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標題: [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打印本頁]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44     標題: [歷史軍事] [歷史穿越]大唐狂士 作者:高月 (已完成)

【小說作者】:高月

【作者簡介】: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著,攻於九天之上。要麼不做,要麼做絕。

【小說類型】:歷史軍事 > 歷史穿越

【內容簡介】:      
      
  魂穿中唐,帝國時代,女皇強悍。

  入幕僧,富貴十年,不如洛陽賣藥漢。

  狄公案,雲詭波譎,機關誰在算?

  二武奪嫡,兩韋爭宮,雙李輪流轉。

  控鶴府,小張吹簫,蓮花燦爛,不如六郎小腰蠻。

  皇室外戚,世家貴族,掌權人物千千萬。

  倒頭來,壽終天命,誰能活一半?

  過河卒,後路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看我權謀手段。

  煮清茶,撲羅扇,興起嬌妻畫眉,閑落風輕雲淡。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47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1章 家有悍姊

  “一架飛機在茫茫雲海中航行,當飛機穿過一座雲山,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變得一片墨黑。

  在飛機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旋渦,四周被閃電包圍,仿佛魔鬼張開的血盆大口。

  飛機在空中驟然解體,將所有的人都拋向天空,唯獨一個年輕人被吸進了旋渦之中。

  不!年輕人絕望大喊,他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

  .......

  昏暗光線中,李瑧細長的眼睛慢慢睜開,眼中流露出一絲深遂的痛苦。

  他已記不清是第幾次做這個惡夢了,夢中那個深無盡頭的黑洞每一次都讓他承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這個惡夢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兩年前的一個雷雨之夜,一道閃電喚醒了他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前生記憶,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並不完全屬於大唐。

  前世,他是一個在商海中拼搏了近十年的年輕商人,剛剛走上成功的坦途,準備歩入婚姻的殿堂,但他所有的夢想都在一次飛行旅途中破碎了。

  而今生,他只是大唐沙州敦煌縣一名普通少年,斗轉星移,他竟回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

  他今年十七歲,大唐的父母在他很小時便已亡故,由祖父撫養他和姊姊長大。

  在講究門第的大唐,李臻也算是敦煌四大世家中李氏族人,不過從他祖父開始便是李氏家族的旁支偏房,在外人眼中,他身上已看不到什麼名門世家的影子。

  “阿臻,起床了!”

  院子裡大姊的喊聲打斷了李臻的思緒,把他從前世的記憶中拉回到現實,他打了個呵欠,一陣強烈的睏意襲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大半夜都沒有睡著。

  李臻的房間很小,只放了一張睡榻和一張小書桌,牆上掛著一副弓箭和一把長劍。

  房間裡光線昏暗,但窗戶縫隙卻透出一絲微明,天已經亮了,就在這時,吱嘎一聲,窗戶被拉開了,一片白亮亮的晨光射進了房間。

  光線刺眼,李臻連忙用被子將頭蓋住。

  “阿臻,你起不起來?”窗外傳來大姊凶巴巴的聲音,“到底要讓我叫你幾次?”

  李臻在大唐的父母早亡,只有他和大姊李泉相依為命,大姊年長他七歲,俗話說‘長姊為母’,很多時候,李泉就把他當作自己孩子一樣,對他管束極嚴。

  極度的困意使李臻痛苦呻吟一聲,哀求道:“阿姊,我昨晚沒睡好,就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不行!”

  李泉語氣中沒有半點商量餘地,異常強硬道:“你明天就要參加武舉鄉試了,今天必須去練箭,你再不起來,我就用水潑了。”

  “阿姊,就可憐可憐你老弟吧!”

  話音剛落,一盆冰冷的井水從窗外潑了進來,儘管已是仲春時節,但刺骨的井水還是使他渾身打一個機靈,驚得他跳了起來,“阿姊,你真潑啊!”

  “我數兩聲,再不出來,第二盆水就來了,一!”

  “好!好!我出來!”李臻無奈大喊,他怎麼攤上這樣一個兇悍的老姐。

  連鞋也來不及穿,李臻赤著腳飛奔跑到院子裡,渾身上下只穿一條小小的褌褲。

  他剛奔至院子,院門口卻歡跳著跑進來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三郎哥哥,準備好沒有?”

  少女年紀不大,但身材卻很高,鼻子秀氣小巧,一對彎彎的細眉,在細眉下是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她身穿一條最流行的紅色石榴裙,頭戴八角小帽,一頭烏黑的秀髮梳成數十根小辮子,長得十分俏麗,但模樣顯然不是漢族少女,而是西域的胡族少女。

  她叫康思思,是李臻的鄰家女孩,康思思的父親是一名粟特商人,租了李臻家靠大街的一半房宅做生意,已經有十年。

  康思思便從小和李臻一起長大,雖然她是在敦煌出生並長大,從未回過故國,但她和其他粟特少女一樣,一心嚮往長安和洛陽,不願生活在敦煌這種小地方。

  “啊!”

  康思思尖叫一聲,她眼前竟站著一個光著大半個身子的男人,嚇得她連忙捂住眼睛。

  李臻也沒想到她來得這麼巧,他嚇了一大跳,本能地用手擋住下面,轉身向客堂裡跑去,“阿姊,你真是害死我了!”

  “是....三郎哥哥?”

  康思思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望著狼狽逃走的李臻,她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

  這時,李泉拎著空盆子得意洋洋地走了過來,“不用這種辦法,這小子不會起床!”

  李泉年約二十餘歲,容貌清秀,身材不高,長得還有點纖弱,不過她作風潑辣,精明能幹,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李泉已出嫁多年,丈夫是祖父的得意門生,目前在縣衙做文書小吏。

  她看見了康思思便笑道:“思思,這麼早就過來了?”

  “嗯!我和三郎哥哥約好,早上陪他去射箭。”

  “這小子還要吃了早飯再走,要麼你也一起去吃點吧!”

  “不用了,我也要收拾一下,陪三郎哥哥射完箭,我還要去舞坊練舞。”

  康思思跑出院子,又探頭回來道:“三郎哥哥走時記著叫我一聲哦!”

  “快去吧!忘不了。”

  李泉走到院門口,望著她歡快離去的背影,不由搖了搖頭,這個小妮子情竇初開,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誰都知道她喜歡上自己弟弟了。

  飯堂內,李臻已經穿好了衣服,正盤腿坐在飯桌前喝粥,這時李泉端著一盤剛煎好的油餅走進來。

  “最近我發現你越來越懶,以前天不亮就起來練箭,現在居然要我來叫你了,你忘記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李臻伸手拈過一塊油餅,大嚼起來,口中含糊道:“我知道!”

  “知道還不肯努力,進京名額只有三個,要是被別人搶走,你就哭吧!”

  李臻喝了一口熱湯,笑嘻嘻說:“你老弟的騎射怎樣,你還不知道嗎?擔心什麼?”

  李泉想想也是,她弟弟在敦煌城頗有名氣,號稱箭球雙絕,一是箭術高超,敦煌少年無人能及,連軍隊也罕有對手。

  其次是馬球打得極好,在去年敦煌馬球個人技比賽中,以一記五十步外的穿雲球神技震驚全場,贏得了頭彩:一匹白龍駿馬。

  以弟弟的騎射本事,奪得進京名額肯定沒有問題,她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自己弟弟能夠進京博取功名,做一個有出息的男子漢,那樣,她對去世的父母和祖父也可以有一個交代了。

  “快吃吧!思思還在等你呢。”

  李臻幾口吃掉油餅,又把一碗粥喝得底朝天,一抹嘴道:“阿姊,我去換衣服了。”

  不多時,李臻換了一身藍色武士袍,腰束革帶,腳蹬長筒軍靴,搖挎長劍,後背一副弓箭,牽著一匹白色的駿馬。

  李臻身材很高,約六尺出頭,相當於後世的一米八五,皮膚稍黑,他長得寬肩猿臂,臉上棱廓分明,濃眉細目,眼角略略上挑,渾身充滿英武之氣。

  李泉眼前一亮,心中也暗暗喝彩,兄弟如此器宇軒昂,難怪思思那小妮子被迷得神魂顛倒,她上前給李臻整理一下頭上的平巾,笑道:“可以了,快走吧!”

  李臻牽馬剛要走,又想起一事,忙問道:“阿姊,我昨天拿回的鐵籠子呢?”

  李泉眉頭一皺,一指牆角,“在那裡,以後這種噁心的東西別帶回來。”

  李臻從牆角的大槐樹後拎出一隻鐵籠子,見上面還蓋住布,便笑問道:“上面幹嘛還蓋一塊布?”

  李泉杏眼一瞪,“你說呢?你還要不要我們全家吃飯了!”

  李臻裝作沒聽見,連忙牽馬出去了,“阿姊,我中午回來!”

  思思已經等在巷子口了,見他出來,笑吟吟上前替他拿籠子,“三郎哥哥,我幫你拿!”

  “這個...有點沉,還是我自己來。”

  “沒事,我拿得動。”

  思思搶過籠子,見上面還蓋著布,笑問道:“籠子裡面是什麼?”

  “唔!裡面是一群...那個...黑面小郎君。”

  “黑面小郎君是什麼?”

  思思好奇地要掀開布,李臻連忙攔住她,“去校場再看,我們得快一點,場地要沒了。”

  “好!”

  思思心中歡喜地跟著他身旁,兩人快步向一裡外的小校場走去。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2章 蚊蠅二俠

       今年是大唐延載元年,也是聖神皇帝武則天稱帝第四年,正值仲春時節,這也是敦煌一年中最令人陶醉的季節。

  甘泉水的鱖魚肥了,河水兩岸桃紅柳綠,麥地裡吐出碧嫩的新芽,空氣流動著芬芳的氣息。

  或許是年輕的緣故,儘管李臻半夜未睡,但他依舊精神抖擻,絲毫沒有困乏之意。

  片刻,他便帶著康思思來到了距離他家不遠處的校場,這裡原來是豆盧軍的一座軍營,後來豆盧軍全部遷到城外,這座校場也就成了附近平民休憩聚會的場所。

  今天李臻確實有點來晚了,校場已有不少住在附近的少年在練習射箭,明天便是武舉鄉試的日子,儘管之前他們已經考過了舉重和套路槍法,但關鍵在於明天箭考。

  箭考分為步射和騎射,兩者的難度不可同日而語,敦煌數千少年郎人人練武,但能騎射者不過寥寥數十人,李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因此小校場中的數十名少年都在練習步射,沒有人訓練騎射。

  當李臻走進校場,二十幾名少年都紛紛圍了上來,這些少年都是鄉鄰,在頑童時代,他們都是李臻的手下,現在大家都長大了,變成了他的仰慕者。

  “三郎來了!”

  李臻笑著向眾人抱拳,“各位兄弟都練得差不多了,把場子讓給我射幾箭如何?”

  “沒事!三郎多射幾箭給我們看看。”

  眾人七嘴八舌,笑著起哄,“三郎怎麼把思思也帶來了,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三郎是不是嫌我們在這裡礙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思思恐懼的尖叫聲,“啊——”

  眾人紛紛回頭,只見思思雙手捂著嘴,驚恐萬分地望著眼前的鐵籠子,籠子的布已經被她掀開,裡面竟然是十幾隻又黑又肥的老鼠。

  眾人皆大笑起來,“思思,你拎了一路,難道不知裡面是黑面小郎君麼?”

  思思氣得直跺腳,“我不知道啊!若知道,我才不拿呢!”

  眾人見她有趣,忍不住又一陣大笑,李臻走上前笑道:“這些是我練箭的活靶子,本想請妳幫忙,妳若害怕,我讓其他人幫忙,妳先回去吧!”

  “我...我其實只是嚇了一跳,哪裡怕牠們了。”

  “那好,妳把籠子拎到那棵樹後,一隻只放它們出來。”李臻指著百步外一株紅柳樹道。

  思思猶豫半天,才慢慢地拎起鐵籠子,一步步向遠處大樹艱難走去,眾人都在起哄大喊:“思思,我們再去捉幾隻如何?”

  “你們這幫壞傢伙,明天考試,我再來看你們的笑話!”

  眾人說笑幾句,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臻身上,李臻已翻身上馬,他縱馬奔馳,馬蹄聲如雷,渾身雪白的駿馬在校場內疾奔,身後激起滾滾黃塵。

  “三郎哥哥,第一隻出來了!”遠處樹後傳來思思的喊聲。

  李臻手執長弓,身體略傾,雙腿緊緊夾住戰馬,目光如電般注視著百步外的草叢。

  他迅捷地抽出一支箭,長長的手臂拉開了弓弦,張弓如滿月,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八十步外‘吱’一聲細叫,一隻黑毛肥鼠被長箭牢牢釘死在地上。

  “好箭法!”眾少年齊聲讚歎,響起一片掌聲。

  “三郎哥哥,現在放第二隻麼?”

  “放吧!”

  李臻縱馬疾奔,再次從後背箭壺內抽出了一支箭。

  .......

  在七歲之前,李臻和周圍的少年一樣,只是敦煌城北門附近的一名頑童,那時他還沒有開啟前世的記憶,但他過人的天賦便已漸漸顯露出來。

  不僅是他擁有天生的領袖氣質,成為一群孩子的頭領,而且他的記憶力驚人,讀書過目不忘,在練武上更有天賦。

  他和一群孩子跑去武館偷看大人練武,別的孩子看了十遍八遍都記不住,而他只看一遍就領悟了其中的精髓。

  李臻的祖父是沙州州學博士,篤信佛教,也是敦煌大雲寺的一名居士,在李臻八歲生日那天,祖父帶他去大雲寺參加法會,機緣巧合,大雲寺的一名老僧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的天賦。

  這名老僧便是他的師父忘塵大師,九年前從中原來到敦煌出家為僧,那時他已經六十餘歲。

  忘塵大師的來歷極為神秘,沒人知道他俗家姓名,也不知道他曾經做過什麼,但李臻祖父卻對他的文學造詣佩服得五體投地,毫不猶豫地將孫子交給他。

  不過忘塵大師並沒有太多教李臻文學,而是更偏重於教他練武,教他鬼谷縱橫之術。

  李臻不僅僅擁有過人的天賦,他同時也付出了比常人多十倍的汗水和努力,寶劍鋒從磨礪出,正是他的刻苦才使他練成了今天的武藝。

  “三郎哥哥,準備好了沒有?”

  遠處思思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又將注意力全身心地灌注到手中的長弓內。

  “思思,應該還有最後一隻吧!”

  李臻高喊一聲,調轉馬頭,換成右手握弓,左手抽出最後一支箭,扣弦待發,等待最後一隻黑鼠出現。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眾人紛紛回頭,只見十幾名騎馬年輕人疾速衝進校場。

  十幾人個個鮮衣怒馬,腰佩裝飾華麗的寶劍,弓袋裡插著描金畫眉弓,他們都是敦煌的大戶子弟,家境富裕,有條件配馬練習騎射,在他們中間有兩名更加與眾不同的年輕人。

  這兩名年輕男子年約十七八歲,身穿月白色綢緞長袍,腰素玉帶,腳蹬烏筒靴,頭戴漆紗籠冠,各佩一把鑲金嵌玉的上等名劍。

  “是索氏兄弟!”

  有人低低喊一聲,李臻也認出了這兩名年輕人,他們是堂兄弟二人,哥哥叫索文,弟弟叫索英,是沙州名門索氏的子弟。

  敦煌城無人不認識他們兄弟二人,他們武藝頗為高強,便自詡為遊俠,帶領一群富家子弟在敦煌城內肆意妄為。

  或許是因為年紀尚少的緣故,所作所為還談不上傷天害理,不過也是惹事生非,令人厭惡,敦煌民眾背後都叫他們蚊蠅二俠。

  十幾名富家子弟縱馬奔進了校場,圍著校場內疾奔,紛紛拔出劍,將少年們練習射箭的草人靶斬斷劈碎,一名子弟大喊:“我們要在這裡練騎射了,所有人都統統出去!”

  眾人見他們橫蠻無禮,心中皆十分憤怒,只是懼於索家勢力,他們敢怒卻不敢言。

  索英認出了李臻,便對兄長索文笑道:“兄長看見沒有,那人居然也在。”

  索文早就看見了李臻,他大喊一聲,“停!”

  一眾騎手都勒住了馬匹,索文催馬上前,乾笑一聲道:“原來是李公子,你也是在這裡練箭嗎?”

  “阿兄,你弄錯了吧!”

  後面索英湊上前,指著遠處的思思,用一種譏諷的語氣笑道:“他們這模樣哪裡是在練箭,分明是出來郊遊親熱,好一對郎才女貌,般配啊!”

  敦煌胡漢混雜,漢人的地位普遍高於胡人,胡人主要以經商為主,年輕的胡族女子大多在酒肆和青樓中以色藝娛人,或者嫁給大戶人家為姬妾,索英說李臻和思思很般配,明顯有譏諷之意。

  眾富家子弟都大笑起來,李臻卻不著惱,只是冷冷道:“凡事有先來後到,你們要練箭就應該稍等,或者好言商量,這樣大動干戈,毀人箭靶,莫非這就是索家家風?”

  索英大怒,用馬鞭指著李臻喝道:“混帳東西,你敢辱我家族!”

  索文一擺手,止住了兄弟的喝罵,對李臻傲然一笑道:“索家並非仗勢欺人,但信奉強者為王,你們若有本事就把我們趕出去,如果沒這個本事,那就請你們出去,就這麼簡單!”

  索文回頭對眾富家子弟笑道:“我說得對不對?”

  眾富家子弟大笑,“文公子說得太對了,就是這麼回事!”

  李臻冷笑一聲,高聲喊道:“思思,放最後一隻。”

  他一縱駿馬,在校場上疾奔,竟奔到距離紅柳一百五十步外的校場邊緣,這時,鐵籠裡還有最後一隻吱吱亂叫的鼠王,黑皮光亮,肥大碩壯,煩躁不安地抓咬鐵籠,發出刺耳的尖利聲。

  思思忍住心中的害怕,小心翼翼提起鐵籠子小門,黑鼠從鐵籠裡竄出,向草叢深處奔去。

  “三郎哥哥,放出來了!”

  “你們都看好了!”

  李臻大喝一聲,他在疾奔中拉弓如滿月,一百五十步外一箭射出,箭影倏然而去,力量強勁,狼牙箭正射中黑鼠的頭部,將它釘死在草叢中。

  校場上一片寂靜無聲,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李臻催馬回來,對索文和一眾富家子弟道:“既然強者為王,那你們請出箭吧!我拭目以待。”

  索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著實惱羞成怒,但他又無可奈何,箭技差得太遠,拿出也是丟人,他只得一揮手,“我們去東校場!”

  眾富家子弟索然無趣,只得調轉馬頭準備離開,這時索文面子實在掛不住,他又道:“上次比劍失手,是我大意,敢不敢再和我比一次?”

  李臻淡淡道:“如果文公子有興趣,我隨時奉陪。”

  “那就一言為定,我會下劍帖給你!”

  索文調轉馬頭便走,十幾名富家子弟紛紛催動馬匹,簇擁著索氏兄弟離開了校場,遠遠只聽見索英大喊:“李臻,你就別做夢了,武舉的進京名額輪不到你!”

  李臻一怔,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48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3章 不速之客

       敦煌自古便是絲綢之路上的商貿重鎮,絲綢之路從長安出發,到達瓜州玉門關後便分為南北兩線,北線繼續則沿著天山以北走伊吾、輪台西行。

  而南線就是從玉門關折道南下敦煌,然後走蒲昌海去高昌,沿著天山以南前往疏勒,再從疏勒越過蔥嶺前往西方。

  正因為敦煌城的地理位置極其重要,它不僅是西域和中原貨物的中轉城,也成為西域和中原文化的交匯點,莫高窟便是其中最傑出的代表。

  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在這座歷史名城內有機的融合在一起,敦煌也和內地大多數城池一樣,呈棋盤式結構,南北中軸線是甘泉大道,東西中軸線則是三危大街,整個敦煌城便圍繞著這兩條中軸線向四周擴展。

  甘泉大道上商鋪林立,各種商品琳琅滿目,擺滿了來自中原的絲綢、瓷器、紙張和各種精美用具,但更多的卻是西域的各種貨物,來自波斯的地毯、銀器、琉璃,來自粟特的香料、寶石,來自吐火羅的毛皮、藥材等等。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特色店鋪,最多是各種學堂,有培訓語言的學校,在這裡可以學習漢語、突厥語、粟特語、波斯語,還有學習樂器的樂坊,學習舞蹈的舞坊。

  另外還有學習繪畫、雕塑、書法的學校,以及學武和練習騎射的武館,這些技能在敦煌都能找到不錯的飯碗。

  更有趣的是導引店,有點像後世的旅行社,只要肯花錢,就可以在店裡雇嚮導,帶你去高昌、龜茲等地去遊玩,各種旅行裝備一應俱全。

  生活在這樣一個繁盛的商業之城,李臻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利用前世的經驗和知識在敦煌發財致富。

  再過幾個月李臻就要正式結束州學的學業,完全自由了,只是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明天就開始著手實施自己事業。

  臨近中午,李臻把思思送去舞坊,他牽著馬穿過熱鬧的大街,回到了他家所在的三賢巷,三賢巷因為巷內有三棵茂盛的大槐樹而得名.

  李臻家就在巷口,正對城門,市口非常好,十年前便被一名賣香料的粟特商人租走臨街一半,這個粟特商人就是康思思的父親康麥德。

  李臻的祖父在前年去世,這棟老宅便留給了李臻,不過現在是由李臻的姐姐李泉當家.

  “阿臻,練箭回來了!”思思的父親康麥德站在店門口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康麥德年約五十歲出頭,長得非常乾瘦,活像一根枯黃短小的竹竿,鼻子又尖又細,一雙粟特人特有的深目裡閃爍著狡黠的光澤,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同時也是一個虔誠的祆教徒。

  也許是年輕時在絲綢之路上長年跋涉經商的緣故,他直到三十歲才娶妻,妻子比他小十歲,卻長得又高又壯,現在中年發福,更是胖得嚇人,有時康麥德明明就站在妻子身後,卻總會聽人給他妻子打招呼,“老康這兩天又出遠門了嗎?”

  雖然長得實在不對稱,不過他們夫妻的感情卻非常好,養育了兩兒一女,長得都像母親,長子康大利,去年滿二十歲,便按照粟特人傳統,帶著十頭駱駝走絲綢之路去了。

  次子康大壯,今年十八歲,長得極為雄壯,他卻不喜歡做生意,而是喜歡練武,一心想做番大事,他和李臻的關係最好。

  小女兒便是康思思,今年只有十四歲,舞跳得非常好,最大的理想就是離開敦煌去長安和洛陽。

  “康大叔好,思思去舞坊了。”

  “我知道,聽大壯說,明天你要參加武舉鄉試,這次一定要奪魁啊!”

  “謝謝大叔,我會儘量爭取,若沒有別的事情,我先回去準備了。”

  “好!明天大叔給你鼓勁去。”

  李臻笑著點點頭,牽馬走進了巷子,康麥德望著他背影自言自語道:“其實思思嫁給他倒也不錯,至少房租就可以免了。”

  ........

  李臻祖父李丹平是沙州官學的一名博士,教書三十餘年,家道清貧,去世後只留給李臻姐弟三樁財產,一是東城外的三十畝土地,二就是目前姐弟二人所住的老宅,另外還有莫高窟一面石壁。

  三年前,李丹平把自己孫女,也就是李臻之姊李泉,嫁給了得意門生曹文為妻,不過曹文家境貧寒,而且家在壽昌縣,只有三間草屋。

  前年李臻祖父病世,他去世前讓李泉搬回來照顧弟弟,李泉讓丈夫和婆婆孟氏也一併搬來同住,但李泉對丈夫有言在先,這房子是她弟弟的,弟弟若成婚,他們就要搬出去另覓房子。

  李臻牽馬走到大門口,院門卻開了,姊夫曹文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曹文性格文弱,沉默寡言,在敦煌縣衙當文書小吏。

  不過他的字寫得極好,平時也替佛寺抄寫經文賺點小錢補貼家用,他父親也很早就去世,只有他和寡母孟氏相依為命。

  “姊夫,這就去縣衙嗎?”

  曹文很喜歡這個小舅子,他見李臻回來,連忙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你上次讓我打聽之事,我已經問過張學正了。”

  李臻前幾天聽到一種說法,州學學生可以提前結束學業,他便動了心,請姊夫幫他去打聽。

  李臻大喜,“張學正怎麼說?”

  “張學正說,特殊情況下可以提前結束學業。”

  “比如什麼樣的特殊情況呢?”李臻又追問道。

  “這個我沒有細問,不過我覺得張學正怎麼說其實沒有意義,關鍵是你大姊的態度,你說呢?”

  李臻頓時變得無精打采,姊夫說得對,他大姊怎麼可能准他提前結束學業?

  一年多來,李臻便一直想和幾個好朋友出去遊歷,最近幾個月這種想法愈加強烈,但由於他的學業尚未結束,使他難以出行,再加上他還有一個厲害的大姊,想想就令人洩氣。

  曹文看出他的失望,便安慰他道:“今天別想這個,好好準備明天的鄉試,那才是你眼下最重要之事,若你拿到名額,說不定張學正就特准你提前結束學業了。”

  “多謝姊夫!”

  曹文笑著拍拍他肩膀,轉身便走了。

  李臻推開院門進了院子,他要去喂馬,卻隱隱聽見大姊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婆婆,只有無兒無女的老寡婦才給女人會捐錢,讓女人會給她料理後事,可妳明明有兒子,幹嘛還要給女人會捐錢,這不是浪費嗎?”

  “我的事妳別管,反正我沒花妳的錢,再說妳給阿臻讀書習武花了那麼多錢,我是妳婆婆,我說的話妳聽過嗎?”

  “隨便妳吧!妳要捐就捐,我不會再管妳的事。”

  李臻暗暗搖頭,大姊和婆婆之間關係不好,為了自己,兩人不知爭吵了多少回,今天好像又要吵了。

  這時,李泉怒氣衝衝從廚房裡走出來,正好看見了李臻,嚇了她一跳,“阿臻,你幾時回來的,難道大門沒關嗎?”

  “我剛才在門口遇到姊夫,所以就直接進來了。”

  “哦!洗洗手去吃飯吧!馬交給我。”

  李泉雖然對李臻管束極嚴,但對他習文練武的花費卻從不吝嗇,為此惹得婆婆很不高興,婆媳兩人總為這件事爭吵,當然,也和她至今沒有孩子有關。

  李泉牽著馬走了,婆婆孟氏端著藥罐子從廚房裡走出來,李臻對她笑了笑,“阿嬸好!”

  “哎!快去吃飯吧!”

  孟氏歎了口氣,慢慢吞吞向房間走去,李臻回自己房間把弓箭掛好,轉身來到飯堂,小桌上已經擺好了粥餅和小菜,姊夫曹文吃過午飯剛走,飯菜還是熱的。

  李臻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粥坐下,又卷起一塊胡餅,胡餅是用肉末和醬做成,非常美味,這也是李臻的最愛,他練了一個上午的箭,著實有些餓了,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盛第二碗粥時,李泉走了進來,她在弟弟身旁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喝粥,她沒有了平時的問長問短,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阿姊好像有心事?”

  “沒什麼,快吃飯吧!”

  李臻知道大姊雖然當家不易,但也不至於為點小錢和婆婆爭吵,這次孟嬸必然給女人會捐了不少錢,才惹得大姊不高興。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他也不知該怎麼勸大姊,便不再吭聲,埋頭吃飯,李泉也不願多想煩心之事,又問道:“昨天你去見了忘塵大師,他身體怎麼樣了?”

  因為師父年邁,不能每天教授李臻,李臻每隔十天去見他一次。

  “大師只是略略有些感恙,靈隱主持叫我別擔心,他會照顧好大師。”

  李泉歎了口氣,“話雖這樣說,也不能大意,你考試結束後,去照顧大師幾天,以盡徒弟的孝道,明白嗎?”

  “阿姊,我知道。”

  李臻遲疑一下,又低聲道:“阿姊,我想鄉試結束後出去走走。”

  “不行!”

  李泉一如既往的斷然拒絕,“你的任務是讀書習武,我早就說過,在學業結束前,你給我專心讀書,哪裡也別想去!”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敲門聲,有人高聲問:“請問這裡是李臻的家嗎?”

  “來了!”

  李泉起身來到院子裡,打開院門,她一下子愣住了。

  只見大門外站著四人,其中兩人是隨從,為首是一名五十餘歲的中年男子,皮膚白皙,頜下留三尺長鬚,頭戴紗帽,身穿淡紫色儒袍,腰束玉帶,顯得頗為文雅。

  在他身後跟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雖然身著士子服,卻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勇武之氣。

  李臻坐在房間裡,他也立刻認了出來,來人竟然是敦煌李氏的家主李津,這著實讓他感到吃驚。

  他們只是偏門庶子,連每年參加族祭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家主上門來拜訪,在李臻印象中,只有祖父去世時家主才來過一次。

  李泉愣了半晌,問道:“你們有什麼事?”

  李津心中有點不高興,要知道他可是敦煌李氏家主,敦煌李氏數百族人的命運都由他掌控,李泉、李臻這種家族的庶房晚輩見到他居然不趕緊行拜禮,反而問他有什麼事?

  不過他今天是主動上門,有事情要找李臻幫忙,他便忍住心中不悅,勉強笑道:“我能進屋再說嗎?”

  李泉連忙道:“請進!請進!”

  她一陣風似跑回主堂,稍稍收拾一下房間,又迎了出來,笑道:“家主請進來坐!”

  畢竟這是李氏家主,李泉懂得一點人情世故,雖然她已出嫁,是曹家媳婦,但她要替弟弟著想,以後弟弟會有很多事有求於家族,真不能把家主得罪了。

  李津見李泉十分殷勤,心中稍微舒服了一點,點點頭負手走進了大堂,年輕男子就站在他身後,用一種挑釁的目光望著李臻。

  年輕男子叫做李盤,是李津的侄子,也是李氏家族的嫡子,他和李臻一樣,都在州學讀書,今年同樣參加武舉鄉試。

  李津坐了下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臻,見他居然不肯向自己行跪拜禮,他心中又有點不高興起來。

  “你就是李臻?”李津淡淡問道。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4章 以勢壓人

       李泉姐弟名義上也是敦煌李氏族人,但他們屬於偏房末枝,不受家族重視,甚至連族祭都沒有資格參加,不過還有一種說法,他們祖父李丹平原本不是敦煌李氏,而是屬於隴西李氏。

  這個說法也有幾分道理,否則以他們祖父李丹平沙州官學博士的身份,怎麼會沒有資格參與族祭?

  也正是這個原因,李臻對家族的感情極為淡漠,他前世就從不給人跪拜,今生更是只拜祖父和師父兩人,要他給這個高高在上、從不關心他們姐弟死活的家主跪拜,他的膝蓋可彎不下去。

  李臻躬身行一禮,“晚輩正是!”

  這時,李泉端茶進來,李津對她笑道:“妳先退下吧!我想和妳弟弟單獨談一談。”

  李泉見弟弟不肯跪拜家主,她心中著實有點擔憂,便陪笑道:“我弟弟才十七歲,很多事不懂,家主有什麼事就對我說吧!我能做主。”

  “好吧!妳也請坐。”

  李泉在桌子對面坐下,李臻就站在姐姐身後,瞥了一眼對面的李盤,雖然他們是族人,又同在州學讀書,但這個李盤的眼睛長在頭頂上,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今天他居然到自己家裡來了,李臻隱隱猜到了原因,估計今天的事情就和這個李盤有關。

  李津輕捋長鬚,不慌不忙對李泉道:“明天武舉考試之事,妳應該知道吧!”

  李泉當然知道,那可事關他弟弟的前途,而且聽說還有三個進京參加武舉的名額,他弟弟在敦煌少年中騎射沒有對手,這三個名額,有一個就是他們家的。

  “我知道,明天我家阿臻也要參加。”

  “是!妳弟弟很不錯,李家能有這樣一個出眾的人才,我這個家主也極感欣慰。”

  “家主過獎了,他還只是孩子,略有點長處,談不上什麼出眾。”

  李泉是個極為精明的女人,這個問題她考慮過不止一次,她弟弟確實出眾,讓她感到驕傲。

  人家和她說起來,都誇讚李家出了個人才,但家族從來就不聞不問,說明家主根本沒把阿臻放在心中。

  李泉也知道李家極重血統,像他們這種偏房庶子再出色也不會受家族重視,除非成為高官權貴。

  既然如此,為什麼今天家主倒跑來了?還說著虛偽的誇讚之詞,難道他們是有什麼目的嗎?

  想到目的,李泉心中也變得警惕起來。

  李津笑了笑又道:“李家有一支商隊,擁有五百頭駱駝,在沙州也數一數二,商隊有三十名護衛,但缺一個護衛首領,我打算讓妳弟弟去做護衛首領,若做得好,兩年後我提拔他做商隊副執事,妳看如何?”

  李臻站在在姐姐身後,他大概已經聽出一點名堂了,他便低聲提醒姐姐,“阿姊,我說好幫你釀酒的。”

  李津捋鬚呵呵笑了起來,“賢侄若想釀酒還不容易,李家在壽昌縣有座釀酒坊,我讓你去做執事,如何?”

  李泉卻聽懂弟弟的言外之意,她曾經考慮開個釀酒作坊,弟弟說幫自己釀酒,卻被她訓斥一通,不准他做生意而誤了前途,李泉立刻明白了家主此來的目的。

  李泉立刻搖頭道:“多謝家主的好意,我家阿臻明天要參加武舉鄉試,他有能力爭奪進京名額,我希望他能進京參加武舉,家主的好意,我心領了。”

  李津臉色微微一變,語氣明顯變得不悅起來,“你們或許不知道明天武舉的重要性!”

  “如果家主願說,我洗耳恭聽!”

  李津躊躇一下道:“明天的武舉考試將由王大將軍親自主持,這是沙州開鄉武舉以來的第一次,凡考中進京名額的武士子,他會親自寫一封推薦信給兵部,有王大將軍舉薦,必將前途無量,這樣機會太難得了。”

  李泉介面道:“正因為機會難得,才更值得爭取!”

  李津沒想到李泉比他弟弟還要難說話,他的臉色頓時沉下來,冷冷道:“既然妳不懂我的意思,那我就明說了,我今天到你們這裡來,就是希望李臻能主動放棄三個進京名額的爭奪。”

  停一下,他又加重了語氣,“我是李氏家主,我說的話,作為家族子弟就必須服從,明天李臻就不要參加騎射了。”

  李泉也憤怒了,這叫什麼,以勢壓人嗎?沒有見過這樣的家主,憑什麼她弟弟不能進京參加武舉,憑什麼要她弟弟放棄競爭?

  “家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族規有哪一條哪一款不准我弟弟爭取進京名額?”

  李泉這句話極為厲害,用族規的大帽子壓下來,令身為家主李津半天說不出話來。

  站在身後的李盤怒道:“名額早已內定,家主是一番好意來提醒,你們卻不識好歹.....”

  李津回頭狠狠瞪了李盤一眼,這件事情他怎麼能說出來,尤其給利益相關者更不能說,李盤嚇得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李泉已經完全明白了,她深深吸口氣,站起身道:“多謝家主好意,我們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還有事,家主請吧!”

  李津沒想到李泉竟然逐客,他心中大怒,站起身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快步離去。

  李泉等他們走了,‘哐當!’一聲把大門關上,“呸!還家主呢,給我李泉提鞋都不配。”

  李臻豎起大拇指贊道:“阿姊厲害,小弟心服口服!”

  “哎!你別說這種風涼話了,明天怎麼辦?他們名額都內定了。”

  “阿姊,我猜得到是哪三人?”

  “你知道?”

  李臻點點頭,“一個是張黎,他父親是豆盧軍副軍使張庭,其中一個名額非他莫屬,還有一個是索文,他弟弟索英已經向我洩露了,最後一個應該就是剛才的李盤,否則他不會跟家主一起來。”

  “可是....這三人都不是你的對手,讓你退出,多麼不公平!”李泉知道這三人都是敦煌的權貴子弟,不是他們這種平頭小民所能抗拒,她心中都絕望了。

  李臻緩緩搖頭,“阿姊,鄉試我絕不會退出!”

  李泉一怔,“名額都內定了,你能有什麼辦法?”

  李臻冷冷一笑,“我李臻就那麼容易受人擺佈嗎?”

  .......

  大唐天授元年,聖神皇帝武則天決心收復西域,任命鷹揚衛將軍王孝傑為武威道總管,與突厥人大將阿史那忠節討吐蕃,一舉擊敗吐蕃軍,收復了龜茲、焉耆、於闐、疏勒四鎮,重設安西都護府於龜茲。

  王孝傑由此立下大功,升左衛大將軍,這一次王孝傑率五萬大軍準備從沙州南下高原,討伐吐蕃軍以及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暫時駐紮在敦煌。

  而就在這時,沙州舉行一年一度武舉鄉試,王孝傑對此極有興趣,主動提出參與武舉鄉試,對前三名獲得進京鄉貢名額的士子,他將親筆寫推薦信給兵部。

  大帳內,唐軍名將王孝傑正負手來回踱步,顯得有些焦慮不安,他得到消息,他派去迎接朝廷使者的隊伍沒有能接到人,朝廷使者一行竟然在玉門關一帶失蹤了。

  這讓他既擔心,又有點奇怪,按理,朝廷使者在河西應該很安全才對,難道是河西走廊上的馬匪,可哪支馬匪敢如此膽大包天?襲擊聖上派出的使者。

  就在這時,他的親衛在帳外稟報:“大將軍,大營外有一個敦煌縣少年求見,他說有機密之事要稟報。”

  王孝傑正在思考使者失蹤一事,卻聽說有人要稟報機密,便自然而然把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他點點頭,“帶他進來!”

