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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秘典-方白

千門秘典-方白

人,既無虎狼之爪牙,亦無獅象之力量,卻能擒狼縛虎,馴獅獵象,無他,唯智慧耳。
——《千門秘典·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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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高地闊,萬里無雲,赤紅的太陽紋絲不動高懸中天,把天地映照得一片火紅。在一望無際的戈壁大漠中,有一小隊人馬掙紮著行進在無路可循的黃沙裡。除了領頭的四五人騎有騾馬駱駝,其余十多人竟被鐐銬拴成一串,在幾個騎手的吆喝鞭笞中,勉強掙紮著向前蠕動。

正午的陽光酷烈熾熱,人馬疲憊不堪,當看到前方那孤零零的驛站,幾個騎手不禁齊聲歡呼,鞭笞眾人加快了步伐。一個驛丞模樣的老者迎了出來。領頭的騎手一見之下遠遠就在大叫:“老蔫!快快準備清水草料!這鬼天氣,簡直要把人烤熟!”他的臉上有一道血紅的刀疤,隨著表情變化在不住蠕動,遠遠看去,就像臉頰上又開了一張嘴。

“早已經準備好了!刀爺!”老蔫答應著迎上來。他認得來人是甘涼道有名的捕頭,綽號刀疤,真名反而沒多少人知道。這裡雖是青海地界,但刀疤要負責把內地送到甘涼道的囚犯,再押送到更遠的青海服苦役,常常要經過這座孤零零的驛站,一來二去,與老蔫自然相熟起來。

幾個差役翻身下馬,爭先恐後地奔向老蔫準備好的清水饅頭,幾個披枷帶鐐的囚犯則跌跌撞撞躲到陰涼處,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直喘粗氣,就像幾條離了水的魚。

老蔫提上一桶清水向他們走去,他雖然知道發配到如此荒涼偏遠之地的囚犯,大都是窮兇極惡之輩,不值得同情,但一個人在這驛站苦守多年,一年到頭難得看到幾個人,就算是囚犯,在老蔫眼裡也十分親切。
  
老蔫舀上一瓢水,幾個囚犯立刻爭先恐後張嘴來接。老蔫正要餵,卻聽身後一個差役突然喊道:“等等!”
  
老蔫莫名其妙地回過頭,就見一個差役一臉壞笑地過來,奪過老蔫的水瓢扔回桶中,然後兩腿一叉,扯開褲子對著水桶就“嘩嘩嘩”撒了一泡尿,這才提起褲子對老蔫示意:“去!餵他們喝!”

老蔫為難地望向一旁的刀疤,見他並不制止,反而露出了饒有興致的微笑。老蔫無奈,只得舀上一瓢尿水遞到一個囚犯面前,那囚犯稍一猶豫,就閉上眼“咕嚕嚕”一口喝得乾乾凈凈。

眾差役哄堂大笑,在眾人的哄笑聲中,老蔫一個個餵過去。眾囚犯有的麻木,有的哭喪著臉,有的則兩眼怒火。不過在極度饑渴之下,還是毫不猶豫就喝了下去。老蔫餵到最後一個囚犯時,卻見他一臉倨傲地別開了頭。老蔫勸道:“喝吧!這天氣,不喝水怎麽成?”
  
“我是人,怎能不要尊嚴?”那囚犯澀聲道。他的聲音雖嘶啞幹澀,卻透出一股不容輕辱的傲氣。

尊嚴?老蔫一怔,不由細細打量對方。卻見他身形瘦弱,看眼神似乎十分年輕,雖然滿臉汙穢不堪,卻依然掩不住骨子裡的書卷氣。
  
“怎麽回事?”身後響起刀疤的詢問,老蔫沒來得及解釋,他已大步走過來,一把搶過水瓢,吐了口濃痰在裡面,往那囚犯嘴邊一塞,“嫌料不夠,老子再給你加點!”
  
那囚犯死命一掙,將水瓢撞落在地。刀疤勃然大怒,一腳將他踢倒,厲聲斥罵:“不識擡舉的東西,為什麽不喝?”
  
那囚犯在地上掙紮著坐起來,大聲道:“我是人,不是牲口!”

“人?你他媽也敢自稱是人?你們這些垃圾!”刀疤揮動馬鞭,從幾個囚犯頭上一個個抽將過去,“你!一個人販子;你!一個採花賊;還有你!一個江洋大盜!你們他媽的這些垃圾,有哪個配稱為人?老子恨不得將你們一個個就地處決,免得連累老子在這種天氣,還要侍候你們去青海旅遊!”刀疤說著轉回方才那囚犯面前,舉鞭抽道,“尤其是你!聽說以前還是個秀才,卻強奸殺人,坑蒙拐騙。就憑這,也該罪加一等!”

“我沒有!”那囚犯聲嘶力竭地大叫,“我沒有強奸殺人,也沒有坑蒙拐騙。我是被冤枉的!”“哼!每個囚犯都這麽說。”刀疤說著重新舀了瓢尿水遞到那囚犯嘴邊,“老子再問你一次,喝不喝?”
 
那囚犯針鋒相對地迎上刀疤兇狠的目光:“我是人,不是牲口!”刀疤猛地將尿水潑到那囚犯臉上:“好!只要你能撐到明天,老子就承認你是人!來人!把他綁到拴馬樁上,看他能犟到什麽時候!”  

幾個差役把那囚犯從陰涼處拖出來,綁到驛站外的拴馬樁上。頭頂日光正烈,地面沙礫發燙,在上烤下煎之下,正常人根本堅持不了多久。那囚犯舔著乾裂的嘴唇,緊閉雙眼,在如火烈日烘烤下,雖然神情疲憊不堪,臉上卻依然有一股不屈的孤傲。

“誰也不許給他送水!老子要看看他到底能撐多久!”刀疤說著對老蔫一招手,“準備乾糧草料,咱們明天一早再走。”
 
天色漸漸黑下來,老蔫餵完騾馬,經過拴馬樁時提燈照了照,就見那囚犯全身癱軟地掛在木樁上,不知死活。老蔫過去一探鼻息,呼吸已細若遊絲。老蔫心知他再不喝水,一定撐不過今夜。他忘不掉這囚犯日間那孤傲的眼神,不禁舀來一瓢清水,托起那囚犯的下頜,小心翼翼將水灌入囚犯口中。片刻後,只見他睫毛微顫,終於緩緩醒了過來。
 
“謝天謝地!我還怕你醒不過來!”老蔫嘟囔著,將一瓢清水徹底餵完。囚犯喝飽水後,精神稍稍恢複,不禁對老蔫哽咽道:“老伯,多謝相救!我駱文佳若有出頭之日,定要報答老伯瓢水之恩!”
  
老蔫擺擺手:“什麽報答不報答,等你活著離開青海再說吧。據我所知,凡發配到這兒來服苦役的囚犯,還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那囚犯一怔:“這是為何?”
 
老蔫嘆道:“寧肯地上死,不要井下生。在礦井服苦役,吃的是陽間飯,幹的是陰間活,一年下來不知要活埋多少漢子!凡發配到那兒的囚犯,要麽在井下被埋,要麽被繁重的勞役折磨至死,無一例外。”
 
“我要活下去!我是被冤枉的!我要練成絕世武功,讓那些陷害我的家夥付出代價!”那囚犯拼命掙紮,他的努力沒能撼動拴馬樁,卻反而令疲憊不堪的他一陣暈眩,渾身一軟暈了過去。“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昏迷中,駱文佳還在喃喃念叨著,他那骯髒不堪的臉上,閃爍著異樣的神采……他的意識似乎又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過去……門之門(一)、蛇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伴隨著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駱文佳又開始了他一天的生活。

駱家莊是揚州郊外一處小村莊,村前小橋流水,村後群山環抱,風景十分秀美。駱文佳是村裡唯一的秀才,祖上還是告老還鄉的京官,只可惜到駱文佳父親這一代,因好賭不僅蕩盡家財,還被人催債逼得上吊自盡,駱家從此敗落。幸好駱文佳有一位知書達理的母親,一刻也沒放鬆對兒子的管教,終於將他培養成村裡唯一的秀才。駱文佳從小就立志要像先祖那樣學而優則仕,振興家門。為了分擔母親的重擔,他在苦讀詩書準備科舉之余,還在村中的祠堂開設私墅,掙點兒小錢貼補家用。
 
窗外的馬蹄聲吸引了駱文佳的目光,只見兩個富家公子在幾名隨從的擁簇下,正縱馬從窗外經過。兩個人談興正濃,其中一個白衣白馬的儒雅公子不住用馬鞭指點著周圍,意態頗為瀟灑。
 
駱文佳認得那白衣公子名叫南宮放,揚州城有名的南宮世家三公子。駱家莊大部分田產現在都屬於南宮,只有寥寥幾塊祖宗墳地還在族長手里。最近聽說南宮世家要收回駱家莊的田地,準備在這兒建造休閒山莊和跑馬場,這消息令村民們人心惶惶,大家都希望族長駱宗寒能阻止這件事。
  
駱文佳正在胡思亂想,就見一個青衫少女挎著籃子由遠而來。看看天色不早,他忙讓孩子們放學回家,然後高興地迎了出去。
  
少女款款來到駱文佳面前,紅著臉將手中的籃子遞過去:“文佳哥,這是今天新摘的果子,給你和伯母嘗嘗新。”
  
駱文佳連忙將籃子接過來,紅著臉欲言又止。那姑娘見他一臉窘迫,不由嫣然一笑,對他擺擺手:“你早些回去吧,我走了!”
 
目送少女走遠,駱文佳不禁拿起一個紅艷艷的蘋果嗅了嗅,心中一陣甜蜜。那少女是村中殷實大戶趙富貴的女兒趙欣怡。趙富貴是外來戶,當年為了尋個靠山,曾與駱文佳的父親指腹為婚,早早便把女兒許給了駱家。後來駱家敗落,趙富貴便有了悔婚之意,只是兩個孩子從小青梅竹馬,早已難捨難分,加上駱文佳勤奮好學,小小年紀便考取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趙富貴這才對兩人的往來不再干涉
駱文佳直到再看不見少女背影,這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嗅著蘋果往回走。少女其實並沒有走遠,而是隱在路旁的大樹後偷看,見他沒有跟來,不禁在心中暗罵一聲“傻瓜”,撅起嘴轉身就走。剛一回頭,一聲猝然而發的馬嘶把她嚇了一跳,一匹駿馬在她面前人立而起,差點將鞍上騎手掀了下來。那騎手正要開口責罵,待看清她的模樣,卻又楞在當場。
 
少女半晌才回過神來,方才光顧著偷看駱文佳,竟沒有聽到身後的馬蹄聲,一回頭差點跟奔馬撞在了一起。她正要道歉,卻發現那騎手正直勾勾地望著自己,那肆無忌憚的目光令她有些害怕,顧不得道歉,低頭就走。
  
“美!真美!”馬上騎手直到趙欣怡走遠,尤在喃喃自語,“想不到這偏僻小村,竟有空谷幽蘭!”
  
“三公子好眼力!”他身旁的唐笑連忙點頭附和,“揚州雖是佳人雲集,卻也很少看到這等不染一絲俗塵的人間絕色。”
  
 
初更時分,駱文佳又開始了他每日的夜讀。陪伴他的,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駱家雖然家道中落,田產盡賣,但祖上畢竟做過京官,老宅雖破敗,占地卻不小,不僅有廂房後院,書房中各類藏書更是應有盡有。若非如此,駱文佳恐怕也沒有機會讀書了。
 
剛讀完一篇《論語》,後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院暀W跳了下來。駱文佳心中奇怪:如此破敗的宅子,難道還有盜賊光顧不成?
 
椪琲滲謓韟b微微搖動,駱文佳提燈一照,只見草叢中,一個黑衣老者渾身是血,雙目緊閉,正躺在草叢中微微喘息。駱文佳在最初一刻的驚懼過去後,不由小聲呼喚:“老伯!老伯!”
 
老者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一聲,卻沒有睜眼。駱文佳天性善良,見老者身負重傷,忙將他扶到書房,放到躺椅上躺好。老者年歲似乎並不算大,兩鬢卻已斑白,面目滄桑落拓,臉上瘦削無肉,即便緊閉雙眼,模樣依然顯得有些崢嶸。見老者氣息細微,駱文佳忙問:“老伯,你傷到哪里?我這就去請大夫!”說著剛轉身要走,卻被老者一把抓住了手腕。老者的手如鷹爪般有力,雖在重傷之下,駱文佳也掙之不脫。只見老者吃力地指指自己前胸:“我……這裡有藥!”
  
駱文佳解開老者衣襟,懷中果然有兩個藥瓶。他忙問:“怎麼用?”
  
“丹丸內服,藥粉外敷!”老者吃力地說完,便累得直喘粗氣。
 
駱文佳依言將藥丸給老者服下後,再撕開老者胸前帶血的衣衫,誰知血肉相連,痛得老者一聲大叫昏了過去。駱文佳趕緊將藥粉敷在老者前胸傷處,然後撕下一幅衣衫裹住傷口。忙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老者懷中還有個小小的包裹,貼肉藏著,已經被血水浸濕。駱文佳怕它與傷口粘合在一起,便輕輕抽將出來。包裹入手不重,長長方方像是一本書。駱文佳天性對書癡迷,順手就解開了包著的錦帕細看,內裡果然是一本厚約半寸的羊皮冊子,看模樣年代久遠,封面上還用一種十分罕見的古篆寫著四個大字——千門密典!
 
駱文佳從小博覽群書,對諸子百家均有所涉獵,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一本書。他有些奇怪,信手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僅有短短一句話,也是用那種古篆寫成。他輕聲讀道:“人,既無虎狼之爪牙,亦無獅象之力量,卻能擒狼縛虎,馴獅獵象,無他,唯智慧耳。”
 
“這是什麼東西?”駱文佳疑惑地撓撓頭,正想翻開第二頁,突感後領一緊,脖子已被扣住,跟著眼前寒光一閃,一柄匕首抵在自己眼簾上,身後傳來一聲冷喝:“你敢私閱本門密典,當挖去雙目。”
  
駱文佳慌忙丟開書,這才發現躺椅上的老者已來到自己身後,正用匕首抵著自己眼簾。他忙道:“老伯饒命,我、我不知道……”
  
“你看到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看到,就看到第一頁那句話!”
 
“既然看到,就該挖目!”老者說著手腕一緊,正要動手,卻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枯枝折斷的脆響。老者一怔,猛地扳過駱文佳身子,跟著倒轉匕首,將刀柄強塞入他的手中,然後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前胸一送,將匕首插入了胸前的傷口。  

這幾下兔起鶻落,待駱文佳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手握匕首刺中老者前胸,跟著就見老者徐徐向後倒去。駱文佳手握帶血的匕首,嚇得楞在當場,結結巴巴地分辯:“我……我……不是故意的!”
 
窗欞突然無聲裂開,兩名黑衣人手執長劍閃身而入。待看清屋中情形,二人神色大變,慌忙橫劍戒備,齊盯著駱文佳喝問:“是你殺了他?”
  
“不是我!”駱文佳趕緊扔掉匕首,指向倒地的老者,“是他……”
 
兩個黑衣人看看地上氣息全無的老者,再看看手足無措的駱文佳,不由喝道:“既然你殺了他,那東西一定落在你手裡,快交出來!”
  
“什麼東西?”駱文佳一臉茫然。
 
“在這裡!”另一個黑衣人突然發現了落在地上的那冊羊皮書,頓時兩眼放光,正要伸手去撿,卻見身旁寒光一閃,同伴的劍竟刺入了自己腰脅。那黑衣人捂著傷處踉蹌後退,怒喝:“你……”
 
出手偷襲的黑衣人森然一笑:“《千門密典》,人人得而藏之,你怪不得我。”說著又補上一劍,將同伴殺害。就在這時,一直倒地不起的老者突然一躍而起,一掌斬向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沒想到老者死而複生,頓時被切中咽喉,不由一聲痛叫,瞪著眼慢慢軟倒在地。
 
老者這一下突襲牽動傷口,鮮血又湧了出來,濕透了前胸衣衫。他不由癱在地上直喘粗氣,對一旁呆若木雞的駱文佳勾勾手指:“你過來!”
  
“我不!”駱文佳嚇得往後直退。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老者撿起羊皮書塞入懷中,柔聲道,“方才是你救了我,我不會為難你。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見,我定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不用!”駱文佳慌忙搖手,見老者並無惡意,他不由惴惴問道,“不知老伯如何稱呼,為何被人追殺?”
 
“老夫姓雲,你可以叫我雲爺。這等江湖兇殺,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老者說著指指地上的屍首,“快幫我將他們埋了。”
 
駱文佳已被鮮血和屍體嚇破了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老者一聲吩咐,他立刻去後院挖了個大坑,將兩具屍體草草掩埋。忙完後回到書房,老者已不見了蹤影。
 
“噹噹噹!”祠堂那邊突然傳來急促的鑼聲,在夜裡顯得十分突兀。這鑼聲是召集族人的緊急信號,駱文佳顧不得稟明母親,立刻趕往祠堂。
 
祠堂中聚集了不少族人,族長駱宗寒傲立高臺,在燈籠火把映照下,他的臉色鐵青,頜下短髯微微顫動,眼中更閃爍著一種決絕的寒芒。見族人差不多到齊,他高聲道:“今日揚州南宮世家三公子親自登門,出三倍價錢要咱們搬走,讓出駱家莊所有土地,你們說怎麼辦?”
  
“那怎麼行?”有人立刻高聲反對,“咱們駱家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連祖墳都埋在這裡,怎麼能搬?”
  
“是啊!”眾人紛紛附和,“從來只有活人能搬,沒聽說祖墳也能搬!”
 
駱宗寒朗聲道:“今日南宮放已撂下話,如果咱們不搬,從今夜開始,我駱家莊每天要死一人。我本當他是虛言恫嚇,誰知今晚天剛黑,村中果然就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所以我才召集大家議事。”他一揮手,兩個年輕人擡進來一副擔架,擔架上是一具佝僂的屍體。眾人認得死者是從外地流浪到駱家莊的孤老太梅婆婆。
 
“我檢查了梅婆婆的屍體,”駱宗寒對眾人道,“既沒有發現傷痕,也沒有發現中毒的跡象,就算報官也只當是年老體衰,壽終正寢。不過我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看來南宮放是先殺個不相干的人警告咱們,如果咱們再堅持,下一個就是咱們駱家人了。”
  
眾人面面相覷,祠堂中一下子靜了下來,一個年輕人突然舉臂高呼:“咱們決不能退縮!不能讓別人欺負到頭上來!”
 
這呼聲得到了眾多年輕子弟的附和。駱宗寒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昂然道:“從今日起,每家每戶抽一名男丁,隨身攜帶兵刃,聽到鑼聲就立刻趕到祠堂集合,應付一切突發事件。平日則輪流在村中巡邏警戒。”駱宗寒說著突然注意到駱文佳,忙道,“文佳,你家人丁單薄,你又是個秀才,舞刀弄棒的事就不要幹了,好好讀書吧。”  

“叔公!”駱文佳期期艾艾地道,“這事還是報官吧!咱們若私自組織武裝,可是違反《大明律》的大事。”
 
駱宗寒一怔,怒道:“你可真是個秀才,《大明律》怎麼也不管管南宮世家這些武林豪強?這世上弱肉強食,誰若沒有刀劍防身,就只有受人欺負,任人宰割。報官?現在哪個當官的不是認錢不認理?我看你是讀書讀糊塗了,連起碼的世情都不知道。行了,你安心讀書準備趕考吧,但願你有一天能混個一官半職,咱們駱家也不用受人欺負。”
 
駱文佳還想爭辯,卻見駱宗寒已在安排警戒巡邏的人手,顧不得理會他這個沒用的秀才。他只得離開祠堂獨自回家,剛到祠堂前的大榕樹,手中燈籠突然無風自滅,駱文佳兩眼一黑,跟著就感到身子突然飛起,落到高高的樹杈上,離地足有數丈高。駱文佳大駭,慌忙抱住樹幹,張嘴要叫,卻感到後心一麻,嘴裡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媽的,沒想到駱宗寒軟硬不吃,早知道我第一個就斃了他!”身旁響起一聲沙啞的抱怨,駱文佳轉頭望去,才發現是一個長髮披肩的黑衣漢子,像蛇一樣貼在樹幹上,用腿纏著一枝斜探出的樹枝,正從榕樹上方俯瞰著祠堂內的情形。
 
“三公子叮囑過,不要動駱宗寒。他是族長,只要他低頭,駱家莊整個就可到手。三公子不想一家一戶去對付,那太麻煩。”身後響起一個甜膩膩的聲音,令人耳根發癢。駱文佳回頭望去,才發現一個白衣女子正慵懶地斜靠在樹杈中,修長的雙腿軟軟地纏在樹幹上,就像一條在樹上小憩的白蛇。而自己的後領,正被她翹著蘭花指拎在手中。
 
黑衣漢子身子一卷,悄然翻上樹杈,冷冷掃了駱文佳一眼,對白衣女子抱怨道:“你弄他上來作甚?”白衣女子一聲輕笑:“我想問問他,駱宗寒究竟有什麼安排?”“這還用問?”黑衣漢子冷哼道,“這等鄉野村夫,什麼樣的安排能對咱們黑白雙蛇構成威脅?”
 
“小心無大錯!”白衣女子說著扳過駱文佳的頭,笑吟吟地望著他道,“原來還是個俊俏書生,看你這打扮還是個秀才吧?給姐姐說說,駱宗寒究竟在搞什麼鬼?”說著在駱文佳胸口一拍,駱文佳頓覺胸中的氣悶減輕了許多,嗓子也不再嘶啞無聲了。
 
借著蒙眬月光,駱文佳勉強看清了白衣女子的臉。她年紀似乎不大,眼中卻有一種久經風塵的滄桑。生得柳眉杏目,口鼻小巧玲瓏,淺淺一笑,腮邊便生出兩個酒窩。若非面色白皙得有些嚇人,倒也算得上貌美如花。雖然不知對方姓名,但從方才二人的對話中,駱文佳也猜到她定是黑白雙蛇中的白蛇。此刻見她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自己,駱文佳立刻梗著脖子道:“我不會告訴你!你休想逼我!”
  
“別白費工夫了!”黑衣漢子像蛇一樣躥到駱文佳身邊,向他一揚手,“幹脆直接宰了便是,反正明天咱們也要殺人。”
  
“等等!”白衣女子擋住了黑衣人的手,“三公子交代過,一日最多殺一人。殺人不是目的,主要還是要將駱家莊的人趕走。”
  
黑衣漢子又是一聲冷哼:“哼,我看是你這條淫蛇又動了邪念吧?小心把正事搞砸了,看你如何向三公子交代?”
  
“住嘴!”白衣女子一聲嬌斥,一掌襲向黑衣人。趁著二人分心的這一瞬,駱文佳突然放聲大叫:“救命!快救命!”
 
祠堂內的眾人湧了出來,轉眼間就將榕樹包圍。雖然大榕樹孤零零立在祠堂前,卻足有四人合抱粗,張開的樹冠像一柄巨傘,將樹上的人完全遮蔽,加上黑夜之中,眾人一時間也看不到黑白雙蛇的藏身之處。
 
“行了,咱們走吧,別跟他們正面衝突。”白蛇說著輕佻地捏了駱文佳臉蛋一把,“駱公子站穩了,小心別摔下去,改天姐姐再來看你。”說著一揚手,手中多了一條數丈長的軟鞭,輕輕一揮纏在遠端一枝樹杈上,身子輕盈一蕩,在樹枝中猶如靈蛇一般,悠然蕩出數丈,然後在空中收鞭曲身,借著慣性飛掠過十幾丈距離,輕盈地落在了祠堂的屋頂上。黑蛇也像她一樣蕩向祠堂。
  
駱文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片刻後才回過神來,指著他們的落腳之處大叫:“他們在那裡,他們在屋頂上!”

樹下眾人聽到駱文佳的指點,忙向祠堂上方望去,卻哪里還有二人的蹤影?眾人七手八腳把駱文佳從樹上救下來,聽到他說完方才發生的一切,眾人都有些將信將疑,在他們的世界中,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像黑白雙蛇這樣的奇人。只有駱宗寒面色凝重,對眾人道:“江湖之大,能人輩出。如果真像文佳所說,那對男女是南宮放請來對付咱們的異人,恐怕駱家莊真的有難了。可惜文佳的話沒憑沒據,告到官府也難以讓人相信,咱們唯有加強戒備。今夜起,咱們每十人一組,萬不可單獨行動。”
 
眾人齊聲答應,紛紛告辭回家。天剛蒙蒙亮時,駱文佳又聽到召集族人的鑼聲。匆匆趕到祠堂,就見駱宗寒面色慘然,一夜間像蒼老了許多。祠堂中央停放著一具屍體,赫然就是他的長子駱少龍。
 
見族人到齊,駱宗寒環視眾人道:“昨晚聽了文佳的描述,我就知憑咱們的力量,根本無法對付黑白雙蛇。所以一大早我就讓阿龍去揚州武館,請大名鼎鼎的鐵掌震江南丁劍鋒。丁館主素有俠名,當年他身受極重內傷,是我背著他翻過三道山梁找到名醫,才救回他一條性命,說起來他還欠著我一個人情。若能得他相助,定能對付黑白雙蛇。誰知阿龍剛出村口,就被坐騎馱了回來。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傷痕,但人已氣絕。看來黑白雙蛇是吃定了咱們,不容任何人離開駱家莊了。”

“拼了!咱們跟他們拼了!”眾人群情激憤,齊聲高呼。駱宗寒搖頭嘆道:“黑白雙蛇藏在暗處,咱們就算拼命也無從拼起。看來只有我親自去揚州一趟,只要請到丁館主相助,駱家莊就可保平安。”
 
見族人眼中滿是擔憂,駱宗寒故作輕鬆地笑道:“你們不用擔心。我當年也曾在江湖上走動,手中這柄九環刀也飲過不少宵小的血。若遇那黑白雙蛇阻攔,就算我打不過,脫身還是沒多大問題。”
  
說完正要出門,卻見駱文佳越眾而出:“叔公,如果我從另一條路偷偷趕去揚州,是不是更有把握一些?”
 
駱宗寒知若遇黑白雙蛇阻攔,自己這點兒功夫根本無力自保,如果讓駱文佳從另一條路偷偷趕往揚州,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想到這,他便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遞給駱文佳道:“這是丁館主當年留給叔公的信物,他曾對叔公說過,若遇危難,只要派人持這信物去見他,就算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你見到丁館主,只要出示這塊玉佩,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叔公放心!我不會讓您老失望!”駱文佳忙將玉佩收入懷中藏好。駱宗寒滿意地拍拍駱文佳肩頭:“你知書達理,能言善辯,也只有你送信才讓人放心。叔公走大路替你引開黑白雙蛇,你連夜走水路趕到揚州。咱們駱家莊數百口的性命,就在咱爺兒倆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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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門(二)、陷阱
  
 揚州武館在揚州大名鼎鼎,當駱文佳找到這裡時,館中弟子晨練正酣。駱文佳將玉佩交給門房,讓他轉交丁館主。不一會兒,一名身高體健的褐衣老者在幾名弟子的擁簇下大步出來,徑直來到駱文佳面前:“年輕人,是你送來這塊玉佩?請問你是駱宗寒什麽人?”
  
“他是我叔公!”駱文佳忙道。
  
“原來是恩公侄孫!老夫正是丁劍鋒,賢侄快快裡面請!”
  
駱文佳忙一拜到地:“丁館主!求您老救救駱家莊吧!”
 
“賢侄這是幹什麽?”丁劍鋒慌忙將駱文佳扶起來,“有什麽事進去慢慢說。你叔公於我有救命之恩,天大的事老夫都不會袖手。”
 
二人來到內間的偏廳,丁劍鋒聽完駱文佳前來求助的前因後果,臉色不由凝重起來,澀聲問:“你叔公現在怎樣了?”見駱文佳黯然搖頭,丁劍鋒重重嘆了口氣:“賢侄放心,如果你叔公不幸死在黑白雙蛇手裡,老夫定替你宰了那兩個畜牲。不過……”
  
見丁劍鋒欲言又止,駱文佳忙問:“不過什麽?丁館主但講無妨。”
  
丁劍鋒猶豫道:“如果南宮世家出的價錢合適,我看,你還是勸你叔公將駱家莊賣給南宮放吧。

“什麽?”駱文佳勃然變色,“駱家莊不僅是咱們賴以生存的基業,也是駱家祖墳所在,豈能變賣?如果叔公會賣,豈會讓我來求館主相救?館主說這話,莫非是因為南宮世家勢大權傾,連你也不敢惹?”

丁劍鋒搖頭苦笑道:“勢大權傾?常人哪理解這幾個字的真正含義?”他隨手往四下一指,“賢侄,你看老夫這武館可還風光吧?”

駱文佳點點頭:“我來這兒之前,絕沒有想到揚州武館竟如此恢宏龐大,果然不愧為江南第一武館。”

“它卻是南宮世家的產業,”丁劍鋒苦笑道,“這裡的一草一木,包括館中的武師,都屬於南宮世家。老夫名為館主,卻不過是南宮世家養著的一個閒人,只要他們願意,隨時可以讓我卷鋪蓋滾蛋。在這揚州城中,幾乎有一半的產業屬於南宮一族,說它富可敵國一點也不誇張。不僅如此,它還上交權宦,下結三教九流,江南一帶的幫會無論大小,莫不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就連地方官府也要看其臉色行事,說它是一方土皇帝也不過分。在這揚州,你可以與官府作對,卻不能與南宮世家作對,這是在這兒生存的常識。”

駱文佳怔在當場,半晌方澀聲道:“明白了!原來堂堂鐵掌震江南,也不過是南宮世家養著的一條……在下不敢再求館主幫忙。告辭!”

“賢侄要去哪裡?”

“不勞丁館主費心,就算南宮世家在揚州一手遮天,我想這天底下,總還有他遮不到的地方!”

見駱文佳傲然而去,丁劍鋒猶豫片刻,突然咬牙追上駱文佳:“賢侄等等!老夫決不能讓恩公失望!”說著不由分說挽起駱文佳,在眾弟子驚訝的目光中,大步出門而去。

馬車轔轔而行,最後在一座古樸的府第前停了下來。駱文佳隨著丁劍鋒下得馬車,放眼望去,見那府第棸暾頂憿A大門暗淡,大門兩旁的石獅也長滿了青苔。雖然看起來有些古舊,卻有一種歲月沈澱下的滄桑和威嚴。

“這是哪裡?”駱文佳疑惑地問,話剛出口,他便看到了隱在門楣屋檐下那幾個古樸遒勁的大字——南宮府第!

門帶著厚重的吱嘎聲軋軋而開,一個老家人探出頭來:“是丁館主!”

“福伯!老夫有急事求見南宮宗主,麻煩您老通報一聲。”

“可有請柬或拜帖?”老家人問。

“來得匆忙,未曾準備拜帖。”丁劍鋒說著將一錠銀子塞入老者手中。老家人隨手掂了掂,一臉為難:“丁館主,你知道咱們家的規矩,若沒有請柬或拜帖,就算揚州知府登門,宗主也一概不見。”

“還要麻煩福伯通傳。”丁劍鋒滿臉陪笑,全然沒有先前的氣概。

老家人嘆著氣收起銀子:“也就丁館主才有這麽大的面子,若是旁人,就算塞給老奴一座金山,老奴也不敢壞了規矩。”說著丟下丁劍鋒與駱文佳,徑直往裡去了。

丁劍鋒舒了口氣,立在門外安心等候。駱文佳見狀不由怪道:“這南宮瑞好大的架子,真當自己是皇帝不成?”

“賢侄別亂說話!”丁劍鋒忙道,“憑南宮世家在江南的地位,就算是皇家也不過如此。呆會兒見了南宮宗主,萬不可言語不敬,壞了大事。”

駱文佳正要爭辯,就見方才那老家人已快步出來,對二人示意道:“丁館主,宗主有請。”

二人隨著老家人進得大門,過天井進二門,然後穿過曲折長廊,最後來到一處偏廳外。就見一位面容和藹的紫衣老者從廳中迎了出來,拱手笑道:“丁館主,什麽風把你這稀客也吹來了?”

丁劍鋒忙還禮道:“丁某冒昧登門,希望沒有打攪宗主的清修。”

“哪裡哪裡!”南宮瑞笑著將二人迎入廳中,“不知丁館主突然登門,所為何事?”丁劍鋒忙道:“聽說府上正在收購郊外田產,其中也包括我這賢侄所在的駱家莊,不知可有此事?”

南宮瑞一怔:“不錯,這事老三在辦,怎麽了?”丁劍鋒猶豫道:“那駱家莊的族長駱宗寒,當年曾救過在下一命。不知宗主能否看在在下薄面上,放他一馬?”

南宮瑞一臉驚訝:“丁館主此話怎講?莫非老三故意壓價,明買實搶不成?”“不是價錢的問題,”丁劍鋒忙道,“駱家祖祖輩輩生活在那裡,我那恩公實在不想變賣祖產。想南宮世家良田萬頃,也不缺那一片貧瘠山地,還望宗主收回成命。”

“這可就有些難辦了。”南宮瑞為難地搓著手,“咱們與唐門合夥要在郊外修建一個賽馬場。你也知道,這揚州郊外河道密布,實在難以尋到如此大的一片旱地。如今駱家莊周圍方圓十里,咱們與唐門先後已投入數十萬兩銀子,總不能就此半途而廢吧?再說此事是與唐門合作,就算老夫看在館主面上,不顧族中議定的計劃收回成命,唐門也決不會答應。”

丁劍鋒沒想到此事牽涉如此巨大,不由為難地看看駱文佳,想繼續向南宮瑞求情,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聽南宮瑞又道:“不過既然丁館主開口,我也不能不給面子。我讓老三把價錢再提高兩成,你也幫忙勸勸你那朋友,讓他明白,駱家莊咱們志在必得,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商量。”

南宮瑞語氣平和,但丁劍鋒還是聽出了他心中的決斷。他只得把目光轉向駱文佳,希望他拋開保住駱家莊的固執,盡量爭取賣個好價錢。卻見駱文佳施施然站了起來,對丁劍鋒恭恭敬敬一禮:“多謝丁館主幫忙,我會永遠記住你的大恩大德。”丁劍鋒鬆了口氣,正要安慰他兩句,卻見他已轉向南宮瑞,昂然道:“南宮宗主,駱家莊不是不能賣,只是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你但講無妨。”南宮瑞忙問。

“只要你願把南宮世家的祖墳換給咱們,咱們立刻就搬走!”

南宮瑞的微笑僵在臉上,緩緩端起茶杯,淡淡道:“送客!”

丁劍鋒面色大變,慌忙拱手賠禮:“年輕人說話沒有輕重,宗主大人大量,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南宮瑞微微一笑:“我不會與小孩子計較,丁館主不必多禮。”

“南宮宗主,我現在就替叔公回答你,哪怕剩下最後一人,駱家莊也決不會賣!”駱文佳說完轉身就走,“我不信這天底下竟會沒有王法,我不信你南宮世家真能一手遮天!”

丁劍鋒見駱文佳負氣而去,忙對南宮瑞拱拱手,匆匆追出大門問道:“賢侄這是要去哪裡?”

駱文佳回頭道:“丁館主,你已盡力,雖然結果不甚圓滿,卻也算是報答了我叔公的恩情,我依然對你感激不盡。從今往後你與駱家兩不相欠,咱們的事你不必再過問了。”

丁劍鋒僵在當場,滿臉羞愧地望著駱文佳傲然而去。只見駱文佳在前方一處炸油條的小攤前停步,買了一根油條大嚼起來,似乎並沒有因為方才的遭遇影響到胃口。

丁劍鋒負手緩緩來到那小攤前,正在油鍋前忙碌的小販忙停下手中活計,賠笑招呼道:“丁館主,您老也來兩根?”

丁劍鋒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盯著翻滾的油鍋默然無語。就在小販轉身去拿油條的當兒,丁劍鋒一咬牙,將自己雙手伸入滾燙的油鍋之中。

“啊——”隨著丁劍鋒一聲慘叫,空氣中立刻彌漫起一股奇異的肉香。小販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半晌不知反應。

“丁館主!你、你這是幹什麽?”駱文佳驚駭莫名地望著面色煞白、痛得滿臉哆嗦的丁劍鋒,只見他從油鍋中舉起慘不忍睹的雙手,對駱文佳慘然一笑:“賢侄,麻煩你轉告你叔公,我丁劍鋒這雙鐵掌已廢,沒法再幫他了。”話音剛落,他渾身一軟,突然暈倒在地。

眾人手忙腳亂地扶起丁劍鋒,匆匆將之擡去醫館,直到眾人去得遠了,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南宮世家真有如此可怕,能令有“鐵掌震江南”之稱的丁劍鋒,寧願自廢雙掌也不敢與之為敵?他突然感到後脊發冷,手足冰涼,一股寒意從心底直透全身。

我不信!駱文佳強壓下心底的恐懼,在心中暗暗發狠道:我不信這世上就沒有天理王法,我不信他南宮世家能一手遮天!憤然扔掉手中的油條,駱文佳大步疾行,前方不遠就是揚州知府衙門,肅穆莊嚴的府門外,一面巨大的鳴冤鼓巍然聳立,給絕望至極的人們一絲渺茫的希望。

“咚咚咚……”沈悶的鼓點激活了死氣沈沈的府衙,門外懨懨欲睡的衙役頓時精神一振,齊聲喝問:“什麽人擊鼓?”

“我有冤情!”駱文佳遞上草草寫就的狀紙,“我要見知府大人!”

“你等等!”一個衙役丟下一句話,匆匆進門,片刻後就聽府衙中傳來衙役們威嚴肅穆的高呼:“升堂——”

駱文佳在幾個衙役虎視眈眈下昂然進入大堂,就見一名袍帶錦繡、白面無鬚的官員早已端坐案桌後,看他的打扮便知是揚州知府費士清。“呔!堂下何人?見了本官為何不跪?”費士清一拍驚堂木,兩旁衙役立刻齊喊“威——武——”,聲勢倒也駭人。駱文佳不亢不卑地拱手道:“大人,學生有功名在身,依《大明律》,學生不用跪見任何官吏。”

“原來還是個秀才!”費士清一聲冷笑,“將狀紙呈上來!”

一旁的師爺將狀紙呈上堂,費士清接過一看,臉上頓時變色,一把將狀紙扔下來:“簡直一派胡言,與本官打出去!”

“大人!不知學生的狀紙哪里是胡言?”駱文佳高聲質問。

費士清冷哼道:“你說南宮世家三公子南宮放,因要強買你族中田地,便派出黑白雙蛇兩個殺手,屢屢殺害駱家莊百姓,此事可有憑證?”

“是學生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除此之外,你可還有人證物證?”

駱文佳一窒,無奈道:“沒有。”

費士清冷笑道:“人證、物證皆無,怎麽肯定那些人是死於黑白雙蛇之手?又怎麽能把他們的死推到南宮世家身上?這不是一派胡言是什麽?”

駱文佳垂淚拜道:“大人!駱家莊還在死人,就算這狀紙所訴案情不夠嚴謹,大人也該先派人去駱家莊了解情況,保莊中百姓安全啊!”

“該如何辦案,本官還不用你來教。”費士清冷笑道,“你先回去等個十天半月,如果駱家莊還在死人,本官會派人去查個明白!”

“十天半月?”駱文佳一怔,不由高聲道,“那駱家莊就要再死上十幾個人!大人怎忍心……”

話未說完費士清已拂袖而退,眾衙役也齊聲高喊:“退——堂——”

駱文佳還想爭辯,卻被眾衙役架著扔出大門。駱文佳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卻見衙門緊閉,幾個衙役守在門外,不容他靠近。他只得指著衙門大叫:“我不信!我不信這世上沒有天理!我不信南宮世家能一手遮天!你揚州知府不管,我就告到金陵提刑按察司。若提刑按察司也不管,我就上京城告御狀!”說完轉身便走,誰知差點與身後一個人撞個滿懷,擡頭一看,正是白衣勝雪、風流倜儻的南宮放。

南宮放淺淺一笑:“駱秀才說笑了,想我南宮放一向遵紀守法,何懼旁人誣告?倒是駱秀才要小心了,千萬別犯了事被投進監獄,那可就斯文掃地,給古聖先賢丟臉了啊!”駱文佳一聲冷哼轉身便走。南宮放望著他走遠,臉上的微笑漸漸變成了冷笑。就在這時,費士清匆匆由大門走出。

“三公子不必擔心!”費士清笑道,“來告三公子的那個窮秀才,下官已將之打發回去了。”

“這恐怕不夠。”南宮放淡淡道,“他若真拿著狀紙上京城告御狀,雖然沒憑沒據,但傳到不明真相的愚民耳中,卻也有損南宮世家的聲譽。”

費士清一怔,忙道:“三公子所言極是,下官定要想辦法阻止。”

南宮放淡然一笑:“大人該派人盯著他,小心他作奸犯科。”

費士清一楞,忙問:“莫非三公子發現他作奸犯科?”

南宮放陰陰一笑:“現在還沒有,不過相信他很快就會了。”

費士清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三公子放心,下官這就派人盯著他。一旦發現他行為不軌,就立刻捉拿歸案!”

“那可就仰仗費大人盡心盡力維護地方秩序了!”南宮放拱手一拜。二人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承諾。

躑躅在熙熙攘攘的揚州街頭,駱文佳發覺自己身上僅剩下幾兩碎銀。這點錢莫說雇車去金陵,就是走路,恐怕都不夠路上的住宿和吃喝。正在為難,街邊一個小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進去,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張條幅,上書:代客寫家書、對聯,兼售水墨山水、人物畫像。

躊躇滿志地把條幅高高挑起,駱文佳心中漸漸有了點兒底氣。雖然盤纏不多,但憑著自己苦練多年的字畫功底,邊掙錢邊上省城應該不成問題。可挑著條幅走了五條街後,他的信心開始動搖。雖然街頭人來人往,但根本沒人多看他那字跡優美的條幅一眼,更沒人找他寫對聯中堂或畫畫了。

天色漸晚,駱文佳的心情也漸漸沮喪,他絕望地收起條幅,正欲三兩下撕成碎片,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吳儂軟語的詢問:“先生會畫畫?”

“會!當然會!”駱文佳邊答應邊轉過頭,就見身後是個一身翠綠的小姑娘,大約十四五歲,模樣十分可愛。駱文佳連忙展開條幅,急切地表白:“寫字繪畫是我拿手好戲,我五歲練字,七歲學畫,到現在已是十年有余!不知姑娘你想畫什麽?水墨山水還是工筆人物?又或者是花草魚蟲?”

小姑娘抿嘴一笑:“不是我要畫,是我家小姐。今日她讓我給她找個畫師畫一幅肖像,誰知我出門就遇到你,所以便問問。”

“肖像?沒問題沒問題!”駱文佳忙道,“我現在就可以去給她畫!”

“不過,”小姑娘又道,“我家小姐可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駱文佳忙問。

“你必須蒙上雙眼,路上不許偷看,由我帶你去。”小姑娘比劃道,“你還不能將今日之事說出去,你要發誓。”

駱文佳一怔,這種條件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他轉而一想,也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家教森嚴,不希望陌生男子猜到自己的家世和背景。想到這他連忙點頭:“沒問題沒問題,我發誓,決不將今日之事說出去!”

駱文佳乖乖地由小姑娘蒙上雙眼,讓她牽著登上了一輛香軟舒適的馬車。馬車搖搖晃晃走了頓飯工夫才停下來,就聽小姑娘一聲歡呼:“到了!”

駱文佳由小姑娘牽著下了車,跟著她走過長廊,最後在一間溫暖馨香的房間內停了下來,那小姑娘才道:“你可以把汗巾取下來了。”

駱文佳摘下汗巾,就見自己置身於一間繡房中,房內溫暖如春,正中軟椅上,斜躺著一名嬌慵懶散的美人,面似桃花,鳳目勾魂攝魄,模樣驚人的美艷。駱文佳紅著臉低下頭,不敢再四處亂看。

為那位名叫依紅的小姐畫像時,駱文佳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若非畫畫,他都不敢與依紅那勾魂攝魄的目光相接。

不知過了有多久,駱文佳終於長舒一口氣,擱筆長身而起。一旁的小翠過來一看,頓時一聲驚呼:“哇!畫得太好了!你果然沒有吹牛!”

“小翠!快快重謝駱公子!”依紅一聲招呼,小翠立刻從裡屋取來一個錦囊,將之遞到駱文佳手中。錦囊入手沈重,駱文佳正欲打開細看,卻被依紅按住了手腕:“駱公子,這錦囊你要離開之後才能打開。”

駱文佳訥訥地點點頭,卻見依紅淺淺一笑:“小翠,送駱公子回去吧。”

片刻後,駱文佳又由小翠送回原來的街口。此時天色已晚,四周靜悄悄不見人影,駱文佳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直懷疑身在夢中。幸好手中的錦囊還在,鼓鼓囊囊有些沈重,打開一看,但見黃澄澄一片閃亮,竟是一小袋金葉子。駱文佳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金子,嚇得手足無措,心中隱隱覺著有些不妥,卻又不知哪裡不妥。“我先暫時收著吧,明天再去找找,希望記得走過的路,好將它還給那個依紅姑娘。”駱文佳在心中說服自己,雖然他對自己的畫有十二分的自信,卻也知道它值不了這麽多錢。

找了間收費低廉的客棧,駱文佳用自己的銀子要了個房間。剛躺下不久,就聽有人粗著嗓子高叫:“起來起來!統統起來!查夜了!”

駱文佳迷迷糊糊地披衣而起,開門詢問究竟。就聽一位房客調侃道:“聽說城中發生了大案,知府衙門正令捕快搜查這一帶的客棧。看這架式,沒準是知府大人的老婆讓採花賊給奸了。”

說話間幾個捕快就查到了這裡,一個面相兇惡的捕頭將手中的馬鞭一揚:“所有人靠棬蒂n,接受檢查,不然就以盜賊論!”

眾人乖乖靠棬蒂n,幾個捕快闖進客房,翻箱倒櫃地搜查起來。不一會兒,一名捕快捧著個錦囊出來,興奮地問:“這是誰的?”

駱文佳此刻已預感到不妙,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道:“我的。”

“好小子!總算逮到你了!跟我們走!”一個捕快將鐵鏈往駱文佳脖子上一套,拖起就走。駱文佳拼命掙紮分辯,卻哪里是幾個如狼似虎的捕快的對手,轉眼之間就被幾個捕快給拖了出去。直到他們去得遠了,幾個房客還在紛紛打聽:“怎麽回事?方才那書生究竟犯了什麽事?”

“升——堂——”隨著威武渾厚的喊堂聲,知府費士清在衙役和師爺的簇擁下從容落座,突然一拍驚堂木:“案犯駱文佳,你可知罪?”

駱文佳雖然鐐銬加身,依舊昂頭反問道:“不知學生何罪之有?”

費士清指著案上的錦囊:“這個錦囊和裡面這些金葉子可是你的?”

駱文佳遲疑了一下:“那是一位姑娘請學生作畫,所贈的畫資。”

“胡扯!你當本官不懂書畫?”費士清一聲冷笑,“你以為自己是唐伯虎還是孟浩然?隨便一幅畫就能賣這麽些金葉子?”

“學生也知道自己的畫值不了這麽多錢,”駱文佳分辯道,“所以打算明天一早就給那姑娘送回去。”

“那姑娘叫什麽名字,家住哪里?”費士清厲聲喝問。

駱文佳想起當初對小翠發下的誓言,猶豫片刻,只得老實答道:“我不能說。我曾答應過那位姑娘,不對旁人說起她的名字。”

“嘿嘿!越編越離譜了!”費士清連聲冷笑,“你既不能說出她的名字,又不知她住在哪裡,怎麽給她作畫?一幅畫又怎值得了這麽些金葉子?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大刑侍候!”

兩旁衙役撲將上來,抓住駱文佳的胳膊就要將之掀翻在地。卻聽駱文佳一聲高喝:“住手!我有功名在身,依大明律令,你不能將刑具加於我身!”

費士清一聲冷笑:“想不到你還精通大明律,很好,本官就依大明律,暫時將你收監。明日一早本官就致函學政司,先奪去你的功名,再讓你低頭認罪!退堂!”

眾衙役不由分說便將駱文佳架了出去。待眾人退下後,屏風後慢慢踱出兩個年輕人,一個是舉止溫文儒雅的南宮放,另一個則是滿臉陰鷙的唐笑。費士清忙對兩人拱手道:“請三公子和唐公子放心,待奪去那小子的功名後,本官立刻就能將之問罪。”

南宮放意味深長地笑道:“大人一定要秉公執法,萬不能讓不法之徒逍遙法外啊!”“一定一定!三公子盡可放心!”費士清答應著,與師爺一起恭送南宮放與唐笑出門。幾個人在府衙外拱手道別後,唐笑忍不住小聲抱怨道:“我不明白,對付一個沒根沒底的窮秀才,公子為何要這般麻煩,直接令他失蹤不就完了?偌大的揚州城少個窮書生,恐怕也沒人在意。”

南宮放悠然一笑,在他看來,要駱文佳消失自然容易,但駱宗寒拒不合作,難道真將駱家莊斬盡殺絕?如今駱文佳自己送上門來,他若惹上官司,駱宗寒為救這個秀才,就只有變賣祖產。

二人相視大笑。笑聲稍停,唐笑突然小聲問:“三公子,你可聽聞江湖傳言?《千門密典》已重現江湖,據說得之可謀天下。”

南宮放一聲冷笑:“哼!這等荒誕不經的傳言,萬不可信。”

“也是,”唐笑言不由衷地附和道,“《千門密典》向來只是江湖傳說,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如此神奇的東西吧。”

二人邊走邊聊,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天上,一片烏雲遮住了本就暗淡蒙眬的晦月,使世界越發混沌幽暗起來。 千門之門(三)、蒙冤  

 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苦盼知府提審以還自己清白的駱文佳,沒有盼來提審的衙役,卻等來了滿面憔悴的母親和憂心忡忡的趙欣怡。駱文佳十分驚訝:“娘!怡兒!你們怎麽來了?”

駱夫人強忍淚水,澀聲道:“聽說你在城里惹上官司,所以怡兒一大早就陪娘來看你。你究竟犯了何事,為何被官府拘押?”

駱文佳故作輕鬆地笑道:“你們別擔心,只是一時誤會罷了,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娘,你又不是不了解孩兒的品性,難道你也不相信我?”

“傻孩子!”母親搖頭嘆息,“你哪裡知道世道的險惡?就算你清清白白,一旦進了大牢,不死也要脫層皮。”

駱文佳不以為然地笑道:“哪有那麽恐怖?官府的大牢又不是地獄。再說我只是臨時拘押,只要查清楚就沒事了。對了,你們去找一位名叫依紅的姑娘,只要有她出面作證,就能還我清白。”

“她住在哪裡?”母親忙問。

“我只記得是在城南一帶,具體在哪兒卻不太清楚。”駱文佳道。

“你怎麽會認識她?”趙欣怡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駱文佳忙把巧遇小翠,給依紅作畫,並得到一錦囊金葉子的經過說了出來。母親一聽之下不由頓足長嘆:“傻孩子,你是被人家設計陷害,卻還想別人出來為你作證?”

“怎麽會?”駱文佳面色微變,卻猶在爭辯道,“那兩個姑娘看起來都不像壞人,再說我跟她們素不相識,她們怎麽會害我?”

母親連連嘆氣道:“你涉世未深,哪知人心險惡?就算那兩個姑娘與你無怨無仇,難道不會受你的仇家所雇?不然行蹤為何如此詭秘,又豪闊到用金葉子來付你的畫資?”

駱文佳面色終於變了,回想昨天那離奇經歷的各種細節,越來越像是一個精心安排的陷阱,不過他依然不敢相信那兩個姑娘是騙子,還不住安慰母親:“不會!她們怎麽看也不像是騙子。”

“如果騙子從模樣上也看得出來,那她還能騙誰?”母親連連搖頭嘆息,“你一向與人為善,從不與人結仇,應該不是仇家所為。只是你想保住族中基業,要狀告南宮三公子,恐怕這就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主兒。孩子,你難道忘了‘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的古訓?何況南宮世家連官府都要懼讓三分。咱們哪能跟他爭一日長短?你暫且在牢中委屈幾日,待我去打點官府,再求求南宮公子,定要將你平安保出來。”

“你別去求人!”駱文佳急道,“我清清白白,何懼別人誣陷?我不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能顛倒黑白,天理無存!”

母親苦笑道:“你以後遲早會明白,現在你什麽也不要想,更不要再提告狀之事。我和怡兒過兩天再來看你。”

趙欣怡把手中的食籃遞進來,依依不捨地望著駱文佳,垂淚道:“文佳哥你不要擔心,我和駱夫人一定會將你保出來。”

“我擔什麽心?”駱文佳強笑道,“我什麽壞事都沒做過,我不信官府能無中生有,顛倒黑白。”

目送著母親與趙欣怡出門而去,駱文佳臉上的自信漸漸消散。雖然從未經歷過世道的險惡,卻也從史書典籍中了解到不少,不過他還是不相信這會降臨到自己頭上。津津有味地品嘗著趙欣怡送來的糕點,駱文佳坦然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厄運。

南宮三公子是揚州城的名人,要找他並不困難。當駱夫人和趙欣怡輾轉找到一品樓時,遠遠便見兩位年輕公子正對坐小酌。只一眼,駱夫人便認出側面那位溫文儒雅、眉目清秀的白衣公子,一定就是以風流倜儻聞名揚州的南宮世家三公子南宮放。

唐笑也看到了相扶而來的駱夫人與趙欣怡,忙用胳膊捅捅身側的南宮放,悄聲示意道:“空谷幽蘭!”

南宮放順著唐笑的目光望去,立刻認出款款而來的女子,正是幾天前在駱家莊被自己譽為“空谷幽蘭”的少女,他雙眼不由一亮,不過身子卻沒有動,反而信手拈起桌上酒杯,似乎對她的出現並不在意。

“敢問這位公子可是南宮三公子?”少女攙扶著的婦人突然問。

“正是。不知夫人是……”南宮放一臉茫然。其實他早就知道,眼前這容貌端莊的婦人就是駱文佳的母親,正是他派人給駱夫人傳信,告知駱文佳身陷牢獄的消息。

“三公子!”駱夫人突然拜倒,“文佳年少無知,冒犯了公子,望公子大人大量,放過我兒吧!妾身將盡力去求叔公,讓他將駱家莊讓與公子。”

“夫人此言差矣!”南宮放正色道,“我雖與令郎有點小小衝突,卻也不至於為些許小事就將令郎視為敵人。再說我也沒那麽大的能力左右官府,夫人這麽說,好像是我在為難令郎一般,這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駱夫人忙道:“妾身口不擇言,還望公子恕罪。但求公子幫忙營救我兒,妾身定讓族人讓出駱家莊。”

南宮放嘆道:“我聽說他剛到揚州便惹上了官司,具體情形卻不甚了了。既然夫人相求,我便幫你到知府衙門問問。不過此事與駱家莊是兩碼事,夫人萬不可放到一起說。無論駱宗寒是否將駱家莊賣給南宮家,我都會盡我所能幫助令郎。”

“多謝南宮公子!”聽到南宮放的保證,趙欣怡滿心感激,不由盈盈一拜。此刻她已認出眼前這位溫文儒雅的白衣公子,就是不久前差點撞到自己的那個冒失鬼。

“姑娘不必多禮!”南宮放裝出剛認出對方的模樣,驚訝道,“原來是你!上次在下差點縱馬撞倒姑娘,未及賠罪姑娘便翩然遠去,在下一直耿耿於懷。今日重逢總算了卻在下一樁心願!”說完長身一拜,誠懇萬分。

“公子不用客氣!”趙欣怡想要躲開,卻又不忍失禮,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此刻她心中對南宮放的印象已完全改觀,全然不像是陷害文佳哥哥、橫行揚州的惡霸。

“沒想到有這麽巧,你還是駱秀才的妹妹,就算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我也要全力幫你救出哥哥。”南宮放誠懇地道。他見趙欣怡是姑娘打扮,又與駱夫人這般親密,便將她當成了駱文佳的妹妹。

“我、不是……”趙欣怡羞紅了臉,卻又沒法解釋,只得躲到駱夫人身後。南宮放一見之下便猜到究竟,心中頓時五味雜陳,面上卻不動聲色,欣然道:“原來姑娘是駱秀才未來的娘子,失敬失敬!姑娘放心,我一定將你的心上人保出來,你安心回去等候消息吧。”

目送著二人千恩萬謝地離去,南宮放臉上的微笑漸漸變成了冷笑。一旁的唐笑悄然道:“公子這招果然管用,相信駱宗寒遲早要拿駱家莊來贖那個倒霉秀才。咱們再讓費知府給那個秀才施加點壓力,隨便給他安個罪名嚇嚇他老娘。”

“我改主意了!”南宮放冷冷望著趙欣怡遠去的背影,“我要撕票!”

“這是為何?”唐笑一臉意外,“咱們不要駱家莊了?”

“我既要駱家莊,也要撕票。”南宮放說著,手中酒杯便應聲而碎。

唐笑順著南宮放的目光望去,頓時恍然大悟,不由曖昧地笑道:“三公子好大的胃口!小弟不知幾時可以喝到三公子的喜酒?”

“你不會等很久。”南宮放掏出錦帕,仔細擦凈指間酒水,對著修長潔白的手指冷冷道,“駱文佳,你沒那個命,卻想享那麽大的福,會折壽的!”

“將人犯帶上堂來!”隨著費知府一聲高喝,幾名衙役立刻將駱文佳架上大堂。費士清一拍驚堂木:“跪下!”

“我乃堂堂秀才,見官不跪!”駱文佳話音剛落,就見費士清一聲冷笑,將一紙公函扔下堂來:“學政司已有回函,由於案情重大,為便於本官審案,暫時奪去秀才駱文佳功名!”

話音剛落,左右兩名衙役手起棍落,重重擊在駱文佳膝彎之中。駱文佳一聲痛叫,身不由己跪倒在地,正痛得頭暈目眩,又見費士清抓起一根令簽扔下堂來:“先與本官重責四十大板,去去他身上的傲氣。”

眾衙役手腳熟練地將駱文佳按倒在地,兩名掌刑的衙役手起棍落,三兩下便皮開肉綻,血肉橫飛。駱文佳連聲慘叫,沒幾下便昏了過去,又被涼水潑醒,耳邊隱約回響著喝問:“你招也不招?”

“我、我什麽也沒做過,你、你要我招什麽?”駱文佳話音剛落,就聽堂上又是一聲厲喝:“還要嘴硬,夾棍侍候!”

手被夾了起來,駱文佳的意識已有些恍惚,但夾棍壓在手指上那種疼痛,還是像針一樣刺入腦海。駱文佳咬牙出血,仰天大叫:“打死我也不招。”

“很好!本官還怕你太快招認,少嘗本府許多刑具呢。”費士清說著,又是一根令簽扔將下來,“鞭刑侍侯。”

駱文佳在痛苦與昏迷中來回徘徊,他已不知自己遭受了多少刑罰,更不知這地獄般的經歷要熬到什麽時候。他唯有緊咬牙關,一言不發,始終堅信自己的一身正氣,可以戰勝一切邪惡和黑暗。

當他從一次最漫長的昏迷中醒轉後,發現自己已躺在昏暗的牢中,身下雜亂地墊著稻草,幹涸的血塊已把稻草和皮肉粘在了一起,耳邊還回響著一個熟悉而悲切的呼喚:“文佳哥,你、你一定要醒過來!”

駱文佳吃力地睜開眼,就見牢門之外,母親與怡兒已哭成淚人。他想對她們笑笑,卻力不從心。拼盡全身力氣,他終於從唇齒間擠出一句安慰親人,也安慰自己的話:“別擔心,那狗官還不敢打死我,不然他的烏紗帽也別想保住了。只要我不招,他就誣陷不了我!”話音剛落,他又昏了過去。

當駱夫人與趙欣怡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南宮放一點也沒有感到意外。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計劃在運轉,他心中生出一種隨意玩弄他人命運的成就感。不過他並沒有讓心中的得意表現在臉上,反而滿面悲戚地搶著道:“駱夫人!趙姑娘!實在慚愧,由於駱秀才案情涉及重大,短時間內我也無可奈何。不過你們盡可放心,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盡快將他保出來。”

“三公子!”駱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地契舉到南宮放面前,哭道,“求你盡快將我兒救出大牢,駱家莊的地契盡在於此,我們不敢再要分文,但求我兒平安!”

“這是幹什麽?”南宮放怫然不悅,“你將我當成了什麽人?”

“求三公子收下地契,不然老身唯有死在公子面前!”駱夫人決絕地道。趙欣怡也跪倒在地,哭拜道:“公子爺!你救救我文佳哥吧!”

“起來起來!快快起來!”南宮放手足無措,見駱夫人態度堅決,他只得勉強接過地契,“既然夫人如此堅持,我暫時替你將地契收起來。唉!現在令郎身陷牢獄,我哪有心情做生意?可惜駱秀才信不過在下,不然我倒可以去見見他,讓他照我的話去做,定能早早洗去冤屈。”

趙欣怡忙從脖子上取下一枚雨花石做成的項墜,小心翼翼地捧到南宮放面前:“請公子帶上它去見文佳哥,這是他送我的禮物。他只要見到這雨花石,定會相信公子。”

南宮放大喜,接過雨花石道:“你們安心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送二人出門後,南宮放仔細收起雨花石,轉頭吩咐隨從:“帶我的口信給費知府,叫他莫讓任何人再去探望駱文佳。”

“駱秀才,你受苦了。”一聲難得的問候將駱文佳從迷糊中喚醒,擡頭望去,他認出來人是費知府身邊的師爺。只見他在牢門外坐下來,隔著柵欄對駱文佳柔聲道:“你若早日招認,何須受這般折磨?”

“我清清白白,有什麽可以招認?”駱文佳冷笑道,“我計算著日子,從我被拘押那天算起,到現在已經是第十二天。依《大明律》,十五天內不能定罪就必須放我。哪怕你們酷刑折磨,我拼著性命也要與那狗官鬥到底。我要上省城告他與南宮放勾結,濫用酷刑,構陷無辜!”

那師爺搖頭惋惜道:“駱公子,你這脾氣遲早要壞了自己性命。如今你人在屋檐下,還想不低頭?就算你強熬過這十五天,但若是案情重大,知府大人依舊可以報請提刑按察司,申請將人犯延期釋放。”

駱文佳心知師爺所言不虛,不過他卻不願示弱,堅持道:“那又如何?再大的案子也只能延期一次。那狗官總不能將我永遠關下去,更不敢令我死在公堂之上,不然他那烏紗帽,恐怕就有些危險了。”

師爺輕嘆道:“駱公子,你何苦用自己的性命去跟費大人鬥氣?我看你還是招了吧。其實你的案情並不嚴重,只是盜竊財物而已,雖然數額不小,但幸虧全部找回,你又是初犯,就算招認也不算重罪。運氣好花點錢便沒事,運氣不好最多也就服幾個月的苦役。你我都是讀書人,實在不忍心看你因倔強而吃苦,所以才指點你一條明路。”

駱文佳一聲冷笑:“你會如此好心?”師爺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雨花石,悄聲問:“你信不過老朽,難道還信不過它?”

駱文佳面色大變,忙搶在手中翻來覆去看:“這是我送給怡兒的禮物,怎麽會在你手裡?她和娘怎麽一直沒來看我?”

師爺嘆道:“你母親因為你的事已病倒在床。趙姑娘既要四處求人,又要照顧你母親,哪有閒暇來探望你?她也是求到老朽的門下,老朽同情你也是讀書人,才答應幫她,這就是她讓老朽交給你的信物。”

“我母親病情如何?”駱文佳急切地問。師爺長長嘆了口氣:“駱夫人四處求告無門,憂急攻心,多次昏迷不醒。如果再見不到你出來,只怕……”說到這不禁連連搖頭,一臉痛惜。

“娘!孩兒不孝,害你受苦!”駱文佳仰天大哭,半晌後方抹去淚水,澀聲問,“多謝先生相告,如果我立刻招認,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去?”

“你也精通大明律法,想必心中有數。”師爺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狀紙,“老朽已擬好訴狀,並將刑懲減到最輕,我也只能做到這麽多了。你先看看,如果覺得還可接受,便在大堂之上簽名畫押。不然老朽只好回複趙姑娘和駱夫人,就說老朽無能為力,幫不到她們了。”

“娘和怡兒也要我招認?”駱文佳澀聲問。師爺安慰道:“你別難過,駱夫人和趙姑娘都知道你的清白,老朽也相信你,才會盡力幫你。”

駱文佳草草看完狀紙,終於一咬牙:“我招!告訴費大人,我願招!”

在兩旁衙役威武的吼堂聲中,知府大堂一派肅穆莊嚴,費士清俯視著跪在堂中的駱文佳,厲聲喝道:“案犯駱文佳,你可願招?”

駱文佳委屈地垂下頭,聲如蚊蚋:“我願招。”

“大聲點,我聽不到!”費士清悠然道。

“我願招!”駱文佳咬牙出血,淚水不由奪眶而出。費士清見狀哈哈大笑:“落到本官手裡,就算告你弒父奸母,你也得招!哼!就算你願招,依然逃不過這一頓結案鞭。來人,先重責二十鞭,再讓他在訴狀上簽名畫押!”

幾個衙役立刻將駱文佳按倒在地,手起鞭落一頓暴抽,駱文佳痛得死去活來。待二十結案鞭打完,他已頭目暈眩,雙眼蒙眬。此時那師爺拿著狀紙過來,俯身道:“簽吧,簽了就沒事了。”

駱文佳抖手接過師爺遞來的狼毫,想要細看狀紙,雙眼卻已為淚水和汗水迷糊,在師爺的催促下,只得在對方指點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師爺立刻將狀紙呈上,費士清草草掃了一眼,將狀紙交還師爺,得意地吩咐:“照狀宣讀!”

師爺捧起狀紙,聲色平靜地讀道:“案犯駱文佳,於甲申年九月二十七日晚,受娼女依紅所雇,為其作畫。因見該女美艷絕倫,所積錢財甚豐,案犯頓起非分之心,坑蒙拐騙不成,便強行搶奪,並將該女先奸後殺,擄掠而逃。案犯手段殘忍,所劫財物數額巨大,所犯罪行天理難容……”

“你騙我!”駱文佳終於明白自己再次落入了別人的陷阱,不由怒目戟指,卻被幾名衙役死死摁在地上。只聽師爺聲色平靜地繼續念道:“案犯窮兇極惡,犯罪情節特別惡劣,特報請刑部,處以斬立決!”

“冤枉啊!”駱文佳一聲大叫,昏了過去。

消息傳來後,駱夫人悲痛欲絕,一病不起。趙富貴也因此嚴禁女兒再與駱家往來。但趙欣怡哪放得下心上人,其時駱家莊已盡屬南宮,趙富貴也將田產盡數賣給了南宮放,正準備舉家遷往揚州。趙欣怡趁家中搬遷混亂之際,偷偷逃出,連夜趕往揚州,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求南宮放。

“趙姑娘!”南宮放一臉愧疚,“在下實在無能,這案子已被知府衙門辦成了鐵案,要想翻案,實在是難如登天啊。”

“南宮公子!”趙欣怡垂淚跪倒,“求您再想想辦法,只要能救出文佳哥,我願做牛做馬報答公子大恩!”

“趙姑娘這是幹什麽?快快起來!”南宮放不由分說扶起趙欣怡,一臉為難地連連搖頭,“唉!難!難啊!”

見名動揚州的南宮公子也無能為力,趙欣怡淚如泉湧,悲傷欲絕。南宮放見狀愛憐地掏出錦帕,輕輕為趙欣怡抹去淚珠,柔聲安慰道:“趙姑娘別這樣,你現在這樣子,讓在下心里也好生難過。”

悲痛令趙欣怡的感覺變得遲鈍,被南宮放輕輕擁入懷中而不自知。當南宮放正要吻上她的芳唇時,她才霍然驚覺,慌忙逃開。

“對不起!”南宮放滿臉羞愧,連連自責,“我、我真不該如此,但卻身不由己。自從在駱家莊與姑娘巧遇,你的音容笑貌就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令我無力自拔。我多次想托人提親,卻又怕姑娘不願意,所以只能把這份相思埋藏心底。方才見姑娘悲痛欲絕,我心有不忍,一時糊塗冒犯姑娘,實在罪該萬死!願領受姑娘責罰!”說著便跪倒在地。

南宮放的自責令趙欣怡心下稍安,望著面前這個名震揚州的南宮世家三公子,趙欣怡神情複雜地猶豫半晌,最後一咬牙,終於在心中作了一個既痛苦又無奈的決定。她猛然轉過身,強壓下心中的痛楚,盡量聲色平靜地道:“南宮公子,文佳哥從小與欣怡青梅竹馬,情同兄妹。只要你能救文佳哥一命,公子所求,欣怡無不從命。除此之外,欣怡就算遁入空門,終身不嫁,也不敢領受公子美意。”

南宮放略一猶豫,還是咬牙點了點頭:“好!我將竭盡所能,救他一命。”片刻之間他已在心中拿定主意,就算要放過駱文佳性命,也要將之流徙千里,發配到一個永遠也別想回來的地方,一個離地獄最近的所在。

揚州城西門外,幾名被判發配邊疆的重刑犯正與家屬作最後的道別,哭聲叫聲混雜在一起,場面十分混亂。披枷戴鐐的駱文佳滿臉汙穢,臉上一片呆滯,唯有一雙眼睛還有些許靈動,不住在人叢中焦急地搜尋著。

“別看了!不會再有人來。”前來送行的族叔黯然道。他是駱宗寒的次子,雖然輩份上是駱文佳的族叔,卻比駱文佳大不了幾歲,平素與駱文佳最為要好。

“我娘呢?她怎麽沒來?還有怡兒呢?”駱文佳急切地問,卻見族叔黯然垂下頭:“你娘因你的事一病不起,三日前已含恨去世。我父親受此打擊,也是命在旦夕,恐怕也……至於趙姑娘,你還是不要問了。”

“娘!”駱文佳低低呼喚了一聲,眼里卻再流不出半點淚水,木然半晌,他突然又問,“告訴我!怡兒為什麽沒有來!”

族叔遲疑了一下,恨恨道:“她已經嫁給南宮放做妾,不會再來了!”

