鼎盛時也得破家才行。

    李家就是砸鍋賣鐵,把房子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啊。

    「李家嫂子,這事都是怪老漢。要不是老漢讓他捎這魚,也就沒事。我家還有二十畝地,嫂子都拿去吧。」王鐵匠經年在外打鐵,家裡也置了二十畝地。

    「不行,你們一大家子吃用全靠這二十畝地了。沒了地,你們家怎麼活。」韓氏搖頭不肯。

    王良母親一咬牙道:「嫂子,我家也還有二十畝地,你先拿去把三郎救出來吧。」

    「加上這些剛好一百畝地。」王良在一邊道。

    韓氏一咬牙:「他王叔,你在鎮上認識的熟人多,看能不能幫忙問下,有沒有人願意買我這座院子的。只要肯出現錢,就賣了。」

    李家的這海草三合院子才蓋了五十年,海草房不比普通的茅草或者磚瓦房。像李家這樣的房子,只要保送的好,能傳家住上兩百年都沒問題。這樣一座九間的三合院,才五十年,原本價錢可不少。當初李家蓋這房子,連上地皮用了差不多二十萬錢。二十萬錢就是兩百貫,值二十畝地了。但現在急賣,能賣個七八萬錢就算是最好的了。

    「嬸子,這房子是李家祖產,祖地賣了今後還能再置回來,但祖屋賣了你們住哪?嬸子,大家湊一下,也有一百畝地了。咱們還是先去把三哥保出來,以免夜長夢多再生枝節啊。其它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王良一臉的急公近義的道。

    韓氏心中不想接受王鐵匠和王良家的地,但是此時心中掛唸著兒子,家中卻又拿不出更多錢來。只好無奈的點了點頭,她卻不知道,李家正一步步的掉入王良的彀中。


第8章 君子易處 小人難防

    黃鬍子給李璟指了條活路,其實也就是一句很簡單的話,但這話卻一語道破了李璟如今的處境。

    用黃鬍子的話說,李璟能被弄到這牢裡來,肯定是因為得罪了人,據李璟的剛才所說的話來看,最大的可能便是那個王良在裡面搞鬼。而李璟現在雖然被判了個絞監侯,其實也並不表示著就沒活路了。

    黃鬍子帶著玩味的笑容告訴李璟,如果那胖子真想要李璟的命,那麼根本不需要搞什麼罪加一等,判什麼絞監侯。那捕鯉魚的六十杖,只要胖子上下打點一下,就能直接將李璟杖死當堂,而且事後還根本找不出半點什麼可說的。但現在李璟雖然頂了個絞監侯的死罪,卻連一棍也沒挨著,這說明什麼?

    李璟不是蠢人,在黃鬍子的笑意中,他馬上就明白了過來。那庫官突然拿他,可能是因為王良的原因。但張胖了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犯不著去幫一個隨從費心機的要他的命。這一切,說白了,肯定還是因為利益。王良害他是為報復,張胖子害他卻肯定是想算計他的錢財。

    官字兩張口,衙門八字開。李璟進了這死囚牢,還不是張胖子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說白了,張胖子費這麼大神,也就是為了敲詐李璟一筆錢財罷了。

    「趕快託人讓你家裡給那胖子一筆錢,這事情差不多就能了了。」黃鬍子躺在稻草堆上,兩個手下慇勤的幫他錘腿。

    「多謝黃大哥指路,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還請直說。」

    「暫時不必,等以後再說吧,我看你小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個有福氣的面相,不會這麼輕易就死的。以後,老子自有用到你的時候,只要你到時不要忘記今日就行。」黃鬍子眯眼微笑。

    赤山鎮的崔鎮將是個老粗,可卻偏愛下圍棋。雖然崔鎮將棋下的不怎麼樣,可卻帶動著整個赤山鎮上下大小官吏都開始琢磨下圍棋。張庫官是崔鎮將的便宜大舅子,自然不會借過這個能討好崔鎮將的機會。張庫官官雖小,可卻是正經的讀書人出身。他以前便會下棋,加下如今特意研究,他的棋藝更是大漲,在赤山鎮實力可算數一數二。不過張胖子為人聰明,平時有機會與上司們下棋,那是絕對不能贏的。不但不能贏,而且還必須得用功夫讓上司幾經艱難才最後取勝。就因為這一手,張胖子在赤山鎮裡,混的可是風生水起。

    張胖子一個人縮在房間裡打譜,一想到馬有能有六十畝地入手,他的心思就不由活躍起來,臉上露出不可抑制的笑容。門外傳來王良的聲音,他頭也沒抬,說道:「進來!」

    門開了,王良彎著腰進來。張胖子按下一粒白子,示意王良上前。

    「怎麼樣,李家人如何表示?」

    王良裝作略顯不安的樣子道:「大官人,李家幾個愚婦開頭還不捨祖產。小的一番遊說,總算是說動了他們。李家已經願意將五十畝地和十畝桑田一起孝敬給大官人。」

    張弘聽後眼睛眯起,嘴角扯開,露著滿口白牙笑道:「好,這事辦的不錯。本來本官還以為這事情得費點功夫才行,卻不料你這麼快就辦好了。本官不會虧待你的,賞你五畝桑田。田地交接的事情,你也一起去辦了吧。對了,你再去王推官那裡一趟,把那李璟的公文抽回來。另外那個李璟,也就放了吧。」

    「小的馬上就去辦,只是」

    「只是什麼?」

    「大官人,那李璟自小讀書,曾得到過州縣的舉薦信取得鄉貢的資格準備參加科舉的,後來因家中大哥去世才沒參加。這人能文允武,不是個簡單人物。現在放他容易,小的只怕他對官人心生怨恨,萬一將來他參加科舉中了進士授了官怎麼辦?小的只怕他會對官人不利啊,要是他到處亂說,免不了對大人影響不好,會壞了聲望啊。」王良聽到張弘要如此輕易的放了李璟,心下不由一跳。

    張胖子是官,李璟不能拿他怎麼樣。可他卻只是個傔從,李璟出去後見到祖產都沒了,到時還不要怪罪到他身上。到現在,他也忘不了李璟最後與他對視的目光,一想起來,就不由的心慌。

    梁子已經結下了,就絕不能如此輕易的放過李璟。

    這次他暗算李家,張庫官拿了六十畝地,但他卻打著張庫官的旗號拿了包括自家二十畝在內的一百畝地。除去自己家的不算,交給張庫官六十畝地後,王鐵匠家的那二十畝可就成他的地了。冒著這麼大風險弄回來的地,他怎麼可能再送回去。

    張弘捏著一枚黑子久久無法落下,吸著氣道:「可是本官只為求財,卻不想平白害了人命傷了陰德。這事情,也不能做絕了。」

    見到張胖子猶豫不決,王良鬆了口氣,忙加緊道:「官人也不必要他性命,咱們可以判他一個流放啊。朝廷四大流放之地,山南東道房州房縣、海南崖州、關內道豐州,隴右道東部的伊州,這四大流放之地,官人任選一地流放李璟,這小子一輩子也別想回來了,就自然不可能會影響到大人了。」

    「這倒是個辦法。」

    「官人,李家只剩下這一個男人了,李璟一流放,李家剩下幾個寡女閨女,便萬事不須擔憂了,這可是一勞永逸之法。」

    「那好,你一會拿兩罈好酒去王推官府上,跟他把事情說下,就讓他給李璟改判一個流放三千里,流放到伊州去好了。那裡可是張家的地盤,天高皇帝遠,且又靠近回紇和吐蕃,李璟這一去,是決不可能再回來了。」

    「是,小的馬上去辦。」

    王良到王推官那裡把判決改好後,心下大定。第二天一大早便回了王李村,先是找來裡正村正做保人公證,把李家的六十畝地,以及王鐵匠家和王良自己家的各二十畝地都過了戶,簽好了手續。

    韓氏見王良真的把自己的二十畝地給李家救了急,心下對王良一家也是感激不盡。

    等到韓氏一眾女人回家正要準備去鎮上迎回李璟,卻沒想到久不登門的馬媒婆先上了門來。馬媒婆一進門,直接了當說了來由。她今天是來替王李兩家好合牽紅線來的。

    「你說你是來替王良向我家四姑娘說媒的?」韓氏驚訝問道。

    「可不止呢,這真是好事逢雙,喜事湊對啊。今日啊,我不光光是來給王家二郎和李家四娘子牽紅線來,我還是來給王家三小娘子和你家三郎的好事來的呢。我可聽說了,這次你們家三郎出事,王家可是二話沒說就把家裡二十畝地都拿出來給你們了。你看,你們兩家幾代的世交了,如今兩家這兩門喜事,豈不是好上加好。正好你們家三郎也要回來了,這婚事啊,正好沖沖霉運晦氣。」馬媒婆一張嘴說的天花亂綻,卻把韓氏等人全說愣在了那裡。

    誰也沒有想到,王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重提舊事。他們不單提王良與婉靜的婚事,還重提起三郎與王家小妹的婚事。一時間,韓氏有些愣在那裡,按理說,王家這件事情辦的有些像是半脅迫。可從另一面說,王家剛拿了自己家二十畝地幫李家救急,這時再提親,李家怎麼好拒絕。

    大嫂急道:「這王家嬸子怎麼這麼辦事哩。」

    這時,婉靜卻是主動道:「阿娘,大嫂,馬家嬸子,你去回覆王家,就說奴與王家的這門親事奴同意了。」

    韓氏長嘆一聲:「馬家嬸子,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家不嫌我們李家如今落難了,還唸著這舊情來提親,現在四妹既然自己都同意了,老身自然也就沒什麼問題了。至於我家二郎跟王家小娘子的親事,我也答應了。你去轉告王家吧。」

    馬媒婆見此事居然如此順利,也不由的有些意外,當下一路笑呵呵的向王家跑去報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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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獄中留種

    當李璟從地牢中被再次拉到堂上,聽著山羊鬍子的王推官有如兒戲般的當堂宣佈對他『罪行』改判為流放三千里至伊州時。李璟嘴中還咬著半根稻草,頭上依然戴著母親韓氏親手為他縫製的羅紗幞頭。他半仰著頭,側首遠眺著天邊的那抹火燒云。血一樣的火燒云淒豔地飄動,堂上的宣判似乎已經與他沒有了半點關係。

    再一次的,李璟眼睛的餘光在堂下廖廖的幾個觀眾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王良半縮在人後,有些躲藏的望著他。看到他的目光望過去,便立即縮著脖子轉身走了。

    王李村李家的三合院堂屋裡,韓氏一聽到李璟要被流放到伊州的消息後就昏死了過去,好半天才將她掐醒。一燈如豆的昏暗堂屋中,李家一門女眷都坐在一側,另外一側則是王鐵匠家及已經與李家成了親家的王良一家。另外旁邊的胡椅上還坐著十來個老少不一的男人,他們都是李璟的從叔伯兄弟們。不到兩個月前他們來參加過李瑜的喪禮,這還沒隔兩月他們又接到了李璟出事的消息。

    屋裡輩份最高的是一個瘦乾枯巴的山羊鬍子老頭,一張臉枯樹皮似的乾枯褶皺,論輩份他是李璟的從伯父。他坐在那裡,低垂著花白的腦袋,反反覆覆就是那麼幾句話:「這伊州遠在萬里之外,三小子這一去可就再難回來了。」「紀之前世做了什麼孽啊,看這家這些年的造孽啊!」

    屋裡除了嘆息與輕泣聲,便剩下了滿屋中瀰漫的蔥花與姜沫干棗與橘皮、茱萸等混合的味道。這是大媳婦煮的茶,味道濃烈卻又辛辣。

    「事情不是都說好了,田地也全給出去了,怎麼事情又變卦了呢?二郎,到底怎麼回事?」韓氏向王良問道。

    「嬸子,具體的侄兒也不知。不過只有三天時間了,三天後一早三郎就要被押著上路流放伊州了。」

    伊州,遠在隴右,那裡名義上是唐朝疆土,可早在安史之亂後大唐就管不到那裡了。後來更是一度被吐蕃人佔領,直到二十多年前,沙州人張議潮才起事收復了沙、瓜二州。後來率歸義節漸收復隴右十一州之地,那伊州才算是再回大唐治下。不過實際上,伊州依然是張家的歸義軍統轄之地,周邊又是吐蕃和回紇兩面包夾間隙。李璟要真流放到了那地方,這輩子別說回不來,就是能不能在那裡保住命都是個大問題。

    夜漸深,眾人依然沒有想出個好的辦法。韓氏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她早年喪夫,一手拉扯大了三個兒子。可兩個兒子剛成年不久卻又先後身死,如今她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小兒子身上,卻不料連這個兒子也要保不住。二個月內,就要接連失去兩個兒子,這個堅強的女人也一下子跨了。

    夜風很大,風中裹著一絲絲枯草的氣息,天上無月,空中無星。韓氏半倚在門前望著院門,心裡總是在幻想著兒子下一刻就會推開那座門走進來。

    屋裡沉默著,誰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苦難的韓氏一家。

    良久,韓氏道:「老身無用,再想不出辦法救回三郎。可是李家不能亡,老身不能讓李家絕了香火斷了傳承。婉兒,你過來。」

    「阿娘。」婉兒上前撫著韓氏的手臂。

    「婉兒啊,你進我李家門也有九年,你說阿娘和你三哥以往待你好不好。」韓氏望著眼睛都哭的紅腫的婉兒道。

    「娘,你是婉兒的親娘,三哥也是婉兒的親哥。如果可以,婉兒真願意能代三哥關在鎮上。」

    韓氏點點頭,長嘆聲道:「有你這句話娘就欣慰了,你明天隨娘去趟鎮上吧。」

    赤山鎮地牢中,李璟因為已經改判流放三千里,且只剩下兩天就要執行,牢頭特意把他提到了一個單獨的牢房。裡面鋪的稻草也要干燥些,每餐還有四個炊餅外加一小壺濁酒,一碟豬頭肉。

    「這就是最後的晚餐吧。」事到此時,李璟反而把什麼都放下了,坐在地上就著豬頭內,吃著炊餅喝著濁酒,淡定從容無比。這份從容讓獄卒都不由驚嘆,不過李璟雖然表現的淡定,但心裡也還是有幾分不甘的。雖然來的時間不長,但李家上下對他的那份親情,讓他無法輕易遺忘。他不敢去想,他出事後,韓氏等一家女人又將會如何。

    心中還有些不甘啊,來到這世界,他心中也有過許多許多的想法。也想要在這個晚唐時代做一番事業,哪怕不能王侯將相,也想要為李家眾人開一番家業,給他們一方守護天空。

    俱往矣,俱往矣!

    一切就如一個夢幻,如一個泡影。

    流放伊州,這何止是三千里,從山東海濱到那新疆沙漠,只怕不下萬里之遙。一路上穿枷戴鎖的走過去,只怕沒有個一兩年根本就到不了。更何況,馬上王仙芝和黃巢就要造反了,他們造反的地方正是在通往伊州的路上。此去,有死無生,他的命運也就只能譜寫到此了。

    砰,外面的牢門打開的聲音響起,除了熟悉的獄卒聲音似乎還有別人的腳步聲。

    「就是這了,抓緊時間,最多一個時辰。我讓你進來也是擔著風險的,你可別讓我到時難做啊。」還是那送飯的熟悉獄卒聲音,似乎在與另一人說話。

    砰,那獄卒說完話就啪啪的回去了,接著牢門砰的再次關了起來。

    李璟抬頭,藉著昏暗的牢房光線,發現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婉兒。

    「婉兒,你怎麼來了。」

    「三郎,婉兒和阿娘大嫂二嫂她們一起來的,四姐和五妹也來了。」

    「哦!我的事情讓你們提心了吧。阿娘她們還好不?」

    「還好,阿娘知道你明天就要啟程了,特意做了些酒菜來送行。」

    婉兒沒說為什麼韓氏她們沒進來,進來的是婉兒。不過此時李璟也不願意卻猜想這些了,無論如何,結局都已經定了。現在見面,也不過是徒增些傷悲罷了。

    婉兒將手中的提籃放下,從裡面拿出了幾個菜和一小罈酒。

    「哥,婉兒陪你喝。」婉兒給兩人都倒上酒。

    「好,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幾個菜很精緻,有魚有肉,酒也是好酒,比獄卒送的那濁酒好吃千百倍。只是今天這酒似乎有些上頭,李璟先前喝那濁酒那喝上數碗不醉,可這酒才吃了三四碗,結果就已經整個人醉意上湧。更要命的是,全身上下開始熱血不湧,人如火燒,犢鼻褲中的那個傢伙也不受控制的火熱起來。

    眼睛發紅,呼吸急促,這時李璟也感覺有些不對了。

    「婉兒,這是什麼酒?」

    恍然暈炫中,他只見婉兒突然直起身,開始除下了臂間的披帛,然後解開了腰上襦裙的布帶

    昏暗油燈下,是那麼的白,白的有些耀眼。

    「哥,那是鐵匠叔家的虎鞭酒,今晚,你什麼也不用說。婉兒蒙阿娘和哥哥和兩位嫂子及兩位姐妹如一家人般的對待,心中恩情永不感忘。婉兒只是個婢女,不能幫哥哥脫這危局。唯有替哥哥留下李家一點血脈香火傳承。」

    「留種。」李璟心裡頭一下全明白了,李家只剩下了他一個男丁。對於最重血脈傳承的韓氏來說,也明白李璟此次流放怕是再難回來,所以才會匆忙間讓婉兒來留種。又怕他會不肯,才會把王鐵匠家那傳家寶虎鞭酒借來。

    李璟的心頭一片混亂,婉兒卻已經脫光了衣服,跪在了李璟面前,開始解除著已經半醉中卻還在苦苦抵擋著那激烈的催動。如豆燈光下,有些瘦弱的婉兒那兩座有些營養髮育不良的山峰就垂懸在他的臉部上方幾寸。

    油燈昏暗如豆,可婉兒那兩粒紅豆卻如紅寶石一般的璀璨耀眼。  

打開,一縷秋陽照射在李璟的臉上,耀眼的陽光刺的他睜不開眼。不由的抬手擋在臉上,好一會才適應了這地牢之外的朗朗乾坤。

    在牢中才只關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李璟卻是瘦了一大圈。不但身上衣服髒舊不堪,連臉色也蒼白無比,眼窩深陷,眼袋烏黑,雙眼佈滿了紅色的血絲,下頜還長著一片青黑的鬍鬚知茬子。

    這不僅僅是由於監牢中的惡劣條件造成的,也有心裡的壓力原因,但更多的還是因為留種。

    那天晚上,李璟吃了婉兒帶進牢中的鐵匠家傳家寶虎鞭酒,與婉兒折騰許久才消停。原本以為這有些荒唐的事情算是結束了,卻沒料到婉兒剛出去,另一個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女子又進來了。那便是曾經與李璟也算是青梅竹馬長大的鄰居王良的三妹,說熟悉又陌生是因為現在的李璟,記憶中對王家王娘子很熟悉,但實際上現在的他卻一次也沒見過她。

    李璟還並不知道王家在他被關後又向李家提了親,而且不但王良與四妹的親事定了下來,而且連他和三小娘子的親事也都給定了。韓氏讓婉兒給李家留種,這事情也被三小娘子王桂娘知道了。便提出此事應當由她來做,王母是個傳統女人,覺得女兒既然都已經與李璟定下了親事,便就算李家人。這事也算合理,但王良卻不願意。先前他同意妹子親事重提,那是為了能與婉靜順利訂親,既然他們的親事都訂下了,那現在李璟被流放,王家正好可以有機會把小妹的婚事取消。

    只是王桂娘卻異常的堅決,最後差點又鬧到要上吊跳井的地步,無奈下王良也只得不再管這事,由著她去了。婉兒走後,王桂娘又進了李璟的牢中,如海泡製了一番。李璟實想拒絕不肯,無奈當時那藥酒實在厲害,整個人都有些不受控制。

    一晚上,被兩個女人取精留種,折騰了差不多一夜。

    第二天晚上,剛剛恢復了點元氣的李璟又看到了兩個女人,這回先是王桂娘,後是婉兒。這次,李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也許是因為知道這次一走可能就沒幾天活頭了,李璟與這兩個名義上的妻妾好好的溫存了一番。

    一連兩個晚上,兩個女人輪流的留種做業,差點把李璟都給弄乾了。踏出牢門之時,與進來前彷彿判若兩人。

    「上枷!」一個挎著橫刀的軍頭上前大聲道,立馬有兩個獄卒上前將那七斤重的木枷戴在李璟脖子上。又拿出一副手鐐和腳鐐給李璟手腳都戴上了,上了這全套裝備,上璟也不由被壓的身體微屈。

    「馬上就要上路了,還要什麼想要對家裡人說的,就抓緊時間吧,再給你半個時辰。」那軍頭雖然長像兇殘,人卻是不錯。

    在軍頭和兩個差役的押解下,李璟出了監牢院牆,到了門口。那裡,遠遠的就看到了一身粗布裙的韓氏和兩個嫂嫂妹妹都來了,另外還有幾個住在別村的從叔伯兄弟們也到了,王李村中和李家關係較近的人家也都前來送行。

    李璟上前在韓氏面前跪下:「阿娘,孩兒不孝,無法再在膝前侍奉了,以後,您要多保重身體。」

    韓氏眼淚止不住的流下,捧著李璟的臉龐道:「兒呀」一句話未說全,已經是凝噎無語,泣不成聲。

    一家人紛紛上前,各自道珍重。

    輪到婉兒和桂娘時,兩個才十五六歲的少女,此時卻都已經將頭上的發鬟改成了已婚婦女的女髻。桂娘梳了個墮馬髻,而婉兒而梳了一個先將頭髮收攏於頂,然後血上盤桓而成的盤桓髻。原本還是青澀少女,轉眼間卻已成了少婦。

    「郎君。」兩個女子幾乎是異口同聲。

    望著兩人,李璟心中五味雜陳,這兩人已經算是自己的妻妾了。可實際上真要說起來,對這兩人,他其實並沒有什麼關於愛的感情。造化弄人,此一去,這兩人今後還不知道要怎麼過。他不由想起了兩個寡嫂,難道李家又要添兩個寡婦?

    抬起縛著鐐銬的手,李璟將兩人臉上的淚痕輕輕擦拭。

    「對不起,我有負你們了。今後,如果,有合適的人就隨了去吧。」

    「郎君豈能說這樣的話傷我姐妹的心,雖你我還未明媒正娶的拜堂成親,可也是請過媒人訂好了親事的。更何況,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郎君豈還能說這等話羞辱我們姐妹。郎君請放心,今後不管是婉兒妹妹生下李家子嗣還是奴家生下夫君孩子,我們都會把孩子好好拉扯長大的。」王桂娘十分鄭重的道。

    李璟心裡嘆氣,雖然春風幾度,可懷個孩子豈會這麼容易?

    幾人一時無語,王良卻來到幾人面前。

    「三郎,我是該叫你妹夫還是小舅子呢?」

    李璟目光直視王良,王良卻目光躲閃不過直接對視。

    就這一下,李璟便已經認定自己這次的禍事,便少不了王良在後面搗鬼,即使不是主謀,也絕對是在後面推波助瀾的角色。「你們兩個回去吧,我和二郎還有幾句話說。」

    婉兒和桂娘離開後,李璟冷冷的盯著王良:「王良,你就不怕遭天遣嗎?」

    「你說什麼?」王良有些心虛,卻反而強裝鎮定的道。

    「我說什麼你還不清楚?放心吧,我不會在此揭露你的醜惡面目的。我今日只有一句話想對你說,做人莫要做絕,小心報應。有時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壞事做多了,總有得報應的一天。」

    「多謝關心。」王良半扭頭脖子,不敢與李璟直視。

    「我不是關心你,只是如今四妹要嫁給你,我不希望有一天她年青青就沒了丈夫。王良,在這裡,你給我一句實話,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切真的值的嗎?」

    王良沉默了一會,突然轉頭瞪視著李璟,怒狠狠道:「為什麼?你還問我為什麼?這都是你李家不仁在先,就別怪我王良不義在後。想當初,要不是你爹非拉著我爹去什麼浙東,又哪會死於亂兵之中?後來,你大哥是我們鄉里運糧的的民夫頭,結果,你大哥把我們全里五十多人的運糧隊全帶到賊子手中去了,沒一個能回來的。還有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桂娘,白白耽誤了她大好的春光,讓她如此痛苦。另外,我上門向你家提親,可你家呢,明知如今誰家裡都拿不出糧食來,卻還非跟我要兩石糧食做彩禮,你說,你們家做的地道嗎?」

    「這就些嗎?就因為這些你就要我的命?」李璟冷冷的道。

    王良目光中全是怒意,靠近李璟低沉的道:「事到如今,我不妨實話告訴你吧,確實就是因為這些。我還不怕告訴你,就是因為我向張庫官獻計說抓你可以謀奪你家的六十畝地,你才會落到如今地步的。本來嘛,你家的地也落入張庫官手裡了,他本來想放了你的。可是,是我向他勸說,才改判你三千里流放的。怎麼樣,恨不恨我?」

    「六十畝地?張庫官不是敲詐了一百畝地嗎?」

    「嘿嘿,實不相瞞,張庫官只得了六十畝,另外王鐵匠和我家給你家的四十畝地,其實全落到了我的手中。我挖了個坑把你埋了,你家卻還得把四妹嫁給我,而且還得一輩子感謝我,哈哈哈,怎麼樣,沒想到吧?」

    「畜生都不如,你居然連你妹妹也推入火坑。」

    「那丫頭,天生的死腦筋,我算看透了,這輩子她是真的非你不嫁了。既然如此,我不過是成全她而已。」

    李璟想到過害自己的人會是王良,卻想不到這小子居然如此無恥。

    「你現在把這些說出來,就不怕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全說出來?」

    王良冷冷一笑:「我既然敢說,就當然不怕了。你以為你還會有機會說出這些來嗎?我和你說完這幾句話,馬上差役就會立即押著你上路,告訴你,鎮外不遠據說最近來了伙盜匪,殺人搶劫無惡不作。嘿嘿,你懂的。」

    李璟心頭一震,沒有想到王良如此狠毒,連三千里流放都還不放心,居然要在城外假裝盜匪殺死自己。

    「你」

    「你喊吧,你以為你喊了又會有人相信你嗎?你還是好好想想,如果你喊了,你家的那群女人的安危。」王良的目光中透露著的全是瘋狂。

    李璟沉默了,是啊,他喊了又能如何?這王良早已經勾結了張庫官,張庫官在這事中敲了他們家六十畝地,肯定不會站在他這邊的。他面對的可不是什麼好人,而是一群兵痞無賴流氓。

    罷罷罷,還是另想他法吧,等會上路後再找個機會逃走吧。

    「犯人上路了!」差官喝起,那兩個差役過來催李璟上路。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敲擊地面的隆隆聲,一名騎士飛馳入鎮中。

    李璟等人剛要啟程,突然見那騎士去而復返,在他旁邊還有崔鎮將、王推官等一眾鎮上軍官文職。

    「皇帝詔令,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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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赦放

    騎士帶來的是大唐新皇帝的南郊大赦詔書,新皇七月即位,十月十二日在長安南郊祭天,然後宣詔在赦免天下。朝廷分派使者攜帶新皇詔令,順著驛站通傳天下四方各地。

    「大唐皇帝詔令:十月十二日昧爽以前,大辟罪以下,罪無輕重,已發沉,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繫囚見徒,常赦所不願者,咸赦除之。惟故殺人、在十惡內者、及官典犯贓,不在免限。」

    新皇即位,歷來都有大赦的習俗。一般在新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情況下,常頒佈赦令。這道大赦令一下,即意味著凡是在十月十二日之前犯下的罪行,不但能赦其刑,還赦其罪。經過大赦之人,其刑責完全歸於取消。尚未追查的,不再追查;已經追查的,撤銷追查;已受罪、刑宣告的,宣告歸於無效。當然,這個大赦令並非對所有人適用,詔書裡面特別規定,十惡者不赦,故意殺人者不赦,另外就是對於貪污犯髒罪不赦免,餘者通通赦免。

    這大赦令也稱為清空牢獄,為皇權示恩之舉。

    信使唸完詔書,便讓鎮上書令抄錄下來張貼於城鎮詔示百姓。

    崔鎮將帶著謝恩之後,立即轉身對王推官與獄守道:「聖上皇恩浩蕩,還不立即理清囚犯,所有十月十二日以前犯事、判刑囚犯立即赦免出獄。」

    「是,大人。」王推官和獄守都忙領命下去。

    西城門口,押送李璟的差役和李璟都是四目相對,一時愣住。

    李璟心裡頭突然無比的激動起來,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完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準備出城後立即想辦法逃走。誰也沒有想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現在李璟心中唯一有些擔心的就是時間,沒錯,他犯事的時間。