  片刻,兩名親兵將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帶進大帳,少年正是李臻,他原本是來碰碰運氣,看王孝傑肯不肯見他。

  他本來沒有抱太多希望,沒想到王孝傑居然同意見他了,著實令他一陣驚喜。

  李臻被帶進了大帳,大帳門口站著四名帶刀親衛,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大帳內只有一名頭戴金盔的大將,估計這就是唐朝名將王孝傑了。

  李臻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長揖施禮,“李臻參見王大將軍!”

  “你是什麼人,有什麼事見我?”

  “學生是敦煌士子,將參加明天武舉鄉試,但有人徇私舞弊,事先內定了進京名額,學生深感不平,特來向大將軍舉報。”

  王孝傑大怒,原來不是為使者失蹤之事而來,他一揮手,“趕出去!”

  幾名親衛上前推著他就走,李臻大喊:“鄉貢舞弊,推薦人也要受牽連,大將軍一世英名,想栽在三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身上嗎?”

  王孝傑一怔,“等一等!”他叫住了士兵。

  王孝傑這才反應過來,他記得自己是答應過寫推薦信,萬一推薦的真是紈絝無能之輩,觸怒了聖上,他確實要受到牽連。

  王孝傑走到李臻面前,見李臻昂首挺胸,絲毫不懼,他便冷冷問道:“你是活膩了嗎?膽敢跑來欺我!”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49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5章 以身證明

       李臻這才看清王孝傑的相貌,他首先看見一雙極為銳利的眼睛,仿佛看透了自己內心一般,只見他年約四十餘歲,身高近七尺,虯須虎目,殺機凜冽,相貌非常威猛。

  李臻躬身行一禮,不慌不忙道:“學生不敢欺大將軍,所說句句是實。”

  他毫不畏懼迎著王孝傑,目光裡充滿了自信,王孝傑也暗暗點頭,普通小民見到自己都會嚇得磕頭如搗蒜。

  而眼前這少年卻不卑不亢,舉止得體,居然沒有被自己嚇著,頗有幾分膽識。

  李臻給王孝傑留下的第一印象還不錯,王孝傑又問道:“你為什麼說這次武舉鄉試有徇私舞弊?“

  “晚輩不敢隱瞞大將軍!”

  李臻便將李津找他的事情不慌不忙地說了一遍,最後道:“他雖然是學生家族的族長,但他參與徇私舞弊,首先就是對大唐皇帝不忠,對沙州眾多士子不義,如此不忠不義之人,學生絕不會袒護!”

  王孝傑心中好笑,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少年居然舉報自己的家主,膽子當真不小,若被家主得知此事,他在家族還待得下去嗎?

  王孝傑壓根就不知道,李臻從小到大和家族就沒有半點關係,既然家主李津要犧牲他,他李臻又豈能不奮起反抗?

  想了想,王孝傑又問道:“可是你並沒有證據,口說無憑,讓我怎麼辦?”

  李臻昂然道:“學生就是最好的證據,若三人進京名額中沒有我,那鄉試就是徇私舞弊了。”

  “好大的口氣!”

  王孝傑冷笑兩聲,他轉身從弓架上取過自己的寶雕弓,遞給李臻,“這是兩石五鬥弓,你能拉開嗎?”

  “學生願意一試!”

  李臻接過這張弓,感覺頗重,他雙臂較力,弓弦吱吱嘎嘎拉開了,他又換一隻手,拉了個滿弓,雖然比自己兩石暗影弓稍重,但他也能輕鬆拉開。

  “學生獻醜了!”

  王孝傑眼中露出驚訝之色,不僅僅是李臻輕鬆地拉開了他的寶弓,力量驚人,尤其剛才李臻一個無意識的換手動作,使他發現這個少年似乎能左右開弓。

  要知道騎射訓練一年便可合格,但要做到左右開弓,至少要下十年以上的苦功。

  難道這個少年七八歲就開始練習騎射了嗎?不太可能!王孝傑又抽出兩支箭,遞給李臻,隨即命令親衛,“牽我的赤血馬來!”

  李臻也明白了王孝傑的意思,他要親眼看自己射兩箭,才會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一股要強的勇氣也從他的骨子裡湧出來,他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公正待遇,就在此一舉了。

  ........

  騎射場就在中軍大帳不遠處,李臻騎在一匹異常雄壯的赤色駿馬之上,這是一匹來自大宛的汗血寶馬,是王孝傑收復安西的戰利品之一。

  戰馬體格強壯,四肢修長有力,長長的馬尾迎風飄舞,李臻騎在這匹戰馬上,手執寶弓,更顯得他雄姿英發,儀表出眾。

  李臻銳利的目光注視著遠處他的箭靶,騎射場中間畫了一條一丈寬的筆直馬道,長兩百步,在馬道前方第一百五十步左右,兩邊各擺放了一隻草人,相距馬道各約八十步。

  也就是說,他必須沿著馬道疾奔,奔到一百五十步時,同時左右開弓,射中兩隻草人靶,馬道雖長,但射箭區域只有二十步,留給他射箭的時間更是只有短短一刹那,這是考較騎射的最高標準。

  王孝傑坐在觀戰臺上,他頗為欣賞這個十七歲少年的勇氣,竟然敢來找自己來申訴,僅這份膽識就是一般人無法具備。

  而且還能拉開自己的兩石五鬥弓,以他的年紀,有這份力量著實少見,敦煌城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才,如果就這樣被埋沒,實在太可惜了。

  但王孝傑更期待看李臻的騎射箭術,他決定用軍中最高的騎射標準來考驗他。

  “大將軍,他準備好了。”

  王孝傑點點頭,“開始吧!”

  有士兵揮舞旗幟,大喊:“開始了!”

  李臻抽出一支箭咬在口中,另一支箭搭在弦上,雙腿猛地一夾戰馬,赤血戰馬長嘶一聲,邁開四蹄疾奔而出。

  這匹戰馬明顯比他白龍馬的速度快,而且氣勢更加迅猛,李臻只覺得耳邊風嗚嗚作響,戰馬瞬間便衝到一百五十步處。

  王孝傑緊張地站了起來,冷厲的目光注視著李臻一舉一動,四周數百名士兵觀戰士兵也紛紛伸長脖子,等待這個少年的射出兩箭。

  戰馬剛剛躍過射擊線,李臻用雙腿控馬,穩住身體,張弓如滿月,一箭射出。

  他不看結果,隨即換弓到左手,從口中抽出另一支箭,身體略成仰角,又是一箭閃電般射出,戰馬狂奔而過,瞬間衝過了二十步射擊線。

  四周鴉雀無聲,隨即掌聲如雷,歡呼聲響成一片,李臻在短短二十步內左右開弓射出了兩箭,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順暢,兩支箭正中靶心,令士兵們驚歎不已。

  兩名士兵扛著草人飛奔跑到觀戰台下,激動得高聲大喊,“大將軍,兩箭皆中眉心!”

  王孝傑捋鬚不語,他動心了,他從未見過如此騎射高明的少年,敦煌居然有這樣的人才,他怎麼能輕易放過?

  這時,李臻策馬緩緩而來,他翻身下馬,將寶弓高高舉起,“多謝大將軍寶弓,使學生能夠全力發揮!”

  王孝傑點點頭,“回大帳說話吧!”

  兩人快步走到大帳門口,卻正好遇到了豆盧軍副軍使張庭,張庭是敦煌四大世家中的張氏家族,張家世代在沙州為將,是敦煌最有權勢的地頭蛇。

  這次武舉鄉試雖然是由沙州司馬負責,但張庭作為地方軍使,也參與其中。

  張庭認識李臻,知道這少年頗為了得,就在剛才,他也正好看到了李臻的騎射表演,李臻的高超箭術令他讚歎不已。

  不過他也很奇怪,李臻怎麼會出現在唐軍大營內?又怎麼會給王孝傑表演箭術,這裡面發生什麼事?

  張庭單膝跪下向王孝傑抱拳施一禮,“末將參見大將軍!”

  “張軍使請起!”

  王孝傑看見張庭,心中有些為難了,張庭這個節骨眼趕來,有些事情倒不好當面對質。

  更重要是,王孝傑對李臻動了惜才之念,讓這個少年和張庭對質,只能是害了他。

  王孝傑心念一轉,便溫和地對李臻笑道:“我要和張軍使商議軍務,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準備明天的鄉試,希望你明天不要讓我失望。”

  李臻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再多說也沒有意義了,便向兩人行一禮,告辭而去,王孝傑望著他走遠,這才對張庭道:“我們進帳說話!”

  王孝傑走進帳中,命親兵都退下,這才對張庭道:“不用拘束,坐下說話吧!”

  王孝傑官任武威道總管,豆盧軍也屬於他的管轄範圍,他自然也就是張庭的頂頭上司。

  王孝傑喝了一口熱茶,沉思片刻道:“這個少年的箭術非常高明,張軍使知道嗎?”

  “卑職當然知道,他不僅箭術高明,馬球也打極好,我打算讓他參加沙州馬球隊。”

  “是嗎?可是我知道他明天要參加武舉鄉試,難道憑他的騎射箭術,還拿不到進京名額嗎?”

  張庭心中有點打鼓了,他在官場混了二十餘年,有足夠的官場敏感,他意識到王孝傑可能已經知道名額內定之事了,是不是李臻說的他不能肯定,但一定有人向王孝傑洩露了此事。

  不過這種鄉貢名額內定是很正常之事,在任何一個州縣都是小事一樁,這種出人頭地的機會不給權貴世家子弟,難道還會給寒門子弟不成?張庭相信王孝傑不會對此大驚小怪。

  他笑了笑道:“明天鄉試主要是考步射和騎射,步射估計李臻問題不大,但騎射的臨場發揮很重要,如果他發揮失常,他真不一定能拿到進京名額,儘管我也很欣賞他的騎射箭術。”

  張庭說的話很有道理,臨場發揮確實是影響騎射的重要因素,讓王孝傑無法反駁。

  其實王孝傑也並不想過問沙州的什麼內部交易,那是兵部的事情,和他無關,但如果讓他寫推薦信,那就關係到他的切身利益了。

  王孝傑沉吟片刻道:“我既然答應寫推薦信,自然不會出爾反爾,不過我舉薦的人,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的騎射水準,符合我的要求我才能寫,否則,聖上怪罪下來,我王孝傑承擔不起,張軍使明白嗎?”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6章 利益交換

       李臻回家時天已經黑了,他剛走進院子,大姊李泉一陣風似的衝過來,拉著他急問道:“阿臻,你下午到哪裡去了,我要擔心死了!”

  “我心情不好,出去走了一會兒。”

  李泉到處找遍了兄弟,都不見他,急得晚飯都沒吃,現在李臻終於回來了,她一顆心才放下。

  她本想狠狠教訓他一頓,可聽到他說這句話,她心中一腔怒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過來,阿姊有話對你說。”

  李泉把兄弟拉到房間坐下,“大姊知道你是為家主那番話煩惱,但你不要怕,管他什麼家主不家主,明天你誰也別讓,咱們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絕不做看人臉色過日子的可憐蟲。”

  難得阿姊說這番勵志的話,李臻不知心中是感動還是害怕,但他暫時不想說見過王孝傑之事,便笑道:“大姊不用擔心,我已經想通了,明天我絕不會退讓。”

  “這就對了。”

  李泉心中著實寬慰,決定再給兄弟一個鼓勵,她想了想又道:“等你明天武舉鄉試結束,大姊或許會給你一個出去走走的機會。”

  李臻大喜,“去哪裡?”

  “去哪裡暫時還不能說,我唯一擔心就是你從未出過門,不太放心你一個人去。”

  李臻連忙道:“阿姊不用擔心,我不是一個人去。”

  “我知道,無非就是你那幾個狐朋狗友,不過話說回來,若你們四人一起去,我倒真放心了。”

  李泉想著弟弟也長大了,應該給他一個出門鍛煉的機會,她便答應了。

  “那就這樣決定了,我明天給你們準備乾糧行李,後天出發,但從現在開始,你不准再想這件事,明天鄉試你給我好好發揮,給阿姊爭這口氣。”

  .......

  沙州地處邊陲,和吐蕃、突厥接壤,武風尤盛,敦煌家境稍好一點的人家都會讓孩子習文練武,強身健體,保衛家園。

  三年前,大唐開了武舉,各州縣也跟著開了鄉武舉,沙州也不例外,但兵部只給沙州每年三個鄉貢名額,名額如此寶貴,基本上每年都被沙州幾大世家瓜分。

  今年情況更是特殊,左衛大將軍王孝傑答應寫信向兵部推薦,王孝傑現在是大唐第一將,在軍方地位極高,如果他肯向兵部推薦,那這次三名鄉貢士子將前途無量。

  所以王孝傑剛剛答應推薦,幾大世家便開始激烈爭奪這三個名額,最後達成妥協,張庭拿走一個名額,給他兒子張黎。

  索家拿走一個名額,因為負責這次武舉鄉試的主官,正是出任沙州司馬的索知平,索家要給嫡長孫索文。

  還有一個名額,按照慣例,應該是由參加武舉的士子們公平爭奪,也算是一塊遮羞布,但這次李家和鄭家都想要這最後一個名額。

  最後眾人商議決定,如果李家能說服奪魁呼聲最高的李臻放棄參與競爭,那麼這個名額就給李家,鄭家權勢不足,只能放棄了。

  但今天李氏家主李津去李臻家說服他放棄鄉武舉,卻遇到了麻煩,李家姐弟堅決不肯放棄,這讓他倒有點難辦了。

  入夜,李津的馬車緩緩停在索家的大門前,索家府宅位於城西,由主宅和族房組成。

  主宅占地五十畝,是敦煌縣的第二大府宅,族宅更是有百戶人家之多,足足占去了大半條街。

  李津已事先派人送來了拜帖,索家已有準備,馬車剛停下,等候大門臺階上的索瑁連忙迎了上來,索瑁是家主索慶的次子,也是蚊蠅二俠中索英的父親。

  索瑁向走出馬車的李津躬身施一禮,“歡迎李縣公光臨寒舍!”

  李津繼承了父親開國縣公的爵位,大家都稱他為李縣公,這也是他最榮耀的身份。

  李津回禮笑道:“聽聞索賢弟上月娶新妾,恭喜啊!”

  “呵呵!讓縣公見笑了,父親和家叔都已在內堂等候,縣公請吧!”

  “請!”

  索瑁領著李津進了大門,兩名丫鬟在前面挑著燈籠引路,兩人快步向內堂走去。

  索府內堂上,索氏家主索慶正在和兄弟索知平商量著明天武舉的一些細節安排。

  索慶今年約六十餘歲,是個貌不驚人的乾瘦老頭子,年輕時他率領索氏商隊走南闖北,在河西道上留下赫赫威名。

  現在已年邁,精力大不如前,家族之事都交給四個兒子,他則隱居幕後,頤養天年了。

  這次武舉鄉試因為有大將軍王孝傑的推薦,結果把他也驚動了,無論如何,他要為長孫索文拿到一封推薦信。

  他有自己想法,沙州有五百地方州兵,他希望由長孫索文來統帥這五百士兵。

  加上兄弟是沙州司馬,他們索家就有了和張家抗衡的軍權,所以長孫進京考武舉進士科,就顯得尤其重要。

  索知平現任沙州司馬,武舉鄉試正是他的職權範圍,他見兄長頗為擔心,便笑道:“大哥不用擔心,阿文也算是敦煌子弟中的佼佼者,騎射了得,我曾和張庭私下給敦煌子弟排名,阿文騎射武力可排到第三,只略遜於張庭之子。”

  “第一是誰?”索慶語速很慢,聲音略有點沙啞。

  “第一名叫李臻,大哥應該有印象,去年沙州馬球賽,此人奪得球技頭彩,轟動了全城。”

  “原來就是他!”

  索慶印象很深,原本馬球頭彩應該被自己長孫索文奪取,最後卻落在一個異軍突起的少年手中,這個少年原來就是李臻。

  索慶緩緩點頭,“我記得他,騎射排名第一,難怪馬球打得好。”

  “正是此人,可惜如此良玉,李家卻視若棄履。”

  “這是為何?”

  略一遲疑,索慶忽然明白過來,不用說,這個李臻一定是偏房庶枝,在極重血統的李家,這樣的子弟出不了頭,其實不僅是李家,他們索家何嘗不是如此。

  索知平又道:“雖然王孝傑在場觀戰,但請大哥放心,李臻不會影響到阿文的名額,也不會影響到張庭之子的名額,倒是會影響到李家的那個名額,我們已經商量好,由李津去說服李臻退出名額爭奪。”

  索慶笑了起來,“如果李津說服不了李臻,他是不是就要有求於你了?”

  索知平明白大哥的意思,也笑道:“今晚他來拜訪,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吧!大哥想好條件了嗎?”

  索慶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這時,索瑁匆匆走上內堂,躬身稟報道:“父親、二叔,李縣公來了。”

  李津走進內堂,和索慶、索知平一一見禮,他是晚輩,禮節上頗為客氣,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寒暄幾句,索慶便請李津坐下。

  這件事是索知平和李津商量,索慶並不參與,他坐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喝茶,就仿佛此事和他無關。

  “如何,縣公說服李臻退出爭奪名額了嗎?”索知平笑問道。

  李津苦笑一聲,如果他能說服李臻,那今晚他就不會來拜訪索家了。

  他歎了口氣,“他們姐弟很固執,不管我怎麼利誘威逼,他們就是不肯放棄名額,估計李臻明天要參加騎射應試。”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王孝傑在場觀戰,李臻是否參加騎射,對結果都沒有任何影響,就算他表現出色,列他為第四就行了,反正普通人也不太懂。

  但王孝傑親自在場,想糊弄他就難了,所以他們只能勸說李臻自己放棄。

  但李臻姐弟的固執著實使李津感到頭疼,他也只能屈尊來求索知平幫忙,他又試探著問道:“這件事,索司馬能否再想想別的辦法?”

  索知平呵呵一笑,“辦法當然有,只是.....”

  他說到這,回頭看了看大哥索慶,李津頓時明白過來了,索家不可能白幫這個忙,他又對索慶笑道:“都是世交,家主不妨直言!”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0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7章 武舉鄉試

       索慶捋鬚微微一笑,“朝廷派使者來敦煌之事,縣公知道嗎?”

  李津一怔,這件事他真不知道,朝廷派使者來敦煌做什麼?

  索慶看出他的疑惑,便笑了笑說:“使者是為大雲彌勒像之事而來,聽說聖神皇帝極為重視這尊大像,派心腹前來參與籌建,這幾天人就要到了,這可是敦煌的大事啊!”

  李津愕然,“不是說敦煌不建彌勒像嗎?”

  李津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怎麼知道敦煌不建彌勒像,這不就等於告訴索慶,他朝中也有人嗎?

  索慶卻佯作沒有聽懂,又笑道:“我倒沒有聽說敦煌不建,反正我接到魏王的來信,聖上派心腹來了,具體派什麼人,魏王也沒有明說,反正人要來了,大像之事得儘快開始籌備,但我希望這次是索家獨立完成。”

  索慶當然知道,這次彌勒像建造一個極好的進階機會,遠遠超過了所謂武舉鄉試。

  如果他能把塑造彌勒大像之事拿到,取悅聖上,到時武承嗣再給聖上說一句,這是敦煌索家全心盡忠,對索家前途將有大大的好處,無論如何,這個機會他絕不能放過了。

  他本來想答應李家別的好處,正好李津有求於索家,索慶決定利用這次機會讓李家退出彌勒像的建造

  李津明白過來了,這就是索家的條件,索知平幫他制止李臻參加名額爭奪,大雲彌勒像就由索家一家獨佔,只是....這個條件有點太高了。

  他沉吟一下道:“可是張家和鄭家或許也要參與彌勒像建造。”

  “張家已經明確表態這次不參與,至於鄭家,我會去和鄭林談。”

  索慶眼睛笑眯了起來,言外之意就剩下你們李家了,李津又沉思了片刻。

  雖然這種事應該由家族長老會來討論決定,不過時間緊迫,為了拿到最後一個進京名額,拿到王孝傑的推薦信,他最終決定讓步了。

  .........

  就在李津和索慶達成了交換條件的同時,副軍使張庭也坐在自己的府邸後園望著兒子張黎騎馬射箭。

  張黎是張庭的次子,今年二十歲,他長得酷似其父,身材高大,一張方臉,相貌堂堂,張家世代從武,張黎六歲開始接受系統訓練。

  先天的武學基礎和後天的刻苦訓練,使他成為敦煌年輕子弟中的佼佼者,若沒有李臻這個神奇的平民子弟,他絕對是沙州第一。

  張黎並不是州學士子,他其實是豆盧軍的一名隊正,但他也曾在州學讀書,這次他便是以州學士子的身份參與武舉鄉試。

  爭奪三個進京名額,他勢在必得,如果進京能考中,他就可以從隊正升為校尉。

  儘管他父親是副軍使,但想升為校尉,必須由兵部來任命,軍隊升職制度很嚴,他父親也沒有辦法。

  張黎不斷催動戰馬奔馳,左右開弓,一支支箭射向五十步外的箭靶。

  雖然是夜間,但箭靶上方掛了一盞燈籠,所以看得很清楚,如果是白天,他可以在八十步外騎射。

  旁邊張庭沉思不語,他今天親眼目睹了李臻的騎射,那種瞬間雙射、箭中眉心的神技比他兒子高明得太多,雖然兒子排名第二,實際上他差李臻太遠。

  但讓張庭擔心是今天他和王孝傑的一番對話,王孝傑顯然已經知道名單內定之事。

  所以他最後有點變卦了,什麼叫做符合他的要求才寫推薦信,誰知道他的要求是什麼?

  說白了,王孝傑就是不打算寫推薦信了,想想也有理由,他已看到了李臻的騎射,再讓他看別人的騎射,他哪裡還看得上眼,或許他的要求就是和李臻一樣水準。

  現在張庭有點為難,他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索知平,還是索性裝聾作啞,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沙州四大世家絕不是鐵板一塊,而是暗中內鬥不已,比如沙州有豆盧軍長駐,沙州的治安一直都是由豆盧軍負責,沙州司馬只掛一個虛職。

  但三年前,索家走了第一權臣魏王武承嗣的關係,索知平出任沙州司馬,他竟然按照中原的制度,組建了地方州兵。

  索知平把敦煌和壽昌兩縣的治安權奪了過去,變成地方州兵管城內治安,豆盧軍管對外防禦。

  這是中原的制度不假,但這裡是沙州邊陲,刺史兼任豆盧軍軍使,就算他張庭不能兼任沙州司馬,那至少司馬的實權是屬於他的,這是慣例。

  現在被索家奪走了他的司馬實權,讓張庭心中怎麼高興得起來。

  人人都知道張家與索家暗中不和,根源就在於此,只是面子上大家過得去罷了,都是鄉黨,也沒必要撕破臉皮。

  這次三個進京名額,大家各取所需,他張庭拿走一個,索家拿走一個,至於第三個名額,那與他張庭無關,由索家和李家自己去商量。

  想到索家對自己利益的侵犯,張庭終於做出了決定,王孝傑看重李臻之事他就當不知道,裝聾作啞,至於推薦信,他更是一無所知。

  ........

  每年冬春之際,大唐各州、縣的要把官學或者私學的士子挑出來,進行初步考試,把優秀者推舉到尚書省應考,叫做鄉貢。

  如果地方保舉不當,不僅被錯舉的人不能與試,就連他的所有同鄉都要受到牽連,被剝奪考試資格,若存在嚴重舞弊,甚至還要連累到所在的地方官府。

  武舉也是一樣,各州每年推薦武舉鄉貢前往京城參加兵部考試,名額或多或少,沙州人口較少,一共只有敦煌和壽昌兩個縣,所以每年只得到三個鄉貢名額。

  武舉鄉試在沙州今年已是第三年,因為進京名額太少,基本上都是內定,當然他們推薦的人也是弓馬僂禲A武藝不錯的子弟,不是李臻說的那樣推薦紈絝無能子弟,畢竟進京出醜會連累到地方官府。

  沙州尚武之風極盛,這次一共有六百余人參加武舉鄉試,一些學文的子弟同樣也在練武,這就是州學武科的士子。

  州學士子參加武舉鄉試的人不多,不到百人,其餘五百餘人都來自敦煌縣和壽昌縣的六家武館。

  武舉鄉試一共考四門,舉重、套路槍法、步射和騎射,一般通過前三項就算合格了。

  憑此取得地方官府認可的鄉武舉資歷,憑這個武舉資歷就能找到不錯的飯碗,這也是大多數考生的目的。

  比如可以去州衙、縣衙為吏,可以去護衛商隊,若有關係,甚至還可以加入豆盧軍,成為低級軍官。

  但想進京參加兵部武舉,就得靠騎射來爭取,實際上,參加最後騎射爭奪進京名額之人,幾乎都來自州學士子。

  舉重和套路槍法之前已經考過了,今天是考步射和騎射,步射分在三個考場,騎射則在敦煌大校場內舉行。

  東天空剛剛翻起魚肚白,晨曦青朦,一輪彎月掛在天空,大街上卻已經熱鬧起來,隨處可見穿著武士服、後背弓箭的少年兒郎。

  李臻騎馬來到了東校場,今天康思思沒有跟他同來,她是觀眾,要到騎射考試時才會出現。

  東校場門口擠滿了正在登記的考生,李臻正東張西望,卻聽見身後有人在喊:“老李,這邊!這邊!”

  李臻一回頭,看見一個肥胖的少年站在一個角落向他揮手。

  李臻大喜,連忙牽馬走了過去,“老胖,你登記了沒有?”

  “還沒呢!不急,早登記也沒用。”

  胖子是李臻最好的朋友,名叫酒志,大家都叫他酒胖子,父親是敦煌有名的屠戶。

  胖子和李臻同歲,兩人一起長大,他的性格開朗風趣,忘塵大師也頗為喜歡他,收他為記名弟子,讓他和李臻一起讀書習武。

  胖子的書讀得不好,武藝也稀鬆平常,不過他也有一手絕活,那就是飛刀厲害,三十步內可百發百中。

  胖子的弟弟酒平也跟著兄長一起來,他是李臻的崇拜者,連忙殷勤地接過白馬韁繩,“臻哥,我替你看馬。”

  “多謝了!”

  李臻這才發現胖子還是牽著他平時騎的小瘦驢,不由奇怪問道:“老胖,等會兒考騎射,你騎什麼?”

  胖子撓撓頭,貌似很苦惱道:“昨天去騾馬行租馬,晚了一步,馬都被都租掉了,所以.....”

  李臻見酒平向自己眨眨眼,他立刻明白了,便拍拍胖子的肩膀笑道:“沒關係,假如允許考飛刀,進京名額非你莫屬。”

  “那是!那是!哎,沒辦法,租不到馬,只好被迫放棄騎射了,不知思思該怎麼笑話我。”

  旁邊酒平忍不住捂嘴偷笑,胖子若有所感,扭過頭狠狠瞪了他了一眼,“笑什麼笑,難道你老哥是那種臨陣退縮的人嗎?”

  李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哥哥從不會臨陣退縮,只是有點胖,步伐當然會比別人慢一點,別人都陣亡了,他還沒有趕到,老胖,對不對?”

  酒志笑眯了眼睛,大有一種‘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李’的感慨。

  這時,門口登記處有人大喊:“李臻!州學的士子李臻來了沒有?”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8章 制度陷阱

     是一名考官在門口大喊,李臻連忙舉手,“在這裡!”

  “快過來登記,你們州學就剩你一個沒有登記了。”

  酒志在後面嘟囔一句,“睜眼說瞎話,明明老子也是州學士子,也沒有登記,又算什麼?”

  “估計他們已經糊塗了,一起去登記吧!”

  酒志把瘦驢也交給弟弟,兩人擠到登記台前,交上考生竹牌,考官將登記薄攤在李臻面前,“快登記,你是第一批考試,考試時間要到了。”

  “這位考官大爺,請問我是第幾批?”旁邊酒志問道。

  “你?”考官愣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酒志,喝酒的酒,志向的志!”

  “酒志在這邊!”旁邊另一名考官喊道。

  “勞駕各位,讓一讓!”酒志拼命擠了過去。

  這時,李臻登記結束,考官指了指大門,“進去吧!你在第一個棚裡選弓箭,藍色那個大棚,別走錯了。”

  “多謝!”

  李臻先進了校場,校場內已經佈置好,擺放了十隻靶,射程約五十步,每次十個人同時射箭,在規定時間內射出五支箭,三支中靶就算合格,要想參與騎射,必須五支箭全部中靶。

  旁邊搭了五座棚子,這是給考生選弓箭並且等候考試之處,第一座便是藍色大棚。

  “老李!”

  酒志從後面追了上來,“奇怪了,我明明和你一起報名,怎麼被分到第八批,你卻是第一批。”

  “誰知道,或許是隨意分吧!老胖,你在哪個棚?”

  “第三個棚,紅色那座。”

  酒志又拉住李臻低聲道:“聽說今年規則改了,只有五十人有資格參加騎射,按步射成績選拔,你要當心,別大意失荊州了。”

  李臻點點頭,這個規定他能理解,因為王孝傑在場,所以要保證考生品質,以免像去年一樣考生良莠不齊。

  去年一百名騎射考生中居然有六十人脫靶將箭射飛,這種情況若今年在王孝傑面前出現,會丟盡沙州的顏面。

  “我會注意,等會兒大門口見,我還有事情找你商量呢!”

  “好!”

  酒志飛奔而去,李臻則進了第一座大棚,棚內已有二十餘人,靠邊上擺著三排弓箭架,有兩名考官,一人負責正式登記,另一人負責幫忙選弓箭。

  所謂考官,其實都是臨時抽調的地方州兵,態度十分粗野,考生動作稍微慢一點,便被考官指著鼻子大吼大叫。

  不過他們似乎認識李臻,對他還算客氣,李臻來到弓架前,弓架上全部是步弓。

  比李臻用的騎弓要大,而且做工也比較粗糙,遠不能和他的騎弓比,他的弓可是師父耗費三年時間才製成,堪比名匠之弓。

  步弓從五斗弓到一石弓不等,因人而異,可以自己挑選,李臻對弓比較挑剔,一連試了三四張,都不滿意,太輕了。

  這時,幫助選弓的考官慢慢走過來笑道:“臻公子是不是覺得不順手?”

  這名考官留著一撮焦黃鼠鬚,頗為醒目,李臻見他認識自己,也笑了笑道:“都太輕了,稍重一點的沒有嗎?”

  “好像有一張稍重的。”

  考官帶他走到第三排,拾起最邊上的一把弓道:“這把最重,沒人選它,公子不妨試試看?”

  李臻張弓慢慢拉開,這竟然是一把兩石弓,正好合他的臂力,李臻大喜,“這就這把了。”

  鼠鬚考官微微一笑,“快去吧!考試要開始了。”

  ‘咚!咚!咚!’

  鼓聲敲響了,天剛剛亮,第一批十名考生開始了步射,每人身旁有箭壺,壺內五支箭,要求在鼓聲結束前全部射完,眾人都很緊張,心和鼓點一起跳動。

  李臻卻很輕鬆,這種步射考試對他而言,簡直輕而易舉,輕輕鬆松五支箭全中靶心,應該是滿分。

  “恭喜臻公子通過考試!”

  那名焦黃鼠鬚考官出現在李臻面前,笑容滿面道:“成績已經確認,目前排名第一,主考官讓我通知公子去大校場準備參加騎射,騎射將在那裡舉行。”

  “多謝!”

  李臻將弓遞給他,快步向外面走去,對他而言,這種步射沒有任何意義,他關心的是騎射,。

  他今天狀態非常不錯,只要正常發揮,進京名額非他莫屬。

  李臻走出校場,老遠便看見了康思思,這時她看見了李臻,高興得跳起來,“這邊,三郎哥哥!”

  她的聲音嬌嗲,喊得又親密,旁邊很多人都側目向她望去,她卻毫不在意地衝上來,親密挽住了李臻的胳膊,“三郎哥哥,等你半天了。”

  李臻望著思思的兩頰笑渦的霞光蕩漾,他心中湧起一縷溫情,也忍不住開心起來。

  “思思,你二哥呢?”

  “他去大校場那邊占位子了,泉大姊也來了,剛才我還見到她,估計她也去大校場了,她讓我轉告你,讓你放下包裹,輕裝上陣。”

  原來大姊也來了,這時他又想起一事,對思思歉然道:“我明天要出門幾天,上次答應去看你的跳舞比賽,可能去不了。”

  思思神情黯然,“我聽泉大姊說了,你去不了也沒辦法。”

  李臻見她難過,便笑道:“要不你也跟我們一起出遊,你二哥也要去呢!”

  思思慢慢低下頭,“我真的很想去啊!可是...這次跳舞比賽很重要,聽說跳得好還能去長安,對不起,三郎哥哥,我...我真的不想放棄。”

  李臻眉頭一皺,“妳要去長安?”

  思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搖頭,“沒有啊!我只是說說,我爹爹哪裡會准我去。”

  李臻不太相信,這小娘一心想去長安和洛陽,她可別做了傻事,他又叮囑道:“就算你爹爹答應,你也不能去!你還不到十四歲,一個人去長安太危險了。”

  “我不會去啦!”

  李臻還是有點不放心,有時間他要給康大叔說說,得把她看緊一點。

  ........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步射考試非常快,僅僅一個時辰,三個考場的六百多名考生便完成了步射。

  大部分考生到此都結束了,但還有五十名考生要參加騎射,爭奪三個進京鄉貢名額。

  這才是武舉鄉試的重頭戲,騎射在敦煌大校場內舉行,這裡也是沙州的馬球賽場,每年的馬球比賽會吸引數萬沙州民眾跑來觀戰,盛況空前。

  今天的武舉鄉試騎射也吸引了上萬名觀眾,他們擠滿了四周的觀戰場地。

  數千士兵負責維持秩序,在北面則有一座看臺,沙州的高官們都坐在看臺之上。

  包括太守李無虧,長史蔣源,司馬索知平、副軍使張庭,另外還有敦煌和壽昌兩縣縣令,李氏家主李津,鄭氏家主鄭林等等。

  今天還有兩名貴客,一個是左衛大將軍、武威道總管王孝傑,另一個是王孝傑的副將蘇宏暉,王孝傑是正三品銜,位高權重。

  而太守李無虧不過是正四品下階,不僅官職上差了好幾級,而且朝廷地位也遠不能比,他甚至連副將蘇宏暉也比不上。

  王孝傑坐在正中主位元,蘇宏暉則坐在第二排,畢竟李無虧是主人,他要陪同王孝傑,哪有主人坐在後面的道理。

  王孝傑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他眯著眼欣賞馬球場上一隊舞姬翩翩起舞。

  坐在他身後的張庭也笑而不語,他今天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會揭穿王孝傑和李臻的暗中聯繫。

  不過有一點他毫不含糊,無論如何,屬於他兒子的名額,他絕不會放棄。

  “大將軍軍中也有將領被推薦去京城參加武舉嗎?”李無虧笑問道。

  “以前有,但今年還沒考慮,畢竟要打仗了,暫時沒有這個心思。”

  李無虧點點頭,又關切地說道:“聽說聖上派高延福出使敦煌,應該這幾天就到了,我卻沒有消息,我已讓張軍使派軍隊去迎接,大將軍是不是也派軍隊去迎接一下比較好?”

  李無虧提到了王孝傑最心煩意亂之事,他驀地一驚,“使君說,聖上是派高延福來?”

  “官牒上是這樣說的,難道不是高府君?”

  王孝傑更加擔心起來,高延福可是聖上的心腹宦官,位高權重,萬一他出什麼事,自己怎麼擔待得起這個責任。

  李無虧的意思他聽懂了,李無虧只負責沙州範圍,而他王孝傑卻管整個河西,他也應該派出軍隊去迎接。

  王孝傑掩飾住心中的擔憂,點點頭笑道:“我已經派軍隊去了,我暫時沒有消息,高府君應該有宮廷侍衛,安全上不會有什麼問題,李使君以為呢?”

  “我也希望沒有什麼問題。”

  這時,索知平上前施禮道:“大將軍、使君,騎射馬上開始了。”

  王孝傑思緒不在比試場上,便心不在焉地問道:“有多少人參加?”

  “大約五十人左右,都是步弓考試的佼佼者,也是我們沙州最優秀的騎射少年,相信大將軍不會失望。”

  王孝傑隨口答應一聲,“那就開始吧!”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2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09章 絕不甘心

       騎射比試已經開始了,之所以騎射叫比試而不叫考試,是因為步射有標準,合格即可,沒有什麼比賽競爭。

  騎射就相反,沒有標準,完全是參賽士子之間的競爭,技高者勝出,所以叫比試.

  騎射共考十輪,一輪考五人,每人都只有一次機會,其他人都在校場外等候,叫到名字才能進去。

  這也是今年的新規矩,去年大家一起進場等候,據說去年士子間互有騷擾,影響成績發揮,所以臨時改掉了規則。

  李臻牽著他的白馬和一眾士子在外面等候,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步射最後成績,不過他是五箭全中靶心,且成績已被主考官確認,進前三沒有問題。

  眾人都牽著馬,豎直了耳朵,聽上面考官叫自己名字。

  很多士子都不是第一次參加比試了,有的還是第三次參加,這些都是沙州大戶人家子弟,家境優越,養得起戰馬。

  “索平、李盤!”

  考官高聲念著名字,聲音很高,念兩到三遍,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李盤翻身上馬,不屑地瞥了一眼李臻,“還不死心嗎?”

  李盤仰天一陣大笑,催馬衝進了比試場內,這時外面只剩下三個人了,依然沒有喊到他,李臻心中也開始打鼓,難道真沒有自己嗎?