駱文佳渾身一顫,心中的懷疑終於變成了可怕的現實。他憤然抬起頭,想質問蒼天,難道她真的被南宮放家世和外表誘惑,與之合夥來騙自己?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遠處那個熟悉的人影,既魂牽夢繞,又愛恨難分。艱難地從項上取下那枚說服他招供的雨花石,駱文佳突然衝出人群,跌跌撞撞奔向遠處那個淚流滿面的女子,他想質問對方:為什麽連最信任的親人,也要狠心騙他?

“犯人逃跑了!”有人鼓噪起來。幾個差人立刻追了過去,手起棒落將他打倒在地。駱文佳掙紮著向前爬去,手裡高舉著那枚帶有“心”字的雨花石,嘶聲高叫:“為什麽?為什麽騙我?”

一條哨棒重重擊在駱文佳手腕上,將那枚雨花石擊得飛了出去,幾個差人不由分說,一陣亂棒打得駱文佳滿地亂滾。就在這時,突聽遠處傳來一聲呵斥:“別打了!你們這樣會打死他的!”

幾個差人循聲望去,就見一撥鏢隊正沿大路而來,鏢旗上寫著個大大的“舒”字。鏢旗下,一名十四五歲的紅衣少女英姿颯爽,正縱馬緩緩而來。少女年歲雖小,卻有一種天生的豪邁,雖風塵僕僕,卻掩不住她那種只存在於江湖的本色和天然之美。方才那聲呵斥,顯然只能出自她這種不知禮教為何物、也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少女之口。

“誰他媽在多嘴?”一個差人罵道。話音剛落,就見少女“刷”地一鞭抽將過來,厲聲呵斥:“嘴裡放乾凈點!”

那差人本能地一偏頭,雖躲過了頭臉,但那一鞭依舊結結實實抽在肩上,不由一聲痛叫,提起哨棒就要還手。那少女立刻擡腿翻身下馬,倒提馬鞭作好了應戰的準備。

“亞男住手!”一名滿面滄桑的中年漢子從鏢隊中越眾而出,對那少女高聲喝道,跟著轉向幾個差人拱手陪笑道,“幾位差官大哥,千萬別跟小女一般見識。”

“我當是誰呢,”領頭的差人笑著還禮,“原來是舒鏢頭。你這閨女可得好好管教,幾年不見突然就長大了,沒想到也越發蠻橫任性了。”

“可不是!”那中年漢子嘆了口氣,“都怪她娘去得早,我又忙於走鏢,哪有時間管教她?只好任她跟街頭那些男孩子混在一起,結果就養成了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臭脾氣,三天兩頭給我闖禍。這不,我只好將她帶出來走鏢了。”說著轉向那少女,“還不把鞭子收起來,給幾位叔叔賠禮。”

“爹啊!是他們嘴裡先不乾不凈嘛。”少女撅起嘴,滿臉的不樂意。

“算了算了!好歹我看著她長大,還不知道她的脾氣?”那差頭笑著擺擺手,回頭令屬下收起哨棒,然後對中年漢子拱手一拜,“舒鏢頭走好,咱們也該上路了,就此別過,改日再到府上討杯酒喝。”

“好說好說!舒某歡迎之至!”舒鏢頭連忙拱手還禮。

“上路!”那差頭一聲吆喝,招呼眾手下,不顧家屬的挽留哭號,押解眾囚犯上路。

駱文佳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然無覺,只伏在地上尋找失落的雨花石。當他終於看到那石頭,正要爬過去撿時,卻被兩個差人強行架了起來,不由分說拖起就走。駱文佳兩腿亂蹬,拼命掙紮,嘴裡含混不清地叫著:“我的心!我的心!”

紅衣少女同情地目送著駱文佳被拖走,正要轉身上馬,突然發現腳下有個晶瑩剔透的東西。撿起一看,卻是一塊漂亮的雨花石,少女托在掌中仔細看了看,立刻就看到那個天然生成的“心”字,頓時愛不釋手,順手戴在脖子上。就在這時,突聽父親高喊:“亞男,快走了!”

“來啦!”少女甜甜地答應了一聲,翻身上馬,一揚鞭,棗紅馬四蹄生風,很快就追上了遠去的鏢隊。

一瓢涼水重重潑在駱文佳的臉上,終於使他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睜眼茫然四顧,入眼是漫漫黃沙,以及孤寂蒼涼的小小驛站……好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已從揚州輾轉千里來到甘肅,如今正在被押解去往青海的路上。

“好小子,這樣都熬了過來!”刀疤托起駱文佳的臉仔細打量片刻,突然對他豎起拇指,“了不起!你他媽就是個混蛋,也是個了不起的混蛋。我刀疤見過的大盜悍匪多了,卻也沒見過你這麽硬氣的混蛋。好!從今天起老子當你是個人,不再難為你,平平安安將你送到目的地。”說完刀疤轉向身後眾人,放聲高喊,“收拾行裝,上路!”

一小隊披枷戴鐐的隊伍,在幾名官差皮鞭和哨棒的驅趕下,頂著戈壁灘酷烈的太陽,繼續踏上茫然不知所終的艱難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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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門(四)、暗獄

    幽暗的大堂上,司獄官翻看著卷宗,同時打量著階下的囚犯,淡淡道:“原來還是個讀書人。本官不管你過去是什麽身份,到了這裡就只有一個身份——人犯!還是那種終生服苦役的死囚犯。本官嚴駱望,忝為此地司獄,便是朝廷和皇上的代表。你們在本官和眾差役面前,只有絕對的服從,不能有半點怨言。如若不然,本官將對你們,嚴懲不貸!”

“人犯明白!”駱文佳木然垂下頭,經歷過太多的磨難後,他漸漸懂得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的道理。

“嗯,看來你也是個明理之人。”司獄官滿意地點點頭,淡淡道,“既然如此,可有孝敬獻上?”

駱文佳搖頭苦笑道:“人犯流徙千里,就算身有余財,也早被沿途的差役搜刮乾凈,哪還有孝敬獻與大人?”

 “沒關系!”司獄官理解地點點頭,“你可以修書一封,本官托人送到你家人手中,他們若想你在這兒過得好點,自然不會吝嗇身外之物。”駱文佳黯然垂下頭:“人犯生父早死,母親也在不久前亡故,人犯已沒有親人。”

司獄官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依舊耐心問道:“你再想想,看有沒有願意幫助你的親朋好友?”駱文佳木然搖搖頭:“沒有。”

 司獄官聞言沈下臉來:“本官好心提醒你,在這兒服苦役主要有兩種活計。一種是專門做飯生火、記賬洗衣的雜役;一種是下井採礦的苦役。本官見你是讀書人,有心給你個握筆記賬的輕鬆活,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駱文佳漠然道:“人犯確實無法孝敬大人,望大人明鑒。”

“既然如此,將他送去礦場。”司獄官終於失去了耐心。

 黃昏時分,駱文佳被帶到礦場,押解他的獄卒一聲吆喝,一個滿頭疤瘌的壯漢點頭哈腰地從工棚內迎了出來。獄卒一指駱文佳:“疤瘌頭,新來的,交給你了!”

疤瘌頭雖然也是囚犯,卻比其他囚犯壯實光鮮得多。他一臉媚笑地連連點頭道:“差官大哥放心,我定把他教得乖乖的。”

獄卒解開駱文佳的鐐銬,喝道:“以後他就是你的工頭,你一切聽他的。”說完丟下二人,在疤瘌頭的問候聲中揚長而去。

 駱文佳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只見光禿禿的山坡上,散布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工棚,工棚夯土為晼A竹木為頂,十分簡陋。礦場周圍似乎並沒有特別的禁錮,不過一想到方圓數百里乃是渺無人煙的戈壁荒漠,他心中又釋然了,離開這兒無疑就是自殺。

“犯了什麽事?”疤瘌頭打量著駱文佳,饒有興致地問。駱文佳遲疑了一下,不想被一個囚犯同情,便道:“殺人、強奸、坑蒙拐騙。”

 疤瘌頭眼里閃過一絲驚異:“沒想到你這混蛋看起來斯斯文文,犯下的事卻不含糊。不過老子先警告你,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威風,到了這裡就得給老子服服帖帖。懂不懂規矩?”

“什麽規矩?”駱文佳茫然問。

“呆會兒你就知道了。”疤瘌頭陰陰一笑,“先跟老子進來。”

 駱文佳隨著疤瘌頭進入工棚,只見工棚內有數十個床位,顯得十分擁擠。此時下井的苦役們已收工回來,工棚中亂哄哄十分嘈雜。見到疤瘌頭帶駱文佳進來後,眾人圍了上來,不懷好意地打量著駱文佳,眼裡閃爍著貓戲老鼠的興奮。

 “老大,這小子細皮嫩肉,莫非是個兔兒爺?”一個苦役笑著詢問,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另一個苦役接口道:“那以後就叫他兔兒得了。老大,這次要如何玩這兔兒?”

疤瘌頭呵呵笑道:“老規矩,先送見面禮,再過十八洞。”

 “好!一人一份見面禮。”一個囚犯說著,一拳擊向駱文佳下頜,駱文佳猝不及防,頓時被打倒在地。眾囚犯一擁而上,拳打腳踢。駱文佳本能地抱住腦袋,無聲地承受著眾囚犯的毆打,足有盞茶工夫眾人才心滿意足地收手。駱文佳尚未來得及喘息,就被一個囚犯拎到疤瘌頭面前。疤瘌頭獰笑著叉開雙腿,往自己胯下一指:“鑽過去!過了十八洞,老子今晚就暫且放過你!”

幾個囚犯紛紛排到疤瘌頭身後,叉開雙腿齊聲催促:“快鑽!”

 駱文佳見此情形,總算明白十八洞是什麽意思了。這工棚中剛好有十八個囚犯,叉開腿排開,胯下正像是十八個洞。天生倔強的駱文佳雖被打得口鼻出血,依舊昂頭怒視疤瘌頭:“休想!”

 “老子再問一遍,鑽不鑽?”見駱文佳堅定地搖頭,疤瘌頭勃然大怒,抓住駱文佳的頭髮就往自己胯下摁。駱文佳天生的傲氣勃然爆發,猛地抓住疤瘌頭的手腕,一口咬住再不鬆口。疤瘌頭一聲慘叫,眾囚犯慌忙摁住駱文佳,有的拳打腳踢,有的卡住他的脖子。好半晌才將疤瘌頭的手從駱文佳嘴裡救出來,只見那手已是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疤瘌頭痛得滿臉煞白,好半晌才稍稍緩解。他狠狠踹了駱文佳幾腳,轉身對幾個同伴悄聲道:“給老子往死裡整!”

 幾個囚犯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一個囚犯從隱秘處拿出一塊拳頭大的圓石,用破衣衫緊緊包裹起來,握在手中向駱文佳一步步逼過來。駱文佳一見對方神情,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張嘴要叫“救命”。誰知剛叫得半聲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再發不出半點兒聲音。另幾個囚犯則死死壓住了他的手腳,令他無法掙紮。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囚犯高舉裹著衣衫的圓石,重重擊在自己胸上。一下、兩下、三下……

駱文佳感覺整個五臟六腑都像被震碎,口鼻中灌滿了腥鹹的液體。他絕望地放棄了掙紮,怒視著這個暗無天日的魍魎世界。

 “夠了!”就在駱文佳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工棚最裡面的鋪位上,突然傳來一聲懶懶的喝止,一個佝僂的人影緩緩坐了起來。疤瘌頭趕緊過去攙扶起那人:“雲爺,今日感覺好些沒有?”

“好多了!”那人在疤瘌頭的攙扶下緩緩下鋪,慢慢來到駱文佳面前,俯身打量他片刻,微微頷首道,“原來是你!想不到咱們在此重逢!”

 依稀有些熟悉的聲音,令幾近昏迷的駱文佳勉強睜開雙眼。他立刻認出眼前這瘦削滄桑的老者,正是半年前在駱家莊負傷而去的神秘人物,那個足智多謀、武功高強、自稱“雲爺”的江湖高人。駱文佳心情一陣激動,剛想起身相認,卻感到頭腦暈眩,頓時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當駱文佳再次醒轉時,發現自己躺在鋪位上,工棚內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一縷陽光從門縫中透過來,使人隱約感到一絲暖意。

 “醒了?”身旁響起一聲淡淡的問候。聽到這淡漠滄桑的聲音,駱文佳不顧渾身傷痛,掙紮著翻身跪倒,叩首道:“雲爺!求您老傳我絕世武功,我要報仇!”

“哼!”雲爺一聲輕嗤,“當初你救我一命,老夫現在還你一命。咱們兩不相欠,你憑什麽提額外要求?”

 駱文佳忙道:“雲爺!您老是縱橫江湖的武林高手,我駱文佳這條賤命實乃雲爺所救,不敢再提任何要求,只求雲爺能收我為弟子,我願終身事雲爺如父,全心全意孝敬您老,不敢稍有違逆。”

 雲爺冷笑道:“你到了這裡,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能否活下去都成問題,還拿什麽來孝敬老夫?”駱文佳昂然道:“我駱文佳現在雖然身無分文,手無縛雞之力,但至少還有一顆赤誠之心。”

 “赤誠之心?”雲爺臉上露出一絲嘲笑,“我看你是書讀傻了吧?赤誠之心值幾個錢?掏出來看看。”駱文佳無言以對。卻見雲爺遞過來一枚丹丸,冷冷道:“你先爭取活下去再說吧。老夫最瞧不起你這種大言不慚的書呆子,只會空談,百無一用。若非老夫這療傷聖藥,你就算僥幸活下來,只怕也要落個終身殘廢。留著你那赤誠之心爛在肚裡吧,給老夫也沒用。”

 駱文佳滿臉羞愧地接過丹丸,默默將之吞入腹中,俯首拜道:“雲爺,您老雖然視駱文佳賤如草芥,但在下依舊視雲爺如師如父。待在下傷好,定全心全意侍奉雲爺。”

 雲爺冷哼一聲沒有再說話,卻在角落盤膝坐下來,緩緩閉上了雙眼。駱文佳見他不願搭理自己,不敢再打攪,不過心中依舊在盤算,怎麽才能讓雲爺收自己為徒。他已暗下決心,一定要學成絕世武功。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從這兒逃出去,也才有可能向南宮世家討回公道!

 雲爺的療傷丹丸果有奇效,不過半月工夫,駱文佳的內傷便好了個七七八八。這期間獄卒沒有給駱文佳分派勞役,疤瘌頭也沒有再為難他。不僅如此,眾苦役還將飯菜先讓雲爺和他吃飽。顯然雲爺才是這兒的主宰,疤瘌頭也得看他的臉色行事。

 駱文佳自從能勉強下地後,便像對待長輩一般殷勤侍奉雲爺。雲爺對他的侍奉坦然接受,卻對他拜師的懇求置之不理。十天半月下來,駱文佳終於失去了耐性,積壓的怨憤陡然爆發。

 “我看自己大概是找錯了人,”他冷笑道,“你身陷囹圄,自身尚且難保,哪有本事教我?就算你將一身本事傳我,你自己尚且受困於此,我又哪有可能逃出去?就算學得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也不過是在疤瘌頭面前作威作福,終身做個牢頭。這等功夫,不學也罷。”

雲爺終於睜開雙眼,淡淡問:“我聽你中氣十足,傷似乎已痊愈?”

駱文佳冷笑道:“多謝雲爺的丹藥,我這身子總算沒落下殘疾。”

“既然如此,你我從此兩不相欠。”雲爺重新閉上雙眼,“明天你也該去礦場了,老夫不能照顧你一輩子。”

駱文佳拱手一拜:“多謝雲爺的照顧,在下今後一定加倍報答。”

“大言不慚!”雲爺雖然閉著眼,但臉上依舊露出一絲嘲笑,“到了這裡,你以為自己還有多少‘今後’?”

 第一次隨著眾苦役下井,駱文佳終於明白“吃陽間飯,幹陰間活”是什麽意思了。黑黢黢的礦井狹窄潮濕,深不見底。眾苦役在三兩盞氣死風燈的映照下,像狗一樣佝僂著身子,從低矮的礦洞魚貫而入,鑽入數十丈深的山腹,然後從山腹中將泥土與礦石挖掘下來,用背簍一點點拖出礦井。洞口有專門負責記錄的差役,每個苦役犯都有必須完成的採礦量,若不能完成就不能吃飯。駱文佳此刻才知道,每天那難以下咽的食物,都必須用汗水甚至性命去掙,難怪有幾個瘦弱的苦役犯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想必他們已被繁重的勞役和饑餓徹底淘汰。

礦井深處暗無天日,空氣異常渾濁,片刻工夫就令人胸悶難忍。這樣的礦井還有好幾處,疤瘌頭就是這一處的工頭,負責分派人手。

 第一次拿起鐵鍬,駱文佳明顯比旁人慢了許多。疤瘌頭向駱文佳揚起了鞭子,不過鞭子並沒有落到他身上,卻打在了另一個苦役身上,他還沒明白駱文佳跟雲爺的關系,不敢對他隨意打罵,只得殺雞嚇猴。

 不知過了多久,礦洞外傳來開飯的鑼聲,眾苦役紛紛丟下工具爬出礦井。差役根據每人完成的採礦量分發窩頭鹹菜。眾人大多領到兩三個窩頭。駱文佳因差得太多,一個也沒有領到。正在懊惱,身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頭:“喏!借給你,記得還我!”

 駱文佳回頭一看,認得是同牢難友,他遞過來一個窩頭,黑乎乎毫不起眼,但此刻在駱文佳眼中,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可愛。他紅著眼眶默默接過窩頭,低聲道:“多謝!”

 “沒事!”那漢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一看你就是沒幹過重活的新手。幹這活兒是要靠長力,最忌過快過猛,要是兩三趟就累趴下,你永遠也別想掙到窩頭。還有,多裝碎石少裝泥,那樣會輕一點。”

 駱文佳感激地點點頭,他記得這漢子當初也曾毆打過自己,不過此刻駱文佳卻發覺,其實他也有善良的一面。默默咀嚼著冷硬的窩頭,駱文佳環目四顧,只見眾人三三兩兩席地而坐,邊享受著難得的閒暇,邊開著粗鄙的玩笑。他們的臉上閃爍著淳樸的笑容,像任何平常人一樣。駱文佳漸漸意識到,他們並不都是天生的罪犯,他們也都有善良的一面。

“幹活了!”隨著差役的吆喝,眾人重新鉆進礦井。駱文佳照著那漢子教授的辦法,終於在黃昏時分,掙到了自己第一個窩頭。

轉眼一個月過去,駱文佳漸漸適應了繁重的勞役,雖然還是常常吃不飽,不過比起剛開始的時候,他至少能勉強養活自己了。

 所有苦役犯都要靠勞動掙窩頭,只有雲爺例外,他整天就躺在工棚內養傷,卻比任何人吃得都好。一個月下來,他的傷似乎大有好轉,偶爾見他到工棚外轉轉,曬曬太陽。獄卒對他的態度卻十分微妙,既不干涉他的行動,也從不搭理他,他在獄卒眼中似乎根本就不存在。駱文佳對拜他為師已不抱任何希望,只留心觀察著四周的環境,尋思著逃出去的辦法。

 礦洞經常塌頂,將勞作的囚犯長埋在地下,眼看同伴無聲無息就斃命,駱文佳再忍受不了毫無希望的勞役。在一次勞作的間隙,他利用獄卒的疏忽逃出礦區,不顧死活奔向茫茫大漠。雖然知道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但他寧願在大漠中渴死餓死,也不願像牛馬那樣累死。

 第二天黃昏,精疲力竭的駱文佳被獵狗追上,獄卒們將他拖在馬後帶了回去,並將他鎖進一間孤零零的牢房。牢房矗立在半山坡上,從碗口大的窗口可以看到山下的工棚,甚至可以聽到苦役們開飯的鑼聲。

 駱文佳到此境地,心裡反而平靜下來。當他的眼睛適應黑暗後,頓時被牢中的情形嚇了一跳。只見牢里還有無數具扭曲的骷髏,即便在幽暗中,依舊白得刺眼!他立刻就明白,這是關押逃犯的死牢,一旦被關進這里,除了等死,別無他法。

一連三天,沒有人理會駱文佳的呼叫,更沒有人送水送飯。在饑餓和幹渴的雙重折磨下,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心底只剩下絕望和不甘。

 直到第三天深夜,牢門外才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一個瘦削的人影悄然開門進來,來到駱文佳身邊,輕輕托起他的頭,將手中的水壺湊到他嘴邊。駱文佳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雖然他依舊表情淡漠,眼光冰涼,但此刻在駱文佳眼中,卻比任何人都要親切,他忍不住發出了幹澀的嗚咽。那人餵駱文佳喝完水後,留下水壺和幾個窩頭轉身要走,駱文佳忙掙紮著翻身跪倒,失聲哭拜:“師父……”

 那人嘆了口氣:“不是老夫不願教你武功,只是你根本不是習武的體質,又錯過了發育階段的習武啟蒙。現在就算你再怎麽苦練,武功也絕難入流。老夫念在你過去的恩情,最後再救你一次。你在這里委屈幾日,我會想法讓司獄官饒你這一回。”

 駱文佳對老者的許諾沒有半點驚喜,反而莫名絕望,眼望虛空木然半晌,他突然仰天大哭:“我不能習武複仇,就算茍活下來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與其如此,還不如早一點解脫!”說完一低頭,奮力撞向石壁,只可惜渾身軟弱無力,這一撞只撞破頭皮。他對順著臉頰流下的鮮血不管不顧,奮力再撞,邊撞邊大罵自己:“駱文佳啊駱文佳!你枉為男兒,竟連求死之力也沒有,你活在世上還有何用?”

 老者並沒有阻止,直到他頹然跌倒,老者才道:“你連一個人真正的力量都不懂,有什麽資格做老夫的弟子?想想你仇家真正強大之處吧!沒明白這點,還奢談什麽報仇?”老者說著轉身便走,“老夫過兩天再來,如果你能想明白這點,或許還有救。”

 老者的話如一道閃電,倏然劃破混沌蒙眬的天幕。駱文佳感到眼前一亮,似看到了天幕下那世界的真實。只可惜閃電的光芒太過短暫,讓他無法完全看清天幕下的世界。他呆呆地遙望虛空,漸漸陷入了沈思。

 有老者留下的窩頭清水,駱文佳暫時不再受饑渴折磨,他便開始苦苦思索自己為何被南宮放玩弄於股掌之上,整個駱家莊甚至包括鐵掌震江南丁劍鋒,在南宮世家面前都是如此羸弱渺小,不堪一擊。

 第三天夜里,老者再次來到死牢中。駱文佳不等他問便搶著道:“雲爺,我想明白了!南宮世家之所以能在揚州為所欲為,是因為他的勢力和財富。憑著這兩樣東西,他可以上交官府,下雇殺手,甚至根本勿需自己出面,就能將我這樣的無根小民置於死地。”

“他的勢力從何而來?”雲爺問。

 “南宮世家在揚州盤踞百年,祖上便積下了莫大的家業,到現在勢力更見龐大,揚州城一半的產業都跟他有關。”駱文佳道,“如今就算是地方官府,也要讓他三分。”

 雲爺微微搖頭:“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世上沒有生來就有的基業,也沒有憑空產生的勢力。他們如潮水般起起伏伏,仿佛星月運轉、四季更叠。世界的變化是由大自然決定,而勢力的聚散是由人來決定。你不要眼光狹窄,只看到眼前的南宮世家。想想幾千年來朝代的更叠,王朝的興衰,是什麽在主宰著其中的變化?”

駱文佳目光一亮:“是人!是少數風雲人物巧借各種時勢,創造了一個又一個驚人的奇跡。無論秦皇漢武,還是唐宗宋祖,莫不如是!”

“他們中有誰是因武功高強而得天下?”雲爺又問。

“一個也沒有。”駱文佳立刻搖頭。

“想必你也熟讀經史典籍,”雲爺淡淡問,“不知你從前人的豐功偉業中,得到了什麽啟發?”

 駱文佳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在《千門密典》上看到的那句話。他不由點頭道:“人,既無虎狼之爪牙,也無獅象之力量,卻能擒狼縛虎,馴獅獵象,無他,唯智慧耳。不錯!人是因智慧而強大,不是因為家世或武功。”

 雲爺終於微笑頷首:“你能明白這一點,總算沒有被書本徹底毀掉。如果你能明白智慧的真正作用,老夫說不定可以考慮收你為弟子。三天後老夫再來,但願你不會讓老夫失望。”說完雲爺放下手中的水壺和窩頭,依舊鎖上牢門,飄然而去。

駱文佳盤膝坐下來,又陷入了苦苦的沈思。 千門之門(五)、新生

    死牢裡暗無天日,但駱文佳卻覺得心中從未有過的亮堂。這三天之中他除了吃飯睡覺,一直在思考著雲爺提出的問題,當雲爺再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心中理出了頭緒。

“智慧的作用是審時度勢,找出解決問題的最優辦法。”駱文佳迎著雲爺的目光侃侃而談,“人與豺狼猛獸比起來,身體上有著天然的劣勢。就算是最笨的獵戶,也不會愚蠢到奢望克服這種天生的劣勢,靠苦練武功去與猛獸正面搏鬥。他更多地會借助弓箭、獸夾、陷阱等工具,並利用猛獸各種天生的習性和弱點,將之巧妙捕殺。聰明的獵手往往不需冒任何危險,就能將獵物兵不血刃地拿下。”

“如果你的獵物是和你一樣聰明的人呢?”雲爺饒有興致地問。

“那就需要審時度勢,巧妙借助各種形勢與之周旋,”駱文佳答道,“個人的力量始終是渺小的,昔日西楚霸王力能舉鼎,勇冠三軍,卻也敗在劉邦陰謀詭計之下,無奈自刎烏江。智慧雖然不能令人增半分力氣,但卻讓人知道力量應該用到什麽地方。”

“如果你的對手實在太過強大,審時度勢之下,你沒有任何辦法對付,又該怎麽做?”雲爺又問。

“那就需要隱忍,”駱文佳感覺過去讀過的經史典籍,漸漸在心中活了起來,“耐心等待對手露出頹勢,同時積蓄自己的力量,直到對手現出致命的弱點,然後像蛇一樣倏然出擊,力求一擊致命!昔日勾踐為吳王牽馬嘗糞,漢高祖不惜冒險赴鴻門之宴,唐太宗更向突厥俯首稱臣,這些都是審時度勢之後的隱忍。它無損於英雄的光輝,反而使他們更顯智慧和強大。”

雲爺滿意地微微頷首:“看來你也並非無可救藥,能從經史典籍中悟出這些道理,你的書總算沒有白讀。不過,你可知為何有的人多才多智,卻始終是渺小軟弱的弱者?就拿歷代官場來說,在其中如魚得水的往往是碌碌無為的庸才,學識淵博的智者反而不受重用,甚至受同僚排擠,上司忌恨,郁郁終身,乃至英年早逝?”

駱文佳一怔,茫然道:“也許,聰明和智慧是兩種不同的境界吧?聰明的人未必有智慧,但智慧卻只能來自聰明的頭腦。”

雲爺微微搖了搖頭:“那是因為有些事知易行難。有才之士明知官場需溜須拍馬,阿諛奉承,卻不願為,不屑為,所以才郁郁不得志。僅知智慧的力量還遠遠不夠,你還得善於運用這種力量,並拋開一切束縛身體力行。只有做到身心如一,才能真正發揮智慧的力量。”

駱文佳有些茫然,拱手道:“弟子還不太明白,望雲爺指點。”

“人若不幸掉進糞坑,一時無法爬出,該如何?”雲爺突然問,見駱文佳茫然搖頭,雲爺冷冷道,“得向蛆蟲學習,以糞便為食,拼命掙紮搶占一處糞便豐腴的地盤。這種蛆蟲都有的智慧就算老夫告訴了你,你又能否做到?”駱文佳想了想,頹然搖頭:“我做不到。”

雲爺一聲冷笑:“這就是知易行難。人若不能改變周圍的世界,就只有更好地適應這個世界,讓自己逐漸變得強大起來。只有當你足夠強大,才有可能最終改變這個世界。在君子中間,你要比君子還君子;在小人堆裡,你得比小人更小人!你無論在君子中間做小人,還是在小人堆裡當君子,都會死得很慘。在智者眼裡,做君子與做小人已經跟品德無關,只跟周圍的環境有關。古聖先賢罔顧世情,一味要人做溫順賢良的君子,不知害死了多少不知變通的孝子賢孫。”

駱文佳第一次聽到這等怪論,心中十分震撼。他對雲爺的話並不完全讚同,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駁起。只聽雲爺又問:“你熟讀聖賢之書,除了經史典故,不知從中還看到了什麽?”

駱文佳想了想,答道:“忠孝仁義,禮儀廉恥。”

“狗屁!”雲爺一聲嗤笑,“讀書不用腦,還不如不讀!看不到文字後面的真實,你永遠是個靈智未開的蠢貨,有什麽資格做老夫的弟子?忠孝仁義,禮儀廉恥?你數數古往今來眾多風雲人物,有幾個合格?”

駱文佳突然福至心靈,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躬身拜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謹記在心!”

雲爺沒有避讓,也沒有攙扶,只道:“想做老夫的弟子,你先得學會叛逆隱忍,寡廉鮮恥。不然我堂堂千門門主雲嘯風這張老臉,豈不讓你丟盡?”

雖然雲爺言辭嚴厲,但聽在駱文佳耳中不啻是天降綸音。他慌忙連磕三個響頭,激動地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弟子定謹遵師命,決不給您老人家丟臉。”

“你別急著拜師,你是否有資格成為老夫弟子,還不一定呢!”雲爺冷哼一聲,突然叉開雙腿,往自己胯下一指,“鑽過去!”

“什麽?”駱文佳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鉆過去!”雲爺厲聲道,“老夫現在就教你本門的基本功——寡廉鮮恥!”

駱文佳猶豫起來,心中如巨浪翻滾。猶豫再三,終於複仇的欲望超過了胯下之辱的羞恥,他一咬牙,低頭從雲爺叉開的腿間慢慢爬了過去。當他爬起來時,臉上已因羞愧而滿面通紅。雲爺卻無視他的羞愧,悠然問道:“當初疤瘌頭要你過十八洞,你拼死不從,現在為何鑽得這般爽快?”

駱文佳昂然抬起頭:“韓信當年也曾受胯下之辱……”

“呸!”駱文佳話音未落,雲爺突然一口濃痰射到他臉上,“你他媽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淮陰侯當年是可以不受辱而甘願受辱,你有什麽資格跟他相提並論?你現在無論是想複仇還是想活下去,都得來求老夫,就算老夫讓你吃屎你也得吃,還敢大言不慚自比淮陰侯?”

駱文佳羞愧地垂下頭,心知雲爺所言不假。當年韓信完全可以拔劍殺了攔路挑釁的潑皮,他卻甘願低頭受辱,這反而顯出他的胸襟和隱忍。而自己無論是想活下去還是想複仇,雲爺都是最後的希望,只要自己還想留著性命去複仇,就根本沒有可能反抗對方的任何侮辱。想到這,他不由拱手拜道:“多謝師父教訓,弟子知錯了。”

雲爺面色稍霽,頷首道:“淮陰侯不以胯下之辱為辱,這才是寡廉鮮恥的大境界。若不能達到這等境界,智計謀略於你來說,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先弄清楚古人留下的史籍中,究竟記載了些什麽。三天後老夫再來,看看你是否真正明白其中的奧義。”

三天後,當雲爺再次來到牢中時,駱文佳立刻跪倒在地。雲爺大馬金刀地叉開雙腿,駱文佳勿需雲爺示意,低頭便從其胯下鑽了過去。待他重新站起後,雲爺淡淡問:“老夫如此侮辱你,你心中可有怨恨?”

“不敢!”駱文佳躬身拜道,“師父這是要助弟子丟開羞恥之心,只有忍人之不能忍,做人之不能做,才能將一個人的智慧發揮到極至。”

“你現在從經史典籍中看到了什麽?”

“勾心鬥角,智計權謀,叛逆暴虐,寡廉鮮恥。”

“孺子可教矣!”雲爺滿意地點點頭,在地上盤膝坐下來,“你既然有心拜老夫為師,就該對本門有所了解,你可知道本門的來歷和根底?”

駱文佳搖頭道:“上次聽師父自稱千門門主,莫非本門就叫千門?”

“不錯!但你可知‘千’字的含義?”

“千者,騙也。南人也將騙子稱作老千,不知弟子理解得對不對?”

“坑蒙拐騙實乃千門末流,老夫羞與為伍。”雲爺傲然道,“本門的最高境界,乃是大像無形,大音希聲,謀江山社稷於無痕無跡之中。以千得銖是為騙,以千得國是為謀,古往今來無數兵法大家,開國之君,莫不深諳此道。就連世人稱頌的兵法謀略,也不過是千門旁支。你不要因那些手段低劣的街頭騙子就瞧不起本門,你可知本門始祖是誰?”

見駱文佳茫然搖頭,雲爺臉上露出一絲驕傲,遙遙望空一拜:“是禹神!也就是上古傳說中治水的大禹。”

“大禹!”駱文佳十分驚訝,“他可是三皇五帝之一,婦孺皆知的上古聖人啊!”

雲爺頷首道:“不錯!雖以千術竊天下,人尤尊其為聖賢。這才是本門的至高境界!世人只知大禹治水之功績,卻不知其心計權謀。是他以計鏟除異己,削去各部落勢力成為天下真正的主宰,並廢上古禪讓之禮傳位於子,開中華第一個朝代——夏。從此江山社稷,便成為一家一姓之私物,人人共謀之鹿鼎!中華歷次朝代更叠,無不活躍著我千門前輩的影子,他們或為相,或為將,各憑智計謀略,演繹了我中華幾千年的傳奇歷史!只要人的靈智未失,這種傳奇就將繼續演繹下去。”

有關三皇五帝的傳說駱文佳早已爛熟,不過他始終認為,那些神話般的遠古記載根本就不可信。聽雲爺將大禹尊為千門始祖,他有些不以為然。雲爺見狀冷冷問:“你不相信老夫所說?”

“弟子不敢!只是有關大禹和其子啟開國的歷史,年代實在太過久遠,後人已無從考證。”駱文佳忙道。

“哼!史料中記載不詳的歷史,就可以當成杜撰?”雲爺一聲冷哼,“韓信在窮鄉僻壤遊手好閒半輩子,一出山便能統領千軍萬馬百戰百勝,你以為他是天生的將才?諸葛亮這個偏僻山村一介窮書生,一踏入江湖就能輔佐劉備三分天下,你以為他是天神降世?同樣是讀書人,為何有的人苦讀一輩子,除了會作幾首狂天狂地的屌詩,就只背下幾本《四書》、《五經》?有的人卻能以文弱之軀興朝滅代,憑一己之力改寫歷史?”

“師父是說,他們都是千門中人?”駱文佳十分驚訝。

雲爺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道:“熟讀兵書,是否就能成為一代名將?閉門造車,是否就能誕生兵法大師?”

“這……恐怕不能。弟子愚昧,還請師父指教!”駱文佳汗如雨下,突然發覺自己過去讀書確實是不懂思考,不求甚解。

雲爺傲然一笑:“歷史上不少出身神秘,像流星般崛起的風雲人物,皆是千門隱士精心訓練和培養的一代千雄。比如蘇秦、張儀、孫臏、龐涓等人,俱出自鬼谷子門下;張良則師從黃石公。千門秘技雖不聞達於天下,卻世代相傳,影響和左右著天下大勢。若遇太平盛世,千門高手只能隱忍不出;一旦天下大亂,各路千門高手就悄然登場,各展其能,書寫朝代更替那波瀾壯闊的歷史。”

原本以為千門不過是以騙術行走江湖的左道偏門,沒想到它竟有如此輝煌的歷史。駱文佳悠然神往,一想到經史典籍中記載的各種風雲人物,他的心中就充滿了希望。既然眾多出身卑微的江湖草莽,能憑各自的智計謀略立下種種豐功偉業,自己與他們相比未必就愚魯,難道不能憑借智謀複仇?想到這,他心中豁然開朗,不由露出興奮之色,差點喜得手舞足蹈。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雲爺冷眼望著興奮不已的駱文佳,“三歲孩童都懂得使用自己的拳頭,但他卻並不是武功高手。人人都會陰謀詭計,但真正的千雄卻是萬中無一。無論武功還是智謀,都需要經過專門的訓練,才有可能登堂入室,超越尋常大眾。至於能否成為遠超當世、傲視寰宇的一代千雄,就只有看天賦與機運了。”說到這雲爺從懷中拿出一物在地上攤開。駱文佳一看,卻是一張手繪的圍棋棋盤。

駱文佳有些奇怪:“師父要和我手談一局,以測弟子心智?”

雲爺搖頭道:“以你現在的修為,哪有資格與老夫對弈?圍棋雖為小道,卻是一門算計的學問,千門中常作為訓練頭腦的工具。老夫現在讓你四子,看看你有多大的潛力。”

駱文佳依言擺上四子,心中卻有些不甘。駱家祖上乃是詩書傳家,棋道也是六藝之一,所以他從懂事起就會下圍棋。雖然並沒有將棋道視作正經功課,但憑著天資聰穎,他的棋力在駱家莊是公認的第一。一上來便被讓四子,這對他來說是一種侮辱。雖然表面上不說什麽,他卻暗下決心,一定要殺得雲爺大敗虧輸,免得他小瞧了自己。

二人落子如飛,片刻間便佈下了十余子。雲爺邊落子邊道:“行棋如行千,師父能教的是定式,但盤中的變化無窮無盡,棋道的高低重在各人的領悟。千術亦如此,雖然各種經史典籍中記載了不少經典的謀略,但其中的變化幾無窮盡,唯有隨機應變,胸無成法,方能巧妙運用,融匯貫通。”

駱文佳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無暇領會雲爺所言。漸漸進入中盤,駱文佳越走越是心驚,四子優勢逐漸損失殆盡,而對方棋勢卻一點不露鋒芒,不知不覺便占盡先機。不到頓飯工夫,駱文佳無奈投子認輸,正想複盤計算得失,雲爺已三兩把將棋盤撕得粉碎:“學棋只是一種訓練手段,勝負並不重要,你千萬莫要沈溺其中,主次不分。依你現在的棋力,今後可與老夫盲棋對弈,不必再借助棋盤。”

“多謝師父指點!”駱文佳忙拱手拜倒。

“你不要高興太早,”雲爺頭也不回起身就走,“你能否成為老夫的入室弟子,至少還得經歷一次考驗。”

駱文佳目送雲爺走遠,回想方才雲爺說過的話,他感到有種從未有過的力量在心中蠢蠢欲動,使他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兩天後雲爺再次來到牢中,這次他帶來的竟是牌九、骰子、馬吊等賭具。駱文佳見到這些東西就想起了父親的遭遇,心中本能地生出反感。雲爺看出他對賭博的抗拒,便道:“賭博是一門在方寸間勾心鬥角的學問,在常人眼里,它賭的是技術和運氣,但在千門中人眼裡,鬥的卻是智謀。這是千門中一道最基本的學問,你必須練到精深嫻熟。如果方寸間你都無法戰勝賭具相同的對手,如何能在縱橫萬裡的人生賽場上,戰勝家世比你好、起點比你高、財力比你雄厚、經驗比你充足的強大對手?”

“師父教訓得是!”駱文佳說著緩緩拿起一張陌生的牌九,在心中暗暗發誓:我決不重蹈父親覆轍,決不在這方寸之間輸給任何人!

“咱們開始吧。”雲爺手法熟練地將牌九碼好,“老夫要教你的不是公平博弈,而是如何在公平博弈中創造不公平,也就是作假,俗稱出千。”

就這樣,雲爺隔三岔五就來死牢,在傳授千術、棋道和賭技的同時,也以各種獨特的方法對駱文佳進行訓練。憑著天生的聰穎,無論棋道、賭技還是千術,他的進步俱十分神速。三個月後,雲爺對駱文佳道:“你現在雖學有所成,卻還是紙上談兵。能否在實踐中巧妙運用,還得看你的天賦和機變。老夫已買通司獄官,明日就讓你回去繼續服苦役。”

“多謝師父!”駱文佳淡然道。雖然一直盼望著能離開這死牢,但真到這一天,想到即將失去單獨聆聽雲爺教誨的機會,他心中反而有一絲悵然。這幾個月交往,所學的智計謀略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雲爺教會了他觀察和思考,這是他過去最為缺失的能力。

“你現在已明白自己當初如何中計受騙了吧?”雲爺突然問。

“是的。”駱文佳淡然道,回想南宮放構陷自己所使的陰謀詭計,低劣幼稚得形若兒戲,駱文佳很奇怪自己當初為何輕易就上當受騙。不過他也很感激那次經歷,沒有那次受陷獲罪,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與雲爺重逢,也就永遠是一個不會思考的書呆子。

雲爺沒有問駱文佳蒙冤的經歷,只道:“你回到工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疤瘌頭手中奪下牢頭之位。”

“這是為何?”駱文佳茫然問道。

“老夫訓練你這麽久,如果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那你的智謀永遠只是紙上談兵,不配再做老夫的弟子。”雲爺警告道,“你要記住,你的行動老夫不會干涉,遇到麻煩你必須自己解決,別想要老夫幫忙。”

“弟子領命!”駱文佳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一名千門中人。他對這新的身份還有些茫然。為了更好地適應生存環境,將來的行事肯定要與聖賢的教誨背道而馳,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感到悲哀。

當駱文佳離開死牢來到陽光下,只感到兩眼刺痛,頭目暈眩。幾個月暗無天日的生活,使他身體比過去更為羸弱。不過他半開半闔的眼眸中,卻有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冷定和從容,那是一種強者的自信,這使他再無當初那個文弱秀才的半點影子,他已在精神上完全脫胎換骨。

隨著獄卒回到工棚,立刻引得苦役們一陣驚訝。從死牢中放出的逃犯,駱文佳是第一人。眾人不由圍上來,爭相向他道賀。駱文佳一一向眾人道謝,一個個叫著難友們的名字。眾人臉上放光,腰也不自覺地挺直起來。苦役們通常只相互叫一些惡俗的諢號,現在第一次被人尊為叔伯或兄弟,讓他們對駱文佳油然生出好感,也不好意思再叫他“兔兒”的諢號,齊齊改口稱他為“駱兄弟”。

“吵什麽吵!”疤瘌頭感覺自己受到了冷落,大聲對眾人呵斥起來。眾人紛紛散去,駱文佳忙來到疤瘌頭面前:“疤爺!小人年少無知,過去對您老多有冒犯,這次又膽大妄為企圖越獄,連累疤爺,小人實在罪該萬死!望疤爺大人不計小人過,多多包涵。”

“想不到你進一回死牢,倒是學聰明了。”第一次被尊為“爺”,疤瘌頭有些飄飄然,“只要你不再搗亂,疤爺不會為難你。”想到對方能從死牢中被放出來,疤瘌頭就猜到這小子背後有靠山,他也不敢輕易得罪。

開飯的鑼聲響起,眾苦役湧到門口,從差役手中領到窩頭,然後各自拿出一個窩頭送到疤瘌頭面前。駱文佳也將自己的窩頭獻上去,疤瘌頭忙擺手道:“你需要養好身子,這孝敬暫且記下,以後再說吧。”

“多謝疤爺!”駱文佳說著轉身回到眾苦役中間,將省下的窩頭遞給了一個被奪去了窩頭的新來苦役。那苦役茫然擡頭望向駱文佳,只見對方面帶真誠微笑,輕聲道:“別客氣,四海之內皆兄弟。”那苦役眼眶一紅,低頭接過窩頭,三兩口吞入了肚中。

駱文佳趁著吃飯這點閒暇,在苦役中談笑風生,給大家講一些野史趣聞,眾苦役漸漸聚到他身邊,聽得津津有味。從這之後,聽駱秀才說故事,成了苦役們難得的樂趣。

剛從死牢出來,駱文佳身體十分虛弱,井下勞作時幾次差點摔倒。這時身旁有人輕聲道:“駱兄弟,咱倆搭夥幹,你負責裝,我負責背,掙下的窩頭咱們二一添作五。”

駱文佳認出那人就是上次借給自己窩頭的難友,他感激地點點頭:“多謝王大哥幫忙,我可占了大便宜。”

“兄弟之間,不說這話。”那漢子搶過駱文佳的背筐,悄聲道,“回去再給我講梁山好漢的故事,我愛聽!”“好!”駱文佳連忙答應,裝筐比背運輕鬆多了,兩人分工合作,效率提高了許多。

由於搭夥幹活的高效,駱文佳與那位名叫“王志”的同伴分到了八個窩頭。捧著窩頭,駱文佳對他小聲道:“王大哥,小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哥肯不肯答應?”王志忙道:“駱兄弟不用客氣,有什麽事盡管開口!”

駱文佳懇切地低聲道:“我想效法梁山好漢,與大哥結為異姓兄弟,不知大哥肯不肯讓小弟高攀?”王志大喜過望:“只要駱兄弟不嫌棄我是個目不識丁的粗人,我王志求之不得!”說著就要跪倒結拜,卻被駱文佳攔住道:“此事你我兄弟心照不宣,繁文縟節就暫時省了,免得旁人生疑。”

王志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二人悄悄序了年齒,卻是王志年長七八歲,駱文佳便悄悄叫他一聲“大哥”,令他喜不自禁,心中油然生出保護、照顧這位兄弟的責任感。

“大哥,小弟還有個不情之情。”駱文佳又道。

“兄弟有話盡管說,不用客氣。”王志連忙道。“這八個窩頭,我想分些給那些老弱病幼的難友,”駱文佳小聲道,“小弟胃口小,留兩個就夠了,大哥胃口大,就吃四個。多出的兩個就分給挨餓的同伴,如何?”

“那怎麽行?”王誌忙道,“兄弟剛從死牢出來,無論如何得補好身子。大哥這身板少吃兩個沒關系,你卻一個不能少。”

二人推讓多時,最後各分了三個,多出的兩個則分給了幾個挨餓的同伴。當幾個老弱病幼的苦役從駱文佳手中接過窩頭時,感動得淚流滿面。卻聽駱文佳低聲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從今往後,只要有我駱文佳一口,就少不了你們半頓!”幾個苦役感動得連連點頭,若非顧忌疤瘌頭和差役們疑問的眼光,他們恨不得馬上就給駱文佳磕頭道謝。

晚上入睡前,苦役們通常開些下流粗俗的玩笑,不過自從聽過駱文佳講經史典故、野史怪談後,眾人漸漸對千篇一律地聊女人不再感興趣,而是更喜歡聽駱文佳講各種精彩絕倫的傳奇故事:“昨天說到豹子頭林沖,被太尉高俅陷害,充軍來到野豬林。若非結拜兄弟花和尚魯智深暗中保護,早已命喪官差之手……”駱文佳突然停了下來。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紛紛追問:“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駱文佳長嘆道:“想豹子頭林沖何等英雄,若沒有肝膽相照的好兄弟,也要落在小人手中被折磨而死。咱們這些無根小民,若再不相互扶持,以兄弟相待,恐怕誰都活不了多久。”說到這他從鋪位上翻身而起,朗聲道,“從今往後,誰若當我駱文佳是兄弟,我必肝膽相照,與之同生共死。願做我兄弟的就請過來,與我駱文佳擊掌盟誓。”

眾苦役一時靜默下來,眾人雖有應和之心,但在疤瘌頭的積威之下,卻不敢貿然出頭。駱文佳見狀目示一旁的王志,他立刻心領神會,翻身而起:“我願做你兄弟!”說著昂然來到駱文佳面前,與他的手握在一起。

“我也願意!”“算我一個!”一旦有人帶頭,幾個得過駱文佳恩惠的苦役也紛紛過來,與駱文佳和王志舉手相握,片刻間駱文佳身邊就聚集了七八人,眾人齊聲道:“從今往後,咱們定相互扶持,生死與共!”

“好啊!你們莫非想造反不成?”疤瘌頭沖過來,舉鞭向眾人抽去,想驅散眾人。但眾人緊握在一起的手相互傳遞著信心和力量,他們默默忍受著鞭笞,卻沒有一個退縮,齊齊對疤瘌頭怒目而視。

“住手!”有七八個生死與共的同伴,駱文佳感到從未有過的強大,眼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威嚴,“我們不想造反,我們只是要活下去!”

眾人的目光令疤瘌頭有些害怕了,只得收起鞭子,冷笑道:“想活下去?行!只要乖乖幹活就能活下去。”

駱文佳不再理會疤瘌頭,轉向緊握在一起的眾人道:“不管咱們過去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勾當,也不管相互之間有過多大的恩怨,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眾人使勁點著頭,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神經病!”疤瘌頭悻悻地回到自己鋪位,“你們他媽還真當自己是梁山好漢?一堆人渣聚在一起,就以為成了人精?哼!不自量力。”

這一夜在不平靜中平靜地度過。天亮後,當苦役們從差役手中領到窩頭時,疤瘌頭像往常那樣拿出自己那個超大的海碗,往工棚中央一放,靜待眾人的孝敬。片刻後眾人孝敬完畢,卻比往常少了許多。

“怎麽回事?”疤瘌頭怒氣沖沖地喝問,“誰他媽還沒上貢?”

“是我。”駱文佳站了出來,身後立刻跟著站出七八個人,“還有我!”

“你們他媽想壞了規矩?”疤瘌頭色厲內荏地呵斥道。

“規矩是人定的,”駱文佳淡淡道,“你能定規矩,我們也能。從今往後,我們不再向任何人上貢,這就是我們的規矩。”

疤瘌頭打量著聚集在駱文佳身後的七八條漢子,恨恨點了點頭:“好!你等著,老子遲早要你後悔!”

幾個冷眼旁觀的苦役,見疤瘌頭在駱文佳面前退縮,紛紛問:“駱兄弟,不知咱們可不可以做你的兄弟?”

“當然可以!”駱文佳笑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便是好兄弟!去把你們的窩頭拿回來,我的兄弟不需要向任何人上貢!”

在駱文佳的鼓勵下,幾個苦役大著膽子拿回了自己的窩頭。疤瘌頭瞪著眾人,卻沒有阻止。就聽駱文佳對眾人大聲道:“從今往後,咱們的食物只分給需要照顧的老弱病幼,不再交給鞭笞我們的混蛋!”眾人齊聲叫好,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喜氣。疤瘌頭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用陰陰的目光盯著駱文佳,一聲不響地縮回到角落。

經過這次窩頭之爭後,除了疤瘌頭那兩個心腹,所有人都成了駱文佳的兄弟。他們相互扶持,像親兄弟一樣團結,令疤瘌頭不敢再隨意鞭笞。他們第一次在這牢房中,找回了一點做人的尊嚴。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苦役們剛吃完早飯準備上工,就見兩個獄卒提著鎖鏈來到門外,對著工棚喊道:“駱文佳,出來!”

眾苦役露出擔憂的眼神,齊齊聚到駱文佳身邊。駱文佳從容地與眾人握手道別,坦然來到門外。兩個獄卒將鎖鏈往他身上一套,拖起就走。疤瘌頭在一旁陰笑道:“看到了吧,這就是跟疤爺作對的下場。他要是還能活著回來,就算他命大。”

“原來是你!”陰沈沈的大堂上,司獄官一眼就認出了駱文佳,畢竟讀書人還是比較少見。他懶懶地擺擺手,“拖下去,先重責二十鞭。”

幾個獄卒將駱文佳摁倒在地,扒去衣衫就是一頓暴抽,駱文佳痛得差點暈了過去,卻咬牙一聲未吭。就聽嚴駱望冷冷道:“想不到你一個文弱書生,卻還是個刺兒頭。到了鬼門關,居然還敢跟閻羅爺耍心眼。”

“大人是聽疤瘌頭說的吧?”駱文佳心知現在是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雖然痛得頭暈目眩,但腦子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強忍痛楚抬頭道,“疤瘌頭身為丙字號牢房的牢頭,現在居然要借大人之手來對付手下一個牢犯,大人認為他這牢頭可還稱職?”

“大膽!”嚴駱望一聲厲喝,“你居然還敢詆毀自己的牢頭?”

“大人!”駱文佳汙穢的臉上露出一絲從容的微笑,“其實在您老心目中,無論牢犯還是牢頭,都如螻蟻一般,之所以要在牢犯中設牢頭,不過是要借助他們來督促牢犯出礦罷了。但是,當一個牢頭不僅不能為大人多出礦,卻還嚴重影響到苦役們的工作,他還有存在的必要嗎?”見嚴駱望並沒有呵斥,駱文佳就知道自己說到了對方的心坎上,他信心倍增,繼續道,“大人可知疤瘌頭為何要誣告小人?那是因為小人不再將食物孝敬他。他和幾個心腹強奪大家的食物,多吃多占卻不幹活,幹活的苦役反而沒飯吃,這嚴重影響了苦役們的勞作,使咱們無法為大人和朝廷多創造財富。”

嚴駱望臉上露出一絲嘲笑:“你身為苦役,心裡居然還念著朝廷?”

“小人不敢欺騙大人,其實小人也有私心。”駱文佳忙道,“小人只想吃飽肚子。大人其實也並不在乎誰做牢頭,只要能多採礦石就好。既然如此,若沒有疤瘌頭這個牢頭,我保證咱們的采礦量,至少提高三成。”

“哼,大言不慚,本官憑什麽信你?”

“小人一條賤命,原也不配作什麽保證,不過大人至少可以試試,若丙字號牢房不能提高三成以上產量,小人願領受任何責罰。”

嚴駱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牢頭是自然產生,並非本官任命。如果真能提高三成產量,廢一兩個人也無所謂。”說到這他眼光如刀地盯著駱文佳,“不過如果你的許諾未能兌現,本官便要你拿命來抵。”

“多謝大人恩典!”駱文佳心中大喜過望,得到嚴駱望的默許,他知道自己終於贏回了主動。

當駱文佳被兩個獄卒扔回工棚時,王志與幾個苦役忙圍了上來。疤瘌頭笑瞇瞇地打量著血肉模糊的駱文佳,嘿嘿冷笑道:“鞭子的滋味不錯吧?敢跟老子作對,你他媽還嫩了點。”

駱文佳眼里閃過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在眾人攙扶下回到自己鋪位趴倒,待旁人散去後,他突然抓住王志的手:“大哥,信不信得過兄弟?”

“廢話!這還用問?”王誌怪道。駱文佳拉過王志的頭,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王志一臉詫異:“有這等事?”

駱文佳從容一笑,低聲道:“信得過小弟,就悄悄聯絡幾個弟兄,今晚入夜聽我暗號。若信不過,就當小弟什麽也沒說。”

在駱文佳自信目光的註視下,王志一咬牙:“好!大哥聽你的!”

入夜,工棚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就在這鼾聲中,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咳嗽。幾個黑影應聲從鋪位上悄悄溜了下來,有的圍向疤瘌頭所在的鋪位,有的則從隱秘處拿出了那塊暗藏的石頭。

“動手!”有人悄然喊道。幾個黑影應聲撲到疤瘌頭身上,將之死死摁住,一床破被兜頭將之罩牢。一個漢子高舉裹著破布的石頭,重重擊向疤瘌頭胸口,黑暗中傳來沈悶的打擊聲和裹在被子中隱約的慘叫聲。其他苦役被驚醒,眾人很快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們插不上手,卻將疤瘌頭和動手的幾個同伴圍了起來,不容疤瘌頭兩個心腹上前相救。

沈悶的打擊聲終於停了下來,除了疤瘌頭隱約的呻吟聲,工棚中寂靜一片。跟著響起王志的詢問:“兄弟,留不留?”

駱文佳依舊趴在自己鋪位上,黑暗中傳來他冷漠的回答:“不留。”

又是幾下沈重的打擊聲,之後一切就都歸於寧靜。囚犯們還不滿足,不約而同地圍向疤瘌頭那兩個嚇得簌簌發抖的心腹,二人一看眾人架式,慌忙撲到駱文佳面前,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駱大哥饒命,駱爺饒命……”剛叫得兩聲,眾人的拳腳已如雨點般落到二人身上。

“夠了!”駱文佳終於出言喝止,“你二人過去為虎作倀,對咱們百般淩辱,本該一同受死。不過念在你們也是同牢難友,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從今往後,我駱文佳依舊當你們是好兄弟。”

“多、多謝駱爺,不、不、多謝駱兄弟。”二人顧不得抹去滿臉血汙,掙紮著爬到駱文佳面前,連連磕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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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門(六)、逃獄

    疤瘌頭的意外死亡很快就被獄卒發現,眾人查看屍體,只見除了胸前那大塊淤血,並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獄卒們也是個中老手,一看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事先有司獄官的指示,獄卒們只將疤瘌頭當成暴病而亡,將屍體拖出去草草埋掉了事。

當同牢的苦役們去礦場幹活後,工棚中就只剩下雲爺和養傷的駱文佳。直到此時,駱文佳才將除掉疤瘌頭的經過向雲爺做了匯報,最後隱隱有些得意地問:“師父,弟子這次做得如何?”

雲爺一聲冷哼,“這次算你命大,居然反敗為勝。不過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兌現對嚴駱望的承諾。千萬別把嚴駱望當善茬兒,囚犯們背後可都叫他閻羅王。你要是膽敢失言,肯定比疤瘌頭死得還難看。”

“多謝師父提醒,弟子心裡有數。”駱文佳似乎並不擔心。少了疤瘌頭這個多吃多占又不幹活的工頭,大家都可以吃飽一點兒,如果再對勞作進行分工合作,他完全有信心比疤瘌頭做得更好。

第二天上工時,傷勢未愈的駱文佳便來到礦場,將苦役分成兩組,年老瘦弱的負責採掘裝筐,年輕力壯者負責背運。這一分工協作,效率果然提高了許多。中午開飯時,眾人比往常分得了更多的食物,大家對駱文佳更是心悅誠服。幾日下來,丙字號牢房的採礦量果然提高了許多,獄卒們默認了駱文佳這個新的牢頭。這樣一來,他有更多的機會向雲爺學習各種千門絕技,而不必擔心受人打攪了。

這一日,駱文佳像往常一樣帶人進入工地。礦井順著礦脈向斜下方延伸,已經深入山腹深處,離洞口有近百丈。隱隱約約的異響順著礦井傳入苦役耳中,眾人停下活計側耳細聽,只覺聲音越來越大,沈悶如雷。不知誰發一聲喊:“塌方了!”眾人立刻丟下工具,爭先恐後地向礦洞外爬去。

“兄弟快走!”混亂中有人抓住不知所措的駱文佳,拖起就走。駱文佳懵懵懂懂地跟著他向洞外爬去。當他糊裡糊塗被人拖出礦井,才發覺是被義兄王志所救。二人剛衝出井口,就聽礦井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坍塌聲,以及苦役們隱約的呼號慘叫。

“快救人!”駱文佳想沖進塵土彌漫的礦井,卻被王志拼命攔住。

“你瘋了?”王志死死抱著駱文佳,“現在誰也救不了他們,只有等坍塌完全結束後,咱們才能再想辦法。”

司獄官也帶著獄卒來到災難現場,待坍塌聲平息後,一個獄卒大著膽子進入井口查看究竟,片刻後他退出來,對嚴駱望遺憾地搖了搖頭。嚴駱望立刻向幾個獄卒一揮手:“封洞。”

駱文佳見獄卒們指揮苦役向坍塌的礦井中填土,忙撲到嚴駱望面前:“我的兄弟們還在下面,大人快下令挖開坍塌處,將他們救出來啊!”

“是你懂還是本官懂?如果能輕易挖開坍塌處,本官難道願意放棄這處礦脈?”嚴駱望說完轉頭招呼手下,“還楞著幹什麽?填土!”

“你混蛋!”嚴駱望的冷酷激怒了駱文佳,他憤怒地撲向司獄官,卻被兩個獄卒打倒在地。他掙紮著還想撲過去,卻被王志死死拉住:“兄弟,礦場經常出這種事,誰也無可奈何。”

“可他們是我的兄弟!”駱文佳兩眼充血怒視著王志,“我們能看著他們就這樣被活埋?”駱文佳說著抄起一柄鐵鍬,“快跟我去救人!”

礦井中逃出的苦役寥寥無幾,眾人驚魂稍定,也抄起工具向礦井跑去。突見一人從天而降攔住去路,不等駱文佳看清,一巴掌便重重打在他的臉上。駱文佳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捂住臉一聲驚呼:“雲爺!”

雲爺恨恨地逼視著駱文佳,低聲喝道:“你是要做英雄還是千雄?”

駱文佳一怔,突然想起了雲爺的教導:千雄與英雄雖只有一字之差,但行事的手段卻有本質的不同。英雄隨時要為別人獻出自己的生命,而千雄什麽都可以輸,就是自己的性命不能輸!正所謂寧肯我負天下人,莫讓天下人負我!想到這他不禁渾身一軟,慢慢跪倒在地,無助地望著獄卒們向礦井中填土,急怒攻心之下,突然暈了過去。

當他悠悠醒轉,發覺自己已躺在工棚中,窗外漆黑一片,原來已是深夜。熟悉的工棚中沒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寂靜得有些瘆人。環目四顧,除了寥寥幾個同伴,工棚中空空蕩蕩,再看不到眾多熟悉的身影。

駱文佳回憶起今日發生的一切,他掙紮著翻身下鋪,卻發現連雲爺的鋪位也是空空如也。清冷的月光從裂開的門縫中投射進來,在空蕩蕩的工棚中留下一片慘淡之色。他失魂落魄地來到門邊,門應手而開,不知何時,門外的鎖已被擰斷。門外冷冷清清看不到任何人影,巡夜的獄卒不知是否躲到背風處偷懶去了,四周除了大漠朔風的呼嘯,聽不到半點聲音。駱文佳心中掛念著被埋入地底的難友,想也沒想便朝半山腰的礦場跑去。

跌跌撞撞地來到出事的礦井,只見洞口已被完全填死。駱文佳心中一痛,抄起一柄鐵鍁拼命挖掘起來。沒挖幾下鐵鍁就折斷報廢,他便赤手扒挖填緊的礦洞,只有這樣,他才能暫時忘掉心中的悲憤和無奈。

不知挖了多久,他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幾乎全部折斷,卻完全感覺不到痛苦。朔風中傳來隱約的人聲,引起了他的註意,側耳細聽,聲音似乎有些悠遠,只是因為自己處在下風處,朔風才將那隱約的聲音送過來。駱文佳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慢慢地爬了過去。

翻過一處高坡,借著天空中投下的月光,駱文佳終於看清了說話的兩人。只見一個人身材瘦削高挑,雖身著囚服,依舊掩不去渾身散發出的飄逸和瀟灑,卻正是失蹤的雲爺。他的對面是一個身披淺藍色披風的裊娜女子,那女子面上罩著一條白紗,僅留雙目在外,雖在月夜蒙眬之下,那雙鳳目依舊如星辰般清朗,隱約透出一種多情的容光。二人相隔不足一丈,幾乎觸手可及,卻又偏偏固守著這最後的距離。

“師兄,”只聽那女子幽幽一聲嘆息,“想不到你竟能拋開錦衣玉食的生活,躲到這遠離中原的苦役場,讓小妹找得好苦。”

“是為兄的不是,”雲爺也是聲色黯然,“我記得師妹一向都養尊處優,從來受不得半點苦楚,卻到這荒涼偏僻的不毛之地來找尋為兄,實在令我雲嘯風感動。今日能再見師妹一面,為兄今生再無所求。”

那女子澀然道:“師兄,你我之間,何時說話也這般客氣起來?幾年不見,難道你我便已如此陌生?我記得師兄以前,一直是叫我阿柔。”

“阿柔!”雲爺聲音啞澀,神情激蕩,似乎已不能自持。

“嘯風,”那女子眼光流波,緩緩向雲爺伸出一只纖纖玉手,“再抱抱阿柔。”

雲爺渾身一顫,不禁伸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最後緊緊相擁在一起,再不分彼此。駱文佳不好意思再偷看,忙縮回到背風的山石後,盤算著是否要悄悄離開,免得令雲爺尷尬。

等了片刻,駱文佳又偷看了二人一眼,只見二人姿勢未變,依舊靜靜相擁在一起。他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仔細望去,只見相擁而立的兩人身軀在微微顫抖,若非雲爺那氣息如牛的沈重喘息,這種顫抖定會被他當成心神激蕩的自然反應。

“啊!”二人突然同聲一叫,身體倏然分開,只見那女子身子搖搖欲倒,一點猩紅突然從口唇邊透出,在蒙面的白紗上濡散開來,殷紅刺目。雲爺則面色煞白,須發微微顫動。二人靜立半晌,雲爺方喘息道:“阿柔,想不到你竟練成了‘銷魂蝕骨功’。”

“可惜,還是奈何不了你的‘千古風流’。”那女子惋惜一笑,捋捋略顯散亂的鬢髮,“師兄你莫怪阿柔,雖然阿柔知道你對我一片真情,無奈阿柔的心已被另一個人占滿。他要我生我就生,他要我死我就死,他要我來取師兄的性命,阿柔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雖然知道這對師兄實在不公平,但阿柔已是身不由己,只有盼來生再報師兄的一片癡情。可惜,師兄不會懂得阿柔心中的這種感情。”

“我懂!”雲爺痛苦地垂下頭,黯然嘆息,“我雲嘯風枉為千門門主,終究還是不如那傢伙,他才是真正的一代千雄。”

“師兄既然懂得阿柔心中這份感情,方才何不在阿柔懷中舒服地永遠睡過去?”那女子嫣然一笑,“看來師兄對阿柔的感情,還是沒到捨生忘死的程度,這讓阿柔感覺很失敗哦。”

雲爺慘然一笑,緩緩向那女子伸出手:“阿柔,再讓我體驗一回你的‘銷魂蝕骨’,我此生便死而無憾了!”

“師兄又在騙我!”那女子突然跳開幾步,咯咯一笑,“想不到師兄對阿柔竟也用上了千術,阿柔不會再上當了。”說完那女子身形一晃,轉眼已在數十丈外,嬌俏調皮的聲音遠遠傳來,“阿柔會讓師兄死得舒舒服服,不過要等到下次了。”

待那女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雲爺身子一晃,慢慢軟倒在地。駱文佳忙從藏身處出來,上前扶起雲爺,只見他面色煞白,口中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濕透了衣衫。

“師父!”駱文佳嚇得手忙腳亂,“你、你怎麽了?”

“我、不行了。”雲爺黯然望向天空,喃喃嘆息,“我雲嘯風枉為千門門主,卻始終過不了‘情’字這一關。明知阿柔對我心如鐵石,卻依舊要飛蛾撲火,終傷在她‘銷魂蝕骨’之下。若非她對老夫心懷敬畏,老夫一世英名就要當場葬送。”

“師父別泄氣,”駱文佳慌忙解開雲嘯風衣衫,手忙腳亂地掏出他懷中的藥瓶,“你不是有療傷聖藥麽?快告訴我是哪瓶?”

“你別白費力氣了,”雲嘯風慘然一笑,“這世上沒有萬能的神藥,師父的傷自己最清楚。”

“師父……”

“你不用難過,老夫在那小子手中一敗再敗,被逼到這邊遠蠻荒茍延殘喘,早就了無生趣,如今能死在阿柔的‘銷魂蝕骨’之下,倒也是種解脫。只可惜,為師不能再精心培養你了。”

“師父,他是誰?”駱文佳眼中閃出駭人的寒芒。

“你不要想著替老夫報仇,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雲爺眼中閃出一種既妒恨又佩服的微光,“他雖是老夫師弟,但其心計韜略卻遠在我這門主之上。都怪老夫往日沈迷於武技末節,雖練成一身好武功,卻分散了對本門真正秘技的專注。不像他對武技不屑一顧,卻醉心於智計謀略,苦研人性弱點。想阿柔何等聰明高傲,卻也對他死心塌地,不忍稍有違逆,可見他對人性揣摩把玩得有多麽透徹。雖然老夫最終死在他手里,對他卻也不得不佩服,他才是真正的一代千雄啊。”

“他到底是誰?為何要苦苦追殺師父,直到這邊遠蠻荒也不放過?”駱文佳追問道。雲爺慘然一笑:“他原名靳無雙,不過這名字除了我和師妹,恐怕沒幾個人知道。”說著指指自己懷中,“他是為了這個,一日沒有得到,他就一日不會甘心。”

“是什麽?”駱文佳在雲嘯風示意下,從他懷中掏出一個長長方方的包裹,解開包著的錦帕,四個熟悉的大字立刻映入眼簾。

“《千門密典》,相傳為千門始祖大禹所著,得之可謀天下!”雲爺眼眸中閃出爍爍微光,“它由千門門主世代相傳,不少千門前輩憑之在歷史上呼風喚雨,改朝換代。只可惜傳到老夫這一代,它的秘密已被時光湮滅。老夫苦研一生,依舊勘不透它的奧秘,只能遺憾終身了。”

駱文佳將信將疑地隨手翻開一頁,那句曾給他留下過極深印象的序言立刻映入眼簾,他還想再翻,就聽雲爺聲色冷厲地喝道:“《千門密典》,妄觀者挖目割舌!”

駱文佳嚇了一跳,趕緊合上羊皮冊子。卻見雲嘯風從拇指上退下一枚暗淡古舊的白玉扳指,舉到駱文佳面前:“千門弟子駱文佳,跪下!”

駱文佳莫名其妙地依言跪倒,只見雲嘯風死灰色的臉上,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肅穆莊嚴:“我,雲嘯風,千門第一百三十一代門主,現將代表千門門主身份的《千門密典》和瑩石扳指,傳與弟子駱文佳。從今以後,你,就是千門第一百三十二代門主。”

駱文佳十分意外:“我、我……弟子愚魯,恐怕難當此重任。”

“少給老夫虛情假意地推脫!”雲爺不悅地瞪著駱文佳,“你雖還算不上千門高手,但老夫知道你的潛質。本門並非以忠義傳承,門主之位向為能者居之。你收下這枚扳指,並非憑空得到一大權勢,相反卻會成為眾矢之的。你若不能憑自己的手段收服同門,你這門主也做不長。若是如此,你不如現在就將這密典和扳指一並獻與靳無雙,讓為師死不瞑目!”

駱文佳雖然不願做這門主,卻也不願它落到害死師父的奸賊手里。略一猶豫,他毅然接過扳指:“弟子領命,定不讓師父含恨終身。”

雲爺滿意地點點頭,突然推開駱文佳:“你得趕緊離開這里!阿柔能找到這里,這附近就決不止她一個人,天亮前她一定會去而複返,你千萬莫要讓她發現你我之間的關系。在沒有成為真正的千門高手之前,千萬不要讓他們知道你的存在。老夫希望你成為千雄而不是英雄,作為千雄,什麽都可以放棄,就是自己的性命不能放棄,切記切記!”