    詔書裡面已經寫明,這次大赦只對十月十二日以前的罪犯赦免。現在時間已經是十月的末尾,李璟入牢也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他心中急轉,努力的回憶著上次進鎮上的時間。

    究竟是十月初九還是十月初十?好像是初九,也好像是初十。好好想想,再努力想想。對了,就是十月初十,李璟出門前的頭天晚上,韓氏還特意的看了曆書,據說第二天十月初十是個不錯的出門日子。

    十月初十,他在大赦之列。

    李璟激動的心臟劇烈跳動,這比他當初發現自己一覺醒來到了唐朝還讓他激動。

    「官差大哥,小的是十月初十被抓的,小的也在大赦之列,還請幾位官差大哥帶我回去。」

    「你真是十月十二日以前犯事的?可別沒有瞎說,害我們回去挨罵。」那個一臉凶相的軍士道。

    「錯不了的,官差大哥,等小弟赦免之後,小弟定請幾位大哥吃酒。」

    「那好,就走一趟。」那凶臉大漢倒是很好說話。

    「等等!」突然一聲大喝響起,王良一臉驚惶的喝道:「幾位大哥別聽他亂說,他明明是十月十二號以後被抓的。幾位大哥還是快點上路吧,別聽他亂說瞎折騰耽誤時間了。」說著王良從身上掏出一個錢袋,裡面也就百來文錢一把全塞到那凶臉漢子手裡,「大哥們路上喫茶。」

    凶臉大漢將手裡的錢袋上下拋接著,裡面的銅錢鐺鐺作響。

    「官差大哥,切莫聽這狗東西的話,我就是讓這狗東西陷害的。他陷害小弟於牢中,藉機奪了我家六十畝地還不肯罷休,還一心要把小弟流放到伊州,這是想一心罷小弟於死路啊。還請大哥帶小弟回去,事情究竟如何只要一查便清楚。」李璟此時連忙向凶臉漢子解說,生怕到了此時還差了這最後一哆嗦。

    王良急的一頭是汗,他剛才可是把什麼事情都跟李璟說白了,要是李璟回去那就是無罪赦免了。這李璟一出來,這第一個還不就得找他王良報仇。

    「大哥,只要你現在就帶他出城上路,小弟願意贈送良田十畝。」

    凶臉漢子笑而不語。

    「二十畝,都是上好的水田。」

    「三十畝」

    「四十畝,這位大哥,我把全部身家都給你了。」

    那凶臉漢子突然一腳飛起,將王良踹倒一邊地上。

    「狗日的,你還真當老子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啊。要不是你這狗日子耍陰玩詐,這李兄弟又豈會蒙冤入獄,還差點連帶著害得老子也跟著押解往伊州。狗東西,沒打斷你腿算老子今天心情好,還想要拿錢來收買老子。滾,再讓老子看到,見一次打一次,別以為跟了張胖子,就敢仗勢欺人。惹到老子頭上,老子叫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凶臉漢子張鐵鎚本是赤山鎮軍的一名隊頭,只是一向為人耿直,不太懂方圓。

    這次押解任務結果最後就落到了他的頭上,犯人流放到伊州是九生一生,他們這些接任務押解的何嘗又不是如此。接到這差事本來就一肚子氣,現在見到正主了,他自然是把氣都發到王良身上了。

    王良還想再說什麼,可一見凶神惡煞般的張鐵鎚那怒目圓睜的樣子,當即嚇的連滾帶爬的跑了。

    李璟抱拳向張鐵鎚一拱手,彎了個九十度腰鄭重道:「今日多謝官差大哥相救,小弟感激不盡。」

    張鐵鎚哈哈一笑,那鐵鎚一樣的拳頭重重拍在李璟肩上:「說那些客套話做什麼,老子就是看你順眼。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少,還算老天開眼,這不沒讓壞人得逞,好人蒙冤不是。來,讓哥哥幫你下了這枷鎖,一起回去銷了這罪刑。」

    回到監牢,事情十分順利。有皇帝的大赦詔書在那牆上貼著,推官拿出李璟的犯事檔案一查看,犯事時間十月初十,正在大赦之列。當即硃砂筆一勾,李璟便立即從一個流放三千里的重囚,便成了一個治下良民。

    在監牢門口,已經無罪一身輕的李璟又看到了王良,那傢伙正小心的跟在張庫官後面,似乎還在說著什麼。李璟猜測一定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不過似乎那張庫官並沒有非要弄死李璟的打算,喝斥了王良幾句,便一溜煙的跟到崔鎮將的身後奉承去了。

    李璟與王良隔空狠狠的對視了一眼之後,甩一甩衣袖,轉身向正喜極而泣趕來的韓氏等一眾家人及鄉親們迎去了。這次大難不死,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要好好的將王良強加他身上的磨難好好的的奉還!

    有人以德報怨,也有人以直報怨,還有人以怨報怨。但是對於王良這個狗東西,李璟只會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而且還必須加倍。

   

第12章 娶妻納妾

    王桂娘是王家的第五個孩子,也是最小的一個,在三個姐妹中排行第三。王李兩家不單單在王李村是鄰居,早在青州之時就是幾代世交,甚至據說當年兩家祖上還都在遼西的營州時,就已經關係很好了。

    她比李璟小兩歲,打小也算是青梅竹馬的夥伴。兩家祖上雖然也都曾當過小官,但到了文登縣時其實都已經落敗了,不過是農家小業。家中也少了諸多的規矩,兩家一群兒女幾乎也沒有什麼特意的避開,自小就是在一起長大。打小,王桂娘就喜歡李璟,覺得他與兩家其它幾個男孩都要特別。

    只是李家雖然敗落了,可李璟卻從小學文,心中卻一直想著通過科舉為官重振家族。對於打小一起長大,性子頗烈,且還學了不少祖上傳下的拳腳功夫,卻唯獨大字不識幾個的王家四娘子,一點男女間的感情也沒有。在原來的那個李璟心中,他更期盼的是一位知書達禮,巧笑嫣然,能夠為他紅袖添香的女知己為伴侶。

    年齡越長,李璟便對王桂娘越發分份,距離的越遠。只是李璟刻意保持的這份距離,非但沒有讓王桂娘知難而退,反而讓這個性子火烈的姑娘越發的就只認定了今生非他不嫁。特別是在兩年前,李璟將在外采蘑菇遇狼的她救下之後,她便更加堅定了這個念頭。

    得赦釋放之後,李璟在一家人的前擁後簇之下回到了王李村。

    一到村門口,早得到消息的王小石頭等一群後生已經在村門口燒了幾堆旺盛的火堆。另外王良的母親也和其它幾個鄰居婦人各拿了一把袖子葉站在那裡等候。

    「跨火盆去晦氣,熏柚子葉掃霉運!」

    李璟一步一趨,完全按照大家的意思做完了一整套複雜的儀式,才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擁著入了村子。

    「兒啊,上次你出事後,娘和你王嬸做主把你和王三姐的事情給定下了。之前擔心你一去不回,娘又做了一回主。如今你和桂娘既以訂過了親事,又事急從權有過了夫妻之實。今天你得蒙皇帝大赦回家,這是天大的喜事。娘看,擇日不如撞日,乾脆今晚就順便把鄉領們請來一起喝點茶酒,就算你們完婚吧,正好本家的叔伯兄弟們今天也都在,也不用再另派人去請了。」

    李璟聞言頓時感覺頭大,在牢中,與桂娘和婉兒的第一次,他可以說是被強迫的留了種。第二次,實際上也全因為當時的特殊狀況,考慮到他一流放可能前途未卜,為的是成全韓氏保留李家香火的念頭才有的第二次,當然也不完全排除當時在牢中,他心中其實也為自己的未來而迷茫的原因。

    當時完全沒有想到如今的狀況,只以為那就是最後能為李家一家所做的事情。卻不成想,長安的小皇帝的一道赦令,卻讓遠在數千里之外的他得獲新生。

    一場無妄之災就此化去了,可一個新的問題來了。他現在不但有了妻,還有了妾。

    拒絕嗎?如何拒絕,拿什麼拒絕?如果是在入獄之前,也許他還能繼續堅持以前的做法。但經過這短短半月,他與王桂娘以及婉兒三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完全改變,她們都與他有了夫妻之實,甚至說不定連孩子都有了,他能一出獄後就否定這一切嗎?就算他要賴賬,王李兩家人會肯?不說王家,韓氏第一個就絕不會容許他做出那樣的事情。

    說白了,這一切他沒有半點反對的權利。

    韓氏也絕想不到兒子心裡會有那樣的念頭,要不然,以韓氏的傳統,絕對會痛斥李璟做人的不義。

    「現在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娘也知道這樣安排完婚有些草率。可家裡也沒有辦法了,等你完了婚,正好婉靜和王家二郎的婚事也可以馬上辦了。這次雖然你能回來,靠的是皇帝的大赦,可王家一家前後奔走也是幫了大忙的。特別是王家為此把自家的二十畝地都拿給我們了,這個恩我們得一輩子記住。現在我們也無法報達王家,就讓婉靜和王三郎早點完婚吧。」韓氏在一旁感嘆道。對王家這次對李家的幫助唸唸不忘,先前李家與王家幾次糾紛,卻不料李家這次大難,王家居然如此全力相助,讓他感動不已。

    「阿娘,四姐和王二的親事,不再考慮一二嗎?」李璟猶豫道。

    「還考慮什麼?王家為了幫咱們,把家產都全拿出來了,這事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孩兒啊,做人不能忘本啊,更何況,你四姐自己也是答應了這門親事的。」

    李璟一陣苦笑,他想說點什麼,可他又能說點什麼呢?

    獲得自由之後,李璟心裡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報復王良。有仇不報非丈夫,可如何報卻是個問題。要殺死王良不難,難的是如何全身而退。在他沒有把握能在殺死王良後還能全身而退之前,他絕不會莽撞。經過這一次的牢獄之災,他絕不會再糊塗的陷入了監牢之中。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他也許不怕,可他身後還有李家一門女眷。

    一時不能解決王良,那麼把王良的奸計說出來,除了徒惹一家人憤怒傷心外,並沒有什麼作用。與其讓李家眾人憤怒擔心,還不如暫時讓他們蒙在鼓裡,只要他想辦法解決掉王良,一切自然就化解了。畢竟王家除了王良這個狗東西外,王母劉氏和王桂娘的為人還是很好的,沒必要把她們也捲進來。

    李璟陷入了兩難境地。

    把事情全說出來,那他與桂娘的婚事可能會暫停或者是取消,可這樣一來,對桂娘豈非有些殘忍?不說出來,難道不但要忍受被這狗賊陷害之事,還得眼看著把妹妹婉靜給娶過門?

    說出來還是不說?猶豫了許久,看著熱鬧的自家三合院,李璟最後還是決定暫時不說出來。雖然他對桂娘沒什麼感情,可男人就得負責,到了唐朝,難道還能自由的談一場戀不成?

    罷罷罷,事情都到了這一步,最後這臨門一腳踢與不踢又有何干係呢,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了。

    所謂完婚,一切不過從簡。由於李璟與桂娘已經有了夫妻之實,眼下不過是補一個過門拜堂的儀式罷了。沒有花轎,也沒有吹打班,從鄰居家裡借來了桌凳,在院裡擺了十來桌。王家莊的鄉親和李家的族人就是客人,也是見證人。一對紅燭,李璟和王桂娘紅男綠女,穿著吉服簡單卻又莊重的拜過堂,便算是正式完婚。

    至於婉兒,雖然她在李家作女兒養,可此時也無法改變婢妾的地位。一身新衣,一對紅燭,連拜堂都沒有,她便也算是過了門。

    婚禮簡單,婚宴更是簡潔。幾壇自家釀造的酸果子酒,一大鍋的稀粥,幾盆醬菜,就算是婚宴了。

    李璟端著酒碗四處敬酒,一抬頭,卻發現最後的一桌上居然住著王良。

    「你居然好意思來?」李璟咬著牙低沉道,目光如電,狠狠的盯著王良。

    王良皮笑肉不笑,居然十分鎮靜。

    「今日不但是你的大喜日子,可也是我家三姐的大喜日子。從現在起,我們可就是一家人了。哦,剛才家慈與令堂已經議定,半個月後就是個黃道吉日,到時我將正式迎娶你們家四姐入門。」王良得意的道,雖然之前他費盡心思暗算李璟,卻被一道大赫令搞的功虧一簣,可見李璟一直到現在也並沒有把這事情公佈出來,又娶了桂娘,他心裡便越發認定李璟不再會把這事情說出來,心下也是開始鎮定的多。

    「你休想!」李璟一聲低喝。他今日沒公佈王良的惡行,不表示他就打算這麼算了。他居然還妄想娶婉靜,這事絕不可能。

    「半月後就是吉日,我們拭目以待。哈哈哈!」王良得意大笑而去。

    李璟目光幾欲噴火,站在那裡咬著牙目送著他一搖一擺的離去,心中開始百轉千思,迅速的構思著解決這個人渣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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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五戶抽一丁

    一大清早,李璟東廂房前院中的那頂大槐樹上便傳來喜鵲嘰嘰喳喳的叫笑。東廂房內,桌上一對大紅喜燭還在燃著,李璟躺在床上還未從宿醉中完全清醒過來。

    昨夜他喝了不少的酒,雖然那果子酒是用一些山果釀造,喝的時候酸酸甜甜的似乎沒什麼感覺,可後勁卻還不小。等客人散去回屋後,他連衣服都不及脫就直接倒床上睡著了。

    桂娘昨晚一夜未睡,先是打水幫李璟擦臉洗手安置他睡下,然後便是坐在床頭一邊看著李璟一邊守著那對喜燭。民間有種說法,說是那對洞房花燭夜裡不能滅,滅了就表示今後的生活會不順。而且兩支花燭各代表著新婚夫婦二人,兩支花燭如果一起燃完,那便是最好的。哪支先滅,便表示這對新婚夫婦將來哪個先沒。桂娘盯了那對蠟燭一夜,見哪支燒的快了,便要下床剪短點燭芯。

    一直熬到天亮,兩支喜燭總算是沒有哪支中途熄滅,也沒有一支燒的快一支燒的慢。

    桂娘看著一對紅燭,又回頭看著還在沉睡中的李璟,一臉幸福的模樣。

    忽然,院外傳來幾聲破鑼鐺鐺的響聲。

    「各家各戶的聽著,都到村中社樹下集合哩,各家各戶的聽著,都到村中社樹下集合哩!」

    李璟搖晃著腦袋醒了過來,一夜宿醉,腦袋到此時還有點痛。他一睜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身碧色的花釵禮服的王桂娘,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僅著中衣,昨晚的那套大紅的新婚禮服正整齊的疊好放在一旁。

    李璟突然有些尷尬,不知道要如何稱呼桂娘。

    叫老公老婆,這似乎有些過於輕佻的叫法。叫夫人郎君,娘子官人,又感覺叫不出口。兩人對視好一會,李璟不開口,桂娘似乎也不打算先開口。

    最後李璟只好道:「好像是村正叔在敲鑼叫人哩,我去看看是啥事。」說完一骨碌起床,飛快的胡亂穿戴好衣帽,騰騰騰的出門去了。

    一出門,村路上已經發現好多村人稀稀落落的向村中心的那顆大槐樹趕去。村裡的這棵槐樹是整個王李村最大的一棵,足足有六七丈高,枝繁葉茂,形如傘蓋。每當碰到災年,四五月就是青黃不接之時。那個時候槐花正開,村裡的百姓都靠採摘槐花、槐葉和野菜充飢度過這段艱難日子。

    在王李村,這棵槐樹最受村人愛護。久而久之,這棵槐樹就成了王李村的社樹。社樹,和社廟一樣都是十分重要,大家每年都要在這樹下舉行祈禱儀式。平時哪家遇到個災病什麼的,也會來社樹下燒香燒紙,甚至社樹上垂下的枝條下掛滿了一些繪著符字的布條。

    社樹下,也成了全村的中心,一有個什麼重要事情,全村都集合在樹下商議。

    趕到社樹下,這裡已經陸陸續續聚集了上百人。王李村不算大,但卻也不小,整個王李村有戶一百五十八戶,口一千一百三十人,成丁三百餘口,中男中女等也有四百餘口。這樣的村子,在安史之亂後,乃是大村。

    四家為鄰,五家為保,在邑為坊,在野為村。

    唐朝武德七年戶令規定,在田野者為村,田野指的就是州縣城官之外的區域。唐初,在州縣都城之中,朝廷以百戶為裡,五里為鄉。不過到了此時,鄉里制度漸鬆馳,村鄉制度開始漸成熟。百姓們聚落而村,不再嚴格按百戶為裡,五里為鄉的制度居住。

    王李村一百五十八戶,口一千餘,是一個大村。村有村正兩人,專門負責村牆村門的守衛,以及輪流上縣衙當值。並且還得幫助縣衙收繳兩稅,抽調差役,以及下達上面的政令。

    「村長叔,出啥事了,一大早把大傢伙叫來。」李璟見槐樹下兩個村正都到齊了,而且他們身邊還有一個穿著圓領衫袍的吏目,以及一個身高八尺,腰間還配了一把橫刀的大鬍子,一看就知道是個軍官的大漢。

    王李村是個大村,上千的人口,而且整個村子外還築了一圈近二丈的土牆防衛,村牆上只有東西兩道村門,且村裡還有一支專門的護村隊,各家輪流值守。且因為王李村是由王、李兩姓組成,又超過了百戶的規模,所以王李村有兩個村正。一個是年紀很大了的王老村長,一個則是正當年的李樹根村長。

    王老村長當了幾十年的村長,在村裡深得威望,且他家是村中第一大戶,有田千畝,據說也是早些年從京城避難過來的。王家沒有選擇居住在城中,而是在王李村置田建屋,在這裡隱居。老村長處事公道,為人厚道,雖然是村中第一大戶,卻從沒幹過仗勢欺人的事情,所以一向為村裡人推崇。只不過老村長這幾年也老了,便漸漸將村裡的大小事情交給了李樹根。

    李樹根才剛過四十,早年間曾經在州裡當過兵,據說還是個隊頭。回到村裡後,也置起了幾百畝地,如今老村長不大管事,村裡大小事情便大都由他處理。

    李樹根身體壯的和一頭牛一樣,牛高馬大,聲若洪鐘,只不過眼角有道刀疤破了相。一見到李璟,他立即用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喊道:「秀才郎,你怎麼這麼一大早就起來了呢。好傢伙,昨晚上妻妾同娶,那還不得大戰個三五百回啊。跟叔說說,腳軟不!」

    社樹下一眾老少爺們一下子都哄的笑了起來,李家早幾年也算村中大戶,且如今家雖敗落了,可李璟畢竟是村中少有的讀書人,當初李璟可是取得過州縣推舉書的鄉貢,差一點就去參加科舉了。這樣的詩書人,還是比較得尊重的。這次李璟出事,大家也都聽說了,本來還都嘆息卻不曾想他死裡逃生又回來了,大家都為他感到高興。李樹根那一句玩笑,卻是帶著許多關切。

    李璟笑了笑:「根叔,出啥事了,搞這麼大陣仗呢?」

    李樹根眉頭皺了起來,嘆息道:「還不是今年河南山東大旱,已經有許多地方百姓沒有飯吃了。據說,早幾年徐州龐勳的餘孽又開始藉機做亂了,各地盜匪四起,朝廷不得不下令各地加強戒備,以防裘甫、龐勳那等心懷叵測之人趁機做亂。我們淄青的宋節帥已經行文淄青各州縣,凡十五戶抽一丁,集結到各州縣一起訓練,以備需要。」

    「十五戶征一丁?那沒有成丁之家怎麼辦?」李璟問道,唐初二十歲為丁,後來又改為二十一歲成丁,之後又改成二十三歲為丁。李璟眼下二十歲,剛剛加冠。按人口劃分,他屬於十八歲至二十三歲的中男,而非成丁。

    李樹根搖了搖頭:「上面說了,不管成丁不成丁,反正十五戶必須得抽一丁,抽到的人家如果沒有成丁那就出中男。中男也沒有,那就得自己請人代役。我看啊,這回不同往年,看上面的樣式,這次征丁,估計一時半會是回不來的。」

    根叔還在說著什麼,可李璟卻愣在那裡沉思起來。


第14章 染墨的十顆卵石

    「人都到齊了沒?」王老村長拄著藤木枴杖,轉頭對李樹根村長道。

    李樹根伸長了脖子左右打量了一會,用他的大嗓門喊道:「各家都來了沒,有沒有沒到的?」

    「都到了,都到了。」下面一片嘈雜聲,基本上大家都已經知道這次召集村人來是什麼原因了,聽說是要抽丁集結訓練,不少人家都犯了愁,今年大部份都絕了收,各家都正打主意準備去附近打點短工,或者出海上船捕魚什麼賺點糧食呢。這一抽丁,一個壯勞力就沒了。

    「王將軍,人都到齊了。」王老村長轉頭對閉眼假寐著的那個配刀軍官道。

    那軍官睜了下眼,掃了一眼槐樹下烏鴉鴉的一片村民,點了下頭,對那個長衫文吏道:「張孔目官,你宣示下皇帝的詔令吧。」

    姓張的孔目官點了下頭,走到眾人面前,從懷中取過一卷帛書,徐徐打開,大聲唱誦。

    「慎守疆場,所以備不虞,訓理甲兵,所以存禁暴,列代通典,有國永圖。……天災荒年,百姓饑荒,龐勳餘孽,忘我大德,侵軼州縣,抄掠村落,言念於茲,無忘鑑寐。且本設方鎮,防邊鎮遏,至於緊急,宜相救援。今故糾合諸軍,團結勁卒,務令首尾相衛,心力葉同,張羅網之刑,開犄角之勢,俾窮寇進不能犯,退無所歸,秣馬練兵,觀釁而動,屯田積穀,固敵是求,殄戎可期,戰勝斯在。詔令河南道各地,十五戶抽一丁,集結各縣,並依舊統領,以候不虞。所要甲兵,遂便支候,公私營種,且耕且戰。各宜訓勖,以副朕懷。」

    一大段皇帝的詔令誦讀過後,那文吏又取出了一張通告,卻是掌控這河南道東部五州之地的淄青平盧軍節度使宋威的通令。

    「淄青平盧,地接邊寇,雖令團練士卒,終須常戒不虞。如聞龐勳餘孽復起,宜令齊、青、淄、萊、登五州等審察事勢,倍加防禦,當須蓄銳,以逸待勞,其當賊路要害軍縣處,須量加兵馬,任逐便通融處置,仍揀擇有干略人簡較,明為探候,動靜須知。主將以下,若捉搦用心,事無不理者,當加重賞;如廢官慢盜,式遏乖所者,必置嚴憲。仍曉示使各勉職,以副所委。其管城壘,應築未了者,並早令畢功,無致延緩,闕於備守。其兵士量險隘召募,謂之健兒,給春冬衣,並家口糧;當上百姓,名曰團練,春秋歸,冬夏追集,日給一身糧及醬菜。」

    那文吏抑揚頓挫如唱歌一般的誦讀了好半天,才把這兩遍通告唸完。不過他辛苦念了大半天,下面的村民卻差不多都在打瞌睡,根本就沒有幾個聽懂了半句。

    「秀才哥,那白鬍子老頭念的是啥玩意呢?」李璟身旁的王小石頭一臉懵懂的向他問道。

    「朝廷要抽丁練兵防匪,十五戶抽一丁。」李璟回道,心中卻是有種控制不住的激動。兩篇通令只說了一件事情,抽調壯士入伍,組建團練兵。而且對於抽丁的緣由也說了,就是四年前從桂林一直造反殺到徐州的龐勳餘孽又開始活動了,朝廷抽調兵丁組建團結兵為後備兵力。

    只不過李璟從這兩篇通令裡推測出了一個結果,那就是所謂的龐勳餘孽已經鬧的很大,要不然也不可能讓中央朝廷下這樣一道詔書。如果真的只是一些餘孽,下令調派各地兵馬剿匪足矣,何須還要十五抽一的大規模抽丁組建團練。

    不簡單,事出反常即為妖。如果他預測的不錯,定是因為今年的大災而導致了大饑荒的開始。活不下去的百姓,肯定要四處流竄,而一些野心家甚至是山賊盜匪肯定會藉機做亂。朝廷十五抽一丁,既是要組建後備軍做預備,也是在釜底抽薪,提前一步將諸多青壯抽調出來,以免都從了賊。

    應當沒錯,根據李璟所掌握的後世歷史知識,大唐因為蝗災和旱災,河南關東各地先是絕收,緊接著就要糧價暴漲,然後就是各地飢民流竄,再就是各地盜匪蜂擁而起。再然後,到了明年,王仙芝和黃巢兩個最大的反賊就將起事。王仙芝和黃巢的舉事是晚唐民變的大爆發,而最初的火星應當就是此時開始的。

    唐末的民變就將開始,大唐馬上就將進入風雨飄搖的最後幾十年時間。農民軍流竄轉戰四方,大唐最後的一點平衡將被打破,由各藩鎮間互相制衡勉強維持的平衡將徹底打破,割據混戰的時代就要開啟。

    亂世,一個真正的亂世即將到來。

    亂世人不如狗,可亂世也出英雄!

    是要當狗,還是要當英雄?