  不可能啊!他的步射箭箭中靶心,五名考官同時記成績,由主考官通知他參加騎射,制度嚴密,沒有理由不讓自己參加騎射。

  李臻想到了剛才李盤的神態和他說的話,這裡面難道真藏有什麼陰謀?

  李臻再也忍不住,催馬上前,高聲問考官道:“請問,有李臻的名字嗎?”

  考官看了看名單,搖搖頭道:“名單裡只有一個姓李的,叫做李盤,剛才已經進去了,很抱歉,沒有李臻!”

  李臻愣住了,繼而大怒,“為什麼會沒有我?”

  考官是個老者,他瞥了一眼李臻,慢慢悠悠道:“年輕人,沒有你不正常嗎?說明你的步射不合格,排不進五十個騎射名額,自然就沒有你了,火氣不要太大,我老人家心臟不好。”

  李臻已經明白了,這幫該死的傢伙在步射時弄手腳,壓低自己成績,把自己降到五十個騎射名額之外,他自然就沒有資格參加騎射了。

  他們都是高官,權力遮天,做這種手段簡直輕而易舉,李臻倒冷靜下來了。

  他克制住心中怒火,抱拳問道:“請問考官,我想查步射成績,該怎麼查?”

  老者又看了他一眼,用筆悄悄指了指旁邊一名考官,李臻立刻調轉馬頭,衝到這名考官面前,施禮道:“我想查步射成績,是找你嗎?”

  “原來是臻公子,你沒有進去嗎?”這名考官認識李臻,漫不經心的問道。

  李臻搖了搖頭,“說我步射成績不合格,我想知道我步射究竟排多少名,是不是第五十一名?”

  “這個....”

  考官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他半天才取出一卷名單,“按規矩,不允許查名次,不過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我幫你看看。”

  考官從頭找到尾,他也有點愣住了,“臻公子,我也不敢相信,但上面寫得很清楚,你的名次排在最後。”

  “什麼叫最後?”李臻快要暴怒了。

  “就是....沒有成績。”

  李臻一把從考官手中搶過名卷,考官頓時大喊,“這個你不能看,快還給我!”

  李臻不睬他,他在名單最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確實沒有成績,後面有個小小備註,‘用弓違規’。

  李臻儼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淋下,他到今天才領教到官場的手段,原來至始至終就是一個陷阱。

  讓自己去第一座大棚,安排了專門的人給自己選弓,誘引自己選了那把兩石弓,最後又及時出現,把弓拿走,環環相扣,沒有一絲漏洞。

  他也曾想到李津不會死心,他本能的想到李津會在騎射中搞鬼,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在步射時就下手了,巧妙地讓他失去了參加騎射的資格。

  而且還讓他鄉武舉不合格,就算王孝傑想幫他,讓他進去參加騎射,但沒有地方官府的武舉認可,他的騎射發揮再出色也沒有資格進京。

  李臻第一次感到了絕望,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民,最終只能被當權者玩弄於股掌之中。

  但他絕不甘心,就算他沒有任何成績,他也要讓沙州人知道他的遭遇。

  李臻心中憤怒之極,他調轉馬頭,狠狠猛抽一鞭馬臀,催馬向比試場內疾奔而去。

  “攔住他!”幾名官員大喊。

  十幾名士兵衝過來,揮長槍攔住了他的去路,李臻一提戰馬,雙腿猛夾,戰馬長嘶一聲,騰空而起,從十幾名士兵頭頂越過,衝進了比試場地。

  比試場內鼓聲如雷,民眾們如癡如醉大喊,為騎手鼓掌加油,酒志等人站在南面的第一排,他們東張西望尋找李臻,都有點著急了。

  康思思急得直跺腳,“死胖子,你到底看見三郎哥哥沒有?已經都快結束,他怎麼還不上場?”

  酒志無奈地攤開手,“我和你站在一起,你沒看見,我就能看見嗎?”

  這時,李泉擠了過來,“思思,小胖,看見我家阿臻沒有?”

  “大姊,我們也沒有看見他,很奇怪,他早該上場了,怎麼還不來?”

  就在這時,康大壯指著門口大喊起來,“快看,阿臻出來了!”

  眾人都看見了,只見李臻騎在白馬,一陣狂風似的衝進了比試場,後面追著一群士兵,卻被李臻越甩越遠。

  康思思和李泉興奮得大喊起來,酒志更是激動得拳掌相擊,“果然不出我胖爺所料,壓軸的最後一個。”

  高臺上,幾名高官表情各異,王孝傑和張庭皆不露聲色,就仿佛不知道來者是誰。

  李無虧和長史蔣源只管科舉鄉試,對武舉基本不管,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唯有索知平和李津面面相覷,這小子怎麼會衝進來?李津感到一絲不妙,事情恐怕要鬧大了。

  這時,李臻縱馬奔至高臺前,他在台前抱拳大喊:“大將軍,學生李臻願為你表演騎射!”

  王孝傑呵呵一笑,“你是何人?為何要為我表演騎射,難道你不參加騎射比試?”

  刺史李無虧認出了李臻,他很驚訝,回頭問索知平,“索司馬,這孩子沒有參加騎射嗎?”

  索知平慌忙搖頭,“具體下官也不知,張軍使知道嗎?”

  他順手將事情推給了張庭,張庭笑了起來,“索司馬是沙州司馬,全權負責武舉鄉試,我不過是出兵維持秩序,怎麼問起我來了?”

  王孝傑故作驚訝問道:“這少年很重要嗎?”

  李無虧已經有點明白了,估計這幾個人把李臻給坑了,他雖然是一個比較有正義感的官員,但畢竟是官場中人。

  他不想為一個普通少年得罪同僚,而且這裡面估計涉及到某種醜聞,家醜可不能外揚。

  李無虧笑了笑道:“這少年在敦煌騎射很有名氣,也不知為什麼他沒有參加今天的騎射比試。”

  王孝傑似乎更加有興趣了,問索知平道:“比試什麼時候結束?”

  “回稟大將軍,還有最後一輪。”

  “這樣吧!反正時間還早,坐著也沒事,既然這少年在沙州騎射有名,不妨就讓他表演一下騎射,各位以為如何?”

  眾人都覺得不妥,哪有自己跑出來要表演騎射的,就算有表演也是官府事先安排好。

  唯有張庭應和道:“大將軍既然有此雅興,我覺得應該安排一下,索司馬的意思呢?”

  索知平心中暗罵,但王孝傑已經開口,他不能掃大將軍的面子,只得勉強笑道:“可以安排!”

  王孝傑點點頭,起身對李臻笑道:“這位少年,大家都同意比試結束後讓你表演騎射,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張庭也笑道,“李公子,王大將軍是遠到的貴客,他既然願意看你表演騎射,你就別掃了大將軍的興致。”

  張庭就是在暗示李臻,不要把事情說出來,掃了大家的興,對你沒好處。

  李臻已經從最初的憤怒中冷靜下來,默默點了點頭,他已經明白張庭的意思了,王孝傑只是客人,客人不會管主人家的事情,看樣子,他是沒法翻盤了。

  但李臻也憋足了一口氣,就算沒法翻盤,他也要揚眉吐氣一番,讓他們看一看,什麼是真正的箭術,要讓他們感到羞辱。

  “多謝大將軍!”

  李臻調轉馬頭向場外奔去,磨拳搽掌,準備最後一刻的雪恥。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0章 技壓全場

       比試場上還有五名士子,他們是索知平刻意選出的壓軸考生,張黎、索平、李盤、鄭寒和趙元禮。

  這裡面除了趙元禮是普通大戶人家子弟外,其他四人則代表了沙州的四大世家。

  他們也是敦煌最優秀的騎射子弟,李臻獨佔魁首,他們五人則分別排名二到六名。

  五名子弟鮮衣怒馬,每個都人身材高大,器宇軒昂,手執射雕弓,在比試道上一字排開,春風吹拂中,人馬精神,顯得格外的玉樹臨風。

  但普通民眾卻不管什麼刻意安排,他們的情緒被徹底調動起來,所有人都聲嘶力竭呐喊助威,連士兵也跟著高喊起來,鼓聲越敲越響,震天動地。

  李無虧也頗感有面子,捋鬚對王孝傑笑道:“大將軍覺得這幾個敦煌子弟如何?”

  王孝傑點了點頭,“不錯,幾名少年儀容出眾,就不知騎射如何?”

  “呵呵!這是我們敦煌最優秀的子弟,特地放在最後比試。”

  “是嗎?”

  王孝傑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遠處的李臻,“那我就更有興趣了。”

  李無虧立刻吩咐索知平,“索司馬,開始吧!”

  索知平奔跑到高臺邊揮手大喊:“開始了!”

  他也很緊張,不知索平能不能給索家爭個面子,這時,李津也緊張地站了起來,他手心裡攥滿汗水。

  李盤的排名位子比較微妙,去掉了李臻,他正好排名第三,如果他臨場發揮失常,可能就會被鄭寒取代,那可就糟糕了。

  其實只要李盤能發揮正常,就算略略遜色一點,也能在步射上把失分補回來。

  這也是今年臨時改變的規則,把步射成績算進去,有利於操縱內定名單,關鍵是李盤不要發揮失常。

  這時,邊上士兵揮動了出發的紅旗,五名士子按照順序先後縱馬疾奔,每人只能射一箭。

  他們在五十步長的奔跑距離內,射右首六十步外的草人靶,然後就看每個人射中的部位來評判高下。

  這是軍方標準的騎射測試方法,比起李臻在軍營的騎射,難度降低了很多。

  李臻是在二十步的奔跑距離內,兩支箭左右開弓射八十步外的草人靶,是屬於最高的難度,極少有人能辦到。

  第一個就是張黎,在兩邊觀眾的一陣陣呐喊助威聲中,他縱馬疾奔,進入了射擊線,張弓一箭射出,發揮極為平穩,長箭正中草人咽喉,整個比試場都沸騰了。

  唯獨王孝傑和張庭沒有反應,兩人都親眼目睹了李臻的神射,張黎的水準實在差了一大截,不值得歡呼。

  這時,王孝傑對張庭微微笑道:“令郎射得不錯,我會給他寫推薦信。”

  張庭大喜,連忙欠身道:“多謝大將軍美譽。”

  這時,賽場上歡呼聲再度震響如雷,這是索平的一箭射出了,他射得也不錯,正中胸心,可以和張黎的一箭媲美。

  索知平心中暗喜,眼巴巴向王孝傑望去,張黎都得推薦信了,索平也應該有才對。

  不料王孝傑卻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表示,更是連最起碼的祝賀都沒有,索知平心中一沉,他感到有點不妙。

  就在索知平心慌意亂之時,後面三人如流水般的奔馳過去,最後卻是全場一片遺憾的驚呼聲。

  最後一個趙元禮由於太緊張的緣故,他沒有射中草人,箭竟然脫靶了。

  這時,王孝傑呵呵笑了起來,“都是不錯的少年,雖然最後一個沒射中靶,有點遺憾,但勇氣可嘉,希望下次再努力。”

  他又對刺史李無虧笑道:“我們是不是該讓那個少年出場表演騎射了?”

  後面李津也愣住了,王大將軍怎麼沒有寫推薦信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索知平,索知平也正好在看他,向他搖了搖頭,意思是說,恐怕王孝傑不肯寫了。

  李津半晌沒有說話,如果沒有王孝傑的推薦信,那麼他給索家的讓步也太吃虧了,簡直讓他有種要吐血的感覺。

  刺史李無虧笑道:“看來大將軍很期待那個少年啊!”

  他立刻吩咐旁邊隨從,“去把李臻公子找來。”

  不多時,李臻騎馬疾奔而至,就算王孝傑不找他,他也要來找王孝傑,他可不想射這種低水準的測試靶。

  “學生參見大將軍!”李臻抱拳行一禮。

  “李少郎,現在要輪到你的騎射表演了,當然,你不參加武舉鄉試,也就不需要用鄉試的測試方法,我們換一種騎射玩法,怎麼樣?”

  “請大將軍出題!”

  王孝傑又對眾人笑道:“既然是騎射表演,咱們也就不要那麼正規了,我來出題,讓他破題,大家覺得如何?”

  眾人紛紛贊同,索知平一顆心微微放下,這個王孝傑顯然不想知道這次武舉鄉試的內幕,這件事輕描淡寫地揭過了。

  張庭在一旁道:“既然是騎射表演,那就必須有彩頭,我出五十兩黃金為彩頭。”

  “不!不!不!”

  王孝傑連忙擺手,“哪能要張軍使破費,既然是我出題,自然彩頭由我來出。”

  他對親兵令道:“把馬牽過來!”

  只見親兵牽來一匹極為雄壯的赤色大宛馬,四肢強勁修長,馬尾飄逸,眾人紛紛讚歎,“好馬!”

  王孝傑得意笑道:“這是破龜茲城時繳獲,我原本打算帶進京,現在就拿它作為彩頭了。”

  眾人都無法理解,王孝傑怎麼把這次騎射表演看得如此之重?

  竟然把準備送給朝中權貴的寶馬拿出來做彩頭,這匹寶馬千金也難買到,這個王孝傑當真是古怪得很。

  李臻一眼認出了這匹寶馬,正是昨天他在軍營騎的那匹好馬,他心中頓時湧起一絲感激之情,原來王孝傑早有準備。

  王孝傑一指寶馬,問李臻道:“這匹馬你想要嗎?”

  “想要!”李臻也乾淨果斷地回答。

  “好!如果你能破我的題,這匹寶馬我就作為彩頭獎給你,當然,我的題可不是那麼容易破,這匹馬也不會那麼容易騎上去。”

  李臻躬身道:“請大將軍出題!”

  王孝傑凝視他片刻,一揮手,“拿上來!”

  幾名親兵拿出一張弓和兩壺箭,每一壺中只有五支箭,有趣的是,十支箭都有顏色,五支紅箭,五支黑箭,所有人都感到詫異,這是要做什麼?

  張庭心中卻微微一動,看來王孝傑早有準備,先是馬,再是箭,這個王孝傑不是一般的重視李臻啊!

  王孝傑指著箭笑道:“這是我在軍中的一個懸賞,至今無人得到,說實話,我當年也失敗了,玩法很簡單,我會射出五支紅箭,你在奔跑中從八十步外用黑箭全部攔截住,這道題你敢接嗎?”

  高臺上下一片驚呼,這個難度簡直嚇死人,用箭來攔截箭,還是要在八十步外的奔跑中,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難怪無人能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李臻,看他怎麼回答。

  李臻卻傲然躬身道:“學生願接題!”

  消息迅速傳遍了全場,上萬人都沸騰起來,就算不懂騎射的人都知道這簡直不可能辦到。

  李泉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上,合掌默默哀求,‘求菩薩保佑我弟弟!’

  這時,李臻的戰馬疾奔如雷,他手執暗影弓,後背五支黑箭,沒有剛才五名士子的風流倜儻,卻更加殺氣騰騰。

  萬人的廣場上霎時間變得雅雀無聲,上萬雙眼睛都在注視著他,王孝傑大步走到台前,抽出了一支紅箭,大喊:“我射!”

  李臻也霍地抽出一支黑箭,縱馬直線疾奔,這時,王孝傑仰天射出了一支紅箭,劃出一道圓弧的紅線,在藍天下格外顯眼。

  機會只有一瞬,李臻在疾奔中拉弓如滿月,一支黑箭脫弦而出,強勁地射向八十步外的紅箭,上萬雙眼睛一起望去,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黑箭精准地射中了紅箭,兩支箭同時落下。

  頓時掌聲如雷,歡呼聲響徹天地,連高臺上的高官們都忍不住站起身鼓掌,太精彩了。

  “臭小子!”

  王孝傑暗罵一聲,大喝:“第二箭來了!”

  第二箭平射而出,速度更快,如一道紅影倏地飛過,李臻的黑箭也幾乎同時射出,黑影疾追,一紅一黑兩支箭影在空中相撞,閃出了火花,這次竟是箭頭相撞。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更加猛烈,很多人聲音都喊啞了,氣氛之暴烈,簡直要掀翻了馬球場。

  王孝傑卻冷笑一聲,再次大喊:“第三箭來了!”

  他卻暗中抽出兩支紅箭,拉開寶雕弓,雙箭同射,這哪裡是第三箭,分明是第三箭和第四箭同時射出。

  不過他射的是圓弧抛物線,算是給李臻一個喘息的機會。

  李臻早就猜到會有這樣的兩箭同出,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王孝傑的手,他發現兩支紅箭被提出箭壺,也不加思索地抽出了兩支黑箭。

  他不可能兩箭同時射出,他必須用師父傳授他的連珠箭,在最短的時間內連珠射出。

  在戰馬疾奔之中,李臻拉弓如滿月,兩支箭一前一後射出,如流星趕月般飛射而去,正中兩支紅箭。

  但他並沒有去看結果,卻迅疾無比地抽出最後一支黑箭,一招犀牛望月,平躺在戰馬上向後上方一箭射出。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原來王孝傑在同時射出兩支箭後,第五支紅箭也隨即射出了,根本不給對方一點機會,若李臻去看連珠箭結果,他必然會錯過第五箭。

  當年的大唐開國名將蘇定方曾用同樣的五箭題來考王孝傑,王孝傑就是失敗在最後的第五箭上。

  只見最後之箭如一道黑色閃電,疾射而至,‘當!’的一聲,正中紅箭的箭頭。

  三支箭都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所有的人都沒有能反應過來,比試場上一片鴉雀無聲。

  李臻卻收了弓,催馬來到高臺前,他微微一笑,躬身施禮,“學生幸不辱命!”

  直到這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四周驟然響起,整個賽場都成了呼喊的海洋,人們簡直要瘋狂了,拼命要向球場上奔跑,被數千士兵拉著手死死攔住。

  李泉激動得淚水流出,緊緊地將康思思擁抱在懷中,這一刻,她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

  李津頹然坐下,他心中竟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懊悔,這可是他們李家的子弟啊!

  王孝傑緩緩點頭,“李臻,本帥不僅要把戰馬賞你,還要推薦你去京城參加武舉進士,就作為我軍隊的名額。”

  “多謝大將軍賞識!”

  李臻心中激動,他還是獲得了進京的機會。

  張庭也明白了王孝傑的深意,昨天他就看中了這個優秀的少年騎射手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3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1章 前往玉門

       這兩天李泉著實高興,昨天她得到消息,她投資的一筆貨物已到酒泉,眼看就要賺錢了。

  而今天她的兄弟又大展神威,以箭術勇冠全場,著實令她感到欣慰。

  為此,李泉晚上多炒了幾個菜,還破例從酒窖裡取來兩瓶葡萄酒,這是她去年自己釀的酒,全家人一起舉杯痛飲。

  孟氏要吃素齋,見不得葷菜,所以從不和他們一起吃飯,她每天都在自己房間裡用餐,餐桌上實際上只有三人。

  李泉喝了兩杯酒,清秀的臉龐染上一抹紅霞,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對丈夫道:“還是我家阿臻有出息,不甘被埋沒,把那幫官老爺驚得啞口無言,最後爭取到了進京的機會。

  佛奴,你要多學著點,別整天悶聲不響,你要讓上司知道,你做得比別人多,比所有人都好。”

  佛奴是曹文的小名,曹文笑了笑,上司知道又怎麼樣,沒有錢打點,做得再多再好也沒用。

  不過他對今天發生的另一件事卻很感興趣,他低聲問李臻,“你怎麼會認識王大將軍?”

  “我哪裡認識他?昨天我才是第一次見到他,也是有點陰差陽錯,姊夫是想讓我幫你介紹一下嗎?”

  曹文猶豫了一下,如果能去王孝傑帳下做個文吏倒是不錯,但唐軍馬上要開戰了,戰場上實在太危險,最關鍵是他也想進京參加科舉。

  曹文便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不過今天你表現得確實不錯,我們喝一杯。”

  兩人碰了一下杯子,把杯中葡萄酒一飲而盡,這時,李臻又問李泉道:“阿姊,明天一早我就出發了,到底是去哪裡?”

  李泉一怔,“大壯沒有告訴你嗎?”

  李臻搖搖頭,“這兩天太忙,我還沒見到他呢!”

  “我還以為他告訴你了,是這麼回事,三個月前我聽康大嬸說起,大唐的麝香在波斯極受歡迎,去年秋天以來價格大漲。

  麝香從大唐運到波斯可賺十倍暴利,就算運到敦煌也有兩倍的利潤,我覺得其中有利可圖,就投了一筆錢買麝香,由康大叔幫我賣給粟特人。

  昨天我得到消息,這批貨物已經到酒泉了,康大叔告訴我,這次幫我們帶貨的商隊不走敦煌,直接走北線去伊吾,必須要自己去玉門提貨,他讓大壯去玉門,我想著正好給你磨練磨練.....”

  “原來阿姊是讓我去玉門提貨!”李臻這才明白大姊的好意,哪裡是讓自己去磨練,分明是想節約運費。

  李泉眼一瞪,“你不去就算了,我找別人去。”

  李臻連忙舉手,“我去!我去!”

  旁邊曹文笑道:“阿臻,這批貨你大姊可是押了老本,不光拿出家中的全部積蓄,就連土地也抵押出去,借了三百貫錢,一共五百貫錢,若貨物出事,我們可就傾家蕩產了,你大姊夜夜睡不好,還不准我告訴你。”

  李臻這才明白大姊昨天幹嘛用冰水潑自己,原來她心情不好,但這話李臻不敢說,只得問道:“明天一早就出發,大姊準備好了嗎?”

  “早準備好了,我和康大嬸忙了一個下午,給你們準備了面餅乾糧,還請人畫了地圖,我再給你幾貫錢,到玉門後你們自己補充乾糧,如果覺得不行就趕緊回來,不要充好漢,聽到沒有?”

  “阿姊,我知道了,不會自找苦吃。”

  說到這裡,李臻又笑問道:“阿姊這次賺了錢,打算繼續在康大叔那裡投份子嗎?”

  李泉連連搖頭,“我再也不幹了,倒不是怕風險,關鍵是風險不由我來掌握,我下一步打算釀酒。”

  “釀酒!”

  李臻和曹文對望一眼,李臻問道:“阿姊去年不是已經開始釀酒了嗎?難道是想擴大做酒坊?”

  李泉歎了口氣,很無奈道:“說老實話,我去年釀的葡萄酒真不好,又酸又澀,所以我對釀酒一直沒有信心。”

  李臻細細品了一下杯中酒,“我覺得還可以啊!哪裡酸澀了?”

  李泉一把奪過他的酒杯,狠狠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現在喝的酒是我從外面買來的,冒充我釀的酒,專門給買酒人試喝用的,當然不錯了!”

  李臻差點笑噴出來,他的阿姊若做大生意,一定會是奸商。

  李泉眼睛裡流露出了對未來的憧憬,她喝了一口酒,悠悠道,“我聽康大叔說,長安、洛陽對葡萄酒的需求量很大,上品葡萄酒價格驚人。

  但都是從高昌長途運來,敦煌索家釀造的葡萄酒也不錯,在長安很受歡迎,據說索家釀酒師傅就是從高昌請來的名匠,每月的工錢就要六十貫。

  我在想....能不能我們也去高昌請一個釀酒師傅,也不用那麼好,每月二十貫錢,我就能負擔得起。”

  李臻對大姊的膽識一向很佩服,敢想敢做,他覺得大姊真能做一番事業。

  他便笑道:“等我從玉門回來,我再去高昌跑一趟,給大姊請釀酒師傅,以後大姊就是酒坊大東主,小弟就專門給大姊跑腿。”

  李臻說得有趣,李泉咯咯笑了起來,她忽然笑容凝住,似乎想起了什麼,隨手在李臻頭上敲了一記,“你別做夢了,從玉門回來後就要收心,給我好好練武讀書,明年要進京參加武舉,聽到沒有?”

  .........

  次日天不亮,李臻一行四人便出發了,除了李臻和酒志外,他們還有兩個鐵杆夥伴。

  一個是康思思的二哥康大壯,他比李臻只大一歲,卻比李臻高半個頭,遠遠望去,就像座鐵塔一般。

  康大壯雖然容貌是粟特人,但他也是在敦煌長大,說話做事看不出他和漢家子弟有什麼區別,康大壯極好武藝,從小就立下志向,要做一番大事。

  還有一人是個又瘦又小的少年,他名叫姚熙,乳名小細,也是李臻的好友。

  小細比李臻小一歲,母親在生他時得產褥熱而死,他便和父親相依為命,父子二人就住在大雲寺內。

  小細的父親是莫高窟最有名的雕塑匠,但他深知匠人地位太低,不願讓兒子再入匠籍。

  他便想了個辦法,讓兒子在五歲時出家為僧,十四歲時又還俗,又花了一筆錢打點,終於使兒子成功擺脫了匠籍。

  小細之所以也成為李臻的鐵杆兄弟,是因為他從小在大雲寺內服侍李臻師父忘塵大師,忘塵大師便把他也視為記名弟子,和李臻、酒志一起讀書學武。

  小細受身體限制,武藝一般,但輕功卻很不錯,身體敏捷如猿猴,攀簷走壁如履平地。

  另外他醫術極好,得到大雲寺主持靈隱大師的真傳,六年前敦煌爆發疫病時,他和靈隱大師救過很多人的性命。

  小細昨天得到父親的同意,也跟隨李臻去玉門接應貨物。

  這次出遠門至少要五到七天時間,他們四人中除了康大壯去過幾次高昌外,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出遠門。

  四人都顯得格外興奮,昨晚幾乎一夜未睡,城門一開,幾人便急不可耐地衝出了縣城。

  四人都有畜力代步,李臻依舊騎他的白龍駿馬,他昨天騎射贏取的那匹寶馬暫時還沒有拿到,要過兩天王孝傑才會派人送給他。

  酒志家裡是屠戶,他父親有一匹運肉的大青挽馬,是一匹老馬,奔跑不動了,但勉強還能馱人。

  康大壯則騎一頭家中的健騾,小細沒有能租到畜力,他只好騎酒志的小瘦驢,好在他自己也長得又瘦又小,人和驢倒配成一對。

  再有就是防身武器,長劍是唐朝男子必備的隨身之物,唐人尚武,基本上每個人都會使劍,就連書生也不例外,劍術是必修課,區別只是水準高低。

  他們四人每人都配一把長劍,雖然都是從兵器鋪買來,談不上名貴鋒利,但防身也綽綽有餘了。

  除了長劍外,每人都還有自己擅長的特色兵器,李臻自然是弓箭。

  酒志則配了七把飛刀,他雖然其他武藝不行,但在飛刀上卻下了七八年苦功,三十步內,飛刀百發百中,

  康大壯帶著一根丈許長的銅棒,他力大無窮,可舉數百斤重物奔跑一里。

  大唐嚴禁民間使用長兵器,但棍是例外,康大壯便央求父親替他打造了一根四十斤的熟銅棍。

  小細擅長的武器更有特色,竟是一卷細繩,細繩長三十丈,非常結實,這也和他身材瘦小有關係,他的輕功很不錯,身體敏捷,能攀簷走壁。

  剛出城沒多久,酒志便咳嗽一聲說:“我想了一個晚上,這次去玉門,我們四人必須要有一個首領,要那個什麼....德高望重,還要身先士卒,咦!這不就是在說我胖爺嗎?莫非我就是天生的首領?”

  三人看了他一眼,一齊拉長看聲音,“不—是!”

  “好吧!我就勉為其難,擔任軍師!”

  路上有了酒志這樣風趣的人,一路上倒也不寂寞,一個多時辰後,眾人便走出了三十餘里。

  敦煌城位於河西走廊西北部,這一帶已屬於半乾旱地帶,但因為有冰山融水,甘泉河從南山而來,孕育了這顆河西走廊上的明珠。

  甘泉河兩邊到處可見大片的胡楊林,被溫暖的春風染成一片翠綠之色,河畔長滿了各種野花,眶給銢鶠A春意盎然。

  但離開敦煌城向北走十里後,甘泉水便折道向西,流入大井澤,土地沒有了河水滋潤,漸漸變得乾燥起來。

  官道兩邊是一片荒漠,長著耐旱的灌木和乾枯的草根,遠遠還能看見一些廢棄房屋的殘垣斷壁。

  荒漠中風沙很大,狂風裹挾著沙粒劈頭蓋臉撲來,稍不留神,眼睛就會被風沙所迷。

  四人也沒有了剛出城時的興奮,變得沉默起來,他們戴上斗笠,低頭頂住風沙,艱難而行。

  中午時分,他們找到了一個避風處休息吃飯。

  酒志一邊啃肉餅,一邊天花亂墜地給小細講述他當年的風流韻事,小細在寺院裡營養不良,發育稍緩,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酒志就成了他人生的啟蒙教師。

  “大概是十年前吧!具體什麼時候我也記不清了,那天我揣了幾貫錢去青樓找相好的,你猜我看見了什麼,嘖嘖!太令人難忘了,我說出來你鼻子都要流血。”

  小細聽得張大了嘴,滿臉崇拜地望著口若懸河的酒志,他竟沒聽出破綻,十年前這胖小子也不過才七歲。

  在旁邊不遠處,康大壯在地上鋪了塊地毯,和所有粟特人一樣,他也信奉祆教,他平舉雙手,虔誠地向太陽跪拜,口中念念有詞,“無所不在的阿胡拉馬茲達,賜給我們光明,賜給我們智慧.....”

  另一邊的大石前,李臻在石頭上鋪開了地圖,研究去玉門的道路,雖然去玉門有一條近路,但聽說年久失修,已經被黃沙掩埋了。

  而且李臻他們都是第一次去玉門,他不想冒險,要找到前往玉門的官道,地圖上標示得很清楚,去玉門路官道就在戍堡附近,他連忙站起身向四周張望。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2章 匪蹤迷影

        “老李,發現什麼了?”

  酒志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也伸長脖子向四下張望,他跟小細說得沒勁,還不如和李臻聊聊和索文比劍之事,他聽說昨天索文對李臻下了挑戰。

  這時,大壯祈禱完畢,和小細一起圍上來,李臻回頭對他們道:“商隊從酒泉過來要走好幾天,我們沒必要趕時間,我們應該走官道去玉門。”

  酒志頓時跳腳大喊:“去玉門多沒勁,難得出趟遠門,索性就去酒泉吧!找不到商隊再去玉門,老李,就這樣決定了。”

  李臻瞥了他一眼道:“昨天是誰想要我的馬來著?”

  一句話戳中了酒志的心事,酒志一直眼紅李臻有白馬,他最渴望自己也能得到一匹好馬。

  昨天李臻又贏到一匹寶馬,他發現了機會,就拼命糾纏李臻,最後李臻不勝其煩,被迫答應把白馬送給他。

  酒志被威脅,立刻閉上了嘴。

  “阿臻說去玉門,咱們就去玉門!”大壯話不多,但每一句話基本上都是為支持李臻。

  “胖哥,要不然咱們就去玉門吧!去酒泉太遠了。”小細也小聲勸道。

  “反正我只是軍師,說話不管用,你們愛聽誰就聽誰的,與我無關!”酒志嘟囔兩句,算是勉強承認了李臻的首領地位。

  李臻見三人都同意了,他指向前方一座廢棄的戍堡,“看見那座戍堡沒有,地圖上顯示那邊有官道可以直通玉門。

  四人又重新上路,繞過了廢棄的戍堡,果然發現了一條道路的痕跡,眾人精神大振,催動腳力加快了速度。

  ......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奔行了一天,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裡?

  到處都是山,赤褐色的沙礫山,仿佛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讓他們分不清東南西北。

  李臻也發現不對了,去玉門不是這條路,地圖上畫得清清楚楚的商道竟然是一條去玉門的小路。

  商道不是官道,真正的官道還在廢棄戍堡前面三十里,也就是說,他們走錯了路,而且現在迷路了。

  “我說老李,好歹我也是軍師,就讓我說兩句吧!”酒志有氣無力道。

  “你說!”李臻心中有點歉然。

  “天快黑了,咱們先找個地方過夜,喝口水吃點東西,實在餓得不行了。”

  李臻點點頭,他見前方斜坡上有一塊巨大的礫岩,岩石下似乎有處凹進去的石窩,便對眾人道:“咱們就去那個石窩過夜!”

  酒志頓時有了精神,把大青馬丟給小細,撒腿向石窩奔去,“我先搶個好位子!”

  “這傢伙到那裡都要佔便宜,一個石窩子,有什麼好位子?”大壯鄙夷地撇撇嘴。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酒志的慘叫聲,眾人都嚇了一跳,李臻反應最快,拔出劍催馬衝上去。

  只見酒胖子像遇到鬼一樣跌跌撞撞逃回來,指著石窩大喊:“裡面有死人!”

  眾人都停住了,面面相覷,竟然有死人,雖然他們小時候都膽大包天,沒少往墳地裡鑽。

  但此時此景又和他們小時候不一樣了,暮色昏黑,荒地野嶺,居然遇到死人,著實令他們感到一陣緊張。

  李臻翻身下馬,提著劍一步步向石窩子走去,繞過一塊岩石,他也看見了,一名灰袍男子趴在石窩裡,後背插著三支箭,身下流了一灘血。

  李臻急忙上前摸了摸他的鼻息,還有一絲氣息,身體溫熱,此人竟然還沒有死。

  “快把我馬上的水壺拿過來,人還沒死!”李臻急忙回頭喊道。

  康大壯跳下騾子,拿著水壺跑了上去,小細恨得向酒志後腦勺拍一巴掌,“死胖子,哪裡是死人,你就不能看清楚點再喊嗎?嚇死我了!”

  “我...我當然知道他沒死,我是擔心遇到匪人,我幾時怕過死人,你忘了嗎?以前鑽墳洞,我都是第一個進去的!”

  酒志剛才丟了面子,拼命給自己臉色抹光,可惜小細也不理睬他,牽著瘦驢爬上了斜坡。

  李臻已經點燃一隻火摺子,交給大壯拿著,他小心翼翼將受傷者翻過來,給他灌了幾口水。

  受傷者懷中緊緊抱著一隻皮囊,正是那種長途旅行者的隨身馬袋,但這只馬袋用金絲纏繞,還鑲嵌著幾顆寶石,看起來非常名貴,

  但李臻對這只馬袋不感興趣,他挽起袖子,搭上受傷者的脈搏,他也跟師父學過一點療傷之術,他感覺心脈太微弱了,此人很難救活,

  “阿臻,他怎麼樣?”

  身後三人都圍了上來,小細也上前搭了他的脈搏,輕輕搖了搖頭,生機已斷,回天乏力了。

  酒志的目光卻不時偷偷地瞥向傷者身下的馬袋,奶奶的,居然還鑲嵌著寶石,那裡面一定有好東西。

  這時,受傷者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了眼前幾名少年,他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麼?

  李臻連忙將耳朵湊上去,“你再說一遍!”

  “救救我主人.....”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人便斷了氣,李臻又用力拍打他心臟,給他施人工呼吸,依然沒有半點效果。

  他只得把人放下,歎了口氣,回頭對三人道:“我們還是來晚一步!”

  “老李,是誰幹的?”

  酒志有點膽怯地問道,這個人的後背插了三支箭,搞不好下一個挨箭就是他,他向後偷望一眼,感覺後面似乎有很多人在準備對他們下手,他腳下慢慢移動,竟然站到了小細的前面。

  李臻搖搖頭,“他沒有來得及說。”

  “難道是馬匪?”康大壯出過幾次遠門,他知道河西走廊上有不少馬匪,專門襲擊商人,不過這兩年已經少了很多。

  李臻嚇了一跳,“這裡離敦煌才一百多里,怎麼可能有馬匪?”

  酒志和小細的臉刷地變得慘白,如果是馬匪,那就糟糕了。

  “我也不知道,但願不是吧!”

  李臻心中亂成一團,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很可能被大壯說對了,否則這人後背怎麼會有三支箭,只能是遇到了匪人。

  他站起身,他發現另一邊有不少雜亂的馬蹄印,馬蹄印一直延伸到斜坡下。

  李臻又想起剛才他第一眼看到傷者的情形,皮袋被死者壓在身下,雖緊緊抱在懷中,但已被拉出一半,殺人者明顯是想拿走這個皮袋,但又被他們的馬蹄聲驚動,才傖促離去。

  李臻的心懸了起來,連忙對三人道:“這個人剛剛才斷氣,包還沒有被搶走,說明匪人並沒有走遠。”

  其他三人嚇得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他們明白李臻的意思,馬匪可能就藏在他們身邊。

  這時,李臻的白龍馬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大青馬和騾驢也變得焦躁起來,蹄子嗒嗒作響。

  李臻呼地吹滅了火摺子,轉身望去,他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遠處,酒志意識到了什麼,乾咽口唾沫,顫聲問道:“老李,是不是...他們?”

  李臻緩緩點頭,“我看見了三個人,那塊大石後面就躲著一人。”

  李臻指向數十步外的一塊大石,三人也看見了,大石背後露出一個黑影,一雙陰森森眼睛正盯著他們。

  小細打了個寒戰,本能地躲在康大壯身後,李臻感覺不對,他們必須躲起來,否則也會像那人一樣被箭射死。

  他四下尋找藏身之處,發現旁邊有一塊大石,正好可以擋住他們四人。

  可就在這時,弓弦聲響,三支狼牙箭同時從黑暗中射出,力量強勁,直取他們幾人。

  李臻反應極快,抽出長劍,連劈飛兩箭,但射向酒志那支箭已來不及了。

  眼看酒志要被箭射中,就在這時,旁邊的小瘦驢發瘋般地沖過來,正好擋住它的主人,這一箭射中瘦驢頭部,瘦驢摔倒在地,四蹄蹬了幾下,便斷了氣。

  “我的小驢啊!”

  酒志眼看著自己的驢子被射死,心疼得大喊,熱血直衝上他頭頂,捏緊拳頭要衝下去,卻被李臻一把拉住,“你瘋了嗎?”