駱文佳臉上閃過一絲為難,“可是,我要如何才能逃出這裡?”

雲爺喘息道:“本地的司獄官嚴駱望,曾得我指點如何安全地將朝廷的財富據為己有,他有把柄在老夫手上。你帶這扳指去見他,只要他不知我的下落,就不敢為難你,定會讓你平安離開。”

“弟子記住了。”駱文佳忙道。

雲爺又道:“你不會武功,這是你的不足,也是你的長處。天下武功多如牛毛,許多高深武功就算窮其一生,也難以達到其最高境界。與其在武功上浪費精力,不如精研本門秘技,將天下高手收為己用。一個人精力終究有限,就算窮其一生也未必能練成幾門高深武功,但一個人的智慧卻可以無限,只要運用得法,可將天下高手盡收麾下。不過,要想做到知己知彼,你可以不會武功,卻不能不懂武功。慕容世家的瑯琊閣,少林的藏經樓,魔門的魍魎福地,俱搜羅有各門各派的不傳之秘,你只要得到其中一處,對天下武功就能了解個十之八九。”

“如何才能收服武林高手?弟子愚魯,還要師父指點。”駱文佳問。

“人都有弱點,桀驁不馴的武林中人也不會例外。”雲爺喘了口氣,“這弱點或曰忠、或曰孝、或曰仁、或曰義、或曰利、或曰勢等等不一而足,你只要區別對待,善加利用,定可收到奇效。正如獅虎猛獸也有弱點,但只有比之更聰明的人,才善於利用和抓住這種弱點。”

駱文佳心中還有很多想問,不過看到雲爺面色越發灰敗,他不敢再問,只得拱手道:“多謝師父指點,弟子受教。”

雲爺大事一了,疲憊地往後便倒。駱文佳慌忙將之扶住。只見雲爺暗淡的眼眸中閃出一絲慈祥,用複雜的眼神望著駱文佳,喃喃嘆息:“可惜我兒雲襄早死,他若活到現在,也跟你一般大了。”

駱文佳見雲爺眼中的生氣在漸漸消散,心中劇痛。想起他對自己的種種恩惠和諄諄教導,駱文佳不由跪倒在地:“師父,您老若不嫌棄,就將弟子當成您的兒子,我願頂您過世的兒子之名,從此改名雲襄。”

“真的?”雲爺垂死的眼眸中,陡然閃出驚喜的光芒。

“爹爹在上,請受孩兒雲襄一拜!”駱文佳翻身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此刻在駱文佳心目中,憑雲爺對他的救命之恩和點化之德,完全可稱為再生父母。這聲“爹爹”叫得發自肺腑,誠懇萬分。

“襄兒!”雲爺激動地抓住駱文佳的手,眼裡閃出點點淚花。

“爹爹!”駱文佳握住雲爺漸漸冷卻的手,強壓下心底的悲傷,勉強露出了一絲微笑。雲爺嘴唇微微蠕動,緊握的雙手慢慢松弛開,眼光也漸漸暗淡下來,臉上現出一絲滿足的微笑,終於含笑而去。

將雲爺漸漸冷卻的身體緊緊抱入懷中,駱文佳淚如泉湧,此刻在他心目中,比起那個狂嫖濫賭的親生父親,雲爺要值得尊敬得多。自從離開揚州後,他再沒有感受過這種關愛,再沒有遇到過像雲爺這樣的恩人。他的死,使駱文佳真正體會到失去父親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駱文佳終於放開雲爺,他想起雲爺臨死前的交代,立刻背起他的遺體,匆匆來到日間被填死的礦井前。那裡方才已被他挖出了一個大坑,正好作為雲爺的葬身之處。礦井一旦被填,即宣告報廢,不會再有人來驚擾雲爺,而填埋的新土,也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東方開始現出魚肚白。駱文佳對著雲爺的葬身處拜了三拜,在心底暗暗道:從現在起,那個循規蹈矩的駱文佳便算是死了。從這一刻起,我就叫雲襄,視忠孝仁義、禮儀廉恥、大明律法為無物的千門雲襄!

最後看了雲爺的墳塋一眼,駱文佳決然回頭,往山下大步走去。剛到牢門外,就見嚴駱望帶著幾個獄卒迎了上來,不由分說將他摁倒在地,幾個獄卒憤然罵道:“好小子!還敢逃獄!”

“我沒有!我要見司獄官!”駱文佳舉起扳指拼命大叫。嚴駱望一見之下面色大變,忙讓人將駱文佳帶到大堂,屏退閒雜人後,他才不動聲色地問:“雲爺為何失蹤?他的扳指怎麽在你手里?”

“雲爺遇到點兒麻煩,暫時離開這里避避。他讓我持這扳指來見大人,讓大人行個方便,讓我和幾位兄弟平安離開。”駱文佳從容道。

“哼!雲爺是不是太過分了?”嚴駱望眼中陰晴不定地打量著駱文佳,“本官可以讓你走,不過僅限於你自己。”

駱文佳將手中的扳指舉起:“我和三個幸存的兄弟如果不能一起離開,我自己決不走。三日之內如果我沒有離開這里,雲爺會知道的。”

嚴駱望沈吟半晌,冷冷問:“你那三個兄弟叫什麽名字?”

待駱文佳說了三人名字後,嚴駱望立刻召一名獄卒入內,對之耳語片刻,那獄卒心領神會地點頭而去,不久拎著一個麻布口袋來到堂中,對嚴駱望點點頭,然後將口袋扔到堂上。

“你可以將你那三個兄弟帶走了。”嚴駱望指指口袋,陰陰一笑。

口袋上有鮮血滲出,駱文佳抖著手揭開一看,只見口袋中,竟是三顆血肉模糊的人頭!

駱文佳怒視嚴駱望,恨不得撲上去與之拼命。但心中還有一絲理智在不住告誡他:冷靜!一定要冷靜!千萬莫上對方的當!深吸幾口氣,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明白,嚴駱望其實不想讓自己走,卻又不敢無視雲爺的信物,所以便殺掉自己的兄弟來拖住自己。只要自己因兄弟的慘死而生事端,就遂了他心願,就算雲爺怪罪下來,他也有理由搪塞。想到這,駱文佳對著麻袋磕了三個頭,在心裡暗暗道:你們的血債我不會忘記,總有一天要為你們討回公道!磕完頭,駱文佳抹去淚花平靜地站起身來,對嚴駱望遙遙一拜:“多謝大人成全,小人總算可以無牽無掛地走了。”

嚴駱望有些意外地打量著駱文佳,猶豫片刻,他還是對一旁的獄卒擺擺手:“讓他走!”望著駱文佳離開後,嚴駱望嘴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喃喃自語道:“想從本官手中逃脫,恐怕沒那麽容易。”

落旗鎮是青海到甘陜的交通樞紐,雖然地方不大,卻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來往的商賈多了後,自然就催生了一種新的職業——刀客。他們臨時受雇於人,既做鏢師,也做保鏢,偶爾還受雇做點殺人越貨的勾當。在這蠻荒小鎮上,只要肯出錢,總能買到你想要的東西,包括仇人的性命。

鎮上最大一家酒館“聞香停”,是刀客和商賈聚集處,此刻在酒館一個角落,十幾個刀客在賭桌旁搏殺正酣,不時爆出吆五喝六的高叫。居中一個面目粗豪、眉心有道刀疤的年輕刀客一邊呷著酒,一邊緊張地盯著碗中的骰子。看他面前的銀子,卻已是所剩無多。

一個行色匆匆的人擠入人叢,對那年輕刀客小聲問:“敢問壯士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十兩?”

“沒見老子正在賭錢?”那刀客不滿地瞪了對方一眼,見對方心虛地退開,他才轉向賭桌高叫,“豹子!豹子!媽的,又是癟三,真他媽邪門!老子偏不信邪,再來!”

不過頓飯工夫,那年輕的刀客就輸得精光,神情沮喪地離開了賭桌。方才那人忙迎上去,拱手問:“敢問壯士可就是金十兩?”

“正是。”那刀客掃了他一眼,“有何指教?”

來人將一個錦囊推到金十兩面前:“在下奉我家主人之命,來給金壯士送點賭本。”

“你知道老子的身價?”那刀客冷冷問。來人討好地笑了笑道:“誰不知道落旗鎮金十兩的身價從來不低於十兩黃金。”

在這條道上來往的商賈,都知道這臉有刀疤的年輕人,就是落旗鎮上最好的刀客,只是他的要價實在太高,一次至少十兩黃金,因此得了個“金十兩”的綽號,遠近聞名。只是他既嗜賭又好酒,掙錢雖多,卻都扔在了賭桌和酒桌上,所以他永遠像個流浪漢一般落泊潦倒。見來人一臉恭敬,金十兩面色稍霽:“既然如此,你家主人找我做什麽?”

“殺人!”

金十兩笑了起來:“殺人最少五十兩,看人論價。”

“目標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文弱書生,”來人說著展開手中的畫像,“他既不會武功,也沒有背景,殺他不會有任何麻煩。唯一的要求是,你得在落旗鎮百里之外再動手,將他的死偽裝成意外,有沒有問題?”

金十兩眼裡有些疑惑:“花五十兩黃金來殺這樣一個人,你家主人是不是太奢侈了一些?”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多花點錢是應該的。”來人將畫像卷起,與訂金一起推到金十兩面前,“在這落旗鎮眾多刀客中,只有金壯士從未失過手,所以我家主人點名要找你。就不知金壯士肯不肯接?”

金十兩一口喝完壺中殘酒,問:“這人在哪里?”“他過幾天就會經過這裡。”來人起身告辭,“我就在對面的一品客棧,等候金壯士的好消息。”

就在金十兩收下定金的第二天,一個神情落寞的年輕人來到落旗鎮,蹲在街頭貌似無聊打盹的金十兩,一眼就認出,他正是畫像上那個價值五十兩黃金的目標。不過金十兩怎麽看,對方都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窮光蛋,渾身上下加起來連五兩銀子都不值,金十兩想不通,為何有人要出五十兩黃金來殺他。

跟著他走過兩條街後,金十兩總算發覺這年輕人果然有點與眾不同。他無論做什麽事都有條不紊,從容不迫,雖然是個窮光蛋,骨子裡卻透著窮光蛋沒有的驕傲和自信。金十兩盯著他拐進了一間當鋪,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外套不見了,想必是換了倆錢應急。

金十兩遠遠跟著他,見對方在一個街頭賭檔前停了下來,駐足觀看有頓飯工夫,最後終於下了一注,居然幸運地贏了。金十兩好奇地走近觀察,發覺他十分謹慎,賭檔開上十幾把,他才下上小小一注。不過金十兩驚訝地發現,這小子運氣好得驚人,前後下了七八注,竟然把把俱贏。這賭檔是街頭常見的賭單雙,檔主將一把瓜子扔到盤中,立刻用碗扣住,然後讓賭客們押單雙。待眾人買定離手後,檔主揭開碗細數瓜子的單雙,買中即贏,由檔主等價賠錢,反之即為輸。四周賭客有輸有贏,唯有這聲色不露的年輕人,居然把把俱贏。

金十兩發覺檔主的手腳並不迅捷,憑自己敏銳的目光,幾乎每次都能看清瓜子的數量,不過令他不解的是,開出的單雙卻不一定跟自己眼睛看到的相符,幾次下來,令他不禁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忍不住也買了幾把,卻把把皆輸,再看那小子,又不動聲色地贏了幾回。

金十兩百思不得其解,還想細看,對方已離開賭檔,拐進了鎮上唯一一家賭坊。在人聲嘈雜的賭坊中,他依舊是謹慎出手,每押必中。片刻工夫他就不動聲色地贏了五六兩銀子,然後去當鋪贖回了舊袍,又買了不少食物清水。直到天色將晚,他才在鎮上一家低廉的客棧歇了下來。

金十兩為確保萬無一失,也住進他的隔壁,第二天一早就見他出了小鎮,繼續往東而去。金十兩悄悄跟了上去,耐心地跟著目標出了落旗鎮,來到百里外那荒無人煙的大草原,金十兩這才追上對方,向他悄然出手。 千門之門(七)、刀客

    打量著應聲倒下的年輕人,金十兩盤膝在他身邊坐下來。只見他仰天倒在地上,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故似乎並不在意,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金十兩記得並沒有點他的啞穴,但他卻一言不發,既不求饒也不呼救。金十兩有些好奇,忍不住問:“你知道我要幹什麽?”

“大概是要殺掉我吧,”年輕人的嘴角邊,竟然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我只是有些奇怪,你為何還不動手?”

“我要讓你死得像是一次意外,”金十兩臉上露出貓戲老鼠似的微笑,“一個人若是不吃不喝,大概兩三天時間差不多就死了吧?”

年輕人同意似的眨眨眼:“如果沒水喝,一個人最多可以支持三天。”

“你不害怕?不想求饒?”金十兩很奇怪對方的鎮定。“害怕可以活得久點?求饒有用嗎?”年輕人好像聽到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話一般。

“當然沒用。”金十兩突然發覺這小子還真有趣,跟他聊天可以打發這三天的無聊時光。“你叫什麽名字?”這是他第一次問起目標的名字。

“雲襄,你呢?”年輕人雖然穴道受制,仰天躺在地上,姿勢頗有些不雅,不過神情卻像在跟老友聊天一般隨和自然。

“我原名金彪,不過別人都叫我金十兩。”刀客嘆道,“你別怨我。我這是拿錢幹活,有人出五十兩黃金買你性命,到閻王那裡你該告他。”

“五十兩黃金,”雲襄有些驚訝,“想不到我還這樣值錢,早知如此,我不如將自己的性命賣給他好了。”

“我也覺得奇怪,橫看豎看你都值不了那麽多。”金十兩笑道,“你小子是不是勾引了人家老婆,要不就是奸汙了別人的妹子,別人才不惜花大價錢來取你的性命?”

雲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要享過這等艷福,死也死得開心了。”

“我看你也不像是個採花淫賊。”金十兩對雇主殺人的理由並不關心,如果對每一個死在自己手上的目標都要揣測原因,那豈不要累死?辛苦半日,他感覺有些餓了,從馬鞍上拿出肉乾烈酒就吃喝起來,見雲襄饑渴地舔著嘴唇,他安慰道:“你忍忍,剛開始可能有些難受,慢慢就習慣了。”

“我說大哥!”雲襄大聲抗議起來,“你吃香喝辣的時候,能不能稍微走遠些?你不知道餓著肚子看別人吃喝,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一件事?”

“這可不行!我得一直盯著你,免得你耍什麽花樣。”金十兩說著突然想起了什麽,不好意思地問道,“對了,我發現你無論在街頭的小賭攤還是鎮上的賭坊,都是每押必中,從不失手,這可有什麽訣竅?”

雲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當然有訣竅,不過你別問我,問了也白搭。反正我死到臨頭,為什麽要把這門絕技告訴你?”

“這算什麽絕技?”金十兩輕蔑地撇撇嘴,不過回想對方每押必中的神奇,他還是忍不住問,“這中間究竟有什麽訣竅?只要你告訴我,不妨讓你多活一陣子。一塊肉乾加一壺好酒換你這訣竅,如何?”

雲襄笑了起來:“人的性格雖然千差萬別,但大致可分為九種。其中一種性格的人脾氣偏執倔強,一旦認定目標,就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種性格的人通常都能成為各個領域的頂尖人物,不過他們也常常會被這種偏執的性格所害,做一些在常人看來不可理喻的愚蠢舉動。據我觀察,金兄就是這樣的人。”

“你什麽意思?”金十兩有些莫名其妙。

“你一旦對我這訣竅心生好奇,就一定不會帶著沒有解開的秘密離開。只要我不說出這秘密,你就會不斷提高價碼,想盡一切辦法來揭開它。”雲襄笑意盈盈,“遺憾的是,我也是這種性格,一旦下定決心,無論你開到多高價碼,我都不會告訴你。我就是要讓你下半輩子都受這個秘密的折磨。”

“哼!我不信你倔得過我金十兩。”金十兩扔下美酒肉乾,他的執拗遠近聞名,也因為此,他才成為鎮上刀法最好、脾氣最壞的刀客。他不信自己不能讓這年輕人屈服。其實他對對方每押必中的秘密只是有些好奇,並不想學這訣竅去賭錢。不過現在對方的話激起了他的倔強脾氣,他將清水、美酒、肉乾擱到雲襄面前,發狠道:“我拿這些來換你每押必中的秘密,你現在就算不答應,餓你三天,我不信你還不答應!”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雲襄的嘴唇已乾起了血塊,臉上更是籠罩著一層灰敗之色,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會乾渴而死。金十兩終於失去了耐心,抓起他的脖子喝道:“清水食物,美酒佳肴就在你面前,反正你難逃一死,何不將那秘密說出來,換得這些食物多活幾天?”

雲襄嘴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卻瞑目不答。金十兩強行捏開雲襄的嘴,將清水灌了進去。等到對方稍稍恢複了些生氣,他才恨恨道:“好!你他媽有種!像你這樣硬氣的漢子,老子還從來沒遇到過。可惜你遇到的是金十兩,老子若不能將這秘密從你口中掏出來,金十兩三個字,從此倒過來寫!”說著他將手按上雲襄背心,內力透體而入,竟用上了“萬蟻鉆心”之法。雲襄只感到有如萬千螞蟻鉆入體內,五臟六腑、膏肓骨髓都癢起來,片刻後那麻癢的感覺又變成針刺一般的劇痛,渾身上下竟無一處不癢,無一處不痛。這種痛楚遠遠超過了過去受過的任何酷刑,他一聲慘叫,暈了過去。

冰涼的清水潑到臉上,雲襄悠悠醒轉,神志雖因饑餓和痛苦變得有些模糊,但他依舊堅守著最後一絲靈智,不住在心中告誡自己:堅持!一定要堅持!要想活下去,一定要堅持到底!

金十兩氣喘籲籲地望著完全沒有一絲反抗能力的雲襄,心中突然生出一絲挫敗感。他想不通這小子的神經究竟是什麽材料制成,自己雖然可以在肉體上輕易將之消滅,但精神上卻永遠無法將之打垮。他無奈道:“你苦守這點秘密,也是想賣個好價錢吧?你說。只要不是讓我饒了你性命,任何條件都好商量。”見雲襄充耳不聞,金十兩急道,“難道你就沒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沒有需要照顧的親人?我雖然不能饒你性命,卻可以幫你完成心願,照顧親人,甚至可以幫你殺了你的仇家。”

“我不會告訴你這訣竅,不過你可以跟著我,只要遇到類似的賭攤,我都會押上兩把。”雲襄瞑目道,“你得靠自己的眼睛去發現這訣竅,這就是我的條件。”

雖然明知對方是在用緩兵之計,以求緩死,不過偏執的性格使金十兩不願被這秘密折磨,況且對方手無縛雞之力,要取他性命簡直易如反掌,而雇主也沒有規定這單生意的期限,他心中已有些鬆動了。

見金十兩猶豫不決,雲襄笑道:“莫非你對自己的頭腦沒有信心?”

金十兩勃然大怒,一把將之從地上拎起來,“好!老子答應你。我不信老子多看幾回,竟不能看穿你這點小把戲。你要祈求上蒼,讓我永遠不能發現這秘密,不然你會死得很慘!慘到後悔生到這個世上來!”

說著金十兩將雲襄提上馬,緩緩向東而行。前方百里外就是甘州,賭坊賭檔多不勝數,他已暗下決心,一旦看穿這小子的把戲,定要將之折磨到痛苦萬分才死,以泄心頭之憤。

矗立在黃河岸邊的甘州城,是往來西域的必經之路,一向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當金十兩押著雲襄來到這里時,天色已近黃昏。二人尋了處客棧,只要了一個房間歇息。為了防止雲襄逃脫,金十兩每晚都要將他閉住穴道,對此雲襄也習以為常。

第二天一早,金十兩拉起雲襄出了客棧,他已經有些急不可耐了。雲襄卻悠閒地逛了半晌,最後才拐進一家熱鬧的賭坊。他不像別的賭鬼那般直撲賭桌,卻負手四處閒看,最後才在一張賭桌前停下來。這一桌的檔手是個賭坊中少見的紅衣少女,年紀大約只有十八九歲,生得頗為俊俏,舉止更是豪邁張揚,與溫婉嫻淑的江南女子全然不同。她的豪邁吸引了不少賭客,使這一桌成為整個賭坊最熱鬧的地方。

“來來來,下註要快,買定離手!”少女手法熟練地搖動骰盅,不時與相熟的賭客開兩句玩笑,這並不妨礙她殺多賠少,片刻工夫就有上百兩銀子堆到她面前。雖然她在賭場上順風順水,但眉宇間,卻始終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

雲襄在圈外靜看了足有頓飯工夫,最後才擠入人叢押了一兩銀子。這一桌是押大小,規則倒也簡單明了。當雲襄贏得第一把時,金十兩暗讚這小子的運氣;當他一口氣連贏五把後,金十兩不由張大了嘴。他決不相信一個人會有如此好的運氣,但要說這小子在出千,卻又不太可能!賭具是賭坊的,檔手是賭坊的人,這小子連賭具都沒碰一下,如何出千?

雲襄並不貪心,贏了十幾兩銀子就走。出得賭坊大門,金十兩忍不住追上去悄聲喝道:“你小子一定在出千!”

“我如何出千?”雲襄笑問,“金兄一直盯著我,定看得明明白白。”

金十兩氣惱地哼了一聲,“我知道你在出千!下次我一定要抓住你!”他嘴裡說得硬氣,但心中已沒有那麽自信了。

“這位公子請留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二人回頭一看,卻是方才賭坊中搖盅的紅衣少女,只見她像男子一般對雲襄拱手一拜,“小女子柯夢蘭,敢問公子大名?”

雲襄笑道:“姑娘攔路詢問陌生男子姓名,是不是太冒昧了一點?”

紅衣少女對雲襄的指責毫不在意:“江湖兒女,率性而為,哪來那麽多規矩?夢蘭是見識公子方才虎口奪食的本領,忍不住追出來拜見。”

雲襄拱手道:“小生雲襄,途經貴地,囊中羞澀,只好到寶號借幾兩盤纏,望姑娘恕罪。”

“雲公子客氣了!”紅衣少女大度地擺擺手,“咱們開門做生意,自然不怕別人贏錢。只是我見公子把把追殺,明目張膽,犯了跟虎吃肉的大忌。莫非公子是有意露上一手,以引起夢蘭注意?”

雲襄笑道:“姑娘多心了。在下初次借光,行事莽撞,令姑娘笑話。”

紅衣少女怫然不悅:“公子行事從容冷靜,在人聲鼎沸的賭坊也如深潭古井般平靜。說是初次借光,誰會相信?小女子本有意與公子結交,不過公子若是拒人千里,夢蘭也只好就此拜別。”

雲襄沒想到對方快人快語,倒令他有些尷尬,忙拱手道:“是在下心懷戒備,令姑娘誤解,還望恕罪。”

“既然如此,公子可否移步一敘?”紅衣少女做了個“請”的手勢。

“姑娘誠心相邀,雲襄敢不從命?”雲襄說著尾隨紅衣少女便走,金十兩忙追上兩步,悄聲問:“方才你們在打什麽暗語?什麽是借光?什麽又是跟虎吃肉?虎口奪食?”

雲襄詭秘一笑:“金兄得靠自己去揭密,咱們不是有過約定?如果金兄對自己的頭腦沒信心,不如現在就將我的命拿去,免得再傷腦筋。”

對方越是如此說,金十兩越是不願認輸:“你他媽少狂!老子發過誓,不揭開你這些秘密,決不傷你性命!不過一旦弄明白其中關節,哼哼!”

二人隨紅衣少女登上街邊的馬車,穿行半個甘州城,最後在一處巍峨的府第前停了下來。二人在紅衣少女帶領下進了府門,來到一間書房外,紅衣少女遠遠就高叫:“爹爹,我回來了!”

一個中年漢子迎了出來,疑惑地打量著跟在少女身後的雲襄和金十兩:“他們是……”

“這位雲公子,乃是女兒今日在賭坊中遇到的千道高手。”柯夢蘭說著指向金十兩,“這位壯士是雲公子的隨從,叫……”她突然有些尷尬,發覺自己竟忘了問金十兩的名字。

“綽號金十兩,名字卻差不多忘了。”金十兩大大咧咧地道。

“金十兩!”那漢子有些驚訝,“可是落旗鎮上有名的刀客金十兩?”

“正是。”金十兩沒想到自己的名號在西北道上還有些響亮。

“在下柯行東,見過雲公子與金壯士。”那漢子忙向二人拱手為禮,並向二人示意,“雲公子,金壯士,裡面請!”

書房內,三人分賓主坐下後,柯夢蘭侍立在柯行東身後,而柯行東則不住打量著雲襄:“不知雲公子是何方人士?家住哪裡?”

雲襄淡然一笑,“祖籍江南,現在四海為家,居無定所。”

柯行東將信將疑地問道:“雲公子精通千術?”

“精通說不上,略知一二罷了。”雲襄淡然道。

“來人!拿牌九!”柯行東一聲高喊,有家人應聲捧上一副烏沈沈的牌九。柯行東一摸到牌九,立刻就像變了個人。只見他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法碼好牌九,抬手向雲襄示意:“公子請。”

雲襄沒有動手,卻笑道:“柯老板以藏頭去尾的手法碼下牌九,豈不是做好陷阱讓我來跳?”

“公子好犀利的眼光!”柯行東慌忙離座而起,對雲襄躬身而拜,臉上的表情已由驚訝變成了敬佩。金十兩方才也睜大眼睛看著柯行東碼牌,卻沒看出對方做了什麽手腳。見雲襄一言點穿對方的手法,他有些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不過是個老千,有什麽值得柯老板如此尊敬?”

“你知道什麽?”柯夢蘭瞪了他一眼,“我爹爹的賭技在甘州數一數二,雲公子能一眼看穿我爹爹的手法,就這份眼力,放眼天下恐怕也不多見。”

“再高明也只是個老千,有什麽稀奇?”金十兩不以為然地道。

柯夢蘭還要再辯,卻被柯行東擡手打斷。他無心理會金十兩的貶斥,卻對雲襄拜道:“公子突然出現,定是有為而來,敢請公子示下?”

雲襄笑道:“方才我經過寶號,發現門外有轉讓的告示。而門裡卻生意興隆,人氣旺盛,實在不像是需要轉手的爛地,所以便大膽猜測寶號是遇到了麻煩。正好我也缺錢,就狂妄地在令愛手上連殺五把表明身份,如果令愛有心,自然會來找我。”

金十兩再次張大嘴,雲襄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與人作了這麽多交流,而自己卻渾然不知。金十兩突然發覺他身上的秘密真是源源不斷!

“雲公子真是天降奇人!”柯行東大喜過望,“不瞞公子說,在下正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煩,若得公子相助,定能化險為夷。來人!快擺酒!”

一桌豐盛的酒宴很快就擺了上來,雲襄與金十兩欣然入席。酒過三巡,雲襄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柯老板遇到了什麽麻煩?如果我雲襄幫得上忙,定不遺余力;如果幫不上,也不敢讓柯老板浪費時間。”

柯行東一聲長嘆:“實不相瞞,我柯行東幹這一行已有二十多年,大風大浪經歷過不少,在甘州也算享有薄名,最近卻栽到家了。半個月前,賭坊中來了個年輕人,借賭博之機調戲小女,被小女連損帶罵贏得乾乾凈凈,他惱羞成怒,揚言要贏下整個賭坊。三天後這小子帶來了幾個幫手,一天時間就贏了上萬兩銀子。說來慚愧,柯某也算是在賭桌上打滾多年的老手了,什麽場面沒見過?卻偏偏看不出對方使了什麽手段。

這小子連贏三天後,我已經輸得快沒了本錢,只好賣掉賭坊認栽。誰知那小子還要趕盡殺絕,揚言誰要敢接手這賭坊,他都決不放過。有柯某這前車之鑒,誰敢接手?明日他還要上門。柯某明知他出千,卻抓不住把柄,只能坐以待斃。”

“他這樣趕盡殺絕,究竟是為什麽?”雲襄問。

“他是逼我將小女輸給他,以雪前恥!”柯行東憤然道,“這小子揚言,除非柯某獻出夢蘭,不然他就要一直贏到柯某傾家蕩產。”

“哼!”一旁的金十兩不屑地撇撇嘴,指指雲襄道,“這小子都能在你們賭坊連贏數把,我看你們的賭技也稀鬆得很,被人贏光也很正常。”

“你懂什麽?”柯夢蘭瞪了金十兩一眼,“雲公子只是借光贏點小錢,不是出千。只要他不貪心,就算知道他在虎口奪食,咱們也無可奈何。賭坊對這種手段心知肚明,能將損失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而那小子明明在出千,但咱們卻完全看不出來。”

“你們是要我揭穿他的手段?”雲襄問道。“不錯!”柯行東忙道,“明日我與他對賭時,公子若能揭穿他,柯某願以賭坊一個月的收入酬謝。”

“成交!”雲襄伸手與柯行東擊掌後,立刻起身告辭,“明日大戰在即,在下得早些歇息。”“我讓下人收拾客房,今日公子便在寒舍歇息。”柯行東說著也不等雲襄反對,便令下人收拾客房,帶雲襄過去。二人剛出門,柯夢蘭突然追了出來,紅著臉對雲襄盈盈一拜:“一切拜托雲公子!”

隨著下人來到客房後,金十兩不住對雲襄抱怨:“你也不問問柯老板對方是如何行事,你甚至連對方賭什麽都不知道,若是看不穿別人的手段,豈不害了柯老板,也讓老子跟著你遭人白眼!”

雲襄笑道:“柯行東既然不能看出對方的手段,咱們問也沒用,明日只能臨場發揮,見機行事。他把希望完全押在我這個陌生人身上,顯然已是走投無路,死馬當成活馬醫。我能揭穿對方的手段固然好,如若不能,就只能把命賠給柯行東了。”

“喂!你的命是我的!”金十兩忙提醒道。

“放心吧,我會一直給你留著。”雲襄哈哈一笑,在床上躺了下來,“還不來點我穴道?”“看你明天要幹活,今晚就放過你,可別耍什麽花樣啊!”

“都習慣了點上穴道睡覺,你這不是要我失眠嗎?”“少他媽得了便宜還賣乖!”金十兩和衣在另一張床上躺了下來。望望對面的雲襄,他對明天的豪賭充滿了期待,甚至隱隱希望這小子能繼續他的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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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張牌九被柯行東眼花繚亂地碼好,然後推到對面那個神情倨傲的錦衣公子面前,對方隨意掃了一眼,示意柯行東繼續。

雲襄混在觀戰的賭徒中間,仔細打量著不知名的對手,只見他年紀甚輕,頂多不超過二十歲,手中折扇輕搖,俊美的臉上流露出輕佻和狂放,對面前的豪賭毫不在意。他的身旁還有一個中年文士和一名白髮老者,二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牌九,似乎他們才是賭桌上的正主。錦衣公子身後還肅立著四名彪悍的隨從,排場還真是不小。

柯行東開始打骰子發牌。他們賭的是大牌九,每人四張牌,自由配成兩組後,由莊家與三個閒家比牌。兩組俱大加倍贏,一大一平贏單倍,一大一小算和局。由於事先不知對方的牌,所以配牌就比較講究策略,拿到好牌不一定贏,拿到小牌也不一定就輸。可不知怎的,錦衣公子與兩個同伴對柯行東的牌似乎能完全洞察,每每針鋒相對地巧妙搭配,將柯行東殺得狼狽不堪。

片刻工夫,錦衣公子就在談笑風生中贏了數千兩銀子。好不容易捱到休戰吃飯,柯行東才像逃命一般離開賭桌,立刻讓人叫來雲襄,連連催問道:“雲公子可看出什麽端倪?再賭下去,柯某真要傾家蕩產了。”

雲襄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道:“是否對方每次都像今日這樣,剛開始只是互有輸贏,直到十幾把後才穩占上風?”

“不錯,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柯行東回憶道。

雲襄嘆了口氣:“從對方的表現來看,肯定對柯老板手中的牌心知肚明,甚至連你如何配牌都能看穿,難怪柯老板總是輸多贏少。”

柯行東搖頭道:“我開始也有這種懷疑,不過牌是我親自挑選,一日一換。要說他們拿牌的時候在牌上做了暗記,也不可能瞞過我這賭場老手啊。”

雲襄嘆道:“據我所知,有一種用磷粉做成的特殊塗料,少量塗在牌背面,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異狀,只有經過苦練的神目,才可以看到磷粉那極淡的幽光。”

“你是說他們借拿牌之機,用磷粉塗在牌背面,做下了記號?”

雲襄點點頭:“那個中年文士總是全神貫注盯著牌面,每次柯老板配好牌,他便用獨特的手勢告知身旁的錦衣公子,讓他針對柯老板的牌作針鋒相對的搭配。雖然這方法不能保證把把俱贏,卻是大占贏面,時間一長,自然包贏不輸。”

“這不太可能吧?”金十兩突然插話道,“我這目力也不算差,怎麽就看不出什麽記號?”

雲襄啞然笑道:“這等神目沒有二三十年的功夫根本練不出來,練這種神目通常並不是為賭,而是為了練暗器。若我猜得不錯,那中年文士一定是個罕見的暗器高手。不過從對方的手法來看,卻並不算道行高深的老千,只是利用其特殊的本領作假罷了。”

柯行東大喜過望:“雲公子既然能看出對方手段,定有應對之策。”

“這還不簡單?”不等雲襄答應,一旁的金十兩洋洋自得地拍著胸脯,“找我金十兩,一準幫你搞定。”

幾個人俱有些意外,柯行東忙問:“不知金壯士有何高招?”“太簡單了。”金十兩得意洋洋地笑道,“換一種賭法或者換一副牌,這不就行了?”

柯行東苦笑道:“咱們賭坊是開門做生意,客人有權選擇賭坊中的任何賭具。另外,沒有特別的理由咱們不能隨便換牌,以免換走了賭客的好運。這規矩任何賭坊都不敢壞,不然就砸了自己的招牌。”

“給我一千兩作賭注,呆會兒我也下場。”雲襄突然道。

“公子想到了破解之法?”柯行東忙問。只見雲襄泰然自若地點點頭:“雖然不能說萬無一失,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雲襄的神情令柯行東信心倍增,立刻讓賬房送了一千兩銀票進來。雖然他知道雲襄作為閒家下場,只能與自己這個莊家發生輸贏,根本不可能殺到另外幾個閒家,但他依舊對雲襄充滿了信心。

正午剛過,豪賭繼續開始。柯行東正要發牌,人叢中突然擠進來一個醉醺醺的書生,只見他一手執著酒壺,跌跌撞撞坐到賭桌邊。錦衣公子嫌惡地瞪了他一眼,回頭高叫:“哪來的醉鬼,還不給我扔出去?”

幾個隨從正要動手,卻見書生掏出一疊銀票扔到賭桌上,用醉眼目視著錦衣公子:“誰說喝醉了就不能賭?現在莊家正到霉,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可不能錯過。”

幾個隨從忙拎起醉鬼要扔出去,卻聽柯行東喝道:“慢著!咱們賭坊開門做生意,任何賭客都是咱們的貴賓,沒有道理為了這位公子就將客人趕走。如果公子不讓旁人參加,柯某只好就此停手,不再奉陪。”

錦衣公子猶豫了一下,只得對幾個隨從擺擺手。隨從應聲放開醉鬼,他立刻坐了下來,拍著桌子高叫:“快發牌!本公子要大殺四方!”

柯行東已認出這醉鬼就是雲襄,笑著點點頭,手法熟練地碼好牌九,剛打好骰子正要分牌,就聽雲襄突然一聲咳嗽,一口酒毫無征兆地噴了出來,盡數落到牌上。他慌忙掏出素巾擦拭,並對眾人連連賠罪。

一直盯著牌面的中年文士突然睜大了雙眼,只見那些本就隱約難辨的瑩光記號,隨著這醉鬼的擦拭越加模糊,再看不清楚,那些磷粉竟被酒水抹去!不過幸好被這醉鬼弄濕的牌只是幾張,而自己方才已經記住了柯行東要拿到的牌,現在雖然模糊不清,卻也無傷大局,所以他對這意外也沒有放在心上。

酒鬼很快擦凈酒水,這才不好意思地收手。柯行東目視錦衣公子,提醒道:“這一局出了這種意外,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換牌,這一局作廢。”

錦衣公子見同伴沒有換牌的暗示,便道:“不用,發牌。”

酒鬼也連連道:“不用換不用換!一換牌就把莊家的霉氣換走了!”

柯行東將牌分好推到眾人面前,然後拿起自己的牌看了看,很快配成兩組覆在桌上。中年文士盯著柯行東的牌,雖然有兩張牌的暗記已經消失,不過幸好還記得,他立刻根據對方的兩組牌分好自己的牌,並用手勢告訴身旁的錦衣公子和白髮老者。二人心領神會地配好牌,最後在荷官的開牌聲中,胸有成竹地翻開了自己的牌。

柯行東待眾人亮過牌,這才翻開自己的兩組牌。荷官立刻高唱:“莊家兩大,通殺!”

中年文士一見之下面色陡變,不由失口驚呼:“這牌不對!”

柯行東笑問道:“這牌有何不對?”

醉鬼也醉醺醺地目視著中年文士:“莫非你知道柯老板手中的牌?”

中年文士啞然無語,雖然他記得方才柯行東拿到的不是這兩張牌,卻苦於無法說出來。略一回想,他猜到是這醉鬼方才趁擦拭酒水的混亂之機,用極快的手法換掉了柯行東的牌。

“這牌有何不對?”錦衣公子目視中年文士,一臉不滿。

“方才是我一時看錯,”中年文士愧然道,“我不會再看錯了。”

“有先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醉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將牌一推,“快快碼牌,別讓莊家的霉氣散了。”

柯行東手法熟練地碼牌打骰子,中年文士則全神貫注地盯著牌面和骰子,根據骰子點數一數,見柯行東將要拿到的是幾張暗記清晰的牌,他不由暗舒了口氣。就見柯行東正要分牌,醉鬼突然道:“等等!”

“幹什麽?”柯行東忙問。

“為了防止莊家做手腳,我要自己拿牌。”醉鬼鄭重其事地道。

錦衣公子不滿地瞪了醉鬼一眼:“就你多事!”

“公子財大氣粗,在下可不敢跟你比。”醉鬼笑道。

“這位公子請便。”柯行東對醉鬼示意。對於賭客這種要求,莊家通常都會答應,這是賭坊慣例。錦衣公子雖不滿對方多事,但都是閒家,他也不能有任何異議。只見柯行東將牌切好,然後示意眾人動手,那醉鬼也不客氣,伸手抓起自己的牌,剛看了兩張就大呼小叫連稱“好牌”。

中年文士再次瞪大了雙眼,只見這醉鬼拿牌之後,柯行東的牌突然就變了,其中兩張變成了沒有記號的暗牌。他指著那醉鬼驚呼:“你、你……”

“我怎麽了?”那醉鬼望著一臉驚訝的中年文士,意味深長地眨眨眼,“不必擔心,你的要求咱們好商量。”

“我的要求?我什麽要求?”中年文士對醉鬼的話有些莫名其妙。雖然明知對方趁方才拿牌之機,以極快的手法換掉了莊家的牌,但苦於沒有當場抓住。見一旁的錦衣公子正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自己,他心中一凜,想要解釋,當著這麽些人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由急得滿頭冒汗。

說話間柯行東已將自己的牌配好推到桌子中央。錦衣公子敲著自己手中牌九,目視中年文士淡淡道:“先生這次可要看清楚自己的牌。”

中年文士知道他是在等待自己的暗示,可莊家有兩張牌是沒有記號的暗牌,怎麽知道對方如何搭配?他不由急得抓耳撓腮。一旁的醉鬼還不陰不陽地笑道:“先生這次一定知道該怎麽做,不用在下提醒了吧?”

在錦衣公子的催促下,中年文士只得估摸著莊家的牌比了個手勢,誰知一開牌,莊家的牌與估計大相徑庭,大殺四方。那醉鬼卻鼓掌笑道:“先生果然不負眾望,咱們老板定不會虧待了你。”

中年文士急得滿臉通紅,卻無從辯白,錦衣公子則將牌一推,恨恨地瞪了醉鬼一眼,憤然拂袖而去。中年文士忙與白髮老者追了出去。

圍觀的眾人有些惋惜,遺憾沒有看到雙方最後的對決。柯行東感激地衝扮成醉鬼的雲襄微微點了點頭。他的身後,柯夢蘭也對雲襄露出了敬佩的表情。一直在人群中觀戰的金十兩興奮地擠進來,拉住雲襄悄聲問:“你他媽是如何做到的?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做手腳?快教教我!”

雲襄淡然一笑,悄聲道:“金兄,咱們有約定。我的秘密若讓你得知,豈不立刻就要死?你如果是我,會不會這樣笨?”

金十兩一怔,若非雲襄提醒,他差不多都忘了這個茬了。略一遲疑,他拉起雲襄就走:“我不管了!大不了老子不再做刀客,將收下的定金退還雇主。你無論如何,一定得教教我!”

“喂!等等我!”見金十兩拖著雲襄出了大門,柯夢蘭來不及跟父親解釋,也匆匆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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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門(八)、魔門

“老子從今往後不再是金十兩!”金十兩狠狠將酒杯往地上一摔,發誓一般大聲道,“老子大名金彪,黃金的金,彪悍的彪。”

這是甘州一處大酒樓,雲襄被金十兩強拉到這兒來慶功,柯夢蘭正好也追來,三人便在這酒樓中叫上一桌酒菜,為方才的勝利開懷暢飲。

“你別以為我金彪什麽都看不懂,”金十兩衝雲襄得意地笑道,“我其實已經知道你是如何在街頭贏那些小賭檔了。”

“哦,說來聽聽。”雲襄饒有興致地道。

金彪得意洋洋地道:“無論押大小還是賭單雙,雖然你沒碰過瓜子,不能作假,但賭檔的莊家卻在作假,他們總是殺多賠少。比如押單的賭註大於押雙,他們就開雙,殺單賠雙。所以你就始終站在賭注少的一方,每次少少押上一點,這就叫跟虎吃肉,或者叫虎口奪食吧?”

雲襄驚訝地點點頭:“你能自己悟到這一點,也算初窺千術門徑。”

“只是初窺門徑?”金彪有些不滿地冷哼一聲,跟著又搖頭嘆道,“你說得不錯,我始終想不通那莊家是如何作假,才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想開雙就開雙,想開單就開單。”

雲襄笑道:“十賭九騙,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至理,你能明白這等騙術的根本,何必在意細枝末節,那只是些小戲法罷了。”

“不行!你一定得告訴我,不然我永遠睡不好覺!”金彪不依不饒。

雲襄笑道:“這可是賭坊的秘密,我要說出來,可就砸了別人飯碗。”

柯夢蘭也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實賭坊很少作假,只有在運氣不好輸急了的時候,才不得不使出這等取巧的手段。這次我是因為賭坊即將被逼得關門,才不惜涸澤而漁,大殺四方。誰知就被公子利眼看穿,跟著沾光,虎口奪食,連殺五把。”

“來來來,說這些幹什麽。”一旁的金彪已有幾分酒意,醉醺醺地為二人斟上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日浪滔天。今日這酒是我金彪為雲兄弟慶賀勝利,也是我拜雲兄弟為師學習賭術的拜師宴。雲兄弟,私下沒人的時候我馬馬虎虎叫你一聲師父,有人的時候我還叫你兄弟。磕頭敬茶這些俗套就免了,我想兄弟也不在乎那些繁文縟節吧?”

話音剛落,雲襄剛入喉的一口酒差點就噴了出來,邊咳嗽邊連連擺手。金彪忙拍著他的後心笑道:“兄弟不用著急,一下子多了我金彪這麽個天賦異稟、聰明伶俐的弟子,也不必開心成這樣吧?”

“你、你……咳咳!”雲襄目瞪口呆,勉強壓住咳嗽,這才吐出兩個字,“不行!”

“什麽不行?”金彪一拍桌子,一臉憤懣,“你連老子的拜師酒都喝了,現在才說不行,你他媽是不是想討打?”

雲襄拂袖而起,倒上一杯酒擱到金彪面前:“酒我還你,這酒我可不敢再喝。拜師之說今後都不要再提,不然連朋友也沒得做。告辭!”

雲襄說完轉身要走,只見金彪猛然一拍桌子站起來:“站住!你他媽連命都是老子的,居然跟我拿架子!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雲襄回頭冷笑道:“雲襄手無縛雞之力,你要殺我易如反掌,但你要逼雲襄做不願之事,那是萬難。”

“你他媽以為老子不敢?”金彪說著鏘地一聲抽出了馬刀。柯夢蘭一見之下,慌忙攔在雲襄面前。剛開始她還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爭執,以為不過是兄弟之間鬥氣玩笑,誰知金彪竟要拔刀相向,這令她十分意外,實在不明白二人究竟是個什麽關系。

“走開,老子刀下不傷女流。”金彪對柯夢蘭揮揮手。

“大家都是好兄弟,有什麽事要用刀子來解決?”柯夢蘭忙問。

“誰跟他是兄弟?”金彪說著伸手就去拉柯夢蘭,誰知卻被對方扣住手腕往旁一帶,金彪猝不及防,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不禁一聲怪叫:“好啊,你這小娘皮居然敢跟老子動手,討打!”說著撲將上前,二人立刻在酒樓中“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

二人這一動手,嚇得眾酒客大呼小叫紛紛逃離。柯夢蘭借著桌椅的掩護,穿花蝴蝶般躲避著金彪,雖然落在下風,卻還足以自保。金彪因有桌椅阻攔,一時跟不上對方的身形步伐,便回頭撲向雲襄,順勢將刀架到了雲襄脖子上。

“住手!”柯夢蘭大驚失色,顧不得自身安危,飛身撲向金彪,卻聽金彪呵呵一笑:“小娘皮上當了!”話音剛落,就見他一拳勢如驚雷,倏然停在柯夢蘭的面門,離她的鼻尖不足一寸,將她嚇得楞在當場。

“跟我動手,小丫頭還嫩了點。”金彪得意洋洋地收起拳頭和馬刀,挽住雲襄陪笑道,“雲兄弟,方才老哥我喝多了,說話多有得罪,兄弟大人大量,莫跟老哥這粗人計較。”

雖然早看穿金彪的性格,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但方才他擊向柯夢蘭那一拳,還是令雲襄有些後怕。見酒樓中酒客小二都躲得不知去向,雲襄忙道:“咱們快點走吧,小心惹上麻煩。”

三人出得酒樓,四下已是暮色四合,街上行人稀少。金彪追上雲襄陪笑道:“兄弟,老哥賭了十幾年,輸了十幾年。好不容易遇到你這麽一個高手,你無論如何得教教我,好歹讓我金彪在賭桌上風光一回。”

柯夢蘭回想方才金彪的身手,心知這粗人若要耍橫,自己還真奈何不了他。這小子若一直跟在雲襄身邊,始終是個隱患,不定什麽時候就翻臉,不過現在也沒辦法讓他離開。她眼珠一轉,立刻出言擠對:“像你這種不分長幼尊卑,整天對師父喊打喊殺的強橫弟子,誰敢妄收?”

金彪臉上一紅,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這是習慣了,如果雲兄弟收下我這弟子,我保證將來對兄弟敬若神明,若有半點不敬,我金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雲襄嘆了口氣,心知以金彪的性格,一旦認定目標,決不會輕言放棄。與其被他死纏爛打地糾纏,不如現在就絕了他這個念頭。想到這,雲襄突然笑道:“金兄,不如咱們打個賭,你若贏了,我就將賭術傾囊相授;如果你輸了,這拜師之事你以後都不要再提。”

“不行不行!”金彪搖頭道,“你小子詭計多端,我豈能賭得過你?”

“你連怎麽賭都不知道,怎麽就知道一定要輸?”雲襄笑道。

“嗯,那你說來聽聽。”金彪一臉戒備,“不過我可不一定答應,如果我沒把握,你就得換一種賭法。”

雲襄笑著往街邊一指:“不知金兄有沒有把握過去連贏三把?”

金彪順著雲襄所指望去,就見街邊昏暗的油燈下,十幾個閒漢正圍桌聚賭,呼喝吵鬧聲不絕於耳,仔細一看,卻是用圍棋子在押單雙。金彪大喜過望,嘿嘿笑道:“剛從雲兄弟這裡學了一招虎口奪食,如果還輸,我金彪豈不笨得無可救藥?”說著丟下二人,匆匆過去擠入人群,看清桌上的賭註後,立刻掏錢下註。

不一會兒,金彪又哭喪著臉回來:“怪事!我照著兄弟所說,專押賭注少的一方,誰知還是要輸。難道是我金彪天生倒霉,逢賭必輸?”

“如此說來,金兄是認輸了。”雲襄得意一笑,“從今往後,拜師之說不得再提。”見金彪無可奈何地垂下頭,雲襄哈哈大笑,大步往前就走。柯夢蘭悄悄拉過金彪,小聲嘀咕了兩句。金彪臉上漸漸露出喜色,忙追上雲襄道:“我還沒輸,你現在就看我過去連贏三把!”

雲襄回過頭,正好看見柯夢蘭與金彪交換了一個眼神。他雖然心知不妥,但還是點頭道:“好,我就在這裡靜觀金兄連殺三把。”

“你等著!”金彪與柯夢蘭相視一笑,轉身便擠入人叢。只見柯夢蘭掏出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子往桌上一拍:“押單!”

金彪從懷中掏出一枚銅板,豪爽地往桌上一拍:“押雙!”

檔主手腳麻利地揭開盅蓋,倒出棋子一數:“開雙,殺單賠雙!”

柯夢蘭看也不看,又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繼續押單。”

金彪得意洋洋地將兩枚銅板往前一推:“再押雙。”

片刻工夫,柯夢蘭就輸了三十兩銀子,金彪卻連贏三把,他得意洋洋地掂著贏得的幾枚銅板,來到目瞪口呆的雲襄面前:“願賭服輸,你可不要不認賬,讓我金彪鄙視。”

雲襄苦笑著對柯夢蘭連連搖頭:“你怎麽能如此幫他?”

柯夢蘭笑道:“從來沒見你輸過,所以我想看看你輸後的表情。”

“呵呵,他一定沒想到會輸。”金彪呵呵大笑,與柯夢蘭擊掌相慶,“咱們這回總算讓他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看他以後還敢在咱們面前擺出賭神的臭架子。”

雲襄氣惱地轉身便走,不再搭理二人。金彪見狀忙追上去,觍著臉陪笑道:“師父別生氣,輸給自己的徒弟和心上人,沒什麽好丟人。”

“什麽心上人,你他媽胡說什麽?”雲襄瞪了金彪一眼。與金彪相處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他偶爾也帶上了粗口。

“我都看出來了。”金彪忙拉著雲襄避開柯夢蘭幾步,低聲道,“方才這丫頭為了你不顧自身安危。你不懂武功不知道,方才那一拳我要沒收住,定會要了這丫頭性命。這等女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兄弟千萬別錯過。”

“你們在說什麽呢?鬼鬼祟祟的。”柯夢蘭不滿地沖二人喊道。

“沒什麽,我在問雲兄弟,方才我照著他說的方法想虎口奪食,為何還是要輸?”雲襄被逼不過,只得道:“那些街頭賭檔,除了檔主和助手,還有一些偽裝成賭客的媒子,北方也稱作托兒。他們故意下注贏錢吸引旁人,所以他們的賭注不能計算在內。若分不清媒子和肥羊,豈能虎口奪食?”

“原來如此!”金彪恍然大悟,“難怪我覺得開出的單雙毫無規律,與賭注全然無關,原來是這個道理。後來柯小姐以十兩銀子的巨資下注,遠遠超過賭檔上所有賭注,才總算幫我贏了三把。”

雲襄嘆道:“賭博之道雖然逃不過一個‘利’字,但手段千變萬化,層出不窮,豈能三言兩語就點穿說盡?誰也不敢妄稱能看破一切騙局。”

說話間見金彪轉身就走,雲襄忙問:“你幹什麽?”

“我要回去真正贏他三把,不然怎咽得下這口氣?”金彪說著大步來到方才那賭檔前,突聽柯夢蘭驚呼:“不好!雲大哥不見了!”

金彪若有所思地看看空曠的長街:“糟了,這小子恐怕是遇到了高人。不然以他的身手,不可能逃過你的眼睛。”

“怎麽辦?”柯夢蘭急得眼中淚水打轉。“咱們剛到甘州,除了那個錦衣公子,沒與任何人結怨。這事多半與他有關。”

“我讓爹爹派人去找。”柯夢蘭忙道,“咱們在甘州還有些朋友,要安心查一幫外鄉人的下落,應該不成問題。”

二人匆匆而去,俱沒有看到街角隱蔽處,雲襄正被日間那個與錦衣公子同路的白髮老者扣住咽喉,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一瓢涼水潑到臉上,雲襄從昏迷中悠悠醒轉。一睜眼,就見日間那個舉止驕橫的錦衣公子正笑瞇瞇地俯視著自己。環目四顧,只見置身於一間古樸幽暗的大廳,廳中除了待客的桌椅,竟還有一方典雅古樸的賭桌。

“小子,你不是很能賭嗎?”錦衣公子拍拍雲襄的臉,“本公子現在就和你對賭,我要看看,你是否還能出千,再贏本公子一回。”說著他坐到雲襄對面,“咱們來賭大小,我搖骰子你來押,押中一把本公子就賠你一千兩銀票。若是押錯,嘿嘿,本公子就敲碎你一根手指來賠!”

雲襄冷笑道:“你可以敲碎我十根手指,但別想在賭桌上贏我。不公平的賭局在下決不參與。”

“不公平?”錦衣公子大笑道,“像你這等老千,一根手指算你一千兩也是高看了你。就你這條賤命也值不了一千兩,你在本公子面前就像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螞蟻,我擡腳就能將你碾死。不賠本公子玩是吧?那好,咱們換一種賭法,就以你這十根手指為賭注。你押中一把,保住一根手指;輸一把,敲碎一根手指。這樣夠公平了吧?”

江湖上傳說有一種“聽聲辨點”的神奇賭技,不過那僅僅是傳說而已。雲襄雖然跟隨雲爺多日,但主要學的是智計謀略而不是賭術,所以對於這種撞運氣的賭骰子,他連半點兒把握都沒有。心知這錦衣公子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權衡再三,只得冒險賭一把運氣。

“我跟你賭。”雲襄決然道,“不過只限一把,輸贏十根手指。”

“高手就是高手,果然有氣魄。”錦衣公子哈哈大笑,“本公子也喜歡孤注一擲。好!請押註。”

“我押小!”雲襄立刻道。

錦衣公子揭開骰盅:“一、二、四、五,十二點小。哈,你小子運氣真好。咱們再來!”

“你耍我!”雲襄氣得拍案而起,卻被兩名漢子死死按回座位上。錦衣公子大笑道:“我就耍你,怎樣?下一把咱們來賭你的手,怎麽?不願再陪本公子玩?不賭就輸,直接敲碎他一隻手。”

日間那個中年文士拿起鐵錘在雲襄手腕上比劃著:“小子,別怪唐某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有眼無珠,居然跟咱們少主作對。不過你放心,少主會留你一命,讓你這輩子都為今日的賭局懊悔。”

雲襄無奈地閉上眼睛。他突然發覺,自己雖然學得滿腹智計謀略,但身邊缺乏強有力的保護,沒有做到知己知彼就貿然介入江湖紛爭,嶄露出與實力不相稱的智慧,這就像蹣跚學步的孩童闖入成人世界,隨時都可能被人踢倒踩死。現在自己不得不為一時的冒失付出慘重的代價。

鐵錘正要落下,門外突然響起一聲呵斥:“住手!”聲音不大,卻有一種撼人心魄的威嚴。話音剛落,一個黑衣老者推門而入。老者身形高大,眉宇軒昂,臉上雖然刻滿歲月的滄桑,卻依然掩不去眼中那種睥睨天下的雄霸之氣。錦衣公子慌忙迎上去,陪笑道:“爹爹怎麽突然來了,也沒通知孩兒一聲?”

黑衣老者沒有理會兒子,卻轉向一旁的白髮老者:“項長老,犬子頑劣,你不加勸阻也就罷了,怎麽還與他一同胡鬧?”

白髮老者立刻跪倒在地:“屬下知罪,願受門主責罰。”

“自領三十杖,去昆侖禁地幽禁半年。”黑衣老者話音剛落,白髮老者連忙磕頭:“多謝門主寬大。”

“不關項長老的事,都是孩兒的責任。”錦衣公子忙道。話音剛落,黑衣老者一巴掌便摑在他臉上,直將他打得跌出老遠,黑衣老者猶不解氣,憤憤罵道:“沒長進的東西,居然調動門中高手為你追女人。你若不是我兒子,老夫恨不得一掌斃了你。滾!都給我滾出去!”

眾人慌忙退出,廳中就只剩下黑衣老者和雲襄二人。黑衣老者瞇起眼打量著雲襄,示意道:“雲公子請坐。”

雲襄心中有些驚詫。他剛到甘州,名字只有柯夢蘭父女和金彪知道,旁人並不知曉。這老者一口便叫出自己名字,看來他已讓人查過自己底細,雲襄想不通自己有什麽地方值得對方如此關注,便笑道:“看來先生已知雲襄底細,但在下卻不知先生大名,不知可否見告?”

“老夫本名寇焱,不過這名字現在恐怕已沒有多少人知道了。”老者微微嘆息,語音中隱隱有一絲遺憾和不甘,“本來老夫從不向人賠罪,不過這一次破例,老夫要代犬子元傑向雲公子道一聲‘得罪’。”

“不知寇先生為何要為在下破例?”雲襄好奇地問。

“雲公子是個人才。”寇焱直視著雲襄,“你與犬子的爭鬥老夫已知來龍去脈,老夫對你很感興趣,不過這並不是主要原因。”寇焱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本羊皮冊子和一枚玉扳指,雲襄一見之下大驚失色,忙摸自己懷中,那本貼身藏著的《千門密典》和瑩石扳指,早已不知去向。

“雲公子見諒,”寇焱將羊皮冊子和扳指擱到桌上,“犬子趁你昏迷之際令手下搜過你的身,可惜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竟不知這羊皮冊子和這枚玉扳指的來歷。《千門密典》,得之可謀天下!這話在中原武林秘密流傳,但在這偏遠之地卻無人知曉。犬子有眼無珠,差點讓一代千門傳人不明不白死在這里,實在罪該萬死。”

雲襄臉上一紅:“晚輩初入江湖,不知天高地厚,冒犯貴公子,實乃咎由自取。若今日枉死於此,也無顏去見先師,更不敢自稱是千門弟子。”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公子不必自貶。”寇焱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爭強鬥狠雖不是千門中人所長,但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本事,天下有誰比得過真正的千門高手?朱元璋可以沒有徐達、常遇春,卻不能沒有劉伯溫;劉邦可以沒有樊噲、英布,卻不能沒有張子房。”

雲襄聽寇焱直呼洪武皇帝大名,毫無半點恭敬,心中一動:“聽前輩語氣,似乎頗含深意?”

寇焱哈哈一笑,意味深長地盯著雲襄:“歷史上翻雲覆雨的英雄人物,從來不乏千門高手。公子既為千門傳人,當明白寇某語中深意。”

雲襄渾身一震,肅然問:“就不知前輩有何資格覬覦九鼎?”

寇焱傲然道:“本門原名拜火,不過寇某更喜歡外人對咱們的稱謂——魔門!寇某忝為魔門之主,統領數十萬教眾,麾下不乏關、張、趙、馬、黃類的忠勇之將,唯缺一諸葛耳。”

雲襄悚然動容。即使從未涉足江湖,也聽雲爺說起過魔門,其勢力遠在少林、武當之上。只是不知為何,它十多年前從江湖銷聲匿跡。雲襄沒有想到,自己竟在這里遇到了魔門之主!聽對方言外之意,顯然存了招攬之心。如今寇焱表明身份,肯定是容不得自己拒絕,應對稍有不當,就會有殺身之禍。雲襄深吸一口氣:“門主如此信得過區區雲襄?”

“寇某不是信你,而是信它。”寇焱將《千門密典》和玉扳指推到雲襄面前,“你年紀輕輕就有千門門主信物,寇某就算心存疑慮也不敢輕視。這密典我方才已看過,它對寇某毫無用處。‘《千門密典》,得之可謀天下’這話,恐怕是指擁有《千門密典》的千門傳人。公子既有千門門主信物,當不會令寇某失望。”

雲襄心知若是投靠寇焱,固然可以借魔門的勢力為自己複仇,但命運恐怕從此就與這天下第一的邪惡勢力糾纏在一起,再難擺脫,不過現在已容不得自己拒絕,想到這雲襄長身而起,對寇焱恭恭敬敬一拜:“晚輩雲襄,願從此追隨門主,一展胸中抱負。”

寇焱對雲襄的拜伏沒有感到意外,只淡然道:“我知你未必出自真心,不過寇某有信心讓你對本門死心塌地。千門高手俱是不甘寂寞之輩,對翻雲覆雨的渴望超過了江山社稷本身。當今世上,也只有魔門能為你提供足夠的籌碼,讓你一展平生所學,與天下英雄一搏高下。不過,你雖然有千門門主信物,但依然要先證明自己。”

“如何證明?”雲襄問。寇焱道:“諸葛孔明未出山前,便以一篇《隆中對》三分天下,天下大勢了然於胸。你至少要替本門辦成一件事,寇某方可以大事相托。”

“什麽事?”雲襄忙問。寇焱沒有直接回答,卻聊起了江湖形勢:“中原武林雖同根同源,卻又各憑實力割據一方,影響和主宰著黑白兩道勢力。比如金陵蘇氏、揚州南宮、巴蜀唐門。尤其是蜀中唐門,借巴蜀的閉塞,經過數百年經營,使巴蜀幾成唐家天下,鐵板一塊水潑不進。本門僻處昆侖,欲圖中原必先擾亂巴蜀,正所謂天下未亂而蜀先亂。公子以為然否?”

“你要我替你對付唐門?”雲襄立刻明白過來。

寇焱笑著搖搖頭:“唐門在巴蜀經營數百年,已根深蒂固,若非萬不得已,不能與之正面為敵。不過唐門畢竟是武林世家,其他方面並不擅長,所以要籠絡各種人才為其效命,比如蜀中巨富葉家,世代商賈,頗擅經營之道,唐門便與之結為兒女親家,使之成為經濟上的一大強援。若能搞垮葉家,就如除去唐門一只臂膀。”

雲襄心知今日之事,已容不得自己不答應,所以毫不遲疑地點頭道:“我會竭盡所能,完成門主心願。”

“我欣賞你這種自信,”寇焱微微一笑,“老夫將在人力、物力上為你提供足夠的支持。不過十八年前老夫與人賭鬥失利,寇某發誓:在對頭有生之年,魔門中人決不再踏足中原半步。所以本門高手不能為你所用,唯一可支持你的,就只有金銀錢財。”

雲襄有些驚訝,正想細問,寇焱已轉開話題道:“不過魔門中人雖不能幫你,但幸好眼前還有更合適的人選。”說完衝門外高喊,“來人!”

一名黑衣漢子應聲而入,寇焱吩咐道:“去將元傑和唐先生叫來。”

不一會兒,錦衣公子和中年文士聯袂而入。寇焱向雲襄介紹道:“這是犬子元傑和唐門叛逆唐功奇,你都已經見過。元傑雖是我兒,卻沒有參加過入門儀式;唐先生乃唐門宗主唐功德親弟,十年前被其兄用卑劣手段搶去繼承權,差點喪命,無奈投靠本門。你們三人都不算魔門中人,由你們三人去巴蜀,老夫也不算失約。唐先生對巴蜀了如指掌,有他助你,定可使你省卻許多麻煩。元傑年少無知,江湖閱歷甚淺,這次隨你前去,是要向公子學習,增加一些江湖閱歷。”

雲襄尚未有所表示,寇元傑已驚叫起來:“他不過是個賭場老千,我一根手指就能將之捏死,爹爹竟要我向他學習?”

“你懷疑為父的眼光?”寇焱一聲冷哼,頓時讓寇元傑閉上了嘴,他接著道,“就這麽定了,我會讓人準備好銀子,你們擇日便可動身去巴蜀。”

“等等!”雲襄突然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望門主能答應。”

“請講。”

“聽說魔門魍魎福地,搜羅有天下武功十之七八,雲襄求門主開恩,能容我自由出入。”

“你未立寸功便提這等要求,是不是有些過分?”寇焱冷冷問。

雲襄笑道:“我要完成門主所托,自然需要多下些工夫。”

寇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你想學武?”

雲襄搖頭道:“我想知武。”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好,我答應你!”寇焱讚賞地點點頭,摘下腰間玉佩扔給雲襄,“這是老夫信物,憑之可自由出入魍魎福地。不過我要提醒你,你只能查閱,不能帶出,否則以盜竊論,挖眼斷手。”

“雲襄謹記。”雲襄說著,仔細將玉佩收入了懷中。

“你自己的東西也收起來吧,希望你不會令我失望。”寇焱指指桌上的《千門密典》和玉扳指,叮囑道,“魔門雖然礙於十八年前的賭約不能履足中原,但咱們在中原還有不少朋友,可以為你提供必要的幫助。他們大多有錢有勢,唯一發愁的是如何讓錢變成更多的錢。好好幹,只要你能證明自己的能力,我保證你會有足夠的舞臺施展才能。”

“我不會令門主失望。”雲襄露出自信的微笑。

門外有人稟報:“門主,莊外有人自稱金彪、柯夢蘭,要闖進來找雲公子。”

“那是在下朋友,望寇門主莫要為難他們。”雲襄忙道。

“你的朋友還真有幾分能耐,居然能找到這裡。”寇焱不陰不陽地一笑,“老夫不會跟一般人計較,不過我要提醒你,千門中人實在不該有朋友。”

寇焱離去後,雲襄趕忙收起羊皮冊子和玉扳指,向遠處傳來的高聲呼喝迎上去,總算在門口堵住了要闖進來的金彪和柯夢蘭。

“兄弟你沒事吧?他們為難你沒有?”金彪喜出望外,拉住他問長問短。雲襄來不及與二人細說,只道:“咱們出去再說。”

三人遠離那豪宅後,柯夢蘭關心地問道:“雲大哥,他們究竟是些什麽人?為何這般神秘,連本地的幫會也查不到他們的底細?”

“你們千萬不要再查,”雲襄忙道,“小心惹禍上身,切記切記!”

“你這樣一說,老子反而想惹惹他們。”金彪兩眼一瞪,擼起衣袖返身而回。雲襄一把沒抓住,只得追了上去,可惜腳力趕不上金彪,就見他一腳踢開豪宅大門,徑直闖了進去。雲襄與柯夢蘭忙跟著追進去,就見金彪一臉詫異地由內而出,嘴裡連連高叫:“怪事怪事!轉眼之間這裡就空無一人,甚至連一點生氣都沒有,難道方才咱們遇鬼了不成?”

雲襄環目四顧,只見偌大的宅子靜悄悄了無人聲,在蒙蒙月色下顯得越發寂靜幽深。他不由暗嘆魔門行事果然詭異莫測,一旦被人發現行蹤,偌大的宅子立刻就放棄,僅憑這份迅捷果敢就足以令人感到恐怖。自己將命運與之綁在一起,恐怕今生也難以逃過它的糾纏了。

“雲大哥,咱們快走吧,這裡陰森森令人害怕!”柯夢蘭拉了拉雲襄衣袖,膽怯地躲到他身後。

“好!咱們走!”雲襄牽起柯夢蘭,回頭招呼金彪。三人來到外面長街,金彪忍不住問道:“兄弟,拿到柯老板的報酬後,你有何打算?”

雲襄遙望天邊晦暗殘月:“我要先去昆侖,然後轉道去巴蜀。”

“去巴蜀?”金彪不滿地問,“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你去那裡做什麽?”見雲襄閉口不答,他笑道,“反正老子浪跡天涯,居無定所,就陪你去玩玩。順便跟你學學賭術,好歹總要在賭桌上風光一回。”

“我也去!”柯夢蘭定定地望著雲襄,眼裡滿是希翼。雲襄躲開她熾熱的目光,搖頭道:“此去巴蜀不知有什麽兇險,我不想讓你們冒險。”

“哈!明知我最喜歡冒險,你這樣說豈不是讓我跟定了你?”金彪一把挽住雲襄,不由分說拉起就走。三人一路說笑,漸漸走遠。

街角陰暗處,寇焱與兒子並肩而立,二人遙望著雲襄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夜幕中,寇元傑才突然問:“爹,你真放心用他?”

寇焱淡然一笑:“所以為父才要你和唐功奇盯著他,就算計劃失敗,也不會有多大損失。”

寇元傑神色怔重地點點頭:“不過孩兒還是不明白,爹爹為何要在一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身上,花費如此大的心血?”

“你難道不知‘千金買馬骨’的典故?”寇焱收回目光望向兒子,“就算他不是為父需要的人才,但千門中卻不乏高手。古往今來,哪一個開國之君能離開千門高手的襄助?”

寇元傑恍然:“爹爹是要借他來向千門中人示好,以招攬真正的人才。”

寇焱頷首道:“千門中人博學多智,最善智計謀略。一個人學得滿腹經天緯地的韜略,若無舞臺施展,豈不是世間最痛苦之事?所以千門高手從來不甘寂寞。他們對於施展才能的渴望超過了自己的生命,只會為沒有對手而痛苦,輸贏其實已不重要。不過為父關注的卻是結果,是江山社稷,所以要借他們的智慧來為自己謀天下。帝王之術也就是用人之術,智力也有窮盡,唯有善於用人,才能讓天下人前赴後繼,源源不斷地供我驅使。”

寇焱又道:“聽說巴蜀葉家祖傳有一部《呂氏商經》,為戰國時秦相呂不韋所著。此經乃呂不韋一生經營之道的總結,被商家奉為圭臬,葉家巨大的財富便是來自於此。如果財富是魚,這部《呂氏商經》就是最好的捕魚技巧。這次巴蜀之行,你可以一事無成,但一定要為我拿到它!”