    李璟曾經想過,利用自己的知識搞點什麼小發聲,弄點小生意,在這濱海自由生活。可經歷了剛剛那場才過去的無妄牢獄之災之後,他才徹底醒悟過來。這裡是晚唐,這裡不是盛世。

    晚唐亂世人命不如狗,黃巢軍、蔡州賊那都是拿人當軍糧的黑暗時代,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王良那狗東西不過是勾結了一個小小的芝麻庫官,就可以輕易的置自己於死地。如果不是那道大赦令,此時說不定他都已經成了赤山鎮外的幾個骸骨。

    將生死掌握在別人的手中,這是絕不應該的。自己的命運,應當由自己掌握。

    這亂世中,要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

    亂王草頭為王,拳頭大的就是老大,兵馬武力才是這世界最強大最核心的力量。

    當兵,成為一個軍人,才有機會把握住自己的命運。

    李璟轉首,正好望見桂娘與婉兒一左一右的站在韓氏的身邊,在她們後面,李家的其它幾個人也全都到了。望著這一家人,他心中有過一瞬間的不捨,可下刻,他又馬上堅定了自己的念頭。留下來,也不過是能多貪得片刻的安寧,晚唐亂世的浪潮一起,誰也無法獨善。

    亂世,唯有保住自己,壯大自己,才有機會能保護身邊的人。

    一眾村民還沒有搞明白通告的內容,那個文吏卻已經拿過來一個陶罐,對著眾人大聲的喊道:「王李村一百五十八戶人口,按十五戶抽一丁之法,這陶罐裡面一共有一百五十八顆卵石。這一百五十八顆卵石之中,只有十顆浸染了墨水。你們每一戶派一人來摸一個卵石,摸中染墨水卵石的十戶,必須各出一丁應徵入伍!」

    這一個所有村民都明白了意思,一時間沒有一個人上去摸。

    「我來!」李璟大喊一句,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第一個走上前去,在眾人驚呼聲中,將手伸進了陶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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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團結兵

    李璟一聲大喊,大槐樹下一眾老少村民頓時安靜下來。上百道目光一直注視著李璟的身影,屏息靜氣的看著他將手伸入陶罐之中,然後握著拳頭伸回了手。

    「快打開,抽到了沒?」周圍眾村民比李璟還要心急,在旁邊大聲的催促道。

    李璟將握緊的拳頭伸到眾人面前,緩緩張開。

    「啊!是白色的,沒抽到!」一陣驚呼聲響起,其中有的是為李璟高興,慶祝他免去了抽丁入伍的差事。卻也有些人有些失望的嘆息,畢竟陶罐裡雖然一百五十八個卵石中只有十個是染墨的,可如果李璟抽中一個染墨的,他們也就多了一分避免抽到染墨石頭去入伍的機會。

    晨風拂過,李璟望著手中那顆灰白的卵石,卻是心中暗算失望。別人都不想去當兵,他心裡想去,結果卻反而抽不中。

    眾人議論紛紛,一時間卻再沒人上去摸石頭抽籤。

    那個一直在樹下半閉著眼睛的配刀軍官,卻是突然饒有興趣的抬眼上下打量著李璟。

    這一次徵召的是團結兵而非招募的正式官健,團結兵不長期脫離生產的地方軍隊﹐又稱團練兵、土鎮、土團。唐朝開始設置,到武則天時廣泛設置。團結兵由團練使統領,到了晚唐此時,團練使大多由州刺史兼任。

    春夏歸農,秋冬追集,這就是團結兵。

    團結兵由地方官府征發入軍﹐不登記入正規軍軍籍﹔服役期間發給本人身糧醬菜﹔協助藩鎮官健在境內防守﹐或配合作戰﹔不長期脫離生產﹐軍事任務結束之後﹐隨即遣返回鄉。

    雖然朝廷對團結兵的徵集遣返做了許多詳細規定,但到了此時,中央朝廷的政令基本上大多走樣了。團結兵本來是在地方防務吃緊的時候,由地方官府按一定比例征發,且還得供給口糧醬菜。並且這些團結兵只是負則本地境內協防,並不長期脫離生產。每年秋冬兩季集結,到了春夏則返家歸農。不過到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名義上召集的還是團結兵,實際上卻已經屬於類似於僱傭兵的性質。經常一徵集就是幾年不得回,甚至除了協助防守,還得上戰場打仗。

    甚至有些地方團結兵還不如各藩鎮下面的官健,團結兵打仗沒有糧餉,只負責基本的身糧醬菜。武器鎧甲等全由自備,且服役時間不定。他們與唐初的府兵類似,卻又沒有府兵相應的待遇。這種團結兵漸漸演變成了一種兵役,百姓們對這種兵役是懼怕不已。

    應募去各藩鎮下當官健,還有糧餉,算是一條吃飯的路子。可當團結兵卻是免費的,完全類似於苦役。

    那軍官從伍多年,這次徵集團結兵他也去過好幾個村子,那些人一旦被抽到無不驚懼萬分,甚至有痛哭流淚下跪求免的。而那些沒抽中的,也都不免喜形於色。

    唯獨眼前這個年青人,卻十分淡定。之前無人肯上前來,他主動第一個上前抽籤,沒有半分緊張擔憂。當幸運的沒抽中時,他卻又並沒有顯現出半點興奮失態。這個年青人太鎮定了,頗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質。看他年青健壯,氣質俱佳,聽說還是個曾取得過科舉資格的鄉貢。這樣的人要是能收入麾下那是極好的,可惜了,他居然沒抽到。

    「下一個!」王老村長見無人上前,費力喊道。

    「俺來!」王鐵匠家的王小石頭滿臉激動的跑上前來,一把將手伸入陶罐中。

    「俺抽中了,是染墨的。俺要去當兵了,俺抽中了。」王小石頭攤開巴掌,一枚漆黑的卵石躺在他的手心。他卻激動的喊叫起來,似乎他也和李璟一樣早有投軍的打算。

    李璟心中思緒萬千,回到家人身邊。一家人都圍了過來,興奮的看著李璟手中的那塊灰白的卵石。她們可不希望李璟抽中染墨的卵石,家裡只剩下了李璟一個男人,再被抽去當了兵,這個家可咋辦。

    不管是願意的,還是不願意的,一個接一個的村民上前摸出了一個石頭。

    有人高興有人憂,沒摸到染墨石頭的一家高興大笑,抽到的,臉色灰暗嘆息連連。李璟注意到,不但小石頭抽中了染墨卵石,王良也抽到了一個,另外老村長也抽到了一個染墨石頭。

    王良握著那塊黑石頭面色無比的難看,大有一口把卵石吞下肚去的想法。看他這樣表情,李璟忽然心裡舒暢了許多。

    那個文吏早已經將抽到染墨石頭的十戶人家登記在冊,大聲道:「抽丁已經結束,王李村一百五十八戶,十五戶抽一丁,共抽十丁。現在,抽到的十戶馬上收拾下東西,午後抽到的十丁必須啟程往登州治所蓬萊。醜話說到前頭,午時一到,哪家抽到丁員有敢不到者,將以逃兵罪論處絞死,全家流放三千里。」

    有幾家聽到這話頓時哭泣起來,社樹下一片嘈雜。

    「肅靜,哭個什麼哭?抽到當兵是你們的運數也是你們的造化,真要戰場上殺敵立功,到時也少不了發財陞官。另外,每兩丁需自配一匹馬,無馬驢騾也行。此外,還須自帶武器鎧甲。沒有者,可到蓬萊後再向營房領取,但每人全套裝備需付錢二十千。」

    這話一出,下面被抽到丁的人家更是愁云慘淡一片。這村裡各家都是農戶,哪有備好的武器鎧甲。拿不出武器鎧甲,就得出錢二十錢,這不是要命嘛。

    好幾家人已經開始向那文吏和老村長哭訴。

    「聽我把話說完,聽我把話說完。」山羊鬍書吏儘量的安撫百姓,焦頭爛額道:「上面早有考慮到此問題,上面有令,抽到出丁人家,無需承擔其它。所有的馬驢或者武器鎧甲等裝備,皆由全村其它未抽到丁人家平均承擔。」

    這一句說完,其它本來還有些慶幸自己運氣好的那些人家,也一下子愣住了。

    抽到的出人,沒抽到的出錢。

    王李村抽丁十人,需要馬驢五匹,另外如果裝鎧甲等全折算成錢,那還得二十萬錢。這二十萬錢就得由剩下的一百四十八戶平均承擔,每家得承擔一千三百五十一文錢。

    一千三百五十文錢還不是全部,還得加上五匹馬驢,就算全用驢,一頭驢至少也得不少錢。早年間斗米二十文時,一頭馬得十千,一頭牛得五千。現在斗米二百錢,雖然有災荒缺糧的原因,可米價暴漲,也帶動了其它各種物價的飛漲。原本一頭驢也就一千到二千多的價錢,現在卻暴漲了差不多三倍,一頭驢至少六千錢。五頭驢加起來又是三萬錢,分到各家,還得多加兩百文錢。

    一千五百多錢,大部份人家都還拿的出來,可李家卻是真的半點都拿不出來了。

    剛剛才高興了片刻,李家眾人又全都陷入了一片愁云之中。

   

第16章 替人從軍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現在,李家就被這一千五百多文錢的分派給難住了。

    上次李璟上鎮裡,不但陷入了一場無妄的牢獄之災,還把當時家裡的最後一點錢帛換回的糧食也給被沒收入官了。後來李家為救他出來,又被王良一番擺弄,不但把家裡最後的六十畝地給拿去救李,還連帶著把王鐵匠家的二十畝地也給弄沒了。

    現在的李家,除了一座三合院外,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一大家人,最後的一點糧食也用來給李璟昨天的完婚儀式用去了。現在的李家上下八口人,再過幾天連下鍋的米都沒了。這個時候,一千五百多文錢,李家如何還拿的出來。

    桂娘也很清楚李家的現狀,她挽著韓氏的手道:「阿娘,媳婦還有副陪嫁的金釵和臂釧、手鐲。一會拿出來到老村長家都換成錢吧。」

    唐時的婦女基本上都會有一兩套首飾戒指什麼的,有錢人家的會是寶石珠玉,次點的也會有赤金。連普通的百姓家,也會置上幾件銀子首飾。這些大都是婦人們的娘家時準備的陪嫁,有的甚至是代代相傳的,有母女相傳,也有婆媳相傳。這種東西都是十分寶貴的,完全屬於婦女們的私房,老公都無權管的。此時韓氏見桂娘剛入門,便要把自己的陪嫁首飾給變賣持家,感動之餘卻又不肯接受。

    「要賣首飾也還輪不到你的,我屋裡也還有幾件首飾,是當年三郎祖母傳給我的,將來本來也是要傳給你的。哎,現在只好先變賣了,撐過這一關再說吧。」

    李璟看著大嫂也開口要賣自己的首飾,心裡既是感動又是內疚。

    忍不住道:「阿娘,兒有件事情想求娘答應。」

    「有什麼事兒就直說,還說什麼求啊。」

    李璟鄭重道:「兒想好了,我要去應徵入伍。」

    韓氏等人一下子全愣住了,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李璟前所未有的認真道:「母親,大嫂二嫂,還有四姐五姐,婉兒、桂娘。這件事情其實我考慮很久了,就是今天上面不來抽丁,我也打算自己前投軍的。」

    韓氏握著李璟的手,「兒啊,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好男不當兵,何況你還是讀過這麼多書的鄉貢。眼下雖然是個坎,可咱們還能想辦法過去的。實在不行,賣房子賣首飾,我們都能暫時撐過這個坎去。你是鄉貢,先前耽誤考試。可只要靜下來再複習下課業,以你的學問哪會考不上。今年現在已經快十一月了是錯過了,可朝廷科舉一年一次,現在準備,等明年十月京城考試,你一定能中的。只要中了進士,那咱們一家也就柳暗花明了。」

    不但韓氏是如此想,其它的幾個嫂嫂姐妹們也都是這般想法,就是桂娘也勸他一心讀書,以應明年科舉。

    李璟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要說以原來這個李璟的學問,雖非朝廷州縣官學和中央官學正規出身,可卻也是認真自學的。他的學問能力還是不錯的,早幾年前就拿到了州縣官員的舉薦信,取得了參加科舉的鄉貢資格。真論才氣,李璟相信他考個進士是有五六分把握的。

    只是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大唐朝的科舉可不光有才就行的。唐朝實行的可是不糊名考試,而且還得提前找到在朝官員的賞識與擔保才行。如今的大唐朝廷**無比,他一個小小的平頭百姓,想過科舉那獨木橋可不容易。

    更何況,就算真能考上,李璟也並不願意走這條路。現在是唐末啊,明年可就是王仙芝與黃巢掀起的唐末大民變。再過幾年,連皇帝都得匆促逃離京師,跑到蜀中成都去。

    亂世末年,真正的出路不是科舉入仕,而應當是當兵。唐末,是那些大大小小的軍閥們的世界。

    「阿娘,眼下世道漸亂,做一個文官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家族。兒想好了,要去投軍,當一個將軍,要護得我李氏家門興盛。」

    雖然李家往上數代都是武將軍官,可韓氏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科舉入仕,而不是去當一個武夫。不過李璟將如今李家迫切的困局擺出來後,韓氏也只能無奈的點頭。

    李家現在卻是太窘迫了,眼下不但家中糧盡,而且就是這千五百文錢李家也根本拿不出。更何談如果李景要參加科舉,就還得出錢打通州縣關節,取得州縣裡的舉薦信。然後又得一路提前進京,還得拜會在京官員等。這些盤纏、禮金等等,李家哪又拿的出來。

    「兒啊,娘對不起你,耽誤你一生了。」韓氏哭泣道。

    李璟又安慰了韓氏幾句,便讓兩個嫂嫂及桂娘她們一起先回去。然後便直接去了村東的王老村長家裡,一進門,王家上下也正愁著呢。

    王老村長是王李村的首戶,甚至還是清寧鄉的首富。他家有良田千畝,牛馬就有七八匹。王李村好多人家自家地不多,都還在他家佃田耕種。王家在村東頭有片三座連在一起的大宅院,如同一座莊園。在赤山鎮上,王家還開了一家糧行,可謂是家大業大。

    王老村長忙碌一輩子,早兩年也打算將家業交給長子打理,自己享受清福。結果天有不測風雲,王家老大坐船下江淮運米時,在海上被海賊劫了。船貨被劫,王老大也葬身海底。

    老村長便讓老二接管家業,可王家老二有次在鎮上的青樓中與人爭風吃醋,結果卻不小心得罪了崔鎮將的兒子。結果王家老二被崔鎮將的兒子打了個半死,抬回來後雖然撿了條命,卻成了殘疾,半身癱瘓。老村長就這麼兩個兒子,一下子一死一殘。剩下的兩房雖然都有兒子,可幾個孫子最大的才十四五歲,根本還沒到成熟的年齡。這幾年,李家的農業半是由老爺子管理,半是由王家的姑娘打理。

    王村長的這個女兒也才二十五六年紀,早十年前就出了閣,嫁的是縣城裡的一家布莊老闆的兒子。可惜那人不是個有福的,結婚不過幾年就去世了,偏偏還沒留下兒子。丈夫死了沒兩年,公婆又先後去世。夫家的族人便鬧上門來,想要趕她出嫁,好取回家產瓜分。後來鬧了兩三年,最後也不知道怎麼達好了協商。她將夫家的財產一分為二,一半歸還給了夫家族中。另一半則歸了她,一眾夫家族人從此也不得再來攏她。

    王月英卻很有經商頭腦,這幾年下來,她掌管下的麗豐布莊生意越做越大,反超過了先前夫家經營時的規模。如今老王村長無力經營家業,王月英便開始幫著主掌王家的家業。

    王家有錢,很有錢。可偏偏,這次抽丁,王家卻偏偏抽到了一枚染墨的卵石。王老村長早已經離開拐仗就走不了路,家中的幾個孫子又都還小。唯一一個丁男卻是個躺在床上的殘疾。

    剛才王老村長已經把家中幾個莊丁以及佃王家田的佃戶們都叫來了,提出想請人代為入伍的事情一說,卻沒有一個願意答應的。他開出了好幾個條件,依然沒有人肯應。

    「二十畝地,哪個代我家應丁,老夫願意拿出二十畝地給他。哪個願去!」老村長見夫人應肯,只得一咬牙,再次說出了一個極具誘惑的價碼。

    「我願意!」一個清朗的聲音在廳堂外響起,引起眾人紛紛側目。

    「老村長,侄兒願意替老村長解此憂愁,願意替代王家應丁。」李璟高聲向廳中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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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替人從軍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現在,李家就被這一千五百多文錢的分派給難住了。

    上次李璟上鎮裡,不但陷入了一場無妄的牢獄之災,還把當時家裡的最後一點錢帛換回的糧食也給被沒收入官了。後來李家為救他出來,又被王良一番擺弄,不但把家裡最後的六十畝地給拿去救李,還連帶著把王鐵匠家的二十畝地也給弄沒了。

    現在的李家,除了一座三合院外,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一大家人,最後的一點糧食也用來給李璟昨天的完婚儀式用去了。現在的李家上下八口人,再過幾天連下鍋的米都沒了。這個時候,一千五百多文錢,李家如何還拿的出來。

    桂娘也很清楚李家的現狀,她挽著韓氏的手道:「阿娘,媳婦還有副陪嫁的金釵和臂釧、手鐲。一會拿出來到老村長家都換成錢吧。」

    唐時的婦女基本上都會有一兩套首飾戒指什麼的,有錢人家的會是寶石珠玉,次點的也會有赤金。連普通的百姓家,也會置上幾件銀子首飾。這些大都是婦人們的娘家時準備的陪嫁,有的甚至是代代相傳的,有母女相傳,也有婆媳相傳。這種東西都是十分寶貴的,完全屬於婦女們的私房,老公都無權管的。此時韓氏見桂娘剛入門,便要把自己的陪嫁首飾給變賣持家,感動之餘卻又不肯接受。

    「要賣首飾也還輪不到你的,我屋裡也還有幾件首飾,是當年三郎祖母傳給我的,將來本來也是要傳給你的。哎,現在只好先變賣了,撐過這一關再說吧。」

    李璟看著大嫂也開口要賣自己的首飾,心裡既是感動又是內疚。

    忍不住道:「阿娘,兒有件事情想求娘答應。」

    「有什麼事兒就直說,還說什麼求啊。」

    李璟鄭重道:「兒想好了,我要去應徵入伍。」

    韓氏等人一下子全愣住了,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李璟前所未有的認真道:「母親,大嫂二嫂,還有四姐五姐,婉兒、桂娘。這件事情其實我考慮很久了,就是今天上面不來抽丁,我也打算自己前投軍的。」

    韓氏握著李璟的手,「兒啊,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好男不當兵,何況你還是讀過這麼多書的鄉貢。眼下雖然是個坎,可咱們還能想辦法過去的。實在不行,賣房子賣首飾,我們都能暫時撐過這個坎去。你是鄉貢,先前耽誤考試。可只要靜下來再複習下課業,以你的學問哪會考不上。今年現在已經快十一月了是錯過了,可朝廷科舉一年一次,現在準備,等明年十月京城考試,你一定能中的。只要中了進士,那咱們一家也就柳暗花明了。」

    不但韓氏是如此想,其它的幾個嫂嫂姐妹們也都是這般想法,就是桂娘也勸他一心讀書,以應明年科舉。

    李璟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要說以原來這個李璟的學問,雖非朝廷州縣官學和中央官學正規出身,可卻也是認真自學的。他的學問能力還是不錯的,早幾年前就拿到了州縣官員的舉薦信,取得了參加科舉的鄉貢資格。真論才氣,李璟相信他考個進士是有五六分把握的。

    只是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大唐朝的科舉可不光有才就行的。唐朝實行的可是不糊名考試,而且還得提前找到在朝官員的賞識與擔保才行。如今的大唐朝廷**無比,他一個小小的平頭百姓,想過科舉那獨木橋可不容易。

    更何況,就算真能考上,李璟也並不願意走這條路。現在是唐末啊,明年可就是王仙芝與黃巢掀起的唐末大民變。再過幾年,連皇帝都得匆促逃離京師,跑到蜀中成都去。

    亂世末年,真正的出路不是科舉入仕,而應當是當兵。唐末,是那些大大小小的軍閥們的世界。

    「阿娘,眼下世道漸亂,做一個文官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家族。兒想好了,要去投軍,當一個將軍,要護得我李氏家門興盛。」

    雖然李家往上數代都是武將軍官,可韓氏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科舉入仕,而不是去當一個武夫。不過李璟將如今李家迫切的困局擺出來後,韓氏也只能無奈的點頭。

    李家現在卻是太窘迫了,眼下不但家中糧盡,而且就是這千五百文錢李家也根本拿不出。更何談如果李景要參加科舉,就還得出錢打通州縣關節,取得州縣裡的舉薦信。然後又得一路提前進京,還得拜會在京官員等。這些盤纏、禮金等等,李家哪又拿的出來。

    「兒啊,娘對不起你,耽誤你一生了。」韓氏哭泣道。

    李璟又安慰了韓氏幾句,便讓兩個嫂嫂及桂娘她們一起先回去。然後便直接去了村東的王老村長家裡,一進門,王家上下也正愁著呢。

    王老村長是王李村的首戶,甚至還是清寧鄉的首富。他家有良田千畝,牛馬就有七八匹。王李村好多人家自家地不多,都還在他家佃田耕種。王家在村東頭有片三座連在一起的大宅院,如同一座莊園。在赤山鎮上,王家還開了一家糧行,可謂是家大業大。

    王老村長忙碌一輩子,早兩年也打算將家業交給長子打理,自己享受清福。結果天有不測風雲,王家老大坐船下江淮運米時,在海上被海賊劫了。船貨被劫,王老大也葬身海底。

    老村長便讓老二接管家業,可王家老二有次在鎮上的青樓中與人爭風吃醋,結果卻不小心得罪了崔鎮將的兒子。結果王家老二被崔鎮將的兒子打了個半死,抬回來後雖然撿了條命,卻成了殘疾,半身癱瘓。老村長就這麼兩個兒子,一下子一死一殘。剩下的兩房雖然都有兒子,可幾個孫子最大的才十四五歲,根本還沒到成熟的年齡。這幾年,李家的農業半是由老爺子管理,半是由王家的姑娘打理。

    王村長的這個女兒也才二十五六年紀,早十年前就出了閣,嫁的是縣城裡的一家布莊老闆的兒子。可惜那人不是個有福的,結婚不過幾年就去世了,偏偏還沒留下兒子。丈夫死了沒兩年,公婆又先後去世。夫家的族人便鬧上門來,想要趕她出嫁,好取回家產瓜分。後來鬧了兩三年,最後也不知道怎麼達好了協商。她將夫家的財產一分為二,一半歸還給了夫家族中。另一半則歸了她,一眾夫家族人從此也不得再來攏她。

    王月英卻很有經商頭腦,這幾年下來,她掌管下的麗豐布莊生意越做越大,反超過了先前夫家經營時的規模。如今老王村長無力經營家業,王月英便開始幫著主掌王家的家業。

    王家有錢,很有錢。可偏偏,這次抽丁,王家卻偏偏抽到了一枚染墨的卵石。王老村長早已經離開拐仗就走不了路,家中的幾個孫子又都還小。唯一一個丁男卻是個躺在床上的殘疾。

    剛才王老村長已經把家中幾個莊丁以及佃王家田的佃戶們都叫來了,提出想請人代為入伍的事情一說,卻沒有一個願意答應的。他開出了好幾個條件,依然沒有人肯應。

    「二十畝地,哪個代我家應丁,老夫願意拿出二十畝地給他。哪個願去!」老村長見夫人應肯,只得一咬牙,再次說出了一個極具誘惑的價碼。

    「我願意!」一個清朗的聲音在廳堂外響起,引起眾人紛紛側目。

    「老村長,侄兒願意替老村長解此憂愁,願意替代王家應丁。」李璟高聲向廳中走來。  

   


第18章 林中閃爍的幽光

    午時一過,縱有千般不捨萬般難別,李璟等十名已經登記在冊的新團結兵也還是在那名軍官的催促下上路了。

    韓氏與桂娘她們一直送出村外數里地,依依難別。李璟心中雖然也是幾般不捨,可最後還是狠著心不再回頭。他心裡不知道加入土團有沒有前途,但時間不等人,他已經無法繼續坐等下去了。更何況,王良那個狗東西這次被抽中了丁,李璟加入土團,卻正好可以有機會除掉他。

    王李村十個新丁,除了王良、小石頭和李璟三人外,另外還有七人。與李璟他們都差多,其它七個人也都是還沒真正成丁的中男,都是十**歲二十上下的大後生。在家,他們還沒有真正掌家,這次被抽到丁,他們的父親做為全家的頂樑柱當然是不可能去應徵的,便把家裡的兒子派來了。

    除了小石頭外以及村頭李木匠家的兒子秋生有點興奮外,其它幾個都如王良一般的一臉沮喪。特別是王良,本來都已經訂好了後半個月就要娶親了。卻沒成想,這一道征丁令下來,連一個晚上的時間也不給,他連個立馬成親的機會都沒。都說這一次進土團,去的容易回來就難,也不知道這婚事得托到什麼時候了。

    目光不經意間看到李璟,王良重重的哼了一聲,可卻又保持著和李璟的距離,遠遠的隔開李璟,吊在了後面。其它幾個後生望著李璟目光中有點不解外,還帶著濃濃的羨慕。

    雖然不明白這秀才郎明明沒有抽中,卻為何要給老村長家代替應丁。可來時他們也都聽說了,老村長把一百畝地租給李家,卻不收佃租。而且還開倉借了李家十石糧食,有這麼多的糧食李家吃到明年夏收都不用擔心糧食的問題了。

    不過除了這些,他們更羨慕的還是王家送給李璟的那匹馬,還有那匹才三歲口的棗紅馬身上帶著的那個大包袱,聽說裡面就是王老村長家珍藏的那副祖傳盔甲,現在就給了這秀才郎。

    除了那馬和還沒見過的鎧甲,李璟腰間還挎了一把橫刀,背著一把角弓。與其它後生身著短褐,兩手空空比起來,他們好像是個要飯的花子,李璟倒像是將軍。

    十個後生裡面,除了李璟早年去過登州治所蓬萊參加過州上的考試外,就只有王良先前在赤山鎮裡給張庫官當傔從時去過方登縣裡,其它的如小石頭和秋生他們,最遠也就去過鎮上。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王李村,都不由的開始迷茫起來。小石頭一早就成了李璟的尾巴,牢牢的跟著了李璟,一口一個秀才哥的。隊伍裡除了李璟的那匹馬,還有五頭驢,兩丁一驢,這驢不是用來騎的,卻是用來馱各種隨軍物資的。大家出來時除了隨身的幾件衣服,都沒有帶什麼。村裡湊了兩百多匹帛,便算是不用各家湊齊那些帳篷武器鎧甲等物,等到了軍營統一再發。

    現在這五頭驢就馱著那些帛,以及村裡孝敬給那個文吏和那個軍官的一些米酒干果等土產。

    除了小石頭跟著李璟,小木匠李秋生還有兩個姓李的後生也都圍在李璟旁邊。剩下的則都是姓王的,他們並沒有跟著李璟,而是都和王良湊在一起,算是一個小團夥。一來王良與他們都是王姓,二來李璟是個書生,而那王良卻畢竟有過在鎮上當過差的經歷,那幾個王家後生們便都把他當了頭。

    十個新丁明顯的分成兩伙,不過那個山羊鬍子的文吏與那個挎刀的軍官卻是視而不見。文吏騎了匹大青花騾子,那軍官則騎了匹黑色的戰馬,兩人騎在隊伍前面,卻也並不交談,一路上沉默著。

    李璟一路上早就在暗中觀察著這兩人,通過王老村長先前的交待,他只知道這文吏是方登縣的佐吏,姓張。佐吏不是官,而是吏,屬於連流外都算不上的雜任。不過在縣衙中卻也很重要,位在主薄、縣尉這些有品官之下,在有品級的官員之下,僅次於李璟父親曾經擔任過的縣錄事職位,屬於有實權的吏目。

    另一個一直不怎麼說話的軍官,王老村長也只知道他姓王,據說好像是很有來頭。好像是青州一位將軍的族侄,現在登州府聽差,具體什麼官職卻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張佐吏對那軍官很是客氣。

    由於一路上大家戀戀不捨離家,一步三回頭,從午時走到傍晚,也才不過走了十多里路。看著離赤山鎮還有近十來里路,那個一直彷彿在馬上打瞌睡的軍官卻突然下令停下來。

    「就在這裡歇休片刻,抓緊時間飲馬喂食。」

    張佐吏抬頭看了看天色,見太陽已經垂西,走到軍官身邊輕聲道:「陪戎,馬上就要天黑了,現在歇休一會就趕不及進鎮上了。前面只有十里了,讓大家再加把勁,等進了赤山鎮再歇休吧。」

    王校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跳下馬來。王良立即一臉賤笑的小跑上前,點頭哈腰的把自己的水囊遞了上去。接著雙打開一個布巾,取出兩個顏色金黃且香噴噴的胡麻餅,獻寶一樣的獻給王校尉與張佐吏。

    李璟一眼就認出了那胡麻餅是母親韓氏與大嫂她們趕做出來的,韓氏特意從王家借了些羊肉和麥粉,每個胡麻餅都堪稱豪華型。用羊肉一斤,一層一層鋪在和好的麥粉當中,在餅的隔層中夾放椒和豆豉,然後用酥油澆灌整個餅,然後放入火爐中烤,烤到五成熟的時候就取出來。

    麥香、羊肉香、酥油香、椒香和豆豉香,香味噴薄而出,韓氏一共做了十個,每個都有差不多三斤重。十個餅給了李璟三個,還給了小石頭三個,反倒是王良那個狗東西卻獨得了四個。這讓李璟一度十分不爽,不過最後還是暫時忍了,既然一起參加團結兵,還怕沒機會除掉這狗東西。

    這豪華型胡麻餅李璟記憶中也只吃過一回,還是父親李綱升為縣錄事時,全家才奢侈了一回。這珍貴的餅他放在包袱中,根本捨不得拿出來吃。那王良卻倒也舍得,居然拿出來獻媚,討好兩個上官。

    韓氏做的胡麻餅確實色味俱全,王校尉與張佐吏都被這餅給誘住了,兩人一人抓起一個,張口就咬。

    王校尉一邊猛咬胡麻餅,一邊含糊不清的對張佐吏道:「我知道你擔心怕天黑前趕不回赤山鎮。放心,就算真趕不回又怎麼了,咱們又不是客商馬隊,還怕山賊打劫不成?」

    「事先說好的今晚要到赤山鎮歇休的,清寧鄉其它各村徵召的團結兵也要到赤山鎮上集合的。山賊我倒是不怕,怕的還是沒按時匯合,上面怪罪下來啊。」

    「上面怪罪,誰是上面?你還真拿雞毛當令箭了。」王校尉咬著噴香的胡麻餅,大塊朵頤。

    張佐吏道:「陪戎乃是上差,自然是不用在意這些,只是小的不過是小小的佐吏,卻是承擔不起這些責任的啊。」

    一席話,說的王校尉也是點頭,手裡拿著餅點頭道:「罷,你說的也有道理,既然事關老哥前途,兄弟我也不好自作主張。看看馬驢喂飲好沒,好了就馬上繼續趕路,天黑前要趕到赤山鎮過夜。」

    李璟雖然以前讀書,但後來也跟著哥哥習武,又幫著在家耕種幾年,這副身體結實無比。走了半天的路並沒有半點疲憊,甚至他連那馬都沒舍的騎一下,心裡不過是有點離別的情緒罷了。剛過了點水,吃了塊炊餅,又精神頭十足了。聽到催趕路,便起身去解馬,一邊招呼著小石頭去牽驢。

    只是他一抬頭,卻驀然發現前面的那片林子裡突然幾道明光閃爍了幾下。光芒一閃而逝,李璟心裡卻突然翻起驚天大浪。小石頭和李秋生還茫然不知的站在那裡,李璟猛然一躍,一把將兩人揪住按倒在地,嘴裡沉聲輕喝道:「趴下,不要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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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遇匪

    林中那幾點閃爍的幽光,讓李璟心頭一顫。

    李璟自幼習文,後來隨兄練武,閒暇之時,也長隨兄長背著弓上山打獵。他反應迅速,目光敏銳。剛剛那閃爍的光芒,他第一眼就認出了是刀鋒劍尖上反射的光芒。而且十分奇怪的是那光芒不是一點,而是數點。

    那不是一個人,更不可能是獵戶。

    不是獵戶而且不止一人,還拿著刀兵躲在從人身後的林子裡,他們是什麼人,李璟心頭已經立馬得出了結論。

    山匪、馬賊!