  酒志這才醒悟過來,他捂住腦袋,蹲下地嗚嗚哭了起來,這頭小驢跟了他六年,他早把它當成自己的兄弟。

  李臻又用力拉了他一把,將他拉到岩石後面,四人都躲在岩石後面,剛才那一箭差點要了酒志的小命,嚇得他們的心怦怦亂跳。

  “奇怪,不應該是馬匪啊!”

  李臻自言自語,他聽康大叔說過,敦煌周邊的馬匪早就被豆盧軍剿滅了,幾年來都沒有出現過。

  而且他剛才看得清楚,這三個人雖然穿著羌人的袍子,但袍子裡面卻露出鎖子甲,令他心中著實感到疑惑。

  “阿臻,你能確定只有三人嗎?”大壯低聲問道。

  “我能看見百步外草叢中的野鼠,應該可以確定,只有三個人。”

  “那就幹掉他們!”酒志站起身,殺氣騰騰道。

  或許看清對方只是幾個少年的緣故,三名馬匪都從躲藏處現身了,他們身材矮壯,皮膚黝黑,身著羌人袍子。

  三人手中的弓箭丟掉了,拿著長矛和短劍,從三個方向朝石窩慢慢靠近,將他們的退路堵死。

  這時,大壯提起熟銅棍,霍地站起身道:“左右是死,不如和他們拼了!”

  李臻等人紛紛抽出長劍,他們練武多年,武藝都很不錯,在死亡面前,剛開始的膽怯已經消失,殺氣從他們體內透出。

  “打死你們!”

  康大壯吼叫一聲,揮舞四十斤的熟銅大棍沖了上去,李臻也如箭一般衝出,直取中間的一名馬匪,酒志摸出腰間的飛刀,一言不發,跟在李臻身後。

  三名馬匪沒有想到這幾名少年竟然如此勇猛,他們也意識到自己輕敵了,對方從高處沖下,氣勢和速度都對他們不利,中間首領喊了一聲,三人迅速後退,想避開他們的衝擊。

  就在這時,酒志的飛刀倏地射出,準頭極佳,射中了中間首領的左腳筋腱,鋒利的飛刀斬斷了他的腳筋,馬匪腳下打個趔趄,腿一軟,跪倒在地。

  李臻一躍將他撲倒,用膝蓋頂住他後腰,雙手握住劍柄正要刺下,但這時他卻猶豫了一下。

  這名馬匪抽出了雪亮的匕首,扭曲的臉龐儼如野獸般猙獰,李臻不再猶豫,閉上眼睛,猛地用力刺下,長劍從馬匪後心刺入,只聽一聲慘叫,這名受傷的馬匪被李臻的長劍刺死。

  另外兩名馬匪拔腿便逃,飛身跳上藏在岩石後的戰馬,催馬疾奔,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臻渾身無力地坐下,望著眼前被長劍刺穿的屍體,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有一種痛快淋漓之感,但又覺得心中堵得慌,這竟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

  “老李,你沒事吧!”

  李臻豎起大拇指,勉強笑道:“好刀法!”

  胖九得意地嘿嘿一笑,“這個頭功可是我的,不准你搶走!”

  這時,李臻臉色一變,站起身大喊:“小細快跑!”

  他瞥見小細的身後閃過一條黑影,原來一共有四名馬匪,還有一人繞到了他們身後。

  黑影揮刀撲上來,戰刀直劈小細的脖子,小細嚇得大叫,但腿卻像灌了鉛一樣,眼看悲劇就要發生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4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3章 勇救使者

       “殺!”旁邊一聲大吼,大壯迅猛殺出,熟銅大棍如狂風般掃去,狠狠砸中了偷襲之人,一聲嚎叫,這名偷襲的馬匪被打飛一丈多遠。

  小細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原來大壯比李臻先一步看見偷襲黑影,他迅速退回,正好救了小細一命。

  四周又安靜下來,兩名逃走的馬匪再也沒有回來,四人呆呆地望著兩具屍體,他們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不對!”

  李臻從死去馬匪的身上搜出了一塊軍牌,細看片刻,他頓時心中一驚,急對三人道:“他們不是馬匪,而是吐蕃士兵,你們看,這是吐蕃人的軍牌。”

  吐蕃軍隊曾多次騷擾敦煌,和敦煌軍隊發生過很多次戰鬥,在敦煌城周圍經常能撿到吐蕃士兵的盔甲和兵器,李臻他們從小就見過吐蕃軍隊的物品。

  三人都有點慌了神,如果是吐蕃士兵的話,就不會只有這幾人,要是逃走的吐蕃士兵引來幾十個同夥,那還不要他們小命嗎?

  “老李,你說怎麼辦?我們先逃吧!”

  “等一等!”

  李臻轉身向大石上攀去,他的身姿也極為敏捷,迅速攀到巨岩頂上,向四下張望,月光還不錯,或許他能看到一點線索。

  這時,他身後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慘叫,李臻驀地轉身,發現在遠處山腰上竟出現了一點火光。

  李臻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片刻,火光一閃一閃,是有人在求救!

  他頓時想起剛才那人臨死前對自己說的話,救救他的主人,難道這就是嗎?

  李臻從岩石上跳下,把三名夥伴叫上前來,對他們道:“我看見有火光閃動,應該有人在求救.....”

  “救個屁,我們都自顧不暇!”酒志不高興地打斷李臻的話,他太瞭解這個傢伙,他這樣說,就是想去救人了。

  “酒胖子,你怎麼能這樣自私!”

  康大壯就看不慣酒胖子這種小心眼,祆教教義要求信徒樂於助人,更要救人於危難。

  粟特人的祖訓也是四海皆兄弟,有人求救,他們怎麼能視而不見。

  酒志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道:“我又沒說不救,你這麼凶幹什麼,要知道剛才殺吐蕃士兵是我胖爺立的頭功!”

  康大壯不理他,注視著李臻,“阿臻,你說救不救?”

  李臻沉思不語,酒志其實說得也不錯,他們確實是自顧不暇,但人家求救了,又不能見死不救。

  沉思良久,李臻緩緩對眾人道:“我們分兵兩路,大壯和小細去求援,我和酒志負責救人!”

  酒志一激靈,跳了起來,“憑什麼讓我去救人,我帶小細走!”

  “阿臻,我跟你去,讓酒胖子和小細去求援。”大壯鄙視地看了一眼酒志。

  “不行!我要他的飛刀,聽我的,大壯帶小細先走,不要再爭了。”

  李臻語氣中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從小在他們爭論不定時,都是由李臻最後決斷,酒志心中雖不甘,但也不吭聲了。

  李臻自有他的想法,當他發現對方竟然是吐蕃軍士兵時,他便意識到了問題嚴重,而且在他前世的記憶中,這兩年唐朝和吐蕃就在為爭奪西域而激戰。

  這或許關係敦煌城的生死存亡,關係到他大姊的安危,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傳回敦煌城。

  李臻又對康大壯笑道:“沒事的,我們只是盡力而為,不行我們就逃,不會送了自己的小命,說不定你們也會遇到吐蕃士兵,你的擔子也很重!”

  康大壯點頭,“你們要當心!”

  小細知道自己是累贅,低頭不語,李臻拍拍他瘦弱的肩膀,微微笑道:“你的優勢不在搏擊,沒有你的精巧傳球,我可打不出穿雲球,幫康大壯看著點,別被人偷襲了。”

  小細默默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尊小銀佛,遞給李臻,“這是靈隱大師給我護身佛,你拿著!”

  李臻接過小佛,這時遠方又隱隱傳來一聲慘叫,時間不等人了,李臻連忙催促他們,“快走!別耽誤時間了。”

  康大壯和小細帶著騾馬先走了,酒志眼巴巴看著他們走遠,這才咬牙切齒道:“他們把馬都帶走了,到時我們怎麼逃命?”

  李臻背上弓箭,笑道:“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李臻低聲又對他說了幾句,酒志這才臉色稍緩,“這還差不多,老子救人可以,但要把命搭進去,打死也不幹!”

  酒志心中有了底,又高興起來,連忙跑回石窩,將那個鑲嵌著寶石的皮囊背在身上,跟著李臻從山嶺上翻了過去。

  ........

  李臻一行遇到的吐蕃人確實是吐蕃軍的一支斥候隊,約三十餘人,他們奉命在敦煌一帶刺探唐軍情報,準備從南山返回高原時,卻在途中遇到了從洛陽過來的朝廷使者一行。

  朝廷使者是武則天的心腹宦官高延福,他在二十幾名隨從的護衛下前來敦煌考察塑造彌勒佛大像一事,卻不幸在玉門附近遭遇到吐蕃軍斥候隊的伏擊。

  雙方爆發了激戰,唐朝一方寡不敵眾,死傷大半,高延福一路向敦煌奔逃,最後被困在一座礫岩山上。

  而李臻他們遇到的死者,正是高延福派去敦煌求援的隨從。

  此時高延福一方只剩下四人,藏身在一座礫岩山的山洞內,除了高延福和一名小宦官外,還有兩名武藝高強的隨從。

  而吐蕃斥候軍卻還有二十餘人,首領是一名百夫長,他發現了高延福攜帶的符節,意識到對方身份非同尋常,若能將這個唐人使者抓回軍營,他必能立下大功。

  百夫長本想一鼓作氣衝上山抓住唐使,不料對方佔據地利,還有兩名武藝高強的隨從,使他們衝擊失敗,反而損失了四人。

  這令百夫長暴跳如雷,但他也吸取了教訓,不再蠻戰,而從四面包圍,一舉擊殺對方。

  當李臻和酒志摸到高延福被包圍的礫岩山時,正好遇到吐蕃人從四面圍山。

  “老李,我們該怎麼幹?”

  李臻取下長弓,這是師父忘塵大師親手給他製作的一把弓箭,耗時三年才製成,完全能和名匠媲美,取名暗影。

  這是一把兩石弓,需要近兩百斤的力量才能拉開,而且還是騎弓,講究拉弓如月,放箭如電,也就是拉弓要滿,放箭要快,李臻足足用了兩年時間,才漸漸適應了騎弓的射法。

  李臻抽出一支箭,斜睨他笑道:“你敢殺人嗎?”

  酒志惡狠狠道:“如果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老子也豁出去了。”

  “但你那一刀,完全可以射吐蕃人的後頸,最後卻射他的腳腱,我就擔心你在最後關頭下不了狠心。”

  酒志半晌沒有說話,他歎息一聲說:“我也不知道,我當時一心想給小驢報仇,但不知為什麼,最後一刹那又下不了手,所以大師給你的評價是心狠手辣,給我的評價卻是色厲膽薄,我真不知你那一劍怎麼刺得下去,活生生的一個人啊!”

  三年前,師父給自己的評語是膽識過人、心狠手辣,李臻當時也覺得好笑,他前世既不是殺手,也不是軍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

  而今生更只是一個還未出過遠門的敦煌少年,和心狠手辣哪裡沾得上邊?

  直到他剛才第一次殺人,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才使他意識到師父說的話或許沒有錯,自己骨子裡真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李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拍了拍酒志的肩膀安慰道:“率性而為,就算下不了殺手,射成重傷也可以,下地獄之事就讓我做吧!”

  酒志沒有吭聲,從腰間摸出一把飛刀,輕輕觸摸著鋒利的刀尖,他父親是敦煌有名的屠戶,八歲那年讓他殺一隻雞,結果他連一根雞毛都沒割掉,他父親仰頭長歎,‘我怎麼生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兒子!’

  他今天一定要殺人,要讓父親知道,他兒子雖然不敢殺雞,卻敢殺人,酒志想得血脈賁張,卻不小心被刀尖戳破了手指。

  “奶奶的,晦氣!”胖九低低罵了一聲,連忙吮吸手指。

  “噓——噤聲!”

  李臻也有點緊張起來,他看見一名吐蕃士兵正向他們這個方向爬來,距離他們約六十步,旁邊沒有其他人。

  李臻和胖九埋伏在山脊側面,正好是一條上山捷徑,這名吐蕃士兵顯然想從他們這裡繞上山頂。

  酒志緊張得渾身發抖,緊捏刀柄,他想像著自己的飛刀射穿了對方咽喉,那是何等痛快。

  他想起兩年前李臻給他講過的小李飛刀的故事,他就是受小李飛刀的影響,從兩年前開始苦練飛刀,終於有所成就。

  但這時,李臻猛然起身,拉弓如滿月,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噗!’的一聲,這一箭正中吐蕃士兵的咽喉,吐蕃士兵悶叫一聲,捂住喉嚨慢慢翻滾下山去。

  酒志眼睛都看直了,半天合不攏嘴,他奶奶的,這一箭太漂亮了。

  “老李,給我一個機會!”熱血湧入酒志的頭頂,他也渴望著給對方也來這麼一刀。

  “機會就在我們背後!”

  酒志嚇得一回頭,只見他們身後不遠處爬上來兩名黑影,不是大壯和小細,而是兩名吐蕃士兵,他們怎麼會出現在自己身後?

  “就是剛才跑掉那兩人!”李臻目光敏銳,一眼認出這兩名吐蕃士兵,估計他們是想後面暗算自己,李臻心中殺機頓起。

  “一左一右,一人一個!”

  李臻張弓一箭射出,相隔只有三十步,這一箭力量強勁異常,箭從吐蕃士兵口中射入,箭尖從後腦透出,屍體栽倒。

  與此同時,酒志也奮力擲出了飛刀,劃過一道閃亮的刀影,飛刀準確地插在吐蕃士兵的胸膛上,吐蕃士兵發出長長一聲慘叫,翻滾下山去。

  “糟了!”李臻脫口而出,他忘記告訴酒志,必須射咽喉或者頭部,不能讓對方喊出聲來。

  這一聲慘叫也讓酒志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犯下了錯誤,也顧不得體會殺人的感覺,心慌意亂地問道:“老李,現在怎麼辦?”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4章 大恩不謝

        “快走!”李臻拉著酒志向山脊另一邊狂奔而去。

  果然,這一聲慘叫引起了吐蕃軍百夫長的注意,側面怎麼會有動靜?他心中生出警惕,立刻派出幾名手下趕來查看情況。

  片刻,吐蕃士兵發現了三具屍體,急趕回向百夫長彙報,這讓百夫長暗吃一驚。

  目標在洞裡逃不掉,但旁邊有伏兵才是隱患,他當即令道:“暫停上山,搜查左面山脊!”

  吐蕃士兵立刻兵分兩路,幾名士兵繼續盯住山洞,其餘十八人呈扇形向左面的山脊包抄而來。

  山洞內的使者高延福的形勢十分危急,他們弓箭已經沒有了,只有高延福的隨身之劍和兩名隨從的橫刀。

  兩名隨從都是宮中侍衛,本身武藝高強,但實戰經驗卻不足,在和吐蕃士兵的惡鬥中都已受傷,其中一人傷勢嚴重,眼看快不行了。

  如果吐蕃百夫長再下令來一次強攻,他就能達到目的,不過現在從四面包圍突擊,結果也是一樣。

  就在高延福已經要絕望之時,他卻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慘叫,這讓他儼如在即將沒頂的溺水中抓到了一塊木板,一定是有人來救自己了。

  他手中拿著一塊火摺子,剛才他不停地點燃熄滅,就是盼望著有人能看見他的求救信號。

  但他本身也不抱多大希望,在荒山野嶺中,有人來救他們,實在太渺茫了,而且就算有人看見,也未必敵得過吐蕃士兵,可現在,希望來了。

  “張曦,打起精神來,有人來救我們了!”

  兩名隨從,一人名叫孫禮,受傷嚴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另一人名叫張曦,他左肩中一刀,失血稍多,顯得有點昏昏沉沉。

  他們的行李和藥品都在逃跑中丟棄了,如果再不及時治傷,侍衛孫禮很可能熬不到天亮。

  張曦站起身向洞外凝視片刻道:“府君,極有可能是王孝傑的軍隊來救我們了。”

  高延福撕下一塊衣襟給張曦包紮好不斷滲血的傷口,苦笑道:“不管是什麼人,能幹掉吐蕃人就行。”

  這時,外面又傳來一聲慘叫,令他們精神再度一振,他們仿佛看到了生還的希望。

  ........

  李臻已經沒有了第一次殺人時的心堵,他心狠手辣的一面漸漸表現出來,他撲倒了一名吐蕃士兵,手中鋒利匕首瞬間割斷了士兵的咽喉,隨即抽出劍向激戰中的酒志飛奔過去。

  他們被三名吐蕃士兵包圍,李臻幹掉兩人,酒志正和另一人廝打在一起,近距離作戰,他的飛刀沒有發揮出作用,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吐蕃十夫長按倒在地。

  吐蕃十夫長一手勒住他脖子,雪亮匕首已高高舉起,酒志拼命托住對方胳膊,殺豬般大喊:“我要死了,老李救救我!”

  就在匕首即將刺下的瞬間,一道劍光閃過,吐蕃十夫長的人頭‘蓬!’的飛了起來,脖腔的血噴出,屍體倒在酒志身上,酒志嚇得狂叫起來。

  李臻一腳踢開屍體,見自己同伴沒事,他也鬆了口氣,酒志滿頭滿臉都是血,他起身扼住喉嚨,拼命幹嘔,他早已嚇得失魂落魄,一句話都說不出。

  “快跟我走!”

  李臻拉起酒志,遠處已經有十幾名吐蕃援兵趕來,他們必須要離開,剛跑兩步,酒志卻發現身上的皮囊不見了,一回頭,只見皮囊就在屍體旁邊。

  酒志正要去撿,李臻的腦海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一把拉住酒志,“不要撿,就丟在那裡!”

  他拉著一頭霧水的酒志向山頂奔去,片刻,十幾名吐蕃士兵奔至剛才他們廝殺之地,兩名敵人已經逃走,地上只有三具屍體,其中還有一名十夫長。

  一名士兵拾起了酒志丟下的皮囊,和同伴咕嚕兩句,轉身向山下跑去。

  山頂上,李臻和酒志躲在一塊岩石後,酒志背靠大石坐在地上,心中驚魂未定。

  想到剛才那驚險一幕,他就嚇得渾身發抖,兩股戰慄,但老李在關鍵時候救了自己一命,他心中也充滿了感激。

  “老李,你說咱們運氣為什麼這樣背,難得出趟遠門,還居然遇到了吐蕃士兵。”

  “老李?”

  酒志發現李臻沒有回應,回頭望去,只見李臻手執弓箭,神情專注地盯著下方,根本沒聽自己說話,酒志一骨碌翻身起來,伸長脖子探望,“怎麼了?”

  “噓!”

  李臻輕輕把他推開,單膝跪在地上,挺直了身體,左手執弓,右手從後背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慢慢搭在弓弦上。

  酒志從岩石另一邊偷眼望去,只見山腳下點燃了一支火把,火光中,一名將領模樣的吐蕃軍人正拿著什麼東西仔細端詳,依稀就是自己的皮囊。

  就在這時,李臻驟然拉開了弓,長箭脫弦而出,閃電般射向火光中的吐蕃軍官,這一箭迅疾無比,正中吐蕃軍官的額頭,箭尖射透了頭骨。

  吐蕃百夫長慘叫一聲,仰面摔倒,周圍的幾名吐蕃士兵頓時大亂,一起扶起百夫長大喊,正在山脊搜索的其他吐蕃士兵也感覺不妙,紛紛跑下山去。

  酒志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皮囊變成了誘餌,吐蕃士兵撿到後必然回去稟報,就給李臻射殺吐蕃頭領的機會,簡直太高明了。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吐蕃百夫長被射殺,使吐蕃士兵失去了首領,再加上他們死傷慘重,最初有三十餘人,可現在只剩下十五人,令吐蕃士兵心中惶惶不安,下一個被射殺可能就是他們。

  最後十五名吐蕃士兵紛紛上馬,離開了礫岩山,向南方疾奔而去。

  李臻和酒志見吐蕃士兵騎馬離去了,兩人心中大喜,重重一擊掌,慶祝他們獲得了勝利。

  酒志嘿嘿笑道:“去看看,假如這次救了一個粟特鉅賈,他怎麼也得酬謝咱們幾萬錢吧!”

  兩人從山岩慢慢滑下來,靠近了洞口,洞口旁的岩石後沖出一個黑影,揮刀向他們劈頭砍來。

  李臻一驚,閃身躲過這一刀,大喊道:“我們不是吐蕃人,來救你們!”

  黑影正是侍衛張曦,他不知道吐蕃士兵已退,發現上面有人慢慢靠近洞口,便提刀躲在岩石後,不料對方竟是救他們的恩人。

  張曦嚇得連忙收刀,“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恩人。”

  李臻擺擺手,“沒事,不知者不怪,吐蕃士兵已經撤走了,你們不知道麼?”

  張曦一怔,旋而一陣狂喜,轉身飛奔跑進山洞,“府君,吐蕃人已經撤走了!”

  高延福也喜出望外,連連拍打額頭,“老天有眼,我高延福大難不死啊!”

  這時,酒志在洞口撇了撇嘴道:“若不是我們射殺了吐蕃人首領,他們會撤嗎?”

  高延福頓時醒悟,連忙迎了出來,“兩位恩人,是我失禮了!”

  李臻瞪了酒志一眼,這個死胖子不會說話,哪有主動表功的道理,最起碼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他躬身行禮道:“先生不必客氣,路遇危難,我們理應拔刀相助!”

  高延福心裡明白,對方只是不想讓自己為難,這份救命之恩,哪裡能輕描淡寫說聲‘感謝’就完事。

  他心中對李臻頓時有了好感,這個少年年紀不大,卻很明事理,他連忙道:“兩位救命大恩,高某銘記於心,大恩不言謝,我就不多禮了。”

  李臻笑了笑,目光落在地上的侍衛孫禮身上,他急忙上前摸了摸他額頭,只覺他渾身滾燙,左肋下一道長長的刀傷觸目驚心,已經發黑化膿,再不救治,此人就沒命了。

  他連忙從懷中摸出傷藥,他們每人都隨身帶有傷藥,是師父忘塵大師給他們配製,治傷有奇效,可惜小細不在,他的醫術最好,已經快趕上忘塵大師了。

  眼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怎麼消毒?李臻想了想,讓酒志點燃火摺子,他抽出匕首在火上燒了一會兒。

  然後小心翼翼地割掉傷口兩旁發黑的皮肉,但膿水卻無法清洗,正為難時,旁邊小宦官道:“我這裡有酒!”

  他遞過一個小酒葫,李臻大喜,這個小宦官倒很機靈,連忙接過酒葫,小心地用酒洗乾淨孫禮的傷口,這才將白色傷藥均勻灑在他的傷口上,撕下一幅衣襟替他包紮,孫禮痛得呻吟起來。

  至始至終,高延福和張曦都大氣不敢出一口,直到最後包紮了傷口,高延福才緊張地問道:“他的命能保住嗎?”

  “他的傷太重,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死了,不過幸虧他身體強壯,若能熬到天亮,或許還能撿回一命。”

  高延福稍稍鬆了口氣,連忙笑問道:“不知兩位少郎尊姓大名,能否告訴高某?”

  不等李臻客氣,酒志便洋洋得意道:“我們都是敦煌縣人,我叫酒志,喝酒的酒,志向的志,他叫李臻,漸臻佳境的臻,我們一行四人,另外兩人去求援了。”

  “哦!原來是李少郎和酒少郎,我記住了,兩位少郎請坐,休息片刻。”

  激戰了半夜,李臻也著實有點疲憊,他稍稍客氣,便坐了下來。

  酒志也在他旁邊坐下,不客氣地接過小宦官遞來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兩口,“哎!真是像做夢一樣,胖爺我居然殺人了。”

  高延福微微一笑,“酒少郎能否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們,殺了幾個吐蕃士兵?”

  李臻心中一動,這個人很精明啊!既沒有告訴自己他們是什麼人,同時還把自己所有的消息都套走了。

  而且這些人不像是行腳商人,聽口音,倒像是從京城那邊過來之人。

  李臻從小就有高於普通人的天賦,他的心機城府遠遠勝過同齡人,李臻也不阻止酒志,坐在一旁笑而不語。

  酒志可沒有李臻的這種心機,他極為得意,便原原本本將他們如何要去玉門,如何走錯了路,怎麼發現了重傷的隨從,又怎麼和吐蕃軍激戰,毫無保留地說了一遍,當然,他把自己的功勞也誇大了幾分。

  “我們一共幹掉九名吐蕃人,我幹掉三人,大壯幹掉一人,老李幹掉五人,還包括他們首領。”

  高延福點點頭,看樣子,吐蕃士兵是真的撤退了,他向李臻豎起大拇指贊道:“李少郎智勇雙全,高某平生所見,不知少郎師從何人?”

  李臻微微一笑,“高先生是從京城過來吧!”

  高延福哈哈大笑起來,“是我糊塗了,問了半天卻忘記自我介紹,我們確實是從神都洛陽過來,奉旨來敦煌公幹,在下高延福,這兩人都是宮中侍衛,一個叫張曦,一個叫孫禮。”

  高延福又指著身旁的小宦官笑道:“這是我的養子,名叫高力士。”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5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5章 援軍到來

       李臻從小到大就沒有離開過敦煌城,敦煌城地處邊陲,除了莫高窟外,再沒有他前世聽說過的名人。

  前世所聽聞這個時代的名人,不過就是武則天、狄仁傑、上官婉兒、太平公主、李隆基等人,但那些名人都是高高在上,不是他這種敦煌少年能見得到。

  他卻沒有想到,居然在這個偏僻的山洞裡,遇到他來大唐後的第一個名人,高力士,不就是那個權傾一時,給李白脫靴的高公公嗎?

  不過....他遇到的卻是少年時的高力士,李臻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今天沒有救他們,高力士會不會就死在這裡?

  高力士年約十一二歲,非常聰明機靈,他立刻跪下給李臻磕頭道:“李大哥救命之恩,力士也銘記於心,將來若有機會,一定會全力回報。”

  李臻回過神,連忙扶起高力士,心中卻暗忖,原來他們都是宮廷宦官,不知為何來敦煌?

  旁邊酒志卻十分不爽,說了半天都是以後再回報,誰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空口白牙,以後還有沒有見面機會都是問題,自己出生入死救了他們,卻不拿出幾萬錢酬謝自己,他娘的還是人嗎?

  越想越不爽,他站起身惡聲惡氣道:“我去拋根線!”

  他怒氣衝衝地轉身出去了,酒志卻不是出來方便,他直接奔下山去,尋找了片刻,終於找到了那個鑲有寶石的皮囊,他把皮囊往懷裡一塞,恨恨地自言自語,“老子也不要你們酬謝,這個歸我了!”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從遠處傳來,酒志大驚失色,轉身便跑,卻聽見遠處有人大喊:“酒胖子,是我們!”

  這是康大壯的聲音,酒志頓時大喜,激動得揮臂大喊:“老康,我在這裡!”

  片刻,一隊百餘人的唐軍騎兵疾奔而至,將酒志團團包圍,數十根長矛對準了他,後面康大壯和小細騎馬奔來,高聲喊道:“別亂來,是自己人!”

  酒志長長鬆了口氣,他奶奶的,援軍終於來了!

  這支唐軍騎兵正是唐軍主將王孝傑派來尋找高延福的斥候,王孝傑派出五隊騎兵,在玉門和敦煌之間尋找使者一行,但這一帶方圓幾百里,基本上都是無人區,想找到目標談何容易。

  這隊騎兵已經找了兩天,他們今天發現了幾名被殺死的隨從,便沿著馬蹄印追來,正好遇到了前來救援的康大壯和小細。

  這時,高延福和張曦也從礫岩山上衝了下來,兩人大喜過望,有唐軍趕來護衛,這下子他們真的安全了。

  唐軍為首軍官翻身下馬,上前單膝跪下抱拳道:“卑職王總管麾下別將劉戰洪,救援府君來遲,罪該萬死!”

  高延福不好怪王孝傑派兵救援來遲,是他自己不想去找王孝傑,現在王孝傑能派兵過來護衛就已經不錯了。

  他點點頭,“劉將軍請起,我沒有什麼危險,只是路上遇到一點小挫折,不過你們來也好,一同去敦煌吧!”

  高延福又走回來問李臻,“李少郎是和我一起回敦煌,還是繼續去玉門?”

  李臻笑道:“我們當然要繼續趕去玉門,以後有機會,我再來拜會府君!”

  “你們一定要來!”

  高延福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遞給李臻,“將來你們去中原,若遇到什麼不順之事,可來洛陽找我,在我府門前出示這塊玉珮即可。”

  “多謝府君!”

  李臻可不像酒志想的那樣簡單,幾萬錢就滿足了,這個高延福和將來的高力士都是宮中權貴,自己救了他們的命,這個人情就像高延福自己說的,大恩不言謝。

  這個機會自己若不好好抓住,那他才是傻子,李臻不由將玉佩暗暗捏緊了。

  高延福又取出一把刀鞘上鑲滿寶石的鋒利匕首,遞給酒志笑道:“這把匕首價值不菲,送給酒少郎做給紀念,能不能把那只皮囊還我,裡面是聖旨和畫卷,少郎拿著沒什麼用。”

  酒志的臉頓時紅得跟豬肝一樣,他想起那個張曦好像不在洞中,自己找皮囊時一定被他看見了。

  酒志從懷裡取出皮囊,不好意思地還給高延福,“這個...這個....”

  高延福哈哈大笑,“酒少郎是性情之人,不用解釋了,我明白!”

  這時,張曦重重拍了拍李臻的肩膀,“若去洛陽,一定要來找我!”

  “一定!”李臻點了點頭。

  在高延福的安排下,唐軍士兵分兵兩路,一半人護衛李臻四人去柳園,另一半人則護衛他們去敦煌。

  臨行前,高延福又反復叮囑李臻等人,今晚發生之事,對任何人都別提起,李臻答應,眾人這才依依惜別。

  .......

  有了唐軍士兵護衛,李臻一行速度快了很多,第三天上午,他們便進入了柳園鎮。

  柳園鎮是一座小鎮,實際上就是一條街,位於瓜州晉昌縣和玉門之間,正好是南北兩條絲綢之路的交匯之地。

  雖然小鎮不足百戶人家,卻開了上百家店鋪,酒肆、客棧、青樓、倉庫、胡人邸、騾馬行,賣各種長途旅行的用品以及糧食、草料等等。

  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這裡停腳休息,進行最後的補給,以決定他們的去向,或南下敦煌,走絲綢之路南線,或繼續西行,走絲綢之路北線。

  酒志從前天起,便一直在研究他那把剛得到的匕首,他早已經明白了高延福所說價值不菲的含義。

  不僅是幾顆寶石那麼簡單,而且刀柄和都是用黃金製成,匕首削鐵如泥,是一把罕見的寶刃。

  這讓酒志又驚又喜,對高延福的不滿也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他看膩了這把鑲滿寶石的匕首,他的興趣終於轉到高延福這個神秘人物身上,這個人到底是誰?居然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自己。

  “老李,你說那個高先生究竟是什麼人?他為什麼不准我們把那件事說出去?”

  其實李臻也在反復考慮高延福為什麼不准自己說出去,他大概已經想到了,朝廷使者被吐蕃軍截殺,消息要是傳出去,王孝傑和瓜、沙兩州的官員都要被彈劾牽連,看來這高延福是個很明事理之人。

  他見康大壯和小細都望著自己,顯然也想知道答案。

  他便對三人笑道:“你們沒注意到他頜下無鬚,喉結平緩嗎?而且他帶著聖旨,還有宮廷侍衛保護,你覺得他會是什麼人?”

  “他是宦官!”酒志恍然大悟,“難怪他說話有點娘娘腔。”

  小細有點擔心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李臻、酒志他們都有點鬍渣了,大壯更是毛髮叢生,唯獨自己毛影子都沒有,而且自己也沒有喉結,難道自己也是宦官。

  “阿臻,我會不會也是宦官啊?“他終於擔心地問出聲來。

  眾人一陣大笑,連旁邊保護他們的騎兵也跟著笑了起來,小細被笑得滿臉通紅,他從小被父親送進寺院為僧,還俗沒兩年,根本不懂這些事情。

  酒志摟著他肩膀笑道:“胖哥來教你,你把下面的話兒割掉,你就是真宦官了。”

  小細這才明白過來,他惱怒地推開了酒志,咬牙道:“死胖子,我會先把你的那玩意兒割掉!”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有人大喊:“大壯,是你嗎?”

  眾人一回頭,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名頭戴尖頂虛帽的粟特商人,眾人都嚇一跳,若不是聲音不對,他們還以為大壯的父親康麥德也跑到柳園鎮來了。

  “二叔!”

  大壯激動得大喊一聲,跳下馬大步跑去,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處,原來是康大壯的二叔,李臻也想起來,他去年見過,好像和大壯的父親是孿生兄弟,名叫康伍德。

  一行人到了柳園鎮,護衛他們的騎兵隊也基本完成了任務,隊正上前對李臻施禮笑道:“這一帶已經安全了,你們回去時記著走官道,我們就先回去覆命了。”

  李臻連忙回禮,“多謝張大哥一路護送。”

  唐軍騎兵紛紛行一禮,調轉馬頭向西北奔去,不多時幾十名騎兵便絕塵遠去。

  這時,大壯將康伍德拉了過來,對李臻笑道:“阿臻,還記得嗎?這是我二叔,去年來過我家。”

  李臻連忙下馬,躬身施禮道:“康二叔,好久不見了。”

  “原來是小李子,呵呵!思思有沒有再欺負你吧?”

  李臻聽得彆扭,什麼‘小李子’,聽起來就像高力士的大哥一樣,他連忙笑道:“現在她長大了,沒有再欺負我,康二叔怎麼會在柳園?”

  “我是跟隨商隊去長安,準備回來時再去敦煌看望我大哥和嫂子。”

  大壯又給二叔介紹了酒志和小細,眾人寒暄幾句,康伍德便熱情地請他們進波斯邸坐一坐,李臻見時間還早,便欣然跟隨康伍德走進了波斯邸。

  波斯邸就是胡人客棧,因為語言、飲食和信仰方面的差異,從西方過來的商人大多都住在波斯邸內,他們龐大的駱駝商隊也只有占地極廣的波斯邸容得下。

  眾人牽著騾馬走進康伍德所住的小院,卻只見院門口站著一個粟特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穿一身繡著花紋的金邊黑裙,烏黑的秀髮梳成數十根小辮子,每根辮子上都紮著鑲嵌細碎寶石的頭繩。

  她眉眼和康思思長得頗像,不過沒有康思思俏麗,身材稍矮一點,也比較豐滿。

  但她一雙大眼睛卻黑白分明,十分靈動,正好奇地打量眾人,康伍德指著大壯給她說了兩句,她頓時變得激動起來,上前緊緊擁抱住了大壯。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6章 康妹蕊兒

        “這是我女兒,也是大壯的妹妹。”

  康伍德笑著給眾人介紹道:“名叫康蕊兒,她不會說漢語,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李臻頓時想起一個有趣的典故,還是康麥德喝了酒後告訴他,他和弟弟都是三十歲時同時成親。

  他們在疏勒遇到一對粟特姐妹,雙雙一見鍾情,結果兄弟娶了姐姐,他娶了妹妹,最後兩人都生下兩子一女。

  李臻又記起來,這個康蕊兒他小時候見過,很是刁蠻的一個小姑娘,一見面就搶了他的十幾文零花錢。

  李臻見康蕊兒正好奇地打量他,仿佛還記得自己,便對她笑著點點頭。

  酒志眼中卻流露出熱切之色,又偷偷細看幾眼康蕊兒。

  這時,康蕊兒又過來給眾人施禮,她見中間一個胖子目不眨眼地盯著自己,臉一紅,轉身便跑進了房中。

  康伍德呵呵一笑,“她初見外人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各位請進來坐吧!”

  眾人走房間裡坐下,房間是典型的粟特人裝飾,色彩絢麗,地上鋪著厚厚的提花地毯,櫃子都貼有各種裝飾條,上面擺著各種西方器具,波斯的琉璃瓶,粟特的銀壺、銀盤。

  他們圍著一張小桌坐下,康大壯卻想起一事,連忙問道:“二叔,我大哥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大利去布哈拉了,他想買一點寶石,布哈拉的紅寶石比較便宜,估計比我晚一個月過來。”

  康伍德又改用粟特語對康大壯說道:“大壯,不是二叔說你,你應該多學學你大哥,我們粟特人哪個不經商?趁年輕積攢點財富,以後才能過好日子,你父母年紀大了,留在敦煌沒有問題,可你年紀輕輕,怎麼能整天遊手好閒?”

  康大壯臉脹得通紅,他不安地看了一眼李臻,他知道李臻也懂一點粟特語,二叔說這話,會得罪人的。

  其實李臻也只懂幾句粟特語,還是跟康思思學的,像現在康伍德說了這麼一大串粟特語,還藏有暗意,李臻哪裡聽得懂。

  只是他們叔侄用家鄉話回避自己,而康大壯竟偷偷看自己臉色,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二叔在說自己壞話?