寇元傑使勁點點頭:“爹爹放心,孩兒決不讓你失望!” 千門之門(九)、同行

    “宋代官窯青花瓷瓶一對!底價一千,每次加價一百兩!”高臺之上,白衣少年高聲報出了拍賣物的底價。這裡是成都郊外的桃花山莊,一個巴蜀上流人物才能出入的場合,一個有著多種功能的奢華之地。

青花瓷瓶很快就有人拍走,執拍的少年拍拍手,兩個壯漢立刻擡著個鑲金嵌玉的木箱上前,擱到高臺中央。少年指著木箱笑道:“這是今日最後一件拍品,為了增加點神秘感,我不再說明它是什麽。它的起價是三千兩,每次加價五百!”眾人竊竊私語起來,雖然不知箱子中是什麽東西,但還是有人立刻舉手。桃花山莊乃唐門產業,憑唐門的信譽,它決不會虛標高價。

“三千!三千五!四千!四千五……”隨著執拍少年的不斷報價,拍價轉眼就翻倍,眼看出價者漸少,突聽有人高聲喊出:“一萬兩!”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錦衣公子正顧盼自雄地高舉右手。他的面目有幾分英俊,臉色卻帶有酒色過度的蒼白。眾人認得他乃巴蜀巨富葉繼軒的二公子葉曉,也是唐門未來的姑爺,與他在一起的青衫公子,則是唐門弟子唐笑。有他出手,眾人便都打了退堂鼓。執拍的少年見再無人出價,正要一錘定音,就見一個角落有人緩緩舉起了手。少年忙喊道:“那邊那位公子出價一萬零五百兩!”

葉曉想也沒想就直接舉手喊出:“一萬五!”

話音剛落,就聽少年又在高喊:“那位公子出價一萬五千五百兩。”

葉曉有些意外,他望望角落那個陌生的文弱書生,悄聲問身旁的唐笑:“那小子是誰?好像從來沒見過。”

“是顧老板帶來的新客,”唐笑掃了那書生一眼,叫過一名少年悄聲問了幾句,然後對葉曉道,“是來自江南的古老門閥,自稱公子襄。”

“公子襄?”葉曉一怔,將“公子”這尊稱放在名字前面,是一種遠古才有的習慣,如今很少有人再用,除非是遠古貴族的嫡傳後裔。他又望了對方一眼,這才緩緩舉手,不知對方虛實,他已不敢隨便加價。

“葉二公子出價一萬六。”執拍的少年話音剛落,又見那書生舉起了手。他忙繼續報道,“那位公子出價一萬六千五!”

葉曉不甘示弱再次舉手,卻見那書生似乎對頻頻舉手有些不耐,乾脆舉起手不再放下。報價的少年口舌不停地不斷報價,那個神秘的箱子很快就被二人推高到三萬兩的超高價。

葉曉猶豫起來,忙用征詢的目光望向唐笑,只聽唐笑悄聲道:“今日這件拍賣品,價值絕對超過三萬兩。”

唐笑的暗示給了葉曉信心,為了速戰速決,他毅然喊出:“四萬兩!”

那神情淡漠的書生依舊舉著手沒有放下,執拍的少年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報出了新的價格:“四萬零五百兩!”

“五萬!”葉曉再次高喊,聲音已有些啞澀。雖為巴蜀巨富之子,不過由他自由支配的錢財畢竟有限,五萬兩已接近他能承受的極限。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花大價錢買一件沒有見過的東西,也許是對手的孤高冷傲刺痛了他從未遭受過挫折的心。

那書生依舊沒有放手,葉曉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著頭皮再次叫出:“六萬!”那書生似乎對葉曉的加價從未放在心上,一直舉手不放。葉曉見對方態度如此堅決,終於恨恨哼了一聲,無奈收手放棄。

“這個箱子屬於那位公子了!”執拍的少年顫著嗓子高叫,“價錢是六萬零五百兩銀子!只要公子付清款項,這箱子裡的東西就歸你所有!”話音剛落,書生身旁那位面色陰鷙的年輕人,立刻將幾張銀票遞了上來。

“是通寶錢莊的銀票,數目正是六萬零五百兩!”少年抖著手點清了銀票,然後對著那書生高聲詢問,“它現在屬於你了!敢問這位公子,你不介意當場展示一下你拍得的物品吧?”

見那書生比了個“無所謂”的手勢,少年打開木箱,四周立刻有絲竹管弦緩緩響起。隨著音樂的節拍,一個半裸的金髮少女從箱子中冉冉升起,隨著音樂的節奏緩緩扭動著柔若無骨的腰肢,就像一條隨著音樂扭動的蛇。少女肌膚白如凝脂,上半身僅著一條窄窄的胸兜,面上有薄紗蒙面,僅留一雙深邃的眼眸在外,如大海一般湛藍。

“原來是個波斯貓。”葉曉啞然失笑,雖然生性好色,但他還是清楚,就算是極美的西域少女,也決計值不了六萬兩銀子。他暗自慶幸沒有繼續出價,不然花幾萬兩銀子買個西域女奴回去,定會被人笑掉大牙。

“她可不是普通的西域女子,”唐笑神秘一笑,悄聲道,“而是高昌國的公主。”

“那又如何?”葉曉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雖然公主的身份可以使她身價陡增數十倍,卻依然值不了六萬兩銀子。

“前不久高昌國出現叛亂,國主遇刺,公主輾轉流亡到巴蜀。”唐笑低聲解釋道,“前日公主找到桃花山莊,要求自賣自身。她是想找一個實力雄厚的靠山助她復國。看來那小子是知道些風聲,才不惜花六萬兩銀子買下這落難的公主,也就買下了一個入主高昌國的機會。”

葉曉心中一動,卻還是不以為意地道:“就算高昌國君之位,對本公子也沒多大吸引力,更何況我又不能做她的駙馬,你又不是不知。”

葉曉與唐門小姐有婚約,就算高昌公主在前他也不敢毀約另娶。唐笑雖不是唐門直系子弟,對此卻也心知肚明。雖然與葉曉是吃喝嫖賭、百無禁忌的朋友,但也不敢鼓動唐門未來的姑爺買妾,他忙解釋道:“高昌是往來西域的必經之路,無論江南的絲綢還是福建的茶葉,都要經過那裡遠銷西域各國,而西域的羊絨氈毯或金銀珠寶,也要經過那裡賣到中原。高昌扼守西域與中原的往來咽喉,實乃坐地生財的風水寶地。公子錯過這次機會,實在有些可惜。”

“既然那公主如此值錢,唐門何不自己留下?”葉曉笑問道。

唐笑嘆了口氣:“你知道咱們家那幫老頭子,一向謹慎保守,很少踏出巴蜀半步,一門心思只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經營。上次與揚州的南宮世家合作建跑馬場,我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他們,那還是看在與南宮世家結盟的份上。若是要他們將錢投到萬里之外的高昌小國,那還不如要他們將錢直接扔到水裡聽響。”

“說得也是!”葉曉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葉家的生意雖然遠達三江,不過老頭子年紀大了,再沒有年輕時的魄力,已經有五年沒有開拓過新的商路。若是要他將錢投到從未去過的西域,那還不是要了他的老命?”

“所以我有些羨慕那小子,舉手投足間就扔下六萬多兩銀子。佩服!”唐笑望向不遠處那位貌似柔弱的書生,“走!咱們去結識一下,說不定將來有機會合作。”

二人來到那年輕書生面前,唐笑對他身旁那位肥頭大耳的老者拱手道:“顧老板,聽說你今日帶了貴客上門,怎麽也不給咱們引見引見?”

“唐公子恕罪!”顧老板忙陪笑還禮,“來來來!老夫來為你們介紹。這兩位是唐門唐公子和巴蜀豪門葉二公子,這位是江南公子襄。”

“幸會!”唐笑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對方,“公子襄?恕在下孤陋寡聞,以前好像從未聽說過。”

“很正常,”那書生淡淡一笑,“小生一向深居簡出,到貴地遊玩更是第一次。不過,雖是初次見面,小生對二位卻也仰慕已久。”

唐笑總覺得公子襄有幾分面善,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不過他很快又在心中予以否定。對方那種超然物外的從容淡泊,實乃平生僅見,哪怕就見過一面,也肯定無法忘記。他沒有想到,當年那個敦厚善良的書生,無論外表還是氣質,都已經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不知公子襄一向都做些什麽生意?”唐笑隨意地問道。

“小生閒散慣了,哪有時間為錢財操心?”公子襄淡然一笑,“我通常是將錢財交給最會賺錢的人,自己從不為賺錢傷神。”

“高明!”葉曉豎起大拇指,“這才是真正的貴族作派,與公子襄一比,咱們全成了俗人!”

三人相視一笑,頓時一見如故。唐笑征詢道:“不知公子襄對什麽娛樂感興趣?桃花山莊什麽都有,不如咱們邊玩邊聊。”

“好啊!”公子襄欣然點頭,指向自己身旁一直一言不發的同伴,“我這表弟最喜歡飆馬,只可惜現在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如何?”

“那就明天吧!”葉曉忙道。唐門的馬廄裡有著來自各地的名馬,向為葉曉羨慕,他想趁機挑起雙方競爭,好一睹唐門名馬的風采。

“不知公子襄的表弟怎麽稱呼?”唐笑打量著公子襄身旁那面色冷傲陰鷙的少年,心中暗自驚異。

“我表弟名叫元傑。元傑,快來拜見兩位公子。”公子襄回頭招呼道。那少年勉強對唐笑和葉曉拱了拱手,看他的神情,似乎沒有將二人放在眼里。唐笑見狀心有不快,有心給他點兒教訓,假意還禮,趁機托住對方手腕,正要將之掀個踉蹌,對方手腕卻如泥鰍般輕輕一縮,輕易逃過一劫。唐笑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笑道:“元傑公子不必客氣,既然你喜歡飆馬,明日在下就陪你玩玩。”

登上馬車後,寇元傑不禁對公子襄小聲抱怨道:“你為何隨便就扔出六萬兩銀子?咱們雖然家底厚,卻也不能由著你這麽折騰!”

“你們用我,就得相信我。”雲襄斜靠在馬車中,閉上眼淡然道,“如果這點錢就心痛,哪有資格謀大事?”

馬車轔轔而行,最後在一處熱鬧喧囂的街區停下來。二人下得馬車,立刻有人將二人領入大門。這裡的氣氛與桃花山莊全然不同,只見人頭攢動,人聲鼎沸,是一處適合普通人玩樂的場所。進入大廳,寇元傑看到柯夢蘭正在一方賭桌旁搏殺正酣,而不遠處的角落裡,金彪也在吆五喝六與人對賭。雲襄與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上樓來到一個雅間。片刻後柯夢蘭推門而入,進門後先抄起桌上的茶水“咕嚕嚕”灌了一大口,這才抹著嘴道:“累死我了,想不到贏錢也這麽累人。”見雲襄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少女臉上一紅,“看著我幹什麽?莫非我臉上有花?”

雲襄悠然一笑:“我在想,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只要往賭桌旁一站,賭徒的注意力就被引開了一大半,不輸錢才怪。”

“又在取笑我?”柯夢蘭紅著臉啐了一口,“我打聽清楚了,葉家主要經營錢莊,四通錢莊的規模在成都數一數二。除此之外葉家還有不少當鋪、商號和鋪子,不過都不算是主業。”

說話間就見金彪推門而入,哭喪著臉對雲襄連連抱怨:“媽的,我金彪是不是天生就是輸神?眨眼工夫就將一千兩銀子輸了個精光。”

雲襄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本來也沒想要你贏錢。我找的人呢?”

“就在後面。”金彪說著向門外招招手,一個面相猥瑣的老者立刻垂手而入,一雙綠豆大的小眼警惕地四下打量著,神情像隻出洞偷食的老鼠,只要一有動靜就會倏然而逃。

“就他?行不行啊?”雲襄將信將疑地問。

“我金彪雖然逢賭必輸,但卻從沒看錯過人。”金彪自信地拍拍胸脯,“我敢擔保,他絕對是本地最好的風媒!”

雲襄打量著面前的猥瑣老者:“怎麽稱呼?”

“回公子話,小人綽號風眼,你叫我阿眼就可以了。”老者陪笑道。雲襄點點頭,將一疊銀票連同一張事先寫好的紙條遞給對方:“在下做事一向直來直去,只要你這一次做好了,以後我會與你長期合作。”

風眼接過銀票掃了一眼,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沒問題沒問題!小人定不讓公子失望!”

待風眼點頭哈腰地離去後,寇元傑忍不住問道:“這傢伙究竟是幹什麽的?你怎麽一出手就給了他幾百兩銀子?”

“江湖上有一種人,專門替人打探消息,察探各種情報,這種人俗稱風媒。”雲襄解釋道,“咱們雖然到巴蜀已經半月有余,卻還是聾子和瞎子,再加上人地生疏,若沒有三教九流各種能人異士相助,咱們怎麽能與本地豪門相鬥?”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車夫在門外小聲詢問:“方才桃花山莊派人來問,要將公子方才買下的碧姬公主送到哪裡?”

“先送到顧老板的芙蓉別院吧。”雲襄將車夫打發走後,對眾人嘆道,“咱們剛離開桃花山莊,別人就輕易找到了這裡,咱們的行蹤全在別人掌握,畢竟這是別人的地頭啊。”說著長身而起,“走吧,咱們去見見那個高昌來的公主。”

雲襄一行暫住在顧老板一處別院,顧老板主要經營錢莊和典當行,實力雖比不上葉家,卻也是巴蜀數得著的富豪。他以前曾得過寇焱大恩惠,加上魔門有巨額錢財存在他的錢莊,所以對持有寇焱信物的雲襄不敢怠慢,不僅引薦他們去桃花山莊,還將自己最好的一處別院讓給雲襄一行暫住。

當雲襄回到芙蓉別院,那個高昌公主帶著兩個隨身女侍及四個西域武士已等候多時。雲襄沒想到買公主還會多幾個添頭,正要揮手讓幾個武士退下,高昌公主已搶先拜道:“碧姬見過主人。”

雲襄冷眼打量著對方,見她身上雖已裹上長袍,卻依然掩不去身姿的曼妙,尤其蒙著薄紗的面容若隱若現,更給人一種神秘之美。她也認出高價買下自己的雲襄,立刻學著漢族女子的禮儀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

“既然你已賣身為奴,就不再需要保持任何習俗,我要你立刻摘掉面紗!”雲襄突然道。碧姬碧藍眼眸中漸漸湧出屈辱的淚水。四個武士雖然聽不懂漢語,但看到二人對答,也知公主受辱,立刻手扶刀柄圍了過來。碧姬忙對四人吩咐了幾句,四人雖然滿臉憤懣,卻還是垂手退了出去。碧姬待他們離開後,這才咬牙摘下了蒙面的薄紗。眾人只覺眼前一亮,第一次發覺異族女子那輪廓分明的五官和白皙如玉的臉頰,竟有一種驚人的美艷。

“你真是高昌的公主?怎麽會淪落到賣身為奴的境地?”寇元傑兩眼發直,不住打量著對方。雖然以前也見過不少金髮碧眼的異族美女,但像碧姬這般美麗的少女,他卻是第一次見到。

“我是高昌國三公主,”碧姬黯然垂下頭,“一個月前國中叛亂,逆賊在瓦剌人支持下弒了父王,我在幾名侍衛保護下一路逃亡到這裡。雖然我並不缺錢,但像我這樣一個弱女子,想要為父王複仇卻比登天還難,所以我才不得已用這個辦法,希望找到一個有實力的郎君做靠山,為父王複仇,並助我復國,我願用高昌國庫一半的財富酬謝。”

碧姬公主的神情楚楚可憐,令人心生愛憐。寇元傑忙道:“公主放心,本公子一定會幫你。”

碧姬公主正要道謝,卻被雲襄揮手打斷:“我不管你過去是什麽身份,現在你只是一個女奴,我對復仇復國都不感興趣,只要你做好一個女奴的本分。你準備一下,今晚就到我房中侍寢。”說完提高聲音招呼丫環,“來人,將公主送到我的房間。”

此言一出,盡皆愕然。尤其柯夢蘭反應最為激烈,瞪著雲襄質問:“你說什麽?你、你要她侍寢?”

“有什麽不對嗎?”雲襄理所當然地道,“我既然是她的主人,要她侍寢很正常啊。”

“你、你混蛋!”柯夢蘭兩眼一紅,一跺腳轉身便沖了出去。金彪用陌生的眼光狠狠瞪了雲襄一眼,慌忙追了出去。

見碧姬被丫環帶走,寇元傑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雲襄,連連冷笑:“原以為你是個君子,誰知本公子竟看走了眼。不過你似乎忘了,咱們給你錢,可不是讓你驕奢淫逸地享受。”

“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雲襄淡淡笑道,“用六萬兩銀子與葉二公子結交,咱們沒有白花。至於這高昌公主不過是個添頭而已。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讓給你。不過你明天還要與唐笑飆馬,我看你還是早些休息才是。”

“笑話!”寇元傑冷笑道,“本公子雖不是正人君子,卻還沒到這等下作程度,更不會趁人之危。你的行為實在令本公子不齒。”

“你難道不知千門中人俱是寡廉鮮恥之輩?”雲襄眼裡露出調侃之色,“不知這次行動以誰為主?如果我不能自由行事,可不敢保證能達成門主的心願。”

“你……”寇元傑語塞,眼看雲襄揚長而去,他正要憤然追出,卻被一旁的唐功奇攔住。他望著雲襄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少主,我相信雲襄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決不是像咱們想象的這麽簡單。”

“什麽道理?”寇元傑憤然道,“不過是個荒淫好色的下流坯子而已。”

雲襄推門進了自己房間,就見碧姬公主獨坐房中,正絞著手指坐臥不安。他仔細關好房門,這才和衣躺到自己床上:“把燈滅了,上床來。”

碧姬公主過去吹滅了燭火,卻扭捏著不肯上床,只低聲道:“公子,碧姬雖是女奴,卻也是高昌公主,終身大事實在不願如此草率。只要公子能助碧姬報仇復國,碧姬願意以高昌為陪嫁,終身侍奉公子。”

“行了,別再演戲了。”黑暗中只聽雲襄淡淡道,“你這些謊話也就只有騙騙別人。”

碧姬渾身一顫:“公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雲襄一聲嗤笑:“大家都是同行,何必一定要挑明?高昌落難公主,嘿嘿,這點子還真不錯。只可惜我這鼻子太靈,一個照面就聞到了同道中人的味道。”

“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麽?”碧姬突然結巴起來。

“是嗎?”雲襄突然翻身下床,一臉壞笑向碧姬逼過來,“本公子對你的復國計劃不感興趣,只對你的身子感興趣。你把本公子侍候好了,咱們再來慢慢討論你的復國大計。”

碧姬駭然後退,張嘴欲呼,卻欲言又止。雲襄見狀調侃道:“怎麽不叫喊,讓你那幾個同夥衝進來救你?”

碧姬咬著嘴唇猶豫片刻,終於恨恨道:“算你狠!既然被你看穿,碧姬也不好意思再在巴蜀混,今晚就離開。你花的銀子除了給桃花山莊一成的抽頭,余下的我一個子兒不少都退給你。只是我想不通,你是如何看穿?”

“你胃口還真不小,六萬兩銀子還不滿足,還想撈更多。”雲襄笑道,“其實我只是有些懷疑,按說高昌公主若想找靠山替她復國,應該去達官貴人雲集的北京,而不是只有土財主的成都,所以我就忍不住試試。誰知你這麽差勁,我都還沒有剝你衣裙,你就憋不住認輸了。”

“你……”碧姬氣得滿臉通紅,不禁從齒縫間迸出兩個字,“混蛋!”

“彼此彼此!”雲襄不以為意地笑道,“跟我說說你的復國大計,沒準兒咱們可以合作。”

碧姬狡黠一笑:“公子出手如此豪闊,想必謀取的目標更是驚人,卻還有心跟咱們這等小騙子打交道,恐怕你更需要咱們的幫助吧?”

“不錯,你們既然要求財,本公子不會令你們失望。”

“我憑什麽相信你?”“憑我六萬兩銀子的預付款。”雲襄悠然道,“你們信不過我,總該信得過真金白銀。這只是定金,事成之後我保證你們還能收到遠遠超過這個數的酬勞。”

碧姬猶豫片刻,終於緩緩伸出手:“成交!”

二人擊掌盟誓後,雲襄和衣躺回床上:“今天我累了,明晚你再跟我說你們的復國大計。今晚你暫睡地上,我不習慣跟人同榻。”

碧姬狡黠一笑,款款來到床前,自語道:“我看這床也夠寬夠大,睡兩個人應該沒問題吧?”說著便往床上躺了下來。

雲襄嚇得一跳而起,見她霸占著床榻沒有相讓的意思,雲襄無奈在一張躺椅上坐下來,恨恨道:“怕了你了,以後再不敢讓你侍寢。”

這一夜雲襄鼻端總是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弄得他心猿意馬,久久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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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門(十)、佈局

    第二天一早,當精神萎靡的雲襄與碧姬出房後,眾人望向雲襄的目光俱有些不同。只有柯夢蘭對雲襄視而不見,雲襄原本還擔心她會憤然離去,也不知金彪用了什麽法子,竟將她勸了回來。他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神態自若,更沒對眾人做任何解釋。

“公子,唐公子與葉二公子已經派人來請了幾回,就等你與元傑公子去桃花山莊賽馬。”門房在廊下稟報。雲襄這才想起昨日的約定,忙對寇元傑道:“你去陪他們玩玩,輸贏無所謂,主要是與他們結交。”

“那你呢?”寇元傑一臉不滿。

“我今日有些疲憊,就不去了。”說完雲襄也不顧眾人異樣的目光,徑自回房歇息。待眾人都出門後,雲襄才從房中出來。他已換了一身打扮,一襲破舊的粗布衣衫加唇上兩撇假鬚,使他再無半點文弱書生的模樣。有過服苦役的經歷,他打扮成一個販夫走卒一點也不困難。

避開府中下人的耳目,雲襄由後門來到外面的長街。漫無目的地在城中閒逛,他終於在一個街角發現了自己要找的目標。只見幾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街角圍坐聚賭,看他們一身的破爛和骯髒,就知是每個城市都少不了的流浪兒。他們既是乞丐,又是小偷,偶爾也幫人幹點輕鬆活兒掙上一頓兩頓,掙紮著生存在城市最底層的縫隙中。

雲襄發現其中一個少年在用拙劣的手法出千,沒一會兒就將其他人的銅板大半贏到自己面前。雲襄啞然失笑,像一個遊手好閒的無聊閑漢般挨去過,笑問道:“我可不可以玩兩把?”

幾個少年警惕地打量著雲襄,雲襄從袖中掏出一塊碎銀擱地上,“銅板我沒有,銀子倒有一些,最小這塊也有兩錢,咱們就兩錢銀子一把,如何?”

幾個少年為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按當時的行情,兩錢銀子至少能當兩百個銅板,他們誰也沒這麽多錢。那出千的少年似乎是這些孩子的頭兒,向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讓大家將錢湊在一起,不多不少,剛好兩百十個銅板。那少年將錢一推:“好!我跟你賭!”

這是用兩枚骰子賭大小,規則十分簡單明了。雲襄抓起骰子往海碗中隨手一扔,擲了個九點,贏面不小。那少年有些緊張地抓起骰子,握在掌心連連吹了幾口氣,正要擲下,有人突然拍了拍雲襄肩頭,雲襄回頭一看,就見一個少年遞過來一個銅板:“大哥,這錢是你掉的吧?”

雲襄笑著搖搖頭,回頭示意擲骰子的少年繼續。只見對方信心百倍地將骰子投入海碗,在眾少年的歡呼聲中,竟擲出了十二點大滿貫!雲襄心知就在自己回頭那一瞬,對方已將骰子換成了灌鉛的骰子,隨便怎麽擲都是滿貫。不過他也不點破,又掏出一塊碎銀:“咱們再來!”

幾個少年興奮地交換著眼神,好不容易遇到個錢多人傻的肥羊,自然不能輕易放過。幾個人相互配合,有人負責引開雲襄註意,有人負責偷換骰子,不多一會兒就贏了七八兩銀子,最後雲襄兩手一攤:“我輸完了,明天再帶錢來翻本。”

“好!我等你!”少年高興地拍拍雲襄肩頭,“我小名賀豹子,這一帶都認識我!”

雲襄回到芙蓉別院時,金彪與柯夢蘭早已回來,見他回來,柯夢蘭冷著臉轉身就走,金彪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將一張請柬塞到他懷中:“又有花酒喝了!”

雲襄看看請柬,卻是唐笑約自己去“牡丹坊”喝酒。雲襄問明地址,也不顧金彪與柯夢蘭異樣的目光,換了身衣服就出門。在門外招手叫了一輛馬車,直奔牡丹坊。

馬車轔轔而行,順長街奔馳。這種馬車是方便那些養不起車的普通人家,只要付上十幾個銅板,就能將你送到城中任何地方。

“公子,你打聽的事有消息了。”前面的車夫突然頭也不回地輕聲道。雲襄一怔,正要詢問,卻見車夫回頭一笑,卻是昨日才見過的風眼。

“你找到我要找的人了?”雲襄問。

“當然,”風眼得意地點點頭,“黑白雙蛇,這絕對是巴蜀地界最好的刺客。公子要不要我幫你聯系他們?”

黑白雙蛇?雲襄一怔,沒想到這麽巧,自己竟在離家千里之外遇到了當年的仇人。他沈吟片刻:“不忙,需要的時候我會找你。”說著將一張銀票遞了過去。風眼接過一看,臉上的皺紋頓時舒展開來,仔細收起銀票,他興奮地甩了個響鞭:“跟公子打交道真是愉快,風眼願為公子赴湯蹈火!”

馬車最後在一處金碧輝煌的酒樓前停了下來,雲襄剛進門,就見葉曉從樓上下來,遠遠便在招呼:“雲公子才來,咱們就等你了。”比起“公子襄”,他更喜歡稱呼對方“雲公子”。

雲襄隨葉曉進入樓上一間包房,見房中除了唐笑與寇元傑,還有幾個衣衫錦繡的年輕人,滿滿當當圍坐一桌。四周除了侍立著幾名端菜斟酒的少女,還有幾名歌舞伎在一旁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雲襄從唐笑口中得知在座諸人俱是家世顯赫的富家公子。昨日公子襄以六萬多兩銀子擊敗葉二公子的壯舉,已在上流社會中傳遍,所以今日這些富家公子,是要借機一睹公子襄風采。

亂得多時眾人才陸續坐定,紛紛舉杯向雲襄敬酒。席間唐笑對雲襄笑道:“你今日沒有來看元傑公子與咱們飆馬,實在是遺憾。在下雖然僥幸贏了,卻是贏得十分驚險。”

“哦?不知有何驚險?”雲襄有些意外,心知這次倉促前來巴蜀,並沒有準備什麽好馬,按說不該對家有名駒的唐笑構成什麽威脅。

“元傑公子坐騎雖然普通,但爭勝之心卻令人嘆服。”唐笑連連搖頭,“他竟以匕首代替馬鞭,將劣馬也驅使得堪比名駒,甚至不惜令坐騎慘死賽場。若非路程夠長,在下的名駒竟要輸給他的劣馬。”

雲襄驚訝地望向寇元傑,只見他意味深長地掃了自己一眼,不以為意地淡然道:“若不能為我帶來勝利,就算是千里馬,也死不足惜!”

雲襄聽出了他言語中的警告意味,淡然一笑,對眾人道:“我這表弟素來急功近利,讓大家見笑了。”

“既然公子襄買下了高昌公主,相信很快就有大宛名馬送來巴蜀,屆時唐公子未必能贏了。”一個富家公子奉承道。

雲襄有些不解地轉向他:“此話怎講?”

那富家公子笑道:“公子高價買下落難的高昌公主,自然早有入主高昌的計劃,屆時西域的名馬、氈毯、美玉等等,自然應有盡有。”

雲襄皺眉搖搖頭:“你誤會了,我從來不為錢財奔波勞碌,太俗。”

葉曉一楞:“那公子花高價買下高昌公主,難道只為她的美貌?”

雲襄啞然失笑:“我根本不知所拍的是一個女人,只是一時興起,與葉二公子你一較長短罷了。”

“你根本不知是什麽東西,就花六萬兩銀子買了下來?”唐笑驚問。見雲襄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眾人不由嘖嘖稱奇。雖然都是出身豪門的富家公子,但像公子襄這樣錢多人傻的主兒,眾人也還是第一次遇到。

“可惜可惜!”葉曉連連搖頭,“高價買下高昌公主,竟不思入主高昌,實在有些可惜,暴殄天物啊!”

“葉二公子既然如此感興趣,不如我將她送給你吧。”雲襄笑道。

“好啊!”葉曉一陣驚喜,跟著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如此重禮,在下怎麽受得起?再說就算我有高昌公主,也沒有那麽大的財力助她報仇復國。”

“咱們何不共同出資,共同受益?”唐笑提議道。

“此話怎講?”眾人紛紛問。唐笑解釋道:“要想助高昌公主報仇復國,那肯定是一筆巨大的開銷,任何人恐怕都無法單獨承擔。咱們何不共同出資入股。一旦將來復國成功,大家就按出資多少分利。不過此事得公子襄率先點頭,高昌公主現在可是他的人。”

眾人把目光轉向雲襄,卻見他兩手一攤:“我無所謂,只要別讓我奔波勞碌,操心費神,坐等收錢的好事我當然沒意見。”

“太好了!”唐笑鼓掌道,“公子襄曾出價六萬兩買下高昌公主,就計為六股,每一萬兩銀子為一股,大家酌情出資入股。復國的事不勞公子襄操心,就交給咱們辦好了。”

眾人都有過合夥做生意的經驗,大家又都知根知底,相互信任,便紛紛預定自己的出資額。大多數人都預定出資一兩萬兩銀子,葉曉預定了五萬兩,加到一起竟有近二十萬兩之巨。

“公子襄既然無心為此事操心,具體事務就交給咱們吧。”唐笑提議道,“咱們明日就把銀子存入葉家的四通錢莊,由葉二公子掌管。我親自去高昌考察復國的可能。錢財上的事交給葉二公子,人員上的事就交給我好了。不知大家有沒有意見?”

眾人紛紛點頭叫好。雲襄心知唐笑是要把自己這個最大的出資人架空,不過既然自己對奔波勞碌的俗事沒興趣,自然不能與唐、葉二人爭權。他的目標不在這區區二十萬兩銀子,自然對唐笑的提議也鼓掌叫好。

“這事咱們得跟高昌公主達成協議才行。”唐笑說著轉向雲襄,“公子襄還得作出必要的犧牲,不能再將高昌公主當成私有女奴。”

“沒問題!”雲襄笑道,“只要她能給大家帶來財富,我自然會將之當成財神娘娘供起來。”

眾人轟然叫好,暢想著高昌未來的命運。像葉曉、唐笑等豪門公子,從小在順境中長大,早已養成目空一切的稟性,但家族事務有長輩在打理,暫時還輪不到他們,所以他們總想做出點大事來令長輩刮目相看。如今這突然出現的高昌公主,自然就成了開拓事業的希望,一旦能助她復國成功,光高昌國一年的商品過境稅,就足夠他們撈回本錢。

唐笑看來早就有所準備,很快就草擬了一份協議,交給雲襄道:“公子去探探高昌公主的口風,看看這些協議她是否能全部答應。我想一個深居簡出的王室公主,只要能報仇復國,什麽條件都會答應。”

雲襄草草看了看協議草稿,發現唐笑胃口還真是不小。協議的主要內容就是由眾人出資助高昌公主復國,一旦成功,眾人要共享高昌三十年的商品過境關稅,全權任免高昌國主要大臣和將領。照這協議,複國成功後,碧姬公主只能算是高昌名義上的女王,高昌真正的大權將完全落到葉曉和唐笑等人手中。自己就算成為女王的駙馬,也只是個有錢無權的閒人。即使作為外人,雲襄也不禁面露難色:“這協議……”

唐笑呵呵笑道:“公子不必為這等俗事操心,協議只是一個形式,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放心,咱們不會虧待任何合作者。”

“那好,我先拿去給碧姬公主看看。”雲襄說著收起協議,心中暗自冷笑:還真將別人當成了傻瓜。

飲宴直到初更才散,回到芙蓉別院,雲襄半醉半醒中又在高叫碧姬公主侍寢,氣得前來照顧他的柯夢蘭將一碗涼茶潑到他臉上,丟下他摔門而去。待眾人離去後,碧姬對雲襄冷笑道:“別裝了,找我來有何事?”

“你先看看這個。”雲襄一掃滿面醉態,從懷中掏出唐笑草擬的協議遞給碧姬。她接過來草草掃了幾眼,不由一聲冷笑:“還真是夠貪婪,活該要上當。我會答應他們所有的條件。”

“等等!”雲襄凝視著暗藏喜色的碧姬,“他們在花錢之前,要派人去高昌證實你的身份,並考察復國的可能。你有把握讓他們相信?”

碧姬嫣然一笑:“這個你勿需擔心。高昌國叛亂,國王和王子俱已慘死,只有一位公主逃離戰亂。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千真萬確,唯一有假的是我這公主的身份。不過我有公主信物和大明皇帝冊封高昌的金印,誰又敢懷疑我的身份呢?”

“真的碧姬公主在哪里?”雲襄皺眉問。

“她和她的隨身侍衛俱已死於戰亂,不然我哪敢冒名頂替?”碧姬得意地笑道,“你放心,沒有妥善安排,我豈敢在唐門的地盤行騙?”

“既然如此,你可不能輕易答應這協議。”雲襄教訓道,“你既然假扮公主,就要完全融入自己的角色。揣摩真正的公主會不會答應如此苛刻的條件,只有你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碧姬公主,才有可能騙過別人。”

“我怕另生枝節會使葉二公子他們失去耐心。”碧姬遲疑道。

雲襄搖頭道:“他們都是出身豪門的富家公子,見慣了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勾當,你要輕易就答應他們的苛刻條件,反而會令他們心生警覺。魚兒上鉤的時候,最考驗釣手的耐心和技巧。”

“公子果然高明,碧姬受教!”碧姬滿是欽佩地望著眼前這個同行,“現在我該怎麽做?”

“跟他們談價錢,”雲襄指點道,“他們提出的所有條件至少都要打個對折,三十年的關稅減為十年,並且他們只能占到一半。高昌國的人事任免,他們只能決定與商貿往來有關的官員。另外,還要讓他們增加投入,湊不齊四十萬兩銀子,你就不要答應。”

“四十萬兩?”碧姬滿面驚訝,“想不到公子的胃口,比我還要大。”

“這不是胃口的問題,而是真不真的問題。”雲襄道,“四十萬兩對普通生意來說是筆巨款,但對顛覆一個國家,扶持一個弱女子登上王位來說,就實在不算什麽了。記住你是王室公主,幾十萬兩銀子對你來說,不過是一筆少得可憐的小錢。若非現在落難,你根本不會將這點錢放在眼裡。”

“我懂了!”碧姬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就算他們答應出四十萬兩,我也要裝得十分委屈,勉強答應與他們合作。”

“不是裝得委屈,而是要真的感到委屈。”雲襄糾正道,“只有你自己都堅信自己是公主,才能讓別人也相信。”

碧姬使勁點點頭,卻又猶豫道:“四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萬一他們拿不出那麽多,這事豈不泡湯?”

“你放心,”雲襄悠然道,“只要他們相信你是高昌國的合法繼承人,復國有望,他們自然會想辦法弄到錢。憑他們在本地的聲望,從任何錢莊借幾萬兩銀子出來周轉,都應該不成問題。萬一他們真湊不齊四十萬兩銀子,咱們再降價不遲。一旦他們投下第一筆錢,咱們就要讓他們欲罷不能,源源不斷將錢投入這個無底洞。”

碧姬露出驚訝的表情:“公子的意思,四十萬兩還不夠,還要讓他們繼續投錢?”

“沒錯!”雲襄冷冷道,“只要讓他們看到翻本的希望,沒人有決心讓自己最先的投入全打了水漂。相信你的同夥已經做好準備,他們為復國花的每個銅板,最終都會落到你們的口袋中。”

碧姬怔怔點點頭:“我們的復國計劃,是要花錢買通高昌城負責守衛的叛軍將領。不過,這個將領是由我們的人假扮。”

“四十萬買通一個守城叛將,太奢侈了。”雲襄笑道,“應該讓他們花錢去買滿朝文武,資助忠於公主的將領招兵買馬,這錢花起來才永遠沒有盡頭。不過剛開始的時候,得讓他們堅信四十萬兩銀子就足夠了。”

“可是,”碧姬猶豫道,“咱們若不見好就收,一旦他們有所懷疑,咱們恐怕就別想離開巴蜀了。”

“你以為見好就收,就能平安離開?”雲襄冷笑道,“唐笑是什麽人?葉二公子又是什麽人?只要他們為你的復國投下第一筆錢,肯定就會將你嚴密監視起來,牢牢控制在手中。你以為他們的錢那麽好賺?你以為他們的投入不求回報?”

碧姬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喃喃道:“如此說來,我得用命去賺這錢?”

雲襄悠然一笑:“你若照我的話去做,我保你不僅能賺這錢,還有命去花這錢。”

“我憑什麽相信你?別跟我提你那六萬兩銀子,它還不夠買我一個手指頭!”

雲襄沒有直接回答,卻貌似隨意地笑問道:“禹神絕技傳千古,門下八將亦流芳。不知你屬於哪一門?燒幾炷香?”

碧姬渾身一顫,驚訝地瞪著雲襄,遲疑半晌,終於緩緩答道:“始祖帳前第八將,黑石臺上第一香!不知公子又是哪一門?燒幾炷香?”

雲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緩緩伸出左手,亮出大拇指上那枚古樸典雅的玉扳指,肅然道:“禹神嫡傳第一人,白石臺上不燒香!”

碧姬聽了雲襄的切口,再見到雲襄手上的扳指,頓時面色大變,失聲驚呼:“千門瑩石扳指!你……你是千門門主?”

“這個並不重要。”雲襄淡淡道,“你肯不肯信我一回?”

“信你又如何?不信又怎樣?”碧姬咬著嘴唇問。

“你若信我,咱們就合作撈這一票。我包你不僅平安無事,還能賺得盆滿缽滿,下輩子都不用再冒險。”雲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容光,“你若信不過,咱們就此收手,讓那些錢永遠停留在我們的夢想中。”

“依我的直覺,公子並不是為錢謀事吧?”碧姬意味深長地笑問道,“就不知公子是要借腹懷胎,還是要假道伐虢?”

借腹懷胎與假道伐虢乃千門三十六計中的兩計,借腹懷胎是利用別人的騙局實現自己的計劃;假道伐虢更是黑吃黑的陰損招數。碧姬心知與千門同道打交道,不能不仔細堤防。卻見雲襄誠懇地笑道:“我既不會借腹懷胎,更不會假道伐虢,而是要與你精誠合作。我願向禹神立下毒誓。”

碧姬心知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一個同道老千手中,無疑是最大的冒險,哪怕對方就是千門門主,但要她就此放棄一夜暴富的機會,卻又十分不甘心。想想就要到手的幾十萬兩銀子,若是就此放手,恐怕下半輩子都會在懊悔中度過。權衡再三,她終於緩緩跪倒在地,伏身拜道:“千門搖將黛姬娜,叩見門主公子襄。姬娜願誓死追隨門主,唯門主馬首是瞻!”說著,她也亮出了代表千門搖將身份的黑石戒指,既然決定相信對方,她乾脆做得漂亮一點,徹底拜倒在公子襄面前。

千門門主之下原有八將,相傳千門始祖大禹當年手下曾有八名心腹幹將,為大禹謀奪天下立下過赫赫功勞,千門後人將他們尊為千門八將。古人多以單字為名,大禹帳下八將也是如此,分別名為正、提、反、脫、風、火、除、搖,分別以赤、橙、黃、綠、青、藍、紫、黑八種顏色的玉石戒指作為信物。後來千門分裂,八將分別傳下八個千門旁支,他們的名字也成了嫡傳門人的代稱。先前二人切口中提到的黑石臺與白石臺,就是各自的門派淵源,碧姬自稱燒第一炷香,就是說自己乃搖將嫡傳。而雲襄稱白石臺上不燒香,是因為千門未分裂時,門主乃祭奠禹神的主持,並不親自上香。這些切口是千門中人相互辨認的暗號,只在門人中口口相傳,非千門中人不得與聞。

雲襄早猜到碧姬是千門中人,卻沒料到她竟然還是千門八將中的搖將。雖然知道千門中人唯利是圖,視忠義為糞土,他還是對黛姬娜的拜服感到高興。他不需要這個高昌假公主永遠的忠義,只要她這次相信自己,依令行事就夠了。緩緩扶起黛姬娜,雲襄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

碧姬公主沒有答應協議上的條件,並沒有讓唐笑感到意外,但她提出的條件卻令唐笑和葉曉大為憤慨,尤其要將投入增加到四十萬兩銀子,這簡直就是誠心為難!當眾人在酒宴上聽到公子襄替公主帶來的口信時,紛紛破口大罵。雲襄見狀笑道:“既然大家對那公主的條件無法接受,不如我這就回了她。”

“不忙!”唐笑眼珠骨碌一轉,“這麽大一筆生意,總要經過多次討價還價才能最後成交,這再正常不過。我們希望能與公主當面談談,看看能否打消她這些可笑的念頭。”

在唐笑的安排下,談判在桃花山莊進行。在絲竹管弦的悠揚樂聲中,唐笑向四周一指:“不知碧姬公主可否還記得這裡?”

“碧姬當然記得。”少女款款道,“這裡是主人買下碧姬的拍賣場。”

“原來公主還沒有忘記。”唐笑拿出原來擬定的那一紙協議,調侃道,“公主既已賣身為奴,還有何資格與主人談條件?”

少女不亢不卑地答道:“碧姬上次拍賣的只是自己,不是整個高昌。雖然碧姬報仇復國心切,不惜出賣自身,卻也不能答應出賣祖國。”

唐笑沒想到一個異族公主,言辭竟如此犀利,一時無言以對。葉曉見狀哈哈一笑:“公主言重了,沒人讓你賣國。你若對咱們的條件不滿意,大可提出些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這樣大家才有可能合作嘛。”

“碧姬已經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少女淡淡道,“碧姬不是生意人,不會討價還價,復國大事也不是生意,恕碧姬無法退讓。”

沒想到碧姬如此有主見,大出眾人預料。唐笑與葉曉等人商議半晌,碧姬在公子襄說合下,勉強答應了唐笑大部分條件,卻堅持四十萬兩銀子的投入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見談判陷入了僵局,公子襄提議道:“對復國大事來說,四十萬兩也只是小數目,不知大家可否找錢莊周轉,湊齊這筆款子?不一定會花到這麽多,但咱們總得讓碧姬公主看到咱們的實力和誠意吧?”

幾個富家公子又密議半晌,最後勉強答應。雙方都作了一定讓步後,簽下了一份秘密協議。協議規定,唐笑和葉曉等人出資四十萬兩助碧姬公主復國,成功後她以高昌二十年的關稅作為回報,並授予眾人在高昌自由開設錢莊和經商的權利,成為享有特權的異國商人。

協議雖然擬定,不過唐笑還要親自帶人去高昌考察,以確定復國的可能和所需的資金。在真正投資之前,他們會非常謹慎地評估風險與收益。對這一點公子襄並不擔心,他已從碧姬口中得知,她的同伴已在高昌作好了一切安排,完全有把握騙過人地生疏的唐笑。若再讓魔門在高昌予以配合,定能讓那場大戲演得天衣無縫。

葉曉見協議終於達成,總算鬆了口氣,笑著提議道:“咱們何不到幽園去玩上兩把,不知公子襄平日都喜歡玩什麽?”

雲襄笑著攤開雙手:“除了花錢,我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

眾人轟然大笑。說話間雲襄已隨唐笑來到幽園,進門就是鬥狗場,十幾隻惡犬被馴獸師拴在柱子下,正狂吠咆哮,令人膽戰心驚。

雲襄在一條靜臥不動的黑色獒犬前停了下來,這隻獒犬骯臟的皮毛上盡是淩亂斑駁的疤痕,觸目驚心。它在陌生人面前,不像別的鬥犬那樣目露兇光咆哮狂吠,只是靜靜地臥在那里,像一個紳士。聽到有人走近,它也僅把目光轉過去,冷冷地打量著來人。

雲襄突然發覺這獒犬的目光竟與人有幾分相似,自傲、孤獨,似不屑與同類為伍。從它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討好或敵意。雲襄不禁走近兩步,想摸摸它的頭,突聽身後唐笑一聲驚呼:“小心!別靠近阿布!”

雲襄莫名其妙地回過頭:“怎麽了?”

唐笑不由分說將雲襄拖開兩步,失色道:“阿布是條犬中殺手!你別看它安靜祥和,可一旦發動攻擊,往往一口致命,無論人還是犬,從無幸免,連馴獸師也不敢輕易靠近。咦!你方才已走進它的攻擊範圍,它卻沒有動!”

“也許它看出我沒有惡意吧。”雲襄笑道,“它連馴獸師也咬?它的主人是誰?”

“不知道。”唐笑聳聳肩,“阿布原是一條流浪犬,只因它先後咬死了十幾條家犬,咱們便用藥將它放倒,弄到這鬥狗場。沒想到它竟百戰百勝,成了鬥犬中的不敗殺手。前日有人從西域帶來一隻殺人王,指名要挑戰阿布,那隻殺人王也是從未敗過。山莊已經有兩隻最好的藏獒死在它的口下。”

“西域殺人王?”雲襄啞然失笑,“怎麽聽著像是黑道兇徒?”

唐笑點點頭:“這綽號一點不誇張。它簡直是為殺而生,雖然體形不大,卻異常彪悍結實,頭大頸短,下顎粗壯,能輕易咬碎牛骨。它的皮毛堅韌結實,不知疼痛,即便被咬得肚破腸流也決不退縮,並且它天性好鬥,一旦咬中目標雙頜就緊緊扣死,決不鬆口,直到將口中的肉撕下來為止。這種惡犬能輕易戰勝兩條體形比它大一倍的惡狼。它在西域大名鼎鼎,不過到了這里,所有人都稱它為西域殺人王。”

說話間眾人已來到鬥狗場,那是一個三丈見方的鐵籠子,籠子周圍已有不少人就坐。唐笑將雲襄安排在靠近籠子的位置。葉曉帶頭下註,幾個富家公子也不甘落後,紛紛掏錢買了阿布勝。

沒等多久,兩隻鬥犬被帶入籠中。鐵鏈方解,體形矮小的西域殺人王就閃電般躥了出去,張嘴就咬向阿布脖子。阿布大約從未見過如此迅速的對手,有些猝不及防,勉強讓過了咽喉要害,卻還是被咬中了肩胛。它拼命掙紮跳躍,將西域殺人王矮小的身體甩得平平飛了起來,卻依舊無法令對方松口。兩隻鬥狗緊緊糾纏在一起,直到西域殺人王連皮帶骨生生撕下口中的肉,它們才終於分開。阿布喘息著縮到籠子邊,肩胛上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西域殺人王囫圇吞下口中的皮肉,又閃電般撲向對手。阿布似乎已不敢戀戰,轉身想逃,卻被西域殺人王一口咬住了腰部。待對手一口咬實後,阿布終於等到了反擊的機會。它猛然轉回頭,返身咬中西域殺人王腹部,拼命甩頭撕扯,由於對手死咬著它的腰部,它簡直就是在撕扯自己的皮肉,它在撕開對手肚子的同時,也生生將自己的後腰撕開,一時鮮血噴濺,血肉模糊。兩隻鬥犬俱悍勇無匹,雖身負重傷,依舊緊緊糾纏在一起,在地上翻滾掙紮不止。

看客們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呼喝,震耳欲聾。在眾人的尖叫聲中,只見阿布終於將西域殺人王從自己腰上扯了下來,遠遠甩了出去。兩隻鬥犬咆哮著軟倒在地,渾身俱為鮮血染紅。

西域殺人王雖已肚破腸流,卻還在拖著腸子蹣跚著向對手爬去;阿布小聲嗚咽著,慢慢軟倒在地。評判見兩隻鬥狗俱無力再戰,立刻中止了比賽,由於阿布已倒地不起,因此西域殺人王最終勝出。

眾人發出一陣嘆息,紛紛盛讚西域殺人王的鬥誌。葉曉與幾個富家公子則在破口大罵阿布的意外失敗,令他們輸了不少銀子。

馴獸師進入籠中,分別將兩隻鬥狗抱了出來。在經過雲襄身邊時,他發現阿布的肚子還在微微蠕動,不由問道:“它還活著?”

“只剩下一口氣而已。”馴獸師遺憾地搖搖頭。

“我要買下它。”雲襄突然道。

“算了,”唐笑拍拍雲襄的肩頭,“它就算能救活也已經徹底廢了。你要喜歡鬥狗,我另外送你一隻。”

“不!我就要它!”雲襄凝視著阿布暗淡無光的眼睛,就像看到在死牢中垂死的自己。

“好吧,我把它送給你。”唐笑無奈地對馴獸師擺擺手,“將它送到公子襄的馬車上。”說完他又轉向雲襄,提醒道,“無論多好的鬥狗,一旦敗陣,就再也沒有過去的勇猛了。”

“我要它,並不因為它是一隻優秀的鬥狗。”雲襄話音剛落,就聽那邊傳來一陣如喪考妣的號啕大哭。那隻西域殺人王傷勢過重,已經一命嗚呼,令它的主人痛哭不已。

馬車緩緩奔行在幽暗的長街,車中,雲襄默默為阿布裹好血肉模糊的傷口。

“公子,你想知道的事差不多都有結果了。”車夫回頭一笑,遞過來一封厚厚的信。雲襄將信收入懷中,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辛苦了!”

“公子,唐門宗主唐功德今日黃昏突然來到成都,不知這消息對你是否有用?”車夫意味深長地笑問道。

“任何消息,對我都有用。”雲襄說著遞過去一張銀票,他神情未變,心中卻暗自驚異。唐門宗主唐功德,任誰聽到他的名字都會心驚。 千門之門(十一)、演戲

    回到芙蓉別院,雲襄先讓下人將阿布抬下去小心照顧,然後令人去請顧老板。不一會兒顧老板趕到,二人客套寒暄後,雲襄立刻開門見山:“聽說唐功德到了成都,顧老板可否安排我見上一見?”

顧老板滿面驚訝:“公子消息真是靈通,我也才剛剛得知這個消息。唐宗主一向行事低調,不喜應酬,常人要見他實在不容易。”

“我不是要和他把酒論交,哪怕只遠遠看他一眼都行。”雲襄忙道。千門中有閱人之術,他想親眼看看這個一方霸主,真正對他有所了解後,才有信心在他眼皮底下實行自己的計劃。

顧老板沈吟起來:“容我想想辦法,一定不讓公子失望。”

將顧老板送出門後,雲襄回到自己房中,仔細關上房門,這才從袖中拿出風眼的信。將厚厚一疊信紙抽出,草草看了一遍,然後從中抽出幾張仔細鋪在桌上。剩下的則隨手塞入抽屜。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正意圖,他要風眼調查的東西多而繁雜,就算風眼也不知道他真正的興趣所在,有關唐門和葉家的情報,在所有匯報中並不占多大比重。

對著寥寥幾頁信紙看了半晌,確信已將之牢記於心後,雲襄這才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然後他鋪開紙墨,飛快地寫下了一封書信,讓下人叫來寇元傑,將信鄭重地交給他:“將這封信立刻飛傳寇門主,他看到信後,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寇元傑見信封得嚴嚴實實,也沒有多問,點頭退了出去。父親看到信後,自然會回信告訴他內容,他不怕雲襄搞什麽鬼。

待他離開後,雲襄這才對門外高喊:“來人!讓碧姬公主前來伺候。”

片刻後碧姬來到房中,雲襄叮囑道:“明天一早,唐笑將帶人動身去高昌,隨他前去的可都是老江湖。讓你的人作好準備,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碧姬眼眸中閃出興奮的光芒,獵物終於開始接近陷阱了!

清晨,薄霧如煙,四野無人。眾人早早趕到郊外,為唐笑送行。

“大家請回吧!”唐笑團團一拱手,“半個月後我就能趕到高昌,最快一個月內就有回函。大家見到我的印鑒和親筆信,再決定是否向高昌放款。”

葉曉笑道:“你放心,見不到你的親筆書信,我們不會輕舉妄動。”

目送著唐笑一行縱馬而去,雲襄與寇元傑交換了個眼神,心領神會地微微頷首。昨晚那封信將趕在唐笑之前送到寇焱手中,就算碧姬的同夥有什麽閃失,魔門也一定有辦法將破綻補上,雲襄對此深信不疑。

回到別院,就見顧老板已等候多時,見雲襄回來,他終於舒了口氣:“今晚葉繼軒在雅客居宴請唐功德,你可以在那里見到唐宗主。”

雲襄眉梢一跳:“太好了!有勞顧老板安排。”葉繼軒就是巴蜀巨富的葉家之主,能同時見到巴蜀地界兩大頭面人物,雲襄自然喜出望外。

“不過這次要委屈公子。”顧老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葉繼軒這次沒有邀請旁人,所以我只能安排公子假扮斟酒送菜的小廝。雅客居的老板與我交厚,我已推薦你到他那兒做幾天小廝,不知公子能否屈尊?”

雲襄哈哈一笑:“這樣更好!我也不想引起他們的注意!”

雅客居是成都一處知名的酒樓,規模不大,接待的卻都是巴蜀一帶的頭面人物。這裡無論從環境到菜品還是上菜的夥計,真正做到了一絲不茍。所以當唐功德看到一個陌生的夥計笨拙地端菜進來時,不由隨口問了句:“新來的?”

“是!”那夥計低眉順眼垂手作答,但唐功德卻覺得對方有一種莫測高深的氣質,不過聽到對方呼吸滯重,腳步輕浮,他又暗笑自己有些多疑。揮手讓那夥計退下後,他轉向對面那咳嗽連連的老者:“葉老弟,你這身子……”

“唉!老了,不行了!”對面那面色疲憊的老者遺憾地擺擺手,雖然年紀比唐功德要小得多,不過看起來他卻要蒼老得多,“三天兩頭地生病,讓親家翁笑話了。”

唐門七小姐許給了葉家二公子,雖然尚未過門,但私下裡葉繼軒已與唐功德以親家相稱。雖然是巴蜀巨富,但只有攀上唐門,葉家才算是有了長久富貴的保障。端起茶杯略啜了一口,葉繼軒終於說出了今日的目的:“唉,我老了,想早日看到七小姐過門,也好了我這樁心願。”

唐功德笑而不答。葉家有兩個兒子,長子葉翔是葉繼軒前妻所生,雖生性愚魯,卻敦厚善良;次子葉曉為葉繼軒續妻所出,雖聰明伶俐,八面玲瓏,卻是個有名的紈絝。本來葉繼軒有意將家業傳給寵愛的次子,又怕他生性浮滑,不是守業的料。長子固然穩重,卻又少了商人的精明,難保將來不會被人所欺,所以葉繼軒至今還在兩個兒子間搖擺。唐功德希望自己未來的女婿能成為葉家之主,便用兒女婚事給葉繼軒施加壓力,希望對方早做決定。

“七姑娘年紀尚幼,老祖宗還捨不得放她出門。”唐功德嘆了口氣,“不過親家翁不必擔心,我會盡力說服老祖宗,了卻你這樁心願。”

老祖宗是唐功德生母,唐門碩果僅存的長輩。葉繼軒見對方抬出這天牌,只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此時門扉輕啟,方才那個上菜的夥計又端茶進來。葉繼軒面色一沈:“怎麽搞的?連門都不敲,不懂規矩?”

那夥計嚇得面如土色,垂手不敢作答,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唐功德見狀笑著擺擺手:“算了,你退下吧。沒有傳喚,不得擅入。”

“是!”那夥計垂手退了出去。出門後,他臉上的惶恐一掃而空。從方才的隻言片語和兩次觀察中,他已經證實了關於葉家的一些傳聞。葉繼軒勞碌一生,已經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時候,但他依然還沒有選定繼承人。這就像雞蛋上出現的裂縫!更讓人意外的是,唐功德與唐功奇除了年紀差著幾歲,外貌竟十分相似,不愧是嫡親的兄弟。

離開雅客居的路上,一個完整的計劃開始在雲襄頭腦中漸漸形成,以觀人術看過唐功德和葉繼軒後,他知道這計劃有相當大的把握。

沒過多久,唐笑的親筆信如期而至。葉曉立刻取出眾人存在錢莊中的銀兩,雇最好的鏢師送往高昌。在焦急等待一個月之後,唐笑的第二封信又送到葉曉手中。匆匆看完信,他慌忙出門去找公子襄。

這兩個月來,公子襄全然不為高昌的事操心,整天只是吃喝玩樂。當葉曉找到他時,公子襄正在桃花山莊與一干姑娘飲酒作樂。

“雲公子你快看!”葉曉顧不得有粉頭在場,急忙將唐笑的信遞過去,“你快拿個主意!不然咱們都得玩完!”

雲襄接過信,斜著醉眼掃了一眼,只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情況有變,需追加二十萬兩,急!

“那就再追加二十萬兩銀子唄。”雲襄不以為意地將信還給葉曉,繼續與身旁的姑娘嬉戲調笑。

“你說得倒輕巧!”葉曉揮手將幾個姑娘全趕了出去,“咱們不知那邊的情況,貿然追加銀子,也未必能達到目的。”

“你是否信得過唐笑?”雲襄笑問道。

“廢話,唐笑與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當然沒問題!”

“那不就結了!既然他說需追加二十萬兩,咱們就照做,不然前面的投入就打了水漂。”

“這不是錢的問題。”葉曉急得連連跺腳,“這事在計劃之初咱們就知道風險不小,這點錢咱們也都還虧得起。我能坦然告訴大家計劃失敗,凈虧四十萬兩銀子,卻未必能說服大家再追加投入。咱們都不是第一天做買賣,誰都知道虧錢的生意千萬不能再投入。”

“那咱們前面的投入,豈不就白白打了水漂?”雲襄很是不甘。

“要不,雲公子將這二十萬兩獨自扛下來?”葉曉滿是希翼地望著雲襄,“唐笑咱們都信得過,他說再追加二十萬兩,肯定是有把握。事成之後咱們按投入分享利益,雲公子將成為最大的東家。”

還真將別人當成了傻瓜。雲襄心中暗自好笑,臉上卻滿是遺憾地連連搖頭:“二十萬兩銀子對我來說倒是不成問題,不過你葉家可是巴蜀巨富,你卻一個子兒不出,怎麽讓我相信這投入沒有風險?”

葉曉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若是往日,這一二十萬兩銀子我自己也拿得出來,不過最近我手頭正緊,別說一二十萬,就是一兩萬銀子我也有些困難。不瞞雲公子說,這次冒險我瞞了家父,若再往裡投錢,恐怕……最近家父正全面考察我和家兄,以便從中挑選一個繼承家業,若發現我瞞著他挪用了如此大一筆銀子,還凈虧十萬兩,只怕我永遠別想繼承家業了。”

“不至於吧!”雲襄奇道,“葉家乃巴蜀巨富,幾萬兩銀子也不過是點兒小錢,令尊不至於為了這點兒小錢就改變決定吧?”

葉曉嘆了口氣:“家兄愚魯,按說我最有資格繼承家族事業,何況我與唐門七小姐還有婚約。最近家父體弱多病,有意將生意全部交給我打理。若在這節骨眼上發現我賬上短了十萬兩銀子,老頭子非宰了我不可。家父一再告誡,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再怎麽奢侈浪費都沒多大關系,就怕胡亂折騰。所以這事還要公子幫忙,先幫我遮掩過去。”

雲襄嘆道:“二十萬兩不是小數目,我雖拿得出來,卻也不能獨自冒如此大的風險啊。”

葉曉想了想:“要不這樣,咱們先約見幾個合夥人,看看他們能拿出多少,不夠的就由咱倆平攤。不過我現在拿不出現銀,所以只有給公子你打個欠條,一旦這項投入見了效益,我連本帶利一並奉還!”

“若這項投入最終打了水漂呢?”雲襄問。

“我依舊不會少公子一個子兒!”葉曉忙道,“只要公子助我度過眼前這難關,一二十萬兩銀子對我來說,還不是什麽大問題。”

雲襄想了想,終於點頭道:“好吧!就照葉公子所說。”

葉曉大喜過望,忙對雲襄連連拱手:“雲公子這是幫了我大忙!能交公子這麽個朋友,真是我葉曉三生之幸也!”

二人商議停當,立刻召集幾個共同出資的富家公子,果然如葉曉所料,幾個人再不願拿出更多的錢。葉曉只得與雲襄各自分擔十萬兩,並照約定給雲襄寫下了十萬兩的借據,由雲襄擇日將總數二十萬兩銀子給唐笑送去。

當碧姬聽說雲襄花了二十萬兩,僅換到一張借據時,差點沒有將雲襄吞了下去:“你瘋了?咱們是要千別人的錢!不是自己掏腰包!”

“這個比錢更重要!”雲襄笑著將借據仔細收了起來。

“這張白條管什麽錢?”碧姬氣得滿臉通紅,“再說咱們到哪裡去籌這二十萬兩銀子?”

“誰說要籌銀子?”雲襄詭秘一笑,“咱們只需裝幾車石頭,貼上封條讓信得過的鏢局送到高昌就行,所花不過幾千兩路費而已。”

碧姬不解地問:“就算封上鏢銀走暗鏢可以暫時騙過鏢局,可唐笑收到石頭豈不立刻就穿幫?咱們豈不死無葬身之地?”

“放心!唐笑會配合咱們。”雲襄悠然一笑,對碧姬揮揮手,“為我研墨,我要給他寫封信。”

“唐笑會配合咱們?”碧姬這次徹底糊塗了。

雲襄沒有理會碧姬的驚訝,又對她吩咐道:“去請元傑過來,這趟鏢我要他找人暗中護送,路上千萬不能出任何岔子。”

半個多月後,當滿載石頭的鏢車抵達高昌時,立刻有人持唐笑的信物前來接收。護送的鏢師收到回執和傭金後,千恩萬謝地打道回府,一路上都在為這趟鏢的順利暗自慶幸,誰也沒想到這次護送的只是幾大車石頭。

在高昌都城死囚牢房中,唐笑正為能否活下去憂心忡忡。幾個月前他帶著隨從剛踏入高昌,就被幾個自稱高昌捕快的黑衣人追捕。原本以為憑借泱泱天朝武林世家的聲望,就算高昌國君也要禮讓三分,誰知幾個捕快卻一點兒不給面子。剛開始唐笑並未將對方放在眼裡,以為憑借自己一身武功,要在這西域小國脫身並不困難,誰知動手後才發現,幾個捕快的武功居然遠超過自己想象,不僅將自己一行徹底擊敗,甚至盡數擒拿活捉,無一漏網,自己在這死牢中一關就是幾個月。

唐笑正在胡思亂想,就見一個黑衣漢子來到牢門外,將紙墨筆硯遞了進來,喝道:“我說你寫,錯一個字,老子割你一片肉下酒!”唐笑知道對方絕非虛言恫嚇,曾有隨從為了救自己,已被他們烹殺。他們的野蠻恐怖徹底擊垮了唐笑的反抗之心,雖然明知寫這樣的信就如為虎作倀,會將自己朋友的錢騙個精光,但與自己的性命比起來,錢已經不重要,何況那還是別人的錢。唐笑戰戰兢兢地鋪開信紙,這樣的信他已寫過一封,不再感到有什麽內疚和不安。

半個月之後,當唐笑的親筆信送到葉曉手中時,他總算鬆了口氣。他匆匆來到芙蓉別院,將信遞給雲襄:“這事總算有了點兒眉目,唐笑信中說,現在只要護送碧姬公主回到高昌,忠於她的兵將就將聚集到她的麾下,一舉除掉叛王,奪回王位!”

雲襄草草瀏覽了一遍,將信還給葉曉:“這沒問題,我明日就派人將公主送去。”

葉曉鬆了口氣,忙道:“護送公主的大事,本該由我親自前往,不過最近家父正為立嗣的事左右為難,在下實在無法離開。所以我希望這護送公主的重任,由公子你親自出馬。我會聘請最好的鏢師,再加上幾名唐門高手,定能保公主和公子你萬無一失。”

雲襄心知這是要將自己這個最大的債主支開,免得影響他爭奪嗣子之位。雲襄也不點破,只為難地攤開手:“我一向養尊處優,對西域更是一無所知。這等大事還是委托別人吧,在下實在難以勝任。”

見雲襄態度堅決,葉曉只得讓步,答應另找合適人選。二人商議停當,葉曉這才告辭。待他一走,一旁聽得多時的碧姬奇怪地問道:“唐笑那信是怎麽回事?”

“那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如今正是關鍵時刻,我豈能離開?”

“你若現在不走,恐怕永遠都別想走了!”雲襄冷冷道,“自從別人投下第一筆錢,就早已將你嚴密監視起來。你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中。只要有任何一點兒破綻,你就別想平安離開成都。趁現在你還未露出馬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只有遠離巴蜀,你才有命去花那些銀子。”

碧姬咬著嘴唇遲疑半晌,猶豫道:“我若離開,怎麽相信你不搞鬼?”

雲襄淡然一笑:“既是合作,咱們就該坦誠相待相互信任。我向禹神發誓,賺到多少錢都有你一半。若短你一個子兒,就讓我不得好死!”

千門中人信奉祖師爺大禹,這算是最鄭重的誓言了。碧姬望著滿面誠懇的雲襄,心中突然有點依依不捨,不禁莞爾道:“你若短我一兩銀子,我今生就一定會纏上你,讓你永遠都別想逃脫我的糾纏!”說著不等雲襄明白,她已紅著臉逃了出去。

雲襄沒有留意到碧姬異樣的表情,他的思緒已沈浸在自己的構想中。只有將碧姬送到安全所在,他才能放開手腳一步步實現自己的計劃。信步來到後院,雲襄輕輕吹了聲口哨,黑暗中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一隻巨大的獒犬慢慢來到雲襄跟前。雲襄伸手想拍拍它的頭,它卻本能地後退避開。雲襄見狀不由笑道:“阿布!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摸摸你都不行?”

經過幾個月的調養,那隻瀕臨死亡的鬥犬竟奇跡般活了下來,只在肩頭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此刻這頭獒犬不像別的狗那樣在主人面前搖尾撒歡,卻像個驕傲的武士立在雲襄面前,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面對雲襄的調侃,它吝嗇地動了一下尾巴,然後回頭望向身後。雲襄順著它的目光望去,才發現後院的山石下,尚有一個紅衣少女悄然而立,方才阿布就是從那邊過來。

“夢蘭!”雲襄有些意外,自從上次讓碧姬侍寢後,柯夢蘭就沒有再搭理過他。不過雲襄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依舊用那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道:“明天碧姬公主要離開成都去西域,你護送她上路吧。”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少女的憤怒突然爆發,“你是我什麽人?有什麽資格吩咐我做這做那?就算你幫過家父,咱們也付了你銀子,早已兩清!”

雲襄對柯夢蘭的反應有些意外,一時無言以對。這時寇元傑突然進來,在廊下對雲襄道:“添香樓的瑤紅姑娘差人來請,馬車就在門外。”

這幾個月與葉曉混在一起,雲襄早已成了各大青樓的常客,憑著他的博學多智和年少多金,很快就成了青樓姑娘眼中的佳公子,添香樓的瑤紅就是其中之一,幾天不見就會差人來請。此刻寇元傑已發覺場中氣氛有異,不等雲襄回答便搶著道:“我這就回了她,就說你沒空。”

“不,我這就去。”雲襄不理會柯夢蘭眼中的絕望和淒楚,行若無事地道。話音剛落,柯夢蘭已狠狠一掌摑在他臉上,嘶聲罵道:“你去死吧!我永遠都不想再看見你!”說完捂著嘴轉身就跑,差點與過來的金彪撞了個滿懷。金彪已將方才的情形看在眼里,不由狠狠地指了指雲襄,卻不知說什麽才好,只得轉身去追柯夢蘭。

雲襄摸摸火辣辣的臉頰,面無表情地示意寇元傑帶路。二人登上門外等候的馬車,馬車立刻轔轔而行。暖車中,寇元傑打量著神情木然的雲襄,嘴角不禁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馬車停下來,雲襄下車時已是滿面春風,對迎上來的老鴇爽朗大笑:“瑤紅姑娘在哪里?快讓她前來迎接本公子,今晚我要與她一醉方休!”

第二天一早,當雲襄回到芙蓉別院,就見唐功奇迎出來,將一封信遞給他:“柯姑娘走了,金彪也走了。你現在越來越像我們需要的人了。”

雲襄默默接過信看了看,淡然道:“備馬,我要為碧姬公主送行。”

賀豹子百無聊賴地與幾個小乞丐在賭錢,一抬頭,就見到上次給自己送錢的肥羊,高興地揮手招呼:“這裡!我們在這裡!”

幾個流浪兒像迎貴賓一樣將他迎進街邊的破廟,七嘴八舌地問:“你哥兒好久沒來,是不是輸怕了?”

“怕?”那肥羊頓時急紅了眼,“啪”地一聲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老子今天帶了十兩銀子,有本事全部贏去!”

幾個流浪兒兩眼放光,興奮地交換著眼神,最後將目光集中到賀豹子身上。只見他從容地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攏到一起放到桌上,為難地道:“我這裡只有五錢銀子,咱們就以五錢銀子一把,如何?”

肥羊臉上露出一絲輕蔑,收起銀子就要走,賀豹子連忙攔住道:“你等等!”他向幾個流浪兒使了個眼色,幾個人猶猶豫豫地從神龕後的老鼠洞中掏出一個小包。打開一看,裡面有碎銀、銅板、玉鐲、銀釵等小東西,有些東西明顯來路不正。賀豹子將那包東西放到破桌上:“這是我們所有積蓄,差不多也值十兩銀子,你看怎樣?”

肥羊隨意翻看了一下,這些東西雖然值不了十兩銀子,卻也差不了多遠。他勉強點點頭:“好吧,就算你十兩銀子,咱們一把定輸贏!”

“就一把?”雖然有必勝的把握,賀豹子還是有些心虛,商量道,“一把是不是不過癮?還是三局兩勝比較好。”

“好,就依你,你先來。”肥羊大度地答應下來。

賀豹子向幾個流浪兒使了個眼色,見他們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才從懷中掏出那兩枚灌鉛的骰子,握在手中往掌心吹了口氣,猛地往碗中一扔,口裡大叫:“豹子!”