    清寧鄉因為靠海,且又有赤山浦這樣優良的海港,一向比較富裕。不但當地百姓比中原其它地方要富足,且因為有赤山浦,這裡常年不斷有各地客商往來。有一個繁華的海港,百姓富了,客商多了,自然也就吸引了那些馬賊、山匪。

    雖然朝廷在赤山浦建了赤山軍鎮,但依然是擋不住那些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清寧鄉一帶雖因有赤山軍鎮駐守,附近並沒有什麼成氣的大股盜匪。可依然還有不少經常流竄做案匪徒,他們大多在其它縣鄉山林中立寨,然後不時的流竄過來做案。綁票、搶劫也是時有發生。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如王李村,便修為村牆村門,並有護村村丁輪流防守。李璟以往聽說過許多這些盜匪的故事,卻不料今天自己給遇上了。更要命的是,來者不善。他們有十二個人,還有幾匹馬和驢馱,對方卻也敢打主意,更說明這夥人來頭不小。

    李璟心中猜測,對方可能是把他們當成了一支商隊了。他們這十二人,李璟和王校尉都有馬,另外王佐吏和王良還一人有頭騾子。外加上五匹驢,以及村民湊上來的裝備錢的兩百多匹帛,以及一些土產等,五頭驢馱的滿滿的。而他們十二個人,除了王校尉和李璟一人腰上掛了把橫刀,其它人全都是空著手,一看就極易讓人誤認為是商隊的馱夫。

    李璟第一時間判斷對方是盜匪,但卻也並非百分百把握。他沒有大喊出聲,也怕看錯。但他卻第一時間將小石頭和秋生給撲倒了,小心駛得萬年船,多分小心總是沒錯的。至於其它人,李璟暫時顧不上。

    對面的林子中,果然藏著有十來個人。人人都是短褐胡裝,手提刀槍棍棒各式武器,一個個凶神惡煞。

    「大當家的,他們好像發現咱們了,你看,那個白臉的和另外兩個趴下了。」

    「他娘-的!」被叫做大當家的那個傢伙,卻是長的瘦精無比,顴骨凸出,還偏偏配了個猴腮。更加奇特的是,這人明明是個四十左右的大老爺們,可身上卻偏偏穿著一套碧色的女人婚服,如此一來,整個人不但奇醜無比,而且不侖不類。

    「大當家,搶了他們吧。這可是群肥羊,你看他們有兩匹馬兩匹騾子還有六頭驢呢,另外還有六馱的貨呢。」一個刀疤臉山匪輕聲道,眼中滿是貪婪的色彩。

    穿著女人衣服的猴腮臉大當家猶豫不決,搖頭道:「咱們這次可不是來捉羊的,咱們可是得『鎮東海』的英雄貼來幫忙的。這節外生枝,怕誤正事啊。要壞了『鎮東海』的事,咱們可擔待不起啊。」大當家心裡也想要劫下這群肥羊,奈何又有些擔心其它的事情。

    那個刀疤臉明顯有些不甘,眼珠子骨碌一轉,馬上想出一計道:「我當然也知道鎮東海的事情要緊,只是你看如今那肥差已經發現咱們了,要是放過他們,只怕他們跑去赤山鎮報信啊。那樣一來,才是真正壞大事了呢。咱們下去殺了這些人,不算打劫,而是省得走漏了鎮東海要辦的大事消息啊。」

    猴腮臉聞言心中一動,一張尖嘴不由咧了開來,大手重重的在刀疤臉肩膀上一拍,「二當家的說的沒錯,咱們西火寨可不是非要做這筆買賣,實是擔心走漏了消息,不得已而為之嘛。哈哈哈,弟兄們,開張了。」

    李璟心潮起伏,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突然有一陣陣的發抖,不由控制。

    他想到了最壞的結果,他會不會死在這裡?他真的要死了嗎?或者這本來就是一場夢,現在終於到了夢要結束醒來的時候了?

    心臟劇烈的跳動著,趴在地上,李璟甚至能聽到自己胸口那砰砰的跳動聲。

    突然間,他想起了韓氏,想起了守寡苦命的大嫂二嫂,還有兩個妹妹四姐五姐,另外,還有那個已經成了他妻妾的桂娘和婉兒。原本他表面上雖然十分尊重韓氏她們,可心裡卻多認為是代這副身體所做的本份。直到現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他捨不得李家眾人,他捨不得桂娘與婉兒,他不想就這樣死去,或者說他不想這夢醒來。

    秋生和小石頭還疑惑不解的在掙紮著,其它幾個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上路的後生也轉過頭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王良看著李璟三人姿勢難看的趴在地上,不由的露出冷笑。正準備向王校尉和張佐吏他們說李璟幾句壞話,卻茫然發現那個一路上都有蔫蔫的王校尉,眼睛突然睜的大大的,炯炯有神。整個人彷彿一頭突然醒過來的豹子,全身都崩緊了起來。

    倉啷!王校尉猛然拔出了他腰間的橫刀,大喝一聲:「趴下!」

    王良扭過頭,正好看見一個穿著碧綠婚服的女人從林中跑了出來。

    不,不對,那個女人手中提著刀,而且怎麼長的那麼的難看,好像還長著鬍鬚。這究竟是哪家的女兒,長的這麼醜怎麼可能會有人娶她?王良腦中突然閃過無數亂七八糟的想法。

    然後,更多的人從林中跑了出來。一個臉上有條猙獰大疤痕的男人突然張弓搭箭,弓被拉開,然後

    這個時候王良終於明白王校尉突然喊趴下是什麼意思了,也終於明白了李璟先前那個奇怪動作的原因了。

    「該死的,他們碰上盜匪了。」王良只來的及在心中狠狠的罵了一句,然後就感覺左肩膀突然被一股大力擊中,整個人平沙落雁式的摔在了地上。

    屁股與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堅硬的土地差地讓他屁股八瓣開花。但是此時,肩膀上傳來了更劇烈的疼痛,他一轉頭,便看見自己的肩膀上正插著一支明晃晃的羽箭。箭支入肉極深,一行殷紅的鮮紅已經流淌開來,染紅了他那件今天才第一次穿的灰色圓領長袍。

    突然的中箭,劇烈的疼痛讓王良的腦子突然一下子炸了開來,這一下,他心中極度恐懼,完全不知所措。躺在地上,驚恐的如殺獵般的尖叫起來。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第20章 力挽狂瀾

    匪賊只有十人,比李璟他們還要少兩人。可匪賊的第一輪攻擊,李璟這邊就已經有數人中箭。在王良那殺豬般的叫聲中,一直跟著王良的那幾個後生此時更加的慌亂了,有的跑去拉王良,有的更直接轉身逃跑,卻沒一個聽從王校尉的命令趴下來。

    嗖嗖的箭支射過來,那些亂跑的人先後中箭。更多的慘叫聲傳來,四處一片驚恐,彷彿突然墜入無間地獄。

    匪賊的第一輪箭已經射完,狂妄的匪賊見這群肥羊果然嚇的如羊羔一樣時,便箭也不再射了,收起弓箭,提著刀槍棍棒直衝而來。

    王校尉提刀從地上猛然躍起,一邊提刀直衝穿著女人衣服的猴腮臉,一邊大吼道:「操傢伙併肩子上!干死他們。」雖然心底他已經對這群剛徵召的團結新兵沒抱半點期望,可是這個時候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李璟一把將腰畔的橫刀抽出來交到小石頭的手上,又把刀鞘給了小木匠秋生。

    「你們兩個守在我面前,護著我!」

    說完,李璟迅速的將身上的角弓取下,李璟手中的這張弓是一張角弓。唐代的弓分為長弓、角弓、稍弓和格弓四種,長弓用作步戰,角弓用於騎戰,稍弓和格弓是狩獵用弓和皇朝禁衛軍用弓。角弓本為是騎射之弓,這弓是李家祖傳下來的弓。李家祖上世代從軍,本來有全套的鎧甲武器,其中就包括橫刀、馬槊、長弓、角弓、長矛、銅鐧等。只是後來隨著李璟祖父戰死沙場,這些也大多沒於戰場,獨留下了一把備用角弓。

    這把弓雖是備用,卻是十分珍貴。那弓角就是用一對犀牛角所制,角長二尺五寸,據說光這兩隻角,就能值四頭牛的價錢。在傅角被筋的弓管還用如上好水色絲線緊密纏繞。弓臂上還塗有清漆,以防霜露濕氣的侵蝕。這把弓製作就用了三年,加上那些干角筋膠絲漆等物,雖只是當初祖上所用的備弓,卻也是極其名貴,為李家的傳家之物,李家幾次艱難的時候,都沒舍的賣掉。

    李璟以前與兄長習武時就勤練弓箭,雖然用的是練習用的練弓,可這把弓也用過多次,十分熟悉。

    角弓在手,頓時以前無數次練習弓射時的整套標準動作湧入腦中。

    前腿伸,後腿弓。

    李璟心中默念家傳使弓口訣,「前腳如撅,後腳如瘸,雙腳八字不就,十字不成。肘腕彎要緊,弓弦挨右腮。右睛聚大眼角,左睛聚小眼角。肩高肘高虎口三點成一線,肘高向上,手頭要直則力在虎口。右手食指指頭垂下、左手大指壓中指立平,虎口要緊,箭鏃至中指末。」

    默唸著射箭口訣,李璟已經套上了骨制的韘。韘也就是扳指,不過不是後世滿清的那種桶形扳指,而是漢式的坡形扳指。拇指壓弦,食指中指壓住拇指。整個人屏神靜氣,這一刻李璟無比的平靜,彷彿整個人都置身於戰場之外。

    王小石頭和李小木匠兩人一人握橫刀,一人握刀鞘,臉上滿滿了惶恐。要不是李璟如此的鎮定,他們早已經在打抖的腿說不定就要撒開丫子跑了。

    「秀才哥,賊人上來了,快射啊。」一名提著一枝長槍的盜匪正直奔而來,小木匠驚惶的喊到,聲音都打顫了。

    李璟不為所動,弦已拉開,弓如滿月,可他卻沒有立即射出去。那個盜匪猙獰的面孔越來越近,李璟的氣息卻越來越平穩。終於,他完全調整好了自己的氣息,到了最佳的時候。

    嘣的一聲,弦如霹靂作響,那支尾部綴著白色鳥羽的箭支如電射出。

    李璟依然保持著射出那支箭時的姿勢,心中緊張的等待著戰果。李璟以往用弓打獵,準頭極佳,不但能射中兔子獐子,甚至連天下的大雁也能射下。可這畢竟是射人,尤其還是頭一次,李璟心裡也有點緊張。

    那盜賊與李璟相距不到二十步,這樣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弓弦響起,羽箭從那名正提槍狂吼的盜匪張開的口中呼嘯穿入,直透腦後。

    「射中了,射中了,秀才哥射中了。」小木匠激動的喊起來,聲音中都帶著哭腔,說出清此時他到底是什麼情緒。

    看著那箭從那盜匪口中透過,直透腦後,李璟心裡有點反胃。但他強忍下去了,他告訴自己,此時還是戰場。容不得半點馬虎,雖然他射倒了一下,可另一邊王校尉卻已經陷入了圍困之中。

    李璟迅速從箭壺中又取出一支箭,這次的速度提升了許多。

    搭箭,張弓,開弓!

    十幾步外又是一個人應聲而倒,這次卻是正中胸口。盜匪們雖然強悍,但卻並沒有鎧甲,連那大當家的都沒穿甲,在李璟犀利的箭下,那人直接斃命。

    咻,又是一箭射出。李璟將一個正高高舉起橫刀,向王校尉背後劈去的山匪送入地獄。

    猴腮臉此時也注意到了李璟這個箭手,不由惱怒的大吼道:「老二,帶兩個弟兄先做了那箭手。」

    這比買賣開頭做的一切順利,幾箭就嚇唬住了那群毛都沒長齊的馱夫。唯一一個拿刀衝上來的,還被他們圍住了,雖然那人武藝有些出乎意料,可他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大蟲也架不住群狼啊。卻不成想,那個最早發現他們一直趴在地上的傢伙,居然還是個神箭手,一下子就干掉了他三個兄弟。

    「揀地上賊人的長槍,都圍到我身邊來。」李璟一聲大吼,他已經看清,那些同村雖然躺了一地,鬼叫狼嚎的,可真受了致命傷的卻沒,大多只是不緊要處中了一箭,血雖流的嚇人,一時卻是死不了的。這些都是同村夥伴,李璟不能置他們不顧,而且雖然他射死了三個,對方也還有七個,李璟必須得把自己人組織起來,才能擴大勝算。

    刀疤臉帶了兩個手下,直衝過來。面對李璟的神射,這個老練的亡命之徒也有了準備。三個盜匪先是趕了李璟他們的馬騾驢子衝過來,然後又一人拿了一匹帛擋在面前做盾牌,然後才提著刀槍衝了過來。

    李璟連向那刀疤臉射了兩箭,可那傢伙極其敏捷,居然兩箭都避過去了,只是造成了一點擦傷而已。等李璟想先解決另外兩個匪徒時,對方卻已經衝到了近前。

    李璟這邊,此時聚齊了五六個人,可武器卻只有兩把長槍一把橫刀和一把刀鞘,另外就是李璟手上的弓。

    「大家聽我喊一二三,一起刺。」退無可退,李璟唯有大喊道。

    「一二三,刺!」看到那刀疤臉兇殘的猛縱身跳起一刀劈砍過來,李璟連忙大喝。

    小石頭他們雖然心中恐懼,可此時見李璟先前連射殺三人,心裡也把李璟當成了主心骨。李璟一喊刺,兩個持槍的立即猛的向前捅去,小石頭和小木匠也拿著刀和刀鞘狠狠的向前劈砍。

    李璟五六人齊聲大吼,聲勢一時巨大,那刀疤臉被嚇了一跳。見長槍遞到面前,空中一時無法換招,立即將手中用來擋箭的一匹帛猛的擲向眾人,然後一聲大吼,大槍向地上一刺,生生的止住了撲上去的勢頭。

    小石頭等人刀槍頓時一齊落空,李璟卻早在等著這個時機,剛搭好的箭頓時離弦而去。剛逃過長槍穿刺的刀疤臉一時不及,啊的一聲慘叫被射翻在地。另兩個賊匪見彪悍的二當家被射翻,也不知道生死如何,頓時一驚,膽怯下轉身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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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勝

    齊魯之地,本是禮儀之鄉,但經歷隋末唐初的大戰亂以及百年前的安史之亂,黃河以北的燕趙之地無數百姓南遷。甚至還有許多是當初從遼西遼東一帶浮海西渡而來的,大量北地人湧入,使得原本崇文尚禮的齊魯之人,也增染了幾分尚武之風。

    王李莊的男人,基本上都從小練過武、習過拳腳棍棒功夫。雖然不說人人都如李璟一般的能騎會射,但卻也大都是身體健壯,習得槍棒。只不過這些年青後生雖然各個都習得武藝,可當他們第一次面對那些亡命的山賊之時,卻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本領。被那些面目猙獰的山賊一沖,便全縮了膽。

    好在李璟連續射倒三個,又在他的喝令下,幾個年青人漸聚成一團。此時見李璟不但再發一箭,將對方那個頭目給射翻,而且另外兩個山賊嘍囉也沒了先前的氣勢,轉身而走之時。他們心底的那份勇氣終於激發了出來。

    握著揀來的長槍,李小山追之不及,大喊一聲,扭腰揚臂,猛的就將那白臘桿長槍向其中一個盜匪投了出去。

    另外一個拿槍的細狗子也有樣學樣,同樣大叫一聲奮力將長槍拋了出去。

    相距不過數步之遙,李小山和細狗子的長槍都射中了目標,兩個正逃跑的山匪哎喲一聲被射倒在地。小石頭和小木匠提著橫刀和刀鞘就衝了過去。

    「別打死!」李璟忙在後面大喊一聲,追了上去。

    不過他喊的有些晚了,兩個傢伙一個被李小山投出的槍直接射中了後心,當場沒命了。剩下的一個被槍射中了後腰,鮮血染紅了大半個身子,本來還有半條命的,不過小石頭下手極快,已經在那傢伙的脖子上補了一天。現在那傢伙就如同被割開了脖子的羊一樣,用著最後的一點力氣伸著兩腳亂踹的掙紮著,不過隨著血越流越多,他的掙扎也越來越無力。

    小木匠見小石頭和小山、細狗子他們都一人殺了一個,正急忙拿著橫刀鞘當作刀猛砍中了李璟一箭的刀疤臉,打的他滿臉是血。

    「停手,別打死了!」李璟大喊,他已經看出這個刀疤臉是個頭目。眼下王校尉他們還被圍著,李璟就想拿這刀疤臉當籌碼,暫時結束這場混戰。

    李璟一把拎起刀疤臉,見他雖然滿臉血液,恐怖無比,但眼睛還是睜開著,口鼻也還有氣息,心中總算放了點心。拎著刀疤臉,他迅速的掃了一眼場上,王校尉舞著橫刀正招架不迭,兩個王姓後生一人舉著一根木棍左揮右舞,守在王校尉的背後。另外王良和張佐吏則與另兩個後生卻縮在另一邊。

    「都住手!」李璟大吼一聲。

    乒乒乓乓的響聲漸停,那四個圍著王校尉的賊人看見刀疤臉他人不但沒有解決那個箭手,反而只剩下了一人,還被那箭手抓了俘虜,不由嘴角抽動起來。

    「不想他死的,立即停手。」李璟從小石頭手中拿回了橫刀,刀刃就死死的貼在刀疤臉的脖子上,由於靠近的太近,刃鋒割破了皮膚,一條紅線順著刀疤臉的脖頸流下。

    穿著女人婚服的猴腮大當家不怒反笑,仰天哈哈大笑:「老子做了十幾年的買賣,卻不料今日反被鷹啄了眼。好,好,好!」就在眾人都被他的話語給吸引住了之時,另外三個本來已經停了手的賊匪卻突然出手,刀槍直指王校尉背後的兩個後生。兩人剛才都已經鬆懈了下來,悴不及防,慘叫兩聲,都被打倒在地。

    賊匪打倒了兩個後生後,並沒有停,而是再次攻向王校尉後背,那個大當家的也是突然出手,王校尉混戰半天,身上挨了數道傷口,此時腹背受敵,以一敵四,再堅持不住,手中橫刀被長槍挑落,猴腮臉的槍尖抵住了他的喉嚨。

    另外兩個盜匪轉身走到受傷的王良等人面前,將手無寸鐵的幾個傷員趕到了王校尉身邊。

    猴腮臉獰笑道:「小子,你捉了我們一個兄弟,我們卻捉了你們七個。識相點,馬上放了我兄弟。」

    李璟打量著場上形勢,眉頭微皺。場上的形勢有點微妙,李璟他們這邊,除了跟著李璟的小山他們一起五人都完好無傷外,剩下的七個都受了輕重不一的傷勢,且都落入了盜匪的手中。

    而另一方面,盜匪一開始將目標定在了王校尉身上,使得他有機會發箭射死三個。後來小山、細狗子他們又打死兩個,再加上受傷被他們抓住的刀疤臉。十個盜匪死了五個,還被他們控制一個。對方只剩下四個,李璟這邊卻有五個。

    「我們互相放人,然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自己這邊有七個人在對方手中,李璟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開出條件。

    「換人可以,但是只能一換一。」猴腮臉冷冷的笑道。

    這個要求李璟自然不能答應,眼下全靠這個俘虜他才能讓幾個盜匪停下來。如果把他放回去了,對方肯定會馬上把落在他們手上的那些人全殺了洩憤。

    「不行,要放全放,少一個都不行。」

    「你休想!」

    雙方互相不同意對方提出的條件,一時疆持著。李璟眉頭緊皺,如果直接強打,他們這邊五人眼下都有了武器,五把長槍,他自己還有橫刀弓箭,以五對四,可以一拼。但現在不但還有五個同村夥伴在對方手中,而且連兩個上官也在對方的手中。一旦對方先殺了人質,到時就算他全殺了這伙盜匪,也一樣沒法善後。

    「放開二當家的。」一個賊匪大喝道。見李璟不為所動,那傢伙心一橫,一刀就紮在了身邊王良的大腿上,王良如殺豬一般的慘叫起來。

    李璟見狀,二放不說,提刀就將刀疤臉的一隻耳朵給貼著頭皮削飛了。比狠,李璟自然不怕。如果對方拿別人下刀,他還會擔心顧忌。可既然對方好死不死的選到了王良,李璟便無所顧忌了。最好是逼的對方把王良給殺了最好,他還省了回事。

    刀疤臉掉了一隻耳朵,嘴裡倒吸著冷氣,面上還死撐著:「有種你再把另一隻也給削了」

    話未落,李璟手起刀落,將刀疤臉剩下的一隻耳朵也給削了。

    「把我們的人給放了,退後二十步,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李璟儘量裝做冷酷無比的樣子喝道。

    猴腮臉也被李璟這幾下動作給驚住了,從來都只有他們這些盜匪們刀尖舔血,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和別人比狠。卻沒有想到,今天居然碰到了一個更狠的。

    「大哥,動手,殺光這些驢日的,給兄弟我報仇,殺光他們」刀疤臉大吼著叫道,脖子上青筋直立,臉漲的通紅。

    猴腮臉陰晴不定,目光如刀一般的死死的注視著李璟。

    李璟也一直注視著猴腮臉,見到他渾身顫抖著,提刀的手指突然變得骨節發白。

    李璟猜測到了猴腮臉要動手的意思,連忙衝著王校尉大喊:「動手!」

    李小山和細狗子、小石頭、秋生四個人早就密切關注著李璟,一聽他喊動手,再無二話當即沉腰扭胯振臂,啊的一聲吼叫就將手中標槍直射而去。

    四把大槍並沒有分射四人,而是兩人一組同瞄一人。這是李璟剛才的吩咐,一人射一個,雖然打擊範圍更廣,可卻並不保險。而兩人一組射一人,雖然只能瞄準兩人,但命中機會卻能增加一倍。如今的情勢,只要哪怕能當場射殺掉一人,也是極大成果。

    李璟的判斷很準確,他喊出攻擊命令之時,猴腮臉緊握刀把,猛的揚起向一側的王良脖子一刀劈下。關健時候,王校尉猛的踢出一腳,雖然挨了另外一人一刀,可卻把那猴腮臉對王良必殺的一刀踢偏了一點。本來斬首的一刀,最後砍在了王良的膀子上,把他的一條手臂直接砍斷。

    「兄弟,殺光這些驢日的,救回二當」猴腮臉提著染血的大刀叫道,只是話還未說完,忽然一支帶血的箭支透胸而過,將他的話打斷。猴腮臉的刀猶自舉在半空中,卻再也沒有落下。嘴裡哼了幾哼,頹然跪倒在地。

    小石頭他們的四把投槍,射中一人,將其直接射殺。王校尉與其它團結新兵正好拔起小石頭他們射過來的長槍,轉身就與剩下的兩個盜匪殺做一團。李璟在後面張弓搭箭,覷準了機會便放冷箭,片刻後,終於將匪徒全部擊斃。

   

第22章 軍功五等

    道路上一片血腥,最後只剩下被捆縛著的刀疤臉二當家。十個悍匪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被削了兩耳的刀疤臉見李璟他們將猴腮臉他們全部斬殺,似乎有些不收置信。

    李璟從猴腮臉背上拔出了羽箭,一臉兇狠的向著他走去,那支剛拔出的箭尖上依然滴淌著大當家的鮮血。一直硬氣的刀疤臉似乎崩潰了,心中最後的那點悍性也漸漸消失。

    李璟站在刀疤臉面前,李石頭和秋生立即一左一右將刀疤臉按住,踢打其跪在李璟的面前。

    刀疤臉全身發抖,仰視著李璟,顫抖著道:「你們居然殺了我們西火寨的這麼多兄弟,還殺了大當家,西火寨的兄弟不會放過你們的。」

    「西火寨不會放過我們?連你們大當家都死在了我們手裡,你以為我們會怕剩下的那些嘍囉嗎?」

    「不光是西火寨,這次我們是接了鎮東海的英雄貼來的。殺了我們,你們便惹上了鎮東海,他們會給我們報仇的。」刀疤臉早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結局,最後的時刻,他的目光中全是歹毒。

    李璟雙手握著直直鋒刃的橫刀,斜斜的刀尖直抵刀疤臉的頸腔,雙手用力,橫刀自上而下緩緩插入刀疤臉的胸腔之中,直沒至刀柄。

    刀疤臉喉嚨裡吱唔著已經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鮮血不斷的從他的口中湧出,他面色脹的通紅,額頭青筋直露。李璟用力猛的往上一抽橫刀,一股鮮血噴出,刀疤臉的全身力氣也生機似乎也隨之這一抽而脫離軀體。他的面孔扭曲,身體乏力,最終他失去了全部力氣,雙手無力垂下。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雙眼漸漸無彩,只剩下軀體最後不時的抽搐一下。

    將橫刀在刀疤臉上擦拭了幾下,李璟收刀回鞘,冷哼一聲道:「管你是西火寨,還是鎮東海,既然對上了,那就是你死我活。」

    當橫刀收回刀鞘中後,李璟的全身力氣也彷彿消失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身都有一種脫力的感覺。除了無力,心中卻又一些熱血沸騰的激昂,久久無法消逝。

    這種血與刀的博殺,驚心動魂,卻又讓李璟心中激起一股難以平息的感覺。這彷彿是早已經沉浸,一直在等待著覺醒的力量。難道,他所期待的就是這些嗎?