  李臻也懶得多問,他好奇地拾起桌上一個綠色的香料小瓶,是一個非常精緻的玻璃瓶,裡面似乎是香料,他當初在大壯家第一次見到玻璃瓶時,便斷絕了發明玻璃發財致富的念頭。

  不過把這種精緻的小玻璃瓶運去長安販賣,倒能賺一筆大錢,他發現賺錢的機會真的太多了,關鍵是要先有本錢。

  旁邊酒志卻有點心不在焉,一雙小眼睛不停地偷偷向屋子瞟去,忽然,他的目光變得熱切起來,只見琉璃珠簾一響,康蕊兒端著盤子從裡屋出來,盤子裡放著五杯熱騰騰奶漿。

  康蕊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臻的身上,她在李臻身邊跪下,將第一杯奶漿奉給了他。

  粟特人的規矩是先敬客,第一杯奶漿要給最尊貴的客人,雖然她不知道誰最尊貴,但少女的本性顯然更喜歡英武的少年,看得酒志一陣嫉妒。

  康蕊兒又在酒志身旁跪下,端起第二杯奶漿,雙手奉給了酒志,一雙多情的大眼睛裡流露出羞澀的目光,酒志激動得渾身肥肉發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他雙手哆嗦著去接杯子,按理他應該接住杯子的柄就行了,但他卻走了神,雙手竟握住了杯子上康蕊兒細嫩溫暖的小手,兩人驚得同時鬆開手,盛滿奶漿的杯子‘咣!’的跌落在地,奶漿濺了酒志一身。

  眾人都眉頭一皺,怎麼會這樣?康蕊兒滿臉通紅,連聲道歉,又找帕子給酒志擦拭身上的奶漿。

  酒志又是尷尬又是心慌,偷偷看了一眼李臻,卻見他向自己眨眨眼,笑容古怪,他的臉也頓時變得通紅。

  忙亂了好一陣,才收拾完畢,康蕊兒又回屋去給眾人做飯,康伍德望著女兒的背影,他笑了笑,對眾人道:“小女一向笨手笨腳,我真擔心她明年出嫁後怎麼辦?”

  大壯很驚訝,“蕊兒要出嫁了?”

  康伍德點點頭,“她已經訂親了,計畫明年出嫁,所以我趁她出嫁前帶她來長安看一看,也算了卻她多年的心願,出嫁後她就沒有機會了。”

  老於世故的康伍德幾句話便澆滅了酒志心中剛剛燃起的愛情之火,酒志的精神頓時變得萎靡起來。

  這時,李臻岔開話題笑問道:“康二叔還在做珠寶生意嗎?”

  “是啊!我和大哥原來一起經商,賣香料和珠寶,後來成親後分家,他賣香料,我賣珠寶,可我是個勞碌命,這麼大年紀了,還在旅途上奔波。”

  “做珠寶生意應該很賺錢吧!”

  康伍德呵呵一笑,“賺點小錢罷了,其實做香料生意更賺錢,一兩胡粉在敦煌就價值四石麥子,十倍的利潤啊!而大唐的麝香也十分珍貴,運回撒馬爾罕,至少也是五倍的利潤,一年走一趟就足夠了。”

  李臻這才恍然,難怪大姊不惜傾家蕩產也要買麝香,原來麝香這麼賺錢,他又瞥了酒志一眼,見他還在萎靡不振,心中暗恨,這個死胖子到處發情,今天真是丟臉到家了。

  他悄悄踢了酒志一腳,笑道:“老胖,你那把黃金匕首給二叔鑒定一下,看看能值多少錢?”

  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李臻太瞭解這個酒志,要想轉移他失落的心情,唯有從財上入手,酒志頓時精神一振,好色之心成功轉換成了貪財之念。

  他連忙從懷中取出匕首,遞給康伍德,“二叔幫忙看一下,這匕首值多少錢?”

  康伍德接過匕首,細看了一會兒,笑眯眯道:“從刀鞘上的五種寶石就能看出來,最上等的藍寶石、紅寶石、貓眼石、祖母綠、翡翠石,一共二十顆。

  而且是黃金柄,包金鯊魚皮鞘,刻有山水花鳥紋路,去年很洛陽權貴圈裡很流行這種寶石黃金刀,所以我猜這把匕首應該來自洛陽。”

  李臻笑著點點頭,“康二叔說得不錯,確實是一個來自洛陽的大商人送給酒志。”

  “那它值多少錢?”酒志更關心匕首的價格。

  康伍德抽出匕首看了看,又道:“不錯,用的是烏茲鋼,最好的鋼料啊!”

  他把匕首還給酒志道:“在長安的話,這把匕首至少可以賣到五百貫錢,去胡人珠寶店,他們會出錢收購,敦煌這邊估計沒人識貨,最多也就兩百貫錢吧!”

  酒志眼睛都綠了,他這輩子最多只拿到過五百錢,這把匕首值五百貫,那就是五十萬錢啊!

  這哪裡是價值不菲,分明就是天降橫財,這一刻,他眼睛裡只有成堆的銅錢,至於剛才讓他燃起愛情之火的康蕊兒,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時,康伍德又指著院子裡幾匹馬問道:“那四匹馱馬你們是從哪裡買到的?”

  小瘦驢雖然死了,但唐軍騎兵卻又給了他們四匹吐蕃士兵的備馬,算是作為他們救了朝廷使者的報答。

  所謂備馬就是吐蕃士兵用來托運糧食及帳篷的畜力馬,產自青海湖一帶,又叫河曲馬,雖然不如戰馬衝刺善奔,但它們卻很健壯,能馱負重物,而且可以長途跋涉,比起一般畜力卻又好得多。

  另外他們每人還得了一張上好的綿羊皮,在野外宿營時可以鋪在身下,非常實用。

  他們進門時,康伍德就注意到了這四匹馱馬,他正好缺少畜力,這四匹馬倒很不錯。

  眾人的目光都轉到李臻身上,這該怎麼回答?李臻聽懂了康二叔的言外之意,笑了笑說:“我們給唐軍騎兵帶路,他們剛打了馬匪,收穫頗豐,所以這幾匹馬就送給我們了,康二叔有興趣嗎?”

  康伍德呵呵一笑,暗贊李臻懂得人情世故,他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馬匹從哪裡得來。

  剛才他看見李臻他們和唐軍在一起,估計馬匹來源應該沒有問題,他動心了,想把它們買下來。

  “看看去!”

  康伍德起身向院子裡走去,眾人都暗暗歡喜,他們還在發愁這幾匹馬怎麼處理,尤其李臻,他怎麼向精明無比的阿姊交代?

  便宜點賣給康二叔是最好的辦法,或許他由此得到做生意的本錢,酒志更是開心,他的匕首不會賣,但如果把馬賣掉,他也能發一筆財。

  眾人心意相通,跟隨康伍德走到院子裡,一群騾馬都拴在院子裡,康伍德走到幾匹馱馬面前,扳開嘴看了看它們的牙口,都是青壯之馬。

  康伍德頗為滿意,對李臻笑道:“旁邊騾馬店的馱馬大概二十貫一匹,你們的馬要比它好得多,這樣吧!二十五貫錢一匹,如何?”

  李臻搖搖頭,“二十貫一匹,一文錢也不多要。”

  康伍德有點為難,又看了看康大壯,大壯點了點頭,康伍德笑了起來,“好!那就二十貫,這個人情我領了。”

  康伍德從隨身皮囊中摸出一個鼓鼓的錢囊,‘嘩啦!’一聲倒出一堆金幣,點出了八十枚金幣。

  他把金幣遞給他們笑道:“唐錢太重,你們也拿不了,這是我們用的金幣,一枚大約值一貫錢,放在身上方便,可以在任何一家粟特店裡兌換,收下吧!”

  他用的金幣實際上一枚值一貫兩百文,雖然他是錙銖必較的商人,但這幾個都是他的晚輩,一個還是他侄子,粟特人講究親兄弟明算帳,這個便宜他不能占。

  李臻接過金幣看了看,這種金幣他曾經在大姊那裡見過,好像就是拜占庭帝國的金幣,不過粟特人叫它們什麼?李臻笑問道:“康二叔,這是粟特金幣嗎?”

  “這不是粟特金幣,這是粟特西面一個大國的金幣,唐朝叫它拂懍國,我們叫它羅馬帝國。”

  “騾馬帝國?”酒志很驚訝,“這年頭賣牲畜的人還居然建國了。”

  康伍德大笑起來,“酒小郎真有趣啊!”

  四人興奮起來,二十貫錢,就是兩萬錢,他們真的發了一筆意外之財,這幾天的辛苦也值了。

  小細偷偷將十枚金幣塞給酒志,小聲道:“胖哥,這是小驢的錢,賠給你。”

  酒志眼一瞪,怒道:“你小瞧我是不是,老子好歹也是五百貫的身價了,稀罕你這點小錢,拿回去!”

  他將金幣摜給小細,拍了拍手,“老子雖貪財,但至少還要點面子,一聲胖哥是白叫的嗎?”

  小細心中感激,也不再做傻事,這時,康蕊笑著向他們招手,用粟特語喊著什麼,李臻回頭笑道:“走吧!康小妹叫我們吃午飯了。”

  吃過飯,康大壯對李臻道:“我二叔讓我們就在這裡等商隊,他已經替我們打聽過了,斑大叔的商隊還沒到這裡,估計最快明後天就來了,如果商隊到了,其餘粟特人會立刻通知我們。”

  李臻點點頭,這樣最好,省得他們沒有一點頭緒地亂跑。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5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7章 創業不易

       康伍德的商隊次日一早便啟程上路了,李臻等人送了他們一程,酒志開始嫌康蕊長得黑胖,做事不夠細心,把奶漿打翻在他身上。

  又慶倖康二叔昨天沒答應把女兒嫁給他,他的胡言亂語惹惱了康大壯,兩人差一點打起來。

  中午他們吃飯時,終於等到了從長安過來的商隊,這是一支龐大的粟特商隊,由上千匹駱駝組成。

  其實是七八支小商隊拼湊而成,這樣便可以抵禦河西走廊上的馬匪襲擾。

  商隊的到來使柳園小鎮頓時熱鬧起來,所有店鋪夥計都紛紛跑出去爭搶客人。

  李臻和康大壯從一群人中擠過去,康大壯對一名貌似老者模樣的粟特男子揮手大喊:“斑叔!”

  斑叔的真實年紀不過四十餘歲,但長年的商旅生涯使他容貌變得十分蒼老,看起來就像六十歲一樣,滿頭白髮,臉上佈滿了皺紋。

  看見他蒼老的容貌,李臻這才理解了康大叔為什麼要在敦煌安家。

  “是大壯啊!你怎麼會在這裡,哦...我明白了,你老爹讓你來接貨,對吧!”

  康大壯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我爹爹要急著交貨,所以讓我先過來,斑叔不是說不去敦煌嗎?”

  “原本是不打算走敦煌,不過臨時有了變故,我要先趕去高昌,那邊也有人急著要貨,所以還是走敦煌南線,只是不用進城了。”

  “那我們正好一路走了。”

  康大壯又給斑叔介紹李臻,“這是我的好朋友,名叫李臻,騎射敦煌第一,這次一起陪我過來。”

  粟特人雖然熱情且樂於助人,但在商業上卻嚴守規矩,他們分為行商和坐賈,斑叔屬於行商,長年在絲綢之路上奔波,大壯的父親康麥德就屬於坐賈,固定在某一個地方。

  行商不能直接和客人做生意,他們的貨物必須要賣給粟特人坐賈,再由坐賈和其他民族的人打交道,正是這種傳承千年規則使粟特人的商業活動生生不息。

  所以李泉的所謂投份子,實際上是以康麥德名義買貨賣貨,最後由康麥德把本錢和利潤給她。

  粟特人最為敬重善武之人,這和他們長年的風險生涯有直接關係,聽說李臻是敦煌第一騎射高手,斑叔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敬意,他們都是現實的商人,說不定以後他們會得到李臻的幫助。

  斑叔給李臻行一禮,用一口流利的漢語道:“李少郎叫我老斑就行了,希望我們也能成為朋友。”

  李臻回禮笑道:“大壯過分誇讚我了,我很願意有斑叔這樣的朋友。”

  斑叔大笑,從懷中摸出一隻琉璃小瓶,遞給李臻,“這是我們行商必備的醒腦瓶,困乏時輕輕聞一聞,精神就有了,這是新的,我沒有用過,給少郎做個見面禮。”

  李臻在康大叔鋪子裡見過這種做工精緻的醒腦瓶,裡面實際上是嗅鹽,五十錢一個,雖然不值錢,但讓李臻感受到粟特人的熱情。

  “多謝斑叔的禮物!”

  “大壯,你從小不知從大叔這裡勒索走多少東西,我就不給你了。”

  斑叔一陣大笑,又讓人牽過一頭駱駝,駱駝上載有兩大箱貨物,這就是康麥德和李泉買的麝香,就是這批貨將給李泉帶來她的第一次商業利潤。

  望著兩大箱貨物,李臻心中有點後悔,早知道那四匹馱馬應該留下一匹。

  康大壯仿佛知道李臻的想法,低聲對他道:“這頭駱駝也是我家的。”

  李臻頓時醒悟,難怪這段時間沒見康家的駱駝,原來是運貨去了,他心中大喜,這樣一來,連小細回程的畜力問題也解決了。

  .......

  在柳園鎮休息一天,龐大商隊又上路了,他們走絲綢之路南線去高昌,也要路過敦煌,只是不再進城,直接從敦煌城西面的陽關南下。

  李臻四人和商隊結伴而行,路上,李臻找到了斑叔問道:“斑叔對高昌城熟悉嗎?”

  “呵呵!我每年都要經過兩次高昌,已經二十幾年了,你說我熟不熟?”

  “那高昌城能不能請到釀酒師傅?”

  “當然可以,不過要請到真正有本事的釀酒匠,價格很貴,去年我幫朋友在高昌請了一名釀酒匠,每月四十貫錢,這還是最低價錢。”

  “每月二十貫請不到嗎?”

  斑叔笑了起來,“五貫錢也能請到,不過這種酒匠釀出的酒,估計你自己都不願喝。”

  李臻心中打起了鼓,他大姊打算開釀酒作坊,準備請高昌的釀酒師傅,但大姊最多只能負擔二十貫的工錢。

  如果請來一個劣匠,非但賺不了錢,還要賠掉老本,幸虧他今天遇到了這個斑叔。

  這時,斑叔又笑道:“李少郎準備釀酒嗎?”

  “是我大姊想開釀酒坊。”

  “哦!”斑叔想了想道:“其實我倒有個建議,也是別人告訴我的,不知少郎願不願意聽?”

  “斑叔請說!”

  “其實釀葡萄酒的關鍵是原料和氣候,鑒別原料和氣候的方法必須自己掌握,儘量不要依靠別人,請釀酒師傅只是下策。

  你可以先去高昌學習最基本的釀酒方法,高昌有專門的學校,很容易學到。

  然後你再花幾百貫錢去買釀酒的秘方,其中也包括鑒別原料和氣候的方法,然後自己摸索學習,最多兩三年時間,你也能成為釀酒名匠。”

  李臻點點頭,斑叔說得很有道理,除非像索家那樣有勢力的大商人,可以請釀酒名匠,否則大姊開個小釀酒作坊,核心技術卻在別人手中,很容易出問題。

  李臻的前世就有足夠的教訓,至少他懂得,小公司的核心商業機密必須掌握在創業者的手中。

  “假如花了幾百貫錢卻買來一個假的釀酒秘笈怎麼辦?”

  斑叔大笑,“這個我就沒辦法了,有時候也要靠運氣,如果真被騙,那也沒法子,所以自己必須要懂一點才行,或者有人肯幫你。”

  李臻苦笑一聲,看來大姊的釀酒偉業也不是那麼容易實現了。

  .......

  回到敦煌城,剩下來的事情就和原先預料的一樣,李泉很快拿到了本錢和這趟貨的利潤。

  貨物耽誤了一個月,康麥德心中過意不去,又多給她一點利潤,除了五百貫本錢外,她淨賺了七百貫錢。

  李泉欣喜若狂,她立刻贖回了土地,又去粟特人開的邸店將所有的銅錢都換成了羅馬金幣,一貫三百錢換一枚羅馬金幣,李臻這才知道康伍德其實並沒有占他們的便宜。

  不過李泉卻沒有再提開釀酒作坊的事情,只是告訴弟弟,她又有了新的打算,李臻也不奇怪,他大姊向來如此,朝令夕改,女人的通病。

  逃走的吐蕃斥候被王孝傑派出的騎兵抓住,從吐蕃斥候口中得到情報,吐蕃和突厥聯軍已出現在哈尼湖一帶,在敦煌以南約三百里的高原上。

  王孝傑立刻率領五萬大軍南下,張庭則率豆盧軍為後勤支援。

  王孝傑雖然走了,卻沒有忘記李臻,他派人送來了大宛寶馬和一封推薦信,同時給李臻也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繼續刻苦練武習文,在明年春天舉行的兵部武舉中能考上武進士。

  至於他們在路上救的宦官高延福,他們回來後沒有半點消息,李臻也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高延福再三說過,遭遇吐蕃軍襲擊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但高延福會記住他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這句話李臻也記住了。

  這天中午,李臻從城外練馬回來,經過數天的磨合,他和大宛寶馬已漸漸能心意相通了。

  剛走到巷子口,李泉便慌慌張張迎上來,埋怨他道:“你怎麼才回來?”

  “出什麼事了?”

  “上午李刺史派人來找你,讓你回來後去一趟州衙,我等了你快一個時辰,脖子都望酸了。”

  “現在嗎?”李臻還沒吃午飯,肚子著實有點餓了。

  “快去!快去!他讓你回來後就去找他,人家可是刺史,回來再吃午飯,餓不死你。”

  李泉連聲催促,李臻也沒辦法,只得調轉馬頭向州衙而去,李臻和刺史李無虧並沒有什麼交集,只是在他表演騎射時說過兩句話,不過李臻也想得到李無虧為什麼找他。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8章 少女夢想

       沙州刺史李無虧年約五十歲,身體不太好,顯得比較削瘦文弱,因為沙州是邊疆州,他同時也出任豆盧軍使,但軍隊具體事務卻由副軍使張庭全權負責。

  雖然是沙州的最高行政長官,但李無虧的脾氣卻很隨和,身上沒有多少官架子,他請李臻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說起來我們還是有一點親戚關係,你不知道吧!”

  “晚輩知道,敦煌李氏和隴西李氏原是一脈。”

  “不是這樣。”

  李無虧笑著擺擺手,“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州學李博士的孫子,你祖父難道沒告訴過你嗎?他其實是隴西李氏出身,族籍掛在敦煌李氏。”

  李臻前世沒有什麼親戚,對這種家族觀念很淡漠,今生又受盡家族歧視,他對這些所謂的家族親緣早沒有什麼興趣了。

  不過祖父居然不是敦煌李氏,他一點也沒有想到,只聽說戶籍可以掛靠,族籍也可以掛靠嗎?

  “晚輩確實不知!”

  李無虧笑了笑,估計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也很遠,他顯然不想多說此事。

  話題一轉,李無虧又道:“沒想到王大將軍如此看重你,給你寫了推薦信,當然也是你自己爭氣,明年春天參加兵部武舉,希望你能考出好成績,給沙州的家鄉父老爭光。”

  “晚輩一定努力!”

  李臻又好奇地問道:“王大將軍的推薦信很重要嗎?”

  李無虧捋鬚笑了起來,“看來你真不懂啊!武舉和科舉其實是一樣,士子進京趕考一般是地方官府推薦。

  但你想想,全國三百多個州,一千五百多座縣,每年進京趕考的士子有幾萬人,可錄取卻不到百人,如此懸殊的比例,想考上談何容易,可就算禮部考上了,還有更重要的吏部面考,關係到你去哪裡當官,這個時候高官推薦信的作用就出來了。”

  “晚輩明白了,高官推薦信其實是給吏部。”

  “算是吧!畢竟科舉考試要糊名,主考官也不知道你是誰,舉薦信對於最後的吏部面試才是關鍵。”

  李無虧笑了笑又道:“武舉也是一樣,你有王大將軍的推薦信,那你就是王大將的門生了,若考中武舉,兵部分配官職時,自然就會把你分配到王大將軍的麾下。”

  李臻這才明白王孝傑給自己寫推薦信的真正含義,原來他在那邊已經張開了口袋,就等自己掉進去,他心中有一絲不舒服。

  不過轉念又一想,或許自己也算是個人才吧!人才誰不想要,否則王孝傑送寶馬給自己做什麼?

  兩人閒聊幾句,李無虧又歎息道:“想不到你居然遇到了土番士兵,敦煌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了。”

  李無虧神情有些凝重,低聲自言自語,“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使君說什麼?”

  “呵呵!沒什麼,只是略有所感。”

  雖然李無虧儘量輕描淡寫,但李瑧還是從他眼中難以掩飾的憂慮中感受到一絲不妙,李瑧心中暗忖,‘難道吐番士兵出現意味著什麼嗎?’

  “我們不說這個。”

  李無虧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李瑧的聯想,他又淡淡笑道:“高府君已經離開敦煌了,你知道嗎?”

  李臻路上已經想到了,李無虧找自己一定是為高延福之事,李無虧不可能不知道。

  李臻默默搖了搖頭,李無虧注視他片刻,又道:“高府君臨走時囑咐我,希望我能儘量關照你,你有什麼困難嗎?”

  “多謝使君,晚輩沒有任何困難。”

  李無虧笑了起來,其實高延福並沒有讓他關照李臻,壓根就沒有提到他遇險之事,更沒有提到李臻。

  但李臻居然救了高延福的命,李無虧久歷官場,他知道有些事情高延福不會說出來,他自己應該有足夠的敏感和覺悟。

  李無虧想了想又問道:“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高府君再三囑咐我,不准我說出去,我們幾個人都守口如瓶。”

  “這就對了!這件事也只有我和張軍使知曉,連蔣長史和索司馬都不知,你記住了,這件事事關重大,你們千萬不能出去張揚。”

  “晚輩明白!”

  “當然了,立下功勞,自然會有獎賞,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只能我能辦到,我會盡力!”

  李臻連聲感謝,遂告辭而去,李無虧負手望著他背影遠去,臉上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這個少年得王孝傑的器重,他不會太放在心上,畢竟軍政不同道,但現在是高延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

  李臻對高延福的事情沒有太多興趣,畢竟高延福已經走了,李無虧雖然表示願意幫助自己,但那只是表態,真遇到事情他或許又是另一種態度了。

  不過祖父居然不是敦煌李氏,這件事卻讓他很驚訝,祖父既然是隴西李氏,那為什麼會掛在敦煌李氏的族籍上?還有,祖父為什麼去世前不告訴自己,難道阿姊知道?

  李臻對家族雖然很淡漠,但他感覺這裡似乎藏有什麼隱情,李臻催馬向家中趕去,他要問一問阿姊這件事。

  離三賢巷還有一百多步,卻見酒志向自己狂奔而來,似乎焦急,李臻勒住了戰馬,高聲問道:“老胖,發生了什麼事?”

  酒志跑過來氣喘吁吁道:“老李,出事了,思思...思思要去長安了。”

  李臻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我是聽翠兒說的,思思和長安的敦煌酒肆簽了契約,去長安的酒肆裡跳胡旋舞,明後天就要走了。”

  李臻只覺一陣頭痛,那死丫頭就是不聽勸,一心想去長安,她還不到十四歲,一個人去長安怎麼行?

  “康大叔知道嗎?”

  “康大叔剛剛才知道,是我告訴他,他氣得暴跳如雷,跑去找索家了。”

  “等等....”李臻忽然覺得不對勁,“這件事和索家有什麼關係?”

  “你不知道嗎?長安的敦煌酒肆就是索家的產業,這次招了二十個胡姬,都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女,思思是其中之一。”

  酒志緊張地問道:“我們要不要去索家?”

  李臻想了想便搖頭道:“康大叔去就行了,索家不會亂來,我們等消息,實在不行我們再想辦法。”

  李臻已經反應過來,思思一定是瞞著父親簽下契約。

  但她還不到十四歲,這種契約沒有意義,只要康大叔不答應,索家也不敢強行帶走她,否則就變成了拐賣人口,索家是要臉皮的世家,在敦煌不敢做這種事情。

  李臻隱隱有點懊悔,武舉鄉試那天思思就已經說漏了嘴,自己還想著要告訴康大叔看緊她,不料發生了一連串的事,自己就把這件事忘了,結果還是出了事。

  哎!要是自己當時沒忘記就好了,但願還來得及。

  “先去我家吧!等康大叔和索家交涉的結果。”李臻翻身下馬,牽著馬和酒志往自己家裡走去。

  .......

  索府的客房內,索瑁和另一名男子很客氣地接待了氣勢洶洶的康麥德。

  康麥德氣得滿臉通紅,酒志剛才告訴他,自己女兒竟然擅自簽了契約,要去長安酒肆跳舞,後天就要出發。

  他拷問了女兒,結果真是這樣,女兒居然想瞞著自己偷偷溜走,簡直豈有此理!

  康麥德氣得拍打桌子吼道:“我告訴你們,這件事休想,我不會讓女兒去長安跳舞!”

  索家畢竟是世家,家族已經延續了幾百年,這種百年歷史不是靠強權能維繫,索家在敦煌城極為重視名聲,索瑁也不想給家族惹麻煩,帶來不必要的聲譽損失。

  這件事是由於長安的敦煌酒肆開張新店引起,長安有大大小小數百家酒肆,其中以胡姬酒肆最受歡迎,一般有名的酒肆都會招募胡姬在店內賣酒,敦煌酒肆也不例外。

  但長安的胡姬已經很難招募到,而且價格很高,索家便決定在敦煌招募一批胡姬去長安,這次招募了二十名胡姬,康思思正是其中之一。

  坐在索瑁旁邊的男子名叫藍振寧,他是索慶的女婿,京兆人,他同時也是敦煌酒肆的台前東主。

  藍振寧連忙道:“請康先生不要生氣,這裡面或許有點誤會,如果她們父母不同意,我是不會把她們帶走,請稍等!”

  藍振寧起身快步而去,片刻拿了一個木盒子進來,他從木盒子取出一卷契約,約有二十張,這便是二十名胡姬所簽的全部契約。

  藍振寧找出了康思思簽的契約,遞給康麥德,“先生請看,上面有你同意的手印畫押。”

  康麥德愣住了,自己幾時同意過,難道是思思趁自己睡著時偷偷摁下?

  他接過契約細看,又對了對自己的指紋,哼了一聲道:“這是假的,不是我的指紋,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藍振寧和索瑁對望一眼,這個問題有點嚴重了,假如他們把女孩子帶走,她父親跑到縣衙告狀,說索家拐賣他的女兒,勢必引起全城轟動。

  索瑁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們絕不會勉強,這個契約可以取消,她不去就是了。”

  藍振寧輕輕咳嗽一聲,康思思胡旋舞跳得極好,又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而且長得也不錯。

  這樣的招酒胡姬能給酒肆帶來滾滾財源,在長安身價很高,至少五十貫錢一個月,還不一定能招募到,別的胡姬可以不要,但這個康思思不能放棄。

  藍振寧又笑道:“既然不是康先生簽的契約,那這張契約你沒看過吧!

  不瞞你說,除了你之外別的父親都簽了,這不是什麼賣身契,只是去長安做事,一般三年就回來,如果她中途不願做,隨時可以回來,只是她不能去別的酒肆,就這麼簡單。”

  索瑁在旁邊又補充道:“契約上由我們索家做保人,不賣身、只賣酒,保證她的人身安全,三年後她就回來。”

  康麥德還是比較信任索家,見契約上有索家做保人,不是騙子,他的氣就消了幾分。

  其實他也知道女兒嚮往長安和洛陽,隨著她一天天長大,自己越來越管不住她,不定哪個晚上她便收拾東西跑了。

  與其她自己偷偷溜走,還不如正大光明地讓她去長安,正好自己兄弟伍德也在長安,自己寫封信給兄弟,讓他看著思思,如果不對就立刻接出來,應該問題不大。

  他又仔細地看了一遍契約,他是商人,感覺這契約還行,女兒基本上很自由,除了三年內不得去別的酒肆賣酒,其他沒有什麼限制,不過這價格.....

  康麥德眉頭皺了起來,一個月才五貫錢,這也太低了,他在長安待過,知道長安酒肆胡姬不賣身只賣酒,但就是賣酒也很辛苦,忙的時候一夜都不能睡覺。

  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在她身上不知花了多少錢,光學跳舞一個月就要八貫錢,最後她一個月才能掙五貫錢,這簡直不能接受。

  他又看了看別的契約,發現別的契約是賣酒,而自己女兒卻是跳舞,明顯跳舞更有難度,但價格都是五貫錢,這不是欺負自己女兒嗎?

  “別的還好,但這價格我不能接受!”

  藍振寧一顆心放下,價格好說,他立刻道:“那就十貫錢一個月,怎麼樣?”

  “不!我要二十貫錢一個月。”

  “沒問題!”藍振寧一口答應了。”

  康麥德頓時後悔了,對方答應得太爽快,說明還可以漲價,他立刻改口道:“我說的二十貫錢是每月由索家支付給我,另外酒館還要每月給我女兒十貫零花錢,再包她食宿。”

  藍振寧笑了起來,“包食宿是慣例,這個大叔不用擔心,但大叔不能這樣漲價,我若答應三十貫,你又說四十貫,這就沒有底了。”

  康麥德搖搖頭,“就每月三十貫,我不再多要了,只要能保證她安全,保證她的清白,我就簽約。”

  藍振寧想了想,三十貫有點高了,不過康思思的舞跳得確實好,可以培養成酒肆的招牌,三十貫錢也值了。

  “好吧!就這個價錢,我們絕對保證她的清白,保證她安全。”

  康麥德得意地笑了起來,看來這一趟自己沒有白跑。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7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19章 初嘗離別

       入夜,李臻坐在桌子伏案讀書,練武只是他學業的一部分,讀書又是另一部分。

  師父從小教他讀書,三年前又進了州學,更是學業繁忙,尤其他前幾天請假去了玉門,耽誤了不少學業,他得補回來。

  參加武舉鄉試僅僅只是武科方面結束,還有兩個月他才能結束全部學業。

  這時,他聽見窗戶有響動,便起身推開窗,見是大姊站在窗外,“阿姊,什麼事?”

  李泉向外指了指,“思思在外面找你,大概要和你話別吧!”

  李臻下午知道了思思還是要去長安,他也沒有辦法,這是她父親的決定,已經和索家簽下契約,還拿到了六十貫錢的預付款,李臻只能希望思思平平安安離去,再平平安安回來。

  “哦!”李臻答應一聲,放下書向院門外走去。

  “阿臻!”李泉又叫住了他。

  “阿姊還有什麼事嗎?”

  “告別一下就行了,別磨磨蹭蹭的,你還要讀書呢!”

  “我知道了!”李臻覺得阿姊今晚的神情舉止似乎有點怪異,不知哪裡不對勁。

  巷子裡,思思低著頭不安地來回踱步,她心中既激動,又非常傷感,激動是她終於可以去長安了,這是她從小的願望,但想到要和三郎哥哥分手,她心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這時,不遠處的院門開了,李臻走了出來,思思連忙迎了上去,“三郎哥哥,我....”

  她眼睛一紅,眼淚差點滾出來,李臻笑道:“我知道了,妳要去長安,這其實是好事啊!妳從小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可是....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思思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別說傻話了,難道妳不回來了嗎?再說明年我也要去參加武舉,說不定我們能在長安見面。”

  “你是去洛陽,不是長安。”

  “去洛陽不也要經過長安嘛!”

  李臻儘量安慰她,不想看著她的淚珠子滾落下來,“我可以先去長安看看妳,然後再去洛陽,不是很順路嗎?”

  思思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撲進他懷中哀哀痛哭,“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會忘記我的!”

  “我怎麼會忘記妳呢?大壯也會提醒我,喂!我妹妹在長安,臭小子別忘了,妳說是不是?”

  思思聽他說得有趣,又忍不住破涕為笑,李臻替她擦擦臉上的淚水,笑道:“從小就這樣,又哭又笑的,聽話,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開開心心去長安。”

  思思癡癡地望著他,她忽然摟住李臻的脖子,重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轉身便哭著飛奔而去。

  李臻像石頭一樣僵住了,這一吻讓他的心也變得傷感起來。

  呆立片刻,李臻低低歎息一聲,轉身向自家院門走去,卻意外地發現大姊就站在院門旁邊,他嚇了一大跳。

  “阿姊!”他低聲埋怨,“妳躲在這裡幹什麼?”

  “沒有啊!我在看明天下不下雨?”李泉抬起頭東張西望。

  他知道大姊一定看到了剛才的一幕,他的臉上火熱,有點惱羞成怒了,低頭快步走進院子。

  李泉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嘿嘿一笑,“臭小子!”

  李臻快步回到自己房間,他只覺心煩意亂,他也不知道自己煩什麼,一種莫名的情緒讓他心中安寧不下來,這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李臻坐在床榻邊,怔怔地望著窗戶。

  “如果你不願意她走,我明天就去向康大叔提親!”不知什麼時候,李泉出現在他的門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李臻沒有說話,沉默了,李泉瞅了他半晌,又道:“既然如此,你惆悵什麼?這麼捨不得她離去。”

  李臻歎了口氣,“我只是很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天就是堵得慌。”

  李泉慢慢走了進來,坐在弟弟對面,柔聲道:“阿姊知道你心煩什麼,因為思思去長安了,實現了她從小的願望,而你心中也渴望出去,從你這次去玉門我就知道了,你內心對外面的渴望被思思的離去帶動起來,所以你心煩意亂。”

  李臻呆呆地望著姐姐,他沒想到阿姊竟然如此善解人意,平時那麼凶,此時卻又那麼溫柔,他鼻子一酸,低低喊道:“阿姊!”

  李泉憐愛地撫摸弟弟的頭髮,笑道:“知道阿姊為什麼又決定不釀酒了嗎?因為你明年要去洛陽參加武舉,我也打算同時讓你姊夫去洛陽參加科舉,這樣我們一家人都去,索性就在洛陽住兩年,假如你們兩人都考中,我就把敦煌的房子和土地賣掉,咱們不回來了。”

  李臻默默點頭,“還有阿嬸呢!她願意離開嗎?”

  “我會勸她,如果她實在不肯走,那我也沒辦法,當然,前提是你姊夫考中,他若不爭氣,我和他還得回來,至於你,阿姊希望你像雄鷹一樣,在天空中翱翔,不要學那些世家子弟,離開家鄉就變成蟲。”

  “阿姊,我記住了!”

  李泉起身笑道:“早點睡吧!明天早上送走思思,你還要去大雲寺看師父,你回來後還沒去見他呢!”

  “我知道,我就準備明天去。”

  李泉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事,“對了,明天你去了大雲寺,順便再去莫高窟找阿嬸,把她的藥帶給她,她今天走得匆忙,忘記了。”

  “阿嬸去莫高窟禮佛了?”

  “她們女人會有活動,今天一起去莫高窟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不說這個,你快睡吧!”

  李泉關上門走了,李臻躺在榻上,枕著雙手望向屋頂,回想今天發生的事,阿姊也不知道祖父的秘密,讓他有點遺憾,不過剛才阿姊說的一番話很對。

  他是被思思的事情攪動了出去的渴望,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十六年了,他怎能一輩子困在敦煌小城,他應該去更加廣闊的天地闖蕩。

  .......

  次日一早,李臻和康大叔一家去城外送別思思,在不舍和家人的淚水中,他們揮手告別,望著幾輛馬車漸漸消失在原野盡頭。

  直到思思走遠了,酒志才匆匆趕來,他昨晚胡思亂想一夜,竟然睡過頭了。

  “你小子現在才來,思思已經走了!”李臻沒好氣道。

  酒志滿臉失望,低下頭道:“思思沒見我來送她,她一定很傷心吧!”

  李臻忍不住笑噴出來,“好了,吃著碗裡就別看著鍋裡了,我今天去大雲寺看師父,你去不去?”

  酒志臉一紅,他知道李臻的意思,這兩天他和翠兒呆在一起,差一點就要海誓山盟了,他撓撓頭,“好呀!昨天爹爹還讓我去看師父,正好你要去,一起去!”

  酒志得了李臻的白馬,正好也想借此機會試馬,兩人也不回敦煌城,直接向大雲寺方向奔去。

  ......

  大雲寺位於敦煌城東南約五十里外的甘泉河畔,緊靠著名的莫高窟。

  大雲寺前身叫彌勒禪院,四年前,則天皇帝登基不久,便下旨全國各地修建大雲寺,敦煌大雲寺便在彌勒禪院的基礎上擴建而成。

  大雲寺在敦煌數十家寺廟中雖然年數最短,但規模卻最大,占地兩百餘畝,駐寺僧侶六百餘人,寺院中還生活著百餘名手藝高超的工匠。

  李臻和酒志一路騎馬而來,路上吃了乾糧,又喝了甘泉水,走了大半個時辰,二人終於抵達大雲寺。

  兩人說笑著走進了寺院,他們和寺院僧人都很熟悉,沒人阻攔他們,一路來到後院高僧禪房。

  “大師,我們來了!”

  李臻和酒志酒志在一間禪房前恭恭敬敬行一禮,這時禪房內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進來吧!”

  禪房內極為乾淨,佈置簡單,地上只鋪著一張細蘆席,靠牆處放著一隻陳舊的柳木箱子,再有就是一隻木魚,別無他物。

  席上盤腿坐著一名老僧,鬚髮皆白,身材高大魁梧,腰挺得筆直,看得出他年輕時很有氣勢。

  此時他已年邁,看透了世態炎涼,老僧臉上佈滿滄桑皺紋,但一雙目光卻澄靜如水,他便是李臻的師父忘塵大師。

  忘塵大師是個極為神秘之人,除了大雲寺主持靈隱大師外,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李臻至今還記得五年前靈隱大師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他的師父曾經有過波瀾壯闊的往事,這讓李臻更加好奇,他的師父到底是誰?

  ......

  “李臻、酒志拜見大師!”