兩枚骰子叮叮當當一陣滾動,最後果然俱是六點朝上,包贏不輸的豹子。賀豹子暗自舒了口氣,雖然這種灌鉛的骰子十次有九次能擲出豹子,但這次賭注太大,他還是怕有什麽意外,所以堅持三局兩勝,這樣才有十足十的把握。

不過擲出豹子還只是第一步,這種骰子若落到對方手中,他也有可能擲出豹子,更可能發現骰子中的秘密,所以還得先這兩枚特殊的骰子換回來。幾個流浪兒早已配合默契,一人悄悄將一條小蛇扔到肥羊腳邊,另外一人突然指著蛇大叫:“有毒蛇!”

這個時候只要肥羊被小蛇引開視線,賀豹子就能將灌鉛的骰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回來,這一招早已屢試不爽。誰知這次肥羊竟對腳邊的小蛇毫不理會,搶在賀豹子出手之前一把抄起骰子,跟著一腳踏住小蛇,不以為意地笑道:“一條小毛蛇,別壞了我的賭運。”說著將骰子往碗中一扔,只聽一陣叮當亂響,最後也是個豹子。

“這一把平手,咱們再來。”賀豹子笑著抄起骰子,心中並不擔心,雖然這次沒有換回骰子,不過下次還有更狠的招。他將骰子在口邊吹了吹,再次往碗中一擲,口中大叫:“豹子!”

骰子一陣滾動,最後卻是一個三一個二僅五點,賀豹子傻了眼,自己特制的骰子,再怎麽失手也不可能一個六點都沒有!就這一楞神,肥羊已抄起骰子,笑著信手一擲,只聽骰子一陣滾動,最後是一個四點一個五點共九點。肥羊哈哈大笑:“九點!我先贏一把!”

賀豹子滿腹狐疑地抄起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已不是自己熟悉的灌鉛骰子。就在肥羊第一次出手時,他已將兩枚灌鉛的骰子換了!看對方那成竹在胸的模樣,這兩枚顯然也不是普通骰子,很可能就是傳說的水銀骰子!賀豹子只聽說過灌水銀的骰子,要幾點就能擲幾點,不過在不知訣竅的人手裡,它又跟普通骰子一樣,所以不需要換來換去。

賀豹子知道自己的把戲已經被對手看穿,而手中的骰子是不是水銀骰子,他卻不敢肯定。雖然心有疑惑,但還是得硬著頭皮賭下去。遲疑半晌,他心中又有了個主意,他先給向一個同伴使了個眼色,這才一咬牙將骰子扔入海碗。

“一個五一個六,十一點,贏面不小啊!”肥羊說著正要去拿骰子,一個流浪兒突然一聲驚叫,跳起來踢翻了海碗,邊跳邊叫:“哎呀哎呀,我讓蛇咬了。”眾人一看,只見他屁股上果然釘著一條小蛇,趁眾人七手八腳地幫他弄掉小蛇的混亂當口,賀豹子已搶先撿起兩枚水銀骰子,當他將骰子放回海碗時,已將之換成了先前準備的普通骰子。他不信肥羊用普通骰子也能擲出豹子。

肥羊似乎沒有察覺賀豹子做的手腳,拈起兩枚骰子吹了口氣,信手往海碗中一擲,兩枚骰子一陣亂跳,最後竟然是兩個六點!

“你、你出千!”賀豹子氣急敗壞地跳將起來。卻見肥羊笑著問道:“我出千?不知這兩枚骰子是誰的?”

賀豹子抄起兩枚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們是自己的灌鉛骰子。對方第一次用水銀骰子換了自己的灌鉛骰子,這次又用灌鉛骰子換了普通骰子。賀豹子突然意識到,自己所有把戲對方早已一清二楚,並針鋒相對地使出更為巧妙的手段,他不是肥羊而是狐貍!

“我輸了!”賀豹子頹然垂下頭,“東西你拿走,不過還望大哥留下個名號。”

肥羊露出狐貍般的微笑,將那包東西連同那十兩銀子一並推到賀豹子面前:“東西我不要,我只要你幫我做點小事。”

賀豹子恍然大悟,盯著狐貍問道:“憑大哥的本事,咱們這點東西肯定不會瞧在眼裡。你幾次三番輸錢給我,定是有事相求吧?”

“聰明!”狐貍眼里露出一絲讚賞,“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

賀豹子狡黠一笑,從懷中掏出方才換下的兩枚骰子:“這是水銀骰子吧?大哥先教我怎麽使,我再考慮是否幫你做事。”

“你條件倒真多!”狐貍無奈搖搖頭,只得草草將水銀骰子的用法教給了賀豹子,這才將自己所托之事悄悄告訴了他,最後叮囑道,“以後我每隔三五天就會來這里見你,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賀豹子連忙點頭:“你放心,這等傳遞消息、散佈流言、造謠惑眾的小事咱們最拿手!”

“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們。”狐貍笑瞇瞇地拍拍賀豹子肩頭,然後轉身出了廟門。賀豹子突然想起還不知道對方名字,忙追出大門問道:“大哥怎麽稱呼?”

“我叫寇元傑!”狐貍又露出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千萬別告訴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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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門(十二)、奪經

    三天後的黃昏,雲襄正在後院逗弄阿布,就見葉曉匆匆進來。這段時間二人已成酒肉朋友,關系早已密切得勿需通報。二人不及寒暄,葉曉就抹著汗急急地道:“老弟,這次你一定要幫我!”

“怎麽回事?”雲襄忙問。

“高昌的事不知怎麽走漏了風聲,現在市面上到處在傳,說我在高昌投下了上百萬兩銀子,結果全打了水漂,弄得人心惶惶。”

“哼!銀子是咱們的,是賺是虧跟旁人有什麽關系?”雲襄笑道。

“你有所不知,咱們葉家是開錢莊的。”葉曉耐心解釋道,“成都一半以上的人家有銀子存在咱們的四通錢莊,這個謠言一經傳出,就有不少富商在向家父打聽究竟了。”

雲襄失笑道:“你前後不過投入了二十萬兩銀子,其中還只有十萬兩是現銀。就算高昌的事有變,二十萬兩對堂堂巴蜀巨富來說也不過九牛一毛,有什麽要緊?”

“話不能這麽說。”葉曉搖頭道,“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信譽問題,謠言說我虧了上百萬兩,要是不能迅速澄清,這會動搖別人對我葉家的信心,以後誰還敢將錢放在咱們四通錢莊?這也還罷了,現在家父已在讓家兄查我的賬,公子若不幫忙,我這次就死定了。”

“不過是挪用了十萬兩銀子,有什麽了不起?”雲襄不以為意地笑道,“就算讓你老爹查到,最多打你一頓屁股,難道還能將你趕出家門不成?再說高昌的事就快成了,到時銀子滾滾而來,你老爹誇你還來不及呢!”

“我哪能等到那一天?”葉曉無心理會雲襄的調侃,搓著手訥訥道,“再說我挪用的不是十萬兩,而是差不多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雲襄有些意外,“怎麽會有這麽多?”

葉曉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一向開銷很大,又沒有額外的收入,所以只好東挪一點,西借一點。反正葉家的基業遲早是我的,我先用一點也不為過吧。這次原本是想借高昌的事開一條財路,誰知這節骨眼上……還望老弟先借我三十萬兩應急,免得讓家兄查到,到家父那兒告上一狀。”

雲襄嘆了口氣:“我剛給唐笑送去二十萬兩,手上哪還有現銀?再說你還欠著我十萬兩,舊債不清,新債不借,咱們雖然親如兄弟,這規矩也不能不守吧?”

葉曉觍著臉笑道:“公子手裡沒有現錢,但顧老板有啊。你與顧老板交情不淺,他連這芙蓉別院都讓給了你,你做個中人,讓他借我三十萬兩肯定沒問題。這次我若不能度過難關,家父說不定會將基業全部交給家兄。家父身體一向不好,隨時有可能丟下家業撒手人寰,如果在他過世前我不能繼承家業,要還公子的債恐怕就有些困難了。”

沒想到葉曉會露出無賴嘴臉,雲襄心中暗罵,面上卻不動神色地沈吟半晌,最後神秘一笑:“我帶你去見一個真正的大老板,只要他點頭,別說三十萬兩,就是三百萬兩也沒問題。”

“是誰?”葉曉驚訝地瞪大雙眼,他想不出這巴蜀地界還有誰能讓雲襄這般推崇。雲襄沒有回答,挽起他就走:“你跟我來,正好他今日在成都,不然你我還不一定能見到呢。”

馬車彎彎曲曲走過無數冷寂的長街,最後在一處偏僻的小巷停了下來。葉曉下車後四下打量,發覺自己雖然從小在成都長大,對這一帶依舊十分陌生。看模樣像是工匠雜役聚居的貧民區,他想不出這兒會有誰能借自己三十萬兩銀子。

雲襄拉著葉曉來到巷子深處一戶緊閉的小門前停下來,輕輕敲了敲門上銅環。門應聲打開一道縫,一個老者隱在門後小聲問:“是誰?”

“是我,江南公子襄。”雲襄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恭敬。老者掃了二人一眼,冷冷丟下一句:“你們等著。”說著砰一聲關上了房門。

“這是哪個?這麽大的譜?”葉曉大為不滿,想整個巴蜀地界,誰敢如此怠慢堂堂葉家二公子?忍不住就想闖進去,被雲襄好說歹說才給攔住。葉曉心有不忿,不過見一向眼高於頂的雲襄也恭恭敬敬地等在門外,再加自己現在有求於人,他雖然心有好奇和不滿,也只得老老實實地耐心等候。

足足過了頓飯工夫,房門總算再次打開,方才那老者在門里對二人招了招手:“進來吧。”

葉曉隨著雲襄進了房門,才發現門裡別有洞天。一路上長廊曲折,門戶重重,完全不亞於任何大戶人家的別院。雖然佈置得不算奢華,但也絕非尋常人家可比。二人在老家人帶領下,最後來到一處幽靜的書房。只見房中燃著龍涎香,雖然桌上點著兒臂粗的燭火,但在濃稠的煙霧中,依舊顯得有些昏暗蒙眬。一個白衣老者端坐書案後,正冷眼打量著兩人。

葉曉一看清老者模樣,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雲襄則走上兩步,對老者拱手一拜:“小侄給唐世伯請安。”

老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葉曉身上,淡淡問:“你突然來見老夫,為何將他也一同帶來?”

葉曉慌忙跪倒,一拜到地:“小婿給泰山大人請安!祝泰山大人萬壽金安!”雖然幾年前只見過老者兩次,葉曉還是一眼就認出,面前就是自己未來的嶽父,唐門宗主唐功德。

“葉公子先別亂叫。”老者連忙擺手,“小女尚未過門,這‘泰山大人’老夫暫不敢當。”“是是是!”葉曉連忙點頭。他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未來的老泰山,更沒料到雲襄帶自己來拜見的大老板會是他,頓時有些語無倫次。

“葉公子起來說話。”老者說完將詢問的目光轉向雲襄。雲襄忙陪笑道:“葉公子與小侄交厚,前日他急需一點銀子周轉,告借到我這裡,我一時拿不出那麽多銀子,正好世伯在成都,我想你們是姻親,這個忙世伯一定會幫。所以未經預約就帶他前來拜見,還望世伯恕罪。”

老者眉頭一皺,轉望葉曉:“是怎麽回事?你要借多少銀子?”

葉曉冷汗涔涔而下,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那三十萬兩的虧空,有一多半是花在了女人身上,現在他卻來向未來的嶽丈借錢填補嫖妓的虧空,這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老者見他似有難言之隱,揮手讓雲襄退下後,這才淡淡道:“有什麽難處你但講無妨,老夫不會不幫你。不過,老夫希望你不要有任何隱瞞,不然老夫會很生氣。”

葉曉心知惹唐功德生氣會有什麽後果,只得老老實實,將借錢的原由詳細說了一遍。不過還是隱去了一半銀子花在女人身上的細節,還好對方沒有盤問銀子去向,只道:“三十萬兩銀子不算什麽大事,你父親也有些小題大做了。”

“可不是!”葉曉見唐功德竟沒有責怪自己揮霍無度,頓時鬆了口氣,不禁訴苦道,“家父一向將銀錢看得甚重,給我的月錢少得可憐。想我交際應酬,開拓生意,打探消息,哪一樣不花錢?要像家兄那般成天呆在賬房數銀子,節儉固然是節儉,卻將賺錢的機會也省沒了。家父卻偏偏喜歡他的儉省,對我橫豎看不順眼。”

“如此說來,葉家的家業,你父親更鐘情你兄長了?”唐功德問。

葉家世代商賈,能創下偌大家業,除了經營有方,還在於決不分家的祖訓。無論有多少兒女,只從中選一人繼承家業,其余子女只能按月領取例錢,保障一輩子衣食無憂。這使得葉家家業如滾雪球般一代代積累,終於成為巴蜀數一數二的巨富。因此能否繼承家業,對葉家子孫來說有天壤之別。葉曉見唐功德問起這一點,忙道:“只要這次別被家兄抓住把柄,我依然有機會繼承家業。”

唐功德淡然道:“就算這次抓不住你把柄,難保下次你還能蒙混過關。除了借錢填補虧空應付你老爹,難道你就沒有更好的法子?”

“什麽法子?”葉曉有些莫名其妙。

“我給你講個故事。”唐功德抬起頭來,目光漸漸變得迷離幽遠,“很多年以前,唐門也有兩個出類拔萃的兄弟,將家傳武功練得出神入化,尤其是弟弟,神目如電,出手似風。長輩有意在二人中選擇一個繼承家業,經多方考察,長輩們漸漸傾向於弟弟。哥哥不甘心就此失去繼承權,便高價買通了影殺堂的頂尖殺手。你猜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讓殺手暗殺其弟,少了這個競爭對手,他自然就能繼承大業!”葉曉忙道。

唐功德笑著搖搖頭:“唐門家法,對族人自相殘殺懲罰最為嚴厲,任何殘害族人的唐門弟子都將付出相同的代價。他若讓殺手暗算其弟,一來沒有絕對的把握,二來就算僥幸得手,族人也會懷疑到他。就算查不到實據,但只要有任何懷疑,他就永遠別想繼承家業。所以,他買通殺手刺殺自己。”

“刺殺自己!這是為何?”葉曉驚訝地張大了嘴。

唐功德淺淺一笑:“因為他的武功足夠高,事先有所防範,殺手未必能得手。而他卻用弟弟的身份與殺手聯系。以唐門的勢力,追查雇主的身份不是什麽難事。”

“我明白了!”葉曉恍然大悟,“他是要嫁禍弟弟,利用家法除掉這個競爭對手!”

唐功德微微頷首:“為了演得夠真,他不敢讓刺客有任何留手,也不敢讓人保護自己。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冒險,刺客的劍從他的脅下穿進去,離心臟不足一寸,他差點就死在刺客手裡,不過這次冒險總算取得了奇效。唐門眾長老認定弟弟是買兇殺人的幕後主使,按家法要將之處死。他們的母親不忍見到兒子慘死,私自將人放走,弟弟這才撿了條命連夜逃離巴蜀,從此成為唐門叛逆。”

葉曉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他以前隱約聽說過唐功德還有一個弟弟,十多年前不知什麽原因反出了家門,不知所蹤。他突然意識到故事中的哥哥就是面前這未來岳丈,他將如此隱秘的往事都告訴了自己,如果不照他的暗示除掉兄長,恐怕他寧願女兒守寡,也決不容自己再活在世上。想到這點,葉曉頓時面色慘白,冷汗淋漓而下。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最骯髒最血腥,那就是權力。”唐功德盯著葉曉,“無論你怎麽討厭它,都逃不過權力的羅網。你若不想受到權力的傷害,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將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我可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失去權力的可憐蟲。一個優柔寡斷的失敗者,也不配做我的女婿。”

葉曉迎上唐功德犀利的目光,澀聲問:“我該怎麽做?”

“這是你葉家的家事,老夫不會插手。”唐功德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擱到桌上,古井不波地淡然道,“我不會借錢給你填補虧空,也不會插手你的家事。不過我碰巧知道如何聯系目前成都地界最好的兩個刺客,這是他們聯絡人的地址,或許你用得上。”

葉曉抖著手上前拿起紙條一看,失聲道:“黑白雙蛇,身價十萬兩!我在所有錢莊的錢都被凍結,哪裡去籌這筆巨款?”

唐功德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如果你能成為葉家唯一的繼承人,你一張白條都能值十萬兩。你只要讓黑白雙蛇相信你能繼承葉家基業,他們也許會接受你的欠條。”

見唐功德舉杯送客,葉曉忙拱手告退。剛出門,就見雲襄迎上來問:“怎樣?拿到錢了嗎?”見葉曉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雲襄舒了口氣,笑道,“有唐宗主這等老泰山,你有什麽難關不能邁過去?走!咱們去喝一杯慶祝!”

葉曉忍不住問道:“你怎麽會認識唐宗主?”

“哦,家父與唐宗主私交甚篤。這次來巴蜀,就是代家父拜見唐宗主。葉公子乃唐門未來的姑爺,以後可要多多提攜小弟。”雲襄笑道。

“一定一定。”葉曉神色怔忡地點點頭,看看窗外天色已完全黑凈,他澀聲道,“先送我回家吧,改日咱們再慶祝。”

雲襄忙令車夫去葉府,將葉曉送到府門外。葉曉目送馬車走遠後,這才默默轉身回家。剛進門,就見大哥葉翔從門里出來,一臉冷笑:“你現在還有心在外面徹夜玩樂?我這兩日查你的賬,發現你的賬目十分混亂,至少有二十萬兩銀子不知去向。你好好想想怎麽向父親解釋吧!”

葉曉原本怔忡猶豫的眼神漸漸變得冷厲起來,默默從懷中掏出那張紙條,借著月光再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文殊院。

第二天一早,文殊院剛開門,葉曉就照著紙條上的指點來到大殿,花十兩銀子點了炷高香,負責接待的知客僧忙問:“施主所求何事?”

“我想見永智師父。”葉曉惴惴道。知客僧有些意外:“永智師父只是在本寺掛單的雲遊僧,無甚名望。”

“我只想見永智師父。”葉曉堅持道。

“好吧,你跟我來!”葉曉跟著他來到後院的禪房,知客僧指著一間破舊的禪房道,“永智師父就在這里,你直接去見他就是,小僧告退。”

葉曉依言推門而入,就見一個衣衫破舊的老僧盤膝而坐,正數著念珠瞑目頌經。葉曉猶猶豫豫地道:“在下想求大師做一場法事。”

“什麽法事?”

“超度一個人去西方極樂世界。”

“老衲做法事的要價很高,至少十文,還要預付一半。”老僧終於睜開了雙眼。

葉曉知道對方說的十文是指十萬兩銀子。他默默將早已寫好的借據放到老和尚面前:“我沒有現錢,只有這張親手寫下的欠條。”

“欠條?”老僧有些驚訝,“你難道不知老衲從不接受賒欠?”

“我知道。”葉曉忙道,“不過大師看了欠條後或許會改變主意。”

老僧將信將疑地拿起字據,待看清上面的印鑒和落款後,面色頓時有些不同:“原來是葉二公子,難怪這麽自信。不過就算是巴蜀巨富的公子,也不能讓老衲壞了規矩。”

“你是怕我無力償還?”葉曉從懷中掏出寫有兄長名字和行蹤的紙條,輕輕放到永智大師面前,“請大師看看這目標後再作決定。”

永智拿起一看,眼中驚訝又多了幾分:“你要超度的是葉大公子?他一死,你就是葉家唯一的繼承人,難怪敢拿欠條來找老衲。”

“只要你們別失手,我就是葉家唯一的繼承人,不知道我這張欠條值不值十萬兩?”

“值!當然值!這場法事老衲接了,三天內辦妥,你回去等消息吧。”

葉曉舒了口氣,小聲叮囑道:“希望你們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另外,千萬不能泄漏我的身份。”

“放心吧,咱們幹這行,信譽比性命還重要。”永智重新閉上了雙眼。葉曉見狀悄悄退了出去。待他一走,老和尚突然換了嘴臉,對門後討好地問道,“公子,老衲演得如何?”

“很好!比我想像的要好!”門後悄然閃出面目陰鷙的寇元傑,他將一張銀票遞給永智,“立刻離開成都,走得越遠越好!”

“謝公子!”永智兩眼放光,正要去接銀票,卻見對方指了指他的懷中。永智恍然大悟,忙將懷中的欠條和紙條掏出來交給寇元傑。

初更時分,街頭清靜空曠,葉翔從茶館聽戲回來,馬車在離葉府還有半條街就突然停了下來。葉翔喝問隨行武師:“怎麽回事?怎麽停在這裡?”

話音剛落,就見車夫身子一歪,從車轅上栽倒在地。跟著,兩個像蛇一樣的人,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從屋檐上順棶々F下來。兩個武師一見之下頓時魂飛魄散,失聲高呼:“公子快走!是刺客!”

一條長鞭倏然飛來,蛇一般纏住了葉翔的脖子,他的身子立刻憑空飛起,落在了那個黑衣人面前,他一把扣住葉翔的脖子,接著葉翔就聽到了自己脖子折斷的聲音。

“來人啊!快來人啊!大公子遇刺了!”兩個武師大叫著往葉府大門奔去。在離葉府大門不及十丈的街口,黑白雙蛇追上了兩個武師,一人一鞭將之擊殺。

二人正要飄然而退,街邊隱秘處突然閃出兩個人影,看打扮也是葉府武師,但武功卻比方才那兩個武師高了不知多少倍。黑白雙蛇猝不及防,白蛇被年少武師當胸拍了一掌,黑蛇則被年長武師一枚鐵蒺藜打在了腿上。

這時葉府大門洞開,十幾個武師亂哄哄地衝了出來。先前出手那兩個武師立刻趁著混亂閃身退開,在眾武師圍上黑白雙蛇時,二人已悄然消失在街角暗處。

隱在街角暗處那一老一少兩個武師,見葉繼軒撲到兒子身上放聲大哭,二人相視一笑,這才悄悄飄然而去。

第二天一早,當葉大公子遇刺身亡的消息傳到芙蓉別院,雲襄面色大變,他匆匆來到後院,顧不得寇元傑與唐功奇一夜勞頓,拍門將二人叫起,將風眼送來的便條摔到二人面前,憤然質問:“這是怎麽回事?”

寇元傑撿起便條看了看,不以為意地笑道:“消息來得好快!”

“不是說過不傷人命嗎?”雲襄怒道,“按計劃你該在黑白雙蛇得手前阻止他們,只要葉家兄弟內訌,我就有辦法讓葉家從此一蹶不振。”

“我和唐先生認為,你的計劃雖然可行,但還遠遠不夠。”寇元傑得意地笑道,“所以我們臨時作了調整,讓葉大公子死在黑白雙蛇手裡。有我們在暗中指路,官府很快就會追查到葉二公子頭上,黑白雙蛇身上那張欠條,就是強有力的證據。葉二公子一旦進了大牢,沒準就會畏罪自殺。葉家若是從此絕後,我不相信葉繼軒還能撐下去。”

唐功奇也冷笑道:“葉二公子若不畏罪自殺,咱們就想法幫他一把。只要葉家兩個兒子因爭奪家產自相殘殺,死於非命,葉家的信譽和名望從此就一落千丈,就算葉繼軒不氣死,也決不可能再翻身了。”

雲襄指著二人氣得說不出話來,丟下二人憤然而去。

葉家是巴蜀名門,又是唐門姻親,葉大公子遇刺在官府眼裡是大事,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派出了最好的捕頭徹查。有捕快認出了黑白雙蛇的身份,葉二公子的欠條也從白蛇身上搜了出來,其買兇弒兄的陰謀立刻大白於天下。葉繼軒得知實情,氣得中風癱瘓,臥床不起。

葉曉雖被官府暫時收監,但考慮到他是唐門未來的姑爺,所以還沒怎麽吃苦頭。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也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精神恍惚。當雲襄去獄中探望他時,實不敢相信面前這精神憔悴的邋遢男子,就是養尊處優的葉二公子。

“救我!快救救我!”突然看到雲襄,葉曉頓時來了精神,忙撲到柵欄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對雲襄急道,“快幫我向唐宗主求救,我是照他的指點去做,才犯下如此重罪,他不能不管我!”

雲襄望著仿徨無依的葉曉,暗自嘆了口氣,悄聲道:“我會替你去求唐宗主,不過在庭審時你一定不能提到他,不然誰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決不提與唐宗主有關的任何事!”葉曉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卻並不傻,知道供出唐功德不僅救不了自己,反而會死得更快。怕雲襄不盡心幫忙,他一咬牙,壓著嗓子小聲道:“雲兄,只要你幫忙將我從這裡弄出去,我願用家傳至寶酬謝!”

雲襄皺眉道:“你放心,我會全力幫你。”

葉曉見對方並不在意自己的酬謝,急道:“那可是戰國時秦相呂不韋所著的《呂氏商經》!乃呂公一生成就的總結,也是我輩經商之圭臬。咱們葉家有今天的成就,就是得此經之助。世人只知呂公以一部《呂氏春秋》名傳千古,卻不知《呂氏商經》才是呂公留給後人的至寶。”

雲襄心中一動,聯想到魔門為對付葉家付出的心血和代價,他隱約猜到寇元傑此行的真正目的。

雲襄出門後徑直驅車來到一條偏僻小街,那裡是賀豹子最常出沒的所在。沒費多大工夫,雲襄就在一個背風的角落找到了正在賭錢的賀豹子。見到財神爺上門,賀豹子丟下同伴笑著迎上來:“大哥又給小弟送錢來了?”

雲襄將一封信塞入少年手中:“立刻替我將這封信送到唐門。”

“唐、唐門?”賀豹子頓時有些為難,成都離唐門還有好幾日路程,這也還罷了,像唐門這樣的豪門望族,賀豹子最為發怵。

雲襄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一撕兩半,將其中一半塞給賀豹子:“這是一百兩通寶錢莊的銀票,你先拿半張,回來後我給你另外一半。”

賀豹子眼光一亮,立刻點頭答應:“好!我馬上就走!”

目送著賀豹子離開後,雲襄將剩下半張銀票交給了一個流浪兒,叮囑道:“等你們老大回來,就將這半張銀票交給他。”

葉家長子遇刺、次子被收監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成都,加上葉繼軒中風病倒和葉二公子在西域虧了上百萬兩銀子的流言,立刻在全城造成了恐慌。人們湧向葉家的四通錢莊,全部提出存在那裡的銀子。這股風潮有如瘟疫,短短數日就蔓延全城,錢莊現銀頓時告急。葉家聲譽一落千丈,所有往來商戶都在向葉家追債,卻沒人願意借錢助它度過難關。

當賀豹子將信送到唐門時,唐功德已收到桃花山莊的飛鴿傳書,葉曉是唐門未來的姑爺,他出事桃花山莊不能不報。唐功德收到信後立刻動身去成都,並將賀豹子也帶著一同上路。馬車中,他打量著賀豹子問道:“誰讓你送這信?”

“他、他叫寇元傑。”賀豹子惴惴道。第一次面對威震巴蜀的大佬,他低著頭不敢看對方一眼。

“是什麽人?幹什麽的?為何要讓你送這信?”唐功德一連問了幾個問題,賀豹子都茫然搖頭。他只得對趕車的弟子吩咐道,“到了成都我先去探望葉繼軒和二公子,你立刻去查這個寇元傑的底細!”

那弟子答應著,甩鞭加快了車速。第二天黃昏馬車就抵達成都,沒費多大周折,唐功德就在府衙昏暗的牢房中見到了未來的女婿。葉曉一見來人,頓時淚如泉湧:“泰山大人,您、您可要救小婿一命啊!”

唐功德揮手令人退下後,這才問:“怎麽回事?你為何買兇弒兄?”

“這、這不是您指點的嗎?”葉曉驚訝地質問道,“我完全是照您的吩咐去做,就連殺手都是您幫我找好的啊!如今出了意外,您、您可不能丟下小婿不管啊!”

“混賬!我什麽時候指點過你?”唐功德勃然大怒。

“您不是跟我講過您的故事,要我向您老學嗎?”

“我的故事?什麽故事?”

“就是當年您買通殺手暗算自己,嫁禍兄弟。我可完全是照您老的暗示去做的啊!”葉曉自顧自說著,沒有注意到唐功德的臉色已完全變了。

仔細詢問所有細節後,唐功德已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不禁切齒吐出一個名字——唐功奇!見葉曉一臉迷茫,他嘴角勉強浮出一絲微笑,隔著柵欄拍拍葉曉的肩安慰道:“你在這里委屈幾日,我這就想法將你弄出去。”說完冷著臉轉身就走。

門外等候的弟子見唐功德獨自出來,忙跟上去小聲問:“咱們不將葉公子一同帶走?”

唐門在巴蜀勢如帝王,唐功德若要在牢房中帶走一個囚犯,根本勿需事先征得官府的同意,所以那弟子見宗主沒有帶走唐門未來的姑爺,自然感到有些意外。不想唐功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他不再是唐門的姑爺了,他必須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這事你親自去辦,要讓他永遠失蹤,不能讓人找到有關他的任何痕跡。”

那弟子一怔,這是要葉二公子死無葬身之地!他不知道宗主為何會這樣吩咐,不過他不敢再多問,立刻點頭道:“遵命!弟子今晚就辦!”

“還有!”唐功德突然停下腳步,“通知所有唐門弟子,秘查唐門叛逆唐功奇!一旦發現他的蹤跡,立刻通知我。除此之外,還要去查新近出現在成都的兩個富家公子,一個叫寇元傑,一個叫雲襄。必要的話,通知官府全城戒嚴,決不能讓這幾個人離開成都!”

那弟子立刻拱手告退,去通知唐門在成都的各路人馬。唐功德登上府衙外的馬車,對車夫一擺手:“去葉府。”

馬車在葉府外停了下來。唐功德不等通報就闖了進去。葉府彌漫著一種樹倒猢猻散的頹喪氣氛,唐功德的到來,勉強讓府中有了幾分生氣。

在內院見到臥病在床的葉繼軒,唐功德終於肯定葉家再無法度過這次難關。只見葉繼軒口鼻歪斜,半身癱瘓,已經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見到前來探病的唐功德,他只能拉著對方的手淚流滿面。

“親家翁安心養病,我會將二公子保出來。”唐功德握著葉繼軒的手安慰道,“你還有什麽要交代二公子,我一定替你辦到。”

葉繼軒目視一旁的老管家,他立刻將賬本、地契等捧到唐功德面前。唐功德接過來隨手放到一旁,盯著葉繼軒柔聲道:“親家翁,你如今癱瘓在床,家中混亂不堪,這個時候最容易為下人所趁,因此,葉家那部《呂氏商經》應盡快交給二公子才是。”葉家雖然遭此變故,但基業依然雄厚驚人。不過在唐功德眼里,這些東西都不及一部《呂氏商經》。

葉繼軒拼命張合著嘴,卻說不出半個字。唐功德見狀忙將紙和筆塞到他尚未癱瘓的左手中。葉繼軒抖著手,歪歪斜斜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我要親手交給兒子。

唐功德沈下臉來,低聲問:“你信不過我?”

葉繼軒抖著手又寫下幾個字:事關重大,望諒。

唐功德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手中一點暗勁度過去,閉住了葉繼軒的穴道,跟著將紙條捏碎,大聲道:“多謝親家翁信任,我定會將《呂氏商經》親手交給二公子。”說完轉向身後的老管家,“葉管家,快將經書拿出來吧。”

方才唐功德背對著管家,他沒有看到唐功德所做的手腳,毫不猶豫就從暀W的秘匣中拿出一冊羊皮書,雙手捧著正要遞給唐功德,陡然發現葉繼軒雙眼圓睜,面目猙獰。老管家一驚,慌忙伏到主人身前:“東家,你怎麽了?是不是老奴做得不對?”

葉繼軒渾身不能動彈,只能用眼神向管家示意。二人多年主僕,管家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忙收起經書對唐功德道:“唐宗主,對不起,東家要親自將經書交給公子。”

唐功德面色一沈,正要俯身奪過經書,陡聽幾點銳風從窗外射來,角度算得極準,剛好封住了他所有躲閃線路。他只得側身避開幾道銳風,跟著伸指夾住迎面射來的那一點銀光。銀光入手,突然分成兩段,一段被他手指牢牢夾住,但另一段速度不減,依舊迎面射來。唐功德大驚失色,眼看來不及躲閃,卻見他一張嘴,將那點銀光吞入了口中。

“子母針!唐功奇!”唐功德說著身形一晃,向銀光射來的方向倏然追了出去。子母針乃唐門獨門暗器,兩針相套,針中藏針,既陰險歹毒又複雜難練,是唐功奇當年最為得意的成名絕技。自從他逃出唐門後,唐功德就專門苦練了破解子母針的口中盾,即在口中含有一片吸鐵石,專門防備細小的子針。本來口中盾是要吐出吸鐵石粘住子針,但方才子針來得實在太快,唐功德來不及吐出吸鐵石,只得在口中將針接住,冒險破了子針。

最危險的敵人陡然出現,唐功德再無心理會旁人,立刻追了出去。唐功德一走,一個倒在地上的武師突然一跳而起,冷笑著來到老管家面前。老管家打量著對方那陌生的臉,驚呼:“你、你是誰?想幹什麽?”

年輕人得意一笑:“小生寇元傑,想借你手中的《呂氏商經》一觀。”

“你、你休想!”老管家說著轉身想跑,卻見一道寒光從他項上掠過,鮮血如噴泉般急湧而出,跟著就軟倒在地。那年輕武師從他手中奪過羊皮書,草草翻了翻,得意地吹了聲口哨,收起經書對癱在床上的葉繼軒一拱手:“多謝,告辭!”眼看寇元傑拿著經書揚長而去,葉繼軒雙眼一翻,一口濃痰堵在咽喉,頓時活活憋死。

寇元傑推門而出,正要離開這是非之地,突感身後有殺氣透體。他正要拔劍戒備,陡聽身後傳來一聲厲喝:“別動!”

殺氣剎那間令他透體生寒,寇元傑不敢妄動,他依稀聽出那聲音有些耳熟,不由失聲驚呼:“金彪?你想幹什麽?”

“將經書放在地上,然後向前直走,不要回頭!”

“我憑什麽聽你的?”寇元傑一聲冷笑。

“你也可以賭一把,試試能否躲過我這一刀。”

寇元傑手扶劍柄猶豫起來,正面交手,他決不懼怕這個刀客,不過現在這情形,他卻沒有半點把握。略一躊躇,他拖延道:“你不是走了嗎?為何又回來?你要這經書幹什麽?”

“我數到三,你再不照做我就出手。一!二!”殺氣越發淩厲,對方絕非虛言恫嚇。“算你狠!”寇元傑將經書憤憤放到地上,抬腳就往外走。他知道這次自己遭人算計徹底敗了,毫不猶豫就大步出門,再沒有回頭。

月色如銀,大地一片蒙眬,郊外的官道旁,一輛馬車靜靜停在樹林中。一道黑影靈狐般摸進車廂,跟著響起金彪那爽朗的笑聲:“得手了!一切俱在公子算計中!”

“好,上路!”車廂中響起雲襄平靜的聲音,“沒遇到麻煩吧?”

“沒有!唐門找的是唐功奇與寇元傑,沒人注意我這無名小輩。”金彪說著拍了拍趕車的車夫,“再說有風眼老哥事先安排,出城非常順利。”

車夫回過頭來,嘿嘿笑道:“公子出手豪爽,風眼當然要竭盡所能。希望公子有機會再來成都,讓風眼再為公子效勞。”

雲襄淡然一笑:“現在成都恐怕要被唐功德翻個底兒朝天,短時間內我是不會回來了,你也出去避幾天風頭吧。”

風眼笑道:“公子多慮了,咱們這樣的下里巴人,才是成都真正的地頭蛇,就算是唐門也拿咱們無可奈何。不過出了成都,老朽就幫不到公子了。整個巴蜀地界唐門的勢力都無所不在,你們千萬要當心。”

雲襄悠然一笑:“我倒是擔心唐功奇與寇元傑,不知他們如何脫身。不過魔門有唐笑在手,就算寇元傑落入唐門之手,也應該沒有性命之憂,不過唐功奇就難說了。只怕他的大哥無論花多大代價,都要除掉他。”

金彪大笑道:“我雖然討厭魔門,卻也沒想到公子竟敢擺它一道,讓我與柯姑娘演一齣雙簧,連唐功德和寇元傑也算計在內。就不知公子為何要與魔門翻臉?”

“你願意做魔門走狗,被寇焱利用嗎?”雲襄笑問。

“當然不願意!”金彪忙道。

“我也不願意。從寇焱逼我與之合作開始,我就沒想過要受他擺佈。再說魔門的野心竟是要覬覦九鼎,我更不能為虎作倀。須知戰亂一起,生靈塗炭,正所謂亂世中人不如犬。現在雖然朝廷昏庸,官場腐敗,但好歹還是個太平世界。若是幫助魔門妄生事端,那可就是天下之罪人了。”說到這,雲襄長長嘆了口氣,“雖然我對葉家沒多少好感,不過也沒想過要害人性命。唐功奇與寇元傑擅改計劃,刺殺葉翔,弄得葉家家破人亡。從那時起,我就決心要他們付出代價。不過葉家的敗亡,我才是幕後主使,也許我也應該為此付出代價才是。”

“公子千萬別這麽想。”金彪忙道,“像葉家這樣的豪門,每一個銅板都未必乾凈,不知有多少人曾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這次上蒼不過是借公子之手,向他們索債罷了。”

“我居然成了上蒼的使者?”雲襄啞然,抬頭仰望天空,幽然嘆息,“都說抬頭三尺有神明,可誰見過真正的神明?誰又能代表真正的天意?”

金彪無言以對,遙望蒼天陷入了沈思。

天明時分,馬車來到江邊,江上停著艘烏篷大船,一個黑衣女子正在船頭不住張望。看到馬車駛來,她立刻劃著小舢板靠上江岸,跟著小鳥般撲到車前,對金彪和雲襄連連埋怨:“你們怎麽才來?擔心死我了!”

金彪調侃道:“不知柯姑娘是擔心我金彪呢,還是擔心雲公子?”

柯夢蘭臉上一紅:“當然是兩個都擔心。別廢話,快上船,我為了聯系到這條船,可花了不少銀子。”

風眼遙見船頭的船旗,不由對雲襄微微頷首:“原來公子早安排下退路,是老朽多慮了。有漕幫的船旗護駕,就算唐門也要禮讓三分。”

三人登上大船,與風眼揮手道別。在艄公的號子聲中,只見江岸後移,大船順江而下,全速向下遊而去。柯夢蘭遙望漸漸遠去的山水,突然嘆道:“這次咱們巴蜀之行,雖然千到不少銀子,可都落入魔門和碧姬一夥手中,除了那本破書,咱們差不多算是白忙活一場,還惹上了魔門和唐門兩大強敵,真有些不值。”

“咱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雲襄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得意地向二人揚了揚。金彪奪過來一看,卻是一張通寶錢莊八萬兩銀子的巨額銀票。通寶錢莊乃皇家錢莊,全國各地都有分號,憑它開出的銀票,可以在任何分號兌換銀子。金彪驚訝地瞪大雙眼:“哪來的?”

“你們忘了葉二公子寫給我的那張十萬兩銀子的欠條?”雲襄笑道,“我用它在通寶錢莊換了這張銀票。”

“欠條也能換銀票?”柯夢蘭似乎不敢相信。

“那也要看是誰的欠條!”雲襄解釋道,“葉家雖有大變故,但基業還在,而通寶錢莊是皇家錢莊,有優先債權。憑著葉二公子那張欠條,它可以從葉家拿到十萬兩銀子。這一進一出它凈賺兩萬兩,何樂而不為呢?”

“發財了!”柯夢蘭與金彪歡呼雀躍,高興得忘乎所以。金彪連連親吻銀票:“八萬兩,足夠咱們去北京城最大的富貴賭坊豪賭一個月了!”

“瞧你那點兒出息!”柯夢蘭一把奪過銀票,對雲襄笑道,“有八萬兩銀子,咱們可以去瘦西湖泛舟,大草原賽馬,黃鶴樓賞月,北京城豪賭。不知公子最想去哪里?”

雲襄目光冷寂遙望虛空,從齒縫間緩緩迸出兩個字:“揚、州!”

千門之門(完)千門之花(一)、變故

並腿!含胸!低頭!不要四處亂看!舒亞男不斷在心中提醒著自己。從邁入金陵蘇家大門那一刻起,她就裝出低眉順眼的淑女模樣。

低著頭,邁著小碎步,舒亞男在一個丫環帶領下,來到內院一間膳房,坐在一桌豐盛的酒宴前,讓幾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肆意審視盤問,評頭論足。

天啊!讓這一切快點兒過去吧!舒亞男痛苦地想。右首一個貴婦將一隻清蒸螃蟹夾到她碗中,關切地指點道:“現在蟹黃正肥,舒姑娘快嘗嘗。”舒亞男連忙點頭致謝。螃蟹是她的最愛,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張牙舞爪剝吃螃蟹的時候,幸好碗中還有一小塊鱈魚肉,她學著貴婦們的樣子,用象牙筷小心翼翼地夾起來,盡量優雅地送入口中,尚未嘗出味道,就聽對面那位目光挑剔的貴婦在問:“舒姑娘是揚州人?”

舒亞男趕緊將口中的鱈魚肉囫圇吞下肚,放下筷子小聲答道:“是!”

“家裡做什麼營生呢?”“家父開了間小鏢局。”

那貴婦“哦”了一聲,柳眉微微皺了皺。舒亞男知道爺爺和父親兩代人打下的基業,在蘇家眼裡,連被嘲笑的資格都夠不上,但她並不覺得自己就低人一等。她第一次昂起頭,直視著那貴婦的眼睛說:“雖然平安鏢局只是一間小鏢局,但最近十年我們從未丟過鏢。我一直以我父親為傲!”

“平安鏢局?”那貴婦又皺了皺眉,顯然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舒亞男知道,在蘇家眼裡,天下鏢局都屬於一個階層,並沒多大差別。讓不認識的女人像對待犯人一般審視盤問,這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依著她往日的脾氣,不是拂袖而去,就是旁若無人地大塊朵頤,像現在這樣假扮淑女,簡直比打倒十八個地痞流氓還累。

“不知舒姑娘是如何與鳴玉認識的呢?”對面那個貴婦又在發問。舒亞男臉上突然現出一抹紅暈,第一次不是假裝而是真正羞澀地垂下頭,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幾個貴婦竊竊輕笑,似乎很欣賞別人的難堪。

舒亞男怎麼也忘不掉第一眼看到蘇鳴玉的印象,那是一個素凈、優雅、孤獨的男人。就算置身金陵郊外亂哄哄的街邊酒肆,依然顯得卓爾不群。這立刻引起了她的警覺。提防每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這是父親告訴她的走鏢鐵律。那是她第一次單獨走鏢,雖然金額不大,她也不想讓父親失望。

她匆匆用完飯就押著鏢車提前上路,那白衣男子果然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她不記得是怎樣與對方起的衝突,總之他們認識了。後來她盤問這個闖進她生活的世家公子,他說:“我從沒有看到過一個少女,能夠像你一樣指揮一大幫桀驁不馴的江湖漢子。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等待一生的女孩兒!”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讚美,舒亞男羞紅了臉。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也許在他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像我這樣的江湖女子吧。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是那樣優雅,與我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舒亞男,你千萬別胡思亂想!

就在她心神不寧、患得患失的時候,那個優雅的男子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並用他那亮若晨星的眼睛望著她說:“我想帶你去見我的叔叔和嬸娘,如果他們不反對,我想讓你做蘇家的大少奶奶。”停了停,他又補充道,“就算他們反對,我也會說服他們。”

一股巨大的暖流彌漫全身,舒亞男感到頭腦一片空白。最後一絲理智告訴她:不可能!金陵,不,整個江南的大家閨秀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怎麼會喜歡我這樣一個江湖女子?他一定是在開玩笑,要不就是在捉弄我!她本能地要拒絕,但心靈深處那種按捺不住的衝動出賣了她。她紅著臉點了點頭,心中卻在對自己說:瘋了!我一定是瘋了!

“舒姑娘怎麼不吃東西?是不是不合你口味?”一聲問候將舒亞男的思緒拉回到眼前的宴席。她抬頭望去,就見幾個貴婦已放下碗筷,正用素巾優雅地擦著嘴。她悻悻地望了望滿桌的美味佳肴,從丫環手中接過素巾在嘴上做了做樣子,言不由衷地說:“我已經吃好了。”方才盤問她的那個婦人點了點頭:“舒姑娘請隨我來,敬軒也想見見你。”

敬軒?蘇敬軒!舒亞男一驚。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名傳遐邇,那是金陵蘇家宗主,也是蘇鳴玉的親叔叔!

舒亞男糊裡糊塗地跟著那婦人出了後院,沿著曲折長廊來到一間雅致的客廳。廳中雅靜素潔,一個年逾五旬的老者閒閒地坐在那裡,不怒而威。蘇鳴玉早已在那裡,此時上前一步,向老者和舒亞男介紹相見。舒亞男忙抱拳為禮,想想不對,又改成半蹲福禮:“亞男拜見叔叔。”

話剛出口,就惹得一旁伺候的丫環“撲哧”失笑,把舒亞男鬧了個大紅臉。還好丫環的笑聲立刻被蘇敬軒的目光制止,他若無其事地抬手示意:“舒姑娘請坐。”

舒亞男惴惴落座後,蘇敬軒這才開口道:“想必舒姑娘也聽鳴玉說過,他爹娘去世得早,是我和他嬸娘將他拉扯大,他的終身大事我們自然要操心。鳴玉第一次跟我提起你,我就差人去揚州了解過你的家世背景。恕我直言,你和鳴玉並不合適,我真不希望你們為一時的衝動昏了頭。這樁親事,我希望你們慎重考慮。”

“叔叔!”蘇鳴玉大急,剛要開口辯解,卻被蘇敬軒嚴厲的目光制止,他只得把目光轉向舒亞男。只見她咬著嘴唇默然半晌,突然一下站起,一掃惴惴不安的淑女模樣,抬頭直視著威震江南的蘇敬軒:“蘇宗主,我喜歡蘇公子,這點不需要慎重考慮。至於我的家世背景,我並不覺得就低人一等。你如果因為這就鄙視我,我會加倍地鄙視你。至於我和蘇公子的親事,我只想問蘇公子。”她轉向目瞪口呆的蘇鳴玉,“你願不願意娶我?”

蘇鳴玉想說願意,卻怕傷了叔叔嬸娘的心,一時張口結舌,無言以對。舒亞男見狀咬牙道:“娶,還是不娶?男子漢大丈夫,婆婆媽媽的幹什麼?”蘇鳴玉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轉頭對蘇敬軒毅然道:“叔叔,侄兒長這麼大,從未求過您什麼。現在侄兒懇求叔叔看在我過世的爹娘份兒上,成全小侄!”

蘇敬軒與夫人對望一眼,二人眼中俱有難色。捋須沈吟片刻,他終於一聲長嘆:“既然你抬出你過世的爹娘,我和你嬸娘也不好說什麼。去祠堂向你爹娘稟告吧,但願他們在天之靈,也會同意這門親事。”“多謝叔叔成全!”蘇鳴玉大喜過望,正要拉著舒亞男告退,卻聽蘇敬軒又道:“我近日就差人去揚州向舒總鏢頭提親,不過我希望大禮在一年後舉行。”

蘇鳴玉知道叔叔是要用時間來考驗自己的感情,他無暇計較這等細節,連忙點頭答應。舒亞男沒想到蘇敬軒會改口,本已絕望的心一下子墮入莫大的幸福漩渦,只覺得天暈地轉,恨不得與蘇鳴玉擊掌相慶。

渾渾噩噩地隨著蘇鳴玉出了蘇府大門,舒亞男才稍稍恢複了神志。她從頸項上取下一個吊墜,紅著臉塞入蘇鳴玉手中:“這是我最珍愛的東西,你暫時替我保管,以後記得要還給我噢!”說完她轉身就跑,輕盈得像受驚的小鹿。蘇鳴玉目送著她消失在長街盡頭,這才低頭攤開手掌,掌中是一顆紅白相間的雨花石。他剛在暗笑她的小孩兒心性,接著就看清了雨花石上那個天然生成、巧奪天工的“心”字。蘇鳴玉緊緊將那枚雨花石捧在掌心,仰望蒼天:蒼天在上,我蘇鳴玉會永遠愛護、珍惜這顆獨一無二的心!

離開蘇府時已是黃昏,舒亞男渾身輕鬆,嘴角不時泛起一絲甜甜的微笑。她真想立刻將這門親事飛報父親,讓他不用再為女兒的終身大事發愁。

月光下,舒亞男曲線玲瓏的身材,修長的雙腿,微微凸起的胸部,無不散發著青春的朝氣。臉上不施脂粉,卻依然粉白紅潤,野外的風霜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五官雖不嬌俏迷人,卻有一種尋常女子所沒有的英武和俊美。這樣的女子本不該為嫁人頭痛,但特殊的生活背景、特立獨行的性格,卻使尋常人家對她望而卻步。

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舒亞男幸福地想著,突聽有人在急切地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原來是父親身邊的老鏢師徐伯。她這才意識到,為了蘇鳴玉,她一個人已在金陵滯留了一個多月,難怪老爹要擔心了。

就見徐伯邊抹著滿頭大汗,邊從貼身處拿出一封信:“總鏢頭讓我把這封信給你送來!”記憶中父親從未寫過任何書信,舒亞男莫名其妙地接過信,三兩下匆匆撕開,上面只有沒頭沒尾的三個字:對不起。

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侵入心底,這預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舒亞男來不及與心上人告別,立刻就吩咐徐伯:“快備馬!我要連夜趕回揚州!”

第二天正午,當舒亞男站在平安鏢局大門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經恢宏廣大的鏢局,此刻只剩下殘垣斷壁。

“小姐,你可回來了!”幾個滿面悲戚的漢子從角落冒了出來,齊齊聚到舒亞男身邊。她環視著這些鏢局的老鏢師,忙問道:“張大叔,李大伯,這是怎麼回事?我爹爹呢?”

張鏢師答道:“前日總鏢頭遣散了所有鏢師,並將所有人趕出鏢局,自己卻獨自留了下來。咱們幾個老兄弟不放心,一直守在鏢局外。夜裡鏢局突然起火,咱們幾個沖進去,卻只搶救出總鏢頭……的遺體。”

“遺、體?”舒亞男兩眼一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爹爹怎麼會死?”老成持重的李鏢頭黯然道:“昨晚我和老張衝入火中時,剛好看到總鏢頭橫刀割斷自己的脖子。總鏢頭是自殺,小姐節哀。”

“自殺?”舒亞男大叫,“我爹爹在江湖上闖過了多少艱難險阻,什麼事能逼得他自殺?”李鏢頭黯然道:“小姐跟我來,咱們已在郊外荒廟中搭起了靈堂。你祭拜過總鏢頭後,咱們把一切都告訴你。”

郊外的荒廟中,一燈如豆,神龕中的佛像早已破敗得不成模樣。一具薄薄的棺木停在小廟中央,棺木前的靈牌上是幾個冰冷大字:舒公諱振綱之靈位。“爹爹!”舒亞男撲到棺木前,棺木尚未上蓋,棺中果然是相依為命的父親。舒亞男淚如雨下,哭了不知有多久。她漸漸平靜下來,狠狠抹去滿臉淚痕,轉頭望向幾個鏢師:“我爹爹為什麼要自殺?”

幾個鏢師對望一眼,李鏢頭嘆道:“這事說來話長,小姐你也知道,咱們平安鏢局這片地,原本僻處揚州城邊沿,一直都不值錢。不過最近幾年,咱們這一片也漸漸繁華起來,地價打著滾往上翻。不少商賈聞訊而來,要買下整個平安鏢局,其中出價最高的就是南宮世家三公子南宮放。總鏢頭自然不願變賣從先人手中繼承的基業,令南宮放悻悻而回。”

“這事我也知道!”舒亞男道,“爹爹拒絕了所有買主後,這事不就已經過去了嗎?”李鏢頭搖頭嘆道:“小姐難道沒發現咱們這些老兄弟中,尚少了一人?”舒亞男仔細一看,頓時有些意外:“戚大叔呢?他怎麼不在?”

張鏢頭一聲冷哼:“戚天風這個王八蛋,就是他害了總鏢頭。”

“這是怎麼回事?戚大叔怎麼了?”舒亞男驚問。戚天風與舒亞男的父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舒亞男眼里,他就像是自己親叔叔一般。

“這事也不能全怪戚天風。”李鏢頭嘆道,“揚州郊外近年興起的賭馬,不知吸引了多少賭徒。那賽馬場就是南宮世家與四川唐門的產業,就在當年駱家莊的位置。戚天風被南宮放誘進了賽馬場,漸漸陷入賭馬的泥潭,背著總鏢頭輸了不少錢,還欠下了馬場的高利貸。被逼債的追急後,這小子鬼迷心竅,假說自己想做生意,要總鏢頭為他擔保向錢莊借錢。總鏢頭一向豪爽,視他如親兄弟一般,毫不猶豫就給了他限期半年的無限擔保書。如此一來,半年內他無論借多少錢,總鏢頭都要負責替他還。

這小子不斷借高利貸翻本,越賭越輸,短短半個月就輸了十幾萬兩銀子。這混蛋知道闖了大禍,躲起來不敢見人。直到南宮放拿著總鏢頭的擔保書上門討賬,總鏢頭才知道自己欠下了還不清的閻王債!眼看咱們平安鏢局就要被南宮放掃地出門,總鏢頭無奈將大家遣散。只是沒想到總鏢頭如此決絕,不僅放火燒了鏢局,還自殺身死。”

舒亞男知道父親對平安鏢局的感情,那是舒家兩代人用鮮血和生命打下的基業。父親定是覺得愧對死去的爺爺,才憤然與鏢局共存亡。舒亞男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替父親收回鏢局,讓南宮放付出代價!主意一定,她冷靜下來,環視眾人道:“幾位大叔大伯,請幫我找到戚天風,拜托了!”幾個鏢頭雖然知道就算找到戚天風也於事無補,但還是齊齊點頭答應。

廟裡漸漸安靜下來。舒亞男獨自跪在靈前,木然望著父親的靈牌和棺木,感覺像在夢中一般的不真實。

身後一點異響將她從悲痛中喚醒,回頭望去,就見廟外有個人影正躲躲閃閃地往廟裡張望。她一眼認出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立刻追出去,一把將他抓進來。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魁梧漢子,此刻雖然神情萎靡、形銷骨立,卻依然掩不去他那曾經的彪悍。進門後他連忙在靈前跪倒,左右開弓,猛搧自己耳光,邊搧邊哭道:“總鏢頭!我戚天風對不起你!是我害死了你,你為何不將我也一並帶走啊!”

舒亞男冷冷望著那漢子,心中說不出是痛恨還是悲傷。方才她恨不得一刀殺了戚天風,但看到他現在這潦倒模樣,又下不了手,見他將自己搧得滿面血汙,反而有些不忍,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男你幹嗎不打我罵我,就算殺了我這混蛋,也是我罪有應得!”戚天風痛哭流涕,對著舒亞男連連磕頭,“大叔對不起你,是我害了總鏢頭。”舒亞男淒然一笑:“就算殺了你,難道就能救回我爹爹性命?現在我只想知道,為何短短半個月,你就輸了十多萬兩銀子。”

“是南宮放那個王八蛋設局害我!”戚天風雙眼圓睜,幾欲噴火,“他知道我喜歡好馬,就刻意結交,引誘我下場賭馬。開始我也只是隨便玩玩,後來馬場的管事告訴了我一個包贏不輸的法子,我就陷了進去。”

“包贏不輸的法子?”舒亞男一聲冷笑,“這種謊言你也會相信?”戚天風臉上滿是悔恨:“開始我也不信,後來贏了些錢後,我也就相信了。”

“是什麼法子?”

“就是加倍下注法。”戚天風解釋道,“每次賽馬是十二匹,我就在六匹單號馬上下注一兩銀子。若押中,除開抽頭還能賺五兩多,若沒有押中就加倍下注,只要一直押下去,遲早總會押中,連本帶利全撈回來。我用這法子下注,剛開始也贏了好幾百兩。後來不知為何,一連十場全是雙號馬勝出,我幾天時間就輸了一千多兩,還欠了馬場兩千多兩的高利貸。我不甘心,以為只要一直加倍押下去,遲早能翻本。所以我求總鏢頭給我一張無上限的擔保書,抵押給馬場借錢下注。

誰知這次偏偏就這麼邪乎,連續十五場全是雙號馬勝。我欠了馬場十多萬兩銀子後,南宮放就拿著總鏢頭的擔保書,帶著官府衙役上鏢局要債,不僅奪去了房契,還勒令平安鏢局限期搬走。我沒臉見總鏢頭,只好躲了起來,卻沒想到總鏢頭會……無論如何,我都要給你一個交代!”

戚天風拔出匕首,揮刀切下了左手四個指頭,然後將匕首扔給舒亞男:“這四個指頭,是懲罰我貪婪好賭。我這條賤命雖不足以為總鏢頭抵命,但我也只有這條賤命可賠了。要殺要剮,侄女你盡管動手!”舒亞男撕下衣衫為他包好受傷的手,自語道:“連續十五場都是雙號馬勝出,必有蹊蹺!”

“豈止蹊蹺,南宮放是在操縱比賽,做好圈套讓我往里跳!”戚天風憤然道,“我也是在輸光後,無意間聽他向旁人炫耀才知道!”“他真在作假?”舒亞男眼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咱們若能找到證據,不僅能將房契拿回來,還要告到他馬場關門,以告慰爹爹在天之靈!”

戚天風苦笑著搖搖頭:“要找證據談何容易,就算找到證據又如何?在揚州南宮世家一手遮天,咱們打不贏官司的。當年這馬場初建時,駱家莊也告過南宮放,最後還不是落得莊毀人亡,那駱秀才也被送到青海去服苦役。”

舒亞男也聽說過駱秀才狀告南宮放的事,不過她並不會因此就退縮,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能拿到證據,就直接告上金陵提刑按察司,若得鳴玉幫忙,事情會更有把握。想到這她便問:“哪裡能找到南宮放?”戚天風想了想:“南宮放在城南拐子巷有處別院,他通常都住在那里……”話未說完,舒亞男已衝出廟門,戚天風忙追出來,就見舒亞男已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城南拐子巷並不難找,瀟湘別院處在巷子的最深處,是一處雅致清幽的大宅院。舒亞男找到時已是掌燈時分,她想也沒想就上前敲門。門應聲而開,一個老家人在門後打量著舒亞男問:“姑娘有何事?”

“我找南宮放!快帶我去見他!”“天色已晚,姑娘明日早來吧。”老家人說著就要關門。舒亞男聽出南宮放正在此間,立刻強行闖了進去,不顧老家人的阻撓一路高喝:“南宮放,給我出來!”

她一路高叫著闖進內院,就見一個青衫男子立在廊下問:“這位姑娘是找在下?”“你就是南宮放?”舒亞男打量著面前這年近三旬的青衫公子,心中十分意外。他英俊優雅,完全不像惡棍。舒亞男不由自主就聯想到蘇鳴玉,他們是那樣相似,雖然外表有所不同,但都是受上蒼眷顧、最能吸引少女目光的精美男子。

“在下就是南宮放。”他的臉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好像在下從未見過姑娘,不知有哪里得罪?”

盯著他溫暖的眼眸,舒亞男恨恨道:“平安鏢局的舒總鏢頭,不知南宮公子可還記得?我就是他的女兒。”南宮放恍然大悟,眼裡立刻蘊滿真切的同情:“舒總鏢頭的事我聽說了,沒想到……唉!總之一切都是在下的錯。舒姑娘請進,容在下向你慢慢解釋。”

見南宮放滿臉自責,舒亞男倒不好立刻發作,只得隨他進了書房。南宮放仔細關上房門,愧然道:“我沒想到舒總鏢頭會想不開,不僅放火燒了鏢局,還一時糊塗尋了短見。早知如此,我就不收平安鏢局的地契了。”

“我不想聽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設下圈套讓戚天風上當,不到半個月就輸掉十多萬兩銀子!”舒亞男質問道。“舒姑娘這是什麼話?”南宮放一臉無辜,“既然是賭,自然有贏有輸。如果每一個輸了錢的賭徒都信口開河,冤枉馬場作假,咱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你少裝蒜!”舒亞男斥道,“戚天風親耳聽到你向旁人炫耀你的圈套,還想抵賴?”南宮放無可奈何地嘆道:“既然如此,在下無話可說。你盡可到官府去告,只要你有確鑿證據,在下不僅會歸還平安鏢局的地契,還會為舒總鏢頭的死負責。”

“你少得意!”舒亞男突然拔出雁翎刀,閃電般架到南宮放脖子上,“我要你寫下設局欺騙戚天風的經過,若有半句虛言,我就殺了你!”

南宮放若無其事地笑道:“舒姑娘是在逼在下動粗了?就算我設局引戚天風入彀,巧取平安鏢局又如何?沒想到舒振剛還有這麼一個漂亮潑辣的女兒。我本來還不知你老爹有你這麼個寶貝,是你自己送上門來,我若不笑納,實在對不起你那死鬼老爹。”

話音剛落,就見南宮放身形一晃,鬼魅般脫出雁翎刀的威脅,和身欺入舒亞男懷中。他左手擒住舒亞男握刀的手,右手則扣住了她的咽喉,將她背過身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調笑道:“你爹爹的鏢局還不值十萬兩,你既然送上門來,正好拿來抵債。”

舒亞男沒想到南宮放的武功深不可測,一個照面就將自己拿住,不禁羞憤難當,一個後撩腿踢向南宮放下陰,卻被對方雙腿就勢夾住,然後奪去雁翎刀扔到一旁,淫笑道:“我喜歡你野性十足,像烈馬一樣刺激。繼續掙紮,不要停!”

舒亞男無法掙脫南宮放的掌握,不由急道:“你敢欺負良家婦女,不怕大明律法嗎?”“良家婦女?”南宮放大笑,“你攜帶兇器闖入我私宅行兇,根本就是個女飛賊。你就算告到官府,也不過自取其辱。”說著他一隻手已摸上舒亞男的胸脯。舒亞男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恐懼,本能地轉身想逃。誰知剛打開門閂,南宮放就追了上來。他一手攬住少女的纖腰,一手在她身上肆意揉捏按摸起來。

舒亞男眼里湧出屈辱的淚水,她想起第一次被地痞輕薄的情形。那時她還不到十四歲,當時被嚇壞了,哭著跑去告訴父親。父親沒有找那地痞算賬,卻對她說:“亞男,這世上什麼人都有,你得學會保護自己。誰要欺負了你,你就要讓他付出十倍的代價。只有視尊嚴如生命的勇敢者,才配在江湖上生存。”

舒亞男記住了父親的話,她將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藏在袖中,故意出現在那地痞面前。當對方忍不住再次伸手時,她一刀砍斷了那隻髒手。從那之後,她就得了個“老虎屁股”的綽號,她一直以這綽號為榮。就算從此再沒有媒人上門,她也無怨無悔。

當再次遇到這種情形,舒亞男不禁又想起了父親的話。她曲起身子蹲在地上,像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抱著雙膝簌簌發抖,含淚的眼眸如綿羊般露出哀求的光芒。南宮放一邊大笑,一邊解開了自己的腰帶。笑聲未落,就見一道寒光掠過南宮放小腹前。南宮放渾身一顫,捂著胯部慢慢跪倒在地,鮮血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舒亞男從地上一躍而起,手中多了柄寒光閃閃的匕首。自從它斬斷過一隻髒手後,就一直藏在她的靴筒中,鋒利更甚從前。

南宮直楞楞地盯著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突然一聲嗷叫,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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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花(二)、神捕

    從瀟湘別院逃出來後,舒亞男不知該往哪里去。她想起南宮世家在揚州的勢力,意識到逃離揚州是唯一的選擇。不過現在城門已閉,要想出城只能等到天亮以後。在天亮前這段時間,躲在城裡任何地方都不安全。雖然在城裡也有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但她不敢肯定,這些朋友敢不敢得罪南宮世家冒險收留她?另一方面,她也怕連累朋友,為他們引來殺身之禍。

鳴玉!快幫幫我!她在心中暗暗祈禱。想到蘇鳴玉的優雅從容,她六神無主的心漸漸冷靜下來,頭腦變得從未有過的敏捷。突然,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劃過腦海!她知道該藏到哪裡了,那個地方他們決不會去搜!

反身折回瀟湘別院,那裡的情形正如她預料的那樣,人聲鼎沸。瀟湘別院是南宮放靜養清修的地方,除了寥寥幾個丫環、僕傭就沒有旁人。聽到他受傷的消息,南宮世家立刻派人前來,將他擡回府中救治。隱在暗處的舒亞男見他們離開後,悄悄摸到別院後晼A小心翼翼地翻晹茪J。她相信,經過方才的變故,這裡的家人僕傭都要被帶回南宮府,接受主人的盤問和責罰,瀟湘別院內應該是空無一人。

別院內的寂靜證實了舒亞男的揣測,她小心翼翼地搜查了一圈,最後來到方才那間書房。房中還有濃烈的血腥氣,舒亞男不敢點燈,只能借著窗外的月光隨意翻看著書桌上的東西。她有些奇怪,一個外表如鳴玉一般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怎麽會有如此醜惡的一面?也許從他平常讀的書上可以看出些端倪。

書桌上有一本古舊的冊子,剛翻開了幾頁。顯然方才南宮放正在夜讀,是自己貿然闖入才打斷了他。她拿起書仔細一看,封面是幾個古篆大字:千門三十六計!

原來南宮放是在讀這種專門教人騙術的書!舒亞男恍然大悟。前不久她聽說江湖上出了個千門公子襄,就在唐門眼皮底下,將巴蜀巨富葉家千得傾家蕩產,家毀人亡。她一直就痛恨這種坑蒙拐騙之徒,沒想到南宮放這樣的世家子,居然也在鑽研這些江湖騙術,難怪戚大叔會上當!

她很快又在書櫃隱秘處找到了更多這種書,《千術入門》、《通神賭技》、《千門謀略》,不一而足。她恨不得放把火全部燒掉,可又怕火光驚動旁人!

舒亞男思忖半晌,終於有了主意。她將那堆書抱到庭院中,用匕首撬起地上一塊青石板,將石板下的泥土掏空,然後把那堆書填進去,再重新壓上石板,最後她把掏出來的泥土仔細打掃幹凈,不留任何痕跡。想像著南宮放每天都守著他這些寶貝書,卻一輩子也找不到,她的心中就有一種惡作劇的快感,這比方才揮刀閹了南宮放還痛快。做完這一切,她感到渾身疲憊,找了個隱秘的旮旯,帶著複仇後的滿足沈沈睡去……

就在舒亞男放心大膽地在瀟湘別院中沈沈入睡的時候,南宮世家的江湖追緝令也傳到了揚州城每一個角落,所有幫會全都行動起來。

望著榻上奄奄一息的兒子,一向篤定從容的南宮瑞失去了往日的鎮定。南宮放是三個兒子中最精明的一個,也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南宮瑞有心將家業傳給他。但現在這個兒子,卻成了一個廢人。就在他躁怒欲狂時,一個弟子戰戰兢兢地前來稟報:“揚州知府費大人求見。”

“不見!”南宮瑞斷然回絕,他不想驚動官府,他要用私刑為兒子複仇。弟子正要退出,師爺連忙小聲提醒道:“宗主,眼看就要天明,咱們若要封鎖城門,沒有官府的配合恐怕不妥。”南宮瑞對那弟子一揮手:“讓他進來。”

片刻後,揚州知府費士清三步併作兩步來到廳中,他本是揚州的父母官,見了南宮瑞卻比覲見皇上還恭敬,他沈痛地道:“下官已聽說了三公子的不幸,要不要我知府衙門的捕快參與搜查?”

“你立刻下令關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其他的事你不用過問!”南宮瑞斷然道。

“關閉城門?”費士清頓時目瞪口呆,揚州乃通商大埠,往來商賈無數。突然關閉城門,勢必會造成極大的恐慌。而且若沒有特別的理由,更沒法向上面交代,弄不好頭上的烏紗帽也將不保。但要得罪了南宮瑞,那就不單單是烏紗帽的問題了。正左右為難,一旁的師爺笑著拍拍他的肩:“大人可以找個理由啊,比如宣稱城外有流民暴動,為安全不得不關閉城門;或者乾脆就說自己丟了官印,沒有找到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城。”

費士清沈吟片刻,無奈道:“好吧,下官立刻去辦。”

戒嚴令很快就傳到揚州所有城門和水陸碼頭,其實南宮世家的人早已封鎖了外出的所有通道。官府的戒嚴令不過是使之合法化而已。

揚州城所有幫會、碼頭和風媒都參與了這次大搜查,但從昨日深夜到第二天下午,依然沒有找到那女人的下落。費士清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眼看這麽多人沒有找到半點兒線索,他只得對南宮瑞提議道:“南宮宗主,還是動用官府的力量吧。正好有刑部神捕柳公權在揚州公幹,他是六扇門的絕頂高手,若能請到他出馬,定能手到擒來。”

南宮瑞對費士清道:“那就去把你那個刑部神捕叫來試試!”費士清臉上有些為難:“南宮宗主,要想讓柳公權出手,恐怕得您老親自去請。”

“什麽?一個捕快,居然有這麽大的架子?”南宮瑞雙眼一瞪就要發火,費士清忙解釋道:“柳公權曾被聖上封為天下第一神捕,一向自視甚高,非驚天動地的大案不查,就連刑部尚書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那女人傷了我兒,難道還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案?”南宮瑞怒道。見費士清尷尬地笑笑沒有說話,南宮瑞只得一跺腳:“備馬!老子就親自去請!他若找不到那女人,看我不砸了他天下第一神捕的招牌!”