    其它人也比李璟好不到哪裡去,小石頭、秋生、細狗和小山四人都沒有受傷,可四人此時卻全都呆坐在地上,感受著第一次戰鬥,第一次殺人後的身體反應。

    其它人,情況則要慘的多。王校尉身上傷了七八處,此時正躺在地上由只受了點輕傷的張佐吏包紮。另外受傷最重的是王良,被砍掉了一條手臂,另一處肩膀還受了一處箭傷。其它四個王姓後生,一個腿上中了一刀,另一個小腹中了一槍,其它的兩個則都只是中了輕微箭傷。

    就這一戰,李璟已經看出了不少的問題來。王李村十個新兵,其實底子都不錯。可在關健之時,小石頭他們因為跟著自己,沒有亂跑,擰成了一股繩,結果最後不但沒受傷,還殺了敵。而王良他們根本就沒有個指揮的主心骨,一遇匪徒就四處亂跑,結果成了一盤散沙。如果不是王校尉拚死抵抗那麼久,估計今天大家都得完。

    此時回憶起來,李璟都還覺得大家能活到現在簡直有點奇蹟的感覺。一個軍官和一個文吏帶著十個連武器都沒的新兵,被十個悍匪伏擊,最後居然沒死一個,反而全殲了匪徒,這結果說出來都有些不敢置信。

    李璟還在回憶總結著這場戰鬥,已經粗粗包紮了一下的王校尉卻是已經主動走了過來。

    「兄弟剛才真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啊!了不得,兄弟不但有一手神箭術,更加難得的是這份沉著冷靜,今天要不是你,我們可就全要喪身於此了。」王校尉一瘸一拐的走過來,大聲稱讚道。

    李璟連忙起身,彎腰行了個拱手禮:「王校尉謬讚,卑下愧不敢當。」

    「客套了,老哥我姓王名重字巨美,要是兄弟不嫌棄,以後就直接叫聲兄長即好。」王校尉熱切的道。

    「小的豈敢高攀,你是校尉,而我只是一土團鄉夫而已。」

    「不過是一個從九品上的陪戎校尉而已,一個芝麻粒大的小官,不足為提。倒是兄弟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一人力斃五賊,且有兩個還是西火寨大當家和二當家。這西火寨哥哥也早有耳聞,據說是方登縣一股積年老匪,經常四處流竄劫掠,剿之不盡,卻不成想,如今居然亡於你我兄弟之手。」

    「朝廷對殺敵剿匪向有規定,團結兵軍功列五等,第一等,絹50匹;第二等,絹30匹;第三等,錢10貫;第四等,錢5貫;第五等,錢3貫。一般戰場斬敵一首級,為第四等,以上依次類推。兄弟這次當立第一等,賞絹50匹.而且不光是賞錢,至少也得授個從九品下的陪戎副尉,說不定,有可能一次性就直接授一個陪戎校尉,那咱們可就是同級了。」

    晚唐之時,朝廷與各藩鎮對於將士們的殺敵戰功,都有了明碼標價。王重所說的這個標價還只是土團的軍功標價,實際上禁軍與官健的殺敵軍功標價是高於土團標價至少一倍的。

    李璟心裡暗自計算了一下,現在每匹絹值八百錢,五十匹可就值四萬錢。錢還是小事,最讓他心裡激動的是有可能直接晉陞官職。要知道雖然如今各藩鎮都拿土團當職業軍來用,可實際上土團是不屬於在籍兵員的。所以土團一般也沒有正式的官職,除非是打仗立功。

    陪戎副尉是從九品下的武散階,並不是一個實職,只是一個明定品級的散階。而且還是大唐流內九品三十級官職中,最低的第三十級品級。但至少,這是實打實的流內品級官階。李璟的父親努力了一輩子,也不過是一個流外的雜任縣錄事,連從九品下這樣最低的官階都沒撈到。而現在,李璟第一天從軍,就殺了五個賊匪,不但有可能得到四萬錢的賞賜,還有可能直接升上從九品下的散階,這讓他如何不高興。

    「這一切全憑校尉指揮有方,安排妥當,身先士卒,帶領我等拚死博殺,才有此功績。小的們豈管貪功,一切都是校尉功勞。」李璟謹慎的道,雖然短短時間接觸,他覺得這個王校尉還是個不錯的軍官,但也還是小心為上。

    「跟我別說這些客套話,要不是你,老子這條命早沒子。我謝你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搶你的軍功呢。我記得你好像叫李璟對吧,不知道表字什麼?」

    「小的姓李名璟,表字季玉,家中排行老三。」

    王重點了點頭,「季玉,真是塊上好的璞玉啊,假以時日,必不可限量。好了,我們還是先打掃下戰場,先回赤山鎮吧,免得再出意外。」

    李璟正要回應,卻突然聽的一陣掌聲響起,然後一個渾厚的聲音緩緩道:「看來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好戲,可惜某來晚一步了,諸位何必就急著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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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鎮東海

    聞得此聲,李璟與王重等人齊齊變色。誰也沒有注意到,這旁邊居然還有其它人在。

    李璟迅速摘弓搭箭,做好了戰鬥姿勢,然後將目光牢牢的鎖定了道邊的小樹林。小樹林裡走出一行人來,面對著李璟等人的全神防備,他們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就那麼大大方方的從林中走出,甚至連武器也沒拿起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是李璟對這行人的第一印象,對方人很多,足足上百人。而且這些人也肯定不是什麼獵戶商行,因為他們雖然同樣沒有穿鎧甲,可卻人人帶著兵器。有刀有槍,甚至還有不少人個舉著團牌。更加讓李璟暗吸冷氣的是,這上百人的隊伍,居然人人背後都背了一張弓。

    如果這些人剛才要對他們不利的話,只須躲在林中來幾輪齊射,只他他們這十來個人就全報銷在這裡了。

    這些人出了樹林之後,很自然的就將李璟等人全包圍在了一起。

    然後隊伍中走出幾個人,他們直奔地上還來不及處理的那些盜匪屍體,一一檢查。

    「三哥,是西火寨的大當家猴子和他們的二當家刀疤,一共十個人,全死了。」一個乾瘦的半老頭回到隊伍中間,向一個身著錦袍的大漢報告道。

    「哦!」錦袍漢子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笑道:「這群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姚四,你帶幾個人挖個坑把他們埋了吧,也算是他們的歸宿了。」

    王校尉見這群突然出現的人,至始至終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眼,心裡已經是有些煩躁起來,這種被提在半空的感覺讓他忍不住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我們是登州團練使大人麾下,還請行個方便。」

    錦袍漢子笑道:「好說,好說。你先和我說說,就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是怎麼將猴子和刀疤他們這群人殺死的?你們伏擊他們,還是什麼?」

    王重一揚頭,道:「是這群匪徒在此伏擊我們,不過卻被我們這群烏合給全滅了。」王重說到烏合之時,特意加重了幾分語氣。

    「我不信。」錦袍漢子搖頭,「西火寨雖然一向不成什麼氣候,可好歹也是立了十幾年的字號,怎麼可能伏擊你們,卻反被全殲?你說實話,我就放你們走。不然」

    這時,剛才因斷臂昏迷了許久才醒過來的王良突然大聲喊道:「我告訴你們全部經過,你們放我走。」

    「好,只要你說出實情,我放你走。」錦袍漢子對著王良笑道。

    王良用那還剩下的一隻手臂猛然指向李璟,大叫道:「是他,都是他。是他用箭先射殺了三人,然後又放箭射死那個疤臉捉了他,並帶人殺了另外兩個。然後拿那個刀疤要挾放人,卻又突然趁那個猴腮臉不注意動手殺了他們。都是他,他一個人就直接殺了五個,刀疤臉和那個猴腮穿女人衣服的都是他射死的,另外還有三個也是被他帶人殺的。」

    王良已經認定這群人不是官兵而是和剛才的那群盜匪一夥的,他把自己斷臂之事全怪在了李璟身上。他認為,如果不是剛才李璟拿那刀疤要挾那個穿女人衣服的猴腮臉,那猴腮臉就不可能砍斷他的手臂。如果李璟早答應猴腮臉,拿刀疤換他,一切就沒事的。眼看著才殺了一夥盜匪,又來了一群更多的匪賊,王良絕望了。但是就算如此,他也要先把李璟給托下水。

    錦袍漢子抬眼掃視著李璟,目光中似乎有些不肯相信。先前那個檢查屍體的乾瘦傢伙對他道:「猴子和刀疤確實是中箭死的,還有三個也是中箭死的,另外還有兩個有箭傷。」這句話一說,便算是證實了王良的話。因為,李璟一夥人中,只有李璟一個人手上有副弓箭。

    「你,過來。」錦袍大漢身旁的一個傢伙衝著李璟一聲大喊。

    李璟手裡緊緊的握著弓,此時心中充滿憤怒與無奈。誰也沒有想到,居然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對於這群身份不明的傢伙,李璟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最後,李璟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看你不過還是個娃娃,怎的猴子和刀疤居然都栽你手上了呢。小子,看你有緣,不如以後就跟著我好了,保你吃香喝辣,怎麼也強過當什麼團結兵啊。」

    李璟一拱手:「抱歉,多謝這位當家看的起在下,不過在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恕難從命。」

    「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要知道,多少人想奔我們鎮東海我們還不收呢,我們三當家看上你小子是你小子的福氣,居然還敢這麼說話,老壽星上吊,活膩味了吧。」

    錦袍漢子一揮手,制止了那人的威脅。

    李璟心中卻是急轉,鎮東海,他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頭一次是刀疤臨死時說的,他以為鎮東海是一個匪徒的名號。現在又聽了一次,卻已經能肯定這鎮東海並非一個人的名號,而是一夥匪徒的名號。而且從字面上看,這夥人更有可能是海賊。

    想到這,李璟不動聲色的對那錦袍漢子悄聲道:「不知這位當家可知黃鬍子?」

    那錦袍大漢一聽到黃鬍子三個字,果然面色微微一變,雖然很快又掩飾了起來,可一直注意著他的李璟依然觀察到了。

    這人認識黃鬍子,李璟心裡百轉千回,心裡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錦袍大漢旁邊幾個彪悍傢伙聽到黃鬍子時也是齊齊變色,都一起張口,錦袍大漢馬上揮手制止。

    他打量了李璟幾遍,冷哼一聲道:「你認識黃鬍子?」

    李璟心中一橫,賭了。看剛才的反應,這伙十有**是海賊,而且肯定認識黃鬍子,只不過有一點李璟暫時不能確定的是這夥人究竟是黃鬍子的朋友還是仇人。但現在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唯有賭一把。

    他點了點頭:「我確實認識黃鬍子大哥,確切的說大前天早上我還和黃鬍子在一起說過話聊過天。」

    「不可能!我們二當家的早就」

    「住口,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錦袍大漢突然衝著後面一聲大吼,一腳將那個開口的漢子踹倒。然後他回過頭來,冷冷的盯著李璟,冷冷道:「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我是黃鬍子的兄弟,但你用這樣的謊話就想騙我,那是自找死路。來人,把這小子拖下去砍了!」

    兩個彪形大漢上來一人抓住李璟一隻手臂就要往外拖,李璟這時心也堵到了嗓子眼上。他已經確定這夥人肯定就是黃鬍子的朋友,而且剛聽錦袍大漢說他是黃鬍子的兄弟,然後聯想起在獄中時,那夥人叫黃鬍子二當家。然後這個傢伙被人稱三當家,再一抬頭看那錦袍漢子的鬍子和頭髮,這人的發須居然和普通人不一樣,鬚髮並不是黑色的,而是和黃鬍子一樣的異樣。只不過黃鬍子是那種略帶黃色的鬚髮,而這三當家的鬚髮居然是紅色的。而且仔細觀察,不難發現這三當家的相貌面孔,與正常的唐人有很大的不同,高鼻深目,這似乎是一個黃種人與白種人的混血。

    到此時,李璟已經差不多將錦袍大漢的身份確定了,他就是紅鬍子。

    「紅鬍子,你就是紅鬍子。聽我說,我大前天真的和黃鬍子一起說過話聊過天,因為大前天我還在赤山鎮的地下監牢裡!」李璟掙紮著說道。

    錦袍大漢一聽果然目光一凝,大手一揮,沉聲道:「把這位兄弟請回來。」

    聽到這句話時,李璟才感覺自己整個人彷彿剛剛從地獄走了一遍回來,汗濕衣背。

   


第24章 逃離

    紅鬍子與李璟四目相對,互相探視。

    李璟能感受到紅鬍子那銳利的目光,在那如刀般犀利的目光中,他坦誠相對,並沒有半分畏懼。

    良久,紅鬍子沉聲道:「可否把你與我二哥相識的詳細經過說一說。」

    「沒問題,黃鬍子幫過我,我欠他一個人情。」李璟點頭,然後將與黃鬍子認識的經過詳細的說了一遍,並把黃鬍子與他身邊的那幾個人的身份特徵都說了一遍。

    「三哥,是二哥沒錯。二哥真的落到了赤山鎮崔狗官手裡,三哥,咱們馬上殺進鎮去,把二哥救出來。」幾個漢子立即大聲喊道。

    「不可!」李璟和紅鬍子幾乎異口同聲而出。

    紅鬍子有些驚訝的望了李璟一眼:「為何?」

    李璟仔細道:「我在赤山鎮監牢中呆了有半個月,對赤山鎮的地牢很熟悉,且我家又是在赤山鎮附近。因此,對赤山鎮和赤山地牢我都十分熟悉,赤山鎮守備森嚴,鎮軍三千。雖然肯定有吃空銄的問題,又還有一些人馬是駐紮在赤山鎮附近的堡砦之中,但鎮中一直維持有一千五左右的兵力。想強打赤山鎮,沒有個幾千人是不可能打下的。更何況,赤山監牢更加守衛森嚴,完全建在地下,就靠諸位這點人馬,完全就是送死。」

    「這位兄弟說的沒錯。」紅鬍子點頭,「我們得想個萬全的辦法才行,我們不能為了救二哥,到最後卻把大家又給全搭了進去。」

    「那怎麼辦,我們總不能看著二哥就這樣送死吧。要不然,咱們派幾個兄弟偷偷潛進赤山鎮,然後等晚上時來個裡應外合?」有人提議。

    「人太少,就這百十號人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

    「那要不咱們先回去告訴大當家和四當家,然後請其它各路英雄豪傑,咱們強攻了赤山鎮。我就不信,咱們合起來還打不下一個小小的軍鎮。」

    「這樣動靜太大,先不說能不能請來各路豪傑幫忙。就算大家真的來了,也攻下了赤山鎮。可這動靜太大了,朝廷定會瘋狂報復的,到時咱們連上岸站腳的機會都沒了,這是因小失大。真和官軍硬拚,咱們拼不起。」紅鬍子繼續搖頭否定。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怎麼辦吧,總不能就這樣幹坐著啥也不做吧。」幾個頭目煩躁道。

    一邊聽著一群海賊爭議,李璟心頭也是急速的轉動著。雖然因為黃鬍子的原因,這些海賊暫時沒把他怎麼樣,但不論怎麼說官賊不兩立,李璟可從沒有想過要投賊的。既然想繼續幹官軍,那麼就得想辦法與這些人脫離關係。

    只是,這個也不是件容易事啊。

    「李老弟,你對赤山鎮和監牢都很熟悉,你來幫哥哥們想個法子,看怎麼才能救出二當家。」紅鬍子突然轉過頭對李璟道。

    李璟一下子愣住:「我?」看著眾人認真的樣子,李璟不敢直接推脫,連忙假裝沉思起來。

    還別說,他腦中靈光一閃,還真讓他想出一個法子來。

    「有了。」

    「快說,是什麼好法子。」眾人追問,連紅鬍子也一臉緊張的問道。

    李璟組織了下思緒,道:「是這樣的,還在牢裡時,曾聽二當家自己猜測過,說以他的身份,赤山軍鎮不會長久把他關押,一定會將他秘密押往長安行刑。後來我從絞監侯改判成了流放三千里至伊州,然後無意中聽到押送我的那個差官說,本來他是接到任務,準備在十一月初時押送重要犯人入京的。結果後來被人使了陰招,給改成由他來押送我往伊州。」

    紅鬍子十分聰明,立即道:「你的意思是崔狗官準備十一月初秘密押送二當家進京!」

    李璟點了點頭:「赤山監牢中的犯人我大致都知道,除了二當家,別人也夠不上押送京城的身份。應當就是二當家沒錯的。」

    「十一月初,現在已經是十月底了,那就是這半個月內的事情了?」

    「沒錯,強攻赤山鎮實不合適。如果三當家守在赤山進京的路上,多派些人關注鎮上的動靜。到時只要等到他們把人一押出來,你們便可半路上動手搶回來。這樣做,風險小成功的機率卻大。」李璟道。

    「好,我們等。」紅鬍子考慮了一會,最後還是決定相信李璟的話。當然,他肯定不會完全相信,肯定還會派人去打聽查驗這個消息的真假。

    「三當家的,小弟有一事相求,還請三當家的能行個方便。」李璟見紅鬍子心情好了很多,當下趁熱打鐵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有什麼事情小弟只管說,只要這次能救出我們二當家,那你就是我們整個鎮東海的恩人。」

    「不敢當,不敢當。三當家,小弟是這樣想的,現在救二當家的方法也想到了,你看,是不是放小弟等人離開?」李璟有些小心的道。

    「怎麼,你要離開?李兄弟,我看這當今天下,大唐氣數也將盡,朝中閹人當權,四方藩鎮林立,到處都是民不聊生。李兄弟也是一表人才,不如就留下來加入我們鎮東海,大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逍遙江湖,豈不樂哉?」紅鬍子笑著勸道。

    另有人大聲道:「二當家還沒救出來,現在不能讓他走。」

    李璟不由苦笑:「小弟也嚮往那般痛苦生活,無奈家中尚有老小妻妾,實在是身不由已啊。還請三當家能高抬貴手,今日之恩,定當不忘,他日如有用的著小弟的地方,在下絕不含糊。」

    紅鬍子望著李璟,長嘆了一口氣,「你真的考慮好了?」

    「還請三當家諒解,在下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也罷,人各有志,牛不喝水我也不能強摁頭啊。老哥哥今日就給你一句話,不管什麼時候,我們鎮東海的大門永遠為你打開,只要你想來,隨時歡迎!」

    紅鬍子同意放人就一切好辦了,不過李璟當然也不能就這麼走人。就這樣輕鬆的從一群匪人手中離開,這將來肯定會留下後患。萬一將來有人說他通匪,那他可是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最後李璟與紅鬍子又商議了一陣,請紅鬍子配合他演一場戲。

    這場戲很簡單,因為先頭李璟是被紅鬍子叫到身邊問話的,與王重他們隔的遠,他們並不知道李璟與紅鬍子他們說了什麼。所以,現在李璟就要求紅鬍子假裝與李璟談翻,讓他們假意毆打他一頓,然後把他捆起來。等到了晚上時,李璟假裝是掙脫了繩索,逃了出來。然後再救出王重、張佐吏與李小山等夥伴。

    一切都計劃的很好,不過在逃走的時候,劫匪發現追擊,逃亡之時,斷了一臂的王良運氣不好,連中兩箭,當場亡命。

    李璟等人則僥倖逃脫,一直逃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停下腳步。

    眾人癱軟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王重和張佐吏拉著李璟的手,感激不盡的道:「李兄弟,什麼也不說了,你這是救了我們兩次了。等回去,兄弟一定不會忘記,滴水之恩,來日湧泉相報。」

    李璟撫著棗紅馬,看著馬上馱著的鎧甲並未丟失,心中放下心來,謙遜道:「兩位切不可如此,這些都是在下應該做的而已。今後,在下還得多多倚仗二位提攜呢。」

    「一定,一定。」王重與張佐吏都是應答不迭。

    鎮東海的臨時營地,幾個海賊正將王良的屍體扔進土坑之中,紅鬍子撫著紅色的鬍鬚沉吟不語。

    一個彪形漢子有些不解的對紅鬍子道:「三當家,你就這樣放跑了那個姓李的,就不怕他回去向官府報信出賣我們?」

    「不會的,那李璟雖然年青,可觀他目光卻可以看出,此人非是常人。目光堅定且又清澈,此人絕非會做出出賣我們的奸邪之人。這人能文允武,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可惜,他和我們不是一條道上的。」

    「既不能為我們所用,幹嘛不殺之?」瘦干師爺樣的漢子陰測測出聲道。

    紅鬍子笑著搖了搖頭:「錯錯錯,他雖不肯加入我們,可我卻看出,此人卻是能成為我們的朋友。闖江湖,多個朋友多條路,哪需要到處喊打喊殺。二當家就是喜歡打殺,才會惹了那麼多的敵人,才會大意落入陷阱啊,這不可不切記啊。對於陳季玉這樣的人,我們不但不必打殺,適當的時候,我們還需要拉他一把。就當咱們是提前下個本錢,也許回過頭來再看時,這筆本錢已經利滾利,錢翻錢了呢。」

    「我還是覺得,既然三當家如此看重這姓陳的,咱們何不乾脆把他弄到咱們這邊來呢?乾脆,咱們把他的家人都接過來,他豈有不加入咱們的道理?有本事的人,放在外面,總不如收入囊中來的放心啊。」瘦干軍師道。

    「咱們走的這道,說實在的,如果不是沒了路走的,又有幾個是真心實願想做這行買賣的啊?事事皆有個底限,過了,好的便有可能成為壞的,朋友也可能成為仇人。那陳季玉不簡單,你們真要那樣做了,我敢保證,那人定會成為我們的敵人。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上次他欠了二當家一個人情,這次他不就還了我們一個更大的人情嗎?現在,他又欠了我們一個人情,你說,他下次會拿什麼來還?只要咱們多幫他幾次,他豈不是就一輩子都欠著咱們的人情?還有什麼,比這樣更好呢?」紅鬍子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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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發財了

    天空飄灑著霏霏雨絲,李璟就那麼隨意的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感受著那秋雨的冰冷。雨絲灑落臉上,一觸皮膚就已融化,像是一陣輕柔的春風。

    李璟喜愛這陣細雨,那秋風捲著雨絲灑落臉上的冰涼感覺,那將他心中沸騰的熱血平息。雖然李璟竭力想要表現的平靜一些,可是距離戰鬥過去了那麼久,李璟的腦中依然興奮的不已,亢奮的像是誤食了什麼興奮的藥劑一樣。

    其實他的身體此時十分的疲憊,經歷一場劇烈的戰鬥,然後又奔逃了一夜。可是不知道為何,雖然他的身體疲憊不已,可他的頭腦卻是依然亢奮。他的腦中一遍遍的回放著他張弓搭箭,一箭箭將盜匪射殺的影像。

    昨日那一戰,似乎打開了他心中的一扇門,那種感覺是那麼的美妙,讓他到現在都還難忘。而且結過這一次戰鬥,讓李璟對於自己從軍的決定又多了幾分肯定,原來自己並不只是一個書生。以往他雖然知道這副身體很健壯,可從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鬥。他總擔心,他無法面對真正的戰鬥。可是現在看來,他不但能很好的適應戰鬥,而且這副身體的武力十分勇猛。

    「李兄弟你還好嗎?」耳邊傳來王重帶著喘息的關切聲。

    李璟睜開眼,衝著他點了點頭。

    王重他們比李璟還有些不堪,李璟雖然疲憊不已,全身脫力。可好歹他並沒有受傷,王重卻是身受多處傷勢,幸好昨天戰鬥後草草包紮過,要不然,就算李璟和紅鬍子等人有意暗中做戲放走他們,估計他們也逃不遠。

    王重雖然受傷,可畢竟是個軍官,表現的還十分鎮定。但其它人卻不同,小石頭和李小山、細狗子、小木匠秋生幾個人還好些,他們昨天一直跟在李璟身邊。不但沒有受傷,還都殺了敵。而另外幾個王姓的青年卻都是耷拉著腦袋,沒精打彩。

    之前一路奔逃,還好些。此時一停下來,幾個人都開始真正的恐懼起來。尤其是幾個王姓青年還都受了輕重不一的傷勢,先前還都不覺得,此時停下來才真正感受到身上的痛楚。

    王柳根是個才十八歲的後生,背上中了一箭,逃跑時傷口裂開,血淌了滿身。這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半邊衣服都給染紅,驚懼的大喊起來。另外幾個人也被他感染,都哭了起來。有的是因為身上的傷口,有的是因為昨天的那場戰鬥。

    幾個本份的年青農夫,怎麼也沒有想到,不幸抽到黑卵石從軍的第一天,結果就遇上了一場慘烈的戰鬥。鮮血,殘肢斷臂,受傷,同伴死亡

    這一切就如同一道埃索命繩一樣的勒的他們喘不過氣來,甚至有兩個後生開始趴在一邊劇烈的嘔吐。

    見他們的那個樣子,王校尉爬起來,一邊喝罵著一邊抬腳就踹。李璟也知道王校尉是在用特別的方式,來開導這些年青人。這裡是唐朝,新兵第一次戰鬥後不會有心理輔導。他叫過王石頭頭等人一起,幫助那些受傷的同伴重新包紮傷口。

    十二個人,校尉王重的傷勢最重,全身大小十多道傷口,其它幾個人雖然看似嚴重,不過都是些皮肉小傷。原本重傷斷了一臂的王良已經在逃跑時中箭死了,連屍體都沒帶回來。

    李璟十分清楚王良是怎麼死的,那是他特別求紅鬍子幫的忙,借刀殺人。出獄之後,他就一直在想辦法要除掉王良,可惜一直沒有好的機會。當紅鬍子等人出現,王良居然又再一次的出賣他時,李璟就已經下了除他之心。不過當王良真的死了時,李璟又覺得有些心裡複雜感覺。

    殺王良他不後悔,只是覺得自己用這種方法殺他似乎並不光明。尤其此時他還得以王良妹夫的身份,裝著悲痛的表情,讓他暗自有些鄙視自己。

    被王重一番喝罵,以及李璟的一番勸導之後,那幾個王家後生心情都開朗了許多。他們也開始慶幸他們的劫後餘生,同時在看向李璟之時,除了以往對李璟的一些羨慕之外,又多了幾分敬畏。見他不但是村裡有名的秀才郎,能詩會算居然還如此勇猛,一人射殺了五個賊匪。而且昨晚不但自己逃了出來,還救出了眾人。

    要不是他,他們昨天就有可能早已經死了先前那上繼續劫匪的手中了,更何況還有後面那上百的悍匪。眼下王家後生中比較有威望的王良已經死了,他們便都向李璟靠攏。四個王家後生走到李璟面前,向李璟下跪道:「多謝秀才哥救命之恩,以後咱全聽你的。」

    李璟見此心中也十分高興,先前除了王小石頭,其它五個王姓後生都跟著王良,與他界限分明。如今他們終於信服於他,這是一個十分良好的開端。他連忙扶起四人:「咱們都是同一個村子裡出來的,雖然你們姓王,我姓李,可畢竟都是同村,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咱們都是兄弟,以後不必這麼客氣,把我當成你們的大哥就行,今後大家還得互相照應。」

    又安慰了他們幾句,李璟便讓秋生他們開始燒水做飯。昨天因為是和紅鬍子事先商量好的,所以李璟帶人逃走時並沒有把他們的東西給落下。走的時候把兩匹馬兩匹騾子和六頭驢子全都帶上了,連著他們的行李以及那幾百匹絹都一匹不落。也多虧了這些驢馬,要不然他們昨晚也不可能一夜間逃這麼遠。

    從驢馱上取了一罈子果子酒,李璟走到王重與張佐吏的身邊。兩人都半身在地上,動也不願意動一下,但臉上卻並反而都是喜笑顏開。特別是張佐吏,居然取了一捲紙,拿了一支狼毫在那裡揮筆書寫。

    略一觀看,卻是在寫昨日的戰鬥經過。王重樂呵呵的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李璟道:「王校尉,我們昨天差點就成了那伙盜匪的刀下亡魂,如今也是狼狽逃出,不知道卻是何喜之有啊?」

    「哈哈,李老弟,你說的雖是事實,可也依然掩飾不了我們的功績啊。我們昨日斬殺登州巨寇西火寨大賊目與二賊目,又及從寇八人,這可是一筆大功。更何況,我們後來又與鎮東海遭遇,以十敵百卻從賊匪之中突圍得出。這軍功一報上去,我們可就都要陞官發財了。」

    張佐吏也在一邊笑道:「登州府早有懸賞通緝,斬殺西火賊目猴腮臉賞絹百匹,錢二十貫。斬殺西火賊二頭目刀疤臉賞絹八十匹,錢十貫。餘者斬殺嘍囉每人記絹十匹、錢五貫。咱們昨天殺了二賊目,又殺了八個嘍囉,算下來,就是絹二百六十匹,錢七十千。260匹絹,70千錢,全都折銅錢那可就是27萬錢。李兄弟,發財了。」

    張佐吏高興的大笑著,那山羊鬍子都不停的抖動著。

    王重也滿臉興奮的道:「可不止這些,咱們這次還帶著250匹絹,這些本來是王李村上交用來到軍營給你們買武器裝備的錢。現在,這些錢咱們通通可以算做是失落賊中。這可是價值20萬錢,加上前面的27萬錢,一起就是47萬錢。咱們十一個人,就算平分,每人也可分四萬兩千七百錢!」

    「發了,發了,我們都發了啊。」王重此時哪還有半分校尉的穩重樣子,整個人都陷入了發財夢之中。

    李璟心中也不由的動容,既有感於西火寨這些賊匪通緝的賞格高昂,卻又被王重和張佐吏他們這種敢直接將幾百匹絹貪墨的大膽動容。  

   

第26章 分功分錢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發。

    四十七萬錢,這確實不是一筆小數字,這筆錢已經足夠王校尉和張佐吏這兩個官員鋌而走險,生出貪墨之心。不說他們,連李璟也為之動容,心裡頭都暗自計算了一下,就算平分,一人都有四萬多錢。四萬多錢,都可以在家置上四畝良田,或者買上兩百斗糧食。更何況,李璟一人射殺五賊,其中還有兩個重金懸賞的匪首。就那兩個匪首,就值一百八十匹絹和三十貫錢。這兩個懸賞加起來就是近二十萬錢。

    不過他只是這樣想了片刻,便馬上清醒了過來。

    李璟望瞭望天色,此時天已大亮。群山青黛,隱於霜霧之中。

    「王校尉、張佐吏,殺敵報功,怕是得要賊匪首級吧。另外,若是說那兩百五十匹絹失落於賊手,難道上面不會追究責任嗎?」李璟小心問道。

    王重笑了笑道:「一般情況下確實是割首級算功,不過也並不是所有情況都如此。比如野戰之時,就有慣例,做戰之時不得停下來割取首級,軍功由專門的行軍記室參軍記錄核查。像咱們這一次,如果後面沒有遇到那伙盜匪,是需要割取賊匪首級驗證的。不過我們後來再次遇敵,來不及割取斬殺敵之首級,也是允許的。至於說遺失了那些絹,也全因賊眾,我們以十對百,且是在剛結束一場戰鬥之後,能殺出突圍,已屬不易,上司又怎麼能再責怪我們呢?」