  兩人跪下給忘塵大師恭恭敬敬行一禮,雖然忘塵和李臻是師徒關係,但忘塵大師從不准他叫自己師父。

  至於酒志等人,因為他們是李臻的夥伴,忘塵大師也一併教他們讀書習武,算是收他們為記名弟子。

  忘塵大師對李臻這個關門弟子極為器重,天資過人且品行正直,是所有教過弟子中最令他滿意的一個,唯一不足,就是偶然會露出狠辣的一面。

  忘塵大師也很喜歡酒志,這個酒志從小就很有趣,雖然很喜歡偷懶,又愛耍點小聰明,占占小便宜之類,不過他心地純良,重情重義,儘管忘塵並沒有收他為徒,但實際上已視他為徒。

  除了李臻和酒志外,康大壯和小細也跟隨忘塵大師習武,和酒志一樣,也算是大師的記名弟子。

  “大壯怎麼沒來?”忘塵大師淡淡問道。

  “回稟大師,今天大壯妹妹去長安,他母親很傷心,大壯要安慰母親,所以暫時來不了,請大師見諒!”

  忘塵大師溫和地笑道:“阿細也正好被父親叫去莫高窟幫忙了,我就和你們兩人說一說。”

  “願聽大師教誨!”

  忘塵大師笑著擺擺手,“今天不上課,只是隨便和你們說幾句,阿臻,你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來敦煌?”

  李臻想了想說:“大師好像是垂拱元年初春來敦煌,我記得那天我們用剛發芽的柳枝編帽子,大師要我們愛惜新芽。”

  “是啊!垂拱元年,那時還是大唐李氏江山,南連百越,北盡三河,可今日之域,又是誰家之天下?”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0章 莫高石壁

       忘塵大師仿佛陷入往事的沉思之中,李臻和酒志不敢驚擾,只能乖乖坐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忘塵大師從回憶中驚醒,他歉然笑了笑,對兩人道:“我教你們習武讀書多年,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們,習武其實為下品。”

  “大師的意思是說,讀書才為上品嗎?”李臻問道。

  忘塵大師還是搖了搖頭,“天下讀書人何其之多,難道都為上品?在我看來,讀書不過是中品罷了,真正的上品是這裡。”

  忘塵大師指了指自己的頭,“謀略才是上品,你們記住了,善謀者制人,善武者制於人。”

  李臻能理解這句話的深意,他默默點了點頭,他聽出今天大師似乎在交代什麼,令他心中有種不安的感覺。

  忘塵大師看出了李臻的擔心,又緩緩道:“你們來得正好,我也想請人去找你們來,我想說一件事,過些日子,我打算去中原雲遊,這可能是我此生最後一次雲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或許回來,或許也回不了。”

  李臻急道:“弟子願侍奉大師雲遊!”

  “我也去!”酒志也急道。

  忘塵大師笑了笑,“我會帶幾個小僧一起去,你們跟我走,反而會影響我修行,你們的孝心我領了,但不用你們跟隨。”

  李臻半晌道:“希望大師能早日歸來!”

  忘塵大師點點頭,從身後的箱子裡取出幾柄飛刀,遞給酒志,“這是我閑來無事打造的飛刀,送給你!”

  酒志大喜,“多謝大師!”

  “去外面試試刀吧!順便去寺外竹林給我尋一根竹子,適合做拐杖那種,去吧!”

  酒志起身快步去了。

  忘塵大師這才指了指門,李臻會意,過去把門關上。

  “坐下,我要和你說幾句話!”

  李臻默默在大師面前坐下,忘塵大師這才注視他道:“剛才我說得上中下品,你記住了嗎?”

  “弟子記住了!”

  “你要牢牢記住,那是我最後教你的東西,學武可以,但不要癡迷,讀書不錯,也不能忘身,這是我一輩子的教訓,等我醒悟到善謀才是立業上品時,已經晚了。”

  李臻終於忍不住道:“弟子希望大師能再多說一點。”

  忘塵大師沉思片刻又道:“我年輕時習武寫詩,沉溺於縱橫之學,但報國無門,身世坎坷,直到光宅元年發生一件大事後我才幡然醒悟,投身佛門。

  慶倖的是,我不僅在佛門中得到寧靜,也收了你們幾人為弟子,令我此生無憾,但我不希望你再走我失敗的老路,我希望你能做一番事業,為大唐做一番事業,為我完成此生最大遺憾。”

  說到這,忘塵大師又歎了口氣,“武氏篡位,我與徐敬業奮而起兵,傳檄討逆,希望能重振大唐江山,怎奈兵微將少,不幸失敗,我逃脫了追捕,可天下之大,卻無處立身,才被迫遠避邊疆,遁入空門,至今已有十年,人人都稱我為高僧,可我卻沒有高僧的修為,爭勝俗心依舊,執迷不悟,說起來慚愧!”

  李臻知道他師父是誰了,那篇傳頌千古的檄文,他前世還曾背誦過,他心中激動,連忙拜倒,“弟子明白了!”

  忘塵大師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但希望你把師父的秘密也藏在心中。”

  “弟子不會告訴任何人。”

  忘塵大師從箱子裡取出一柄造型古樸長劍,吹去上面的灰塵,摩挲良久,仿佛還在體會這柄劍的往事,他最後把劍遞給了李臻。

  “這柄劍曾經叫做定唐劍,是太宗皇帝賜給英國公的佩劍,又傳到他孫子徐敬業手中,我和徐敬業起兵時,他把這柄劍贈給了我,我放在箱底快十年了,現在我正式轉贈給你,希望你能不辜負這柄劍,終於有一天能重定大唐,為師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臻恭恭敬敬接過了這柄劍,“弟子牢記師恩,絕不辜負大師對弟子的教誨。”

  忘塵大師輕輕撫摸他的頭笑道:“癡兒,有緣而聚,緣盡而散,就如白雲蒼狗,世間無常,若你將來有機會,可去婺州義烏縣雙林禪寺,或許我們還有一面之緣。”

  .........

  雖然明知師父一去不會再回,但李臻也沒有太多傷感,他本來就是兩世為人,對離散看得比任何人都更深透。

  況且他也要快離開敦煌了,又有什麼必要為親友離開敦煌而傷感?

  倒是酒志始終沒有明白師父外出雲遊不過是安慰他們的藉口,他還在為師父給他的幾把飛刀興奮不已。

  兩人離開了大雲寺,便向不遠處的莫高窟而來,莫高窟是敦煌城的聖地,已歷經了數百年風雨,到中唐時才剛剛進入興盛時期。

  莫高窟前長滿了大片的胡楊和紅柳,甘泉水從高高的斷崖前緩緩流過,時值春天,這裡鶯飛草長,綠意盎然,一座座寺廟的金頂掩映在綠樹紅柳之中。

  莫高窟是在一片斷崖石壁上開鑿的佛教洞窟,已有大大小小數百個佛窟,但畢竟石壁面積有限,不是誰都能在石壁上開窟立佛,石壁和土地一樣,也各有歸屬。

  目前,大部分岩壁都歸屬於各大寺院,還有少數被敦煌的名門大戶擁有,這這些都有官府的立據,可以轉讓買賣,不過買賣石壁對佛不夠虔誠,更多是世代傳承。

  李臻也有一面石壁,位於莫高窟北面,占地頗大,是他祖父李丹平去世後傳給他,最早曾屬於敦煌李氏,由李氏分家產時給了李丹平。

  李丹平虔誠向佛,他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開鑿一口佛窟,寄託他對佛教的嚮往,但開鑿佛窟耗費極大,李丹平一生清貧,根本無力開鑿佛窟,他便把希望寄託在孫子身上。

  李臻雖然不像祖父那樣虔誠向佛,但祖父的遺願他有義務完成,這也是他的心願。

  “老李,我去找小細,你去不去啊!”酒志急於向小細炫耀他的馬,心急火燎地問道。

  “我要去給阿嬸送藥,你先去吧!”

  “那我先去了。”

  酒志調轉馬頭向南面衝去,小細的父親現在在南面石窟幹活,小細也應該在那裡。

  李臻則催馬來到了甘泉水北岸的禮佛台,遠遠看見十幾個老婦人在佛臺上焚香跪拜,這些女人都是敦煌女人會的成員。

  所謂女人會就是由一些無兒無女的寡婦組成,有專門的機構和執事,寡婦們生前給女人會交納會費,死後女人會替她們辦理喪事,頗有點像後世的人壽保險。

  女人會還會定期組織寡婦們參加各種活動,禮佛就是其中之一。

  孟氏也是女人會的成員,不過她並不符合女人會的條件,她雖然是寡婦,卻有兒子,她每年要向女人會交納一筆不菲的費用。

  這讓媳婦李泉很不滿,孟氏死後當然是兒子兒媳給她操辦喪事,與女人會何干?

  婆媳在爭吵幾次後,李泉看在丈夫的面上也懶得管她了,反正壽昌縣的幾間草屋也賣了,就讓她用賣草屋的錢交會費去。

  不過孟氏雖然每年白給女人會交錢,但也不能提高她在女人會中地位,她在會中的地位很低,被很多人瞧不起。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兒子沒有什麼出息,但更重要是她們家明明有一塊石壁,卻沒能在莫高窟內建造佛窟,這就說明她家窮,沒有錢造佛窟,讓無錢卻又勢利的寡婦們著實瞧不起她。

  孟氏為此很生兒媳李泉的氣,她認為李泉每年花大量的錢給自己的弟弟去讀書習武,所以他們家才窮,沒有錢修建佛窟。

  這就是婆媳關係緊張的根源。

  “阿嬸,姊姊讓我來給你送藥。”李臻笑著把藥遞給了孟氏。

  孟氏瞥了一眼藥包,她感覺很多姐妹都在看著她,她頓時臉一沉,冷冷道:“我明天就回去了,誰讓她送藥,難道我不知道嗎?”

  李臻有些尷尬,這老女人畢竟是他大姊的婆婆,關係特殊,他只得笑了笑,把藥放在一旁,“阿嬸忙吧!我先走了。”

  他輕輕一縱身,從高高的禮佛臺上跳了下去,這一躍身姿瀟灑,可惜沒有被傾慕他的敦煌少女們看見,卻引來了一群老婦人的議論。

  “聽說學武很花錢的,要一直買藥不斷,那種藥可昂貴了,只有有錢人家子弟才買得起。”

  “就是啊!家境也不富裕,幹嘛要去學武,佛奴辛辛苦苦掙錢,卻養了小舅子,哎,孟嫂可憐啊!白生了一個兒子。”

  沒有兒子的女人們越說越起勁,孟氏的臉色愈加陰沉,幾乎要刮起了雷暴。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8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1章 石壁風起

       李臻離開禮佛台,又去了自己家的石壁處,他每次來莫高窟都會來看一看,心中再盤算盤算,什麼時候才能實現祖父的遺願。

  李臻家的石壁位於莫高窟北區,位置比較偏,屬於一般人看不上的地段,這一帶也沒有什麼佛窟,山崖下野草叢生,時常有遊蛇出現,也很少有人會來這裡。

  不過今天卻和往常不太一樣,李臻遠遠看見自己家的石壁下站著一群人,中間是一名乾瘦的老者,眾星捧月般被眾人簇擁著,他手中拿著一幅畫軸,正對照自己的家的石壁看著什麼。

  李臻心中奇怪,慢慢走了上去,在距離他們幾步外豎耳細聽。

  “老家主,三塊石壁中,只有這塊石壁最為適合,首先它在北區,在這裡塑像,符合上次要求的帝王面北朝南的傳統,其次岩石硬度要比另外兩塊要好,幾名老工匠都仔細鑒別過了,如果在這塊石壁塑像,至少能先雕出石胎,然後在石胎的基礎上塑像,這樣就能維持千年不損壞,也符合上次的要求。”

  老者點點頭,他也知道,因為莫高窟所在的山崖是砂岩,不可能塑石像,一般都是塑泥像,就算能雕出石胎,那也是很不得了之事。

  “確定這裡可以雕出石胎嗎?”

  “回稟老家主,幾名老工匠都有把握。”

  老者指著石壁,對旁邊人道:“周圍都有小佛窟了,唯獨這一塊很完整,你們去打聽一下,這是哪家寺院的石壁,我要把它買下來。”

  “老家主,我們事先已經問過了,這不是寺院的石壁,好像是李家的石壁。”

  “李家?”

  老者稍微愣了一下,又緩緩點頭,“我知道了,時辰已不早,我們回去吧!”

  眾人簇擁著老者從另一條路向南面走去,李臻這才從一塊岩石後閃身出來。

  他心中很驚訝,這老者居然看中了自己家的石壁,好像是要雕什麼塑像,要把它買走,自己就在身後,他居然不來問問自己嗎?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笑道:“阿臻,你怎麼在這裡?”

  李臻一回頭,見旁邊站著三名工匠,叫自己之人正是小細的父親,小細的父親名叫姚洪,是莫高窟最有名的雕刻匠,他年約四十歲出頭,皮膚粗糙,臉上飽經風霜,但笑容很和藹,一直就很喜歡李臻。

  李臻連忙上前行禮,“洪叔,王二叔,王三叔,你們不是在南區嗎?”

  李臻從小就在大雲寺內學藝,幾名工匠都認識他,姚洪笑道:“我們本來在南區做活,本來這兩天很忙,眼看佛窟要交工了,但今天來了一個大人物,把我們都叫來陪同。”

  “就是剛才那個老者嗎?”李臻指著快消失的一群人背影問道。

  “就是他,好像是索家的大老爺!”

  李臻一怔,‘索家的大老爺’,難道剛才那個老者就是索慶?

  李臻知道索家家主是索慶,卻從未見過他,索慶來看自己家的石壁做什麼?

  “洪叔,他們要在這裡雕什麼像啊?”李臻又問道。

  旁邊另一名工匠笑道:“我們只聽到一點風聲,好像是要給京城的女皇帝雕刻彌勒像,索家大老爺已經來過三次,前些天還有京城來的大人物,李刺史也陪同來了。”

  李臻有點呆住了,他立刻聯想到了高延福,京城來的大人物一定就是高延福了。

  但他此刻想到的不是這個,而是後世留下來的敦煌北大像,那就是以武則天容貌而雕塑出的彌勒像,莫非敦煌北大像就是自己家的石壁?

  “洪叔,索家家主已經決定在這塊石壁上塑像嗎?”

  姚洪笑道:“不是他決定,而是他們必須在這裡塑像,京城來的人說得很清楚,不准塑泥像,也不准用外面的巨石雕像後再搬進來,只能在岩壁上雕出塑像來,這是京城女皇帝的要求。

  當時我們也在場,我們心裡都很清楚,要滿足這些要求,只能在這裡雕像,別的幾塊石壁都不行。”

  “那邊不是還有幾塊空石壁嗎?”李臻又指著遠處幾塊石壁問道。

  姚洪搖搖頭,“整個北面山崖受風沙侵蝕很嚴重,支撐不起大佛,那邊只適合建小佛窟,建這種整面山崖的大佛,也只有這片石壁可以,我們都仔細勘察過了,不會有錯。”

  李臻已經完全明白了,祖父留下的這塊石壁原來就是後世莫高窟北大像的所在地,而且索家看中了這塊石壁,難道索家要來找自己家商量買它嗎?

  .......

  次日上午,索府內堂,剛從莫高窟回來的老家主索慶有些心緒不寧地背手來回踱步。

  在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幅畫卷,正是高延福從京城帶來的彌勒像臨摹圖,這也是聖上的真容,聖上要在敦煌雕塑彌勒大像,早已擾亂了索慶的心神。

  這個機會索家一定要抓住,為此他已經說服了其他三大世家退出,他還三次前往莫高窟實地勘察,索家在莫高窟也有一面石壁,為了萬無一失,他還把旁邊的一塊石壁也買下來了。

  他準備很充分,這座彌勒雕像他勢在必得,不料高延福在莫高窟勘察後提出了令他瞠目結舌的要求。

  塑像必須面北朝南,必須用石像,而不准用泥像,要保證佛氣,必須在石壁上雕刻,不能用外面的石塊雕刻後移進去。

  這一連串的要求無疑將索家辛辛苦苦準備的兩面石壁都否定了,昨天他在莫高窟北區終於找到了一面符合要求的石壁,不料那塊石壁竟然屬於李家。

  這讓他感到難辦了,李津肯把這塊石壁讓給他索慶嗎?

  尤其上次武舉鄉試,李家沒有拿到王孝傑的推薦信,李津就對自己不滿,在這種情況下,李家會不會趁機把這件事情奪過去?

  很有可能啊!他索慶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李津又豈能不知?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父親,有消息了!”這是索瑁的聲音,音調都有點變了。

  索慶精神一振,連忙迎了出來,“怎麼樣?”他急切地問道。

  索瑁進了大堂,喘著氣道:“孩兒已經打聽到了,那塊石壁現在不屬於李家了,早在二十年前,那塊石壁就分給了李氏族人。”

  索慶心中剛剛湧起一陣狂喜,卻又被最後一句話打入了深淵,他臉一沉,“這不是一回事嗎?還是在李家手中。”

  “父親,不是這樣,那個李氏族人早已去世了,現在石壁在他孫子手中,就是上次得到王孝傑推薦信的李臻,騎射很厲害那個。”

  “等一等!”

  索慶紛亂的心中仿佛射入了一道陽光,他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他負手走了幾步,整理一下雜亂的思緒。

  他記得上次李津向那個少年施壓,逼他退出武舉鄉試,卻遭到了少年的強烈反抗,李津才不已來求索家,所以做出了讓步,如果是那個少年......

  “你是說,這面石壁原本屬於李家,二十年前李家把它分給了李丹平,李丹平去世後把石壁傳給了他的孫子,就是那個李臻,是這麼回事嗎?”

  “正是這樣,石壁的權契現在就在少年手中,而且孩兒還打聽到,李津現在不在敦煌,去了隴西,要過些天才回來。”

  索慶點點頭,李津不在敦煌,最好不過了,隨即對兒子道:“你現在立刻去那個少年家,讓他們開價,不管開出什麼價都可以答應,務必要把石壁的權契拿到手。”

  “孩兒明白了!”

  索瑁轉身要走,索慶又叫住了他,“時間很緊迫,李津雖然不在敦煌,但李家的長老會一樣可以做主,消息已經傳開了,他們不會袖手旁觀,所以務必今明兩天之內把石壁的權契拿到手。”

  “父親請放心,孩兒現在就去!”

  索瑁匆匆去了,索慶望著天空自言自語,‘上蒼保佑索家吧!’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2章 利誘引亂

       三賢巷狹小的巷子裡站著十幾名索家家丁,在巷子外裡三層外三層圍了數百名鄉親。

  酒志酒志指著巷子裡的一群家丁,對眾鄉親大喊道:“各位大爺大嬸看見沒有,索家準備要強佔李三郎家的房宅,這麼多家丁過來,就是要明搶地契,大家做個證,都是鄉里鄉親,索家居然不要臉了。”

  數百人議論紛紛,對巷子裡指指點點,雖然沒人敢出頭仗義,但唾沫星也算是一種對李家姐弟的聲援。

  在李家客堂上,李泉面無表情地望著堂外天空,儘管坐在桌子另一邊的索瑁已經磨破了嘴皮子,但李泉仿佛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

  李臻就站在阿姊身後,他懷中抱住一隻描金的小木匣,匣子裡放著家裡的地契、房契以及那面莫高窟石壁的權契。

  李臻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阿姊一定要讓自己把權契抱在懷中,難道索家還真敢搶奪不成,沒有官府的轉讓備案,沒有雙方和居間人的簽字畫押,搶去又有什麼用?

  索瑁已經快絕望了,他原本以為這件事不難,自己只要開出天價,沒有人會不同意的,不料李泉姐弟就是不為所動。

  他耐著性子又勸道:“二娘子再想想吧!那面石壁平時也就值兩三百貫,現在我出十倍的價錢你都不賣,這樣的好事哪裡找去,一輩子也遇不到啊!這樣吧,你們開個價,要多少錢?”

  李泉冷冷道:“索二爺的誠意我心領了,但我剛才也說得很清楚,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祖父留給子孫的遺願,你聽清楚了,不是遺產,是遺願,我祖父希望他子孫能替他開壁塑像,完成他一輩子也沒達成的心願,我們已經攢下足夠的錢,準備自己建佛窟了。”

  索瑁又氣又急,咬牙切齒道:“那是要給聖神皇帝立彌勒大像的石壁,你們要闖下滔天大禍的!”

  “很好呀!我們也願意立彌勒大像,不管是給聖神皇帝還是給誰,只要立了佛像,就算完成我祖父的遺願了,索二爺,請回吧!”

  索瑁急道:“我們出五千貫,這下總可以了吧!”

  連後面的李臻都有點動心了,五千貫啊!可以用這筆做大生意了,阿姊賺了七百貫都高興得要發狂,這次是五千貫,一面石壁而已,給他們又如何?

  李臻雖然這樣想,卻沒有吭聲,這件事他事先沒有和大姊商量,說不定大姊是想要一萬貫,這種情況下,他最好不要多嘴。

  這時,孟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旁邊,她忍不住勸道:“阿泉,既然人家這樣有誠意,你就答應吧!”

  索瑁精神一振,對方內部終於出於分裂了,他連忙介面道:“我們素家是講信譽的世家,絕不會事後反悔,更不會欺騙你們,只要你們答應轉讓,錢好商量。”

  李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沒想到婆婆這個時候跑出來多事,她斬釘截鐵道:“一句話,不賣!”

  索瑁心中失望之極,不過他還抱了一線希望,至少對方已經有人動心了,內部有了裂痕,看來今天是不行了,只有等明天再來。

  他站起身道:“好吧!你們再好好考慮一下,我明天再來拜訪,告辭了!”

  他走出李家,帶著一群家丁隨從便揚長而去......

  李泉極為不滿地看了一眼婆婆,起身回自己房去了,李臻連忙跟了過去,孟氏臉色極為難看,她自有想法,可以把這面石壁賣了,然後再買一塊小石壁開佛窟。

  五千貫錢啊!一千貫錢就足夠開很好的佛窟了,家裡的生活也大有改善,她不明白,媳婦為什麼就不肯答應,不行!這件事她一定要管,不能由著李泉的性子來。

  房間裡,李泉從弟弟手中接過木匣,冷冷道:“你也不要勸我,這件事誰勸我也沒有!”

  李臻歎了口氣,“阿姊,這又何苦呢?”

  “那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不答應。”

  李泉態度十分堅定道:“第一,那是祖父留下的,不管是給你還是給我,都不能用錢來衡量,或許你忘記了,但我沒有忘記祖父去世時說的話。

  第二,我是個記仇的人,當初索知平在你參加武舉鄉試時做手腳害你,我可沒有忘記。”

  “阿姊,這有點太偏激了吧!”李臻苦笑一聲道。

  李泉看了兄弟片刻,語氣又稍微硬了下來,“我知道五千貫錢很吸引人,但阿姊希望你是一個講原則的人,有些事情,就算一萬貫錢也不能出賣原則,我不是說一定要由我們姐弟來開佛窟,說實話,若索家真有誠意,我一文錢不要也可以給他。

  但索家所謂的誠意不是我要的誠意,他們是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對佛不敬,對祖父的遺願也是一種褻瀆,你明白嗎?”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阿姊,我明白了。”

  李泉又把木匣子遞給他,“這個你帶在身邊,放在家裡我不放心,我擔心有人會偷走它。”

  李泉瞥了一眼外面,李臻嚇一跳,“阿姊,不會吧!”

  “我心裡有數,你快去州學吧!把你這幾天的課業交給先生,早點回來。”

  李臻確實要趕去州學,他收好小匣子,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就在李臻離開家不久,李泉和婆婆孟氏便爆發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爭吵,這次爭吵起源於女人會其他人的挑撥,而索家要買石壁卻是爭吵的直接導火索。

  至於爭吵到什麼程度,李臻回來後就知道了。

  李臻是在黃昏時回到家,剛進院子,卻聽見廚房裡傳來一陣哭泣聲,李臻心中一驚,連忙走進廚房,卻見阿姊背對他站在灶台前哭泣。

  “阿姊,怎麼了?”

  李泉嚇了一跳,連忙抹去眼淚,“阿臻,你回來了,我都忘記做晚飯了,真是的,我這頭腦糊塗了。”

  “阿姊,你為什麼哭?”李臻見阿姊的眼睛通紅,顯然剛剛哭了一場,他心中怒火上升,誰敢欺負他姐姐。

  “我沒有呢!燒火時被煙熏的。”

  “是不是索家?我去找他們!”

  李臻轉身要走,肯定和今天索家買石壁有關係,李泉急忙拉住他,“不是索家,你別去!”

  “那是為什麼?”

  李泉歎了口氣,她知道瞞不過兄弟了,只得告訴他實話,“你走後我和婆婆吵了一架,她說我不生孩子,要讓佛奴休了我,她已經鐵心了,一定要逼兒子休妻。”

  李臻愣住了,阿姊和婆婆爭吵是常事,但從來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居然要逼兒子休妻了,而且理由很充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阿姊,其實是為石壁之事吧!”

  “算是吧!老太婆聽說有五千貫錢,眼睛就紅了,逼我把權契交出來,我不肯答應,矛盾就升級了,以前的各種雞毛蒜皮都翻了出來,反正最後結果就是休妻。”

  “阿姊,這樣不行。”

  李臻心裡清楚,曹文極為孝順母親,如果母親一定逼他休妻,他肯定會答應,這樣,姊姊和姊夫就要離婚了。

  李泉冷笑一聲,“其實我也受夠了,休就休吧!說不定到最後,她還會來求我。”

  李臻知道大姊和姊夫的感情很好,她當然不願意,否則躲在這裡哭什麼,李臻苦笑道:“我去勸勸阿嬸吧!不要走到那一步。”

  “你不要去,我心裡有數,她其實不會逼兒子休妻的,她只是一時氣昏頭了。”

  “為什麼?”李臻不解地問道。

  李泉冷笑道:“很簡單啊!這房子是你的,土地是我的,休了妻她就得搬出去,他們在壽昌縣的老宅早賣了,錢也被她捐給了女人會,她住哪裡去?況且她兒子那點微薄的俸祿,每月給她買藥都不夠。”

  李臻一顆心放了下來,還是他大姊厲害,事情看得很透,他笑道:“阿姊說得倒有幾分道理。”

  李泉搖搖頭道:“不是有道理,事實如此,她心裡很明白,等她冷靜下來,該怎麼過日子還是一樣,我只是氣不過才哭,她整天在女人會裡說我壞話,當我不知道麼?”

  就在這時,大門處有人問道:“請問有人在家嗎?”

  李泉連忙走到院子裡,只見門口站著一名中年男子,看起來有點面熟,李泉卻一時忘了,“你是.....”

  “李二娘忘記我了嗎?我是李府的管家。”

  李泉頓時想起來了,是李府的管家,“李管家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這不已經到三月了嗎?按慣例,要給各家族人結算去年的家族收益,名單上也有三郎的名字,長老會讓我來通知三郎去參加族會。”

  “今晚就開始分嗎?”

  “今晚只是登記,不過如果今晚去不登記,就等於放棄了,反正你們自己決定吧!我只是來通知一聲,我還要去通知別家,先走了。”

  管家笑了笑,便快步走了。

  “真奇怪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想到我們,今年倒想到了,很稀奇啊!”李臻冷笑一聲道。

  “我倒不覺得稀奇,連王大將軍都給你寫推薦信了,李家一向勢利,當然會對我們刮目相看,上次我在路上遇到家主,他還向我表示歉意,所以家族分收益自然有你的份。”

  李臻搖搖頭,“我不想要李家的錢,我不去!”

  李泉戳了弟弟額頭一下,“你真傻了,為什麼不要?本來就是你的東西,你不要只會便宜了別人,去年李陽家就拿到了二十貫,他和我們家輩分一樣,你至少也要有十幾貫才行。”

  李臻真搞不懂,大姊五千貫錢不要,卻要爭十幾貫族錢,他只得苦笑著點點頭,“反正我不想要,就給大姊吧!”

  “當然是給我,你以為呢?”

  李泉瞪了他一眼,又笑道:“我去換件衣服,我們一起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0:59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3章 家廟威逼

       李氏家主李津前些天為家族之事去了隴西,目前敦煌李氏暫時由李津的大哥李澤做主。

  在李氏家族中,平時的一般事務是由家主來決定,就算家主暫時離開,也會指定一人代理家族事務。

  但如果是涉及到家族利益的重大事件,就必須由長老會來拍板決定,這也主要為了平衡各方利益。

  長老會由各房選出一人為代表組成,大多是德高望重的長輩,目前李氏長老會一共有五人,李澤就是敦煌李氏嫡系崇明堂的代表。

  李澤也是練武出身,長得身材魁梧,頭如巴斗,脾氣十分暴躁,他是李氏嫡長子,本來他有機會成為家主,但就是因為脾氣不好,得罪族人太多,最後沒有如願。

  不過這些年他隨著年紀漸長,也變得精明起來,尤其在個人利益上,他絕不會少一文錢的好處。

  家主李津去了隴西,他成為了代理家主,而恰好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大事,聖神皇帝要在莫高窟修建彌勒大像,這件事已經傳開了。

  其實在此之前,索慶就已經和家主李津做了交易,李氏家族不參與彌勒大像修建,為了這件事,長老會對李津也頗為不滿,居然沒有經過長老會討論就擅自決定了,這侵犯了長老會的權力。

  但峰迴路轉,事情居然又有了轉機。

  在家廟議事堂內,李澤對其他四名長老會成員道:“我已經得到確切消息,莫高窟只有我們李家那塊石壁適合修建彌勒大像,索家的兩塊石壁只能造泥像,達不到朝廷的要求。”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有人道:“既然如此,這座大像就應該由我們李家來修,與索家何干?”

  “就是!聖上會親自關注大像進展,這種機會憑什麼要讓給索家。”

  “可是家主已經答應了索慶,恐怕有點難辦。”

  “他答應也沒用!”

  李澤斷然道:“這件事必須由李氏長老會決定,這是李氏族規,索慶不會不知道。”

  李澤就是李盤的父親,在不久前的武舉鄉試中,他兒子李盤雖然最後拿到了進京名額,但王孝傑答應的推薦信卻沒有能拿到。

  李澤很清楚沒有推薦信的後果,兒子的騎射武藝本來就一般,沒有推薦信,京城就等於白去了。

  為這件事,李澤對家主李津也極為不滿,擅自答應了索慶的要求,卻沒有能拿到推薦信,這個虧吃得太大了。

  “而且索家並沒有實現承諾,所以家主就算答應,也可以不做數,我的意思是,沒有經過長老會的同意,這件事就沒有定論。

  其他人都激動起來,議論紛紛,都表示一定要立刻拿到畫像,儘快開工。

  “但是,還有一件比較麻煩的事情。”

  議事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四雙眼睛一起望向李澤,李澤緩緩道:“我今天特地查了家產記錄,那塊石壁目前不在家族的共有財產內,已經分給族人了。”

  “分給了哪家,就讓他們交出來就是了,有什麼麻煩?”一名長老不耐煩道。

  李澤又繼續道:“那塊石壁是在二十年前的家產分割中,給了李丹平,李丹平已經去世了,這塊石壁又傳給他的孫子,權契也在他手中。”

  李澤的語速很慢,說得很鄭重,議事堂內又安靜下來,一名長老問道:“大郎的意思是說,李丹平的孫子不肯把權契交出來?”

  “李丹平的孫子就是前段時間把武舉鄉試鬧得翻天的李臻,家主給我說過,他們姐弟都不好說話,不肯為家族利益作出犧牲。”

  聽說李丹平和孫子居然就是大鬧武舉鄉試的李臻,眾長老面面相覷,一人怒道:“那又怎樣,除非他不姓李,既然他也是族人,就有義務把石壁權契交出來。”

  這些長老會的人全忘了,每年家族分配利益時,他們都會把李泉姐弟剔除掉,這會兒又要談義務了。

  李澤冷冷一笑,“我查過了,石壁分給李丹平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家族中有規定,分配的土地若擱荒十年不種,家族就要收回來,這塊石壁雖然不是土地,但二十年沒有開鑿佛窟,是不是也該交回來呢?”

  “我們可以改嘛!”

  一名白鬍子的長老道:“現在就改,加一個備註,莫高窟的石壁也包括在這條族規中,既然我們都在,族規現在就通過,家主回來後再告訴他。”

  “那得快點吧!估計索家也會找他們。”

  “二叔說得很對!”

  李澤點點頭道:“我剛剛得到消息,索家今天下午已經去找過他們了,開出了五千貫的天價!”

  眾人一聲驚呼,很多人的心都在顫抖,五千貫啊!

  “不行,這筆錢也必須要上交家族!”有人憤恨地叫嚷起來。

  李澤一擺手,止住了眾人,“慶倖的是,他們今天沒有答應,估計是想要更高的價錢,索家明天還會和他們談,我推斷最後會一萬貫成交。”

  這下子不是驚呼了,所有人都雅雀無聲,臉都變白了,儘管李氏家族名列沙州大世家,但這些年家族底子已經有點空了,徒有虛名,在家族財富上,李家已經排在最後,索家才是第一。

  這幾個家族長老只是輩分比較高,除了李澤外,其他四人家境都不富裕,兒孫一大堆,開銷很大。

  每年家族分錢,為了幾貫錢彼此都會爭得面紅耳赤,現在聽說一個偏房庶子居然能拿到一萬貫錢,不僅是臉白,眼睛都紅了。

  李澤自有他的打算,他其實並不是真想修什麼彌勒大像,即使修了大像,功勞也是家主的,和他李澤何干?或許家主想修建,但他不想。

  他今天聽說索家要出五千貫錢買這面石壁,他便立刻發現,這是一個發財的機會,他要趁家主不在之時把這塊石壁拿到手。

  然後一萬貫錢賣給索家,他至少能拿到四千貫錢,再給這幾個長老每人一千貫錢,這件事就變成長老會的決定。

  李澤一步一步,把其他四個長老都引到自己的計畫中,他看出四人眼中都露出了貪意,知道時機已成熟,便低聲道:“我打算把這塊石壁拿回來,再轉給索家,家族拿到一部分利益,當然,我們五個人付出了努力,也能分到一部分。”

  雖然李澤沒有明說這一部分是多少,但四人心裡都明白,每人至少能拿到一千貫,在金錢的鼓舞下,眾人都激動起來。

  “必須今晚就要拿回來,不能拖到到明天!”

  李澤陰陰一笑,“我已經讓管家把他們找來了,我們就在家廟裡問他們要,他們膽敢不交出來,家法伺候!”

  .........

  李臻已經有近十年沒有來李氏主宅了,上一次也只是和一群李氏孩童站在大門前,每人領了幾文錢,至於原因他已經忘了。

  他從前沒有踏進李府大門一步,以後也不想踏入,不過今天他似乎也不用踏入李府,管家領他們姐弟去了家廟。

  ”今天人多,家主怕族人弄壞府中花木,所以改在家廟登記,你們要快一點,登記完就走,別在那裡逗留。”

  李泉還想著趕回家做飯,哪裡會想在家廟逗留,而且她已經出嫁,不算李家的人了,家廟也和她無關。

  李臻姐弟二人從側面進了家廟,來到大堂,他們同時愣住了,只見大堂上燈火輝煌,正面坐著五名老者,四周站滿了年輕子弟和手執棍棒的家丁,殺氣騰騰,哪裡有什麼登記的桌案。

  李臻猛然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他拉著大姊轉身便向外走,後面卻站著十幾名手執棍棒的家丁,把他們後路堵死了。

  “你們要幹什麼?”李泉憤怒地質問道。

  “這裡是家廟,是祖宗英靈會聚之地,你們為什麼不跪下?”李澤冷冷道。

  李臻此時已冷靜下來,他意識到一定還是為了石壁之事,看來不僅索家打它的主意,李家也打算插足了,看周圍的架勢,自己若不給,他們就要動手了。

  不過這件事也怪不得李臻姐弟沒有警惕,他們祖父分到這塊石壁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李臻還沒出生,李泉也才幾歲,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塊石壁的來源。

  這石壁只是曾經屬於李氏家族,現在的產權屬於李臻,李家要想拿走,必須要李臻本人簽字畫押轉讓,還要官府備案,李澤心裡也明白,除了威逼李臻答應轉讓之外,他們沒有辦法把權契要回來。

  李臻不屑一顧說:“口口聲聲說祖宗英靈會聚之地,但你們幾人卻大大咧咧坐著,這就你們是對祖宗的尊敬嗎?”

  “大膽!”五名家族長老都勃然大怒,看來就算沒有權契,也要狠狠教訓這個目無尊長的後輩。

  李澤一擺手,止住了幾名長老的憤怒,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好吧!我先不計較你們的態度,我就明著告訴你們,那塊莫高窟的石壁是李氏家族的共有財產,你們必須把權契交出來。”

  李臻縱聲大笑起來,眾人都對他的放肆怒目而視,李泉也輕輕拉了一下弟弟的袖子,讓他不要在家廟無禮。

  李臻卻毫不在意,他上前一步,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李澤道:“我真不明白,既然是李家的共有財產,那為什麼權契會在我手上,這是哪家的道理?”

  李臻從懷中取出木匣,拿出了權契,對眾人高聲道:“大家請看!這就是莫高窟石壁的權契,上面卻寫著我李臻的名字,還有官府的大印,你們摸著良心說一說,這是李氏家族的共有財產嗎?”

  大堂內雅雀無聲,雖然大部分人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事實明擺,族中分出去的財產就屬於個人家庭,要拿回來必須先征得對方同意,再用錢贖,這是慣例,除非是去世了沒有兒子繼承。

  既然權契上寫著李臻的名字,那產權就屬於李臻了,長老會卻硬說是家族的共有財產,這明擺著是在欺負這姐弟二人。

  不過眾人雖然心裡明白,誰又可能為這姐弟二人去得罪家族的長老會呢?眾人都沉默不語。

  李臻收起了權契,對李澤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份權契,你想要也可以,但請家主出來,我們坐下談,只要條件合情合理,我可以交出來,但你們擺出這個陣勢,想硬逼我們姐弟屈服,告訴你,做夢!”