隨著費士清來到緊鄰知府衙門的官驛,南宮瑞不等通報就徑直闖了進去。官驛的條件比較簡陋,平日也很少有官員住這里,通常住的都是些送信的驛兵或沒錢的公差。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正盤膝坐在竹椅上抽著旱煙,對突然闖入的南宮瑞只淡淡掃了一眼。

南宮瑞見樓下只有個老頭,便對著樓上高喝:“驛丞!快讓柳公權下來見我!”話音剛落,就見跟著進來的費士清搶上兩步,對那抽旱煙的老頭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柳爺,下官給您老請安了。”

“是費大人啊,坐!”那老頭用煙桿指指一旁的竹椅,然後又繼續抽他的旱煙。白蒙蒙的煙霧從他口鼻中吞進吐出,使他的面目看起來有些模糊。

南宮瑞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被人如此怠慢過,心中惱怒已極。他有心教訓一下這個目中無人的老家夥,假意抱拳為禮,腳下卻偷偷踢向竹椅的一條腿,想讓這老頭出個洋相。

竹椅的一條腿應聲而斷,但那老頭卻沒有從椅子上摔下來。只剩三條腿的竹椅依舊穩穩立在原地,連晃都沒晃一下。南宮瑞心中暗驚,細細打量這糟老頭子,只見他鬚髮已有些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深如溝壑,骨節粗大的手,比販夫走卒的手還要粗糙,實在不像是一個功成名就的神捕。

老頭像不知道一條椅腿已斷,若無其事地揉著自己的腿嘆息:“我這老寒腿又在隱隱作痛,看來今晚是要下雨了。費大人公務繁忙,怎麽有時間來看望我這個糟老頭子?”

費士清賠笑將事情說了,柳公權卻一臉漠然:“這等小案,原是你揚州捕快份內之事,老夫沒興趣過問。”費士清還要開口相求,南宮瑞已忍不住冷笑道:“費大人不用再求一個行將就木的過氣名捕,想咱們那麽多人都找不到那女飛賊,他一個人地生疏的外鄉人,又如何能找得到?”

柳公權鼻孔裡一聲輕哧:“一萬個笨蛋加在一起,也還是笨蛋,人多又有什麽用?老夫倒是想見見這個讓堂堂南宮世家灰頭土臉的女人。”說著他從竹椅上一躍而起,“走!帶老夫去那女人最後消失的地方!”

竹椅在他起身後才緩緩傾倒。

負手立在拐子巷外的十字路口,柳公權像狐貍般瞇起雙眼。

這次他來揚州,原本是為追蹤千門公子襄而來。巴蜀巨富葉家的突然敗亡,早已傳遍天下,千門公子襄的惡名也在江湖上漸漸傳開。當柳公權了解到葉家敗亡的經過時,自傲身份的獵犬終於聞到了感興趣的獵物,立刻孤身從巴蜀開始追查,並根據公子襄留下的蛛絲馬跡,一路追查到江南。但來到揚州之後,一切線索卻都斷了,他正陷入茫然無緒之中。如今聽聞南宮世家的變故,他心中有些好奇,這更激起了他天生的追查欲望,所以才屈尊來查一個無名少女的下落,倒不完全是受南宮瑞所激。

在十字街口矗立良久,柳公權又慢慢回到拐子巷,指著瀟湘別院問:“這裡搜過沒有?”南宮瑞一怔:“雖然沒有專門搜查過,但每日都有丫環僕傭巡視打掃。難道那女人還敢回到這裡不成?”

柳公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別院大門,慢慢順著椪琱@路查看。他像獵犬般東聞聞西嗅嗅,最後在後暀@個角落停下來。南宮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長滿青苔的後暀W,有兩處不引人注意的擦痕,擦掉了指頭大兩塊青苔,露出黑黑的棸憿C

柳公權爬上圍晼A輕盈地翻入院中。南宮瑞連忙跟著翻進去。就見後花園內,柳公權正瞇著眼盯著椪琚A那裡泥土濕潤,地上有兩個淺淺的腳印,顯然是有人從暀W跳下時所留。

“來人!包圍別院,給我搜!”南宮瑞一聲吆喝,隨從應聲而動,別院內頓時亂成一團。柳公權瞇著眼打量著幾個正被趕出去的丫環僕傭。突然,他兩眼一亮,閃身攔在一個低頭正要出門的小廝面前,一聲斷喝:“站住!”

那小廝一怔,一掌切向柳公權,卻被他一把叼住手腕,跟著他扯掉了小廝的帽子。一頭烏黑的長髮立刻披散下來,暴露了她的本來面目。

“臭女人!我看你還往哪兒躲!”南宮瑞擡手一掌搧向那女子的臉頰。眼看那女子無從躲避,一旁卻探過來一隻手,接住了南宮瑞巴掌。他定睛一看,卻是柳公權。南宮瑞忙抱拳道:“多謝柳爺幫忙,在下定要重謝!來人,立刻送一萬兩銀票過來!”

隨從應聲而去,片刻後捧著一疊銀票來到瀟湘別院,在南宮瑞示意下雙手捧著遞到柳公權面前。柳公權沒有看銀票一眼,卻望著南宮瑞淡然問:“你我誰是捕快?”“當然是您老!”南宮瑞忙奉承道,“柳爺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神捕,在下先前多有輕慢,望柳爺恕罪!”

“既然你知道老夫是捕快,疑犯就該由老夫帶走。南宮宗主該不會無視我大明律法吧?”南宮瑞一怔,收起笑臉冷冷道:“這裡沒有外人,我也不妨明說。這女人廢了我兒,我要用自己的辦法來討回公道。柳爺你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拿上銀子走人,南宮世家會視你為永遠的朋友。”

柳公權掃了面前那厚厚一疊銀票一眼,喟然嘆道:“一萬兩銀子啊,老夫幹一輩子捕快也掙不到這個數。不過你既知老夫是聖上親封的神捕,就不該拿銀子收買。憑這,老夫就能以行賄罪逮捕你。”

南宮瑞面色一變,森然問:“柳爺這是不給南宮瑞面子了?”柳公權坦然迎上南宮瑞銳如鋒刃的目光:“疑犯既然由老夫抓捕,就得按大明律法接受公正的審判。南宮宗主的面子,難道能大過大明律法的尊嚴?”

南宮瑞脖子上青筋暴凸,渾身衣衫無風而鼓。十幾個南宮弟子不等宗主吩咐,各按方位將柳公權與舒亞男圍了起來。舒亞男知道落到官府手裡總比落在南宮瑞手里好些,所以依然躲在柳公權身後沒有逃。就在這時,費士清總算從前門繞了進來,氣喘籲籲地攔在二人中間,左右拱手調解。

被費士清這一阻,南宮瑞也漸漸冷靜下來,暗忖這女人進了大牢,也逃不過自己的手掌。他嘿嘿一笑,一揮手,幾個南宮弟子立刻閃身讓路,眼睜睜看著柳公權帶著那女人揚長而去。

陰森潮濕的揚州大牢內,柳公權將舒亞男交給了獄卒,特意叮囑道:“老夫經手的疑犯,不希望在牢中發生任何意外。若她受到任何不公正對待,老夫不會放過肇事者!”獄卒們耳聞過這公門第一人的手段,連忙點頭道:“柳爺放心,咱們不會動她一根毫毛。”

柳公權辦完交接正要離開,就聽那女子掙紮道:“柳爺!帶我去金陵提刑按察司受審,我不是飛賊,也沒有行竊。我傷南宮放是因為他要強奸我!”

“你在揚州犯的案,怎麽能去金陵受審?”柳公權質問。

“你也看到了,揚州知府與南宮世家蛇鼠一窩,我落到費士清手裡,結果可想而知。求柳爺救救小女子!”舒亞男滿臉惶急。

柳公權漠然道:“老夫只是個捕快,無權審案,更不能擅自將你帶走。不過你放心,老夫會關注這案件的審訊,並盡最大努力讓你受到公正對待。你是否還有親人?老夫會差人給他們送信。”

“有!有!”舒亞男連連點頭,“求柳爺給金陵蘇家大公子蘇鳴玉送信,就說我被投進揚州大牢,讓他快來救我!”

“金陵蘇家?”柳公權一怔,“你跟那蘇公子有何關系?”

舒亞男臉上一紅,羞澀道:“我是蘇鳴玉未過門的妻子。”

柳公權更是驚訝,他原本只是欣賞這女人的機智,竟將南宮世家鬧得束手無策,所以對她另眼相看,希望憑自己的影響力,給她一點微薄的照顧。現在聽說她是金陵蘇家未來的少奶奶,不禁暗忖事態會如何發展。“你放心,老夫連夜就差人將你的口信帶給蘇公子。”柳公權說完轉身便走。

獄卒將舒亞男推入女牢。她在一個角落裡抱著雙膝坐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竟就這樣睡了過去。夢裡她看到蘇鳴玉優雅地騎著白馬,踏著祥雲,飄飄然如雲里飛仙般在天上飛馳而過。而自己卻陷身泥沼,且越陷越深。她拼命掙紮,心里高喊著心上人的名字,嘴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正蒙眬間,陡聽耳邊一聲暴喝:“舒亞男,有人來看你了!”

舒亞男猛然驚醒,擡頭茫然望去。窗外天色已明,一個白衣男子身披霞光立在眼前。雖然隔著牢房的柵欄,他依然是那樣明亮清晰,素凈優雅。

“鳴玉!”舒亞男一躍而起,隔著柵欄緊緊抓住他的手,像受盡委屈的孩子般號啕大哭。記憶中她從未這樣痛快地哭過,父親因為遺憾她是個女孩,無法繼承他的基業,所以給她取名“亞男”,但她不甘心讓父親失望,所以從小就以男孩子為榜樣,從不輕易流淚。但現在,她卻心安理得地盡情痛哭,她第一次覺得,做一個軟弱的女人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好半晌,她才抽泣著道:“鳴玉,快帶我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這裡!”

蘇鳴玉的眼眸中滿是憐惜。默默為舒亞男抹去淚水,他問道:“這是怎麽回事?”舒亞男將這兩天的變故草草說了一遍。蘇鳴玉靜靜地聽著,神情冷靜得讓人意外。聽完舒亞男的敘訴後,他輕輕拍拍她的手:“我會救你出去,決不容任何人傷害到你。”他的話給了舒亞男無窮的信心,她懂事地點點頭:“我會安心呆在這裡,直到你帶我出去為止。”

依依不捨地目送著蘇鳴玉離去後,舒亞男對未來充滿了信心,但心中依然有一絲隱隱的不安。蘇鳴玉的眼裡有一種陌生的東西,那是她在心上人眼睛裡從未見過的東西,這讓他也有些陌生起來。

蘇鳴玉離開牢房後,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方才強忍著沒流一滴淚,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動搖自己在父母靈前許下的諾言。南宮世家的全城大搜查,金陵蘇家立刻就得到了消息,稍一打探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蘇鳴玉立刻就要趕來揚州,卻被叔父阻止,當時的情形又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蘇鳴玉眼前……

“你知道舒姑娘在揚州闖下了多大的禍?”叔父的話猶在耳邊回響,“她廢了南宮瑞最溺愛的兒子。現在南宮瑞就像是條發瘋的狗,你知道咱們若正面插手此事,那意味著什麽?”

蘇鳴玉茫然搖頭,他只想立刻趕到揚州去救亞男,從沒想過會有什麽後果。只聽叔父肅然道:“咱們雖不怕南宮家,但你要想清楚,為一個不相干的女人與南宮世家開戰,犧牲你的同族兄弟,值也不值?”

“亞男不是不相干的女人!”蘇鳴玉急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蘇家的大少奶奶!”“你既未下聘,又未上門提親,根本就沒任何名份!”蘇敬軒一聲冷笑,從書案上抽出一疊卷宗扔到蘇鳴玉面前,“這是為叔著人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你派人調查亞男?你怎麽能這麽做?”蘇鳴玉憤然質問。“每一個嫁進蘇家的女人,都要經過這一關!沒人可以例外!”蘇敬軒坦然道,“嫁進蘇家的女人,家世貧寒沒關系,但一定要清白,尤其本人一定要清清白白。你知道為何舒姑娘年過二十還沒有婆家?甚至沒有媒人上門提親?”

蘇鳴玉呆了呆,只聽叔父冷笑道:“她一個妙齡女子,整天拋頭露面不說,還跟揚州那些街頭混混稱兄道弟混在一起,好人家哪會要這樣的媳婦?”蘇敬軒指指地上的卷宗,“你不信為叔,難道還信不過義伯?這些是他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義伯全名蘇敬義,乃蘇敬軒的族兄,為人剛直,做事一絲不茍。由他出馬查探的消息,出錯的可能幾乎為零。蘇鳴玉撿起地上的卷宗,卷宗上果然是義伯熟悉的筆跡。他迫不及待地仔細翻看,越看越覺得陌生。

“忘掉她吧!”蘇敬軒輕嘆道,“你們本來就不合適,她這次闖下大禍,也許正是天意,讓你可以冷靜地看清她的本來面目。”“亞男是被冤枉的!她決不是什麽女飛賊!”蘇鳴玉急道,“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女飛賊。”蘇敬軒冷冷道,“不過她深更半夜出現在以風流聞名天下的南宮放私宅,還傷了南宮放最尷尬的部位。這其中無論有何隱情,她都將成為街頭巷尾非議的焦點。你若娶這樣的女人進門,難道不怕咱們蘇家成為整個江南,乃至全天下的笑柄?”

蘇鳴玉猶豫起來,不過一想到亞男正身陷囹囫,他就心如刀割:“無論如何咱們要先將亞男救出來!就算獨闖揚州,我也要去救她!”

“就憑你自己,能從南宮世家的地盤救人?”蘇敬軒冷笑道,“我沒說過不救舒姑娘,就算是你的普通朋友,也不能讓南宮世家肆意欺負。不過救她可以,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只要侄兒能辦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蘇鳴玉連忙道。

“別答應得這麽快,這條件你能做到,不過為叔就怕你反悔。”

“是什麽?叔叔快講!”“為叔要你從此不再見舒姑娘,更不要起娶她的念頭。”蘇敬軒直視著侄兒的眼眸,“你答應這條件,為叔就傾一族之力,保證舒姑娘不受南宮世家的迫害,哪怕與南宮瑞開戰也在所不惜!”

蘇鳴玉楞在當場。就在這時,柳公權差遣的捕快送來了舒亞男的口信。一聽亞男已落入官府大牢,蘇鳴玉心急如焚。心知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去揚州救人。他只得沖蘇敬軒跪倒,嘶聲哭拜道:“我答應叔叔的條件,永遠不再見亞男,也不再起娶她之心!叔叔快救她吧!”

“空口無憑,去你爹娘靈前許下諾言,發誓若違背諾言,你爹娘就永世不得超生!”蘇敬軒狠下心道。他知道只有用最毒的誓言,才能斬斷人世間最為堅韌的情絲。

“我發誓!我發誓!”蘇鳴玉嘶聲高叫,“只要能救出亞男,我什麽條件都答應!”“好!為叔立刻動身去揚州!”蘇敬軒望著淚流滿面的侄兒,心中有些不忍,“鳴玉,你恨為叔逼你離開舒姑娘嗎?”

蘇鳴玉使勁搖搖頭。他知道叔父是站在宗主的立場,為整個家族的長盛不衰,堅守祖先傳下的原則。但為何這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卻要自己一個人來承受?

“你也跟為叔一起去揚州吧。”蘇敬軒輕嘆道,“去見舒姑娘最後一面,你們的感情,總得做一個了斷。”

揚州城另一邊的南宮府內,聽到南宮瑞帶來的消息,南宮放空虛的眼眸中,陡然閃出一抹惡毒的寒光:“我要她嫁給我做妾!”

南宮瑞點頭道:“好!爹爹答應你。”就在這時,門外有弟子小聲稟報:“宗主,金陵蘇家蘇敬軒求見!”

南宮瑞十分驚訝。金陵蘇家與揚州南宮世家,是江南並立的兩大豪門,平日雖然有些往來,但交情並不深,像這樣突然造訪的事從未發生過。南宮瑞滿腹狐疑,連忙吩咐:“請他去貴賓廳,我隨後就到。”

南宮瑞換了身正式的衣袍,匆匆來到專門接待貴客的豪廳。進門就見一個背影清瘦的白袍老者,正負手欣賞著暀W的字畫。他忙抱拳笑道:“什麽風把蘇兄這般貴客吹來了?”

老者連忙回頭還禮:“蘇某冒昧登門,望南宮兄恕罪。蘇某風聞三公子被一女飛賊所傷,不知傷勢嚴重否?”“些許小傷,不算什麽。”南宮瑞哈哈一笑,輕描淡寫道,“其實那女子不是什麽女飛賊,而是放兒的紅顏知己。小兩口吵嘴,一時失手傷了放兒,也不算什麽大事。”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蘇敬軒如釋重負地長舒了口氣,“我還怕三公子傷勢太重,讓蘇某不好開口。”

南宮瑞疑惑地望著蘇敬軒:“蘇兄有什麽話不好開口?盡管道來!”“那好,我就直說了。”蘇敬軒笑道,“說來也巧,那個不小心傷了三公子的姑娘,乃是我蘇家一房遠親。既然三公子的傷勢不重,而她又只是一時失手,南宮兄可否原諒她的過失,讓在下將她帶走?三公子的傷蘇家全權負責。”

南宮瑞越發摸不著頭腦,他想不出那女子跟蘇家會有什麽關系,值得蘇敬軒親自登門要人,不由打了個哈哈:“蘇兄說笑了,那姑娘在官府手裡,我也正琢磨著如何把她保出來呢。”

蘇敬軒淡淡一笑:“揚州知府衙門,如何定罪全在南宮兄一句話。既然三公子傷勢不重,還望南宮兄看在蘇某這薄面上,放過舒姑娘。”

南宮瑞面色陰沈下來,他已看出蘇敬軒帶走舒亞男的決心。雖不知那女人與蘇家有何淵源,但他無論如何不願兒子的願望落空:“蘇兄今日登門,就是要帶走那姑娘了?可惜這事在下不能答應,別的都好商量。”他冷冷問。

蘇敬軒無奈道:“我已答應別人,定不容舒姑娘受到不公正對待。我已見過金陵提刑按察使張大人,相信很快就有官函到揚州提人。今日特意來拜見南宮兄,就是提前知會一聲,要南宮兄諒解。”

提刑按察司掌管一省刑名,若要從揚州提審疑犯,揚州知府也無可奈何。南宮瑞眼中似欲噴出火來:“蘇兄這麽做,可知會有什麽後果?”蘇敬軒坦然迎上南宮瑞的目光:“我已向人許下諾言,什麽後果蘇某都願意承擔。”略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若她真觸犯了律法,我也不會包庇。”

看來蘇敬軒也不願與南宮世家開戰,他是想將衝突局限在官司上,只要能證明那女人確實犯罪,他不會干涉判決。南宮瑞暗忖那女人留下的無數把柄,這官司就算打到提刑按察司,自己也十拿九穩。雖然不能滿足兒子的願望,但與蘇敬軒開戰也頗為不值。想到這他哈哈一笑:“我也希望舒姑娘受到公正對待,咱們都是正經人家,做什麽事都要以朝廷律法為準。”

蘇敬軒暗舒了口氣,緩緩伸出右手:“南宮兄可否與我擊掌盟誓?”南宮瑞伸出手,二人迎空擊掌,在心中達成了各讓一步的君子協議。

送蘇敬軒出門後,南宮瑞望著他的背影恨恨道:“你想玩大明律,老子就陪你玩!來人!立刻去給我查那女人跟蘇家究竟是什麽關系!還有,去知府衙門請殷師爺過來!” 千門之花(三)、伏罪

    金陵提刑按察司大牢,和揚州大牢一樣幽暗陰森。當舒亞男從一個美夢中醒來,才想起這已經是從揚州來金陵的第三天。本以為到了金陵就會很快出獄,可三天過去,不僅沒有任何音訊,甚至鳴玉都沒來看過自己。不過她並不生氣,知道他正在為自己的事奔忙,這就夠了。

由於有蘇家的打點,舒亞男在牢中不僅住單獨的囚室,飯菜也挺豐富,就連獄卒也客客氣氣。舒亞男正在心神不寧地胡思亂想,突聽牢門響動,一個獄卒和藹可親地高聲通報:“舒姑娘,有人看你來了。”

“鳴玉!”舒亞男一躍而起,滿懷希翼地向牢門外張望。就見一個腰身佝僂的老者在獄卒引領下,袖著手緩步進來。老者綠豆大的眼眸中透著精明,頜下稀疏的山羊鬍已有些花白,渾身還透著一股子迂腐之氣。他慢慢來到舒亞男囚室外,塞了塊碎銀將獄卒打發走,這才開口道:“舒姑娘,老朽聞仁達,受蘇宗主和蘇公子所托,特來看望姑娘。”

“鳴玉呢?他怎麽沒來?”舒亞男急問。老者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小聲道:“蘇公子乃金陵名士,自然不能隨意上大牢探監。蘇家更是江南豪門,不方便親自出面,所以托老朽全權處理你的案子。老朽是按察司秉筆師爺,負責執筆所有訴狀。”

“我什麽時候能出去?”舒亞男忙問。聞師爺嘆了口氣:“這就要看你自己了。”見舒亞男不明所以,他從貼身處拿出一疊文稿,從牢門外遞給舒亞男,“這是南宮世家的訴狀副本,你看看。”

舒亞男接過一看,只見訴狀上稱案犯舒亞男將父親的自殺,毫無道理地歸咎於南宮放,於是攜利刃,深夜闖入南宮放私宅行兇報復,將被害人刺傷,屬故意殺人未遂。不僅如此,訴狀末尾還稱,其父舒振綱尚欠南宮世家三萬余兩銀子,父債女還,應一併記在案犯頭上。

草草看完狀紙,舒亞男急道:“他們在說謊!南宮放操縱賭馬,設局引我戚大叔入彀,我爹這才欠下這一筆糊塗債。他們不僅奪去了鏢局,還逼死了我爹。我是想拿到南宮放設局騙人的證據,這才闖入瀟湘別院。我刺傷他,是因為他要強暴我!”

“如此說來,你確實有闖入南宮放私宅,並持刀威逼他的事實了?”聞師爺一臉嚴肅。“沒錯!但他欲行不軌在先,難道就無罪?”舒亞男質問。

“有沒有證據?人證?物證?只要有一樣,咱們就可以反過來告他!”聞師爺問。舒亞男頓時張口結舌。當時只有她與南宮放兩個人,哪來人證?物證就算有,恐怕南宮世家也早已銷毀。而南宮放設局騙人的證據,那更是時過境遷,再難找到。

“你指控南宮放的罪名,一樣證據都沒有;南宮世家指控你的罪名,卻證據確鑿。”聞師爺搖頭嘆道,“南宮放手上有你父親的擔保書;你夜闖南宮放私宅行兇,不僅有人證,你還留下了一柄雁翎刀。這案子對你十分不利,要想脫罪恐怕很難。”

“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了?”舒亞男急道,“大明律法難道不幫好人,反幫壞人?”

聞師爺啞然失笑:“打官司不講天理,只講證據,沒有證據,你就算再有理也沒用。”“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麽?”舒亞男急道。

聞師爺無奈嘆了口氣:“要想完全脫罪恐怕不太可能,為今之計只能認下部分指控,博取按察使大人的同情。你可以說自己是激於父親慘死,一時衝動才向南宮放尋仇,傷他是意外,非故意殺人。”

“我沒罪,為何要認?”舒亞男氣沖沖地吼道。聞師爺一聲長嘆:“打官司是講證據不講事實。如今你證據確鑿,若拒不認罪,只會罪加一等。若主動承認是過失傷人,按律可獲減刑。有老朽在其中運作,興許賠一點醫藥費就行了,甚至不用坐牢。”

舒亞男定定地楞了半晌,木然問:“這是蘇公子的意思嗎?”

“也是蘇宗主的意思。”聞師爺肯定地點了點頭,“為這個案子蘇宗主已盡了全力,你也不想讓他再為難吧?”

舒亞男淒然一笑:“既然是蘇公子的意思,我還有何話說?告訴我該怎麽做?”聞師爺小聲指點道:“呆會兒老朽離開後,你找獄卒要來紙墨筆硯,按照老朽方才所說寫一篇認罪書,讓獄卒替你交給按察使張大人,懇求大人寬大處理。”舒亞男茫然點點頭。在心中對自己說:既然鳴玉都要我認罪,就算再委屈也只有認了。聞師爺見舒亞男點頭答應,悄悄從袖中抽出一張稿子,遞給她道:“老朽為你擬了一個範本,你照著這樣式抄一遍,然後讓獄卒交給按察使大人。老朽回衙門等你消息。”

飄然出得牢門,聞師爺心情出奇得好。他摸摸袖中厚厚的銀票,心中暗自得意:足足一萬兩啊!神不知鬼不覺就掙到手了,就算立刻告老還鄉,下半輩子也可以衣食無憂了。也幸虧揚州知府衙門的同窗殷師爺,沒他牽線搭橋,也遇不到南宮瑞這個大財神。

舒亞男的認罪書讓蘇敬軒措手不及,完全亂了陣腳。這幾日蘇敬軒正差人搜集證據,準備為她脫罪,這一下卻徹底陷入了被動。本來這樣的案子對蘇家來說不算大問題,但現在對手是南宮世家,又有刑部神捕柳公權盯著,它已演變為蘇家與南宮家的司法博弈。

面對侄兒的質問,蘇敬軒無可奈何道:“為叔沒料到舒姑娘會突然認罪,還親筆寫下了認罪書。這案子如今有刑部神捕柳公權盯著,按察司也不敢將認罪書隱匿。還好舒姑娘只承認是一時衝動,是意外傷人,非蓄意謀殺,又是初犯,可望從輕判決。其實這案子要想完全脫罪談何容易,舒姑娘避重就輕認下過失傷人,也算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你說過要救她的,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蘇鳴玉眼里滿是焦急和失望。“為叔只保證她不受到南宮世家的迫害,並沒有保證她不受法律制裁。”蘇敬軒嘆道,“銀子為叔會替她還上,我還會求按察司法外開恩予以輕判。現在咱們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三萬多兩銀子雖不是小數,不過若能買斷侄兒與那女子的感情,這錢也算花得值。

蘇鳴玉憤然質問:“亞男是為免受辱才傷了南宮放,怎麽能因此獲罪?南宮放意圖不軌,又怎麽能逍遙法外?”

“沒有證據,咱們無法證明南宮放意圖強奸。相反,舒姑娘夜闖私宅,手持利刃威逼南宮放,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鳴玉,蘇家是江南望族,一言一行俱受世人關注,難道你要為叔為了舒姑娘,就仗勢干涉按察司辦案?”見蘇鳴玉啞然無語,蘇敬軒又道,“為叔問過訟師,像舒姑娘這情況,就算主動認罪,兩三年的勞役也是免不了的。不過為叔會求按察司對她特別關照,總之決不讓她吃半點兒苦頭,你盡可放心。”

蘇鳴玉默然半晌,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顆紅繩穿著的雨花石,黯然遞到蘇敬軒面前:“求叔叔替侄兒將它還給舒姑娘,就說侄兒從此無顏再見她了。”蘇敬軒接過雨花石,沒有多問。凝望著蘇鳴玉那空空洞洞的眼眸,他發覺侄兒就像失去了所有精氣神,如行屍走肉般毫無知覺。他心中雖有不忍,但想到這次能避免與南宮世家正面衝突,又能讓侄兒放棄那個只會惹麻煩的江湖浪女,這結果也算是比較圓滿。

由於有舒亞男的認罪書,官司很快得以結案。在蘇敬軒的影響下,按察司判了舒亞男服勞役兩年,並免了刺字充邊,嫁與邊關將士的命運。判決下來,南宮放將自己關在房中,一天不吃不喝,讓南宮世家慌成了一團。

“放兒,快開門,你聽我說!”南宮瑞在門外急得連連跺腳。“我不聽!”門裡傳來南宮放的嘶聲尖叫,“就算不能讓那女人給孩兒做妾,也該將她賣入官窯,永世為娼!怎麽能讓她僅服兩年勞役?”

南宮瑞憤然道:“這事有蘇家插手,官司若長久打下去,對咱們家的聲譽、對馬場的生意都有極壞的影響,為父才不得已採用聞師爺的辦法盡快結案。不過你放心,那女人決不會就此輕易逃脫!”

門終於打開,南宮放不顧傷勢掙紮著下了床,立在門後問:“爹爹還有何打算?”南宮瑞一聲陰笑:“按察司即日就要將那女人押解去洛陽服勞役。爹爹已知會了黑道上的朋友,那女人從此將銷聲匿跡,最後會在西北某個邊陲小鎮最低等的妓院里,苦苦煎熬她的下半生!”

金陵城西門外,即將被押解去洛陽服役的舒亞男,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李鏢頭和張鏢頭。他們聽說了舒亞男的案子後,特意從揚州趕來為她送行。舒亞男對他們的安慰充耳不聞,她一直滿懷希翼地不住張望。既然認罪是鳴玉的決定,坐牢又算什麽?她堅信鳴玉不會丟下她不管。

一個依稀有些熟悉的人影縱馬疾馳而來,在即將上路的女犯面前翻身下馬。兩個差官忙迎了上去,惶恐地向來人請安。堂堂蘇家宗主蘇敬軒,竟孤身前來送一個女犯人,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默默來到舒亞男面前,蘇敬軒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舒姑娘,我不明白,你為何要主動認罪?”

“不是你讓聞師爺……”舒亞男說到這突然打住,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人所騙。但這都不重要了,她望向蘇敬軒身後,“鳴玉呢?他為何沒來?”

“舒姑娘,鳴玉無顏再見你,所以托老夫將這個還給你。”蘇敬軒說著將雨花石遞到舒亞男面前。舒亞男接過雨花石,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她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含著眼淚微笑著對蘇敬軒點點頭,她若無其事地將雨花石重新戴在項上,揚起含淚的笑臉:“請替我轉告鳴玉,謝謝他讓我做了一個如此真實、如此美妙的夢。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說完舒亞男轉身就走,高高地昂著她的頭。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的淚水,她不住在心中告訴自己:舒亞男,雖然現在你沒了家,沒了爹爹,沒了鏢局,沒了愛人,沒了夢想,沒了自由,甚至沒了希望,沒有了幾乎所有一切,但你依然還有最後的尊嚴!

蘇敬軒目送著舒亞男昂然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對這個堅強的女子欣賞起來。如果沒有這場變故,也許,她會是蘇家最好的媳婦吧?蘇敬軒惋惜地搖搖頭,將心中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趕走,轉身將兩張銀票塞入押解的差官手中,小聲叮囑道:“好好照顧舒姑娘,若有半點兒閃失,拿你們是問!”兩個差官連連點頭,他們很清楚蘇敬軒的警告意味著什麽。

不要再為他掉一滴眼淚!快停止!雖然她在心中不斷地命令著自己,但眼淚依然像決堤般嘩嘩地流淌。她大步流星往前行,全然沒聽到身後兩個差官的連聲呼喚。兩人氣喘籲籲追出好幾里地,再看不到送行的人,才見她終於停下腳步,靜靜地立在那里,雙肩不住顫動,最後“哇”的一聲號啕大哭,渾身一軟,撲倒在地。

兩個差官手足無措地守在她身旁,不知該如何勸解。足足哭了一個時辰,她終於抹去眼淚站起身來,對兩人平靜地道:“兩位大哥,小女子耽誤了今日的行程,還望恕罪。咱們現在就上路吧。”

三人沿著官道西行,在即將看不到金陵城樓的時候,舒亞男忍不住凝目回望,在心裡對自己說:舒亞男,這個世上沒有誰能靠得住。從今往後你只能、也必須靠你自己了!你一定要為你自己,也為你爹爹頑強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能為自己和爹爹討回公道!

最後望了一眼朝陽下那金碧輝煌的金陵城郭,舒亞男毅然回頭,大步走向未知的命運!

官道邊的酒肆,永遠是販夫走卒聚集之所,黃昏時分更是如此。不等她開口,兩個差官已搶著找了張空桌,拍著桌子高叫小二上酒上菜,然後將舒亞男讓到上座。

舒亞男無暇理會酒肆中眾多異樣的目光,只是低頭專心吃喝。她知道這樣的酒肆很少看到像自己這樣的年輕女子,當初隨父親走鏢時,對這樣的目光就已經習以為常。

一個身材肥大的酒鬼打著嗝兒坐到了舒亞男這一桌,舉著酒杯醉醺醺地問道:“這位姑娘犯了什麽事啊?給哥哥說說,說不定哥哥可以幫你。”舒亞男轉開頭沒有理他。江湖上這種人她見得多了。若在往日,她立馬就讓對方吃鞭子,但現在她卻覺得,這些從不掩飾自己好色的江湖男人,至少比那些貌似君子的世家子要坦誠得多。

兩個官差一拍桌子就要拔刀,誰知肩頭卻被人按住。回頭一看,卻是個面相兇惡的黑衣漢子,那人笑道:“兩位官差大哥,別動不動就拔刀嚇唬人。咱們兄弟若亮出傢夥,恐怕嚇都能嚇死你們。”話音剛落,就見酒肆中十幾個酒客紛紛亮出了貼身藏著的兵刃。兩個差官面色大變,酒鬼咧嘴笑道:“兩位大哥辛苦了,我過山虎請兩位官大哥喝酒。”

兩個官差頓時面如土色。“過山虎”巴猛的名號他們有所耳聞,那是江湖上有名的黑道人物。二人忙結結巴巴地道:“原、原來是巴爺,小人有眼無珠,請、請巴爺見諒。”“好說!”酒鬼不以為意地笑道,“將鎖鏈的鑰匙交出來,這事跟你們就再沒關系。到一旁喝酒去,巴爺請客。”

兩個官差看看圍在身旁那些漢子,無可奈何地交出鑰匙。酒鬼笑瞇瞇地掂著鑰匙打量著舒亞男,笑道:“舒姑娘,咱們是受人之托,要你跟咱們走一趟。你是自己跟咱們走呢,還是讓咱們將你裝麻袋里帶走?”

舒亞男聽對方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立刻就明白他們是專程在此等候自己。她猛然一腳從桌下悄然踢了過去。那酒鬼猝不及防,被踢個正著,連人帶椅跌了出去。過山虎翻身而起,哇哇大叫道:“快給我抓住這母狗!”

幾個匪徒立刻將舒亞男圍了起來,舒亞男以一敵眾,又戴著鐐銬,三兩個照面就被打倒在地,嘴中塞塊破布捆了起來,跟著就被人用麻袋從頭籠到腳,橫在馬鞍上如飛而去。

疾馳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奔馬總算停了下來。舒亞男被扔到地上,在麻袋中聽到眾匪徒生起篝火,開始喝酒吃肉。一個匪徒捏了捏麻袋中的舒亞男,與過山虎商量道:“老大,南宮老兒只是要我們將這女人給他送去,可沒說咱們一定要給他個完完整整的女人。”“沒錯沒錯!”另一個匪徒也曖昧地笑道:“兄弟們辛苦了大半日,大哥是不是讓大夥兒放鬆放鬆?”過山虎猶豫了一下:“兄弟們要玩可以,但一定不能出意外。若是這女人有什麽三長兩短,南宮老兒肯定不會饒了咱們。”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打開麻袋,將神情委頓的舒亞男放了出來,又有人將她項上的鐐銬也取下。幾十隻色手向舒亞男伸了過來。舒亞男拼命掙紮,卻哪里掙得脫眾多窮兇極惡的餓狼,眼看不能幸免,就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冷喝:“放開她!”

這喝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眾人耳中。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黑衣人立在數丈外的樹林中,正負手背對著眾人。方才眾人注意力全在舒亞男身上,竟沒發覺這黑衣人是何時出現。

一個匪徒罵罵咧咧走上前,一拳擊出,還沒碰到對方衣衫,偌大的身子已平平飛了起來,剛好落到篝火之上,將篝火幾乎砸滅。他痛得一跳而起,拼命在地上打滾,眾匪徒忙幫他撲滅背上的火焰,場中頓時一片混亂。

過山虎瞇起眼打量著那黑衣人,只見他依舊背對眾人,似乎方才從未動過。他心知今日遇到了硬茬兒,不由摸摸腰間成名的虎爪,緩緩問道:“這位朋友好身手,不知如何稱呼?可否轉過身子讓巴猛認識認識?”

那黑衣人沒有轉身,只冷冷道:“立刻在我身後消失。”

過山虎向幾個手下一使眼色,幾個匪徒立刻圍過去,幾把長短不一的兵刃,悄然向那黑衣人後心招呼。黑衣人後心像長有眼睛,側身讓過一柄鬼頭刀,跟著反手一探,奪過了一柄刺向自己後心的短匕。跟著刀光閃爍,幾個偷襲的匪徒捂著手腕失聲痛叫,幾把兵刃先後落地。

過山虎一聲輕喝,腰中虎爪脫手而出,趁著黑衣人應付偷襲的一瞬,虎爪悄然掠過數丈距離,抓向對方腳踝。他手中這對鐵鏈相連的精鋼短柄虎爪,每個指節俱伸縮自如,一旦抓住對手肢體或兵刃,就會自動扣緊,是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奇門兵刃。

黑衣人橫跨一步讓開虎爪,跟著身子飄然倒退,竟背著身子向過山虎撲來。過山虎想要後退,卻已遲了,就在他虎爪剛碰到對方衣衫時,黑衣人那冰涼刺骨的匕首已停在了他的咽喉上。

過山虎手持虎爪一動不敢動,心有不甘地盯著黑衣人後腦勺,嘶聲質問:“你是誰?為何不回頭?”

黑衣人手腕一翻,匕首貼著過山虎臉頰掠過,然後冷冷道:“你不配知道。”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耳根火辣辣地痛,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過山虎沒有理會失去的耳朵,只盯著黑衣人恨恨道:“你不殺我,巴某總有一天會報這割耳之仇!”說完轉身就走,一干匪徒走得幹幹凈凈。

黑衣人將匕首信手扔在地上,正要舉步離去,就聽身後一聲輕呼:“你等等!”黑衣人依言停步,卻依舊沒有轉頭。

“你為何不回頭?”黑衣人衣衫微微顫動,默然無語,舒亞男又道,“你以為不回頭,我就不知你是誰?你我已是路人,你為何又要救我?”

黑衣人默然半晌,最後澀聲道:“前路頗多艱險,我會一直送你到洛陽。”

“不稀罕!”舒亞男幾乎是在怒吼,“你現在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減少我對你的仇恨!我不要再受你任何恩惠,我也決不再做夢!”

說完舒亞男轉身就跑,像逃一般沒入密林深處。黑衣人略一躊躇,回頭追了上去,卻見舒亞男出了密林,徑直奔向河邊,跟著就如魚一般跳入了河中。黑衣人追到河邊,不禁連連頓足。他曾跟舒亞男說過,因為小時候差點溺水而亡,所以一見水就害怕。沒想到自己這個弱點,現在卻被她利用來躲避自己。他只得一聲長嘆,順著河邊往下遊追去。

舒亞男從小就和男孩子混在一起,入水後堪比遊魚,不過她並沒有遊遠,而是隱在河邊的礁石後。聽著黑衣人一路呼喚著自己的名字,沿河追了下去,她的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但她拼命在心中告誡自己:舒亞男!你一定要堅強起來,你不能再將命運交付他人,你一定要靠你自己!

直到再聽不到他的聲音,舒亞男才從水中翻身上岸。略一猶豫,她毅然向著與他相反的方向,發足狂奔而去。

天剛蒙蒙亮時,舒亞男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小鎮。經過一夜急行,她又困又餓。此時街邊的早點鋪生意正隆,米粉、麵條、糯米粥……各種香味不住灌入鼻中,這讓她更感到饑腸轆轆。摸摸腰間,才發現幾個鏢頭所贈的銀兩不知何時已丟失,她只得望著那些誘人的早點咽口水。

“姑娘,你這是怎麽了?”身後傳來一聲關切的問候。舒亞男回頭一看,就見一位年過五旬的婦人正打量著自己。那婦人身披長袍,雖然眉亂唇薄,但眼中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慈祥。舒亞男這才意識到自己渾身衣衫破爛,她不敢暴露自己女犯的身份,略一遲疑,撒謊道:“我原本是隨爹爹去杭州探親,誰知路上卻遇到了劫匪,只得跳入河中逃生,糊裡糊塗來到這里,不僅與爹爹走散,還丟失了所有盤纏。”

“可憐的孩子!”那婦人一聲嘆息,取下自己的袍子為舒亞男披上,“這天氣還穿著濕衣,小心凍出病來。餓了吧?”

舒亞男本想拒絕,但肚子卻咕嚕直叫起來,只得紅著臉點了點頭。那婦人忙拉著她來到一間早點鋪,邊讓小二上早點,邊對舒亞男道:“老身夫家姓馬,排行第三,別人都叫我馬三娘。聽口音就知道姑娘是揚州人,老身夫家也是揚州,聽到姑娘的口音就覺得親切。對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舒亞男不敢以真實姓名相告,只得信口道:“小女子名叫舒蘭,三娘叫我阿蘭就可以了。”“阿蘭?這麽巧,剛好與我閨女同名!”馬三娘欣喜地拍手叫道,打量舒亞男的眼神又親近了幾分,“深秋天氣,你一身濕衣怎麽成?待用完早點,三娘帶你去綢緞莊買些新衣換上,要是受了風寒可就麻煩了。”舒亞男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多謝三娘,可惜我現在是腰無分文。”馬三娘忙道:“三娘有啊!老身看姑娘也是大戶人家的閨女,不是缺錢的主兒。老身先給你墊著,等你有錢了再還我也不遲。”舒亞男暗自慶幸遇到馬三娘這樣的熱心人,她感激地道:“那就多謝三娘了!”

待用完早點,腹中充實,人也就精神起來。馬三娘親切地挽起舒亞男的手:“閨女,遇到三娘是咱們的緣分,你若不嫌棄,就當我是你乾娘吧。”舒亞男紅著臉道:“那阿蘭可就高攀了。”

“什麽高攀低攀,閨女再說這話,三娘可要生氣了!”馬三娘喜上眉梢,拉起舒亞男興沖沖往前而行。此時天色已大亮,街邊各種店鋪正陸續開張。馬三娘將舒亞男領到一間名叫“錦繡源”的綢緞莊,進門後就對掌櫃高聲道:“快將你們最好的綢緞拿出來,老身要給我閨女買幾匹好料子做衣裳!”

掌櫃連忙親自過來招呼,帶著馬三娘一匹匹看過去,馬三娘卻只是搖頭:“你們這麽大的綢緞莊,怎麽盡是些大路貨?想買匹好點的綢緞都沒有。”那掌櫃忙道:“咱們裡間還有一匹七彩錦,那可是進貢給皇家的東西。夫人肯定會喜歡,不過就是價錢有些貴。”

“價錢不是問題,只要我閨女喜歡。”馬三娘正要隨掌櫃進去,卻突然發現舒亞男還渾身濕漉漉站在那裡,忙對她道,“閨女,你先挑兩件成衣換上,呆會兒一塊兒算。”

綢緞莊也有不少成衣,在店小二的殷勤招呼下,舒亞男挑了兩件素凈的衣袍,進試衣間將濕衣換下,對著銅鏡照照,還比較合身。她仔細收拾妥當後開門出來,就見掌櫃和小二在門外恭候,二人不住聲地交口稱讚,大肆恭維。舒亞男心情愉快,隨口問:“多少錢?”

掌櫃立刻拿起算盤劈里啪啦一打,然後將算盤遞到舒亞男面前:“一共是三十五兩七錢。”

“三、三十五兩七?”舒亞男目瞪口呆,身上這兩套衣衫,怎麽看也值不了一兩銀子,她不禁訥訥問,“怎麽這麽貴?”

“姑娘,咱們是老字號,可不敢賣你高價。”那掌櫃一臉委屈,重新將算盤打得劈啪作響,“一匹七彩錦是三十兩,一條狐皮圍脖是五兩,姑娘這兩套衣衫賣價七錢。難得今日一開張就遇到姑娘這麽大的買主,這兩套衣衫算我送你。就七彩錦和狐皮圍脖也要三十五兩,不能再少了。”

舒亞男突然覺得不安,不由四下張望:“馬三娘呢?”“你娘已經拿著七彩錦和狐皮圍脖先走了。”掌櫃忙道,“她要你買了衣服就去肖裁縫那兒,她還等著你量體裁衣呢。”

“我娘?她不是我娘!”舒亞男連忙分辯。“她一口一個閨女,你也一直在答應,怎會不是你娘?”掌櫃的臉色沈了下來。

舒亞男突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圈套,她想分辯,卻發覺怎麽也說不明白,她想脫下衣衫還給掌櫃,可方才換下來的濕衣已被小二當成垃圾不知扔到哪里去了,這衣衫還怎麽脫下來?

掌櫃察言觀色,看出舒亞男有些不妥,忙對小二使了個眼色。小二心領神會堵在門口,像盯賊一樣虎視眈眈盯牢了舒亞男。

舒亞男茫然四顧,最後只得低頭道:“掌櫃的,實不相瞞,我與那馬三娘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她拿走了什麽東西我一無所知,是她稱要給我買兩套衣衫,我這才隨她前來。我現在身無分文,這衣衫我也無法脫下來還你。但求掌櫃暫記在賬上,我會盡快將這兩套衣衫的錢還你。”

掌櫃大急,一把抓住舒亞男:“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說給你買衣衫你就相信?你騙誰啊!這兩套衣衫我白送你都成,但你必須還我那匹七彩錦和狐皮圍脖,不然我就抓你去見官!”

舒亞男心知已陷入別人騙局,見官也是有口難辯,還會暴露自己逃犯的身份。她心中一急,一把推開掌櫃,轉身讓過小二,擡腳就往外跑。

掌櫃跌坐在地,放聲大哭:“完了完了!可憐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這下血本無歸,可叫我還怎麽活啊?”

舒亞男本已跑遠,可那掌櫃的呼號像針一樣鑽入她的耳朵,不斷紮在她心上。她不禁慢慢停了下來,低頭猶豫片刻,最後一跺腳,反身折回綢緞莊,對掌櫃毅然道:“掌櫃的,我方才所說句句是實。雖然你的損失非我所為,但我也脫不了干系,我願為自己的過失負責。如今我身無分文,唯有在你店里做工抵債。”

那掌櫃頓足捶胸地哭號道:“你就算做上一百年,也抵不了三十五兩銀子啊!”“那你說怎辦?”舒亞男無奈道。掌櫃越發悲傷,只是哭號。

一旁的小二見勸不住掌櫃,不由道:“前日不是有福王府到咱們這兒來買丫環麽?何不讓這位姑娘去試試?”“那哪成!”掌櫃勃然大怒,“你別盡出餿主意!”舒亞男忙問道:“什麽主意?小二哥不妨說說看。”

小二見掌櫃沒有阻止,這才道:“前日有福王府總管,到咱們江浙一帶來買丫環,出價三十兩,簽五年的賣身契。咱們這兒好些人家都將女兒送去,想為女兒謀個前程。不過王府的條件十分苛刻。姑娘要是去試試,若僥幸讓別人看上,立刻就能拿到三十兩銀子的賣身錢。”

舒亞男一聽正要發火,那掌櫃已一巴掌搧在小二的臉上:“你這呆貨!竟然要這位姑娘賣身為奴!雖然她害咱們丟了匹七彩錦,可也不能這麽害人家啊!”小二捂著臉頰委屈地道:“這不也是沒辦法嗎?再說,好些人家送錢送禮都想將女兒送去做王府的丫環呢。”

“你別說了!”掌櫃一聲呵斥,跟著捶胸繼續哭道,“都怪我有眼無珠,上當受騙。就讓我一家老小上街乞討吧,別害了這位姑娘。可憐我那剛出生的女兒啊!”“好!我去!”舒亞男突然跺腳道,“我願賣身為奴,以抵你們被騙的三十兩銀子。”

舒亞男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拿到那三十兩銀子的賣身錢,自己隨時可以脫身離開。王府丟個三十兩銀子買來的丫環,總好過這綢緞莊因丟三十兩銀子的貨就虧本倒閉。

掌櫃大喜過望:“姑娘若有此心,就請隨我立刻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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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花(四)、自殘

    無論瘦西湖還是三潭映月,俱是天下聞名的美景勝地,當舒亞男隨著錢掌櫃來到杭州時,並不覺得陌生。以前曾隨爹爹走鏢來過多次,對杭州她也算半個熟客。

不過這次卻不是來遊玩,一到杭州就被錢掌櫃帶到西湖邊一座大宅院。進門前錢掌櫃千叮嚀萬囑咐,要舒亞男不要開口說話,以免暴露她揚州的口音,與假扮她父親的錢掌櫃口音不符。

隨著錢掌櫃進了大門,舒亞男仔細觀察宅院那圍椌滌疙G,暗忖憑自己的身手,夜裡翻過圍椏璅倣雩茪難。這才放心地隨著錢掌櫃進了二門,兩人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客廳,一個脂粉滿面的胖女人接待了他們。錢掌櫃與那女人寒暄後,二人便以杭州話小聲交談起來,那女人不住地打量著舒亞男,眼裡滿是挑剔和懷疑。

終於,那女人拍手叫來賬房,賬房立刻送來三十兩銀子和一紙賣身契。在錢掌櫃指點下,舒亞男稀裡糊塗地按下了手印。那女人仔細收起賣身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將三十兩銀子付給了錢掌櫃。

錢掌櫃滿心歡喜地離去後,那女人像驗看牲口一般,在舒亞男身上又摸又捏,弄得她十分不自在。為了假扮錢掌櫃女兒騙錢的把戲不過早穿幫,舒亞男還是忍了下來,只等著天黑就逃離這裡。

“唔,模樣身材都還不錯,就是年紀大了點,皮膚也不夠白,如果好好打扮打扮,倒是個十足的大美人。你叫舒蘭?那以後就叫阿蘭吧,又好聽又好記。”那女人操著拗口難懂的杭州官話,拍手叫來丫環,“帶阿蘭姑娘去沐浴更衣,今晚就有重要的客人登門呢!”

舒亞男自惹上官司以來,就沒有好好洗過一回澡,尤其在牢中呆了十多天後,渾身早已癢得難以忍受。聽說要去洗澡,不由滿心歡喜。隨著丫環來到一間熏香的浴室,足足洗了一個時辰,總算洗去了連日來的塵垢和疲憊。換上丫環為她準備的衣裙,舒亞男幾乎認不出鏡子中的自己,剛洗過熱水澡,臉上紅撲撲的像塗了胭脂,艷比雨後桃花,薄薄的輕衫透出身體的曲線,讓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那樣迷人。雖然穿這樣的衣衫讓她耳根發燒,可方才換下的衣衫已被丫環當成垃圾不知扔到哪里去,她只得在心中說服自己:就穿這一次吧,天黑後我就走,總不能讓主人以為我是個不聽話的丫環。

洗完澡吃完飯已是掌燈時分,舒亞男被丫環帶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先前那個胖女人芳姨早已等在那裡,除她之外,廳中尚有十幾個妙齡女子也在那裡閒談著,個個花容月貌,言談舉止優雅從容。芳姨見舒亞男到來後,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今晚有重要客人上門,大家打起精神來,可別砸了我‘西湖瑤池’的招牌!”

舒亞男沒想到第一天做丫環就要接待重要客人,忙悄聲問身旁一個紅衣少女:“我要做些什麽?我可什麽都還不會!”紅衣少女掃了她一眼,曖昧地笑道:“你新來的吧?什麽也不用做,就等著客人挑選。如果被挑中,就陪客人喝喝酒吃吃飯,如果客人高興留下來過夜,後面的事自然會一樣樣親自教你做。”

舒亞男暗自奇怪,以前只知道丫環要負責為客人斟酒上菜,還沒聽說過要陪客人喝酒吃飯。看來王府就是王府,連待客的規矩都與眾不同。

少時外間傳來芳姨的呼喚,舒亞男忙隨眾女來到廳中。就聽芳姨對眾女訓斥道:“別七嘴八舌沒點兒教養,大家打起精神,拿出你們最優雅最淑女的一面,今晚的客人可是叢爺!”

聽到“叢爺”這字號,眾女眼裡俱閃出異樣的神采,規規矩矩地跟在芳姨身後,沿著長廊向後院而行。舒亞男心中滿是疑惑,不過她也不敢多問,隨著眾女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

廳中正在舉行酒宴,席間只有五人,卻每個人各占一桌,正中那張桌前,一個年逾四旬的彪悍男子正虎踞而坐,兩旁四張桌前還有四個醜俊不一的中年男子,五人正邊喝邊聊著。舒亞男剛進入廳中,就聽到一個面目粗豪的漢子正向居中那彪悍男子道:“叢爺,你可聽說過近來在江湖上聲名鵲起的公子襄?”

彪悍男子濃眉一挑:“你是說在唐門眼皮底下,將巴蜀葉家弄得傾家蕩產、家毀人亡的千門公子襄?”

“正是!”那漢子點頭道,“聽說公子襄能平安離開巴蜀,就是得到了漕幫船旗的庇護。”

彪悍男子一聲冷哼:“沈兄該不是懷疑我漕幫跟公子襄有勾結吧?”

“沈某不敢!”那面目粗豪的漢子忙道,“想漕幫船旗遠達三江,叢爺只怕也未必清楚船旗的去向。在下這次奉柳爺之令前來杭州,只是向叢爺知會一聲,那公子襄已秘密來到蘇杭地界,叢爺在江南耳目甚眾,還請幫忙留意一二。”

彪悍男子淡然一笑:“公子襄不過是個江湖騙子,值得柳爺花這麽大的工夫追查?”“公子襄可不是一般的江湖騙子。”面目粗豪的漢子肅然道,“有江湖傳言,他就是身懷《千門秘典》的千門門主傳人。《千門秘典》,得之可謀天下,叢爺對這傳言想必也有所耳聞吧?”

彪悍男子哈哈一笑:“這等荒誕不經的傳言,在下從不會放在心上。”見到蘇姨領著眾女進來,他連忙擺手岔開話題,“今日咱們只談風月,莫談江湖,看看芳姨今日帶來了什麽新貨。”

芳姨聞言忙搶上兩步,對那男子媚笑道:“妾身給叢爺請安了,姑娘們一聽說叢爺要來,一大早就在苦盼呢!”說完轉身對眾女拍拍手,“大家按順序排好隊,過來讓叢爺過目。”

眾女自動列成一排,儀態萬端地走到席前。直到此時,舒亞男才終於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前她受幾個狐朋狗黨攛掇,曾女扮男裝去揚州的青樓開過眼界,雖然排場檔次沒法和現在相比,但過程都是一樣。唯一不同是當時自己是挑人的顧客,現在卻是被人挑選的貨物。

想起錢掌櫃的“可憐樣”,舒亞男恨得牙癢癢:見他媽的鬼!他根本就跟那馬三娘是一夥,利用自己的天真善良,將自己騙賣到妓院。一個整天與人打交道的掌櫃,怎麽會沒收到錢就讓人將貨物拿走?舒亞男,你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就這一分神,她沒有看到芳姨的示意,忘了跟上眾女的步伐,被芳姨一聲呵斥才恍然驚覺。暗忖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只得硬著頭皮追上兩步,隨著那些女人來到幾個客人面前。

舒亞男手足無措的羞澀和不施脂粉的清純,立刻就吸引了幾個客人的目光。正中的叢爺擡手向她一指:“這是新來的吧?”

“叢爺好眼光!”芳姨忙賠笑道,“今天剛送來,還沒來得及教會禮儀,讓叢爺見笑了。”“就她了!”叢爺一招手,“過來陪我喝酒。”

舒亞男手足無措地楞在當場,就聽芳姨一聲呵斥:“快去給叢爺敬酒啊,還楞著幹什麽?”舒亞男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捧起酒壺為叢爺斟滿酒杯。就在那漢子伸手來端酒杯時,舒亞男無意間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隻帶翅膀的猛虎紋身,她立刻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叢飛虎!漕幫大當家!漕幫是整個江南首屈一指的黑道幫會,論勢力不在金陵蘇家和南宮世家之下。如果說金陵蘇家和南宮世家是江南白道中的翹楚,那麽,漕幫無疑就是江南黑道的無冕之王!

現在,這個江南黑道第一人正端著酒杯打量著自己。舒亞男突然感覺自己就像正被猛虎打量著的綿羊。她心中有些慌亂,手一軟竟將酒壺失手落地,“啪”的一聲摔得粉碎,將廳中眾人都嚇了一跳。

“你這沒見過世面的蠢貨,怎麽能在叢爺面前失態?”芳姨嚇得面色煞白,邊罵著舒亞男,邊揮手讓兩個姑娘去替下她。兩個女子忙妖妖嬈嬈地走上前,正要開口,卻見叢飛虎揮手笑道:“無妨,我喜歡她這生澀的模樣。坐到這兒來。”

舒亞男見叢飛虎在向自己招手,只得硬著頭皮坐到他的身旁。叢飛虎側頭打量著她:“姑娘怎麽稱呼?”

“我叫阿蘭。”舒亞男大膽迎上對方的目光,細細打量起這江南黑道第一人。只見他生得濃眉大眼,鼻挺口闊,雖然已年過四旬,但眼光依舊清亮銳利,尤其額頭上三條淺淺的擡頭紋和眉心那道深深的立紋,看起來宛如一個“王”字,讓他的模樣平添了幾分威嚴。舒亞男見他並不如想象中的兇惡,心中稍安,忙對他舉起酒杯:“在下對叢爺的威名早有耳聞,請容阿蘭敬你一杯,我先乾為敬。”

見舒亞男將滿滿一杯酒一口而幹,叢飛虎有幾分驚訝。他舉起酒杯呵呵一笑:“叢某豈能落後?”說著他也將酒一飲而盡。

舒亞男不等芳姨吩咐,立刻為叢飛虎斟滿酒杯。她想到叢飛虎和漕幫的勢力,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也許向南宮世家討回公道就不再毫無希望。

在芳姨的招呼下,另外四人也選了幾個女子,席間一時鶯聲燕語,絲竹管弦長久相伴。舒亞男已不知喝了多少杯,叢飛虎也喝得十分盡興,不禁借著酒意摟過舒亞男笑道:“難得如此投緣,今夜我就留宿你的香閨吧。”

一旁伺候的芳姨聞言大喜過望,眾陪酒女也都露出羨慕的表情,幾個客人更是連聲道賀。舒亞男楞了片刻,猛然推開叢飛虎站了起來,她的舉動太過突兀,竟讓場中眾人全都訝然停聲。

像這樣與男人同桌痛飲,對舒亞男來說並不算稀奇,喝到面紅耳熱,與相熟的朋友勾肩搭背偶也有之,這個時候她總是忘了自己女孩子的身份,將同桌共飲的朋友都當成好兄弟。但現在突然聽到叢飛虎的話,她才猛然醒悟起自己在叢飛虎眼中,始終是個賣笑的女子。她不由急道:“叢爺住口!我、我不是那種女人!”

叢飛虎眼中有些意外,不由望向一旁的芳姨,她立刻對舒亞男高叫道:“今日你親自簽下賣身契,你爹從我這里剛拿走整整三十兩銀子,轉眼你就不認賬了不成?”

“我、我是被人所騙!”舒亞男急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在心中不斷詛咒著錢掌櫃。“你這麽大個人也會被騙?那你更該為自己的輕信和愚蠢付出代價。”芳姨一聲冷笑,“這個世界沒人同情愚蠢者。還不快快向叢爺賠罪,別掃了他老人家的興!”

舒亞男咬著牙默然半晌,對叢飛虎抱拳道:“叢爺,我不賣身,望叢爺見諒。”說完起身就走。既然被逼到這個份兒上,她沒法再等到深夜,只想盡快離開這裡。

“你拿了我的銀子,想就這麽走?可沒那麽容易!”芳姨迎了上來,對舒亞男一抖手中的粉帕。一股奇異的香味立刻鑽入舒亞男鼻端,她一陣暈眩,渾身不由一軟,頓時癱倒在地。雖然倒地,她的意識卻還十分清楚。感覺芳姨指揮丫環將自己擡了起來,送入一間香氣撲鼻的粉紅色房間,塞在床上蓋好,然後丫環們鎖上房門悄然離去。

躺在溫暖的被窩中,舒亞男只感到渾身乏力,眼皮沈重。她拼命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能睡!一定不能睡!

不知過了多久,門“咿呀”一聲開了,滿身酒氣的叢飛虎被芳姨送了進來。他一看舒亞男的模樣,立刻對芳姨道:“解開她的迷藥。”芳姨面有難色,小聲提醒:“叢爺,這丫頭野得很。”

“野?我還就怕她不野呢!”叢飛虎呵呵大笑,“快給她解開,少廢話!”芳姨無奈,從桌上倒了杯涼茶,噴在舒亞男臉上。被那冷水一激,舒亞男立時清醒,不由翻身而起。迷藥方解,她的手腳依舊有些發軟,心知要在叢飛虎面前逃脫,恐怕力有不逮。她只得警惕地盯著叢飛虎。

叢飛虎揮手令芳姨退下,然後仔細關上房門,轉身對舒亞男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不錯!果然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我喜歡!難怪能將南宮世家鬧得天翻地覆,蘇家和南宮家更是差點兒為你開戰。沒見過你時我還不信,現在我完全信了。”

“你、你怎麽知道?”舒亞男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叢飛虎竟然認出了自己。她記得以前從未見過對方,叢飛虎怎麽會認得自己?

“我收到了南宮世家發來的江湖追緝令,上面有你的畫像。”叢飛虎說著大馬金刀地在床上坐了下來,“我第一眼看到你時,還想將你送給南宮世家,不過與你痛飲一場後,我改變了主意。雖然我身邊有過不少女人,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你這樣特別。

”叢飛虎一聲長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喝得痛快,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般豪爽直率的女子。”說到這他兩眼直視舒亞男,“做我的女人吧!不是隨便玩玩,我要你跟我一輩子。”

舒亞男十分驚訝,沒想到這名震江南的黑道第一人,竟然要自己做他的女人。雖然他模樣不算討厭,那天生的霸氣令自己也有些欣賞,但……舒亞男訥訥地不知如何回答。就聽叢飛虎又道:“做我的女人,你要名份我給你名份,要錢財我給你錢財,就算你要找南宮家的晦氣,我也會全力幫你。只要我能給你的東西,就決不會有半點吝嗇!”

舒亞男聞言心中一動,如果能得叢飛虎之助,為父親討回公道就不再是不切實際的夢想。她不禁猶豫起來,小聲道:“你……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有什麽好考慮?”叢飛虎一把將舒亞男攬入懷中,“我看女人只需一眼,喜不喜歡就在片刻間確定,女人想必也是如此。你既然沒有拒絕做我的女人,心裡一定已經喜歡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扭扭捏捏?”

叢飛虎的胳膊如雄獅般有力,舒亞男拼命掙紮也無法掙脫。他那強橫的氣息令舒亞男有種無能為力的軟弱感,她不禁在心中對自己說:舒亞男,鳴玉已經不要你了,你拼命保守的東西還有何意義?如果你的身體能成為向南宮世家複仇的利器,又有什麽不能付出呢?

她幾乎就要說服自己,但在叢飛虎的手探入衣裙,摸到她的肌膚時,她卻突然渾身戰栗,惡心得要吐。她不是惡心叢飛虎的侵犯,而是惡心自己此刻就像那些排著隊任人挑選的女人一樣,為了金錢、權勢等等與感情無關的東西,竟要將父母賜予的尊貴身體,交給男人肆意褻玩。她不禁在心中驚呼:難道我竟心甘情願做一個這樣的女人?

一股力量從心底油然而生,她猛然將叢飛虎推開,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對叢飛虎吼道:“我考慮好了!我決不做你的女人!”

“為什麽?”叢飛虎有些意外。舒亞男說不出為什麽,她只感到自己在叢飛虎面前,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尊嚴。女人在他眼里就像是物品,做他的女人就是成為他的私人物品。舒亞男一想到這點就感到恐懼,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可以失去生命,但決不能失去尊嚴!

見舒亞男一臉堅決地搖頭躲避著自己,叢飛虎沈下臉來,雙眼閃爍著令人恐懼的火焰,向舒亞男一步步逼近:“我叢飛虎想要的女人,還沒有人能拒絕,我也不習慣被人拒絕!”

舒亞男忙向門口逃去,剛要打開房門,卻被叢飛虎攔腰抱起扔到床上。他盯著面前這個膽敢拒絕他的女人,恨恨道:“逃啊,只要你能逃出這個房門,我就放過你!我喜歡野性的女人!”

舒亞男再次撲向大門,這次連門都沒摸到就飛回到床上,她知道自己武功與叢飛虎相差太遠。護身的匕首因坐牢早被搜去,況且叢飛虎也不是南宮放,不可能靠僥幸傷到他。

見桌上有一個陶瓷花瓶,舒亞男抓起來在暀W使勁一磕,花瓶應聲而碎,她揮舞著鋒利的碎花瓶再次撲向大門,卻依然被叢飛虎扔了回來。她絕望地退到晲丑A感到自己就像落入虎口的羔羊。

“不要過來!”舒亞男絕望之下,突然將碎花瓶鋒利的銳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你再逼我,我立刻就死!”

“動手啊!”叢飛虎不為所動,依舊步步逼近,“我見慣了太多尋死覓活的女人,她們最後還不都屈服在我面前。只要你有勇氣自殺,我叢飛虎就將你當成我妻子,葬入我叢家祖墳!”

你不能死!爹爹的公道尚未討回,你千萬不能死!舒亞男不斷在心中提醒著自己。慢慢將碎瓷瓶鋒利的銳尖移到自己臉頰上,冰冷的銳鋒令舒亞男忍不住渾身戰栗,在叢飛虎驚訝的目光註視下,她驕傲而愴然地一笑:“你可以奪去我的一切,但你奪不去我的尊嚴!”

話音剛落,她的手猛地往下一劃,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立刻貫穿了她整個臉頰,幾乎從太陽穴直到下頜,曾經是那樣英武俊美的臉龐,一下子變得猙獰恐怖。她舉起碎瓷瓶還要再劃,突聽叢飛虎一聲驚呼:“住手!”望著面前這從未見過的剛烈女子,叢飛虎心裡異常震撼,他楞了足足有盞茶工夫,才緩緩舉起右手,啞著嗓子澀聲道:“我叢飛虎對天發誓,決不再碰你一個指頭!若違此誓,叫我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聽到叢飛虎的保證,舒亞男精神稍懈,頓感臉上火辣辣地痛入心脾,滾燙的鮮血正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她忽然渾身一軟,跌倒在地,跟著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來人!快來人!”聽到叢飛虎惶急的呼叫,芳姨連忙進來,突見舒亞男的模樣,頓時嚇得失聲驚呼。只聽叢飛虎氣急敗壞地吼道:“去找最好的大夫!快!”

不知過了有多久,舒亞男從惡夢中突然驚醒。望著頭頂那陌生的鸞帳,她澀聲問:“我在哪裡?”

“蘭兒醒了?”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芳姨。舒亞男轉頭望去,就見芳姨眼里滿是憐憫:“想吃點什麽?芳姨立刻讓廚下去做!”

舒亞男閉上眼靜了半晌,昏迷前的情形清晰地出現在眼前。陪酒、迷香、搏鬥、自殘……夢!一定是夢!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但右臉頰那隱隱的疼痛,讓她恐懼得渾身發抖。顫著手摸到自己臉上,那厚厚的膏藥和繃帶擊碎了她最後的幻想。她猛然翻身下床,四下尋找鏡子。不過房中的鏡子都被人收了起來,她在一個面盆前停了下來,盆里有大半盆清水,她的面容清晰地出現在水裡。望著水中那個半邊臉包著繃帶的少女楞了片刻,她突然發瘋一般扯下包紮的繃帶、膏藥,終於,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出來。

水中是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抖著手撩開鬢發,就見一道恐怖醜陋的傷痕像蚯蚓一般爬在自己的臉上,讓人不敢直視。望著水中那張陌生、破碎的臉,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一把將面盆推翻,然後失魂落魄地捧著自己的臉,慢慢坐倒在地。

芳姨在兩個丫環的幫助下,總算將她又扶回床上睡下。關上房門離開後,她不禁暗自搖頭。她幹這行有二十多年了,見過上吊的、吞金的、跳樓的、跳井的,卻從來沒有見過親手毀了自己容貌的傻女孩,這傻瓜不僅毀了自己,也讓她花的三十兩銀子全打了水飄。若非有叢爺的特別關照,她才懶得管這傻瓜的死活。

突聽遠處有丫環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結結巴巴地道:“芳姨,不、不好了!阿蘭姐、阿蘭姐不見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揚州街頭多了一個渾身骯髒、披頭散發的女乞丐。那女乞丐滿臉汙穢、目光呆滯,看不出多大年紀。她的臉上有一道醜陋的傷疤,如蚯蚓般從太陽穴一直爬到下頜,令人不敢直視。除此之外,她的傻也讓人深刻印象。有好心人扔給她一些銅板,多為一文的小錢,偶爾也有五文的大錢,但她每次只撿一文的小錢,對大錢視而不見。這異常的舉動成了閒漢們茶余飯後的一大消遣。他們喜歡扔給她幾枚銅板,以戲弄這只撿小錢不撿大錢的傻乞丐。

這日正午,一個眉心有道刀疤的外鄉漢子,拉著一個身材瘦弱的書生來到那乞丐面前,興沖沖地對那書生道:“公子,我要跟你打個賭!”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拈起一枚對那書生笑道,“你猜我扔給這乞丐銅錢,她會不會撿?”

書生遲疑了一下,猶豫道:“也許……不會吧?”

“會還是不會?就兩種選擇,買大買小?買定離手,乾脆點!”那漢子一臉詭笑。“不會!”書生終於下了決心。

那漢子將一枚一文的銅板扔給乞丐,立刻被她收入懷中。那漢子對書生得意地笑道:“你輸了!我再給你一個翻本的機會,會還是不會?再猜!”那書生雖然知道其中必有圈套,但卻怎麽也看不出來,只得胡亂猜道:“會!”那漢子立刻將一枚五文的銅板扔到乞丐面前,她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那漢子得意地呵呵大笑:“你又輸了!我終於也連贏了你兩把!你還別不服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咱們換換,你來扔,我來猜!”說著那漢子將一枚一文的銅板遞給那書生,“我猜她會撿!”

書生將信將疑地將銅板扔給乞丐,她果然撿了起來。那漢子越發得意,又將一枚五文的銅板遞給書生:“這次我猜她不會撿!”