    張佐吏也是笑道:「李老弟的擔心我們也知道,這事情我們都有數,老弟聽哥哥們安排就是,絕不會記你吃虧的。這次你一人獨斃五賊,而且兩個頭目也都死於你手,這些我們都會寫明,到時重賞都是老弟的。」

    按張佐吏所說,斃敵十人,李璟獨斃五人,包括二賊目。王重斃敵一人,王小石、李秋生、李小山、李細狗各記斃敵一人。另外王重記受重傷,張佐吏輕傷、王家成六人輕傷,王良戰死。

    晚唐各軍慣例,殺敵有功,受傷同樣記功獎賞。如王重這樣的軍官重傷按團結兵戰功第三等算給錢十貫,輕傷按第四等,錢五貫。而如王家成這些普通團結兵,重傷按第四等功,錢五貫,輕傷按第五等功,錢三貫,各有獎賞。如王良戰死,則相當於三等功撫卹,有錢十貫。

    對於這個,李璟仔細思慮了一下,覺得自己記五個殺敵有些不妥。畢竟王校尉是軍官,又身受重傷。如果不是他牽制了賊匪,他也不可能殺敵五人。所以想了想,李璟提出,自己記四個殺敵就可以了,畢竟殺敵四人就可以算軍功第一等,多記也沒什麼太大意義。

    另外他還提出,賊首猴腮臉算是王校尉擊殺,另外把刀疤臉的首級功算給張佐吏。這樣李璟殺敵四人,王校尉殺敵一人,是匪首頭目,張佐吏也殺敵一人,是匪賊二頭目。其餘的四個殺敵不變。

    而關於那兩筆錢,兩個頭目的懸賞自然是由王校尉和張佐吏所得。這樣,王校尉得懸賞一百匹絹,二十貫錢。張佐吏得絹八十匹,錢十貫。李璟得四十匹絹,二十貫錢。李小山、小石頭、李細狗、李秋生各得絹十匹、錢五貫。

    這個提議讓王校尉和張佐吏有些意外,特別是張佐吏他本來是沒有首級功的,現在李璟不但讓給他一個,還給他一個二頭目的匪首,這可不光光是價值八十匹絹、十貫錢。有了這個首級功報上去,除了懸賞,他肯定還得受到其它獎勵。

    王校尉也同樣吃了一驚,匪首就這麼讓給了他,實在是讓他意外。他暗想,就算是他自己,也不可能這麼痛快的將這功勞拿出來分給他們。他內心裡倒確實有過羨慕李璟軍功的想法,但也只是想了一想而已,畢竟李璟算是連救了他兩次,他也根本開不了這口。沒想到,李璟居然能猜到他的想法似的,真的就痛快的拿出這麼重要的匪首首級給他,讓他又高興又感動,對李璟也不由的高看了幾分。

    所謂投桃報李,王校尉確實需要這顆首級來陞官。表面上假意推脫了幾下後,便笑呵呵的收了下來。然後馬上提議道:「老弟送哥哥們如此一個大禮,我們當哥哥的也不能太小氣。這樣吧,我和張佐吏會在表功摺子中詳細寫明老弟的大功,等到了蓬萊,我們定向上司保奏老弟一個官職。」

    「另外,這250匹絹本來就是你們王李村所湊,乾脆我和你張老哥就都不要這一份了。都歸你了,具體你和你的同村們怎麼分,就都由你了。」

    250匹絹就算十一人平分,一人也能分20多匹絹,更何況這兩人都是長官,肯定得拿大頭。現在他們說不分這一份了,也算是還李璟一個人情。

    李璟這倒沒有太過客氣,畢竟他也付出了許多,再客氣,就會讓王重他們覺得李璟這人不願意與他們交好了。

    除了死掉了王良,王李村出來的還有九個人。250匹絹,每人都能分上不小一比。

    最後,李璟與大家商議,決定將其中50匹絹給死去的王良。雖然王良死了,上面也會給一筆撫卹。但就算有撫卹,肯定也會有些剋扣,能到手的不多。更何況,表面上王良還是李璟的大舅子,而且王良還和李璟的妹妹也訂了親。做為同村一起出來的第一個死掉的同伴,大家都對這個決定沒有異議。

    特別是那四個王家後生,說起來與王良還有些親戚,此時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見李璟提出給50匹絹王家,都十分贊同。

    剩下200匹絹,九個人分,怎麼分?大家都望著李璟,他們也聽說了李璟把自己的兩個匪首軍功讓給了張佐吏和王校尉,才使得王校尉他們把這些絹都給他們分。

    「秀才哥出力最大,要不是秀才哥,這次咱們肯定都和王良一起去地下做伴了。要我說,這200匹絹秀才哥一人拿120匹算了,咱們八個人一人拿10匹。」小石頭第一個出聲道,雖然他姓王,但實際上他卻比秋生他們與李璟更親近些。

    王柳根等人都點了點頭,能拿到10匹絹他們已經很滿足了,這可是值八千錢,免買40斗米了。把絹拿回去,就能解決家裡今年的糧食了。

    只有王東有些不滿的道:「秀才多分些我沒意見,可憑啥相差這麼多?打賊匪時,雖然俺沒取得首級,可也是下過死力的。要不是俺和柳根當時護著王校尉後背,他哪能撐到最後?」

    李小山也在一邊喝道:「你現在沒送命還有絹分,你就知足吧。」

    看到同一個村子裡出來的人,此時卻涇渭分明的分成了兩伙。李璟心裡頭也不由的苦笑,此時離開了王李村,他所能信任和優倚靠的也就這麼幾個夥伴了,他不希望他們還要分成兩伙鬥個不停。

    稍想了想後,李璟便道:「這樣吧,小山、小石頭、細狗子和小木匠,你們四人一人十匹絹,畢竟你們都有一個首級功。柳根和小東你們四個,一人十匹絹,另外我再從我這份裡一人分你們十匹,這樣你們就一人有二十匹,這樣如何?」

    王東見李璟從自己那份拿出了四十匹絹來給他們,卻沒分給小石頭他們,當下便覺得李璟還算對他們很好,便點頭答應了。

    當下,李璟便讓人從驢馱上把250匹絹拿下來,按議好的數字給全分了。李璟得了80匹,王東他們四人一人20匹,小石頭他們一人10匹。李璟本打算再拿出40匹來給王重和張佐吏一人20匹,不過他們卻是堅持不肯收下,最後只好做罷。

    分好絹,王李村一眾青年人人高興,這可以說是他們賺到的第一筆錢。收穫的喜悅也將先前恐懼給驅走,大家小心的將絹匹包好,重新放上驢馱上。只等到了州縣裡,便找個機會把這些絹託人送回村去。

    做完這些,開水和粥都已經煮好,大家便聚一起暢快的喝了粥。王佐吏也已經把戰鬥報告寫完,另外還幫王重也代寫了一份。兩份報告李璟都看了,上面雖然有些誇張之語,但基本上還是可靠的。兩人的報告都重點稱讚了李璟的勇猛與機智,稱李璟有大將之才,可堪大用。

    當吃完早飯,大家身體的疲憊與心情的陰霾也一掃而光。李璟將王重扶上馬,王重笑呵呵的道:「老弟現在扶我上馬,等回了州裡,哥哥也定扶老弟一程,這回,無論如何,你都能能授品給官,一躍青雲了!」

    李璟微微一笑,目眺著遠方道:「借王校尉吉言,但願如此!」雖然他說的平淡,但心裡卻充滿著期待。雖然他心知,就算真的能授品給官,也只可能是剛入流的九品小官。但這雖看似一小步,其實卻是兵與官的一大步,是許許多多人一輩子也無法跨越的一步。

    他的父親曾經終其一生沒有跨越這一步,而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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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送外號小李廣

    王李村距離文登縣一百六十五里,文登縣距離登州治所蓬萊城三百二十五里。

    一路上,李璟等人日夜兼程,因為他們有兩匹馬兩匹騾,還有六頭驢子,眾人趕路的速度也加快了許多。他們沒有前往赤山鎮,因為根本沒有等李璟想要說點什麼,王重和張佐吏當晚逃出紅鬍子手中時,就根本沒往赤山鎮跑,而是往東北方向逃跑。

    一夥人路上不敢多留,生怕紅鬍子等人追上來。李璟原本還擔心王重他們會追問他那天與紅鬍子他們說了什麼,又是怎麼逃走的,但奇怪的是王重他們什麼也沒問。甚至當李璟試探的問,要不要派個人向赤山鎮或者附近鄉里報告遇到大股盜匪出現時,王重卻是冷笑著立馬否決了。

    用王重當時的話來說,他巴不得這群突然冒出來的賊匪四處干幾票大的,惹的四處皆知才好。那樣一來,他們寫上去的報告才會有人相信。至於會不會有人因此傷亡,那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管不了那麼多了。

    兩天後,李璟等人趕到了文登縣。進入了縣城,也算是到了張佐吏的地盤,大家都安心了不少。在文登又等了兩天,其間張佐吏和王校尉都把遇匪的戰鬥報告交了上去。文登縣令張成是張佐吏的一個族兄,在聽說了他們遇匪的戰鬥經過之後,對他們是十分熱情。連續兩天都在縣裡的酒樓之中擺宴慶賀,要不是晚唐之時,各縣令並不如刺史一樣可以領兵,李璟還真以為這張縣令是要招攬他們了。

    在縣城呆了兩天,結果李璟他們遇匪一事,不知是被人有心還是無心的給走漏了出去。立即傳的滿城風雨,尤其是到了後面以訛傳訛。本來是遭遇匪徒,李璟他們奮戰斬殺西火寨十賊,後來又遇到鎮東海上百賊匪,李璟等人奮戰突圍。可傳來傳去,結果成了李璟他們遇到海上巨賊『鎮東海』上岸打劫,李璟他們恰巧遇過。

    然後王校尉與李璟等人向鎮東海發起突襲,以十人對戰上千海賊。那戰鬥經過,簡直跟神話傳說有的一比。李璟和王校尉他們在街上便聽到有人居然把這編成了一段曲子。幾個長的蠻漂亮的女子以各種樂器伴奏,一個瞎老頭站在那裡唱曲。

    雖然對那曲子唱腔李璟並不太欣賞,可裡面的內容卻讓他驚訝。唱的就是他們遇匪的故事,連他們的名字都沒有半點改動。在裡面,王校尉成了朝廷名門將家之後,到這登州來投軍。說他有千斤之力,使一把青龍偃月大刀,還長了一副如關公一樣的美髯鬚,有個外號叫賽關公。在赤山,王校尉一手執青龍偃月刀,跨下追風馬,一人連斬賊寇十八名頭目,一聲喝退海賊數百步。

    而對於李璟也同樣是改的沒邊,說李璟本是赤山法華寺的一護寺武僧,後來碰到上山進香的王重,兩人一見如故,結拜為結義兄弟。還說李璟長的高大威武,氣宇軒昂,威風凜凜,天生一幅好皮囊。能騎善射,使的一手馬槊,尤其善射,可以左右開弓,連發七箭,外號小李廣。說李璟當日和王重,兩人聯手,王重在前,李璟在後,箭無虛發,招招致命。說他和王重當日七進七出,殺了鎮東生活費一眾賊人落花流水。最後李璟等人返回,鎮東海大當家白鬍子親自率騎追擊,李璟一招回頭望月,連發三箭,一箭射斷了海賊旗幟。一箭射斷了白鬍子束髮的金冠,還有一箭直接射在了空地上。可最後,上千海賊,卻無一人一騎敢越過那根插在地上的箭一步。

    除了王重和李璟,連其它人也都有名有號,將他們稱之為赤山十二將。聽的李璟等人是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如何反應。

    第三日,文登縣十二鄉的團結兵都已經聚齊,便開始移往登州治所蓬萊眾集結。負責暫時指揮文登縣團結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彪壯漢子,據王重介紹說這人使的一手馬槊,更善空手奪槊之術。本來是神策軍軍官,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好像得罪了上司,被除了職,他使托友人到登州謀了個團結營教練使的小官,專職訓練團練營新兵。

    那教練使姓林名威,在文登縣停留時間雖短,卻也聽到了關於王重他們剿殺西火寨賊人之事。這件事情在文登縣鬧的哄哄揚揚,連蓬萊都已經聽說了。上面還專門發信給他,讓他調查王重等人殺匪真假,有無虛報之事。林威認真打聽查驗了此事,基本已經可以認定王重等人當日遭遇了西火寨盜匪,雙方交戰,以一死七傷的代價,全殲西火寨十名賊匪,包括西火寨的兩名賊首。而且關於他們後來遭遇鎮東海,丟了一匹絹帛,以及因此沒能割獲西火寨賊匪首級之事,也基本能驗證。因為就在一天前,鎮東海一百多賊匪,就在赤山鎮名數十里官道之上,劫走了幾名秘密押解進京的囚犯。而他已經查證,那被劫走的囚犯,正是鎮東海的二當家及其手下。

    一切事情都很明了,事情的經過如王重和張佐吏所報告的差不多,他們先遭遇了西火寨賊匪,激戰過後全殲賊人,然後遇上了鎮東海的大股盜匪,他們突圍逃走了。

    這一切查證結果,林威早已經如實詳細的書面向上報告。對王重和李璟等人,他也是十分欣賞。在向蓬萊行軍之時,林威臨時任命王重為將頭,統領一百新兵。又將李璟臨時任命為隊頭,管理一隊五十名新兵。而李璟同村的八個人,也都被任命為李璟那隊人中的臨時正副伙長,幫他一起管帶新兵。

    雖然這只是一個臨時的任命,並不是真正的官職任免,卻仍然讓李璟心潮澎湃。特別是王小石頭他們,高興的都打滾了,雖然伙長不過管十人人,可這也是軍官啊。管著其它和他們差不多剛從各鄉各村抽召的新兵,他們激動的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文登縣這次集結的團結新兵,足有一千人。按照晚唐時各藩鎮的軍制,這一千人被臨時編為了一營,下設十都,每都百人。林威暫時充任營十將,王重為左一都將頭,統百人。李璟為左一都第一隊隊頭,統五十人。這些編制和任命都是臨時性的,團結兵到了蓬萊之後,還得重新選拔分編,軍官肯定也會另有任免。

    不過李璟卻是十分認真,從文登到蓬萊有三百二十五里,團結兵因是新兵每日只行軍六十里。這個速度並不快,新兵們都很悠閒。但李璟卻並不打算白掛個隊正頭銜。

    從文登出發的第一天起,李璟便按照自己制定的一整套計劃施行。首先就是行軍隊列,別的隊伍都是如春遊一般的散哄哄的,李璟卻嚴格要求本隊團結兵排列整齊前進。且每日宿營之時,必須輪流安排士兵煮開水喝,並用開水燙腳。而且還要安排士兵輪流值夜崗哨,且還要分成明暗哨,嚴格每日口令。

    這些大多是李璟結合自己以前的記憶,然後加上向王重請教的一些經驗,編在一起。雖然這套計劃還有許多不完善處,但李璟卻充分利用現在的行軍時間,拿他手下的那幾十個兵來做實驗。

    如此一來,李璟還真是每天都有許多收穫。練兵是項很複雜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紙上計劃很簡單,但真實施起來卻總是能碰到無數的麻煩。不過李璟並不是真的就要把他的這批臨時手下練成什麼精兵,不過是用來檢驗一下自己的計劃而已。對於每個碰到的問題,他都細心的記錄下來,然後用心思考解決的方法。

    另一方面,他每天都和這批年青團結兵泡在一起,加強自己的交際能力。他知道由於他以前讀書人身份,再加上他前世本來也是個『文人』,所以身上總會流露出一些與這些團結兵不一樣的氣質。這種氣質便成為了他與其它人之間的一重障礙,他現在在學習適應成為一個普通的團結兵,一個能和眾人打成一片,能溶入進去的團結兵。

    每天白天行軍,休息時與一眾手下打成一片,聊天談話開玩笑,到了晚上,李璟便又開始總結記錄這一切。每天的時間都被安排的滿滿的,整個人也異常的忙碌充實,可李璟的心裡卻十分的滿意這種生活。

    六天,從文登到蓬萊,三百二十五里路,五天半後終於趕到了蓬萊城外。

    到了這裡,也就意味著李璟的臨時隊頭的職務算是到頭了。他現在滿心期待的是,進入蓬萊之後,他能不能真的如王重所說的那樣,從一個小兵一躍而升為正式軍官。

    「登州,我來了!」李璟望著面前的蓬萊城,心中充滿激盪的吶喊道。

    Ps:十將,唐末五代武職名,十將,統千人。下有副將、將頭,將頭統百人。




第28章 轟動蓬萊

    當文登縣團結兵進蓬萊城時,整個蓬萊城都轟動了。

    李璟等人離開文登一路緩慢行軍,每日只行軍六十里,從文登到蓬萊足足走了六天。可李璟等人的傳說故事卻如同長了翅膀一樣,早在數天前就已經從文登傳到了蓬萊。

    大唐自被百姓稱之為小太宗的唐宣宗駕崩之後,唐宣宗時的小貞觀也便徹底的遠去了。宣宗在位期間曾經燒過三把火,一把火使「權豪斂跡」,二把火使「奸臣畏法」,三把火使「閽寺詟氣」,並稱譽他為「明君」、「英主」。宣宗性明察沉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

    這位唐穆宗的弟弟,唐敬宗、文宗、武宗的叔叔,以皇太叔身份登上大統的皇帝,算是大唐最後一位有所做為的皇帝。自宣宗去世,懿宗當政,然後荒僖一生死去,再由如今才十二歲的李儼即位,大唐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裘甫做亂,龐勳做亂,天災不斷,盜匪蜂起。

    淄青平盧節度,一直被稱之為富裕之地,繁華不輸益揚,物價更是向來平穩低廉。可就是這樣的地方,近些年來日子也是越來越不好過了。山賊、馬賊、海賊蜂起,四處劫掠,可偏偏朝廷就是剿滅不了這些賊人。青州的節度使節帥也曾經行文各州縣,嚴令剿匪,可這匪是越巢越多,偏偏就沒有一次見到過官府的捷報。

    這在此時,文登縣傳來王重、李璟等十二名團結官兵,居然先平西火寨賊寇,轉而又與沿海一帶名震各州縣的『鎮東海』大戰,最後還能得勝而歸。這個消息據說還是已經得到了州上官府的核查無誤,文登縣那邊早已經傳遍了這赤山十二將的故事。對於州城蓬萊的百姓商販們來說,這個消息太振奮人心了。這幾十年來,他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過癮的消息。

    此時蓬萊城南門前,無數的百姓都爭相出城,前來觀看赤山大捷的赤山十二將,想要爭先一睹十二將風采。當然,如此熱鬧的場面,並不僅僅是百姓們的自發,更多的還有州中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

    這一次召集團結兵,登州三縣近五萬戶人口,按律抽調徵召團結兵足有三千餘人。而淄青平盧節度使治下五州,徵召團結兵更是近兩萬人馬。原來整個淄青平盧最強盛時曾經割據十五州,擁兵十萬。但自被朝廷攻破,分割為三之後,淄青平盧軍的兵力便一直保持在三萬五六千左右。

    節度使也想擴軍,但卻沒有人敢首先踏過那條紅線。這一次,朝廷有感於天災之後,盜匪不斷增加,下令各地徵召團結兵,一來訓練後備兵馬,二來將各地鄉里的青壯百姓抽走,以防鄉里糜爛。但是命令到了節度府,下面又有了其它的想法。

    淄青平盧節度便想趁此機會擴充軍力,整訓兵馬。所以才會下令各縣鄉徵召鄉團時,還要求各鄉縣負責供應驢馬,以及武器裝備款項。這些本來都是朝廷公文中所沒有的部份,如今卻被明文下達各縣鄉。不少的鄉縣,對這一條反應十分激烈,實因很多地方百姓災後並沒有錢糧可以負責此項。

    雖然依仗著官府力量,登州強行徵召了三千餘團結兵,但地方卻潛伏著一股暗湧。官府此時極需要轉移地方百姓們的視線,正好此時下面上報了李璟、王重等人赤山遇匪之事。本來並不大的一件事情,卻被州裡的有心人暗中推動。漸漸,事情開始變了樣。

    李璟等人剛剛趕到蓬萊,還沒有進城,州裡就已經有一名官員先行趕到。他代表著此時州府而來,傳達了幾條指示。重點核心便是,州府要為王重、李璟等有功將士舉行一次隆重的入城儀式。

    蓬萊南門,城中的百姓商販都爭相出城,他們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文登縣一千團結新兵。登州轄四縣,分別是蓬萊、黃縣、牟平、文登四縣。戶四萬六千餘,口二十三萬八千餘。在此時晚唐,整個唐朝人口經濟皆大副倒退之時,坐守大唐海路貿易通道,又北接河北、西接畿都、南接淮揚的南北交匯重要之地,人口不跌反升,達到了唐時登州人口的高峰。特別是在唐高句麗族身份的大將李正已家族三代四任割據淄青諸州六十餘年的時間裡,淄青諸州反而越發的繁榮安定。雖然如今李氏早已經被朝廷攻滅了五十餘年,可淄青諸州依然比中原其它州較為繁華。

    四縣中,文登縣距離蓬萊最遠,登州治所在蓬萊,蓬萊在北,文登在南,從蓬萊北邊海邊到文登南面海邊,相距近五百里。文登縣的團結兵是最後趕到蓬萊的,其它三縣的團結兵最晚的牟平團結兵也在一天半前到了。

    蓬萊的百姓已經見過三次團結兵入城,不過,他們卻是頭一次見到如文登縣這麼威武整齊的團結兵。團結兵,本來不過都是群泥腿子農夫、小工匠們。他們前面見到的另三縣團結兵就是如此,都是群新兵,大都是些十**歲的小夥子。隊伍亂鬨哄的,連個正形都沒有,特別是一眾團結兵穿的亂七八糟,什麼樣的都有。有的穿戴著幞頭、圓領衫,有的卻是包著平巾幘,穿著短褐,還有許多人穿著草鞋,甚至有草鞋都沒穿打赤腳的。

    可是此時入城的這支團結兵卻不一樣,整整一千人的文登團結兵,居然已經穿著統一的黑色軍服,人人背後背著一張弓,腰挎三尺橫刀,手端丈八長矛,頭戴青銅盔,身披皮甲,腳蹬烏皮靴子。

    千人的隊形雖然有些不太平整,可那股一眼望去整齊的顏色,飄揚的旌旗,耀眼的槍尖,卻讓蓬萊的百姓們心臟劇烈的跳動著。那股子氣勢,讓人有種想要大聲吶喊的衝動。

    整齊的步伐聲中,突然一支馬隊迅馳而來。

    薄薄的煙塵之中,一支百人騎隊從步兵兩側繞到了隊伍前面。

    塵煙漸散,第一眼落在眾人面前的便是一大排整齊的高頭大馬,華麗的鞍韉,還有戰馬脖子下吊著的那串銅鈴,戰馬一動,便是叮鐺鐺的銅鈴聲響。

    在第一排的戰馬之上,便是王重、李璟十一人。在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還有專門的騎士打著一面旗幟,上書每個人的名號。

    李璟此時就騎在那匹王老村長送的棗紅馬身上,本來州府替他安排了一匹高大的戰馬,不過李璟此時只與棗紅馬比較熟悉,怕臨時出意外,最後還是騎了這匹高大的棗紅馬。棗紅馬似乎也被面前的熱烈場面有些驚到,有些不安的用前蹄在地上劃著。李璟輕輕的撫拍著棗紅馬的脖子,安撫著他的情緒。

    在李璟的背後,兩名騎士跨坐馬上,手中舉著一面旗幟,一面上書登州團結營勇士李璟,另一面書百步穿揚,智能無雙。在他們的旁邊,還有一排騎士打著各樣的旗號,上面寫的都是李璟他們這夥人的名官與稱號。如王重的兩面旗幟就分別寫著,登州團結營猛將王重,武賁無雙,擋者披靡。

    除此之外,李璟等人的身上還一人披著一朵大紅綢花,就彷彿是那娶親的新郎,科舉高中的狀元。

    喧鬧聲中,突然一陣鑼響,這是鳴鑼開道,有官員到了。

    在淨街銅鑼之後,便是一道道迴避牌子,在其後,一支身著精良鎧甲拱衛著的隊伍迎了過來。

    那隊伍也皆是騎馬,李璟遠遠便看到打前一人,衣紫腰金,身穿紫袍,腰佩金魚袋,策馬而來。心下不由一愣,衣紫腰金,這可是穿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啊。大唐朝廷規定,唯三品以上服紫!

    這人居然是個三品大員,唐朝州縣之中,唯有上州刺史才是從三品。整個登州府能穿紫袍的也就一人,那就從三品的登州刺史!想不到,他們居然連刺史也給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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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垂青

    按唐制,登州戶數超過四萬,為上州。登州刺史為上州刺史,官職從三品。這個品階比中州刺史的正四品下,和京城六部侍郎的正四品下都要高上許多。從三品下,這是上官品階,可以服紫,佩金魚袋。

    現任登州刺史崔芸卿,清河大族崔氏出身。朝散大夫、柱國,曾先後擔任黃、岳、曹、沛四州刺史,咸通十四年,也就是今年剛剛轉調登州刺史。山東高門世族大家清河崔氏子弟,進士出身。一生宦海沉浮,可謂是官場老江湖。

    他剛到任登州不過半年,上上下下皆未理清,感於處處牽制。王重等人的那紙報告送上來,卻是讓他眼前一亮,想到了一個好計。

    崔芸卿遠遠便看到了最前面的李璟等人,細細打量。眼光老道的他卻是發現,原本還擔心李璟等人只是群剛洗過腳上岸的泥腿子,弄這麼大個場面還怕嚇倒他們。可是現在看來,這幾個傢伙不但沒有半分緊張拘束的樣子,反而似乎十分享受這眼前的場面,心下不由微微點頭,孺子可教也,最怕的就是那種狗肉上不得席面的傢伙。

    崔芸卿在馬上向著王重、李璟等人一拱手:「我登州團結營勇士得勝而回,老夫迎接來遲矣!」

    見刺史居然如此客氣,李璟等人哪還敢安然坐在馬上受禮,連忙滾鞍落馬。李璟等人雖然不太懂得禮物,此時倒卻也不慌,反正王重和張宏兩人有樣學樣既可。

    王重、張宏下馬之後,立即行單膝跪拜禮,這屬於軍中最高禮節。李璟馬上對小石頭他們使了個眼色,都有樣學樣起來。王重、李璟他們都是團結兵,而崔芸卿身為刺史,卻也同時兼任著登州團練使。可以說,崔芸卿正是李璟等人的最高直屬上司,他們以後可就是跟崔芸卿混的,此時還不馬上行禮拜老大,還待何時。

    「我等皆為崔使君帳下,奮勇殺敵乃我等本份。我等路上遭遇海賊,然幸不辱命,僥倖得勝歸來。赤山一戰,全殲西火寨賊寇,賊首猴腮臉、刀疤臉亦斬於卑職等刀下。然獲勝之後,突然再遭逢海賊『鎮東海』部一百餘寇。我等與之交戰,寡不敵眾,最後只好殺出重圍,突圍之時一人戰死,七人負傷。未能帶回西火寨賊寇首級,卑職等萬分羞愧,還請崔使君責罰!」回話的是李璟,本來這樣的回話是輪不到李璟的,應當由王重或者張宏回答。不過兩人得了李璟天大的便宜好處,便也盡心為李璟著想,像這次預料中的回話,兩人便把機會給了李璟,以加深他在上官心中的印象。

    果然,李璟一番回話,滴水不漏,有禮有節。既把事情實情說了出來,又突顯了他們的戰鬥勇猛,還推脫了責任的不可抗性。而且話裡話外,還處處顯示著對崔芸卿的尊敬,恭維。

    這番話果然起到了作用,崔芸卿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眼皮,仔細的打量了李璟幾眼。他看到了李璟身後的那兩面旗幟,笑道:「想必這位勇士就是神箭手小李廣勇三郎李季玉了,我知道你,赤山一戰,你力挽狂瀾。一人就射殺了四名賊寇,據說最後與震東海遭遇時,也全憑你神射退敵,才掩護大家突圍成功,是嗎?」

    李璟謹慎回道:「大人過獎,事實上卑下雖通騎射,可卻不敢言神射。此次能僥倖得勝而歸,全賴王校尉勇猛敢戰,指揮有方,更托張佐吏關健之時出謀劃策,穩定軍心,以及其它團結兵兄弟奮通拚殺。卑下所做的,其實只是很普通的而已。雖擊殺數賊,其實也是從兄弟的助攻協助。」

    「助攻?」

    李璟神色一凝,微笑解釋道:「那幾句賊匪雖死於卑下之手,實際上還是由於其它兄弟牽制、協助之功。所以說,真論起來,卑下不敢居全功!」

    崔芸卿撫鬚點了點頭,對李璟的印象又上升了一個好感度。他也看出來了,李璟年紀輕輕,可卻儀表不凡,更難得的是不但射的一手好箭,而且說話也說的這麼有分寸。在他這樣的三品大員面前,李璟一個土團鄉夫,居然沒有半分膽怯。更加難得說話條理清晰,且沒有半點貪功表現的意思。

    「本官看你說話談吐,可不像一般鄉下百姓啊,你可讀過書,是否官宦世家子弟?」

    聽見崔芸卿這樣問,李璟也有些意外。崔芸卿親自來迎接他們,明顯有著做秀的成份。做秀嘛,說幾句好聽的場面話應當就過去了。可這崔芸卿怎麼越問話題越多起來了?難道他僅憑幾句話就看重他,起了愛才之心?