  李臻斬釘截鐵的回答使五名長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家主不在敦煌,怎麼談?若家主真在,好處就輪不到他們了。

  李澤更是眼中噴火,有什麼好談了,對方無非是要錢,難道他李澤還能拿出五千貫甚至更多的錢嗎?

  他死死盯著李臻手上的木匣,他心念一轉,卻指著李泉道:“這裡是李氏家廟,你姐姐既然已經出嫁,她就不應該站在這裡,讓她回去!”

  “休想!”

  李泉當然不會把弟弟一個人留在這裡被人欺負,她也毫不退讓道:“我們既然一起來,就一起走!”

  李臻卻明白李澤的用意,他們是想先抓住大姊,再用大姊來要脅自己,看來今天若不交出權契就是一場惡戰了,他眼角餘光一瞥,看見身後不遠處有一名手執長木棍的家丁。

  這時,一名家族長老不耐煩道:“大郎,和他們囉嗦什麼,宣佈吧!”

  李澤重重咳嗽一聲道:“我們長老會重新清理了家族財產,按照族規,分配出的土地或者岩壁,如果十年沒有耕種或者開鑿,家族就要收回來給別的族人。

  二十年前,這姐弟二人的祖父分到一塊莫高窟岩壁,大約價值兩百貫錢,但二十年來卻沒有任何動靜,所以我們今天決定把岩壁收回來。”

  “如果我不答應怎麼樣?”李臻針鋒相對道。

  李澤一指大堂,“這裡是家廟,你們若不答應就動家法,重打兩百杖,逐出家族,包括你大姊,只要她姓李,也一併懲處!”

  逐出家族是唐朝最為嚴重的懲處,李泉有點擔心了,雖然她絕不肯放棄原則把石壁賣給索家,但如果弟弟因此被逐出家族,這對弟弟就太不公平了。

  儘管家族很強橫無禮,可她不想因為一塊岩石而使弟弟遭遇如此嚴重的懲罰。

  “阿臻,把權契給他們!”李泉低聲道。

  此時,李臻骨子裡野性也被激發了,他本來對家族的觀念就極為淡薄,現在對方強奪他的財產,還要打自己的姐姐,這口惡氣他怎能咽得下,這種屈辱,他怎麼可能承受?

  李臻硬直了脖子,一字一句道:“我絕不會給你!”

  李澤勃然大怒,“給我打!”

  他下達了動手令,幾十名家丁揮棒劈頭蓋臉向他們姐弟打來,李臻早有準備,他身形一閃,衝到身後一名家丁面前,膝蓋重重一頂,家丁痛彎了腰。

  李臻奪下木棍,轉身衝到阿姊身邊,只見阿姊一聲尖叫,她身上已被一名家丁的木棍打中。

  李臻眼睛都紅了,大吼一聲,揮棍橫掃,一棍打中那名家丁的腿彎,只聽‘哢嚓!’骨折聲,家丁慘叫一聲,滾翻在地。

  大堂上一陣大亂,大家都沒有想到李臻會反抗,以前也進行過這種懲罰,被懲罰的族人都不敢動,十幾棍就被打得癱倒在地,但今天李臻居然敢和家族對抗。

  李臻一邊護著姐姐,一邊揮棒亂打,他武藝高強,臂力極大,他又生怕姐姐受到傷害,凡敢靠近李泉身邊的人,他下手更加狠辣,一連打斷了三根哨棒。

  只片刻,三十幾名家丁都被他打翻在地,有的胳膊被打折,有的腿骨被打斷,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李臻見四周已經沒有家丁,他對一群李氏子弟冷冷喝問道:“還有誰敢上來?”

  大堂內雅雀無聲,五個家族長老呆若木雞,一動不敢動,李臻重重哼了一聲,拉住大姊胳膊,“阿姊,我們走!”

  李泉也被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身不由己,被李臻拉著離開了大堂,眼看著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堂外,眾人依舊一動不敢動。

  這時,管家跑進來膽怯地稟報:“他們已經走了!”

  大堂內才恢復過來,李氏子弟一片竊竊私語,他們從未見過有族人膽敢在家廟內反抗,今天可讓他們開了眼界,四名長老紛紛埋怨李澤做事魯莽,表示這件事和他們無關。

  李澤望著滿地的傷患,他恨得咬牙切齒道:“這件事沒完!”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4章 對質官堂

       李臻姐弟回到家中,關上門李泉就開始埋怨李臻,“權契給他們就是了,幹嘛非要打,打完了雖然高興了,可他們要把你逐出家族,你怎麼辦?”

  李臻才不關心家族的事情,他更關心大姊有沒有受傷,剛開始時,大姊好像被打了一棍。

  “阿姊,你怎麼樣,我這裡有藥。”

  “我沒事,你別打岔,我在說你呢!”

  李泉心中著實焦慮,這件事該怎麼辦?李臻笑著安慰大姊道:“他們沒有拿到權契,暫時不會把我驅逐出家族,而且今天家主好像不在,我估計家主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是擅自所為,等家主回來再說吧!”

  “你還能指望家主袒護你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李臻一怔,他發現院牆上竟冒起一片紅光,他連忙拉住李泉,“阿姊,我去開門!”

  他快步走到門前,打開了院門,只見外面站著幾名衙役,後面還跟著十幾人,舉著火把,腰中帶刀。

  “你們有什麼事?”

  “你就是李公子吧!李家告你私闖家廟,打傷家丁,狀子已遞到縣衙,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兩個衙役還算客氣,他們都認識李臻,親眼目睹他騎射了得,倒不敢對他惡聲惡語,鎖住就走。

  李臻搖了搖頭,他已經敢肯定,家主李津肯定不在,為一塊石壁居然動用官府,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何其不智。

  這時,李泉嚇得臉都變色,上前央求道:“兩位大哥,我丈夫也在縣衙做事,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過我兄弟吧!”

  李泉的丈夫曹文在縣衙做文吏,曹文雖然無能,但李泉的厲害名聲卻在外,兩名衙役都認識她。

  一名衙役很為難地回頭看了看,這時,從巷子外走來一人,正是縣令楊贇。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人,在夜幕中看不太清楚相貌,但李臻何等眼力,他一眼便認出此人就是今晚拿他們發難的那個家族長輩。

  在縣令身後之人確實就是李澤,他在家廟沒有能威逼李臻成功,隨即就跑到縣衙報案,給縣令楊贇施加壓力,要他抓李臻歸案。

  儘管李臻在騎射表演時,縣令楊贇也坐在看臺上,知道王孝傑很看重這個少年,不過現在王孝傑已經走了,而以李家在沙州的地位,這個面子楊贇又不得不給,無奈之下,他只得親自帶領衙役來抓李臻。

  楊贇咳嗽一聲,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們家族內部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本官已派人去驗了傷,有四人被打斷胳膊,兩人被打斷腿骨,不管怎麼說,他們是你下的手,本官要先帶你回去,會秉公審理,絕不會冤屈你,希望你能配合本官辦案。”

  李臻一指李澤,“他也是在配合縣君辦案嗎?”

  楊贇回頭看了一眼李澤,不露聲色道:“他是原告,需要他來指證,以免抓錯人,這很正常,你不用想得太多。”

  李泉聽到一個‘抓’字,更加心慌了,連忙道:“楊縣君,我弟弟是冤枉的,是他們李家把我們騙去,要強搶財產,又是他們先動手,我弟弟為了保護我才被迫反抗,民女也被李家家丁打了,民女願意作證。”

  “本官剛才說了,不會冤枉任何人,李二娘請放心,本官這點聲譽還是有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嘲諷的聲音,“楊縣令為何不明天再傳案犯,非要連夜抓人呢?莫非準備晚上做點什麼事嗎?”

  眾人回頭,只見索瑁在十幾名家丁簇擁下走來,索瑁也是剛剛得到消息,他知道李家也開始動手了。

  索瑁很擔心李臻被抓到縣衙後,會被強行畫押,然後官府連夜換契備案,那塊石壁就變成了李家的財產,索家的希望就沒有了,他急急趕來就是為了干涉此事。

  楊贇一怔,索瑁怎麼也來了?他連忙道:“本官是怕案犯連夜逃走,所以先來羈押他,沒有其他的意思。”

  索瑁呵呵一笑,“如果是擔心這個,索家願意作保,保證他不會逃走。”

  李澤沒想到索瑁也來了,他今天拿不到石壁權契,明天可能就會有變故了,他心中大急,“楊縣令,李家人被打傷眾多,說不定還會出命案,今晚必須要拘留他。”

  楊贇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礙於李澤的面子,連夜抓捕李臻,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索家也來干涉了。

  他頓時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絕不簡單,極可能涉及到索、李兩家的爭鬥,自己若草率行事,說不定最後會牽連到自己。

  這件事必須把前因後果弄清楚了再做決定,而且李家家主沒有來,這個李澤的份量還是稍微輕了一點。

  想到這,他不再理會李澤,點點頭道:“也罷,既然索家願做保人,本官就稍微緩一緩。”

  他又對李臻道:“明天天亮,你自己來縣衙投案吧!本官明天就審理此案!”

  說完,他吩咐幾名衙役在李臻家站崗,自己便轉身揚長而去,李澤心中恨極,卻又無可奈何,他總不能對索瑁說,石壁拿回來我會再賣給索家。

  一則索家絕不會相信他,二則索家更怕他獅子大開口,還不如從李臻這裡拿到比較好。

  所以李澤只是動了動口唇,話卻說不出口,他只得狠狠一跺腳,轉身而去。

  索瑁深深看了一眼李臻道:“好好考慮一下吧!索家說不定還可以再幫幫你。”

  他轉身也帶著家丁走了,李泉關了門,嚇得兩腿發軟,她畢竟是個普通女人,面對這種官司案,她也不知所措。

  李臻至始至終都沒有多說什麼,他已看透了迷霧中的利益糾葛,見大姊憂心忡忡,李臻便笑著安慰她道:“阿姊不用擔心,我知道明天該怎麼做!”

  ........

  沙州只是個小州,下轄敦煌、壽昌兩縣,其中敦煌是主縣,集中了沙州七成的人口,縣衙便位於縣城中部。

  一大早,李臻和李泉便在幾名衙役的陪同下來到了縣衙,至始至終,李泉的丈夫曹文沒有出現,昨天妻子和母親爭吵,他便躲到城外的寺院抄寫經卷,至今未歸。

  “李公子上堂,家眷可旁觀,不得進入堂內!”

  這時,李臻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大姊,低聲對她說了幾句,李泉點點頭,快步離去了。

  李臻被衙役領進了大堂,有索家做保,衙役對他比較客氣,沒有給他戴枷鎖和鐐銬,讓他在一旁等候。

  李臻也還是第一次來到縣衙,他前世在內鄉縣見過真實的縣衙,發現縣衙格局幾千年來基本上都沒有變化。

  只是中唐時還沒有椅子,縣令之位在高高的臺階上,桌案較矮,後面放著一張坐榻。

  桌案上方懸掛著一塊鑲有金邊的黑色牌匾,上有四個白色大字‘明察秋毫’,筆力頗為蒼勁。

  兩邊放著十幾塊馬牌,上寫肅靜、回避等等,馬牌旁則站著十八名身著皂服的衙役,手執紅黑大棍,個個身材高大,面目猙獰,顯得殺氣騰騰。

  其實大部分時候並不是縣令來審案,而是由縣尉來審,縣令日理萬機,哪裡有時間來審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瑣案,只有一些大案才由縣令主審。

  今天的案子是李氏家族告族人李臻侵佔李氏財產,強闖家廟,打傷家丁,但訴求只有一個,要求李臻歸還家族財產。

  李氏家族的主告方正是李澤,他就站在左面角落裡,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對方的李臻,今天他要拿出殺手鐧,李臻輸定了,儘管李臻武藝高強,但在官權面前,他再有天大的武藝也沒有用。

  李臻面無表情,就仿佛沒有看見對面的李澤,這時,一名文吏從側門走出,“縣君駕到!”

  十八名衙役一齊大喝:“升堂——”

  在長長的拖聲中,縣令楊贇快步走出,他頭戴紗帽,身著綠色七品官袍,腳穿烏皮靴,腰束革帶,面色十分凝重。

  昨天晚上,楊贇已經瞭解到了這件案子的細節,關鍵就是那面石壁,李家認為石壁屬於家族共有財產,但權契卻在李臻手中。

  這本來是家族之間的內部事務,很少有人會家族外解決,偏偏李氏家族拿李臻沒辦法,跑來報官。

  而且這件事索家也插手了,令楊贇一陣陣頭大,他也沒有辦法解決,好在剛才縣丞建議他可以把這件案子儘量拖一拖,讓索家和李家私下達成妥協,事情就好辦了。

  楊贇深以為然,李澤想要錢,索家想修石像,其實並不是無解,自己可以給李澤和索瑁牽牽線,讓他們二人達成妥協,這個案子就了結。

  至於李臻的利益,楊贇還真沒有太多考慮,那實在不重要。

  楊贇在桌案前坐下,衙役們再次高喝:“威—武——”

  “啪!”楊贇一拍驚堂木,喝道:“帶原告、被告上堂!”

  昨晚晚上,李澤連夜改了訴狀,既然不能以傷害家丁之罪拘捕李臻,那麼就沒必要在大鬧家廟事情上糾結,他把重點改為對那面石壁的索求。

  他和李臻同時從兩側候審處走了出來,這時外面湧來數十名旁聽的閒人,索瑁也出現了,他昨晚親自找了縣丞,要求他在這件案子上出點力。

  他並沒有太擔心,官場的規則他懂,相信縣丞已經給楊贇打了招呼,他面帶笑容地站在一邊,等待今天堂審的不了了之。

  李澤和李臻一起躬身施禮,“參見縣君!”

  楊贇點點頭,對李臻道:“李家已經撤訴你擾亂家廟之事,今天本官就不追究此事了,希望你以後不要那麼衝動,更不能胡亂傷人,聽見沒有?”

  “學生明白!”

  “好!”楊贇取過李澤的訴狀,展開看了看,眉頭微微一皺,李澤的訴狀和昨天的寫法又不一樣了。

  昨天是說族中有規矩,超過十年的未使用財產要被家族收回,但今天訴狀內這話不在了,變成了李臻並非敦煌李氏族人,不能接受李氏的財產。

  楊贇剛要開口詢問,一名文吏飛奔而至,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楊贇嚇了一跳,他怎麼來了,楊贇慌忙起身迎了出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1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5章 意外歸屬

       只見大堂外,沙州刺史李無虧匆匆走來,遠遠還跟著李臻的大姊李泉,楊贇著實不明白刺史怎麼會來這裡,他連忙躬身施禮,“下官參見使君!”

  李無虧微微一笑,“聽說楊縣令在審案子,我正好閑得無事,便隨便過來看看,不會打擾楊縣令審案吧!”

  “哪裡!哪裡!使君前來指導,下官求之不得!”

  楊贇心中暗暗奇怪,州縣兩級職權分明,李無虧從來不會過問自己審案,今天怎麼跑來了?

  難道是李家或者索家走了李無虧的路子?他眼角迅速瞥了一眼索瑁,發現索瑁也是表情驚訝,看來不是索家。

  如果不是索家就是李家,他隱隱猜到,一定是李澤昨晚找了李無虧。

  李家的理由並不充分,為了拿到石壁,竟然不惜說動刺史前來,明顯是想給自己施壓,想到這,楊贇心中也暗暗對李澤不滿。

  眾人走回大堂,李無虧淡淡看了李臻一眼,隨即又對李澤笑道:“居然是大郎親自來訴狀,難得啊!家主回來了嗎?”

  李澤心中同樣疑惑,李無虧怎麼跑來了?而且見面便問自己家主的情況,讓他略有點尷尬,要知道,昨晚他找楊贇幫忙,就是以家主的名義,這不是當面揭穿自己嗎?

  李澤又不能不答,只得乾笑一聲說:“家主這兩天就回來。”

  “那就好,本官還有些私事要問問他呢!”

  旁邊楊贇也有些愣住了,聽這兩人對話,李家似乎並沒有找李無虧,李無虧真的只是隨便來看看?

  楊贇怎麼也不會把李無虧和李臻聯繫起來。

  他連忙躬身讓道:“使君請上座!”

  李無虧擺擺手,呵呵笑道:“我怎麼能坐楊縣令的位子,這不是亂套了嗎?我只是旁聽,坐一旁便可。”

  楊贇連忙命人抬一張坐榻來,放在自己右面的身後,以示尊崇,這一般是上面巡查禦史到來時坐的位子。

  李無虧坐了下來,面帶微笑,靜靜地聽楊贇審案,楊贇打起精神,對李澤道:“請原告再陳述訴狀!”

  李澤施一禮,清了清嗓子道:“大約二十年前,敦煌李氏家族給族人分配財產,當時說的很清楚,財產是無償分配,只有李氏族人才能擁有。

  但這幾天我們清理家族財產,發現莫高窟有一面石壁當年分給了族人李丹平,但我們現在有確鑿證據,證明李丹平不是敦煌李氏族人,不能享有李氏的財產分配,我們要求拿回這面石壁.....”

  李澤話沒有說完,李無虧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刻咳嗽一聲,打斷了李澤的話,“李大郎是不是搞錯了,李丹平怎麼能不是敦煌李氏的族人呢?

  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曾經和家族李津確認過,李津也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李丹平是敦煌李氏,現在怎麼又不是了呢?李大郎有沒有和家主確認過此事?”

  李澤一怔,他也是昨晚才發現這件事,李丹平只是族籍掛靠在敦煌李氏,所以覺得這是對付李臻的殺手鐧,不料半路殺出個李無虧,公開否認此事,把他弄糊塗了。

  “這個.....家主這幾天不在,尚未確認。”

  李無虧點點頭又道:“且不說李丹平是不是敦煌李氏,但有一點我告訴你,大唐律中寫得很清楚,唐律大於族規。

  我不管你族規怎麼規定,但既然石壁的權契上寫著李臻的名字,而且有官府大印,那就是說這石壁屬於李臻,而不屬於李氏家族,這一點必須要明確,至於你們家族想把它買回來,這應由你們雙方協商,和官府無關。”

  李無虧這番話說出來,不僅李澤呆住了,連縣令楊贇和外面聽案的索瑁都愣住了,這個案子實際上沒有上訴的意義了,李無虧已經明確這面石壁屬於李臻。

  他們都糊塗了,李無虧為什麼會偏袒李臻?就算他為人正直,但這涉及到沙州的兩大世家的利益,李無虧至少應該保持沉默才對。

  楊贇後背嚇出一身冷汗,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案子絕不能自己審,必須要交給李無虧才行。

  這時他顧不得面子了,連忙陪笑道:“下官對這種案子經驗不足,還請使君指導指導下官。”

  李無虧微微一笑,也不在意是不是喧賓奪主,他問李臻道:“不知李少郎有什麼想法?”

  外面聽案的閒人們一片譁然,刺史替縣令審案就已經很稀奇了,還居然問被告有什麼想法,簡直聞所未聞。

  這時,索瑁明白了,這個李無虧其實是在幫李臻,難道是因為王孝傑的關係?

  不過索瑁也並不像李澤那樣面如死灰,他是出錢向李臻購買,只要權契在李臻手上,索家就有機會。

  李臻早在看到大姊出現,便知道自己的紙條發生作用了,沒想到高延福的面子這麼大,還是把李無虧引來了。

  他也不居功自傲,上前施禮道:“學生感激李使君主持公正,正如使君所言,國法大於族規,我不知道當年祖父是怎麼得到這個權契。

  但現在官府的大印就承認了權契歸我所有,我覺得這個案子沒有必要再審下去,就像某人喜歡街頭一匹馬,就硬說這匹馬是他家的,這不就是明搶嗎?”

  李澤已經意識到自己要敗訴了,他頓時惱羞成怒,死灰的臉龐驀地變得通紅起來,指著李臻大吼:“你強闖李氏家廟,打傷我的家丁,你必須要認罪!”

  李澤的無禮連縣令楊贇也看不下去了,想到自己差點被李澤所誤,他心中就是一陣惱火,‘啪!’一拍驚堂木,“不准咆哮公堂,否則趕出去!”

  李澤恨恨瞪了李臻一眼,含怒於心,這時,李無虧又不慌不忙道:“不過你手中那塊石壁確實很重要,事關聖神皇帝陛下關注的彌勒大像,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也關係到沙州州府和沙州民眾。

  我就問你,你打算如何處置那面石壁?如果你願意修築大像,州府將支持你兩千貫錢,你看如何?”

  李臻早就胸有成竹,他笑道:“多謝使君的好意,不過學生祖父生前曾是大雲寺居士,學生自己也和大雲寺很有深的淵源,所以學生願意把這面石壁無償捐給大雲寺,請大雲寺來修建這座彌勒大像。”

  李臻這番引來一片驚呼,居然是無償送給大雲寺,索瑁的臉色刷得變得蒼白,狠狠一跺腳,轉身離去。

  李澤也徹底絕望了,他剛剛發現的一條財路就這麼被斷了,他心中又急又羞,就恨不得馬上就離去。

  李無虧呵呵笑了起來,這個少年沒有令他失望,竟然如此明事理,把這件事如此漂亮地解決了。

  他當即贊許道:“李少郎的義舉令人敬佩,很好,州府也會出兩千貫錢給大雲寺,協助大雲寺修建這座彌勒大像。”

  李無虧又對縣令楊贇道:“這件事就交給敦煌縣來做,楊縣令要儘快和靈隱主持聯繫。”

  “下官會全力做好此事,感謝使君今天的教誨。”

  李無虧意味深長地對李臻點頭笑了笑。

  ........

  從縣衙出來,李臻和大姊李泉一起往家裡走去,李臻笑道:“讓阿姊失去了一個發財的機會,阿姊不會怪我吧!”

  “這件事我倒不會怪你,你做得很好,老姐我很滿意,不過我想起另一件事,倒要好好問一問你。”

  “阿姊要問我什麼事?”

  李泉一把揪住李臻的耳朵,滿面怒容問道:“我聽小胖說,你們每人在柳園鎮賺了二十貫錢,錢在哪裡?你竟膽敢隱瞞我!”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6章 神秘客人

      索家內堂上,索瑁深深低頭跪在地上,接受父親的訓斥。

  “你是怎麼做的事,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搞砸了,我怎麼告訴你,要不惜代價拿到石壁,可你是怎麼做的,現在石壁在哪裡?”

  索慶氣得胸膛急速起伏,負手在內堂上來回踱步,又停下腳步指著兒子怒斥:“你的無能毀了我的計畫,毀了我索家的機會,你知不知道?”

  索瑁萬分羞愧道:“孩兒以為他們是想討價還價,所以想等今天再去協商,沒想到被李家下手了。”

  “這件事和李家無關,是你的愚蠢,為什麼要讓事情過夜,你出五千貫不幹,出一萬貫,出兩萬貫,我就不信他們會不答應?實在不行就動手搶,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能討價還價,你懂嗎?”

  “孩兒知錯!”

  “還有,李家那邊你也沒有處理好,李津不在,你應該及時和李澤溝通,李澤那種人幾時為家族考慮過,要替家族考慮他早就當家主了,他是要錢,你完全可以和他聯手拿到權契,總比給大雲寺好。”

  索瑁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發現自己確實輕視了這件事的重要性。“父親,現在該怎麼辦?”索瑁帶著哭腔問道。

  索慶沉思片刻道:“你現在立刻去大雲寺,和靈隱主持商量,我們願意全力支持修建彌勒大像,所不足的修建費用全部由我們索家承擔,不需要大雲寺再去募緣,另外,索家每年再奉給大雲寺五百貫香油錢,請他務必在給朝廷的造像奏表上寫明索家對彌勒大像的支持。”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就算索家拿不到主修權,但至少能和大雲寺分享修築彌勒大像的功勞,讓聖上能夠看到索家對大像做出的貢獻,然後再請武承嗣給聖上好言,或許還能彌補回來一點。

  索瑁明白了,立刻應道:“孩兒這次絕不會再誤父親的大事!”

  “去吧!現在就去,別又被有心人搶先了。”

  索瑁行一禮,匆匆去了,內堂上只剩下索慶一人,索慶負手望著天空,自言自語道:“這個李臻倒是很厲害嘛!居然連李無虧也幫著他。”

  這時,索慶感到堂外有人,立刻喝問道:“誰在外面?”

  只見一根大柱後戰戰兢兢走出一人,“祖父,是孫兒。”

  原來是長孫索文,索慶眉頭一皺,“你在這裡做什麼?”

  索文跪下行禮道:“啟稟祖父,孫兒想去州軍中練習騎射,不知祖父是否同意?”

  索文所說的州軍是沙州司馬索知平組建的五百人軍隊,索慶就是想讓索文出任這支州軍的校尉,使索家能牢牢控制這支軍隊。

  難得孫兒主動提出要去軍隊中練習騎射,索慶溫和地笑道:“你有這個想法很好,我自然會支持,這件事你去和二祖父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意見。”

  關鍵還是需要索知平來安排,索文答應了,起身要退下,索慶又叫住了他,“另外,祖父希望你多向李臻學習,這個年輕人非同小可,是祖父見過最有頭腦和能力的少年,不光要學他的武藝,更要學習他的謀略,如果你能有他的一半強,祖父就已經很滿意了。”

  “孫兒記住了!”

  “去吧!”

  索文退出了內堂,他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再也忍不住,抽出劍狠狠劈在院中木樁上,大罵道:“什麼狗屁李臻,耍了索家,還要我向他學習,他算是什麼東西!”

  索文偷聽到了二叔和祖父的談話,又被祖父說他連李臻的一半都不如,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打擊,令他憤怒萬分。

  索文揮劍連劈木樁,他又想起自己曾向李臻挑戰過,便大喝道:“我要找他比劍!”

  “長公子要找誰比劍?”索文身後傳來一個陰冷的笑聲。

  索文一回頭,是他們家的一名神秘客人,名叫藍振玉,是他小姑父藍振寧的弟弟,也是剛從長安過來。

  藍振玉年約三十餘歲,臉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綽號刀臉,劍術極為高強,而且經驗豐富。

  他之所以神秘,是因為誰都不知道他在長安做什麼,據說連他兄長也不知,索慶特地問了他幾句,結果什麼也問不出來。

  他這次是有很重要的事去高昌,正好路過敦煌,因為要等人,便在索家住兩天,這兩天也隨便指點一下索家幾名子弟的劍術。

  他閑來無事,便來看看索文練劍,正好遇到索文在發怒。

  索文最佩服之人就是這個小姑叔,不僅武藝高強,而且手段狠辣,頗對他的胃口,這兩天他一直在跟藍振玉學劍。

  索文連忙上前見禮,他歎口氣道:“祖父很推崇一個少年,說我不足他的一半,所以令我氣惱。”

  “哦?什麼樣的少年居然得到你祖父如此推崇?”

  “只是個寒門子弟罷了,雖然姓李,卻和李家無關,他的騎射還不錯。”

  索文本想說李臻頗受王孝傑欣賞,但他心中嫉妒,便不在藍振玉面前提及此事。

  “騎射?”

  藍振玉輕蔑地一哼,“在長安騎射不重要,劍術才是王道,你剛才說要比劍,是和他嗎?”

  “是!晚輩前段時間曾向他約劍,不過.....”

  藍振玉何等精明,他一眼看出了索文眼中的猶豫,便笑道:“是不是你的劍術不如他?”

  索文尷尬地點點頭,“去年我敗在他手上,我練了一年的劍,就想找回這個面子,但覺得還是不如他。”

  藍振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陰陰笑道:“有我在呢!我教你一招,保證你能戰勝他。”

  索文大喜,連忙施禮,“多謝小姑叔教誨!”

  .......

  李臻回到家,便乖乖向大姊上交了二十枚羅馬金幣,李泉倒不是要弟弟的錢,而是她對兄弟管束極嚴,就怕他有錢後受不了誘惑走上邪路。

  敦煌有一種不好的風氣,很多少年子弟口袋有點錢就喜歡聚在一起喝花酒狎妓,李泉絕不允許兄弟也和他們一樣沒出息。

  這二十枚金幣她不會要,她會替兄弟攢存著,等做正事時再給他,不過李泉更關心這錢是從哪裡來,是否來路不明?是否兄弟做了什麼犯法之事?她足足盤問了李臻半個時辰。

  李臻倒不需要用錢,他之所以不肯把錢交出來,就是怕大姊盤問個沒完沒了,他終於不勝其煩,從家裡逃了出去。

  李臻已經提前結束了在州學的學業,因為他在武舉鄉試中出色表現,也打動了沙州學正,特批他提前完成學業,讓他有時間全力準備明年京城的武舉進士科。

  李臻這兩天無心練習騎射,他去了一趟玉門後,心已經有點野了,一心一意想再出趟遠門。

  他其實想去高昌或者龜茲,他來大唐後還從沒有去過敦煌以西的地方,他很想知道唐朝的西域和後世的新疆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李臻來到位於三賢巷附近的一家騾馬店,這家騾馬店同時也是一家引導店,也就是提供去西域或者長安的嚮導,並出售旅途用品,諸如帳篷、藥品之類。

  他走進店門,店掌櫃便笑著迎了上來,他一眼認出了李臻,笑道:“這不是阿臻嗎?來我小店想買點什麼?”

  “林叔,我想問問去高昌的事。”

  “原來是這件事,問我就是了,我一年要去幾趟高昌,來!來!我們坐下說。”

  林掌櫃熱情地拉李臻坐下,笑眯眯問道:“你要去高昌?”

  “有點想去。”

  “可就怕大姊不准,是不是?”

  林掌櫃哈哈笑了起來,他取出一張地圖道:“高昌就是西州,這個你知道吧!”

  李臻點了點頭,林掌櫃又道:“聽起來西州就在沙州隔壁,其實很遠,主要是我們沙州面積太遼闊,敦煌以西都是沙漠或者隔壁,要去高昌必須走商道,可以在蒲昌海休息補給,不過我勸你最好夏天或者秋天去高昌。”

  “為什麼?”

  “春天有沙塵暴,如果路上遇到沙塵暴,那可是會要小命的,夏天就好得多,我走了近二十年商道,在夏天遇到沙塵暴,也就只有一次。”

  李臻也只是問問而已,他找不到理由說服大姊讓他去高昌,雖然他兩世為人,內心早已獨立,但畢竟大姊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他不想讓大姊為他操心難過。

  剛從騾馬店走出來,只見遠處一人騎馬疾奔而至,瞬間便衝到他眼前,馬上之人正是索文。

  “李臻,你接好了,這是我的劍貼!”

  索文將一張劍貼扔給了李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3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7章 蹊蹺比劍

       劍貼就是正式比劍的挑戰貼,這種傳統從漢朝傳承到了唐朝,漢唐都是尚武的時代,男子佩劍是極為尋常之事,稍微體面的男子都會有一把自己的劍,學武比劍在漢唐蔚然成風。

  幾個朋友出外郊遊踏春,興之所來,拔劍比武,或者雙方反目成仇,也會拔劍決一雌雄。

  大多數時候的比劍都是口頭約定,很少有人下劍貼,下劍貼就意味著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種情況要找中間人作證,如果是比劍決生死,那還必須向官府備案。

  但索文劍貼上的理由只是劍術較量,沒有決生死的意思,就不用向官府備案,但也比較正式,時間是明日上午巳時正,地點是東校場,也就是李臻武舉鄉試時考步射之地。

  “老李,你幹嘛要接他的劍貼,簡直亂來!”

  酒志聽說索文給李臻下了劍貼,他頓時義憤填膺,“去年比劍已經輸給你了,按規矩,三年內不准再約劍,他什麼意思?才一年又要比劍,這臉皮簡直比城牆還厚。”

  李臻對酒胖子的憤怒不以為然,擺擺手笑道:“無所謂了,不管三年還是一年,該贏還是贏,該輸還得輸,你說是不是?”

  “話雖這樣說,但畢竟有規矩,大家都知道,他這樣亂來會壞了規矩。”

  旁邊康大壯沉聲道:“估計是這次索家買石壁失敗,索文懷恨在心,所以拿比劍來說事,不過他明顯不是你的對手啊!”

  “老李,這裡面一定有陰謀,明明不是你的對手還一本正經下劍貼,他不怕丟臉嗎?不對!不對!這裡面一定有陰謀,我們不能上當。”

  李臻拍拍酒志的肩膀,笑道:“好了,不要整天談陰謀,他苦練了一年的劍,估計能戰勝我了,所以他才會提出比劍。”

  “苦練個屁!”酒志輕蔑道:“昨天我還在怡春院遇到他.....”

  酒志猛地捂住嘴,他發現自己說漏嘴了,李臻大笑起來,摁住他問道:“死胖子,老實交代,二十枚金幣還剩多少了?”

  “青天白日在上,金幣都給翠兒買東西了,那個地方我只去過一次,我只是去找人!”

  “你當然是去找人,我們都知道。”

  “小胖去哪裡找人啊!”

  李泉端了一盆胡餅笑著走了進來,嚇得三人都不敢再說話了。

  ........

  東校場上擠滿了前來看比劍的少年,李臻和索文比劍之事早已傳開了,大家蜂擁而至,都想一睹這場精彩的較量。

  其實李臻和索文的比劍本來就不公平,索文是敦煌權貴子弟,他可以下狠手,甚至殺死李臻,但李臻只是平民子弟,他卻不能傷了索家長孫。

  大家都很清楚,所以更多人是為李臻擔心,大壯和酒志也擔心不已。

  李臻對大壯和酒志笑了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去年我怎麼擊敗他,今年還是一樣,你們不用擔心,替我呐喊好了!”

  酒志把李臻拉到一邊,低聲道:“要不要我玩點陰的,我帶了巴豆粉,我給他飲水裡先下點巴豆如何?”

  李臻有點哭笑不得,“你帶那玩意兒來做什麼?”

  酒志撓撓頭,有些尷尬道:“你知道....這種東西我從來都是隨身攜帶。”

  “先警告你,別亂來啊!壞了我名頭。”

  酒志不屑撇了一嘴,“還名頭?小命重要還是名頭重要?算了!胖爺我只是一番好意,你不要我管,我還樂得清閒。”

  李臻其實也不想和這個蚊少俠比武,這種人輸不起,自己若讓他,他必然會四處吹噓,把自己貶低得一文不值。

  自己若贏了他,他更不會甘心,還要千方百計找回面子,他們索家家風一貫如此。

  但既然索文已逼到眼前了,李臻也不絕會退讓,而且他也很好奇,去年這個索文兩招就敗在自己劍下。

  而今天,這個索文居然急不可耐地向自己挑戰,僅僅時隔一年,莫非他又練了什麼特別的本事?

  試球場兩邊擠滿了前來看比劍的少年,他們個個情緒激動,拼命扯開嗓子大喊,就恨不得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索文手心全是汗,心中有點緊張,他長得也頗為高大,身材和李臻相仿,他今天頭戴紗帽,穿一身上等的絲綢長袍,腰束玉帶,唇紅齒白,頗顯得玉樹臨風。

  他手中執一把名家打造的長劍,劍刃鋒利,在陽光閃耀著熠熠寒光。

  前天索文得到了藍振玉的指點,藍振玉善於用藥,從他那裡,索文學到一種陰險的手段,可以讓他在比劍中輕易擊敗對方。

  索文心中變得急切起來,他渴望和李臻交手,並擊敗他,從他頭上將沙州第一少年高手的光環奪過來。

  此時,索文感覺到李臻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述的殺氣,像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壓迫著他,令他心中竟生出一絲膽怯。

  這種殺氣在去年沒有,甚至前段時間遇到李臻時,都沒有感到這種殺氣,現在卻從李臻的長劍中透出。

  尤其李臻那雙銳利的雙眼,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讓索文覺得自己的企圖被對方看穿了,索文心中不由有點慌亂。

  李臻的裝束打扮和索文大相徑庭,他沒有戴冠帽,只戴著發白的平巾,身穿藍色細麻長袍,腰束革帶,手中長劍也是他用八百文錢在鐵匠鋪買的便宜貨。

  但經歷前些天和吐蕃士兵的殊死搏殺,李臻的心態自然發生變化了,他對人的生死觀有了改變,表現在劍術上,出手會更加果斷,下手也更加狠辣,不再受到什麼約束,這無形中將提高他的劍術。

  大唐的劍術有兩種,一種是套路劍術,比如讀書人在州學裡練的劍術,以及普通人學會的一招半式劍法,這種套路劍只能強身健體,實戰沒有一點意義。

  還有一種就是實戰劍術,是專門的習武人所練,先要練套路,然後忘掉套路,見招出招,隨意劈殺。

  而且絕不能僅僅練劍,還必須從小練習身體的柔韌和力量,最後使練武人做到眼疾手快,體若蛟龍,尤其力量必須足夠強勁,否則力量不足,會被人一劍劈飛。

  李臻和索文練的都是後者,但水準完全不同,不光是師父水準有高低,更重要是每人的天賦和刻苦程度不一樣。

  李臻將長劍隨意扛在肩頭,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但他敏銳的目光卻注視著索文的一舉一動,他看出索文眼中很不自然,似乎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使他更加警惕。

  在去年的比劍中,索文兩招就敗在自己劍下,一年來自己劍術又有長進,但索文的精神狀態卻和去年沒有兩樣,那麼索文要想戰勝自己,他必須在兩招之內就要有所行動。

  李臻目光盯住了索文的左手,他已經看見了,索文左手內乎捏著一把短刃,鬼鬼祟祟,就像見不得人似的。

  李臻冷笑一聲,高聲喊道:“索兄,先手讓給你吧!”

  “好!”