那書生仔細觀察那乞丐,發現她從不擡頭看人,只傻傻地低頭盯著地面,實在不像幫同伴做假騙自己的托兒。他看看乞丐面前那枚五文的銅板,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銅板,恍然大悟,不禁笑罵道:“好小子,居然會活學活用‘借刀殺人’這招,看來你已登堂入室了。”

那漢子一聲歡呼,興奮地一連翻了兩個跟頭,呵呵大笑:“我竟然連贏了公子三把!哈哈,以後你再不敢小瞧我金彪了吧?”說著他又湊到書生耳邊,滿是遺憾地小聲道,“可惜我連贏堂堂千門公子襄三把的壯舉,卻只有你、我和這傻乞丐知道,真是遺憾。”

說完他將手中的銅板全扔給那乞丐:“全賞你了,要不是有你這傻乞丐,我還真贏不了呢!”乞丐趴在地上,將一文的銅板一枚枚全撿起來收入懷中,對那些五文的銅板卻視而不見。那書生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我看她一點不傻,她比咱們所有人都要聰明!”

拐子巷深處的瀟湘別院是南宮放的私宅,也是他的靜修之所。不過自從他在這裡意外受傷後,就再沒來過這裡。於是瀟湘別院就空了起來,偌大的宅院只有老門房福伯一個人看守打理。只是宅院太大,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看著漸漸被荒草埋沒的庭院,福伯不得不另想辦法。

經常出現在門外的一個傻乞丐,讓福伯有了主意。他發現這乞丐只認得一文的小錢,不認識大錢,更不認識銀子,如果讓她來幫忙打掃庭院,倒也不怕她偷東西。每天只需打發她一兩頓剩飯,何樂而不為呢?

福伯試著讓她上門打掃了幾次,見她手腳也還麻利,也不隨便動主人的東西,漸漸放下心來,後來幹脆將整個宅子都交給她打理,自己躲到一旁曬太陽睡大覺。直到一次福伯從美夢中醒來,發現本該在打掃庭院的乞丐已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他生怕那乞丐偷了主人東西,細細查了半天。東西沒丟,只是庭院中一塊鋪地的青石板被撬開,石板下現出一個大坑。福伯面對著空空的大坑,怎麽也猜不出那傻乞丐的舉動。從那之後傻子再沒出現,福伯很快也就將這事忘得乾乾凈凈,只有在獨自打掃庭院時,才偶爾懷念起那個不要工錢,卻十分能幹的傻乞丐……

揚州郊外的土地廟早已荒廢許久,尤其自平安鏢局總鏢頭舒振綱在此停靈七日後,更是少有人來。傳說自從舒振綱被埋到廟後的荒嶺後,附近就常常鬧鬼,荒廟中常有鬼火透出,甚至有流浪漢在那裡遇到過披頭散髮,面目猙獰的惡鬼。從那以後,只要天一黑,就算最大膽的乞丐,也不敢再去那座荒廟借宿。

深夜,荒草萋萋的舒振綱墓前,渾身汙穢、披頭散髮的舒亞男跪倒在地,望著父親的墓碑,她在心中對他說:爹,你一定想不到女兒會變成這副模樣吧?為了避過南宮世家的追殺和官府的通緝,女兒不得不像野狗一樣生存。你一定對女兒非常失望吧?你放心,女兒決不讓你含恨九泉。女兒名雖叫“亞男”,但決不做亞男!

默默回到廟中,舒亞男從神龕後的暗洞裡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她將冊子捧在胸前,對著廟中那尊破爛不堪的泥像跪了下去,在心中默默祈禱:請原諒我吧!為了在這個邪惡的世界生存,我不得不以邪惡為師。我要用邪惡來武裝自己,我要以十倍的邪惡來對付邪惡,我要以十倍的奸詐來對付奸詐!我要做把握自己命運的強者!

祈禱完畢,舒亞男點亮罩著破衣衫的油燈,借著那昏黃搖曳的微弱燈光,她神情莊嚴、眼神剛毅地翻開了手中那本《千術入門》……... 千門之花(五)、複仇

    黃昏時分,“錦繡源”綢緞莊的錢掌櫃,像往常一樣百無聊賴地守著他那冷清的生意。這個小鎮穿得起綢緞的人本就不多,所以生意一直都很冷清。不過錢掌櫃並不為此著急,因為“錦繡源”真正的生意不是綢緞,錢老板也不是真正的生意人,他與老婆馬三娘——其實是錢三娘——是一對專門拐賣女人和小孩的人販子。不久前他們花了點兒小錢頂下了這間快倒閉的綢緞莊,打算撈兩票就走人,誰知開張一個多月,除了不久前那個傻乎乎的揚州女人,竟然一直沒有新貨上門。

就在錢掌櫃準備關門的時候,一個穿得大紅大紫、臉上濃妝艷抹的女人一步三搖地來到了店中。錢掌櫃忙迎上去,邊招呼著客人,邊打量對方的模樣和衣著。那是一個三旬模樣的女人,雖然腮邊垂下的鬢髮遮住了她右臉頰,但還是能看出她有幾分姿色。從衣著判斷,應該不是真正的大富大貴,不過她的眼神卻趾高氣揚,那是一種小人得志後的張狂,貴婦或窮人都裝不出來。錢掌櫃立刻在心中做出判斷,應該是一個大戶人家管事的下人,大概剛受主人重用,所以就不知道自己的斤兩了。錢掌櫃在心中估價,將之歸為食之無味的雞肋。

那女人一臉不屑翻看著櫃臺上的綢緞,嘴裡連聲嘟囔道:“就這麽點兒?這種樣式的還有多少?”綢緞生意不好,錢掌櫃也沒進多少貨,便漫不經心地問:“你要多少?”那女人指了指幾種綢緞:“這種、這種,還有這邊幾種,每樣起碼要十匹。”

好幾十匹綢緞,就算每匹毛利一兩,那也是幾十近百兩的利潤。錢掌櫃立刻換上一副笑臉:“不知夫人一下子要這麽多綢緞做什麽?”

這聲“夫人”叫得那女人眉開眼笑,立刻手舞足蹈地嚷嚷道:“掌櫃還真有眼光,一看一個準。你有所不知,咱們家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採買好些綢緞,一來送親戚朋友,二來也為小姐丫環整治幾身新衣。往年這採買的差事都是老管家在管,今年卻偏偏要我來操心。”

“不知夫人府上是哪裡?”錢掌櫃試探道。那女人不無得意地小聲道:“是揚州南宮府,你該不會不知道吧?”錢掌櫃又聽到自己心裡“咯噔”一聲,忙道:“江南豪門,誰人不知?原來是南宮家夫人。失敬失敬!不知夫人怎麽稱呼?”那女人連連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現在還不是。不過很快就是了。”說到這,她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主人說遲早要給我個名份,這不,今年這採買的差事不就讓我操心了。我那死鬼老公姓林,原也是南宮家的管事,你叫我林夫人好了。”

原來是個混到主人床上的小寡婦,連妾都算不上,能謀到個採買的差事,已經是天大的僥幸,卻還妄想飛上高枝。錢掌櫃心中鄙視,臉上卻越發恭敬:“不知林夫人為何要到小店來採購呢?”林夫人神秘一笑:“主人原本讓我去杭州,不過我想杭州物價昂貴,一匹布不知要費多少錢。小地方物價便宜,價格上也靈活些。”

錢掌櫃心領神會。只要能賺到大錢,付些小費也無所謂。他連忙意味深長地笑道:“夫人放心,小人知道該怎麽做,定要讓夫人滿意。”“可是你這裡,好像沒那麽多貨吧?”林夫人眼裡有些懷疑。“貨不是問題,小人馬上就可以去進。”錢掌櫃連忙賠笑道,“我有很多可靠的進貨渠道,你要的這幾種綢緞都沒問題,只要夫人預付一點銀子,我立馬將貨送到您府上。收到尾款後,我會按慣例給夫人一成的好處。”“一成?”林夫人眼裡滿是不屑,“那我還不如就上杭州進貨好了。”

見上門的財神爺要往外走,錢掌櫃連忙攔住,悄聲問:“那夫人的意思是?”“起碼這個數。”林夫人說著,緩緩伸出了一個巴掌。

瘋了!錢掌櫃心中暗罵,真是獅子大開口,居然要五成的回扣,難怪本份的生意人都不敢答應她了,難怪她會找到自己這沒有名氣的小鋪子。錢掌櫃面露難色:“這個……是不是高了點兒?夫人要的好處太多,價錢就要漲起來,價錢太高,我怕夫人沒法向主子交代。”

“看不起人不是?”林夫人柳眉一豎,把腰一叉,“價錢你盡管開,我不還價。盡著這三百兩銀子買,一兩銀子都不用替我省。”說著林夫人大氣磅礴地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錢掌櫃眼尖,認得是通寶錢莊開出的大額銀票,數目正是三百兩!他兩眼一亮,嘴裡連聲不叠地答應著,伸手就要去接。林夫人卻收了回去:“慢著,你要拿錢跑了怎麽辦?”

“夫人放心,我這是多年老字號,怎麽會幹這種事?”錢掌櫃急忙表白,“再說我的鋪子還在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嘛。”

林夫人滿是不屑地四下掃了一眼:“這鋪子打幹算盡也值不了一百兩。你我素不相識,我怎麽放心將這麽大張銀票就這麽交給你?”

錢掌櫃無奈道:“要不夫人就先交三十兩銀子的定金吧,我將貨送到府上後再收剩下的余款。雖然我相信夫人是誠心與我做買賣,但沒有三十兩的定金,這單生意我是不敢接的。”

林夫人一臉的為難:“可我現在除了這張銀票,就只有幾兩散碎銀子。不知鎮上有沒有錢莊,能換開這張銀票?”錢掌櫃連忙搖頭,最近的錢莊要杭州才有,若讓林夫人上杭州去換銀票,錢掌櫃又怕到手的生意飛了。正左右為難,卻見林夫人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說著她將銀票一撕兩半,將一半遞給錢掌櫃,“你先拿著這半張銀票,等你將貨送到我府上,我再給你剩下這半張。”

錢掌櫃接過半張銀票,思忖半晌,無奈道:“那好吧,夫人給我留個地址和時間,屆時我會親自將貨送到府上。”“七日後的正午,你將我要的貨送到揚州南宮府後門,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林夫人說著匆匆寫下一個地址,叮囑道,“除了保障貨物準時送到,你還得守口如瓶。這一次幹好了,以後再有需要,我還找你。”

“夫人放心,在下心中有數。”錢掌櫃知道她在說那巨額的回扣,不禁露出理解的微笑。

接下來,錢掌櫃與錢三娘將金首飾抵給當鋪,當了二三十兩,又將賣舒亞男所得三十兩,七拼八湊,進了六十多兩的綢緞。

七天後,錢掌櫃讓錢三娘在店中留守,自己則與扮成小二的徒弟,以及兩個新雇的夥計一起,押著滿滿一車綢緞,送到了揚州南宮府後門。遠遠就見那女人在街口翹首企盼,他連忙讓車夫加快了速度。

“你們可趕來了!”林夫人氣喘籲籲地迎上來,“管庫房的虞婆婆還等著驗貨呢。”“還要驗貨?”錢掌櫃有些心虛。只要稍稍了解行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些貨遠值不了三百兩。他怕節外生枝,正想開口要錢走人,卻聽林夫人悄然道:“不過是例行公事,不必擔心。到時你什麽話也不要說,什麽問題也不要問,一切有我應付。”

面對威嚴肅穆的南宮府,錢掌櫃只得將要錢的話暫時吞下去,趕著馬車將貨送進南宮府。門房早得到通知,任由錢掌櫃押著馬車來到南宮府後院,一個老態龍鐘的婦人早已等在那裡。林夫人忙賠笑迎上去:“讓虞婆婆久等了,這批貨總算按時送到,您老請過目。”老婦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將車上的綢緞隨意翻看了兩眼,然後對錢掌櫃一揮手:“送庫房去吧。林家娘子,你跟老身來。”

林夫人對錢掌櫃悄悄比了個“一切妥當”的手勢後,忙跟著虞婆婆進了一道月門。錢掌櫃正想跟上去,卻被一旁監視的門房阻攔道:“庫房在那邊,瞎闖什麽!”錢掌櫃忍氣吞聲地指揮兩個夥計將綢緞搬去庫房。一車綢緞很快就搬完,卻還不見林夫人出來,只有一個小丫頭蹦蹦跳跳地從後院跑來,將幾錢散碎銀子扔給錢掌櫃:“你們辛苦了,這是虞婆婆賞你們喝茶的錢,你們可以走了。”

“走?”錢掌櫃一楞,“我還沒收到錢呢?怎麽走?”“你還要什麽錢?”小丫頭一臉奇怪。“這批貨的貨款啊!”錢掌櫃忙將那半張銀票掏出來,“這銀票還差半張,快讓林夫人給我送來啊。”

小丫頭一臉疑惑:“林夫人?哪個林夫人?”“就是、就是方才隨虞婆婆進去那個女人!”錢掌櫃急道。“你是說林家娘子啊!”小丫頭恍然大悟,“她已經收了貨款從邊門走了。她讓我轉告你,上個月初三,你借了她一筆賬,今兒總算連本帶利還清了,從此兩不相欠。”

“上個月初三?”錢掌櫃又是一怔,在心裡急速回憶,立刻就想起那天自己正好將一個羊羔賣給“西湖瑤池”,賺了三十兩銀子。他心裡“咯噔”一跳,陡然意識到不妙,急忙道,“那是我的貨,你們怎麽能將錢付給旁人?那林家娘子呢?她不是你們家的麽,快讓她出來對質!”

“林家娘子什麽時候成咱們家的人了?”小丫頭更是驚訝,“她是綢緞商林老板的娘子。”錢掌櫃聞言心中一涼,立刻就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他不禁抓住小丫頭吼道:“快將姓林的交出來!不然我要告你們詐騙!”

吵鬧聲驚動了不少人,虞婆婆最先從內院聞聲出來。錢掌櫃連忙丟下丫環抓住她,將手中那半張銀票遞到她面前:“快將另外半張銀票交出來,你堂堂南宮世家,可不能賴我那三百兩銀子的貨款!”

“三百兩!”虞婆婆嚇了一跳,“那些綢緞頂多就值六十兩,賬房已經將錢付給林家娘子了。先不說誰是正主兒,就憑那些便宜貨要賣三百兩,老身就能告你欺詐,送你進大牢。”

錢掌櫃意識到自己徹底陷入了被動。如果告官,貨物罰沒不說,還要吃一頓板子。如果官府細查下去,說不定會查出自己販賣人口的罪行。再說跟南宮世家打官司,想想都令人膽寒。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求婆婆還我那車綢緞吧,那可是我全部家當啊,求您老慈悲!”

“住嘴!”虞婆婆一聲斷喝,“那批綢緞咱們已付過錢了,你還敢在此啰唆?想訛詐怎麽著?來人,給老身趕了出去!”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不由分說,架起錢掌櫃就扔了出去。他心有不甘,還想衝進去要錢,卻被一陣亂棍給打了出來。想到這批貨就這麽不明不白地丟了,他一下子癱在地上,欲哭無淚,一旁的徒弟忙扶起他道:“師父,咱們不還有半張銀票麽?”這話提醒了錢掌櫃,他慌忙翻身而起:“快!快趕去通寶錢莊!”

通寶錢莊是皇家錢莊,在各大城市都有分號,都坐落在繁華街道,十分好找。錢掌櫃進門後直奔櫃臺,將手中半張銀票遞進去:“夥計,麻煩幫忙兌換這張銀票。”櫃臺內的管事接過一看,不禁啞然失笑:“你拿半張銀票來兌換什麽?”“多少總能兌一點吧?”錢掌櫃急道,“就算兌換不了三百兩的一半,但兌換一百兩總可以吧?要不八十兩也行。”

管事笑著將半張銀票遞了回來:“你難道不知,所有錢莊只認印鑒?你這半張上面沒有印鑒,如何能兌換?”錢掌櫃忙仔細一看,果然上面沒有一丁點印鑒的影子,顯然那女人在撕開的時候,特意避開了印鑒。他心有不甘地問那管事:“如此說來,這張銀票就這麽報廢了不成?”

管事耐心解釋道:“銀票是客人在錢莊存錢的憑證,咱們不能因為它有所損壞,就侵吞客人的銀子。雖然銀票損壞的情況極其罕見,但咱們對此也有所規定,只要能保持銀票上印鑒和數目完整,咱們就會按票支付,哪怕像這樣被撕去了一半,咱們也不會少付一個子兒。”

錢掌櫃再次拿起銀票一看,才發現上面既沒有印鑒,也沒有數目,那女人撕給自己的這一半,根本就是無用的廢紙……

牛刀小試!當舒亞男在臨時落腳的客棧中,照著《千門百變》一書上的法子,仔細洗去臉上的偽裝時,在心中這樣評價著自己。“林夫人”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從此將在這個世界徹底消失,她相信下一次自己就算站到錢掌櫃面前,他也認不出來。

輕輕撫摸著到手的六十兩銀子,她心中有種莫名的成就感。第一次活學活用《千門三十六計》中的“借花獻佛”,果然奇妙無比。自從看了南宮放那些專門騙人的書之後,她漸漸感覺,用頭腦而不是用拳頭複仇,會給人一種更大的成就感,她對此甚至有種隱隱的嗜好。望著手中加倍討回來的賣身錢,她心中複仇的快感無以言表。

回想整個過程,並沒有特別精妙的設局,唯一多下了些工夫的是與虞婆婆結識,並通過她在南宮府混熟,靠著些小恩小惠,她在南宮世家出入自由,這讓她有種火中取栗的冒險刺激。她要小心地接近和了解這個龐然大物。她清楚地知道,要對付南宮世家,自己現在無論是實力、經驗還是頭腦,都還遠遠不夠,現在最好是躲得遠遠的,遠離南宮世家眼線無處不在的江南,讓他們暫時忘掉自己這個小人物。

不過在離開江南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退房離開客棧後,舒亞男完全變了副模樣。垂下的鬢髮遮住了傷疤,使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單純無知的少女,姿色雖不出眾,卻充滿了青春的朝氣。登上客棧外預約的馬車,她對車夫簡單地說了一個地址:“金陵!”

金陵為六朝古都,繁華極於江南。即便到了初更時分,秦淮河上也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不絕於耳,鶯歌燕舞蕩漾河上,演繹著世間最廉價的悲歡離合和愛恨情仇。

就在秦淮河最燈火輝煌的時候,金陵提刑按察司的聞師爺,打著酒嗝兒離開了花船。勸回了幾個相送的同僚後,他獨自醉醺醺地往回走。想起明日的會審,他不得不匆匆往回趕,為明日的判決書做最後的潤色。作為刀筆吏,他一向對自己的差事兢兢業業,況且明日的會審,是有人狀告南宮世家侵占農田擴建馬場,已經鬧出人命。受害者在揚州狀告無門,這才將官司打到了金陵提刑按察司。這事牽涉到南宮世家,按察司上下都不敢掉以輕心,而他收了南宮瑞的錢,更是不得不打點起十二分精神。

自從上次由同窗殷師爺牽線搭橋與南宮瑞結識後,他就成了南宮瑞在按察司最信賴的夥伴,錢包也急速鼓了起來。不過他依舊穿著破舊的皂衣,住著最普通的民房,決不讓同僚和上司因銀子問題對自己有所猜忌。他只將收到的每一筆存入錢莊,並將數目仔細記錄下來。看到那越來越龐大的數字,他就像看到自己告老還鄉後那幸福奢侈的晚年。

聞師爺心中想著心事,沒留意到街口拐角處竄出的一道黑影,被那黑影一撞,不由摔倒在地。聞師爺正要發火,待看清那黑影是個年方雙十的妙齡少女,罵人的話連忙咽回肚中,撣撣衣衫站起身來,關切地問道:“姑娘你沒事吧?”那姑娘無暇理會聞師爺,不住回頭張望,隱約能聽到遠處有呼喝和腳步聲,正向這邊奔來。那姑娘情急之下,轉身藏到街邊一堆垃圾後,連連對聞師爺作揖哀求。聞師爺正在奇怪,就見幾個面相兇惡的漢子奔了過來,領頭的漢子對他吼道:“老頭!方才那個姑娘往哪邊跑了?”

聞師爺猶豫了一下,往身後隨手一指,幾個漢子立刻向那邊追了過去。待那幫漢子走遠,那姑娘才從藏身處出來,對聞師爺盈盈一拜:“多謝先生相救!”“這是怎麽回事?”聞師爺忙問。那姑娘眼中泛起點點淚花:“他們要將我賣到青樓,我不從,好不容易才跑出來。”

聞師爺嘆了口氣:“姑娘是哪裡人氏?深更半夜,可有落腳之地?”那姑娘搖頭道:“我家在揚州,在金陵舉目無親。今晚我就在街頭流浪一宿,明日一早我就逃回揚州。”

聞師爺仔細打量那姑娘,見她雖然算不上絕色,卻有一種煙花女子所沒有的清純,尤其那凸凹有致的身材,更湧動著青春的氣息。他連忙道:“我的住處離這裡不遠,姑娘若不嫌棄,就到我那裡將就一宿吧。”見那姑娘有些猶豫,聞師爺笑道,“莫非我長得像壞人,讓姑娘不放心?”那姑娘臉上一紅:“先生是好人,那、那就太麻煩先生了。”

長街盡頭,方才追人那幾個漢子又慢慢折了回來。一個漢子小聲在問:“老大,咱們這麽跑一下子,就賺了整整五兩銀子,那姑娘這是要幹啥?”領頭的漢子伸手搧了他一巴掌:“問那麽多幹什麽?”說完,他卻又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我想,她要幹的事,肯定不止值五十、甚至五百兩。”

……...

……...……...

……...……...……...

當聞師爺從睡夢中霍然驚醒,才發現外面已是天色大亮。依稀還記得昨晚在那個姑娘秀秀所喝茶水中下蒙汗藥的情形,他連忙高喊秀秀,卻無人應答。猛然想起今日的會審,他無暇理會秀秀的去向,晃晃暈沈沈的頭,匆匆拿起桌上封好的判決書,立刻趕往按察司衙門。

會審本已經開始,因為聞師爺的遲到不得不推遲,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惹來按察使張大人不滿的白眼。聞師爺戰戰兢兢地將文書交上去,自忖憑著自己花了莫大心血琢磨潤色的判決書,可以稍稍減輕張大人的不滿。

張大人簡單交代了案情後,拿起判決書正要宣讀,卻楞在那裡半晌不得開口。聞師爺偷眼打量他的臉色,發覺上司滿臉陰霾,忙小聲問:“大人,這判決書可有不妥?”

“你自己看!”張大人說著將判決書扔了過來。聞師爺撿起來一看,頓時面如土色。這哪是什麽判決書,而是自己收到各種好處的詳細賬目,這些賬目不僅有時間、地點、數目,還有行賄者的名字。他慌忙道:“小人、小人一時拿錯,這就回去拿來。”“不用了。”張大人不陰不陽地道,“交到本官這兒來,這賬簿以後說不定會有用。”

在張大人逼視之下,聞師爺不得不將賬目交了上去。雖然衙門裡並不禁止相關的人收受好處,但上司最忌諱下屬背著自己撈大錢。聞師爺的賬目竟然讓張大人都有些忌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自己在衙門的差事恐怕是到頭了。只見張大人仔細將賬目收入懷中,然後從封存文書的信封中又拿出一張狀紙,對聞師爺冷冷道:“判決書在這裡,不過你看看自己寫的是些什麽?”

聞師爺膽顫心驚地接過來一看,渾身不禁冰涼。那果然是判決書,不過判決結果卻與計劃中的大相徑庭,它居然判南宮世家敗訴,不僅要賠償原告的田地,還要為他們強買強賣的行為坐牢。這判決書他是萬萬不敢宣讀了,今日這會審已徹底毀掉,對南宮瑞的保證也已落空,他知道得罪南宮世家的後果,那恐怕不只是丟掉差事那麽簡單了。

聞師爺突然意識到,昨夜中了蒙汗藥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個少女也不是什麽上天賜給自己的禮物,而是放倒自己、竄改改文書,並將自己最隱秘的賬目暴露於天下的騙子……

聽到聞師爺惹上官司,被按察使革去差事下獄的消息後,舒亞男換了副面容準備離開金陵。金陵乃至整個江南已經沒有什麽可以留念,這兩次行動都跟南宮世家有關,相信很快就會驚動他們。為策安全,應該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直到他們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才能再悄悄地回來。

收拾起簡單的包裹,舒亞男下樓來到客棧櫃臺,正要退掉房間離去,一個在樓下喝茶的算命文士施施然湊了過來,滿是驚訝地打量著她,小聲道:“姑娘,你印堂發黑,兩眼無神,要小心近日有牢獄之災啊!”

舒亞男皺眉掏出一小塊碎銀扔給那術士:“去找別人算命吧,我不信命。”那算命術士接過碎銀隨手拋了拋,臉上泛起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姑娘將老夫當成了街頭小騙子?真不在乎按察司的大牢或南宮世家的追殺?”舒亞男心中暗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那術士微微一笑,渾濁的三角眼中閃爍著狐貍般的幽光:“姑娘不明白沒關系,你只要知道,莫爺要見你。這個世上還沒有幾個人能讓莫爺相請,也沒有幾個人能拒絕他老人家的邀請。”

舒亞男猶豫了一瞬,道:“那好,請先生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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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花(六)、莫爺

    城南是下裡巴人聚集的城區,工匠僕役雜居於此,空氣中充斥著貧民區固有的臭味。在一間亂哄哄的茶樓,當舒亞男隨著那算命術士來到後院,看到為自己開門的那猥瑣漢子後,立刻就明白對方何以會盯上自己。當初自己雇了幫街頭閒漢,在聞師爺面前假扮青樓打手,這漢子正是他們的頭。

“莫爺已等你很久了。”那漢子猥瑣地笑著,將舒亞男和算命術士迎進去後,就帶上門悄悄退了出去。房內光線幽暗、空氣渾濁,一個衣衫古舊的枯瘦老者閒閒地坐在竹椅之上,正睜著白蒙蒙的眼眸對著進來的舒亞男,臉上渾無表情。算命術士忙上前一步,小聲道:“莫爺,您要找的人已經來了。”老者不置可否,指指一旁的竹椅:“姑娘請坐。”舒亞男依言坐下,她已看出,這老者雖然雙目俱盲,但他那種泰然自若的從容卻讓人不敢輕視。待她入座後,老者將頭轉向她的方向,淡淡道:“冒昧相邀,還望姑娘恕罪。”

舒亞男道:“無妨,能見到莫爺這樣的人物,也算不虛此行。”

“你知道老朽是什麼樣的人物?”莫爺故作糊塗地反問道。舒亞男笑道:“雖然以前從沒聽說過莫爺的大名,不過一看言談舉止,就能猜到莫爺必非常人。”莫爺拈鬚一笑:“姑娘出自哪一門下?燒幾炷香?”舒亞男一怔,茫然道:“我不知莫爺說的是什麼意思。”

莫爺有些意外,正色問:“禹神絕技傳千古,門下八將亦流芳。姑娘出自哪一門?”舒亞男知道那是江湖門派的秘密切口,莫爺顯然誤會了自己的身份。她忙道:“莫爺誤會了,我不是你以為的幫會中人。”

莫爺的表情更是驚訝:“你非千門中人,卻知道巧妙接近聞師爺,不僅騙得他人財兩失,還將那無良師爺送入大牢,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舒亞男沒有否認,莫爺拈須沈吟片刻,突然道:“姑娘,你可否讓老朽摸摸你?”舒亞男有些意外,除了蘇鳴玉,她還從來沒有讓別的男人碰過自己,不過看莫爺的年紀足以做自己的爺爺,而他又是瞎子,她遲疑了一下,起身來到莫爺身前,道:“莫爺,我在這裡。”莫爺探出手,從她的手指、手臂順著摸上去,最後摸上了她的臉龐,當摸到她臉頰上那個傷疤時,莫爺突然停下手,輕嘆道:“老朽知道你是誰了。”

舒亞男沒想到臉上的傷疤會暴露身份,心中一慌,就聽莫爺笑道:“舒姑娘勿需驚慌,南宮瑞那點兒賞銀,老朽還看不上。不過叢飛虎的銀子嘛,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叢飛虎?”舒亞男又是一驚,她沒有想到叢飛虎也在找自己,漕幫的勢力遍及江南,他若要找自己,肯定比南宮世家更有辦法。

“舒姑娘莫非還不知道?”莫爺笑道,“叢飛虎私下裡托江湖朋友幫他打探你的下落,他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幫你,以補償他的過失。”

“多謝他的好意,如果莫爺今日是為此事找我,我看就不用再麻煩了。”舒亞男說著直起身來,冷冷道,“能見到莫爺這樣的人物是亞男一生之幸,但願後會有期,告辭!”

“舒姑娘誤會了!”莫爺拈鬚一笑,“老朽根本無心過問你與南宮瑞或叢飛虎的恩怨,老朽只想收下你這個女弟子。”

“什麼?”舒亞男懷疑地將莫爺上下一打量,“你能教我什麼?”

“老朽能教你如何更好地騙人。”莫爺拈鬚笑道,“早就聽門下說揚州城出了個高明的女老千,竟然敢拉南宮世家這竿大旗出千,那時老朽就留上了心。你在金陵找人幫忙演戲接近聞師爺,恰好那人就是老朽門下,所以老朽這才讓門下相請。原本以為是同門,誰知你竟不識本門切口。老朽很是欣賞你的品性和天賦,所以存了收你為徒之心。老朽忝為千門上四將之一,你拜在老朽門下,也不算辱沒了你。”

舒亞男沒想到莫爺竟然是個騙子中的宗師,若在初學千術之時,她一定會對莫爺的提議驚喜若狂,但在研習過南宮放那些千門典籍後,她的眼界已經達到更高的層次。對莫爺的提議她歉然一笑:“多謝莫爺美意,不過我認為,師父能教的千術,就不是最高明的千術。”

“哦?那你以為,什麼樣的千術才能稱得上高明?”莫爺饒有興致地問道。“隨心所欲,變幻無常。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舒亞男款款道,“千術之道在於新,在於不斷變化不斷發展,在於不斷實踐身體力行,在於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不斷磨礪自己。這些,恐怕莫爺教不了。”

莫爺滿面驚訝地楞了半晌,突然鼓掌嘆道:“你有此心胸,老朽確實教不了!看來老朽果然沒有找錯人。”舒亞男一怔:“莫爺找我,還有何事?”莫爺沒有立刻回答,卻轉向一旁那算命術士:“小沈,將你的計劃告訴舒姑娘吧,依我看,她就是最好的人選。”

“是!”算命術士從隱秘處拿出了一方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雙手捧著遞到舒亞男面前。盒中泛起一層綠華,讓人心馳神迷。“這是一塊翡翠雕篆的鳳凰玉佩,名叫翡翠鳳凰。”算命術士悠然道,“不過這只是贗品。”

“贗品?”舒亞男本來不欲理會,此時不禁驚訝,接過仔細翻看。那是一整塊翡翠雕篆成的一對鳳凰,於雲霧中飛翔。雕師巧妙地利用了翡翠的顏色,不僅使那對鳳凰栩栩如生,就連雲霧也充滿了動感。舒亞男以前也曾見過不少珠寶,可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玉佩假在哪裡。

算命術士微微一笑:“不是真正的珠寶行家,很難發現它與真品之間的差別。”

“還有比這塊更好的真品?”舒亞男心中隱隱猜到了莫爺的計劃。“不錯!”算命術士點頭道,“這塊玉佩雖然也是上等翡翠雕琢,但與那塊真品比較起來,卻連它的零頭都比不上。”

“你們是想用這塊贗品,去換那塊真品?”舒亞男有些明白了。算命術士微微嘆息道:“雖然計劃如此,但要實行起來談何容易。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既能隨機應變,又善於應付大場面的女子,她將是這個計劃關鍵之關鍵!”

“所以你們就找到了我?”舒亞男恍然大悟,忙將手中的玉佩還給算命術士,“可惜你們找錯了人,我不是小偷!”

“我們也沒讓你去偷啊,只是要你去換而已。”算命術士陰陰一笑,“這個計劃我已告訴了你,你認為自己還能脫身事外嗎?”舒亞男冷冷道:“我不習慣受人威脅。”算命術士微微一哂:“你可以拒絕我的建議,不過你走出這間屋子後,就得好好想想,如何去應付官府的捕快和南宮世家的眼線,以及無數像我們這樣的騙子。”

舒亞男滿面通紅,正要發作。就聽一旁的莫爺笑著插話道:“小沈就喜歡嚇唬人,舒姑娘別信他的。即使你拒絕了咱們的計劃,咱們也不會去告密,這點你盡可放心。”莫爺越是這樣說,舒亞男越是不敢輕信。她心中憋屈,卻沒法發作。只聽莫爺又道:“這計劃萬事俱備,就欠東風。只有像舒姑娘這樣善於演戲、又善於隨機應變的女子,才是計劃成功的關鍵。事成之後老朽決不會虧待你。一千兩!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舒亞男突然意識到方才莫爺要收自己為徒的真實意圖,自己若拜在莫爺門下,幫師父辦事自然是天經地義,他也就不必再花一兩銀子。若威逼利誘也不成,他們定不會善罷甘休。想到這舒亞男無奈道:“跟我說說你們的計劃,如果切實可行,我可以考慮。”算命術士大喜過望,正要細說,莫爺笑道:“小沈你該先介紹一下自己,以後舒姑娘就是咱們的合作夥伴,總不能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吧?”

算命術士點頭道:“在下沈文仲,綽號鬼算子,與莫爺是同門。”

“你們都出身千門吧?就不知是屬於哪一門?”舒亞男好奇地問,突然想起最近江湖上聲名遠播的千門公子,又問,“不知那千門公子襄,你們可認識?”

沈文仲見莫爺沒有阻攔,便道:“莫爺乃千門上四將之提將,在下是千門下四將之除將。至於那個什麼千門公子襄,只是千門後起之秀罷了。”

舒亞男也就沒有細問,只道:“失敬失敬!說說你們的計劃吧。”鬼算子指了指手中的錦盒:“這翡翠鳳凰,乃福王千金明珠郡主的隨身飾物,這兩日郡主正在江南遊玩,後日就到蘇州。郡主平日出入皆有王府侍衛跟隨,旁人難以接近,不過如果是女人,自然就容易一些。郡主喜歡微服遊玩,尤其喜歡女扮男裝,到時你假扮被人追捕的落難女子,自然就可以接近她。之後如何騙她摘下翡翠鳳凰,又如何巧妙將之用贗品替換,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對了,她的侍衛都是老江湖,你那些偽裝最好別用。”

舒亞男想了想:“如果失手,會怎樣?”鬼算子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不知道。你不會因此就膽怯吧?”舒亞男若有所思地翻看著手中玉佩:“你不怕我得手後,將價值連城的寶物據為己有?”

鬼算子冷冷道:“翡翠鳳凰是御賜之物,沒有珠寶商敢隨便買下。它在你手裡跟廢物沒什麼兩樣。”

“難道你們能找到買主?”

“是有人出錢收購,咱們才會出手,不然誰會花這麼大的心思準備?”舒亞男還想再問,一旁的莫爺插話道:“舒姑娘,咱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拿到翡翠鳳凰後,立刻趕去‘榮寶齋’,自然有人付你一千兩報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千兩,少一個子兒都免談。”舒亞男冷冷道。莫爺不以為意地笑道:“舒姑娘真會做生意,成交!”

“莫爺果然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跟你合作真是愉快!”舒亞男仔細收起那塊贗品,不理會一臉惱怒的鬼算子,笑著抱拳告辭而去。待她一走,鬼算子不滿道:“莫爺,你怎能任由她坐地起價?”莫爺拈著數莖白鬚,若無其事地道:“任隨她漫天要價,老朽是一個子兒都不想花。”停了停,他又喟然輕嘆,“再說,那塊贗品也未必就能亂真。能否得手,全看她的運氣了。”

地處江南腹地的蘇杭二州,素來以其江南水鄉的絢麗風光,為無數文人墨客詠讚。這日午時剛過,天空中飄起了牛毛細雨,給靜謐安詳的蘇州城,籠上了一層煙雨蒙蒙的味道。一艘不大不小的樓船,緩緩蕩漾在蒙蒙細雨中,沿著橫貫全城的小河靜靜駛來。船頭,一個面目秀美、青衫滴翠的年輕公子,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沿河兩岸的景色風光。

突然,一艘小船從斜刺裡沖了過來,重重撞在樓船的船頭,立在船頭的青衫公子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差點兒落水,他剛站穩身形,就見對面小船上有人“撲通”一聲掉入河中,在水中不住撲騰。青衫公子拍手大笑:“叫你冒失,竟然敢衝撞本公子的船,害本公子差點兒落水。”

在水中撲騰的是個衣衫破舊的少女,只見她掙紮著抓住樓船的船舷,在水中哀求:“公子救我!”青衫公子尚未開口,就聽對面小船之上,幾個面相兇惡的漢子在氣勢洶洶地鼓噪:“誰他媽敢救她,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幾個惡漢的叫囂,激起了青衫公子天生的傲氣,他一瞪眼:“本公子偏偏要救她一救,看你們能把我怎樣?”說著他便向水中的女子伸出手,那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要翻身上船,誰知青衫公子下盤不穩,身子一歪竟向水中栽去。他不禁失聲尖叫,就見樓船船艙內一條人影飛射而出,伸手抓住了他的後腰帶,生生將他從水面提了起來。那漢子臂力驚人,僅一隻手就把青衫公子和水中少女一並拉上了甲板。青衫公子驚魂稍定,斥罵道:“藺東海!你怎麼能看我落水才出手?害本公子幾乎衣袍盡濕!”

那叫藺東海的漢子年近四旬,國字臉,臥蠶眉,臉上輪廓如刀削斧砍,一對細長丹鳳眼內隱有冷芒透出,顯非等閒之輩,但他在青衫公子面前卻畢恭畢敬,拱手賠罪道:“是小人失職,望公子恕罪。”青衫公子余怒未消,又聽對面小船上幾個漢子在大聲鼓噪:“快將那女子給大爺交出來,不然讓你們好看!”青衫公子瞪了那彪悍漢子一眼,向小船上眾惡漢一指:“還不教訓這些不開眼的小雜碎?難道要本公子親自動手?”

“是!”那漢子一躍而起,身形如大鵬般輕盈地落到對面小船上。幾個惡漢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他或踢或劈或推,盡數打入水中。見眾惡漢在水中狼狽撲騰,青衫公子連連拍手笑道:“看你們還敢在本公子面前張狂!”彪悍漢子躍回樓船,對艙中一聲高喝:“來人!快帶公子去更衣。”

兩個丫環從艙出來,欲上前攙扶青衫公子。此刻那落水的女子顧不得渾身濕透,忙對青衫公子盈盈一拜:“多謝公子相救!”青衫公子皺眉將她上下一打量,然後一招手:“你!跟我進來!”藺東海連忙阻攔道:“公子,這女子來路不明,最好將她打發走。”

那女子連忙哀求道:“公子,我是被人拐賣的良家女子,剛從青樓逃出來,那些打手還沒走遠,你可不能將我又推入火坑啊!”青衫公子看了看那幾個在河邊徘徊不去的惡漢,點頭道:“若是現在讓你走,別人還以為我怕了那些小地痞。好,你跟我進來吧。”

艙中的佈置溫馨優雅,日常用具一應俱全。青衫公子打量著渾身濕透的女子,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從青樓逃出來的?快跟本公子說說,青樓裡都有些什麼?為啥男人都喜歡上那兒去玩?”那女子神情頓時有些窘迫,期期艾艾地低頭道:“公子小小年紀,這些事還是不要打聽了。”

“我都十七了,哪里還小?”青衫公子大為不滿,“要不呆會兒你帶我去青樓開開眼界,就當是我救你的報答。”

“不行不行!”那女子連連搖手,“那種地方,打死我也不會去了!”青衫公子沈下臉來:“又不是讓你回去,咱們花錢去玩,你怕什麼?”那女子一臉詫異:“哪有女人上青樓去玩的?”

“女人怎麼就不能去青樓玩?”青衫公子很是不以為然,“本公子還偏就不信這個邪!”

兩個丫環聽到這話,嚇得慌了神,一個道:“公子千萬別胡鬧,不然奴婢又要受老爺責罰了。”另一個丫環忙將一套新衣袍拿過來:“公子快換上乾衣,小心著涼。”

青衫公子任兩個丫環脫去外面的濕衣,正待換上幹衣,就見對面那女子直楞楞盯著自己胸前,一臉的驚訝。青衫公子低頭一看,原來是項下玉佩,他摸了摸玉佩笑道:“想不到你還識貨,知道這是難得的寶貝。”

“公子誤會了。”那女子連忙收回目光,“我只是覺得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什麼?你見過?在哪裡見過?”青衫公子十分驚訝。那女子歪頭想了想:“嗯,好像是在一個客人那裡。”

“你胡說什麼呢!”青衫公子面色大變,“這翡翠鳳凰乃御賜之寶,世間獨一無二,你一個青樓女子,豈能見過?還是在一個混賬男人那裡見過?”

“我只是覺得眼熟,不敢肯定。”那女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又堅持道,“不過我真的覺得很眼熟呢。”青衫公子連忙將玉佩摘下來,塞到那女子手中:“你仔細看看,在哪裡見過它?”那女子仔細翻看了一回,自語道:“這裡光線太暗,我得在亮處再看看。”說著轉身來到窗前,舉起玉佩對著天光看了片刻,這才將玉佩還給青衫公子,“對不起,是我看錯了,我見過的跟這塊不太一樣。”

青衫公子接過玉佩,卻沒有戴回項上,只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打量著那女子,看得那女子有些窘迫,忙問道:“公子為何用這種目光看人?”青衫公子沒有回答,卻對兩個丫環擺擺手:“你們退下。”兩個丫環乖乖退了出去。青衫公子仔細關上艙門,這才回頭盯著那女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公子話,小女子小名阿蘭。”那女子忙道。“假名吧?”青衫公子一聲冷笑,“真名呢?”那女子勉強一笑:“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青衫公子將手中玉佩舉到她面前,“你將我當白癡啊?我隨身佩戴的東西,從你手中過了一回,回到我手中就變了模樣,你說這是什麼意思?”“是嗎?”那女子慌忙奪過玉佩,用衣袖擦了擦,一臉歉意地遞還對方,“對不起,是小女子手髒,你看現在擦幹凈沒?”

青衫公子看了看手中玉佩,臉上頓時有幾分驚訝,“你的手還真快,又給換了回來。不過,你認為我會就此放過你嗎?告訴我你的真名,還有你假扮青樓女子接近本公子的陰謀!”

“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麼。”那女子一臉無辜。“還想抵賴!看我不將你那塊假玉佩搜出來!”青衫公子說著就要動手搜身,誰知那女子一個轉身,慌忙將一塊東西拋入了窗外的河中。青衫公子氣急敗壞地道:“你以為丟掉證據我就拿你沒招了?就算把河水舀乾,我也要將那塊假玉佩找出來!”

那女子咬著嘴唇默然片刻,突然拱手拜道:“小女子舒亞男,大膽冒犯了明珠郡主,望郡主恕罪!”

“你知道我是誰?”青衫公子有些驚訝,跟著又釋然,“也難怪,你若不知道我和這塊翡翠鳳凰,又豈會特意做塊贗品來換?舒亞男?這就是你真名了?”

“是!”舒亞男感覺從未有過的失敗,竟然讓一個小姑娘給當場拆穿。雖然是因為那塊贗品做得不夠逼真,但也怪自己太相信了莫爺那老騙子的話。

“我該怎樣收拾你呢?”明珠郡主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舒亞男,“如果只是將你送去見官,實在太便宜了你。對了,你不是假扮青樓女子嗎?幹脆就將你賣去青樓好了,不過你臉上有疤,恐怕賣不出好價錢。怎麼,你不害怕?還不趕快跪下來求我?”

舒亞男啞然失笑:“郡主,其實你並沒有打算送我去見官,也不會將我賣到青樓,又何必嚇唬民女?”

“你怎知道?”明珠郡主一開口,立刻就暴露了她的稚嫩。舒亞男聞言越發放心,不由笑道:“你明知我偷換你的玉佩,卻支開了丫環,顯然不想讓此事被第三者知曉。”

“算你聰明,果然不愧是個騙子!”明珠郡主恨恨地瞪了舒亞男一眼,“若非有事要你幫忙,看我不將你的手給剁下來。”

“不知郡主有何事要小女子幫忙?”舒亞男忙問。就見明珠郡主猶豫了一下,指指門外:“我這次來江南遊玩,身邊卻偏偏跟了個討厭的尾巴,你幫我想法甩掉那尾巴,我就饒了你!”

“這是為何?”舒亞男有些意外,明珠郡主臉上隱約有些失落,猶豫半晌,方幽幽道:“我就要嫁人了,新郎卻從來沒見過,只知道他是鎮遠將軍的公子。我好不容易求得父王,在嫁入將軍府之前,讓我在江湖上遊玩一番,也不枉我聽過的那麼多江湖傳奇。可那藺東海一路上影子般緊緊跟隨左右,又有丫環僕傭一路伺候,這跟我在王府有什麼區別?所以我想丟開他們,獨自在江湖上闖蕩一番。你既然能騙過藺東海的眼光接近本郡主,一定就有辦法讓我達成心願。”

舒亞男嚇了一跳,連忙搖頭道:“這可不成,你不知道江湖有多兇險,像你這樣既沒經驗又不會武功的小姑娘,行走江湖就如同羊入狼群,我要幫你就是害了你。”

“誰說我不會武功了?”明珠郡主爭辯道,“我從小習武,師父都換了七八個,至少精通三四門武功。尋常十個八個侍衛也不是我對手,就連王府武功最高的藺東海,要贏我都得費些工夫,你別小看人!”

舒亞男啞然失笑,卻不說破,只是婉言勸道:“江湖上到處是騙子和惡棍,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架不住各種陰謀詭計和下三爛伎倆。”

“你可以幫我啊!”明珠欣然道,“你都能在江湖上闖蕩,我跟著你自然也不會吃虧。我也不麻煩你多久,你只要帶我在江湖上闖蕩一個月,我不僅不治你的罪,還會重重謝你。你不是想要這塊翡翠鳳凰嗎?我就送給你也沒什麼。這塊玉佩雖然珍貴,卻也比不上我一個月的自由!”

舒亞男聞言心中一動,但想到要照顧這驕橫跋扈、刁蠻任性的郡主一個月,心中就十分為難。明珠郡主見狀立刻板起了面孔:“你不答應,那我只好公事公辦,將你送去見官,問你一個盜竊之罪還是輕的。”

舒亞男無奈道:“好吧,就一個月。”

“一言為定!”明珠郡主高興地與舒亞男擊掌盟誓,然後催促道,“快想想,咱們怎麼才能騙過藺東海。”

藺東海自那來路不明的女人上船後,一直就惴惴不安。郡主是福王掌珠,如今又是鎮遠大將軍未過門的兒媳,若有任何差池,他這個王府侍衛長可擔待不起。自郡主入艙更衣後,他就一直守在艙門外,片刻不敢稍離。

“藺侍衛長,讓艄公將船靠岸,送這女人離開。”艙內傳來明珠郡主的吩咐。聽她聲音有些嘶啞,藺東海頓時有些緊張,忙問道:“公子,你的嗓子……”

“嗓子有些不舒服,”艙內傳來郡主輕輕的咳嗽,“可能是方才弄濕了衣衫,染上了風寒。”

藺東海忙道:“我這就派人上岸去請大夫,公子稍待。”

“不用了。”艙中傳來郡主慵懶的聲音,“先將這位姑娘送上岸吧,我休息片刻就好。”

說話間就見艙門開啟,方才那落水的女子低頭出來,藺東海知道那女子因為臉上有疤痕,所以總是自卑地低著頭,便也沒有多看,只道:“風寒雖是小病,卻也不能耽誤,在下這就派人上岸去請大夫。”

說話間樓船就緩緩靠岸,目送那落水的女子低頭離去後,藺東海轉身進入艙中。船艙分為兩進,後面的船艙是郡主休息之所,藺東海不敢擅入,只在門外小聲問候:“郡主,現在感覺怎樣?”

艙內傳來郡主不置可否地回答。藺東海聽她聲音啞澀,似乎病得不輕,忙拍手叫來一個侍衛:“快去請大夫,一刻也不能耽誤!”

那侍衛領令離去後,藺東海猶自憂心忡忡地在艙中連連踱步。隱約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異響,似乎有重物落入了水中。藺東海心中一驚,顧不得男女有別,推開後艙門闖了進去,就見鸞帳內空無一人,而艙後窗戶卻大開。藺東海連忙撲到窗前,隱約可見水面有一道異常的波紋。

“快來人!郡主落水了!”藺東海急忙呼喚,幾個侍衛應聲跳入河中,卻怎麼也找不到郡主。藺東海望著水中那道遠逝的波紋,突然一跺腳:“壞了!方才上岸那女人,才是郡主!”

福來客棧內,舒亞男依照與明珠郡主的約定,匆匆來到鬼算子幫她預定的丙字號房間,就見明珠郡主早已等在那里。二人擊掌相慶,為巧妙逃離藺東海的視線而歡呼。明珠郡主從項上摘下玉佩,遞給舒亞男道:“這個給你,快拿去換些銀子做盤纏。”舒亞男沒有推辭,接過玉佩道:“你在這兒稍候,我這就拿它去換銀子。”

匆匆出了客棧,舒亞男正要趕去約定的“榮寶齋”,剛出客棧大門,就見兩個表情嚴肅的年輕男子迎面而來。左面那個文弱男子將手中一塊腰牌往舒亞男眼前一亮:“姑娘,請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

舒亞男定睛一看,就見腰牌上是個殷紅刺目的“刑”字,她心底陡然一涼。雖然從未見過,卻也聽說過這種刑部捕快的特制腰牌。沒想到自己剛拿到翡翠鳳凰,這麼快就被刑部捕快盯上。她慌忙轉身要逃,卻被右手那個眉心有疤的男子一把扣住了肩胛,她飛起一腳踢向對方,卻被他就勢夾住了腿。只聽他嘿嘿冷笑道:“跟我動手,你還嫩了點。”

舒亞男手足被擒,動彈不得,不由急得滿臉通紅。那文弱男子忙對同伴道:“快放手!這位姑娘是初犯,只要交出贓物,咱們就不要太為難她。”眉心有疤的男子依言放開舒亞男,將手往她面前一攤:“算你這丫頭走運,遇到我這好心的同僚。快把那東西交出來!”

舒亞男心知無法從二人手中逃脫,只得乖乖地交出了翡翠鳳凰。那漢子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遞給身旁那文弱男子:“沒錯,就是它!”文弱男子接過玉佩收入懷中,然後打量著舒亞男,猶豫道:“你既然主動交出贓物,我們會為你向刑部求情,讓刑部法外開恩,免你罪責。不過,你得先回客棧,寫下你的犯罪經過,以及幕後主使!”

舒亞男頹然回頭,轉身往客棧而去,剛走出幾步,卻不見兩個捕快跟上來。她心中有些奇怪,跟著她就恍然大悟!明珠郡主與翡翠鳳凰同時失蹤,這兩個捕快不問郡主下落,卻只關心翡翠鳳凰,顯然有詐!她立刻轉身追上二人,笑道:“兩位大哥,我現在就跟你們去衙門伏罪吧。”

“什麼?”兩個捕快都有些意外,眉心有疤的漢子色厲內荏地喝道,“你老老實實地呆在客棧,呆會兒我的手下會帶你去衙門。”舒亞男嫣然一笑:“你們不怕我逃了?”那漢子一聲冷哼:“你要敢逃,罪加一等。”

“還在裝楞!”舒亞男笑吟吟地打量著二人,“莫爺手下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蠢貨,扮個捕快都不像。把你那腰牌給我看看,偽造得還真像。”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悄悄往後便退。舒亞男見狀忙追上一步,將手一伸:“快將我的東西還來,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老子偏偏不還,你能怎樣?”眉心有疤的漢子一聲冷笑,露出了潑皮嘴臉。

舒亞男目光四下一掃,突然舉手向遠處招呼:“兩位差官大哥,麻煩過來一下!”不遠處兩個巡街的捕快聽到招呼,忙過來問:“什麼事?”“哦,也沒什麼大事。”舒亞男笑指兩個滿面驚詫的假捕快,“這兩位大哥撿到了我的東西,正要還給我。現今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等拾金不昧的好人,你們一定要將他們帶回衙門,讓知府大人好好獎賞獎賞。”

文弱男子若無其事地將玉佩掏出來,笑著遞給舒亞男道:“拾金不昧,原是我輩讀書人的本分,沒什麼值得誇耀。”

“公子原來還是讀書人啊!難怪有如此高尚的品德!”舒亞男笑嘻嘻接過玉佩,仔細收入懷中,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塊碎銀扔給對方,“一點謝禮,不成敬意,公子萬莫推辭。”

“多謝姑娘!”文弱男子接過碎銀,臉上竟然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希望以後還能遇到像公子這樣的好心人。”舒亞男笑著衝二人擺擺手,在幾個男人內涵不一的目光注視下,扭著纖腰揚長而去。

舒亞男離去後,文弱男子在兩個差官虎視眈眈之下,只得將手中的碎銀轉賞給了他們。待兩個巡捕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後,文弱男子望向舒亞男消失的方向,臉上表情十分怪異。

“喂,咱們不過是一時大意,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眉心有疤的漢子見同伴似在咬牙苦忍著什麼,不禁擔心地用手肘捅了捅他。

“哈!”文弱男子終於忍不住縱聲大笑,捂著肚子邊笑邊喘道,“你能相信嗎?我雲襄竟然讓那個女人給反訛了一把,她方才說什麼來著?‘莫爺手下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蠢貨?裝個捕快都不像!’我堂堂千門公子襄,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貶損,你難道不覺得好笑?” 千門之花(七)、對手

    不用說,這二人就是從巴蜀輾轉來到江南的雲襄和金彪。雲襄本名駱文佳,曾是揚州郊外駱家莊唯一的秀才。三年前,南宮放強買駱家莊建賽馬場,駱文佳狀告南宮放,卻被南宮放設計構陷,反而下獄問斬。未婚妻趙欣怡捨身相救,嫁與南宮放做妾,駱文佳這才由斬立決改判為充邊服苦役。在獄中,駱文佳巧遇千門門主雲嘯風,得一代奇人雲嘯風悉心指點教導,終於從一個迂腐秀才,成長為一代千門高手。在雲嘯風被師妹暗算之後,駱文佳接過了他手中的瑩石扳指和《千門密典》,成為新一代千門門主。為報雲嘯風大恩,駱文佳頂他死去的兒子之名,從此改名雲襄。

在甘涼道上,雲襄計收流浪刀客金彪,結識魔門門主寇焱,受其所托,率魔門少主寇元傑和唐門叛徒唐功奇入巴蜀,在唐門眼皮底下計滅巴蜀豪門葉家,最後反戈一擊,將魔門少主賣給唐門,然後從唐門的天羅地網中安然逃脫。從此千門公子襄的大名,在江湖上風生水起。

如今雲襄與金彪隱姓埋名來到江南,欲向江南豪門南宮世家討回當年的公道。為了先在江南站住腳跟,他們假扮流浪四方的街頭小老千,擺些出千的小把戲騙騙那些街頭閒漢,很快就引來當地同行的刁難。憑著精湛的千術和賭技,二人引起了鬼算子和莫爺的注意。為了試探雲襄的底細深淺,鬼算子親自出手相試,雲襄故意輸在鬼算子手里,借機隱瞞身份拜在了莫爺門下,成為莫爺手下跑腿的小老千。憑著他的聰明機智,很快就在一干街頭騙子中脫穎而出,成為莫爺看好和倚重的後起之秀,所以這次莫爺才將巧奪翡翠鳳凰的重任托付給了他們。

沒想到這次十拿九穩的行動卻失了手,不過雲襄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最近他正為自己在莫爺面前表現得太過突出而擔心,這次意外失手,無疑是上天在幫忙。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感激那個聰明的女人,能一眼看穿自己故意留下的破綻還不算什麽,很快想到應對之策,並立刻付諸行動,這才是隨機應變的最高境界。也許,她天生就是個千門高手吧!雲襄突然發覺,自己對那個女人竟生出了幾分好奇。

想到那女子方才對自己的評價,雲襄就笑得前俯後仰。金彪從未見過雲襄如此失態,不由疑惑地撓撓頭,擔憂地問:“公子你沒事吧?你要受不了這次失敗的打擊,我這就去將那塊玉佩給搶回來!”

雲襄勉強收住笑,忙對金彪擺擺手:“你別再去丟人現眼了,咱們是老千,不是強盜,做事要講點兒技術含量。呵呵,莫爺還說那女子不是千門中人,從沒學過千門之道。沒學過都這樣老練,以後咱們這些職業老千還怎麽混?”

金彪望望舒亞男消失的方向,垂頭喪氣地問:“咱們現在該怎麽辦?”“老老實實去向莫爺複命,就說咱們失手了。”雲襄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走。金彪忙追上他,小聲問道:“公子,我不明白,咱們為何要隱瞞身份投靠那個瞎眼狐貍?”雲襄淡淡一笑:“莫爺在江南根深蒂固,門人弟子遍及蘇杭。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靠上這棵大樹,做起事來才能事半功倍,得心應手。走吧,莫爺恐怕已經等急了。”

“榮寶齋”在蘇州是老字號的珠寶店,很好找。黃昏時分,舒亞男依約來到這里,發現店中除了兩個夥計和掌櫃,已沒有一個顧客。她徑直來到櫃臺前,對殷勤招呼的掌櫃冷冷道:“讓莫爺出來見我!”

“莫爺是誰?”掌櫃一臉迷惑,“我們這兒沒這麽個人。”“少裝蒜!”舒亞男將手中錦帕包著的翡翠鳳凰一揚,“去告訴他,他要的東西我拿到了,他想要就親自出來見我。”

掌櫃猶豫了一下,低聲對兩個夥計交代了兩句後,匆匆進了內堂。片刻後他滿臉堆笑地出來,對舒亞男客氣地道:“莫爺已等候多時,姑娘里邊請!”

“我要他親自出來,”舒亞男冷冷道,“我數三聲,再見不到他本人,我立刻就走。”

“不用數,老朽在此。”內堂裡傳來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跟著就見莫爺手拄拐杖,在鬼算子攙扶下,顫巍巍地來到店堂中,剛落座就關切地問,“舒姑娘這趟,可還順手?”

“順手?”舒亞男一聲冷笑,“我讓人當面拆穿,差點就坐牢砍頭,這也罷了。剛拿到東西,就有兩個不開眼的小騙子,居然假扮捕快來訛我。若非我機靈,這一趟恐怕就只有空手而回了。”

莫爺臉上有幾分意外:“你沒有上他們的當吧?”“多謝莫爺關心,你那兩個徒子徒孫,這會兒恐怕正在路上哭鼻子呢。”舒亞男笑道。莫爺聞言面色微變:“舒姑娘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舒亞男一聲冷笑,“我住的店是你們安排,除了你們誰能找到?別跟我裝糊塗,我也不想聽你賠罪道歉。東西在這裡,錢呢?”

莫爺微一點頭,鬼算子立刻將一張銀票放到舒亞男面前。她沒有接,只望著莫爺冷笑道:“現在這貨漲價了,要四千兩。多出的兩千兩,就當為我賠罪壓驚。”

“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敢訛到咱們頭上?”鬼算子一聲喝罵,“信不信老子做了你!”舒亞男冷眼斜視著虛張聲勢的鬼算子,若無其事地笑道:“這裡是鬧市,我只要一聲喊,這‘榮寶齋’以後就不用再做生意了。

”說著她揚起手中的翡翠鳳凰,“如果我不小心失手落地,你說咱們誰的損失更大?”鬼算子強壓怒火,威脅道:“你敢訛咱們,難道不怕南宮世家的眼線和官府的大牢?”

舒亞男坦然一笑:“我若落到南宮世家或官府手裡,第一句話就是將掉包翡翠鳳凰的經過講出來。無論南宮世家還是地方官府,恐怕都不會放過向福王邀功的大好機會。在翡翠鳳凰脫手之前,你們只怕得祈求上蒼,要我舒亞男千萬別落到南宮世家或官府手裡。”

鬼算子氣得兩撇鼠鬚亂顫,卻發作不得。就在這時,只聽莫爺若無其事地敲敲桌子:“四千兩就四千兩,付錢!”

掌櫃立刻又送過來一張銀票,莫爺摸索著連同先前那張銀票一並推到舒亞男面前:“四千兩通寶錢莊全國通兌的銀票,舒姑娘請收下。”

舒亞男沒有接銀票,卻悠然道:“四千兩是方才的價,現在又漲價了。”

“又漲價了?”莫爺皺起了眉頭。“沒錯!”舒亞男嫣然一笑,“四千兩,再加一巴掌。”

“再加一巴掌?”莫爺有些莫名其妙。

舒亞男注視著一旁的鬼算子,冷笑道:“方才我受人威脅,胸中怒氣難平。少了這一巴掌,就算給我四萬兩,這買賣我也沒心思做。”

莫爺恍然大悟,立刻點頭道:“好!四千兩加一巴掌,照付!”舒亞男望著莫爺身後一臉鐵青的鬼算子,悠然道:“莫爺,好像有人不願付啊!”莫爺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一字一頓道:“我說了,照付!”

鬼算子雙目幾欲噴火,卻還是鐵青著臉老老實實走到舒亞男面前。只見舒亞男手一揚,重重一掌摑在鬼算子臉上,然後揉著自己的手腕對鬼算子冷笑道:“下次再對本姑娘出言不遜,先摸摸自己那張老臉!”

擱下手中的翡翠鳳凰,舒亞男將銀票往懷中一揣,對莫爺嫣然一笑:“以後再有這等賺錢的買賣,莫爺可要記得找我啊!”說完揚長而去。

“莫爺……”鬼算子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欲言又止。莫爺沒有理會他,只拈鬚輕嘆道:“這姑娘不簡單,以後咱們可與她多多合作!”

說話間就見那兩個新近拜到莫爺門下的千門後起之秀,雲襄和金彪——現在叫雲彪和金襄——回來複命。莫爺簡短地問了問二人失手的經過,也沒有多加責備,只對雲襄吩咐道:“阿彪,杭州鴻運賭坊的南宮老板,前日差人來說他的賭坊遇到了一點兒麻煩,好像有人在他的賭坊出千,他卻抓不到任何把柄。南宮老板是揚州南宮世家的大公子,因為犯了家規才被攆到杭州,他在杭州可是響當當的人物。他求到老朽名下,老朽也不好拒絕。你就替老朽去杭州看看,幫他清清場子。”

“是,弟子這就去杭州!”雲襄連忙答應。就見莫爺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老朽信物,南宮老板一見便知。你這次是替老朽出面,可別砸了老朽的招牌!”“弟子不會再讓莫爺失望!”雲襄連忙將玉佩收入懷中,與金彪拱手告退。

離開榮寶齋後,金彪不滿地嘟囔道:“公子,咱們整天為那瞎眼狐貍跑腿,被他呼來喝去地使喚,到底圖個啥啊?”

雲襄笑而不答,他暫時不敢將心中的秘密告訴金彪,哪怕他與自己情同兄弟。他知道南宮世家的實力,這次不像在巴蜀,還有魔門的勢力可以借用,如今一切都得靠自己了。現在自己就像是一個賭本微薄的賭徒,卻要挑戰實力雄厚的賭場老板。別人輸個十把八把都渾然無事,自己只要輸一把,就可能連命都輸掉。在沒有徹底站穩腳跟之前,他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現在他還只是在熟悉環境,窺探南宮世家這棵大樹的筋脈,難怪金彪不理解了。他也沒有解釋,只道:“離開蘇州之前,你去看看柯姑娘吧,就說我們要離開一段時間,讓她這幾天都不用跟我們聯系。”

“為啥又是我?”金彪不滿地瞪了雲襄一眼。柯夢蘭隨二人來到江南後,為了有個伏兵在暗處接應,她與二人暫時分開,只在約定的時間才聯系。近來雲襄與她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自然讓有心撮合他們的金彪大為不滿。

金彪的心思雲襄一清二楚,但他卻無法說出自己的苦衷。要想成為千雄,就不能有任何弱點,而感情卻是人類最大的弱點。這是雲爺的諄諄教導,但精明如雲爺,最終也沒能逃過感情的宿命。雲襄不想重蹈雲爺的覆轍,尤其是在即將接觸南宮世家核心人物的關鍵時刻,所以他要強迫自己拒絕一切感情,尤其是兒女之情。

我決不能有任何弱點!雲襄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我決不能讓任何女人走進我的內心!

懷揣著四千兩銀票的巨款,舒亞男興致勃勃地趕回了福來客棧。現在一切都已辦妥,就差最後一件事。她在櫃上借了紙筆,匆匆寫下了一封匿名短信,收信人是藺東海。她可不想帶著那個什麽也不會的郡主到處亂跑,更不想背上拐走郡主的罪名,再說江湖對明珠郡主這樣的金枝玉葉來說,實在是處處兇險,稍有閃失,可就害了那女孩。

寫完信,舒亞男正要找人給藺東海送去,心中卻又有些猶豫。她遲疑片刻,收起信走向丙字號房。房內還有她那簡單的行李,趁著取行李的這當兒,她想跟明珠郡主作最後的道別。

照約定的暗號輕輕敲了敲門,就聽門里一聲歡呼,明珠郡主驚喜地打開房門,將舒亞男一把拉進門,興奮地連聲道:“我方才還一直在擔心,怕你拿到翡翠鳳凰後就丟下我不管。對不起,是我錯怪了姐姐。”舒亞男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忙敷衍道:“怎麽會?你看我是那樣的人嗎?”

“所以後來我又擔心姐姐遇到了什麽麻煩,我卻幫不上什麽忙,真是急死我了!”明珠郡主說著將舒亞男擁入懷中,一臉關切。此刻她已換了一身男裝,顯得秀美俊朗,面若美玉。臉上那興奮與喜悅交織的笑容,如孩童一般單純。面對她那淳樸天真的笑顏,舒亞男突然為自己方才的打算感到愧疚,第一次被人親昵地稱作“姐姐”,她心中不禁湧起一種保護她的沖動。她忙對明珠道:“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你這一失蹤,官府恐怕很快就會全城大搜查!”

“咱們現在去哪里?”明珠郡主眼中閃出孩童般興奮的光芒。“先出城再說!”舒亞男說著拉起她就往外走,離開福來客棧後立刻雇車出城。路上,她悄悄撕了懷中的告密信。望著歡天喜地的明珠郡主,舒亞男不禁在心中暗嘆:她真是我命裡的剋星,我騙誰都沒法騙她啊!

明珠郡主的失蹤急壞了藺東海,他一面派人去尋找郡主下落,一面差人讓蘇州知府帶衙役捕快趕過來。聽說郡主在自己的地頭失蹤,蘇州知府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就帶人趕來。與蘇州知府同來的,還有個衣衫破舊、面容滄桑的老者,藺東海一見之下大喜過望,忙上前拱手請安,“沒想到柳爺也在蘇州,這下郡主肯定能找回了!”

柳公權原本是為追查公子襄才來到蘇州,聽聞福王千金失蹤,他立刻丟下毫無進展的追查,隨蘇州知府匆匆趕來。仔細詢問郡主失蹤的經過,聽到有個女人曾被郡主救上船,之後郡主才突然失蹤,柳公權忙問:“那女人什麽模樣?

”藺東海想了想,在自己臉上比劃道:“那女人臉上有一道疤,很明顯!”柳公權一怔,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邊,“原來是她,她為何要帶走郡主?”“柳爺知道那女人是誰?”藺東海忙問。

柳公權微微頷首:“老朽雖然知道她是誰,卻不敢說了解她,更不知她為何要帶走郡主。那女子天性聰明,這回恐怕是一次漫長的追蹤。”說著他轉回頭,對一旁的蘇州知府道,“大人立刻調動所有捕快,去查蘇州城所有車馬行的車把式,看今日是否有一男一女雇車離開蘇州,一有結果,立刻飛報老夫。”

蘇州知府領令而去後,藺東海疑惑地問道:“為何是一男一女?”柳公權負手道:“兩個女人上路太過紮眼,若扮成兩個男人,卻又有諸多不便。”

“為啥兩個男人會有不便?”藺東海依舊疑惑。卻見柳公權淡然一笑:“女扮男裝,最不方便就是水火之事。若扮成兩個男人,住店時只能去男廁,諸多尷尬;扮成一男一女,可以換著去女廁。”

“柳爺高明!”藺東海恍然大悟,想想又問道,“為啥只查車馬行,不查碼頭?她們要是坐船離開蘇州怎辦?”柳公權嘆道:“如果人手充足,水陸碼頭俱查當然最好,可惜蘇州府捕快人手有限,只能有所取捨。那女人拐走郡主,一定會盡快離開蘇州。車比船快,又比船好找,她當然要選擇雇車。”

藺東海想了想,不禁對柳公權豎起拇指,由衷讚道:“柳爺這神捕之名,果然實至名歸!”

黃昏時分,二人離去的線索終於被車行老板帶回了府衙,聽聞她們出發去了杭州,藺東海一陣風般衝了出去,對幾個手下高聲下令:“快備馬!去杭州!”

杭州西子湖畔的雅風樓,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名樓。它地處西子湖畔景色最美的地段,樓高三重,外表古樸端莊,內部極盡奢華,是達官貴人、豪紳巨賈最愛下榻的百年老店。

這天下午,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攜新婚妻子出現在雅風樓的大廳。張公子面容英武,頭戴束發金冠,鬢邊垂下的兩絡長髮,使他俊美中多了幾分飄逸。他的新婚妻子是個秀美嬌憨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無不流露出天生的高貴,項上那一串熠熠生輝的珍珠項鏈更襯托出她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這是一對令誰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璧人!雖然張公子才入住一天,雅風樓的賈掌櫃就已經記住了他。一來是因為他的身份,二來也是因為他的豪闊。現在雅風樓住客雖然不多,可個個都有身份有來歷,賈掌櫃不敢大意。

“賈掌櫃,晚上給我們留張桌子。”張公子操著一口好聽的京腔,說完正要攜妻子上樓回房,剛轉身卻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張公子身子一晃就站穩,那人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卻是個不修邊幅的中年文士。

“對不起!”中年文士從地上爬起來,心不在焉地沖張公子一揖,低頭匆匆而去。張公子用傲慢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一聲輕哼:“蠢貨!”