    「回崔使君話,在下確實自幼讀書,《詩經》《詩譜》《毛詩傳箋》《五經正義》《尚書》《禮記》《周易》《春秋》《樂經》《史記》《論語》《孟子》《孫子兵法》《戰國策》《吳子》《司馬法》《尉繚子》《六韜》《三略》《李衛公問對》《道德經》等書都有讀過。經、史、子集讀過不少,只是卑下愚笨,許多地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說出來班門弄斧倒讓使君見笑了。」

    「哦,你既然自小讀書,那為何又習得如此一身好武藝呢?」聽到李璟真的不但讀過書,還能說出這麼多書名來,崔芸卿也有些驚奇了。

    「卑下福薄,七歲時父親在郯城做縣錄事時喪於裘甫亂兵之中,從此由寡母撫養長大。十六歲時,才二十一歲的大哥卻又在四年前,給徐州運送糧草時喪於龐勳叛軍。幾個月前,最小的一個兄長與卑下在海邊幫同村鄰居拾海草,被誤以為是私鹽販子,家兄被當場打死,卑下僥倖活了下來。那年長兄去世,卑下原本剛取得鄉貢資格準備入京科舉,後留在家中與二哥一起支撐家業。平時種地,閒時與兄長習武練箭,上山打獵,鄉下人本來就力氣大,加上祖上也曾世代皆為平盧軍校,所以才練得一身武藝。」

    對於這番話,李璟可是在心裡急速想了許久之後,才想好怎麼說的。機會難得,崔芸卿不但是一州刺史,而且他還是團練使。如果真能取得他的好感,只要崔芸卿一句話,那李璟就能少奮鬥十年二十年。

    機會難逢,雖然這不免有些投機之嫌,但李璟畢竟是從後世而來,深知道機會是靠自己主動抓取的,就那樣放任機會錯過,那才是最讓他後悔莫及的。不過如何在崔芸卿面前推薦自己,既要把自己的能力與優勢表現出來,也得說話得體,不能給對方留下一個迫不及待的印像。

    李璟知道崔芸卿是個進士出身,所以他特意把自己曾經讀書,且取得過科舉資格鄉貢身份的事情說了出來,為的就是從同時是讀書人這方面來打動他。而說起自己的家世悲慘,未免是有些打同情分的意思。最後面輕輕一句提起李家祖上是平盧軍校,這也是知道如崔芸卿這等的高門世家子弟有些看不起普通庶民,所以才把李家祖上這個官宦身份提點了一下。

    果然,崔芸卿本來只知道李璟是個應丁的鄉下農民百姓,此時見了李璟本人,覺得此人不錯。又聽他談起他的身份,當政不由對李璟好感大生。

    讀過書,且還取得過鄉貢身份,那就是書讀的不錯。父親曾經是縣錄事,祖上數代都是平盧軍校,那就是祖上也算是官宦之家。李璟既讀過書,頗有才氣,而且武藝不凡,能文允武,這還真是個不錯的年青人。

    「嗯,這次你也算是立下大功,不知道你可有什麼想法或者說期望?是功名還是錢帛,亦或土地?」

    「回崔使君,李家世代為朝廷效力,卑下不求功名、財帛或者土地,但求劉使君能給卑下一個機會,一個為陛下,為朝廷,為劉使君效力的機會!」

    崔芸卿在問出李璟希望得到什麼時,就一直努力的注意著他,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觀察著他的眼睛。

    他清楚的看到李璟回答時目光清澈而堅定,語氣平緩而決絕。這不是假話,他是真的這麼想的。崔芸卿覺得自己看準了,看清了李璟,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翹起的微笑!  

   


第30章 刺史門生

    李璟的話讓崔芸卿十分滿意,就連他身後的一眾緋綠袍州上官員也都大感意外,露出驚訝讚賞神色。

    崔芸卿撫著三綹長鬚笑道:「良家子弟出身,且又能文允武,年紀輕輕,就已經立下大功,真乃英雄出於少年。季玉,吾有愛才之意,意欲收你為門生,不知吾可有這個資格啊?」

    王重和張宏等在後面聽的都眼睛發亮,尤其是張宏,他本來也是一個讀書人。讀了大半輩子書,入京應考卻屢試不第,要不是有個堂兄做了文登縣令,他到現在連一個不入流的佐吏都還當不上。說來這並不是因為他沒有本事才氣,而是因為上面沒人。現在見堂堂從二品的柱國,從三品的實職上州刺史崔芸卿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主動提出要當李璟的師長,這份震驚就別提了。不說崔芸卿的官職,就是他出身河北清河崔家這等高門世族的身份,也能對李璟有著巨大的幫助。可以說,李璟一旦成了崔芸卿的門生,那真是鯉魚一躍龍門,一飛衝天,前途無亮了。

    有羨慕的,便也有妒忌的。

    王重、張宏等人羨慕無比,而崔芸卿身後的那群官員之中,卻有幾人面色陰沉了下來。其中一個便是身著緋色官袍的州長史封彥卿,封彥卿為從五品上州長史,屬於州三上佐官之一。而且封彥卿與崔芸卿出身差不多,崔芸卿出身清河崔氏青州房,是大唐五姓七望之一出身。而封彥卿出身渤海封氏,為淄青崔、封、韓三大姓之一。雖然名望不比清河崔氏,但也略低而已。

    青州封氏與韓氏都是南北朝時隨後燕慕容德南遷的大族,崔氏青州房就是當時南遷的大族。當時北魏攻後燕,有大量豪強大族隨慕容南遷,其中就有清河崔氏、張氏、房氏,渤海封氏、高氏,平原劉氏以及韓氏等。

    南下幾百年後,這些原本的河北大族通過大量招納門附、門生,漸成為青齊高門大族。其中,又以崔氏、封氏、韓氏三族最強。

    登州刺史崔芸卿調任登州刺史不過半年,在他之前,封彥卿便已經在登州當了五年長史。上一任刺史病重,近一年的時間裡都是由他代為主理州事。原本以為,按慣例,刺史之位將由他接任,卻不成想最後上面直接調了一個新刺史來。崔芸卿名門出身,又是進士入仕,來頭不小。封彥卿便想與他和睦相處。為此,他特意提出讓自己的侄子封亮拜崔芸卿為師。可結果,事情提了幾次,最後還是被崔芸卿拒絕了。

    原本封彥卿還覺得這是因為崔芸卿有點讀書人的清高,又覺得自家侄子確實有點上不得檯面,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現在,崔芸卿居然要將一個剛見面不到半個時辰的土團鄉夫收為門生,雖然他剛才也確實覺得李璟十分不錯,年紀輕輕,一表人才,能文允武。可是,崔芸卿的這個舉動,依然被封彥卿看做為是對他的極大侮辱。

    侮辱,這不但是對他的侮辱,也是崔氏對封氏的極大侮辱。這一刻,封彥卿不但恨上了崔芸卿,而且順帶把李璟也給恨上了。

    李璟對於這一切依然絲毫不知,他整個人還處於有些不敢相信之中。

    崔芸卿居然要收他為門生?這太不可思議了,他不過是一個土團小兵,如崔芸卿這樣的大人物居然主動收他當門生。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入了崔芸卿之門,那他可就真的一步登天了。就算崔芸卿不是登州刺史了,光憑著崔氏門生這頭銜,也能混的風生水起了。

    崔芸卿見李璟似乎被震驚的不知如何回答,在馬上輕笑道:「怎麼,難道你不願意?」

    李璟被這句話驚醒,這個時候也顧不得考慮為什麼了。連忙上前幾步,在崔芸卿的馬前恭敬的跪下行了拜師大禮。

    「學生李璟拜見恩師!」

    「哈哈哈,好,好,好!」崔芸卿連喊三個好字,跳下馬來彎腰扶起李璟,還親切的替李璟拍了拍衣袍,笑道:「未曾想到,臨到暮年,老夫還能遇到如此一塊璞玉,這真是比聽到你們的赤山捷報還要令老夫高興。」

    「嗯,你既拜我為師,那麼我便送你一見見面禮。」說著,崔芸卿將自己腰上懸掛的一把劍解下賜給李璟。

    李璟伸手接過劍,眼中卻不由閃過喜愛表情。這不是一把普通的佩劍,這居然是一把相當寶貴的玉頭劍。

    玉頭劍,又稱玉具劍。整個劍上飾有完整的四個玉飾。劍首和劍柄等部分用玉石材料製成的劍,有玉首、玉格、玉璏、玉i四部分,是古代佩劍中裝飾最為隆重豪華高貴的裝飾劍,帝王官員平時或上朝佩帶以顯示尊貴。這種玉具劍起於春秋,興於西漢,亡於魏。

    《禮記·玉藻》:「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於玉比德焉。」玉,為君子象徵,玉具劍也是身份的象徵。

    「恩師賜我此劍太過貴重,學生不敢接受。」雖然玉具劍早已經亡於魏時,但現在這種劍更加珍貴,他一個小小的團結兵,又哪敢佩帶此等象徵著君子與富貴的寶劍。

    崔芸卿見李璟並沒有被這把劍所震動,微笑道:「漢光武以玉具劍賜馮異,名曰七尺。你手上這把劍,便是上古名匠仿七尺而築。雖非真正的七尺劍,可卻也價值千金。不過今日老夫收得一好門生,這把跟隨了老夫三十餘載的寶劍便賜予你吧。」

    李璟聽說這劍值千金,更是不敢接受了,連連推辭。

    「長者賜,不可辭!」崔芸卿笑了笑,「好了,劍你就收下吧。你看,今日眾百百姓還在此引頸翹盼,想要爭先一賭擊殺西火寨眾賊匪的勇士們呢。州中已經特為你們準備了一個隆重的入城儀式,特為你們遊街誇功。既要表彰你等軍功,也要讓我們登州的百姓,一起享受這剿匪勝利的喜悅!」

    李璟也知道此時城門前的這一幕,到了明天肯定會開始四處傳播。他也明白見好就收,再下去,也許就容易引起別人的羨慕妒忌恨了。當下收起這把鑲著美玉的七尺長劍,與崔芸卿行過禮後重新返身上馬,準備入城。

    PS:七尺,這裡的七尺是漢七尺,漢一尺約二十三釐米,七尺也就是一米六,這是把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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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前節度使於琄

    崔芸卿領著李璟來到一個四十餘歲的緋色官袍的男子面前,介紹道:「這位便是州司馬於公,於公可是一門父子五進士,更還都是能文能武曾經坐鎮一方的大帥,你以後可得多向於公請教。」

    州司馬於琄,確實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因為,在今年以前這幾年,於琄還是淄青、平盧節度使,是整個山東半島五州最高的軍政長官,以往說起他,還得稱呼一聲於節帥。於琄四兄弟,全都是進士出身。

    父親於熬,曾任宣歙觀察使。大哥於瑰,湖南觀察使。三弟於琮,山南東道節度使,先配廣福公主,後來皇帝改將廣德公主下嫁於他。四弟於球,嶺南容管經略使。他自己原先也是淄青、平盧平度使。

    一家父子五人都是進士,而且全都任節度使、觀察使、經略使這樣的要職,可見於家當初的榮耀。不過兩年前,於琮被韋保衡搆陷,貶韶州刺史。接著於家也都跟著受了牽連,除了於父已死,於瑰貶為袁州刺史,於琄貶為登州司馬,於球也貶為崖州刺史。

    做為被貶的司馬,一般地方官員是並不願意與他們交結的,因為走的進了,便有可能引起司馬的對頭們的攻擊。而如果過於怠慢這些被貶的司馬,卻又不妥。因為有許多被貶的司馬,最後都受到重新啟用,甚至如提出兩稅法的楊炎一般直接從司馬拜相也有可能。

    不過崔芸卿明顯並不把這些放在眼裡,對於琄依然是十分的熱情,甚至崔芸卿還當著李璟的面說了些安慰於琄的話。對這些話,李璟也清楚是真是假,因為先前搆陷於家的前宰相韋保衡已經被新皇賜死。接下來,當初那一大串被韋貶出朝廷的官員,都有可能重新啟用。

    於琄似乎並沒有在意崔芸卿話中真假,只是微微笑著,更如一壺老酒,只是靠近,就已經能被他影響。於琄沒有給李璟什麼禮物,但卻送了李璟一句話。

    「我沒有寶劍相贈,也沒有金銀於你,今日便送你一句話吧」於琄撫鬚吟道:「保持一顆平常心,便是世間自在人!淡泊明志,寧靜致遠。隨緣自在,隨遇而安。」說話時,於琄十分的平淡,於家曾經榮極一時,也曾經滿門被貶,也許正是這些大起大落的經歷,讓他看透了這世間的許多哲理。

    聽到一個曾經手掌五州軍政的大員如此說,李璟也不由的心有感觸,於琄這似乎是對李璟得到崔芸卿賞識,一步登天的警示啊。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可對李璟來說,這卻比封彥卿所贈的一百兩銀子還要有價值。今日這一連串的變化,他心裡確實已經開始有一些飄飄然了。

    幸好,有於琄的點醒。回過味來,李璟不由有些驚了一身冷汗。崔芸卿對他的賞識確實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穩打穩紮啊。如今可是晚唐末年,就算飄的再高又有何用,如於琄一家幾個都是一方封疆大吏,可結果還不是被韋保衡一紙文書就全都貶官降職了。

    沒有穩定的根本,那都是空中樓閣啊。看似榮耀,卻經不過風吹雨打。

    「榮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外云卷云舒。」李璟腦中突然就蹦出了一副明人洪應明《菜根譚》中的一副對聯,不由脫口而出。

    「榮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外云卷云舒。好,說的很好。」於琄目露驚喜之色,雖然唐時並沒有對聯這種文學形式,但卻並不影響於琄與崔芸卿這兩個進士出身的官員的欣賞與讚嘆。

    「寥寥數語,卻深刻道出了人生對事對物、對名對利應有的態度:得之不喜、失之不憂、寵辱不驚、去留無意。這樣才可能心境平和、淡泊自然。一個看庭前三字,大有采菊東蘺下,悠然見南山之意,而望天上三字則又顯示了放大眼光,不與他人一般見識的博大情懷;一句云卷云舒更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崇高境界,大有魏晉人物的曠達風流。說的好,真沒想到,季玉不但武藝出眾,射的一手好箭,居然還有如此才氣。難得,難得,要不是被崔使君先下手一步,老夫都有想要收之為門生之意啊。」

    崔芸卿見李璟被於琄如此誇讚,心裡也十分高興,頗有些得意的道:「手快有,手慢無啊。」

    於琄對著李璟不停搖頭,嘆息道:「這份才氣卻從了軍,實在是暴斂天物啊。不如,你還是再好好讀讀經史典集,等明年去應試科舉為上啊。謀個進士出身,將來入廟堂之上,上輔君王,下安黎庶,豈不更好。」

    李璟微微有點心動,以如今的情形,於琄重新受到重用只是時間問題,而如果於琄願意幫他走科舉入仕,有於家這麼龐大的勢力,只怕這條路會比眼下的選擇更為順利。只是心動了片刻,李璟立馬又想到,現在是晚唐啊,該死的明年王仙芝和黃巢就要造反了,過幾年連洛陽、長安都要被打破。這個時候走科舉之路,實在是不合適。

    搖了搖頭,李璟感謝了於琄的好意,然後拒絕了。他拒絕的理由有些牽強,還讓於琄有些不高興。最後還是崔芸卿在一邊幫說著,還提出讓李璟也拜於琄為師,說有時間就讓李璟來向於琄請教。還說現在朝中閹人掌權,留在登州走軍伍之路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時,才算平息了於琄的那點不高興。

    又聊了許久,李璟便留下兩個老師,自己單獨去給其它的官員們敬酒。一圈酒下來,饒是喝的都是些低度酒,李璟也有些暈頭轉向了。他走到沒人的樓梯口,想要暫躲下清靜,卻沒料到正好看到封亮正守在那裡,縮頭縮腦的向裡面望著。一見到李璟過來,登時滿臉笑意,一把拉過李璟的手道:「哥哥正想要來請老弟下去和軍中袍澤們一起喝幾杯呢,卻又見你與使君他們在一起,便不敢上來打擾。你正好來了,那就快隨哥哥一起下去!」

    李璟實在是不願意跟封亮混在一起,但又不好過於明顯的推脫,再加上有了幾分醉意,還是被封亮半托半拉著下了樓去。  

   

第34章 搶功

    王重一身碧綠色的圓領袍衫,頭上戴著羅紗幞頭,腰上還繫著一條革帶,那身裝束就像是一個準備拜堂的新郎官一樣。他手中正端著一隻紅漆酒碗,滿臉通紅。遠遠的看見李璟被封亮拉著進瞭望仙樓的二層,便興奮的高聲叫道:「兄弟們,我們的勇三郎來了!」

    望仙樓的二樓中,此時全都安排的是團結營的一眾軍官。這些軍官大都是登州官宦子弟,並沒有幾個有過什麼當兵的經驗,這次也不過是借入團結營來謀個出身,得個官身罷了。一見到李璟進來,便都齊齊湧過來,要拉著李璟敬酒。今日李璟在城門處得刺史如此看重,親自收為門生,哪個不知。更何況,今日這場宴會,登州地方軍營等各級官員基本上都到齊了,五樓裡更是紫袍緋袍三色袍云集,偏偏李璟卻有資格得入五樓,這讓眾人何等羨慕。

    李璟本已半醉,實在是不想再喝。無奈,二樓的一眾軍官都是以後的同僚,而且還有不少都是他的上司。除了崔刺史兼任團結使,封彥卿兼任團結副使外。團結營中的什將、虞侯、副將、將頭、將虞侯、教練使、錄事參軍、司倉、司兵、司胄、司騎等大大小小軍官,皆是李璟的上司。

    雖然李璟現在還只是個白身,只是暫時領了一個隊頭職務。但眾人卻並不這樣看,不說李璟這次立下的大功,升職賞賜是少不了的,更何況他還做了刺史的門生。刺史是登州的第一人,那刺史的門生可也就不能小看了。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這刺史的門生可也差不到哪去。現在,誰也不會真拿李璟當成一個小兵頭,一切只因李璟是崔芸卿的門生。

    躲是躲不過去,李璟最後只好是捨命陪君子。他雖然知道自己是刺史的門生,如果他不肯喝別人也不能拿他怎麼樣,但如果他真拿這架子,那必然要得罪這些上司。

    好在今日王重和張宏以及王李村的那八個也都在這裡,小石頭他們此時也都喝的差不多了,一個個都如王重一樣的袍衫幞頭,看起來有些好笑。在座軍官都知這些人是李璟的同村兄弟,因此剛才對他們也十分客氣。小石頭他們幾個剛離開鄉下的年青人,見一個個連官名都弄不明白的軍官們與他們喝酒,早已經是飄飄然了。

    這個時候半醉之下居然也者不怯場,紛紛爭相大喝著要替李璟喝。

    就算如此,李璟也被灌跑到一側抱著個桶大吐起來。

    封亮居然一直跟在李璟身邊,還幫著李璟撫拍著後背,彷彿多年老友一般。

    「多謝明光兄!」李璟吐出來後,雖然胃裡一陣難受,心頭卻好受了許多,人也要清醒了一些。

    「都是自家兄弟,說這麼客氣做什麼。」封亮一臉微笑,只是李璟看著卻總覺得這傢伙沒安什麼好心。

    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李璟道:「封兄莫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對小弟說?」

    封亮一笑:「果然什麼都瞞不住老弟,說起來,哥哥還真有件事情想要求老弟幫忙,只是不知道老弟是否肯幫這個忙啊。」

    李璟眉頭微皺,果然有事。難怪這個傢伙自入城起,就一起死皮賴臉的跟在他身邊,還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只是這封亮乃是長史封彥卿的侄子,他要有什麼事情不找封彥卿,卻找自己幫忙,這事情未免有些奇怪。

    「封兄直說無妨,如果能幫的到的小弟自然無二話。只是封兄也知,小弟不過是一個鄉夫,雖然得使君大人青睞,可也只是個小人物,只怕有心無力,幫不上封兄的忙啊。小弟有些不解,封兄有事情何不找長史大人呢?長史大人為上佐,封兄有什麼事情長史大人還不是一句話就解決的嗎?」

    封亮雖然聽出了李璟話中的拒絕之意,卻假裝沒聽懂似的張嘴笑道:「這事情還真不適合找我叔父,但老弟卻是絕對能幫的上忙。」

    李璟有些疑惑的問著封亮,雖然沒有出聲,但那目光卻表示著不解。

    封亮道:「老弟可能有所不知,哥哥自小就被家中安排詩書,家中一直期待我走科舉之路,然後入仕。只是不怕老弟笑話,哥哥我從小愛動愛頑,但偏偏就是讀不下書。哥哥現在這都已經加冠數載,可卻連首詩都做不出來,更別提去應科舉了。家父也知道了我不是科舉這塊料,便又讓我來登州投家叔,想要謀個閒職。這次召集團結兵,家叔便將老哥我安排進了團結營當了個隊頭。可老弟也應當知道,這隊頭在禁軍邊軍中那是從九品上的品階,可在團結營裡卻是無品級的。哥哥我要想謀個官品,那必須至少得是個將頭。可你也知道,軍中雖然陞遷快,可卻得要實在軍功的。」

    說到這,封亮不再說下去了,李璟卻是聽的隱約明白,雖然猜到了一丁半點,卻又有些不敢相信。

    「老弟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吧?」

    「恕弟愚鈍,不太明白。」李璟裝作不解,不肯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封亮輕輕拍了拍李璟的肩膀:「怪哥哥沒說明白,事情是這樣的,哥哥想先在團結營中弄個出身,謀個品階,然後再想辦法轉任他職。現在哥哥雖在團結營中,可一時半會的沒有個實打實的軍功卻是升不了職的。所以,哥哥想請老弟幫個忙。老弟這次剿滅西火寨賊匪立下大功,哥哥也就是想要分潤點軍功。哥哥知道和你和的幾個同村兄弟,名下有七個首級軍功,哥哥也不需要多,只要分給哥哥兩個首級功,哥哥便能立即升上九品了。」

    果然如此,聽著封亮還在那裡說個不停,李璟心中翻江倒海,差點就要一拳將封亮打翻在地。那幾個首級功,是他與同伴們拿命換來的,先前他確實是分了兩個首級功給王重和張宏。可那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上司,最重要的還是因為那場拚殺,其實也多虧了王重在前面頂著,要不然,後果未知。

    但是封亮不同,他與那場戰鬥沒有絲毫的關係。可是現在,他卻張口要分走兩個首級軍功,這算什麼?李璟剛要翻臉,可轉頭一想到封亮的身份,又有些猶豫。

    強壓著心中的怒火,他開始冷靜下來。封亮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單純封亮一人的想法,還是說,這個想法其實是封彥卿認可,或者乾脆說是他提出來的?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這件事情都已經涉及到了封彥卿。如果他拒絕,他就得先想好這一切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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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賣軍功

    李璟漸漸冷靜下來,封亮確實是個紈袴,可李璟也沒有忘記他是渤海封氏出身,他的叔叔不但是登州長史,而且還是登州團練副使。

    封亮彷彿在說著一件十分簡單的小事,一邊拍著著李璟的肩膀,一邊噴吐著酒氣輕笑的述說著他的計劃。

    「剿匪之事,登州不是已經上下皆知了嗎?封五郎的提議,似乎不太可行吧?」李璟問他。

    「兄弟還是嫩了點啊,這官場之事,說來說去,其實還不都是上下心中有數,互相幫忙。再說了,這事咱們知道就行,和其它人也無關。」說著,封亮打了一個酒隔。

    李璟忍受著那股難聞的酒氣,道:「以封五郎的家世,如果令叔出手,只怕要替你謀個一官半職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吧?卻不知,五郎為何還要捨近求遠,弄的這麼複雜呢。」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從民到官,其實是最難的一步。一旦有了官身,以後再升職反倒是簡單的事情了。我叔父雖是長史,可畢竟上面還有刺史大人的,有些事情也不好做的太難看的。但是如果兄弟肯幫我這個忙,那就不同了。老弟讓你的弟兄讓兩個首級功給我,這事情崔刺史就算知道,也不會真的那麼計較的。這是你情我願之事,軍中做的多了,他一個刺史,也管不了太多的。真要管,卻是要惹眾怒的。」

    李璟一陣噁心,轉頭輕聲打了個嗝,李璟的酒量還算好的,只是喝的太多,終究有點頂不住。

    「兄弟,我也不會白要你們的軍功首級。我這個人做事,一向是你痛快,我就痛快。老弟你說,你的兄弟就算留著那兩首級軍功,又能怎樣?不外乎是嘉獎與錢帛賞賜罷了。但現在朝廷哪有什麼賞賜,就算真有點賞賜,從上面下來,一層層要分潤點,到手的又能有幾個呢。老哥跟你說句實話,那兩首級我不白要,每個我出價五十千!」封亮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搖頭晃腦,比比劃劃的對著李璟開出了價碼。

    一個首級換五十千,這可不是個小數。西火寨大頭目猴腮臉的懸賞,也不過是絹百匹,錢二十千,合起來才一百千。而那些小嘍囉的懸賞也才一人十匹絹、五貫錢,讓出的嘍囉的首級懸賞每個也不過十三千。兩個嘍囉的首級功有懸賞二十六千,另外按軍功,這兩首級也值十千。懸賞與軍功賞合一起,兩首級值三十六千錢,封亮拿一百貫錢換,說來小石頭他們並不吃虧,還賺了六十四千錢。

    見李璟沒回答,封亮以為李璟嫌錢少,馬上道:「當然,兩個首級給我,但是懸賞與軍功賞賜我不要,加一起的三十六貫錢依然給你們。」

    李璟心中有點感嘆,封亮還真是捨得花錢,為了買兩個人頭立功,居然肯花一百三十六貫,這可是一大笑錢,都相當於一個鄉下小地主的家當了。

    他苦笑道:「兄弟我沒別的意思,只是這前後的事情都早已經上報了州衙。如今就算弟兄們肯把這首級讓給五郎,可是只怕上面不好弄吧。萬一上面要是追究起來,我只擔心不但我的弟兄們受罰,還會連累了封兄啊。」

    「這個你放心。」封亮一揮手,「奏報公文現在還在州上,並未上呈節度府與朝廷。這事只要老弟與你的兄弟們同意,那就沒其它事了。其實這筆買賣可是很划算的,一百三十六貫,換兩個人頭,這買賣絕對值。要不是哥哥我急著想弄個官,這樣的好事你可還真碰不著。」

    此時,李璟心中想起了後世的一句話,生活有時就像強姦,如果不能反抗,那就閉上眼睛享受吧。

    面對封亮的要求,他其實可以借崔刺史做擋箭牌。可是仔細想想,就算心中有些不忿,可實際上不也如封亮所說的,這其實就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嘛。小石頭他們都和自己一樣是王李村的農家出身,就算他們不把軍功讓出去,最後就算上面一文不扣,最多能得到的也就是一人十八貫的賞賜。再多,受幾句嘉獎,提拔個伍長伙長什麼的,但再想往上,上面沒有人那是別想的。

    現在把軍功首級讓出來,卻可以立馬一人拿到六十八貫的賞錢,而且從某一方面來說,幫了封亮這個忙,也是和封家示好。眼下李璟成了崔芸卿的門生,而崔芸卿與封彥卿不睦,神仙打架,難免他這個凡人遭殃。但如果幫了封亮這個忙,說不定封家以後也許不會特意為難他這個小卒。

    李璟倒也想過,把自己的軍功首級讓兩個給封亮,但這幾個首級軍功同樣關係著李璟的前途。李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而小石頭他們不一樣。李璟有崔芸卿這個老師,以後肯定能有不錯的前景,小石頭他們幾個卻得要他來照應。

    心中思慮良久之後,李璟心中漸已經打算答應此事了。

    「封兄真肯拿出這筆錢來補償他們?如果真如此,我可以和我的兄弟們說清楚,讓他們將軍功讓給你。」

    封亮聽罷,臉上露出燦爛笑容:「老哥果然沒有看錯兄弟,放心,我封亮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小人。這樣,兩個首級,湊個整數我給一百四十千。另外,如果他們肯把第三個首級軍功讓給我,兄弟我願意再拿出一百四十千來。」

    三個首級軍功,換兩百八十貫錢,李璟聽的都心動了,差點都想把自己的首級軍功也都拿出來賣錢算了。

    「好,封兄豪氣,我這就替我的兄弟們答應了。不過說好了,我們只是把首級軍功讓給你,至於封兄如何搞定其它的事情,這我們可就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封亮一拍胸脯道:「三個首級可就是二等軍功,差不多可以直接弄一個從九品上官階了。你就放心吧,其它的一切不成問題。」

    說著又拍了拍李璟的肩膀道:「老哥當然也不會忘記兄弟的這個人情,這樣,哥哥養了幾匹好馬,明天,哥哥給你送一匹過去。」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紙,「這是我封家宣和瑞櫃坊的飛錢,票值五百貫,你只要再拿著這枚戒指,不論是兩京還是天下各道州城,都能在我封家宣和瑞的櫃坊中立取五百貫價值的錢或者絹、米、粟等。其中二百八十貫是用來感謝你弟兄讓給我軍功首級的,剩下的,是給老弟的謝禮。」

    李璟也不由被封亮這陣錢雨給砸倒了,五百貫錢,加一匹上好戰馬,一起至少也得值60萬錢啊。娘的,為了升個官,居然前後拿出了差不多六十萬錢來,這狗日的得有多少錢啊。此時,他心中最後的那點不快,也完全被這麼大把大把的錢給撫平了。

    這買賣,做了!

    李璟毫不客氣的將那飛錢和做信物的戒指都收入了囊中,錢已經到手,他是不擔心封亮拿了軍功首級後卻又食言了。

    「走,咱兄弟再喝兩杯去,今日咱們不醉不歸。」封亮見事情搞定,笑的臉如菊花,「咱們以後可就是自家人了,有崔使君做師長,又有我封家做朋友,兄台以後可就是前途無亮了啊!」

    「承你吉言!」李璟此時錢都拿了,也只得和封亮一起唱合著,雖然知道崔芸卿與封彥卿兩人不合,可他一個小卒子又能如何呢?  

   

第36章 好兄弟

    這場酒宴一直喝到很晚飯,蓬萊城中的雜耍歡樂也徹夜未停。李璟當然明白這一切並不真的是為了慶祝什麼剿匪大捷,一切不過是一場秀。

    因為這段時間徐兗青齊等一帶的盜匪蜂起,流民激增,不但淮泗一帶地方不穩,就連遠在東海之濱的登州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各地百姓民心惶惶,許多山匪馬賊也趁機大肆活動。這導致了大唐北方第一大港口受到極大影響,登州港的商旅少了許多,登州的商業貿易也開始萎縮。

    登州靠海,所以一直也都是依靠著港口海路,才十分富庶。一旦因為盜匪鬧的太過厲害,那麼登州港無人敢來,那登州也將繁華不再。這是所有登州的官員與地方大族豪強以及富商們所不願意看到的情景,所以當李璟他們才不過是殺了十個賊匪之時,卻會弄出這麼大的陣仗,搞的如此熱鬧。說白了,一切不過是上層的那些人物借李璟的這次擊匪小勝,來平息當下流傳的那些流言,穩定民心,挽救商路。

    別人也許看不出這些,但李璟卻是十分明白的。這種搞活動以吸引轉移民眾注意力的法子,他後世可是見的多了。

    當天,李璟和小石頭他們都醉在瞭望仙樓,直到天光大亮才被店中的夥計見醒。睜開眼,李璟才發現他居然睡在酒樓一樓的後院,估計是夥計們的房間,屋裡一排大通鋪,除了他,上面還躺著爛醉如泥的小石頭八人。

    「李三郎醒了,小的這就給打洗臉水去。」一個短褐的夥計見李璟打開屋門,連忙迎了過來。

    「這是哪啊,我怎麼睡在這?」

    「哦,這裡是望仙樓後院。昨日你喝醉了,封長史的侄子封五郎便讓小的把你們暫時安置在了這裡。還特意吩咐了,如果你醒來,讓我告訴你不必急著回軍營,說是還有三天團結營才正式立營,這兩天你可以隨意逛逛蓬萊城。對了,封五郎還給你在櫃上留下了一萬錢,說是給你逛街零用。另外,他說這兩天他得去忙那件事情去了,你若有事找他,就直接去城北的封府找他。」

    李璟點了點頭,如果不是封和崔的關係不和,李璟還真覺得這封亮雖然有些紈袴,但卻還是有點紈袴有有型的。只是他也知道他既然是崔的門生,那如果有可能,還是需要和封家保持一定距離的。

    向夥計問清了浴室,李璟提了幾桶冷水,要了點皂角子毛巾,就痛痛快快的洗了一個刺激的冷水澡。洗過澡,又換上了剛才讓夥計去成衣鋪買來的青衫長袍,整個人立即舒爽多了。

    看著身上的青衫,李璟嘴角露出笑容。唐初,青衫本是**品官員專用的服色,不過到了後面,**品官員也都穿上了六七品官員的綠色官袍,青衫也多成了文人士子們的服色。李璟以前取過得貢資格,本來也是有資格穿的。但實際上,李璟到現在,還真從沒有穿上過青衫。

    這買衣服的夥計也還真是十分機靈,知道李璟如今是刺史的門生,買衣服也挑了個青衫。付過了錢,心情很好的李璟還打賞了夥計十文錢。怎麼說現在李璟也算是個有錢人了,不但櫃上還存著一萬錢,懷裡還有五百貫的飛錢呢。

    回到屋中,幾個人還在睡著,李璟上去一人一腳把他們踢醒。

    「秀才哥,讓我們再睡會吧,困死了。」小石頭閉著眼睛迷糊道。

    李璟笑了笑:「快起來,告訴你們件好事,分錢了。」

    「分錢,分什麼錢?」小木匠第一個就睜開眼睛了。

    李璟面做輕鬆,實際上心裡還是有點擔心的把賣掉了他們首級軍功的事情說出來。然後,李璟一臉緊張的站在那裡等著幾人的反應。

    沉默,許久的沉默。

    李璟不由的有些不知如何解釋了,這事情雖然他覺得是對小石頭他們好,可畢竟並沒有問過他們的意見,就已經把錢都收了。要是他們想不通,不同意,那要怎麼辦?

    「秀才哥,你說三個軍功首級賣掉了?」

    「賣掉了。」

    「賣了兩百八十貫?」

    「是的,另外,封亮一共給了我五百貫,說剩下的算是感謝我的,我不打算要這些錢,這些也都算你們的。」李璟道。

    王小石頭他們一個個都呆呆的坐在那裡,好半天,小石頭突然一聲大喊:「小木匠,快幫俺算算,一貫錢一千錢,這五百貫是多少錢,二百八十貫又是多少錢?」

    「太多了,我算不出來。」小木匠人小卻聰明,只是這個時候也是突然傻眼了,這數量早超過了他計劃的範圍。

    「二百八十貫就是二十八萬錢,五百貫,就是五十萬錢。這三個首級功是小石頭、小木匠、小山、細狗你們四人的,如果你們平分,五十萬錢,你們一人能分十二萬五千錢。」李璟脫口而出,幫他們算好了。

    細狗子被這數字嚇到了,喃喃道:「一斗高粱一百錢,這十二萬五千錢得買多少高粱?」

    「1250斗,或者57石,將近七千斤。」

    「秀才哥,一人七千斤嗎?」

    「是的,一人七千斤。」

    「高粱搭野菜、糠皮,一天只需要一斤高粱俺一家就夠吃了,七千斤,那就可以吃七千多天了是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豈不是可以吃二十年?」小木匠自小和他爹學做木匠,多少會點算學,他扳著指頭算了半天,這筆錢如果買高粱居然夠他家吃二十年的,嚇了一大跳。

    李璟看著幾個年青人在那裡手腳並用的計劃著,忙的不可開跤,不由道:「你們給個話,這事你們同意不?」

    小石頭一臉奇怪的表情望著李璟:「秀才哥,真有這樣的好事?你不是騙我們的?那個封什麼的是不是酒喝多了說胡話吧,三個賊匪軍功,他居然拿兩萬多斤的高粱和咱們換?」

    其它幾個人也都和小石頭一樣的表情,似乎認為李璟不剛是一大早和他們開了一個大玩笑。

    李璟愣了一下,腦中不由的跟著想了一下,不會那個封亮是酒後胡話,真的是跟他開玩笑吧。可僅僅是這樣想了一下後,李璟便馬上記起,自己的懷裡可是還摟著一張五百貫的飛錢呢,這總不會錯。更何況,望仙樓的櫃上還存著封亮留下的一萬零用錢呢。

    他伸手從懷中將那飛錢取出揚了揚:「知道這什麼不?這就是飛錢,憑這張飛錢,到任一家宣和瑞櫃坊都可以立取五百貫錢或者同等價錢的帛或者米糧。」

    「秀才哥,那就是一張紙啊?」細狗一臉疑惑的道。

    李璟恨得在他頭上敲打了一記,才咬牙道:「這不是紙,這是飛錢,這不是普通的紙,這張紙值五百貫。」

    看李璟那認真的表情,這下小石頭他們有些相信了。

    「那哥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比開元通寶還真。」

    小石頭幾個人當下就半瘋狂了,穿著犢鼻短褲在屋裡四處嘣跳,呀呀嗚嗚的大叫。

    「你們還沒說你們同不同意呢?」

    「同意,怎麼不同意,姓封的腦子壞了,我們可沒壞。」幾個人異口同聲的大叫道。

    許久,李璟才讓幾個人平靜了下來。最後幾個人商議這筆錢如何分,本來李璟是打算這錢就給他們三人分的,但是三人卻是不肯。最後商議了半天,小石頭他們四人提議,這五十萬錢,李璟拿三十萬,然後小石頭四人一人拿3萬,剩下的給王東、王柳根他們一人兩萬。

    這個結果讓李璟有些意外,王東等人更加意外。本來他們剛才聽說了這麼大筆錢,心裡很有點不平衡,覺得一起出來,也一起對付了賊匪,可偏偏他們沒有打死半個,就一點錢和功勞也沒。

    現在聽到小石頭他們居然要給他們一人兩萬,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了。

    李璟笑了笑:「既然你們肯拿出錢來分給大家,我看不如這樣,小石頭你們四人就平分那28萬錢,一人分7萬。然後剩下22萬錢,王東他們四個一人拿5萬,我拿2萬就行了。大家分了錢,也不要亂花,把錢託人帶回村去,置地蓋房買糧食買牲口,剩下的存著以後還要給你們娶媳婦。」

    王東第一個反對道:「哥,這錢是小石頭他們的軍功換來的,我們不能拿。如果你們要給,我們就厚臉皮一人拿1萬就行了,剩下的應當哥拿著。其實我們心裡明白,要不是哥拚殺指揮,我們也殺不了盜匪。要不是哥現在成了刺史的門生,人家也不會出這麼多錢給我們。以後我們都跟著哥,這樣立功受賞的機會肯定還有很多。這次我們幾個就厚臉皮拿一萬錢給家裡買點糧食。」

    柳根他們也點頭同意王東的話,雖然以往大家之間也有些小摩擦,可畢竟都是同一個村裡出來的,這些天來,跟著李璟,他們對李璟也是越來越佩服。

    「既然你們這樣說,那我看這樣吧,這功勞是小石頭他們的,你們四人一人十萬,我和小東五個一人兩萬。就不要再爭了,咱們都是一個村出來的兄弟,以後還要相互依靠呢。都趕快起來把一身酒氣洗掉,然後我們去把錢取了,然後託人送回家去。」

    「好!這下家裡不愁糧吃了。」一群年青人都興奮的開始穿衣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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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偶遇郡主

    一夜狂歡,直至天明才曲終人散。

    蓬萊的街道上,四處可見昨夜留下的狼籍滿目。在唐朝的早期,兩京與州縣城方都實行宵禁制度,每晚的兩更之後,施行宵禁。《宮衛令》規定:每天晚上衙門的漏刻「晝刻」已盡,就擂響六百下「閉門鼓」;每天早上五更三點後,就擂響四百下「開門鼓」。凡是在「閉門鼓」後、「開門鼓」前在城裡大街上無故行走的,就觸犯「犯夜」罪名,要笞打二十下。如果是為官府送信之類的公事,或是為了婚喪吉凶以及疾病買藥請醫的私事,才可以得到街道巡邏者的同意後行走,但不得出城。

    大唐的百姓,也就每年的上元節可以玩個通宵。不過這種情況,到了晚唐也漸漸開始鬆弛。

    雖然京城依然嚴格實行宵禁,但如登州與廣州等港口城池,除了戰時或者緊急情況之下,並不嚴格實行宵禁的。像登州城,甚至已經初步有了夜市的存在,不過夜市並不通宵營業,一般只能營業到三更天。

    昨夜,蓬萊放開宵禁,徹夜狂歡,這讓一到晚上就習慣呆在家的蓬萊百姓們玩了個痛快。

    伸了個懶腰,李璟出了望仙樓,站在充滿著海洋氣息的街道上沉醉。

    閉著眼睛來個深呼吸,一種海濱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間中,還夾雜著一股混合著蔥花、芝麻、酥油、羊肉的氣味瀰漫過來,李璟閉著眼睛,吸著鼻子,順著那股香味慢慢尋去。如同一個童真的孩子,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過去。

    此時還是一大早的時候,街道上並沒有幾個行人,李璟沒一會就聞香尋到了那個胡麻餅攤。

    在一株槐樹之下,一間不大的木屋小店,店外搭著一個簡易的涼棚,下面擺著四五張簡易的長條桌和長條凳。此時一大早,居然就已經坐了七八個客人。小店賣的早點也不多,李璟看了看,主要的還是那香氣逼人的芝麻胡餅,然後就是餺飥或者粥。餺飥其實就是面片湯,又叫湯餅。除此外,還有煎餅,炊餅。這炊餅其實也就是包子和饅頭類似,沒餡的是饅頭,以餡的是包子。還有一種蒸出十字裂紋的炊餅,以及餛飩。

    除了這些,便還有鮮美的羊肉湯,羊雜湯。

    自到了大唐,李璟還真是委屈了自己的胃。在王李村,不是吃糠咽野菜,就是高粱菜粥。好不容易別人送他幾條魚,魚沒吃著,倒是進也監獄吃了大半月牢飯。應徵入伍之後,一路上又是風餐露宿行軍,就更別提了。昨天好不容易進瞭望仙樓這樣的大酒樓,結果淨吃酒了,好吃的菜一桌桌他愣是沒吃上幾口。

    昨天喝了那麼多酒,這個時候看到這小小的店裡居然還有這麼多花樣的美味早餐,李璟肚子早就咕咕的響了。

    「店家,芝麻胡餅來兩張,煎餅再來兩個,另外開花炊餅來四個,餺飥來一碗。另外,冷陶給再來一碗。嗯,羊肉湯再來兩碗!」李璟看著各式美味,實在是一樣也舍不得,最後乾脆差不多每樣都點了。

    李璟點完,早餐店前卻一下子安靜無比。引得眾人側目,甚至有一桌的兩個圓領青衫羅紗幞頭的青年公子裝束的還忍不住的笑出了聲。「長的倒是一表人才的,怎麼的居然是個飯桶!」

    李璟臉一黑,轉頭望去,另一個青衫公子連忙一把將先頭那個給拉了回頭。

    「客官,小店小本經營,但是每樣早點都是份量十足。公子一下子叫了這麼多,只怕吃不完啊。」店老闆是一個高鼻深目的大鬍子胡人,但一口官話卻說的倍加地道,唐韻念的比李璟還要好。

    李璟先被那兩個年青人嘲笑,現在又被老闆如此對待,心裡有些不爽。暗道這老闆肯定是怕自己吃了東西卻沒錢付帳,當下掏手入懷,準備先付錢再吃飯,這下他總沒話說了。

    不過在懷裡掏了半天,才想起來,他身上並沒有帶銅錢。先前他把身上的錢買了衣物,剩下的十文錢又全都打賞給了夥計。這時摸了半天,才想起,他確實有錢,望仙樓櫃上有一萬錢存著,身上還有一張五百貫的飛錢,另外腰中錢袋裡還有兩個五十兩的豬腰子銀鋌。可偏偏,就是沒有半文銅錢。

    那胡人老闆一直看著李璟,等著他摸出錢來。結果等了好半天,卻見李璟最後什麼也沒摸出來,不由的面露嘲笑道:「沒錢就不要裝,偏偏還要一口氣點這麼多,你吃的了嗎,有錢付嗎?快走走走,虧你長的一表人才,還穿著這麼一身青衫。居然連個餅錢都拿不出,快走,別妨礙我做生意。」

    胡人一邊說著,一邊故做驅趕之狀。這胡人才不管李璟穿的如何,只要沒錢,就別想吃霸王餐。

    李璟被胡人驅趕著,這一幕又引得涼棚子裡的食客哄笑,特別是先前的那兩個青衫公子,更是笑的都快喘不過氣來,其中一個更是直接趴在了長條桌上笑的肩頭一拱一拱的。

    李璟有些氣白了臉,這時也顧不得什麼臉面,從腰裡一把將錢袋解開,將一錠白的耀眼的豬腰銀鋌啪的砸在桌上。

    「看清楚了,這裡是五十兩銀鋌,別說一頓早餐,買下你的小店都足夠了。」

    這真金白銀擺在那裡,一下子都讓眾人愣了一下。誰也沒看出來,李璟居然能拿出一個豬腰銀來。這可不單單代表著八萬錢,要知道,銀鋌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觸到的,這銀子並不通行流用,基本上都是朝廷用來賞賜官員,或者官府進貢給朝廷之物。眼前這年青人一下子拍出一個五十兩的銀鋌,不由的讓那胡人老闆和在場的食客微微變色,暗自猜測李璟的身份。

    「這位客官,真對不起,本店小本經營,只收銅錢,不收銀鋌。你可以先去東城王家金店先兌換了銅錢,再來!」胡人老闆倒也硬氣,居然不陰不陽的來了一句。

    「你」李璟感覺自己還處於宿醉之中,不然,怎麼可能一大早弄這麼一出。當下也不說話,轉身就打算回望仙樓。

    「這位公子且慢!」突然背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李璟回頭,卻見正是先前笑的不能自己的其中一個,就是先前不讓那個說自己飯桶的。

    「兄台有事?」李璟不咸不淡的道。

    「看公子也不是故事來開玩笑的,定是一時忘帶了錢,些許小事,難免會粗心大意之時。如果公子不嫌棄,可以和我們一起,這頓早餐我來請如何?」那青衫公子眉清目秀,唇紅膚白,說起話來清清脆脆,讓李璟不由的一愣。他心中一動,仔細打量過去,卻見那人果然膚白的有些過份,而且也無喉結,當下驚嘆這居然是個女扮男裝。

    李璟有些一頭混亂,唐代雖然開放,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女扮男裝的女子,而且對方居然還公然搭他的訕。這女子如果換成女裝一定十分漂亮,再瞧她身邊那個剛才罵他的,居然同樣是個女的。

    兩人穿著打扮雖然只是青衫幞頭,可卻能看出衣料質地不凡,居然都是絲綢。李璟心中判斷這兩人身份肯定不簡單,他剛到登州可不想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物,一心謹慎為上,卻是不願意和這兩不知身份的女子扯上關係。

    當下一拱手道:「多謝二位兄台好意,只是在下想起有事在身,不能久留,告辭!」說到二位兄台幾個字時,李璟特意加重了幾分語氣,果然見那兩人面容微微變色。

    兩人訕訕的也對李璟拱了下手,李璟便轉身離去了。

    「飯桶,真討厭!」那個稍小的女子手中筷子抄起碗中的冷陶,當做了李璟銀銀的挑了幾下道。

    剛才出口相邀的那個卻手抓著一個胡麻餅,望著李璟遠去的方向有些愣愣出神。

    「姐姐,你在想什麼呢?難道你看上那個飯桶了?」

    少女回過神來,輕拍了她一下:「只是有些奇怪罷了,那人來吃早餐,身上沒半文銅錢,卻能一下子拿出一個五十兩的銀鋌,而且我看到他錢袋裡還有一個銀鋌。而且你知道,他後來認出我們的女兒身份,結果卻反而匆匆離去,這是不是有些奇怪?」

    「是啊,一般年青男子,見了郡主與本姑娘的貌美如花,就算看破了我們的身份,肯定也會故作不知,藉機親近的。偏這人好生奇怪,郡主相邀,居然還見鬼一樣的逃了。」

    「於幼娘,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在外不許稱為郡主。要記住,咱們是年青士子,你要再亂說,以後我可不再帶你出來玩了。」

    「好姐姐,你可千萬別。你不知道,每天呆在家裡,我爹不是叫我讀書練字就是繡花織布,無聊死了。」

    「那你以後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對別人元禮,也不許再隨便透露我們的身份。」

    「好了,都依你就是了。」

    「那好,咱們快點吃,吃完了咱們就去團結營,好好看看那個被崔世伯及我們兩個的父親都稱讚不絕的李璟究竟是有多了不起。」

    「好,我吃好了,店家,結帳!」

第38章 裝備

    離了胡麻餅店,李璟這回特意回瞭望仙樓把封亮留給他的一萬錢給帶上了。一萬開元通寶,整整六十四斤,幸好他們有九個人,一人也就六千斤。拒絕了小石頭他們要去那家胡麻餅店吃早點的提議,李璟帶著他們直接去了城西的麗豐布莊。

    麗豐布莊就是王老村長女兒名下的布莊,在蓬萊城中也有分號。離村之前,王月英便和李璟提過,說是只要有事,讓他儘管去麗豐布莊。早上李璟等人把五百貫錢分了,此時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想早點把錢送回家。一眾小夥都還十分淳樸,惦記著家中今年災後無糧。

    麗豐布莊的大掌櫃也是王家的老人,當初王家的一處產業鋪子陪嫁,他是掌櫃。如今王月英自立門戶,雖然親自打理生意,但拋頭露面的事情卻多交於幾個信的過的老人,王掌櫃就很得王月英信任,特安排他到蓬萊城主持分號。

    李璟他們與王掌櫃都是相熟的,把來意一說,王掌櫃立馬就爽快的答應了下來。先前他已經接到過主母的書信,吩咐他以後要多給李璟他們照應。眼下見李璟居然成了刺史的門生,那更不用說了。更何況,李璟他們來也只是為了托他把錢帶回村去,這只是小事一樁。

    一番敘舊客套之後,李璟他們留下了那張五百貫的買票,然後又說好了各人所應分的錢數。另外又把在文登縣賣掉的那些絹的錢也托著一起送回去,王良家也有四十貫錢,李璟還特意讓王掌櫃把那兩個銀鋌也拿去兌換,然後李家和王家各寄去八十貫錢。

    王掌櫃認真的一一登記,雖然知道李璟他們路上殺匪立功,李璟還得了刺史賞識。可真看到價值五百貫的飛錢和整整一百兩的兩個銀鋌擺在櫃上時,依然不由動容變色。這可是數十萬錢啊,想主母苦心經營多年,麗豐布莊也才有今天這小本經營,可李璟幾人才離開王李村多久,居然就已經賺下了許多人一輩子也掙不下的家業。

    「三郎放心,本來店裡過幾天就要派人回文登。如今我已打算好,明天我就親自回一次村裡,一定把這些都送到各家。」

    李璟點頭笑道:「那就多謝王叔,以後有什麼事情,王叔也可以來城南團結營找我們。」

    王掌櫃滿臉笑意道:「一定,一定。」與李璟搞好關係,那就等於搭上了刺史這條線。在蓬萊城,如果真能和刺史靠上,以後這生意可就要順利許多了。

    又說了會話,李璟等人知道王掌櫃一切都能處理好之後,也就留下飛錢銀鋌,便一路高興的出了南城返回營地。

    軍志曰:行則為陣,止則為營。

    凡下營,不得近田苗及城市,須去城十里外。要入城市買者,營司判官差人押領,不許擅入城郭。

    登州團結兵營就設在蓬萊城南二十里的九里莊,不過先前四縣團結兵先後匯聚蓬萊,但都暫時駐紮在龍山營駐地。團結營真正開營得在三天之後。三天後正式開營,四縣團結兵卻已經在今天正式開始集結九里莊。

    李璟等人到時,九里莊已經成了一個熱鬧無比的大工地。

    登州四縣團結兵有三千餘人,可是此時李璟入目所見,到處都是人海,簡直有種漫無邊際的感覺。

    李璟九人在這片人海中穿行了許久,才找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王重。找到王重時,他正挽著袖子和一個農夫一樣,正和教練使林威與張宏一起對著四處指指點點。一見到李璟,立即笑道:「封五郎一早派人來信說你們還有點事,得在蓬萊呆幾天才來嗎?」

    「李璟等來遲,還請王校尉責罰。」既然已經進了軍營,李璟也就不再和王重稱私下稱呼,正經的回道。

    四縣團結兵要在蓬萊整訓一月,然後才回返各縣。在這一月整訓期內,團結營除了主要軍官外,其餘軍官都屬於臨時任命,只有在一月整訓期後,才會正式合作團結營中下層軍官。林威現在擔任的是登州團結營兩個教練使之一,王重則是暫編文登營左一都將頭,張宏為將虞侯,李璟為左一都第一隊隊頭,小石頭他們八個則暫任一隊正副伙長。

    「李隊頭,你先和張虞侯去司倉參軍事那裡領齊你隊武器裝備吧。」王重見李璟認真的表情,也收起笑容,下達命令道。

    九里莊的團結營還在緊張修建之中,但是軍中一些要緊部門卻都已經建好。

    李璟隨著張宏一起來到營北的倉營,先拜見了司倉參軍事張大人,然後帶著他的一隊人馬前去領取裝備。

    本來李璟以為團結營作為輔助部隊,裝備應當很少。一直以為王重先前在王李莊一人要收他們二十貫錢的裝備錢,簡直就是錯機搜刮。可真正等到領裝備時,他又覺得似乎二十貫錢並不多了。

    倉庫前,一名司倉史專門記錄,另有四人則專門發放。司倉使手拿著一本帳冊,每發一樣裝備就要高聲唱和一句,然後拿筆在冊上勾記。

    「貼身肉博武器橫刀五十把!」司他史長聲唱喝道。倉庫裡的人立即抬出五箱橫刀,每箱十把。李璟上前點收,原本他還以為會是些舊式淘汰兵器,可一打開,卻發現居然全是嶄新而又使用過的新刀。

    他拿起一把在手,掂量了一下約有兩到三斤左右。拔刀出鞘,銀光閃耀,鋒長三尺有餘,連上刀柄,整個橫刀約為三尺三。隨手舞動,如臂使指。李璟大樂,十分滿意。

    那司倉史見李璟如此表情,也知他心中滿意,笑著小聲道:「李隊正,這可是我們司倉參軍事劉參事特意囑咐我們給你選的最好的一批武器。這些橫刀本來是準備專門配備給隊正以上軍官的,現在都給老弟了。」

    這麼一說,李璟哪裡還不知道他話中之意,估計也是看在崔刺史的面子上才有這麼好的武器給他。他就說嘛,怎麼一群團結兵居然能有如此精良的武器。

    「多謝老哥了,記得替老弟向劉參事問好,等有空,一定請幾位老哥喝酒。」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五十把橫刀剛拿出來,李璟他們隊就直接一人一把的掛身上了,一個個愛惜不已。

    「近戰長桿武器,長矛五十把!」

    「遠程武器弓五十把,配弦一百五十條,胡祿(箭囊)五十個,射甲箭五百支,生鋼箭五百支,長垛箭五百支!」

    「輕型甲冑五十副,戰袍五十套!」

    「青銅兜鍪五十個!」

    「抓俘虜用牛皮條一百五十根,羊皮糧袋、水囊各一個!」

    隨著司倉史每唱一句,裡面的士兵便如數的將各類裝備抬出來一批。隨著唱喝聲不斷,倉庫中的裝備也源源不斷的提了出來,如小山一般的堆在了李璟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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