攜妻子回到包下的天字一號房間,張公子取下束髮的金冠,臉上露出了放鬆的微笑。他的妻子扳過他的臉,仔細打量著笑道:“還別說,你這一打扮起來,跟那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還真有幾分相像。”

“你一個金枝玉葉,怎麽會認識那個張公子?老實坦白!”張公子一開口,立刻暴露了女兒家那清脆的嗓音。“他曾經隨他父親來為我爹爹祝壽,我無意間看見過一次。”妻子笑嘻嘻地答道。“見過一次你就記住了他的模樣,是不是對他動了什麽心思啊?快老實坦白!”張公子一把將妻子攬入懷中,房中頓時響起了兩個女孩子的嬉戲打鬧聲。

不用說,這張公子和他的妻子,正是舒亞男和明珠郡主假扮。有明珠郡主這個對京城豪門知根知底的大家閨秀的指點,舒亞男扮起豪門公子來更是像模像樣,對家世來歷也能說上個七七八八。就連整天跟豪門望族打交道的賈掌櫃,也沒有看出絲毫破綻。

黃昏時分,舒亞男攜明珠郡主來到樓下餐廳,二人剛落座,就見鄰桌有人向她們揮手,舒亞男認出是下午與自己相撞的中年文士,便對他點頭示意。那中年文士立刻起身來到舒亞男面前,很是慚愧地囁嚅道:“對不起,下午衝撞了公子,卻連抱歉都忘了說。”

“沒關系!”舒亞男大度地笑笑,她只要刻意掩飾,旁人就不易聽出她的女聲。

“公子真大度,我一定要請你喝一杯才能心安。”中年文士說著掃了一旁的明珠一眼。眼光在她項上那碩大的珍珠項鏈上停留了一瞬,不禁“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呵呵,四海之內皆兄弟,我請你也一樣。”舒亞男說著衝身後的侍者拍拍手,“給這位先生添一副杯盞碗筷。”

中年文士稍一客氣便坐下來,對舒亞男拱手道:“在下姓張,字敬之,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巧了!在下也姓張,字放之,與先生竟只有一字之差!”舒亞男滿面驚訝,繼而洋洋得意地補充道,“家父名諱孝翁,新任吏部侍郎,不知先生可聽說過?”

“原來是張大人的公子啊!難怪這般豐神俊秀!”張敬之滿面驚喜,“說起張大人,與在下還真有過一面之緣,那還是我在省城參加會試的時候,蒙他不棄,曾叫過我一聲賢侄。”

“如此說來,竟是世兄!”舒亞男連忙舉杯為禮,“想不到世兄還是個博學的秀才,今日在此巧遇,還真是緣份,咱們定要一醉方休!”

“不敢當不敢當!”張敬之連忙喝幹杯中美酒,然後抹著嘴低下頭,欲言又止。“我見世兄面有憂色,不知有何為難之事?”舒亞男察言觀色,連忙問道。張敬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我還真遇到了一件天大的事。這事我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張公子不是外人,就告訴你也無妨。”“哦?不知是何事?”舒亞男好奇地湊了過去。

張敬之低聲道:“我祖上是有名的風水師,曾多次為前朝貴胄選冥地看風水,可惜這門手藝在我祖爺爺那一代就失傳了。小時候聽我爺爺說,祖爺爺是被前朝韃子皇帝征召去看風水,回來後就暴病而亡。前日我整理先祖遺物,無意間發現了祖爺爺留下的遺書,才知道他是為前朝國師八思巴選冥地,事後就被人點了死穴,所以回到家就暴病而亡。”

“後來呢?”舒亞男越發好奇。“祖爺爺留下了一張圖。”張敬之緊張地四下看了看,嗓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是蒙古國師八思巴的墓穴圖!”

“那你可大發了!”舒亞男羨慕地小聲驚呼,“八思巴的陵墓中,不知隨葬了多少財寶啊!”

“財寶算什麽?”張敬之輕蔑地撇撇嘴,“我看張公子也是練家子,想必也知道,那八思巴生前乃蒙古第一高手,武功堪稱天下第一。他的陵墓中,定隨葬有無數武功秘笈。若是能拿到他一生武學之大成,就算不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至少也能傲視江湖。”

舒亞男眼中的羨慕已變成了渴望,急切地問道:“世兄拿到沒有?”張敬之遺憾地嘆了口氣:“我發現先祖留下的圖後,曾偷偷去那里進行過發掘,但那陵墓占地極廣,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也才掘進一處外圍的隨葬陵室。那裡只有一些佛經,沒有武功秘笈,也沒找到金銀財寶。”說著他撩起衣衫,從貼身處拿出一本殘破不堪的冊子,遞給舒亞男道,“這就是其中一本,你看看。”

舒亞男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卻是一些彎彎曲曲的藏文,一個字不認識。她不由急道:“武功秘笈應該在陵墓最核心的地宮中啊,你怎麽不去那裡尋找?”張敬之搖頭嘆道:“陵墓占地極廣,要想從外圍掘進去,根本就不可能。唯有從陵墓上方往下掘,才能直達地宮。不過那一片是別人的產業,豈能明目張膽地幹?再說私掘陵墓,官府知道後可是殺頭的罪名。唯一的辦法只有買下那片荒地,假意在上面破土建房,方可掩飾發掘工程。”

“那就快買下來啊!”舒亞男也為他著急起來。只見張敬之搖頭苦笑道:“買下上百畝荒地,對張公子來說可能不算什麽,但對愚兄來說可就難如登天。我問過那地主,他要價一萬兩,我七拼八湊也才湊了不到一千兩,簡直杯水車薪。可嘆就因為沒有這一萬兩銀子,我竟與蒙古國師上百萬的隨葬品和無敵天下的武功秘笈無緣了!”

舒亞男臉上閃爍著興奮的紅暈,忍不住脫口而出:“一萬兩銀子,我有啊!你有沒有想過與人合夥?共同出力,所得平分?”

“合夥?”張敬之一楞,跟著就連連搖頭,“不不不!我不能害了公子!也許陵墓中什麽也沒有,又或許那地圖根本就是假的。萬一什麽也找不到,豈不是害了兄弟。”

“沒關系,我願意冒險!”舒亞男急道,“不就一萬兩銀子嗎?我過幾天就將銀子交給你,你將地圖給我,咱們一起幹!”

張敬之四下看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處掏出一張破舊的地圖,指著圖上一個標記道:“這就是地宮的位置,我可以帶你去實地看看,還可以帶你去見見那個地主。”

“好!銀子我半個月之內就可以準備好,你到時候就到這裡來找我。”舒亞男說著拍拍張敬之的肩頭,“沒收到錢之前,你不用將地圖給我,免得世兄誤會。”

“哪裡哪裡!”張敬之嘴里客氣著,卻還是將地圖仔細收了起來。舒亞男笑著舉起酒杯:“來,為我們的合作,幹杯!”

二人邊喝邊談,早已酒飽飯足,張敬之看看天色不早,忙打著酒嗝起身告辭。

出得雅風樓,張敬之只感到渾身飄飄然似欲乘風而起,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成功的喜悅了,他三步一搖地拐進了離雅風樓不遠的鴻運大賭坊。這裡的檔次不亞於雅風樓,它是杭州城數一數二的豪華賭坊。

張敬之一邊與賭坊的夥計打著招呼,一邊登上二樓,徑直闖進正對大門那間雅室,進門後就咋咋呼呼地高叫:“老大,我釣到了一條大魚!”

“你他媽給我閉嘴!”正中那個眼神陰狠、面無表情的粗豪男子一聲呵斥,頓時將張敬之的喜訊給嚇了回去。他發現房中除了鴻運賭坊的大老板南宮豪和他的幾個手下,還有兩個面目生疏的年輕客人。此刻南宮豪正對兩個客人說著什麽,他臉上的肌膚在一顫一顫地抖動著,熟悉南宮豪脾氣的張敬之明白,那是他極端生氣時才有的表情。

“那夥人已經在此玩了十多天,幾乎是天天贏錢。”南宮豪氣呼呼地道。他是個三十多歲的魁梧漢子,模樣與其父有幾分相似,與其弟南宮放則完全是兩類人。身為南宮世家大公子,結交的卻是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行事作風更像是黑道人物。曾因殺害官差而闖下大禍,幸得家中多方打點,才免受官府通緝,為此被其父趕到杭州,專司打點南宮世家在杭州開的鴻運賭坊。他不敢再有疏忽,兢兢業業起早貪黑,總算將鴻運賭坊打點得風生水起,成為杭州城數一數二的奢華所在。

現在賭坊遇到麻煩,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騙子的宗師莫爺,立刻派人去請,卻沒想到莫爺只差了兩個弟子前來。他心中雖有不滿,但還是耐著性子對那兩個弟子解釋道:“咱們開賭坊的,不怕客人贏錢,但卻怕客人用非常手段贏錢。可惜咱們盯了多日,卻始終沒看出任何端倪。再這樣下去,賭坊的招牌就算是砸了。”

兩個客人都很年輕,一個身材彪悍,面目粗豪,眉心有道月牙形的刀疤;另一個長相斯文,有幾分書卷氣,卻沒有尋常書生的張狂或迂腐。聽完南宮豪的敘述,那文弱書生點頭道:“我和金兄弟下去看看,但願能盡快找出他們的破綻,不過還希望南宮老板別太難為他們。”

南宮豪連忙答應下來。待二人下樓去後,他不滿地質問身旁那個去請莫爺的手下:“這他媽是怎麽回事?莫爺怎麽會給咱們派來兩個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

不用說,這兩人就是被莫爺派到杭州,幫鴻運大賭坊捉千清場的雲襄與金彪。

下得樓後,雲襄把玩著手中幾枚小籌碼,慢慢來到被懷疑出千的賭桌前。這桌在玩押寶,桌上分為春、夏、秋、冬四門,任何人只要拿出一萬兩以上的賭資,就可以要求坐莊。莊家去隔壁一間看不到賭桌的房間,那裡有四塊巴掌大的檀木牌,上面分別刻著春、夏、秋、冬四字,每次莊家選出一塊裝在一個密封的錦盒中,由賭坊的夥計拿到賭桌上,然後外面的閒家開始下注。春夏秋冬任選一門或幾門,如果下注的門剛好與莊家錦盒中的牌匾相同,莊家就四倍賠付。莊家的賭本都留在桌上,最少不得少於一萬兩銀子的籌碼,賭坊有專門的夥計負責幫莊,每一次開牌,殺進賠出數百到數千兩籌碼不等。為了防止閒家的賭注太大莊家不夠賠,所以要限制每一門的最高下注額,通常每門最高不能超過兩千五百兩,如此一來,若閒家全部押中,莊家最多可輸一萬兩籌碼,剛好與他留在桌上的最少籌碼相等,不至於出現莊家沒籌碼賠的情況。

賭坊並不參與賭博,只為大家提供場地、服務和公平博弈的環境,並負責將銀子換成籌碼,同時在籌碼交換中按比例抽頭,這也是正規賭坊最主要的利潤來源。

鴻運賭坊正是這樣一個正規賭坊,它並不參與賭博,只為賭客們提供一個公平博弈的環境。為了維護這種公平,賭坊雇有一些假扮成賭客的眼線,專門防止有人搞鬼出千。這種眼線俗稱“暗燈”。現在,雲襄和金彪就扮演著這種角色。

鴻運賭坊本來也有不少這樣的暗燈,但這次眾暗燈一起失明,明知有人出千,卻抓不到任何把柄。能上鴻運這等豪華賭坊來玩的賭客,都不是市井草根,賭坊不敢輕易得罪,更不敢仗勢欺人。只要沒抓到把柄,明知對方出千,也不敢輕舉妄動。

雲襄混在眾賭客中,偶爾押上一小注,沒幾把就將南宮豪給的幾個籌碼輸了個精光。他又去櫃上換了些籌碼繼續下註,邊玩邊觀察著桌上的情形。只見莊家有輸有贏,小半天下來也沒贏幾個錢,贏錢的主要是三個閒家,他們押中的概率極高,面前的籌碼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一兩天有此運氣不奇怪,天天如此就讓人懷疑。裝牌匾的錦盒完全密封,打開前根本不可能看穿,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掉包,但他們是如何猜到盒子中是什麽牌匾呢?雲襄百思不得其解。

看得多時,沒發現任何破綻,雲襄擡頭看看四周,突然發現幾個扮成賭客的暗燈,都在虎視眈眈地緊盯著那三人。他心中陡然一亮,贏錢的人惹人注意,暗燈、賭客都在緊盯著他們,搞鬼難度大,輸錢的人搞鬼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抱著這種思路,雲襄開始留意起桌邊那些不起眼賭客。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的嘴角邊漸漸泛起了一絲會心的微笑。金彪在一旁早已看得頭昏腦脹,見雲襄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笑容,他放下心來,俯身在他耳邊悄聲問:“公子有所發現了?”雲襄微微頷首,收起籌碼轉身離開了賭桌,邊走邊對金彪輕鬆地笑道:“莫爺交代的事已經搞定,咱們可以好好在杭州玩幾天。現在西湖鱸魚正肥,咱們今晚就可以去嘗嘗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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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花(八)、反千

    鴻運賭場二樓,從正對大門的雅廳窗口,可以俯瞰整個大廳的情形。雲襄在窗口指著樓下那桌押寶的賭客,對身後的南宮豪道:“這種押寶的賭博有個明顯的漏洞,所以出千並不難。那些人也正是這樣幹的。”雲襄指著坐在“春”字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賭客,“注意那個穿綠衣的中年人,尤其是他的下注,他就是整個局的關鍵所在。”

南宮豪仔細看了半晌,只見那賭客似乎也輸了不少,他的下注也沒有規律可尋,而他除了下注也沒有多余的動作,跟其他賭客實在沒什麽兩樣。南宮豪疑惑地撓撓頭,將信將疑地問:“他有什麽問題?”

雲襄笑道:“如果你將他的下注和開出的牌聯系起來看,就能看出些端倪。”南宮豪又看了片刻,猶豫道:“他下注的數目,好像跟開出的牌有關系!”

“沒錯!”雲襄微微點頭,“他每次下注都不相同,但都只下一到四個籌碼。他下一個籌碼時,下一把牌就開出‘春’;下兩個籌碼,下一把就開出‘夏’;下三個籌碼,就開出‘秋’;下四個籌碼就開‘冬’!那三個贏錢的同夥只需看他的籌碼,就預先知道下一把會開什麽牌,於是搶先占住那一門,並將賭注加到幾乎封頂,別的賭客就只能在其他門下注。如此一來,賭注都被趕到必輸那三門,莊家就殺賭客賠同夥。莊家看起來沒贏錢,但賭桌上的錢,最終都流到了幾個同夥那裡。”

“不過莊家在另一間屋,看不到賭桌上的情形,他如何知道該出什麽牌呢?”南宮豪疑惑地問道,話音剛落,他立刻就恍然大悟,猛然一擊掌,“他們收買了那個幫莊跑腿的夥計,由他將外面下注指揮開牌的籌碼數目告訴莊家,這樣就巧妙地完成了內外溝通!”雲襄笑著點點頭。

“他媽的,竟敢在老子的賭場搞鬼!”南宮豪眼裡閃爍著駭人的怒火,對手下一招手,不一會兒,那幾個出千的賭客連同跑腿的夥計,全部被賭場的打手強行帶了上來。南宮豪盯著那個賭場的夥計,森然道:“你勾結外賊,按規矩該如何處置?自己說!”那夥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驚惶失措地哭拜道:“老板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南宮豪一聲冷哼:“只要你作證指認這幾個老千,我可以饒你一命!”那夥計毫不猶豫地連連磕頭:“我願作證!小人願意作證!”南宮豪轉向那幾個老千,冷笑道:“你們是要我報官,還是按道上的規矩辦?”

幾個老千面面相覷,他們心知憑南宮豪在杭州城的影響力,就算將他們弄死在牢里都不是難事。幾個老千交換了一下眼色,齊齊點頭道:“我們願按道上的規矩辦。拿刀來!”

雲襄正想為幾個老千求情,卻被南宮豪擡手阻止,只聽他冷冷道:“雲公子,看你的面子我已經對他們很仁慈了,若在往日,至少也要廢了他們那雙招子!”

一個賭坊的打手將匕首遞給了他們,幾個老千毫不猶豫,手起刀落,每人依次切下了自己一根手指。幾個老千雖痛得滿面煞白,卻咬牙沒有吭上一聲。或許他們在走上老千這條路之時,就已經做好了今日的準備。

“很好!”南宮豪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留下贏的錢滾吧,別讓我在杭州城再見到你們!”

幾個老千相扶離去後,南宮豪將目光轉向跪著的夥計:“我最恨你這種吃裡爬外的小人,雖然我答應饒你一命,但至少也要取你這雙招子,才能消我心頭之恨!”話音剛落,南宮豪已閃電出手,一招二龍戲珠,生生將那夥計的兩個眼珠挖了出來。在那夥計的慘叫聲中,他若無其事地擦去手指上的鮮血,轉頭對一旁的雲襄笑道:“這次多虧雲公子相助,我得好好謝謝你。”說著從幾個老千留下的銀票中挑出幾張,強塞給雲襄道,“這五千兩銀子,是我請雲公子喝茶。莫爺那裡,我另有重謝。”

雲襄心有不忍地目送著那夥計被架了出去,意態蕭索地擺擺手:“南宮老板不用客氣。”正要告辭。南宮豪突然看到一旁的張敬之,想起他方才的稟報,忙問:“方才你說釣到了一條大魚,到底是怎麽回事?”

張敬之忙上前將今日下午與張公子結識,並準備一起挖掘八思巴陵墓的計劃說了一遍,最後得意洋洋地笑道:“張公子已答應花一萬兩銀子買下陵墓所在的荒地,只需要再等幾天,好讓他籌集銀子。”

南宮豪雖然出身世家,手下卻不乏像張敬之這樣三教九流的人物,他對這些人並不強加約束,甚至有時還暗中支持。聽完張敬之的敘說,他不禁有些驚訝:“你這種最古老、最低級的藏寶騙局,居然也會有人相信?我看別人是不是想反千你一把啊?”

張敬之忙道:“那張公子是個草包,就仗著老爹的權勢花天酒地,哪裡知道江湖上的各種道道?完全是個讓人賣了都會幫著數錢的主兒。”

“聽你這一說,我還真想見見那個張公子。”南宮豪笑道,“他長什麽樣?明天我就親自去雅風樓會會他。”“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尤其他那小媳婦,還真是人間絕色。”張敬之說到這突然想起了什麽,忙在自己臉頰上比劃道,“張公子鬢髮下面有一道疤,很好認。”

雲襄正準備告辭,聽到張敬之的描述,他立馬就猜到“張公子”是誰,不禁對她的上當受騙充滿了好奇。

告別南宮豪離開鴻運賭坊後,金彪興致勃勃地問:“公子,明日咱們去哪兒玩?”雲襄轉望雅風樓的方向,輕聲道:“雅風樓。”金彪疑惑地望望遠處那模糊的高樓:“咱們去那裡幹什麽?” “會一個老朋友!”雲襄說完,邁步走進了黑暗中。

第二天一大早,舒亞男與明珠正享受著雅風樓精美的蘇式早點,一個男子突然坐到了桌子對面。舒亞男一擡頭,不由一聲輕呼:“是你!”

“是我。”雲襄淺淺一笑,“莫爺手下一個跑腿的蠢貨,裝個捕快都不像的蠢貨。”

舒亞男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與面前這個小騙子的那次邂逅,忍不住“撲哧”一笑,調侃道:“這次準備扮個什麽?”雲襄悠然笑道:“秀才。”

“秀才?”舒亞男有些莫名其妙。

“沒錯,就像那張秀才一樣。”雲襄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道,“我也有一張藏寶圖,比那張秀才的便宜些,只要一千兩銀子。怎樣?有沒有興趣?”

舒亞男臉上露出警惕的表情,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你不是準備買下張秀才的藏寶圖嗎?”雲襄調侃道,“這種藏寶圖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最便宜的只要幾文錢一張。”見舒亞男面色不變,雲襄有些驚訝,“怎麽?你還真相信有藏寶圖?真想跟那張秀才合作?”

“對不起,你已經影響了我的胃口。”舒亞男端起面前的燕窩粥,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雲襄惋惜地搖著頭起身就走,一旁的明珠目送著雲襄遠去的背影,悄悄拉拉舒亞男的衣袖問:“這人是誰啊?”“一個不入流的小騙子。”舒亞男專心享受起自己的燕窩粥,頭也不擡地答道。

“騙子?”明珠眼中滿是懷疑,遙望雲襄遠去的背影,她眼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情愫,“他若是個騙子,也一定是個最高明的騙子。”

二人用完早點,雙雙離開了雅風樓。剛離去不久,南宮豪就帶著張敬之興沖沖而來。雅風樓的賈掌櫃早就與南宮豪相識,一見他登門,連忙上前殷勤招呼。

“那個張公子在嗎?替我通報一聲,就說鴻運賭坊的南宮老板求見。”南宮豪敲著櫃臺,盤算著怎麽開口請這個貴公子去賭幾把,卻見賈掌櫃兩手一攤,歉然道:“張公子一早就攜夫人遊覽西湖,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來。”

南宮豪有些遺憾,隨口問道:“這張公子,可有什麽特別之處。”賈掌櫃立刻道:“張公子年少多金,為人豪爽,生活講究,揮金如土……”

南宮豪擡手打斷了賈掌櫃的話:“我不是問這些。你有沒有發覺,張公子和他的夫人,有什麽與旁人不同的地方?”賈掌櫃想了想,恍然點頭道:“對了,南宮老板這一說,我還真想起他們確有點與眾不同。你也知道,咱們雅風樓服務一流,客人的房間每天都有僕傭打掃,被褥用具都是每天一換。不過張公子夫婦自包下天字一號房後,卻都是自己打掃房間,就是被褥等用具,也是他們自己送到門外,從不要僕傭動手。”

南宮豪皺眉沈吟片刻,臉上漸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此說來,自從張公子夫婦包下天字一號房後,你們就再沒進過那房間?”

賈掌櫃想了想,猶豫道:“好像……是這樣。”

“你有房間鑰匙吧?”南宮豪向賈掌櫃伸出手,“我借用片刻。”

賈掌櫃面露難色,最後還是從櫃臺下拿出鑰匙,小聲叮囑道:“你要盡快出來,若是讓張公子夫婦撞見,那可就說不清楚了。”

南宮豪沒有理會賈掌櫃的叮囑,留下張敬之在樓下等候,自己興沖沖就登上樓,看看左右無人,立刻開門而入。

天字一號房的窗戶,原本正對西湖,可以看到西子湖最美的風光。此刻幾扇窗戶卻全部關得嚴嚴實實,房內顯得有些幽暗。房間收拾得整潔有序,一塵不染,看起來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但南宮豪卻本能地感覺到,這房中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心翼翼地來到裡面的睡房,房中彌漫著女孩子閨房那特有馨香,南宮豪目光四下一掃,立刻被一串晶瑩的珍珠手鏈吸引。手鏈隨意扔在床頭,在暗紅色絲絨被的襯托下,靜靜地散發著晶瑩剔透的微光。

南宮豪拿起來看了看,認得是扶桑出產的東珠。這種珍珠碩大晶瑩,產自深海,價格昂貴,像這樣一串東珠手鏈,至少值一千兩,就這樣隨隨便便扔在床上,真讓人吃驚。不過南宮豪並不是小偷,心中雖然奇怪,卻還是將手鏈放回了原處。擡頭見對面的衣櫃沒有關嚴,裡面似乎有什麽東西頂住了櫃門,他好奇地上前打開一看,不禁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衣櫃內沒有衣衫,只有一個一尺高矮的木制機械,像是壓制什麽東西的模具。模具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小坑,一顆碩大的東珠正靜靜地躺在坑內。衣櫃內還散落著一些東珠,顆顆晶瑩剔透,大小相同。南宮豪拿起一顆,入手圓潤光滑,跟真正的東珠沒有任何區別。除了東珠,櫃子裡還有些白色的粉末,用手指撚撚,有些像是珍珠粉。

“你在幹什麽?誰讓你進來的?”身後一聲憤怒的呵斥,將南宮豪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就見一個頭戴金冠的年輕公子正怒視著自己,另一個女子則嚇得躲在他身後,眼裡滿是驚恐。注意到對方鬢髮下的疤痕,南宮豪立刻就猜到他是誰,不禁笑道:“原來是張公子,幸會幸會!”

“你是誰?是怎麽進來的?”張公子雙拳緊握,目光幾欲殺人。但在南宮豪從容不迫的注視下,卻不敢輕舉妄動。南宮豪沒有理會對方的質問,卻舉起手中的珠子,冷笑道:“我想向張公子請教,這是什麽東西?”張公子立刻就泄了氣,心虛地避開南宮豪咄咄逼人的目光,吞吞吐吐地答道:“只是、只是幾顆珍珠,你若喜歡,盡可全部拿去。”

“這真是珍珠?”南宮豪一聲冷笑,“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裝得還真像。要不要我去知府衙門,請劉大人過來拜見一下張公子?”“別!”張公子頓時慌了手腳,“求兄臺高擡貴手,我願把這些珍珠都送給兄臺。” “這真是珍珠?”南宮豪一聲厲喝,“老實坦白,若有半句虛言,我就送你倆去大牢過下半輩子!”

張公子膽怯地望著南宮豪,期期艾艾地道:“這些、這些珍珠,是貝殼粉做成,不過跟真正的珍珠幾乎沒有兩樣,常人絕對分不清真假。”

南宮豪再次仔細看了看手中的珠子,不禁暗自佩服,至少他就分不清真假。打開窗戶,對著天光照看著珠子,他冷冷問:“怎麽做的?”

張公子囁嚅道:“先將貝殼磨成粉末,然後摻入一種特制的藥水,再用模具壓成珠子,磨光、晾乾後就成了。我這套模具一天能做十顆珠子,每顆能賣八十兩銀子,一天就是八百兩,十五天就能弄到……”說到這張公子突然住了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十五天能弄到一萬多兩,就可以去發掘蒙古國師八思巴的陵墓了?”南宮豪忍不住哈哈大笑,“沒有什麽陵墓,也沒有任何寶藏或武功秘笈,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吧。”南宮豪說著將手中珠子一揚,“這個我拿走,你呆在這裡別動,我隨時會來找你。”

說完南宮豪大步下得樓來,將手中的珠子交給張敬之,吩咐道:“將這顆東珠拿去‘金玉樓’賣給他們,八十兩,少一個子兒都免談。”

張敬之有些疑惑,卻也不敢多問,立刻拿上珠子如飛而去。

金玉樓是杭州有名的珠寶店,那裡的掌櫃、檔手個個都是火眼金睛,雖然這種假東珠幾可亂真,但贗品根本瞞不過他們。南宮豪正在考慮該如何處置那兩個偽造東珠的騙子,張敬之已氣喘籲籲地回來,喘息道:“金玉樓的掌櫃剛開始只願出七十兩銀子,我幾乎磨破了嘴皮……” “到底賣掉沒有?”南宮豪不耐煩地揮手將他打斷了。“錢在這里!”張敬之連忙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票。南宮豪搶過一看,是八十兩通寶錢莊的銀票!他呆呆地楞了半晌,突然轉身衝上樓上,快得令張敬之張大嘴,半晌合不攏來。他跟了南宮老板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老板如此失態。

徑直闖進天字一號房,那兩個騙子還在。南宮豪急切地問道:“那種藥水的配方是什麽?”

制造這種珠子的關鍵是貝殼粉中添加的藥水,模具可以大量仿制,貝殼也是尋常之物,只要知道了那種藥水的配方,就可以大量生產這種以假亂真的東珠。一個模具一天能造十顆,若仿制一百個這樣的模具,一天就能生產一千顆!一顆能賣八十兩,一千顆就是八萬兩!這還只是一天的收入……南宮豪不敢再算下去,他怕自己突突亂跳的心臟承受不了這巨大的刺激,會突然爆裂。

“我們、我們沒有配方。”張公子囁嚅道。“那你們的藥水是從哪裡來的?”南宮豪忙問。“我們無意間救下過一個江湖異人,藥水便是從他的手中得來。”張公子答道,“他發現這種做珍珠的藥水後,自己卻沒精力天天做,便將藥水送給我們玩。這次為了趕做這批珍珠,藥水我差不多都用完了。”

“配方呢?難道你沒跟他要過配方?”南宮豪氣急敗壞地追問道。“要過,”張公子答道,“不過他說那配方是他的心血,不能隨便送人。就算是我這救命恩人,沒有十萬兩銀子也免談。”

十萬兩銀子是一筆巨款,但跟可以賺到的銀子相比就微不足道了。南宮豪想了想,急忙問道:“這位異人在哪里?能不能帶我去見他?”張公子猶豫道:“他就在杭州郊外隱居,不過他從不見外人,恐怕……”

南宮豪忙揮手打斷張公子的話:“他不見我也沒關系,你替我去將那配方買下來,事成之後,我另有重謝。”見張公子有些猶豫。南宮豪面色一沈,“是不是要我去請劉知府過來拜見張公子?”

張公子無奈點頭道:“好吧,我去試試。”

“等在這里,我立刻將銀票送過來!”說完南宮豪風一般出門而去,經過樓下大廳,他招手將張敬之叫到跟前,往樓上一指,“盯著張公子和他的夫人,他們要出了這雅風樓一步,我唯你是問!”

交代完畢後,南宮豪立刻趕回鴻運賭坊,將櫃上所有銀票歸攏,剛好夠十萬兩。他揣上銀票,帶上幾個精悍的手下又回到雅風樓,讓幾個手下在樓下守著,自己則來到天字一號房,將銀票往張公子面前一遞,“這一共是十萬兩銀票,我跟你一起去,你媳婦留在這裡。如果你耍花招,別怪我心狠手辣。”

帶著張公子下得樓來,南宮豪低聲向幾個手下吩咐道:“盯住天字一號房那個女人,她若離開雅風樓半步,我拿你們是問!”

“老板放心!”張敬之將胸脯拍得嘭嘭直響,“我認得那個女人,她決計逃不了!”

南宮豪帶著兩個手下跟隨張公子出得杭州城,黃昏時分趕到郊外一座無名小山,眾人下馬登山,快到山頂時,張公子抱歉道:“那異人不見生人,若見我帶你們前去,定會躲起來。”

南宮豪擡頭了望,就見山頂有個孤零零的茅屋,矗立在懸崖之上。他看看四周地形,肯定張公子逃不出自己的視線,這才點頭道:“那好,你速去速回,我們在這裡等候。”

目送張公子上山後,南宮豪立刻令兩個手下守住下山的路口。左等右等不見張公子出來,他漸漸感到有些不妙,顧不得張公子的警告,立刻帶兩個手下爬上山頂,在茅屋外呼喚道:“張公子,請替在下引見一下那位前輩異人!”一連喊了數聲,卻聽不到一聲回答,南宮豪上前一把推開茅屋那破舊的柴門。只見屋內一片狼藉,顯然久無人跡,而張公子也不見了蹤跡。

“快搜!”南宮豪氣急敗壞地喝道。兩個手下發現茅屋窗戶洞開,翻窗一看,只見茅屋後有一條粗繩索,一頭繫在山石上,一頭直垂下懸崖,南宮豪暗叫不妙,連忙令兩個手下順繩索滑下懸崖,片刻後就聽手下在懸崖下高聲呼喊:“這裡有張公子的衣衫!”

南宮豪一聽,忙抓住繩索往懸崖下滑去。他剛離開,茅屋地面突然一動,一身短打的舒亞男已從地坑中翻了出來。她拔出匕首徑直來到繩索旁,在刀刃架上繃緊的繩索時,她卻猶豫起來,直看著南宮豪滑到懸崖底部,她才揮刀割斷了繩索。拍拍懷中鼓鼓囊囊那一大疊銀票,她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十萬兩,這還只是平安鏢局的利息!

南宮豪剛落到崖底,繩索突然從懸崖上掉了下來,擡頭望去,隱約可見崖頂有個朦朧的人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又上當了!

“快回杭州!”他氣急敗壞地喝道。要想從懸崖下再上去追那騙子,根本就不可能,現在唯有趕回杭州,幸好那女人還在手裡,他可以慢慢拷問,還有希望追回那十萬兩銀子。

當南宮豪趕回杭州時天色已黑,他徑直闖進雅風樓,就見幾個手下還守在廳中,張敬之立刻得意洋洋地上前表功:“小人一直守在這裡,連眼都沒眨一下,那女人決沒有離開!”

南宮豪風一般衝上樓,一腳踢開天字一號的房門,只見房內還是原來的樣子,衣櫃中那個做珍珠的模具還在,但那女人卻已不知去向。跟進來的張敬之看看空蕩蕩的房間,一臉的疑惑:“我一直在樓下盯著,怎麽會……”

南宮豪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有沒有盯住一個書生?一個丫環?或者一個醉漢?”

“我盯他們幹什麽?”張敬之摸著火辣辣的面頰,莫名其妙地問。南宮豪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張敬之氣急敗壞地道:“回頭再跟你算賬!現在快去請劉知府!就說老子讓人給騙了!”

沒過多久,杭州知府劉大人就帶著一干捕快匆匆趕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衣衫破舊的老者和一個彪悍陰沈的中年漢子。

聽完南宮豪敘說,那老者拿起一顆珠子看了看:“這是上等的東珠。”說著又沾了點櫃子中的粉末在舌尖上嘗了嘗,“這是上等的珍珠粉。”

“可是……”南宮豪欲言又止,跟著就恍然大悟。自己看到了什麽?不過是幾顆珍珠,一架模具,一些粉末,還有就是那個騙子精彩的表演。

老者仔細看了看那架模具,啞然失笑道:“原來是用做糕點的模具改裝,南宮老板不會認為,這模具可以做出珍珠吧?”南宮豪臉上一紅,跟著就感到頭腦一陣暈眩。十萬兩銀子啊!這下該如何向老頭子交代?

“你說那個張公子,臉上有一道疤痕?”老者對南宮豪的被騙經過似乎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卻對那騙子的模樣十分關心。“沒錯!”南宮豪在自己臉上比劃,“就是在這個位置!”老者轉頭與那彪悍陰沈的漢子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同時點頭道:“沒錯!是她們!”

不用說,這老者與那漢子正是柳公權與藺東海,二人從蘇州追蹤到杭州,可還是晚了一步。這次不等柳公權下令,藺東海急忙對杭州知府道:“立刻讓人徹查所有車行、碼頭,看看有誰見過她們,一有線索立刻飛報。記住,萬不能傷了那兩個姑娘!”

柳公權補充道:“再查查杭州城附近的騾馬市場,看看她們有沒有買馬,尤其是那種價錢昂貴的好馬名馬。”見藺東海一臉疑惑,柳公權笑道,“我聽說明珠郡主喜歡好馬,一下子賺了十萬兩銀子,怎麽也得奢侈享受一下,年輕人都這樣。”杭州知府恍然道:“杭州郊外有個萬家馬場,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名馬,遠近聞名。下官立刻就帶人去查!”

南宮豪昏昏沈沈地回到鴻運賭坊,就見莫爺派來的那兩個年輕人正等著向自己辭行。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上前一把拉過雲襄,將今日被騙的經過草草說了一遍,最後急道:“兄弟你一定要幫我,不然我這回實在沒法向老頭子交代!”

雲襄聽完南宮豪的敘述,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多麽精彩、多麽大膽、多麽瘋狂的反千術啊!那個女人,真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天才!

面對南宮豪的懇求,雲襄抱歉地攤開手:“我只是個略懂些江湖伎倆的捉千者,識破那些騙局還勉強可以,但要追蹤捉人卻是徹底的外行。再說今日莫爺差人送來急信,要我立刻趕回蘇州,所以在下這才連夜來向南宮老板辭行。”

第二天一大早,雲襄與金彪就風塵僕僕地趕回了蘇州。二人顧不得旅途勞頓,立刻就去見莫爺。在一座不起眼的古宅內,莫爺早已在等著他們。二人連忙上前請安,只見一向從容不迫的莫爺,臉上竟有一絲難得一見的興奮和焦急。

“你們總算回來了!”莫爺如釋重負地長噓了口氣,向二人擡手示意,“坐!”拜在莫爺門下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到莫爺給手下人讓座,二人不禁交換了個驚異的眼神,在一旁的竹椅上恭恭敬敬地坐下後,就聽莫爺問道:“杭州之行可還順利?”

雲襄草草將自己在鴻運賭坊捉千清場的經過說了一遍,莫爺很是滿意地點著頭:“嗯,你讓老朽越來越看好,說不定將來還可繼承老朽的衣缽呢。”

雲襄連忙道謝,接著問道:“不知莫爺急著找我倆回來,有何要事?”莫爺揮手斥退伺候的小童,這才低聲道:“下個月十六,是少林達摩祖師圓寂的日子,少林將舉辦達摩祖師的聖寂日祭典和少林武學的觀摩展出,前後共七天。期間展出的不僅有少林七十二房絕技,還有達摩傳下的《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這兩件東西堪稱少林鎮寺之寶。”說到這莫爺頓了頓,將白蒙蒙的眼眸轉向雲襄,“現在有人出高價收購這兩樣東西,老朽想聽聽你的看法。”

雲襄有些驚訝,沈吟道:“像《易筋經》這等傳說中的武功秘笈,就算真有傳說中那般神奇,又有幾個人能耐得住寂寞,像達摩那般勤修苦煉幾十年?達摩畢竟是幾千年才出一個的武學奇才,少林雖有《易筋經》,千百年來卻再沒人可與達摩比肩,可見它的價值被人為地誇大了。至於舍利子,在佛門中人眼裡或許是聖物,但在我這俗人眼里,卻還不如普通的珍珠光彩奪目。”

莫爺深以為然地連連頷首,臉上竟露出遇到知己般的微笑:“其實就算練成絕世武功又如何?人最大的力量是智慧,其次是財富和權力,有這兩樣東西,武學高手要多少就有多少。就算像達摩那樣的武學奇才,在老朽眼裡也不過相當於十個或者二十個影殺堂的殺手,折算成銀子大約值三五十萬兩。這世上所有東西,在老朽心裡都能折算成銀子。至於達摩的舍利子,在老朽眼裡更是一錢不值。”

“那莫爺為何會對這兩件東西感興趣呢?”雲襄疑惑地問。

莫爺悠然一笑:“既然有人願意出高價收購,它們自然就身價百倍。這世上有些東西,在不同人心目中價值千差萬別,老朽不理會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只關心別人願意出多少錢!”雲襄隨口問道:“多少?”莫爺臉上露出狐貍般的微笑:“如果我是你,決不問別人出多少,只問自己能拿到多少。”雲襄忙起身拱手請罪:“弟子失言,望莫爺恕罪。”

“坐下坐下!”莫爺笑著擺擺手,“你在老朽面前,不必如此客氣。老朽也不妨實話告訴你,有人出十萬兩收購這兩件寶貝,你們若能替老朽拿到手,可以得到五萬兩!”

雲襄心中十分驚訝,市面上最值錢的珠寶古董,價值上萬都極其罕見,十萬兩絕對不是一筆小數,他想不出誰有如此大的手筆。略一沈吟,他猶猶豫豫地問道:“如此大事,莫爺為何不讓沈先生出馬?”

莫爺微微一笑:“小沈在江湖混跡多年,早有不少人識得他的模樣。這次少林遍請武林同道前去觀禮,就老朽所知,僅這江南一帶,就有金陵蘇家、揚州南宮、姑蘇慕容氏和杭州漕幫收到請柬。為防萬一,咱們必須要用新面孔。你是年輕一輩中老朽最為看好的人選,相信你不會讓老朽失望。”

“既然莫爺如此看重,弟子定竭盡所能。”雲襄沈吟道,“不過咱們沒有請柬,說不定連少林寺的大門都進不去。”

“這個你倒是勿需擔心。”莫爺微微嘆道,“少林早已不是你想象中的佛門聖地。自從圓通方丈接任掌門以來,少林就一改佛門清靜之地的面貌,大肆擴充廟產,聚斂錢財。就拿這次來說,紀念達摩是虛,借達摩之名撈錢是實。任何人只需捐上一筆功德錢就可進入寺中。不僅如此,圓通還將少林七十二房絕技的秘笈抄本進行公開出售,只要肯花銀子,就可以買到你想要的任何秘笈抄本。當然,《易筋經》除外。”

“少林竟已墮落至此?”雲襄十分驚訝。只見莫爺輕蔑一笑:“你去過之後,會發現比你想象更甚。你勿需擔心沒有請柬就進不了廟門,老朽已經安排弟子在那裡接應,你不必為這些細枝末節操心。”

雲襄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忙道:“時間緊迫,我明日就動身!”

“老朽等你的好消息!”莫爺臉上,竟露出了壓抑不住的殷切之色。

離開莫爺的住處後,金彪疑惑地問道:“咱們真要去少林偷《易筋經》和達摩的舍利子?要知道,那可是少林啊!”

雲襄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在我眼里,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

杭州郊外的萬家馬場,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大馬場,也是杭州城方圓百里最大的騾馬市場。當舒亞男和明珠來到這裡時,不禁為來自全國各地的名馬挑花了眼。

“這匹好!這是來自大宛的名馬,速度最快!那匹也不錯,是來自漠北的矮腳馬,模樣雖不太好看,耐力卻是天下第一。”明珠說起馬來,頓時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舒亞男對馬沒有特別的研究,見那匹大宛馬十分高大俊美,正要掏錢買下來,就聽身後有人突然道:“這等劣馬,怎麽配得上兩位姑娘這樣的人物?”

舒亞男聞言心中暗驚,她還是女扮男裝,卻沒想到被人看穿。回頭一看,就見一個面容和藹的老者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老者年逾五旬,生得肥頭大耳,滿面油光,身披富貴錦袍,乍一看就如一尋常富家翁。不過舒亞男從他那炯炯有神的犀利眼眸中,已看出他絕非尋常養尊處優的富家翁。《千門相術》上記載,有這種眼神的,必非泛泛之輩。

舒亞男警惕地打量著對方,突然發覺老者依稀有些面熟,跟著就想起,自己在雅風樓曾經見過這老者,當時以為他不過是雅風樓的普通客人,所以沒有特別留意,沒想到對方竟然追蹤自己到了這裡!

“兩位姑娘隨我來,老夫已為二位備下了兩匹好馬,你們一定會喜歡。”老者說著轉身就走。明珠聞言頓時歡呼雀躍,欣然前往。舒亞男心知對方若要捉拿自己,方才就可以在身後悄然出手,沒必要鬧這些玄虛。所以她也就跟了上去,想看看對方在打什麽主意。

二人隨著老者來到市場邊一座普通的馬棚,夥計從馬棚中牽出兩匹駿馬,只見一匹渾身棗紅,毛色油光發亮;另一匹渾身潔白如雪,沒有一根雜毛。兩匹馬俱是一般的高大俊美,顧盼有神。明珠一見之下連聲歡呼:“真正的大宛良馬!難得毛色如此純凈,多少錢?”

老者微微一笑,“只要兩位姑娘喜歡,老夫拱手相贈。”

舒亞男忙擡手阻止:“咱們有錢買馬,多謝老丈好意。你若另有所求,請免開尊口!”

“是啊,姑娘剛賺了十萬兩銀子,想買什麽不可以?尋常財帛也難讓你動心。”老者喟然輕嘆,目光落到舒亞男臉頰上,“不過有些東西,花再多錢也買不來。”

舒亞男沒想到自己反千南宮豪的經過,竟然被這老者看穿而不自知,見他沒有以此要挾,心中稍有好感。聽他說得奇怪,不由問道:“比如?”

“比如容貌!”老者淡淡道,“相信每一個女孩子,為自己的容貌,花多少錢都不會吝嗇。”

舒亞男面色大變,不禁擡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一咬牙轉身要走,卻聽老者在身後驚問:“姑娘為何要走?”

舒亞男強忍淚水,澀聲道:“你說得沒錯,有些東西,花多少錢也買不回來!”

老者忙道:“雖然老夫不敢保證讓姑娘恢複如初,但我知道,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可以將姑娘臉上的瑕疵完全彌補。”

“真的?”明珠大喜過望,“真的有人能將姐姐臉上的疤痕去除?”

老者點點頭,跟著又搖搖頭:“不是去除,是掩蓋,用一種巧奪天工的紋身,將疤痕徹底掩蓋。這不僅無損於姑娘的容貌,還能為之增色不少。”

“真的?這人在哪裡?”明珠興奮得快要跳起來,見老者笑而不答,她恍然大悟,忙問道,“你要我們做什麽?”

老者壓低聲音,肅然道:“下個月十六,是達摩的忌辰,少林將公開展出達摩祖師的聖物。老夫要你們為我拿到少林寺那兩件鎮寺之寶,《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

明珠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沒問題,你等我們的好消息!” 千門之花(九)、少林

    當柳公權與藺東海趕到萬家馬場時,才知舒亞男與明珠郡主已離開多時。聽得賣馬的小販說二人好像是要去少林寺,藺東海十分驚訝:“她們去少林寺幹什麽?”柳公權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邊:“聽說少林在下個月十六達摩聖寂日,要舉行紀念達摩祖師的盛會,屆時將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武林人物雲集,但願她們只是去看看熱鬧。”

藺東海恍然大悟:“這次她們一定會扮成兩個男子,少林寺通常不允許女子進寺,扮成男子才可方便出入。”說完他轉向身後的隨從,“備馬,咱們也趕去少林寺!”

離達摩聖寂日還有九天,少室山上就已是人山人海。自少林寺紀念達摩祖師的盛會在江湖傳開後,各大門派、幫會、世家,俱派人前來觀禮,除此之外,無數江湖中人也聞訊趕來。他們聽說少林在盛會期間,要將七十二房絕技的部份抄本公開出售,籌集善款以修繕藏經閣、達摩堂等多處年久失修的建築,以便更好地弘揚少林佛學和武學。江湖中人對佛學不感興趣,不過少林武學可是天下馳名,能名正言順地買到幾本傳說中的少林秘笈,無疑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美事。

當假扮成翩翩公子的舒亞男和明珠郡主趕到少林時,只見山門外已聚集了許多江湖人物,眾人在山門外吵吵嚷嚷,與知客僧發生了沖突。二人上前一看,原來少林寺因來客太多,無法全部接待,便立下規矩,若想進寺觀禮遊覽,得先捐十兩銀子的功德。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足夠貧寒人家半年的開銷。江湖中有錢人是少數,能拿出十兩銀子而面不改色的更是寥寥無幾,眾人自然紛紛抱怨。

二人毫不猶豫奉上二十兩銀子,在知客僧引領下進了寺門,也無心遊覽寺中古跡,就直奔後方的達摩堂。

來到達摩堂,卻並沒有想象中的森嚴戒備。二人有些疑惑地進入堂中,就見裡面除了一個老僧在瞌睡,竟沒有第二個僧人。堂中供奉著兩人多高的達摩塑像,除此之外,並沒有達摩舍利子或《易筋經》。舒亞男忙叫醒老僧問道:“大師,不知那達摩聖物在哪里?”

那和尚連忙收起瞌睡答道:“達摩聖物要等到兩天後才公開展出,到時二位施主再來瞻仰吧。”

二人大失所望,明珠拉起舒亞男就走,一路上連連抱怨:“上當了上當了!花了二十兩銀子,居然連舍利子和《易筋經》的影子都沒見到,少林真不是東西!反正錢都花了,咱們就四下再轉轉,這少林寺我還是第一次來呢。”

二人來到大雄寶殿,見殿外放著一排兒臂粗的巨香,長約三尺。二人從未見過如此巨香,明珠便問一旁的和尚:“這是什麽?”

“這是佛門高香!”那和尚忙道。明珠一聽恍然大悟:“俗話說的燒高香,就是指這個吧?”

那和尚點頭笑道:“公子頗有佛緣。這高香非大功德不燒,兩位公子要不要燃上一炷?”

“好啊!”明珠小孩心性,立刻興致勃勃地拿起一根,“點上點上,我也燒一回高香!”

那和尚連忙幫明珠點上高香,指點她在佛祖面前許願,最後將高香插到殿外的爐鼎中。明珠上完香轉身要走,卻被那和尚合十攔住:“公子,你還沒付香火錢呢。”

明珠理解地點點頭,掏出塊碎銀扔進功德箱,那和尚卻依舊攔住去路,和藹地笑道:“公子,功德是功德,香火是香火。一炷高香的香火錢是十兩銀子,公子不會不知道吧?”

“什麽?”明珠頓時目瞪口呆,“燒這一炷香要十兩銀子?”

舒亞男掏出一錠銀子塞給那和尚,拉起明珠就走:“咱們遇到最不要臉的騙子了,認栽吧!”

“你幹嗎怕這禿驢?我不信他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搶劫!”明珠氣乎乎地還想發作,一擡頭就見對面有個青衫書生,正似笑非笑地望著這邊,她臉上突然一紅,忙收起驕橫,故作輕鬆地道,“你說得不錯,不就十兩銀子嗎?當是做善事了。”

舒亞男也早已看到了那個人,就因為不想被他看笑話才草草收兵。她拉起明珠離開大雄寶殿,本想躲開那人,他卻施施然迎了上來,笑嘻嘻地對舒亞男拱拱手:“怎麽這麽巧?在這裡又遇到姑娘!對了,咱們好像是第三次見面了,卻還不知姑娘芳名,不知可否見告?”

明珠一直就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不敢看對方一眼,聽他問起,以為是在問自己,忙聲如蚊蚋地小聲道:“我……我叫明珠。咱們……咱們不才第二次見面嗎?怎麽是三次?”

可惜她聲音太小,對方注意力又沒在她身上,竟沒有聽到。舒亞男坦然迎上對方那調侃的目光,嫣然一笑:“原來是莫爺手下跑腿的小騙子啊,就不知叫什麽名字?”

書生遲疑了一下,悄然吐出兩個字:“雲襄。”

舒亞男點點頭:“幸會幸會!小女子舒亞男,以後還要請雲公子多多關照,千萬別再假扮捕快啊公差啊什麽的來嚇唬亞男了,我膽小。”

書生哈哈一笑:“姑娘若是膽小,就不該上這兒來。”

“是嗎?你都敢來,我只好硬著頭皮也來玩玩。”舒亞男說著湊到他耳邊,笑吟吟地悄然道,“記住哦,別像上次那樣,把好不容易騙到手的東西,又乖乖送還本姑娘。”說完哈哈一笑,拉起莫名其妙的明珠,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公子,她怎麽也來了這裡?”剛從茅廁出來金彪也看到了遠去的舒亞男,忙湊過來小聲問。雲襄臉上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望著舒亞男的背影悄然道:“當然是跟咱們有相同的目的。這回,咱們遇到對手了。”

出得少林寺,舒亞男胸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興奮和衝動。如果說她先前被明珠拉來少林還有些勉強的話,在經歷了方才的高香事件後,她對少林的敬重已蕩然無存。尤其在遇到那個騙子後,更激起了舒亞男心底那好勝的欲望。她喜歡挑戰,尤其是旗鼓相當的對手的挑戰。

雲襄!她默默念叨著這個名字,在心中對他說,我會再次讓你空手而回!

“姐姐,咱們現在要去哪裡?”明珠依依不捨地回望著少林,幽幽問道。只聽舒亞男平靜地道:“咱們要立刻去找風媒,讓他們幫忙打聽關於這次盛會的一切消息。咱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哪方面的消息?”明珠疑惑地問。

“所有方面!”舒亞男聲色平靜,喜怒不形於色,“從少林和尚到邀請的客人,以及臨時的幫工或送米送菜的小販,一個都不要漏過!”

明珠還想再問,突然發覺舒亞男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神色也變得十分怪異。她順其目光望去,就見迎面走來一個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正順著山道拾級而上,他的目光定定盯著舒亞男,一瞬不瞬。而舒亞男卻裝著沒看見似地躲著他的目光,卻又忍不住偷眼覷看。

二人相向而行,步伐越來越慢,最後在相隔數步站定,舒亞男終於坦然迎上了對方的目光。她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裝扮,都騙不過對方的眼睛。

二人相互凝望,半晌無語。明珠好奇地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不知舒亞男為何突然如此異樣。只見那白衣公子沈默半晌,終於開口道:“你……還好吧?”

“我很好,你呢?”舒亞男淡然應道。

白衣公子遲疑了一下:“我……已經定親,大禮就在下個月。”

“恭喜。”舒亞男淡然一笑。她突然發覺自己聽到對方即將成親的消息,心中並沒有任何波動,過去那麽強烈的感情,愛到靈魂,恨到骨髓,在經歷了無數磨難後,竟變得極淡極淡,淡得就像天邊的雲絲,也像是依稀的春夢,幾乎了無痕跡。

白衣公子眼神複雜,似乎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最後卻道:“下個月十九,希望你能來。”

“盡量吧。”舒亞男模棱兩可地道。白衣公子點點頭,有些依依不捨地繼續拾級而上。舒亞男如釋重負地輕噓了口氣,似放下了千鈞重擔。

明珠好奇地望向白衣公子的背影:“這人是誰啊?”

舒亞男若無其事地淡然道:“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

舒亞男剛離開少林,雲襄與金彪也出了寺門。遙望舒亞男遠去的背影,雲襄對金彪悄聲道:“讓人盯著那個女人,她的一舉一動都要向我匯報。”

金彪點頭道:“我這就將公子的命令傳下去。這次多虧有莫爺那一干徒子徒孫,省了咱們許多事。我先走了,公子一個人要當心。”

目送金彪離開後,雲襄緩步往山下而去。少室山此刻熱鬧非凡,不僅聚集了無數江湖人物,沿途還有不少小販在叫賣各種小吃、茶水。雲襄正順著山路拾級而下,突然感覺有人在輕輕拉自己衣袖,回頭一看,卻是個衣衫破舊、卻乾凈整潔的半大孩子。那孩子只有十二三歲,眼中卻有與年紀不相稱的成熟。見雲襄回頭,他忙將手中提著的籃子遞過來:“公子,買點野果嘗嘗吧,很甜的!”

雲襄看看籃子中那些不知名的野果,本欲拒絕,不過看到孩子眼中飽含的祈求和希望,他暖暖一笑,掏出塊碎銀遞給孩子,然後揀了兩顆野果放入口中,邊嚼邊點頭道:“嗯,你說得不錯,果然很甜!”

孩子臉上溢出發自內心的微笑,滿是歉意地將銀子遞回來:“公子,你給我銅板吧,我找不開銀子。”

“不用找了,”雲襄笑著拍拍孩子的肩,“這些野果我全要,早些回家吧。”

孩子高興地將籃子遞過來,滿臉愧疚地連連道:“可是……可是這一籃野果也值不了這麽些銀子啊。要不明天公子還來這裡,我再摘一籃更甜的果子給公子送來。”

“以後幾天我都會來這裡,你隨時可以來找我。”雲襄笑道。見那孩子滿心歡喜地離去後,他的心情也異常舒暢。快樂原來如此簡單,給別人以快樂,自己就能得到更大的快樂。

將野果分給了那些沿途乞討的孩子後,天色已是入夜,雲襄一身輕鬆地下得少室山,正要趕回客棧,卻被一條人影攔住了去路。雲襄定睛一看,不禁暗暗叫苦,沒想到在這勢單力薄的時刻,偏偏遇到了最不想見的人——魔門少主寇元傑!

“公子襄別來無恙啊?”寇元傑英俊的臉上滿是陰鷙和仇恨,“世界真小,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

“是元傑啊!”雲襄勉強一笑,“還真是巧,不知你為何也來了這裡?”

寇元傑嘿嘿冷笑道:“上次蒙公子照顧,元傑差點兒就逃不出成都,所以對公子一直心懷掛念。恰逢少林紀念達摩這等武林盛會,我就前來撞撞運氣。沒想到老天真是開眼,還真讓我在少室山上遇到公子,所以就一路跟來,特意跟公子打個招呼。”

雲襄立刻就明白,魔門的勢力格於寇焱十八年前的承諾,還沒有大肆入侵中原,寇元傑只是孤身一人。不過就算是這樣,自己也無法抵擋對方隨手一擊。值此非常時刻,他內心反而異常冷靜,滿不在乎地笑道:“我當初答應門主,幫他搞垮巴蜀葉家。我做到了。至於那本《呂氏商經》,並不在協議之內。”

“你出賣我和唐先生,致使他落到其兄手裡,這又怎麽說?”寇元傑眼裡幾欲噴火,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身上衣衫更是無風而鼓。

“那是因為你們出賣我在先!”雲襄毫不畏縮地盯著憤怒的魔門少主,“我說過不傷人命,你們卻任由葉家大公子死在黑白雙蛇手裡。為此,你們就得付出代價!”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寇元傑不可理喻地搖搖頭,“為一個不相干的人,你竟然出賣我和唐先生,竟敢與魔門翻臉?”

雲襄哈哈一笑:“一條無辜人命,在魔門眼裡或許輕如鴻毛,但在我雲襄眼裡,卻重逾泰山。誰若草菅人命,無論是誰,我都要與他翻臉,魔門又算什麽?”

“說得好!”雲襄話音剛落,就聽遠處傳來一聲擊掌讚嘆,跟著就聽那人高聲道,“還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輕視魔門,好漢子,可否過來陪我喝上一杯?”

這裡是城郊一處僻靜的官道,路邊有一個生意冷清的小酒攤,在荒涼的郊外顯得十分孤單。酒攤前除了歪著脖子瞌睡的老板,就只有一個伏桌而睡的酒鬼。此刻那酒鬼伸著懶腰擡起頭來,隱約可見他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衣著富貴,神情卻又十分落泊潦倒。

“有何不可?”雲襄說著正要過去。卻被寇元傑一把扣住肩胛:“想走?沒那麽容易!”

“放開那位公子。”酒鬼遙遙道,語氣中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

“你他媽是哪根蔥?敢管本公子閒事?”寇元傑一聲冷哼,森然道,“立刻在本公子面前消失,不然我讓你後悔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雲襄心知寇元傑心狠手辣,不想那酒鬼被自己連累,忙道:“我跟你走,別難為旁人。”

“算你識相!”寇元傑一聲冷哼,正要帶著雲襄離開,那酒鬼卻提著酒壺,搖搖晃晃走了過來,邊走邊嘟囔道:“這位公子既已答應陪我喝酒,怎能就走?美酒好找,酒友難求。來來來,先陪我喝上幾杯再說。”

寇元傑見這酒鬼無視自己的警告,心中惱怒,待對方走近,便一掌擊向酒鬼的胸膛。那酒鬼恰好舉起酒壺,剛好封住了襲來的一掌。酒壺應聲而碎,酒水灑了一地,那酒鬼滿是遺憾地搖搖頭:“你要喝酒,說話就是,幹嗎要搶?可惜了,好好一壺美酒。”

寇元傑見對方信手化解了自己一擊,心中十分驚訝:“這位兄臺怎麽稱呼?不知是哪條道上的?”

醉鬼嘿嘿一笑:“我又沒找你喝酒,問那麽多幹什麽?”

寇元傑緩緩拔出佩劍,森然道:“既然你不願透底,本公子劍下,又何妨多個無名之鬼。”話音剛落,劍光便猝然亮起,恍若無孔不入的月光,鋪天蓋地罩向酒鬼頭頂。幾乎同時,酒鬼手中也亮起一點兒淡淡的光華,就像夏日螢火蟲的微光般若隱若現,在月光中一閃而沒。

二人身形交錯而過,寇元傑低頭望望胸前衣襟上的裂痕,頓時面如死灰:“你究竟是誰?”

酒鬼將手中那柄長不及一尺,樣式十分奇特的短刀緩緩隱回袖中,淡然道:“我是誰都不重要,你只需認得這柄刀就夠了。”

“袖底無影風!你是金陵蘇家弟子?”寇元傑恨恨地點了點頭,“很好!金陵蘇家,有資格做魔門的對手!”說完轉身就走,再不停留。

寇元傑鎩羽而去後,雲襄忙對酒鬼拱手一拜:“公子談笑間擊敗魔門少主,真乃英雄也!不知公子大名,可否見告?”

那酒鬼哈哈一笑,挽起雲襄道:“你身無半點兒武功,卻敢在魔門少主面前無所畏懼,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名字不過一代號,相逢何必要相識?難得你我今日投緣,兄臺定要陪我一醉,明日一覺醒來,咱們各奔東西。”

雲襄見這酒鬼年紀與自己相仿,聽談吐看打扮,應該是個出身富貴的世家子,不過神情卻又十分落泊潦倒。見他如此豪爽,雲襄慨然道:“兄臺這胸襟,實在令在下慚愧。好!咱們今日就一醉方休,不管明日煩惱!”

“好極好極!果然是酒中知己!”酒鬼高興地拉起雲襄來到酒攤前,滿滿倒上兩碗酒,將酒碗向雲襄一舉,“我敬你!”說著,自己就先喝幹。

雲襄並不好酒,不過見對方已經喝乾,他只好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那酒鬼一聲贊嘆:“爽快!”說著又倒滿兩碗。

轉眼間兩人就連乾了數碗,那酒鬼眼神越發朦朧,眼中一縷憂悒始終揮之不去。定定望著天邊殘月,他突然問:“你說,人應該為誰而活?為自己,還是為別人?”

雲襄一怔,這問題他從未想過,如今突然被人問起,竟不知如何回答。感覺到對方心中有種令人傷感的寂寥和蕭索,他忍不住問:“兄臺,你似乎有傷心之事,何不說出來聽聽?也許跟人說說,可以減輕心底的痛苦。”

那酒鬼哈哈一笑:“我心已死,何來傷心之說?”笑聲剛落,兩行清淚竟悄然出現在他的臉上,他卻渾然無覺,只呆呆望著天邊喃喃問道,“你有沒有過心空的感覺,就像是心上被生生挖去了一塊血肉,只剩下一個空空蕩蕩的洞?”

雲襄心中微痛,腦海中浮現出怡兒的音容笑貌。雖然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但每次想起,他的心都會不住抽搐。聽到她嫁給南宮放那一瞬,他的心中就是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默默喝幹碗中烈酒,雲襄喃喃道:“只有真正愛過,才會有這種感覺。”

那酒鬼連連點頭:“心上有這樣的空洞,就沒法再裝下旁人。可我卻不得不娶妻生子,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每個男人都要娶妻生子。”雲襄說著醉醺醺地舉起酒碗,“來!為每個男人的責任,乾!”

一碗酒下肚,那醉鬼慢慢滑到了桌子底下。雲襄一看,不禁指著他笑道:“呵呵,你醉了。”話音剛落,他也慢慢躺到了地上……

雀鳥清脆的鳴唱將雲襄從睡夢中喚醒,晃晃暈沈沈的頭,他睜開雙目,立刻被刺目的陽光徹底驚醒。倏然翻身而起,只見自己置身官道旁的荒野,清晨的霞光正靜靜投射下來,四周空無一人,昨夜的酒攤、老板、酒鬼,俱已不見了蹤影,直讓人懷疑那只是一個逼真的夢。

雲襄撣去身上的泥土,慢慢回到城內的客棧。剛進門就見金彪驚喜地迎上來:“公子你可回來了!昨夜害得我好找,差點就要報官!”

見金彪眼一夜未睡,雲襄心中愧疚,忙道:“昨夜我喝醉了,害你擔心,對不起。”

“喝醉?”金彪滿面驚訝,“公子很少喝酒,怎會喝醉?”

“別問了,你現在立刻去睡覺,什麽事都不要管。”雲襄強行將金彪摁到床上,然後帶上房門來到樓下,就見一個遊方郎中踱了進來。雲襄認得是莫爺的人,便衝他微微頷首,那郎中立刻來到他對面坐下,低聲道:“公子,昨天起我們就盯著那兩個女人,她們正四下尋找風媒,幫她們打聽與少林有關的一切消息。”

雲襄點點頭:“嗯,先收集情報,再定詳細計劃,果然有兩下子。繼續盯著她們。”那遊方郎中遲疑了一下,又道:“除了那些風媒,她們還去見了一個神秘的老者。”雲襄眉頭一皺:“什麽來歷?”遊方郎中歉然道:“那老者鬼得很,咱們跟了幾次都跟丟,沒查到他的底細。”

“一定要查到那老者是什麽人!”雲襄吩咐道。目送著遊方郎中離去後,雲襄不禁陷入了沈思。憑直覺,他知道那老者一定非常關鍵,但自己卻完全猜不到對方的底細來歷。這讓他感覺有些沮喪。

九月九日這天,少室山上人山人海,天南海北的江湖人俱趕來少林觀禮。祭典將從九月九日一直到九月十六日達摩聖寂日才結束。

女扮男妝的舒亞男與明珠混在眾多江湖豪傑中,進寺後直奔達摩堂,就見十八羅漢分列兩旁,人人手執棍棒,虎視眈眈。達摩堂正中的供桌上,並排放著兩個一尺見方的水晶匣子。左邊匣子內是一個小玉碗,碗中有十幾粒大小不一的白色石子,最大的有豌豆大,最小的則只有米粒大小;右邊匣子內是一本半指厚的羊皮冊子,冊子從中翻開,上面是一些彎彎曲曲的梵文。不用僧人介紹,舒亞男也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那兩件東西。

“這就是《易筋經》和舍利子啊!”明珠小聲嘟囔道,語音中隱約有些失望,“這《易筋經》全是蝌蚪文,完全看不懂;舍利子更是毫不起眼,還不如這水晶匣子好看。”

二人說著正想走近些,陡見斜刺裡伸過來一條長棍,無理地攔住了去路。一個武僧平端著少林棍,面無表情地道:“施主,請在紅線外瞻仰聖物。”

舒亞男低頭一看,才發現面前拉著一根紅繩,離供桌有五尺遠。她只得在五尺外站定,望著那兩件少林鎮寺之寶,在心裡發狠道:我一定要拿到它們!

兩旁的長桌上,還陳列著少林七十二房絕技的抄本。明珠早已對兩件聖物失去了興趣,便去看那些抄本,轉了一圈過來對舒亞男小聲道:“姐姐,咱們也買幾本少林秘笈吧,沒準可以學到點兒真功夫呢。”

舒亞男過去一問價錢,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兩銀子!她不禁張口結舌,拉起明珠就走。被強拉出達摩堂,明珠本有些不樂意,一擡頭見一個面帶微笑的書生迎面走來,她不禁紅著臉低下頭,再邁不開步子。

舒亞男也看到了那人,就聽對方小聲調侃道:“這麽巧,咱們又見面了。踩過盤子後,不知舒姑娘心中可有妙策?”

舒亞男嫣然一笑:“不勞雲公子擔心,本姑娘胸中自有成竹。”

“哦?那咱們何不互通有無?”雲襄恬著臉笑嘻嘻地湊過來,“咱們若聯手,或許把握更大些。”

這小騙子一定是束手無策了!舒亞男心中暗自高興,她對雲襄得意一笑:“你若想做本姑娘的跟班,本姑娘不妨給你個機會。”

雲襄嘻嘻笑道:“能追隨兩位姑娘左右是在下的福分,在下願聽從兩位姑娘吩咐。”

“很好!”舒亞男笑瞇瞇地指指腳下,“你若肯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會考慮。”說完,不再理會一臉氣惱的雲襄,拉起明珠大笑而去。

“公子,這醜女人對你如此無禮,你竟忍得下來?”一旁的金彪大為不忿。卻見雲襄臉上的氣惱轉眼煙消雲散,遙望舒亞男遠去的背影,他悠然笑道:“我就是要讓她小看,就是要讓她得意,人在得意的時候,才能忘乎所以。”

看到雲襄臉上那熟悉的微笑,金彪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強而示之弱,能而示之不能,公子果然比我金彪高明一點點。”

話音剛落,就見周圍眾人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不少人在驚喜地相互轉告:“圓通方丈出來了!”

“與他一起的人是誰?”

“聽說是金陵蘇家大公子蘇鳴玉!”

隨著眾人的竊竊私語,就見一個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僧,陪同一個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來到了達摩堂。那老僧面如滿月,髯長及胸,模樣頗具威儀,不用問便知是少林方丈圓通大師;他身旁那白衣公子舉止優雅,步伐從容,面色溫潤如玉,雖被人眾星捧月般蜂擁著,眼中卻依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寂寥和蕭索。

雲襄一眼就認出,他正是昨夜一刀擊敗寇元傑,與自己一起酩酊大醉的那個酒鬼。

“我有辦法了!”離開少林時,明珠突然興奮地一聲高叫,把舒亞男嚇了一跳。她連忙示意明珠別太囂張,明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然後湊到舒亞男耳邊悄聲道:“我想到巧取《易筋經》和舍利子的辦法了!咱們可以高價找個神偷,趁夜裡守衛松懈的時候,悄悄盜出來。”

舒亞男啞然失笑,忍不住在明珠臉蛋上捏了一把:“我的大郡主,我敢肯定,夜裡的守衛會比白天更嚴,如果能盜出來,別人也不會來討好咱們了。咱們先回客棧,看看風媒給咱們帶來了什麽樣的消息。”

舒亞男和明珠說說笑笑往山下走去,在她們身後不遠,兩個男人正不緊不慢地跟著她們。

“柳爺,你為何不讓我立刻動手?”藺東海遙望著二人的背影,有些不滿。

柳公權淡然一笑:“咱們既已追到這裡,她們還能逃得出咱們的手心?雖然咱們隨時可以逮捕那個女騙子,可以什麽罪名讓她坐牢?拐走郡主?顯然郡主是自願跟她在一起,沒有任何脅迫的跡象。”

“她不是還做下過不少詐騙案嗎?”藺東海質問道。

“可惜那些案子做得十分高明,沒留下任何證據。這次她顯然是衝著舍利子和《易筋經》而來,老朽想在她作案的時候,當場將之抓獲!”柳公權其實並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幹了一輩子的捕快,他對各種罪犯尤其是高明的罪犯,已經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感情。每次親手逮捕這樣的罪犯,能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快感。他喜歡看著他們犯罪,然後再親手將之逮捕。這種感覺有些像狩獵多年的獵犬,對獵物本身已經沒有多大興趣,只有在不斷的追捕中,才能找到生活的樂趣。為了這種樂趣,他常常故意讓獵物跑上一段,然後才倏然出擊,以絕對的優勢,讓獵物在自己的尖牙利爪前簌簌發抖。

藺東海對抓捕那女騙子不感興趣,他只關心郡主的安危。不過想到若強行將郡主帶走,一來會讓這刁蠻郡主忌恨,怕她在王爺面前告狀;二來這機靈古怪的丫頭要再耍什麽花樣,倒有些防不勝防。若能在暗中保護,也不失為兩全其美的辦法,只等那女騙子出手作案時,當場將之抓獲,屆時郡主沒了這個朋友的照顧,就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邊。想到這他拍拍手,一個假扮成小販的侍衛立刻應聲過來,藺東海指指明珠的背影:“寸步不離地跟隨保護郡主,別讓她發現你們的存在。除了睡覺,別讓她離開你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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