  索文大喝一聲,疾奔而來,奔至李臻眼前,劈手就是七八劍刺來,劍光閃閃,令人眼花繚亂。

  李臻卻沒有抵擋,連退數步,目光卻盯著索文的左手,他見索文左手短刃一動,便知道他要出手了,他也喝喊一聲,長劍格擋,側身和索文交錯而過。

  就在電光石火的刹那,索文的左手短刃向李臻迎面劈來,他短刃內竟噴出一股無色的粉末,站在遠處根本看不見,但李臻卻看得清清楚楚,在短刃劈出的刹那,他便屏住了呼吸。

  索文的殺手鐧就是這種無色的粉末,這種藥原本是用來對付女人,聞到以後會四肢無力,藍振玉又將純度提高,使這種粉末效果變得更強烈,只要聞到一點點,就會頭暈目眩。

  索文自己卻事先服瞭解藥,不受迷藥影響,藍振玉的辦法更加機巧,粉末藏在一把短劍內,只要揮刃向對方劈出,無色粉末就會從中空劍身內甩噴出來,使對方不知不覺中了暗算。

  兩天來,索文拿府中家丁做實驗,屢試不爽,使他更有了信心。

  短劍揮出,只見李臻腳下一個踉蹌,似乎要跌倒,引來周圍少年們一片驚呼,酒志他們更是急得大喊:“老李當心!”

  索文頓時大喜,對方中招了,他惡膽心生,轉身大喝一聲,挺劍向李臻後心刺去,這一劍下手極狠,若被刺中,非死即殘。

  在一片驚呼聲中,長劍瞬間刺到了李臻後背,這時李臻卻意外地向前走一步,正好躲過索文致命一劍,他卻反手一劍,刺中了索文的手腕,索文慘叫一聲,長劍‘噹啷!’落地。

  索文半跪在地上,握住手腕嘶聲慘叫,鮮血從手縫湧出,痛得他渾身發抖。

  兩人交手在兔起鶻落之間便結束了,但最後結果卻令人瞠目結舌,明明是李臻要敗了,怎麼最後卻是索文中劍跪地?

  酒志興奮得揮臂大喊:“看見沒有,這就是沒屁眼師父教出的徒弟,一招半就敗陣,還有沒有想上去挑戰的?”

  試球場四周鴉雀無聲,沒有人敢上去挑戰,但更多人是為李臻擔心,傷了索文,索家會放過他嗎?

  站在索英旁邊的藍振玉被酒志惡毒的話激怒了,若不是他不願意亮相,他今天非把這個死胖子的爛嘴割掉不可。

  這時,索英帶著十幾名家丁拔刀衝了進來,十幾名家丁將李臻團團包圍,索英連忙扶住兄長,焦急地問道:“大哥,你怎麼樣?”

  “我不知道,經脈....可能斷了。”

  索英大怒,回頭盯著李臻怒吼,“李臻,你膽大包天!”

  李臻冷冷一笑,將地上的短劍挑到自己面前,彎腰拾起,仔細看了看問道:“文公子,要我對大家說說嗎?”

  “別....我認輸!”索文低聲哀求,他心知肚明,若李臻把這件醜事宣揚出去,自己恐怕將身敗名裂。

  索文又對家丁令道:“讓他走!”

  “不行!”索英怒極,傷了索家長孫就想走,哪有這麼容易?他惡狠狠道:“李臻,你必須給索家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校場外面一陣騷亂,緊接著有人大喊:“別比劍了,敦煌要出大事了!”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8章 戰爭突至

       大唐立國已有七十餘年,久歷太平,人們漸漸忘記了戰爭,中原雖是如此,但邊疆州郡卻有戰爭的隱患。

  四年前鷹武衛將軍王孝傑率軍擊敗吐蕃軍,收復了西域四鎮,但吐蕃並不甘心,它和突厥聯手,幾次對唐軍發動戰爭,企圖奪回西域。

  這次王孝傑率五萬大軍從敦煌南下高原,準備進攻吐蕃大將勃論贊刃和吐蕃擁立的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

  吐蕃和突厥軍處於劣勢,為了挽回戰局,突厥騎兵便對唐軍的後勤重地敦煌城發動了偷襲。

  五千突厥騎兵從北方向敦煌殺來,他們被途徑敦煌的商人發現了蹤跡,立刻給敦煌城報了信。

  已經有二十年沒經歷戰爭的敦煌城亂成一團,家家戶戶哭爹喊娘,拼命把孩子和家產往地窖裡藏,所有人都覺得末日即將來臨。

  敦煌的形勢異常嚴峻,豆盧軍此時並不在敦煌城,而是作為王孝傑大軍的後勤護衛軍駐紮了南山山口一帶,距敦煌城約兩百里。

  敦煌城內只有五百州兵,怎麼可能抵擋得住五千突厥騎兵的進攻,一旦城破,結果必然是屠城,敦煌數萬平民誰也活不成。

  北城門已亂成一團,從城外湧進了大量的農民和商人,哭喊聲、叫駡聲,十幾頭駱駝和幾輛牛車擠在城門處,使城門關不起來。

  司馬索知平大聲吼叫,指揮州兵把駱駝和牛車分開,必須要馬上關閉城門。

  城頭上,刺史李無虧臉色極為凝重,他心中也成一團亂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敦煌被突厥人屠城,他豈不是成了沙州的千古罪臣。

  這時,長史蔣源上前低聲道:“當務之急必須派人去南面報信,讓張庭儘快回兵救援,這是保住敦煌唯一的辦法了。”

  “可是....我怕時間來不及。”

  “使君,聽說突厥人都是騎兵,不擅攻城,他們還要臨時製作攻城武器,如果我們把敦煌會武藝的子弟都集中起來,至少能有幾千人,發兵器給他們保衛家園,相信能爭取到一點時間。”

  李無虧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們不能放棄希望,我這就派人前去救援!”

  他話音剛落,城頭上頓時傳來一片驚叫,只見南方和北方都遠遠出現了一條黑線,突厥騎兵已經殺到了。

  李無虧的臉刷地變得慘白,突厥人竟然是從兩個方向殺來,去南方求援的路已經被截斷了,這可怎麼辦?

  這時,一名隨從快步上前道:“啟稟使君,李臻求見,他願意殺出去求援!”

  李無虧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線希望,他急道:“快帶他上來!”

  片刻,李臻被隨從帶了上來,他抱拳道:“使君,學生願去南山求援。”

  “可是....突厥人已經把南面的路截斷了,你不知道嗎?”

  李臻點點頭,“學生就是知道這個情況才要求出去求援,學生戰馬極快,也能騎射,相信能殺出重圍,給我兩天時間,學生一定讓張軍使率軍回援。”

  李臻本想參加子弟兵防守敦煌,但就在剛才他聽說突厥軍從南面殺來,他立刻意識到,想去求援已不是那麼容易了。

  整個敦煌城就數自己騎射水準最高,戰馬也最好,只有他才能衝出去,他沒有時間猶豫,立刻趕來主動請纓。

  李無虧看了一眼蔣源,蔣源點了點頭,“使君,非此子莫屬!”

  李無虧毅然下定決心,“好!我給你一件信物,你立刻換上盔甲,馬上出城。”

  李臻披掛了一身盔甲,帶了三壺箭,兩把弓,又帶一根長矛,勒緊了盔甲,翻身上了赤血寶馬,

  李無虧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囑道:“你一定要衝出去,敦煌數萬人的性命就在你身上了。”

  李臻點了點頭,這時,城門開啟了一條縫,李臻雙腿一夾,雄壯的赤血馬如箭一般衝出城門,他伏在戰馬上,加快馬速向西南方疾奔而去。

  李臻剛走,李泉便匆匆跑來了,她急得大喊:“你們看見我弟弟沒有?”

  李無虧歉疚地歎了口氣,指了指正在合攏的城門道:“你弟弟殺出去求援了。”

  李泉驚呆了,她眼前一黑,竟然暈倒過去。

  .......

  突厥主帥已猜到敦煌城會派人去求援,所以他兵分兩路,從南北夾擊敦煌城,又派出十幾支巡哨隊,分佈在敦煌城四周,要求他們務必獵殺去救援之人。

  李臻縱馬疾奔,他並沒有直接去衝擊南面的突厥主力,那是去找死,他從西南方向突圍,那邊沒有看見突厥軍大隊人馬。

  他的戰馬極快,片刻間便奔出了四五里,前面是一片小胡楊林,忽然,‘咻!’的一聲尖利聲響,一支鳴鏑從他頭頂上掠過。

  李臻一回頭,只見左面數十步外的胡楊樹上站著一名手執弓箭的突厥哨兵,他立刻張弓搭箭,拉弓如滿月,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出,正中這名突厥哨兵咽喉,哨兵悶叫一聲,從樹上摔落下來。

  但這名突厥哨兵射出的鳴鏑卻是信號,片刻,一支約三十人左右的突厥騎兵隊從胡楊林左邊大喊著疾衝而來。

  李臻心中有些慌亂,他一縱戰馬,從右邊繞著胡楊林疾奔,不料前面樹林旁又殺出一支突厥巡哨騎兵,約二十餘人,攔住了他去路。

  這支騎兵離他極近,兩名突厥士兵揮刀向他劈來,在此生死存亡之際,李臻竟然冷靜下來,左手揮長矛擋住突厥士兵戰刀,右手拔劍劈去,一道血光迸出,突厥士兵連頭盔帶人頭竟被劈掉一半。

  李臻還是第一次用師父給他定唐劍,他也沒有想到,這柄劍竟鋒利如斯,他呆了一下,又大吼一聲,揮劍劈向另一名士兵,他力量極大,這一劍把對方的刀直接斬斷,劍鋒從對方眉心劈了進去。

  他瞬間殺掉兩人,但其他二十幾名突厥騎兵並沒有被嚇倒,一起大喊著揮矛向他刺來,而後面三十人名突厥騎兵也追到了,數支箭從他頭頂掠過。

  這時,他耳中聽到腦後風聲,本能地一低頭,一支箭噗地射中頭盔,箭尖貼著他頭皮射過,帶著頭盔飛了出去。

  李臻驚出一冷汗,他發現自己已經被突厥騎兵包圍,只有左邊的胡楊林可以走,他不假思索地扔掉長矛,縱馬向胡楊林中奔去。

  後面箭矢不斷,從他頭頂和身邊射過,胡楊林極為密集,根本無法奔馬,只因為他騎著一匹寶馬,才能在胡楊林中奔跑。

  後面的突厥騎兵見無法衝入樹林,他們大聲咒駡,留下兩名士兵,其餘騎兵分兵兩路向胡楊林的另一邊包抄而去。

  不料突厥騎兵剛走,李臻卻又從原路返回,他知道突厥騎兵肯定會奔至樹林前面去包抄,殺個回馬槍就能擺脫包圍。

  他張弓搭箭,兩支狼牙箭連珠射出,守在原地的兩名突厥騎兵皆被李臻的箭射中,慘叫落馬,李臻一縱戰馬,從胡楊林中衝了出來,繼續向西南方向奔去。

  他奔出了數十步,後面五十餘名突厥騎兵終於發現上當,他們狂吼著去追趕這個戲弄他們的送信唐兵。

  李臻縱馬狂奔,他已扯去了掛在肩膀上的頭盔,露出一頭烏黑的頭髮,任它們披散在肩頭。

  一邊奔逃,一邊扭身射箭,一箭快似一箭,箭如疾風勁雨,每一箭射出就有一名追兵慘叫落馬,突厥騎兵也亂箭射來,丁丁當當地射在他的鎧甲上,他穿的是明光鎧,竟然沒有被箭矢射穿。

  李臻信心大增,他從小就聽說過五十步外唐軍的弓箭射不透明光鎧,天下最強大的唐弓尚如此,更不用說突厥人低劣的弓箭了。

  李臻在戈壁灘上策馬疾奔,汗血寶馬的強勁賓士令他如虎添翼,他拉弓似滿月,飛箭如流星,每一支箭撲向敵軍,就宛如死神的一絲獰笑。

  十幾里奔程,已經有三十幾人被他射死,皆是一箭斃命,漸漸地,追趕的突厥騎兵開始猶豫了,追趕的速度放慢,他們被李臻的神箭驚得膽寒心顫。

  李臻衝上一座沙丘,在刺眼的陽光下,他心中充滿了一種殺人的快感,他猛地拉開弓,冷森的箭尖對準了追來的突厥人,眼睛眯了起來。

  居高臨下,披頭散髮的李臻宛如天神一般,一聲弦響,長箭呼嘯而至,最前的一名騎兵迎面被一箭射穿了頭顱,慘叫一聲栽落下馬。

  最後的十幾名突厥騎兵終於被嚇破了膽,紛紛調頭便逃,李臻仰天大笑,戰勝敵人的滋味竟是如此暢快淋漓。

  他調轉馬頭,加快馬速向南山疾奔而去,此時他更擔心敦煌城的情況,擔心他大姊的安危。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4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29章 人心思遷

       敦煌城的激戰已經延續了兩天,一架架臨時製作的攻城梯轟地搭上城牆,數以千計的突厥士兵如蟻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執盾牌,口中咬著斬刀,奮力向上攀爬。

  城頭守城的數千敦煌子弟已死傷慘重,但他們不肯放棄家園,在刺史李無虧的率領下拼死和突厥士兵激戰。

  箭如雨下,子弟們搬起石塊滾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突厥士兵被砸中射中,慘叫著跌下城去......

  攻城梯沒有鉤子,很難掛住城頭,被城上子弟兵用鋼叉向兩邊奮力撐去,攻城梯被推出城牆,吱吱嘎嘎向斜刺裡橫摔下去,梯上一串突厥士兵發出長長的慘叫,許多人從雲梯上跳下,依舊難逃死傷,鮮血染紅了城牆內外。

  這時,城南出現了險情,一支三百人的突厥精銳殺開了一道缺口,士兵開始源源不斷湧上,這三百名突厥士兵兇猛異常,銳不可當,瞬間在守軍內衝開一條血路。

  李無虧急得大喊,“頂住!不能讓他們衝上城!”

  但千餘名敦煌子弟兵實在頂不住,被殺得紛紛後退,敦煌的形勢陡然間變得危急起來

  就在這時,南方傳來了號角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嘹亮的號角聲在遠方回蕩,這是守衛敦煌的豆盧軍殺回來了。

  遠處出現了大隊士兵,旌旗招展,長矛如林,黑壓壓的軍隊鋪蓋在城外的戈壁灘上,城頭上的敦煌子弟頓時一片歡呼,所有人都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李無虧仰天慟哭,“我們援軍終於來了!”

  但就在這時,一支狼牙箭閃電般射來,正中刺史李無虧的胸膛。

  隨著李無虧緩緩倒下,所有子弟兵憤怒了,他們不顧一切,向衝上城的三百突厥士兵殺去。

  在城外,兩千突厥騎兵也發動了攻勢,向剛剛趕來的近五千豆盧軍殺去,李臻一馬當先,呐喊著揮矛迎戰上去。

  ........

  五千突厥騎兵的偷襲終於在敦煌軍民的殊死反抗中失敗了,兩千餘名突厥殘軍在萬夫長的率領下向北撤退,戰爭終於離開了敦煌。

  這一戰敦煌軍民也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豆盧軍陣亡近半,而守城的敦煌子弟更是戰死了三千餘人,五百州兵幾乎全部陣亡,索知平身受重傷,刺史李無虧也不幸戰死。

  家家戶戶哭聲一片,李臻渾身是血,他牽著戰馬疲憊地走進了敦煌城,看著幾名士兵抬著一隻擔架從城頭上走下。

  他認出了擔架上的人,竟然是刺史李無虧,李臻連忙奔上前,急問道:“他怎麼樣?”

  兩名士兵搖搖頭,表示重傷難治了,這時李無虧還沒有斷氣,李臻連忙握住他手,大喊道:“使君,是我!我把軍隊找回來了!”

  淚水撲簌簌從他臉上滾落,李無虧慢慢睜開眼睛,對李臻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贊許,隨即他手一鬆,閉目而逝。

  李臻撲在李無虧的屍體上,失聲慟哭起來,這時,李泉奔跑過來,哭著拉住了弟弟,姐弟二人生死重逢,抱頭痛哭。

  .......

  戰爭給敦煌帶來的創傷難以抹平,兩個月後,當王孝傑在青海湖邊大敗吐蕃和突厥聯軍的消息傳來,也難以讓敦煌人歡呼雀躍。

  每個人都在默默地治療戰爭的創傷,就敦煌保衛戰結束兩月後,朝廷下旨,追封戰死的李無虧為太中大夫,進爵長城縣開國公,以對他率軍民死守敦煌的表彰,同時朝廷免沙州稅賦三年,以示嘉獎。

  此時豆盧軍的兵力已補充增加到五千人,敦煌基本上已經安全了,可就在這時,敦煌開始出現了遷移潮,很多人家都難以醫治兒子戰死的內心創傷,舉家離開了敦煌,遷到離中原更近一點的甘州和涼州。

  商人也紛紛關閉店鋪南遷,畢竟商人對戰爭最為敏感,戰爭結束後,敦煌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商隊都暫時不走絲綢之路南線了。

  李臻家中也面臨選擇,李泉決定全家東遷去洛陽,她已經把土地賣了,手中攢了一千三百貫錢,全部換成了粟特金幣。

  “婆婆,我考慮明年阿臻要參加武舉,同時佛奴也要參加科舉,反正佛奴的差事也丟了,沒有什麼牽掛,咱們就一起去洛陽吧!”

  李家狀告李臻之事也影響到了曹文,縣令楊贇暗中對李臻姐弟惱火,使曹文丟掉了縣衙的差事,他決定參加明年春天的科舉。

  孟氏歎口氣道:“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很多人都離開敦煌了,但這裡是我們的根,故土難離了。”

  李臻在一旁笑著勸道:“阿嬸,反正老宅也不賣,房子還在,那根就還在,再說姊夫考上功名,將來衣錦還鄉,官府裡的人都要給你行禮呢!”

  孟氏想到的卻是女人會,她在女人會中地位很低,被人瞧不起,假如兒子真的衣錦還鄉,讓那幫女人會的人看看,那才是揚眉吐氣。

  她終於動心了,點點頭道:“好吧!我聽你們的,和你們一起去洛陽,不過以後還要回來。”

  難得全家達成了一致意見,李泉大喜,“今晚我們全家好好慶祝一下。”

  這時,院門口傳來康大壯的聲音,“阿臻在嗎?”

  李臻連忙迎了出去,“大壯,什麼事?”

  “我給說件事。”

  康大壯有些吞吞吐吐道:“我父母也準備離開敦煌了。”

  李臻點點頭,他能理解,在敦煌待了十年,不是迫不得已,康大叔不會離開。

  “你們要去哪裡?”

  “我爹爹想遷去張掖,那邊粟特人多,也是一個很有名的貿易中轉之地。”

  “真巧,我們家也準備走了,遷去洛陽,說不定還能同路。”

  康大壯大喜,“那正好又可以一起走了。”

  這時,康大壯又想起一事,連忙道:“斑叔來了,想見見你。”

  李臻想起了那個爽朗的粟特商人,他送給自己醒腦瓶此時就躺在懷中,“他在哪裡?我也想見見他。”李臻連忙問道。

  “他在我家,你跟我來!”

  兩人一起來到了康大壯家的鋪子,只見康麥德正和斑叔坐在那裡聊天,斑叔見到李臻,老遠便爽朗笑道:“李少郎,我給你帶來一個消息,你聽不聽?”

  “斑叔說的消息我當然要聽。”

  李臻坐了下來,表示洗耳恭聽,斑叔拍拍他肩膀說:“上次你問我釀酒秘方之事,也真是巧,我的朋友準備改行了,他手上一份釀酒秘方打算轉讓,他買來是六百貫錢,現在只賣三百貫,你要不要?”

  李臻笑道:“只要是真的,我覺得倒挺合算。”

  “這個我給你擔保,一定是真的,怎麼樣?”

  李臻心念一動,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去一趟高昌,反正阿姊要遷去洛陽,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如果不去一趟高昌,他真的很遺憾了。

  “斑叔,你什麼時候回高昌?”李臻急問道。

  斑叔呵呵一笑,“我後天走,你莫非要和我一起去?”

  “我去家裡人商量一下,斑叔一定要等我。”

  李臻坐不住了,跑回家找大姊商量......

  店鋪裡,李泉專注地聽完斑叔的介紹,她也有點動心,居然是半價賣出,更重要是,她去洛陽還沒有想好自己的營生,手中就那麼點錢,總不能坐吃山空,如果真有釀酒秘方,她便可以以此為生了。

  “斑大叔,是不是這個人抄錄了副本賣給我,秘方正本他自己留著?”李泉很精明,她發現了這裡面的漏洞,秘方嘛!完全可以買一份,然後抄錄幾十份賣出去。

  斑叔搖了搖頭,“原來我也不太懂,這次我才明白,高昌釀酒業的規矩很嚴,絕不允許你說的那種情況出現,買來的秘方只能自己用,如果要轉讓就必須改行,而且釀酒秘方不允許私下出售,要經過高昌酒行的同意,他們會幫你鑒定真假。”

  “斑大叔的意思是說,我如果私下買一份,很可能是假的。”

  “就是這個意思,幾十貫錢的秘方,誰也不敢相信,若花幾百貫錢,又怕買到假貨,所以高昌的釀酒秘方都要經過酒行鑒定,既然由他們鑒定,那麼規矩就多了。”

  斑叔的一番話使李泉動心了,她原本擔心買到假貨,畢竟是幾百貫錢,但如果有酒行鑒定,那就可以考慮了。

  更重要是斑叔和康大叔的人品她都信得過,有他們擔保,而且只賣半價,這筆生意應該可行。

  這時,旁邊康麥德又笑道:“如果讓阿臻去,那大壯也可以跟去,這小子磨破了嘴皮子,就想和阿臻一起去,我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李泉又回頭看了看李臻,見他目光裡充滿期待,她本身就是一個能決斷的女人,既然有機會,她就不會放過,李泉又沉思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斑大叔,這份秘方,我決定買了。”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0章 宿營蒲昌

       斑叔在敦煌只能待兩天,隨即就要返回高昌,留給李臻的準備時間也只有兩天,李臻便和大姊約定,他們先和康大叔一家結伴去中原,李臻在高昌辦完事後直接去洛陽會合。

  除了康大壯外同行外,李臻又找到了酒志和小細,小細的父親在敦煌守城戰中不幸陣亡,使小細成了孤兒。

  小細目前就住在酒志家中,他已從喪父的悲痛中漸漸走出,聽說李臻要去高昌,他便毫不猶豫答應同往。

  倒是酒志有點麻煩,酒志的父親酒屠戶最近擴大了生意,又買下兩家店鋪,他希望兒子能留下幫他,不肯答應酒志前去高昌。

  無奈,李臻等人只好和酒志告別,跟隨斑叔的商隊啟程前往高昌。

  “阿臻,酒胖子這次不同行,少了很多樂趣啊!”康大壯雖然每次和酒志在一起都會鬥嘴,但這次酒志不去,他也有點失落。

  “就是啊!昨晚胖哥都快哭了,他爹爹也太....”小細歎息一聲,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若父親還在時,會不會准他去高昌呢?

  李臻雖然也有點遺憾,但他能理解酒大叔的難處,便對兩人道:“酒大叔一向支持酒志外出遊歷,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不會不答應。”

  “嗯!”小細點了點頭,“但願酒大叔又改變想法,同意胖哥跟我們同去。”

  說著,小細回頭向敦煌城望去,只看了片刻,他指著遠處大喊起來,“快看,那是不是胖哥?”

  李臻和康大壯回頭望去,只見遠處官道上有一匹白馬正向這邊追來,馬背上一個圓乎乎的傢伙正向這邊拼命招手。

  李臻大喜過望,那人可不就是酒志嗎?

  他立刻催馬迎了上去,片刻,酒志酒志打馬追了上來,他激動得揮手大喊:“終於追上你們了。”

  “老胖,你爹爹變卦了?”李臻拉住白馬韁繩,興奮地問道。

  “可不是!”

  酒志氣喘吁吁道:“我老爹又招到兩個便宜的夥計,便大發善心,准我和你們去高昌了,你們走得太快,把我給累得....讓我喘口氣再說。”

  李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用再說了,只要你人來了,那就是最令人開心之事,我們快跟上隊伍。”

  兩人催馬加快速度,向漸漸走遠的商隊追去。

  ........

  從行政區劃來說,高昌城並不遠,它所在的西州就緊靠沙州,彼此是鄰州,但實際路途卻不近,要走二十幾天的旅程。

  這主要是沙州地域遼闊,敦煌位於沙州東部,而沙州西部卻是茫茫的沙漠和戈壁,東西橫貫兩千餘里。

  但絲綢之路不會真正進入大沙漠,而是沿著沙漠邊緣轉道西北,前往位於天山南麓的高昌城。

  由於路途遙遠,中途經過的蒲昌海便是商旅們宿營休息之地,往來的商隊一般都會在這裡休整兩三天後再繼續啟程。

  蒲昌海便是後世的羅布泊,唐朝的蒲昌海有赤河、且末河等大大小小十幾條河流注入,湖面波光浩渺,水草豐美,湖泊兩岸生活著幾支遊牧民族,吐谷渾人、沙陀人以及土著蒲昌人。

  “斑叔,我們一路見到商隊不多啊!”臨近蒲昌海,李臻望著冷冷清清的戈壁問道。

  “敦煌爆發了戰爭,商隊大多改走北線了,所以路上變得很冷清,要是前幾個月,路上時不時就會遇到商隊,不像現在。”

  “那商道會恢復嗎?我是說,敦煌會擺脫這次戰爭的影響嗎?”

  “這個就難說了,如果只有這一次戰爭,相信很快就會恢復,可誰知道突厥人會不會再來攻打敦煌,我們這些遠途商隊,只要遭遇一次兵災就會傾家蕩產,大家都不敢冒險啊!”

  李臻點了點頭,他理解康大叔一家為什麼會遷走了,在敦煌生活了十年,若不是風險太大,誰會捨得離去呢?

  這時,遠處有人大喊:“前面蒲昌海到了!”

  李臻原以為商隊會變得興奮起來,加速前行,不料商隊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他們只是路過這裡一樣。

  斑叔看出李臻的困惑,便笑著給他解釋道:“蒲昌海雖然很大,但適合宿營的地方並不多,不僅要得到補給,還要避開馬匪的劫掠,所以一般都去北面,那邊有唐軍駐紮,有遊牧民族供給糧食和淡水,我們還要走兩天才能宿營。”

  李臻這才想起,蒲昌海是鹹水湖,不能一頭栽進湖水中痛飲。

  隊伍又走了兩天,隨著遊牧民族帳篷的不斷出現,商隊終於抵達了宿營地,這裡是一支沙陀人的駐地,上千頂帳篷分佈在牧草豐美的湖邊,隨處可見成群的牛羊。

  遠方,隱隱可以看見一座城池的輪廓,那裡便是蒲昌軍城,有駐軍三百人。

  商隊已經走了快半個月,大家都已疲憊不堪,在這裡要休整兩天,然後再上路去高昌城。

  一頂頂宿營大帳矗立起來,駱駝上的貨物紛紛卸下,很多沙陀人也聞訊趕來,他們用新鮮的牛羊肉和奶酒與商隊交換日用品,宿營地內變得十分熱鬧。

  李臻四人的營帳占地足有大半畝,這是康大壯用百錢一天的價格向一名沙陀牧民租來,他們沒有貨物,大帳內顯得空空蕩蕩,四人索性將他們馬匹也牽了進來,拴在大帳的另一邊。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酒志躺在厚厚的綿羊皮上,翹著腿道:“早知道應該帶點貨物去高昌賣,至少還能賺一筆錢,不至於這樣空手去,空手回。”

  康大壯嗤笑一聲,譏諷道:“你知道帶什麼貨物嗎?你以為販貨去高昌就一定能賺錢嗎?告訴你,起碼一半的貨物都會虧本,我去過三次高昌,至少虧了兩次,第三次才賺錢。”

  “如果是這樣,那斑叔他們怎麼還運了那麼多貨物,他們不怕虧死嗎?”

  “誰告訴你斑叔的貨物會在高昌賣,你根本沒搞懂,斑叔不是商人,只是負責運貨,商人之間有聯繫,知道什麼貨物在各地有差價,便托斑叔的貨運商隊把貨物送到高昌,或者更遠的地方,斑叔他們只收運費而已,至於商隊運的什麼貨,斑叔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商業秘密。”

  這次酒志也帶了一百枚羅馬金幣,他就想在高昌買點什麼回敦煌賣,雖然他和康大壯一路爭吵抬杠,但此時看在賺錢的份上,他決定和大壯修補一下外交關係。

  他坐起身涎臉笑道:“我說老康,你有經驗,能不能告訴小弟,高昌什麼東西能賺錢,我想買點帶回敦煌。”

  “高昌嘛!就是葡萄酒最出名了,再有就是白疊布,運到長安都有三倍的利潤,不過運到敦煌,我估計最多只有四成的利潤,連運費都不夠。”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叫喊,還有馬匹嘶鳴,大帳內打坐的李臻睜開眼睛,他心中奇怪,立刻抓起長劍向帳外走去,其他三人也紛紛跟了出來。

  此時還是下午,碧空無雲,炙熱的太陽掛在半空,將大地烤得像火爐一般。

  這個時候,商人們都在大帳內睡覺,宿營地應該冷冷清清才對,但此時空地上卻聚滿了人,只見十幾名黑衣騎馬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態度十分兇狠,正在質問斑叔。

  酒志的眼睛很毒,他認出了其中一人,便低聲對李臻道:“看見那個繫紅色披風的人嗎?”

  李臻也覺得其中穿紅色披風的人有點眼熟,但他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你認識那人?”

  “我見過他,上次你和蚊子比劍,那個人就一直站在蒼蠅旁邊,他臉上的大刀疤就是他的標識。”

  李臻頓時想起來了,好像是這個人,當時他也看見,他還以為此人是索文的師父,後來才知是索家的親戚,不過突厥圍城前他便已經離開了敦煌,沒想到在這裡又遇到了。

  “他們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態度這般兇狠。”李臻暗暗忖道。

  這時,騎在馬上的刀臉人正好向這邊望來,與李臻目光相對,他頓時愣了一下,顯然他認出了李臻。

  不過他並沒有過來打招呼的意思,又繼續盤問幾句,見沒有什麼收穫,一揮手,“走!”

  他帶著十幾名黑衣手下向南奔去,但只奔出數十步,刀臉人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李臻,騎馬漸漸遠去。

  李臻望著一群人遠去,他心中有一種預感,這群人還會回來,也不知他們在找什麼?

  旁邊康大壯道:“我去問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擠進人群,向斑叔快步走去,不多時,康大壯回到大帳,對李臻道:“斑叔說,剛才那群人是來找一名吐火羅的僧人,他懷疑被我們藏匿了。”

  ‘吐火羅僧人!’李臻心中不解,這群人找吐火羅僧人做什麼?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5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1章 刀臉男子

       事情的後續發展似乎並沒有被李臻猜中,宿營兩天,這群黑衣人再也沒有來過,這件事就像路上所見一塊怪異巨石一樣,剛開始引起大家的興趣,但很快就被眾人淡忘了。

  第三天,商隊再度啟程北上,前往數百里外的高昌城,中途他們要穿越沙山,再走過一片茫茫大漠,才最終抵達高昌。

  沙山雖然巍峨陡峭,山頂上白雪皚皚,但他們可以從巨大的山谷中穿過,倒不費勁,反而在炎熱的夏天感到一絲清涼,還有冰冷刺骨的潺潺山泉,在夏天,穿越沙山是件很愜意之事。

  不過最痛苦的卻是走過茫茫的沙漠,就算他們沿著沙漠邊緣的戈壁北上,那種如天上降火般的炙烤和酷熱還是使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直到這時,李臻他們才明白為什麼斑叔建議他們不要騎馬,商隊並不走沙漠中心,而是走邊緣戈壁,騎馬也不是不可以,但影響馬匹的不是地形,而是天氣。

  天氣實在太酷熱了,馬匹已快受不了,他們只得用在沙山灌的幾桶冰水不斷給馬匹澆身降溫。

  下午,他們終於到了一小塊綠洲,有水和幾棵不知名的大樹,有一點樹蔭給即將中暑的馬匹休息。

  人和馬痛飲了一番,這時斑叔過來對他們四人道:“我們都商量過了,你們的馬匹不能再走了,所以我們白天休息,晚上再出發,晚上就沒那麼熱了。”

  李臻知道他們急著趕路,一般不會停下休息,這完全就是為了他們,他感激道:“多謝斑叔關照!”

  斑叔拍拍李臻的肩膀,笑道:“下次記著,騎馬就不要走南道,走北道會更好一點,走南道必須要騎駱駝。”

  “我記住了。”

  ......

  天氣太炎熱,眾人都抓緊時間睡覺,為晚上走夜路積蓄精力,李臻也躺在一棵大樹下睡著了。

  大約黃昏時分,他意外驚醒,並不是隊伍要啟程,而是一種強烈不安的感覺使他醒來,他坐起身向四周看了一眼,隱隱聽見遠方有人在喝喊。

  李臻驀地站起身,帶著弓箭和長劍向喊聲處奔去,他聽出那似乎是酒志的聲音。

  在距離綠洲約兩百步外,十幾名黑衣騎馬人將酒志包圍了,酒志因為貪圖涼快,喝多了冰水,結果拉肚子了,他剛才跑到無人處解手,不料卻發現了十幾名黑衣騎馬人。

  “老子和你們無冤無仇,更沒有看見什麼土和尚,你們幹嘛這麼苦苦相逼?”

  為首的刀疤臉正是在敦煌教索文用迷藥的藍振玉,他身上有秘密使命,在追索一名吐火羅僧人,那名僧人就在沙山一帶失蹤了,令他心急如焚。

  一路之上,他只遇到這支商隊,他懷疑吐火羅僧人就藏匿在這支商隊中,只是商隊太大,他不想打草驚蛇,便一路悄悄尾隨,不料卻被拉肚子的酒志發現了。

  藍振玉想起了酒志在比劍說的惡毒話,同時也不想被商隊發現他們在尾隨,藍振玉心中便動了殺機。

  藍振玉冷笑一聲道:“你不是說,索文的劍法是沒屁眼的師父所教嗎?我今天就讓你看一看,究竟是誰沒有屁眼!”

  藍振玉緩緩抽出長劍,“拔劍吧!”

  酒志早忘了他隨口罵的話,但眼前這個刀疤臉顯然是想幹掉自己,他手中暗暗摸出一把飛刀,卻破口大駡:“老子是出來拉屎,不是來和你比劍,有種你讓我回去拿劍,看我怎麼一劍劈死你!”

  藍振玉給旁邊手下使了一個眼色,他手下把一柄長劍扔到酒志腳下,“給你一把劍,來吧!”

  酒志手中有飛刀,哪裡會去拾劍,他心中大急,望著藍振玉身後大喊:“咦!土和尚就在你身後!”

  藍振玉本能地一回頭,酒志手中的飛刀如一道寒光射出,直取藍振玉前胸。

  藍振玉武藝高強,就在他回頭的瞬間,他便反應過來,這酒志是在轉移自己視線,他長劍迅疾揮出,一劍將酒志的飛刀劈飛出去。

  酒志身上只帶了這柄飛刀,他見出刀失利,嚇得他大叫一聲,轉身便逃,藍振玉卻不追他,手一抬,一支短弩箭從他袖管裡射出,強勁地射向酒志的後背。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一支箭如閃電般射來,‘當!’正中射向酒志的弩箭,弩箭被射飛出去。

  藍振玉大駭,驀地扭頭,只見數十步外站著一名年輕男子,拉弓如月,一支箭冷冷對準了他。

  來人正是李臻,他在最關鍵之時果斷出箭,救了酒志一命。

  藍振玉沒想到李臻的箭法如此高明,竟能攔截他的弩箭,他袖中暗藏一支手弩,偷襲敵人也是百發百中,今天卻是第一次失手了。

  雙方只僵持片刻,藍振玉畏懼李臻的箭法,便擺擺手,命手下讓開一條路,酒志連滾帶爬地向李臻奔去。

  “老李,這幫人一直在跟著我們!”

  李臻瞥了一眼那支被自己射飛的弩箭,在夕陽照射下閃著一絲藍瑩瑩的暗光,顯然是淬了劇毒,他又想起索文那柄迷藥短劍,應該就是這人所教,此人竟如此歹毒。

  “你們要幹什麼?”李臻冷冷問道。

  藍振玉從一名下屬手中搶過一面盾牌,心中稍定,不再畏懼李臻的神箭,他帶著手下從四面包圍過來,李臻箭法太高明,令他心生嫉妒,如果李臻不能成為自己手下,那今天他就要趁機除掉這個少年。

  藍振玉臉上帶著毒蛇般的笑容道:“我認識你,你和索文比劍,兩招便擊敗了他,你的劍法不錯,我想領教一下,不知李公子是否願意賜教?”

  “老李,他是要殺人滅口,你不要睬他!”

  李臻知道今天他遇到麻煩了,這十幾名黑衣人都是劍術高手,這名刀疤臉更高人一籌,從他握劍時那如山一般的氣勢,他便知道自己的劍術遠不是此人對手。

  李臻騎射高明,但在劍術上卻要稍遜一籌,一方面他師父的劍術也不是很高,而另一方面他把大量的精力都用在射箭上。

  至於他兩招擊敗索文,只能說明索文的劍術更臭,而眼下這個刀疤臉,才是真正的劍術高手。

  “你們不是要找吐火羅僧人嗎?我見到他了。”李臻淡淡笑道。

  這名吐火羅僧人對藍振玉太重要,儘管他不太相信李臻的話,但他還是不敢大意,厲聲喝道:“說出他在哪裡,我饒你一命!”

  “可是我並不相信你!”

  藍振玉一咬牙道:“除了此人,其餘全部殺掉!”

  十幾名黑衣人一起執劍衝了上來,酒志沒有武器,大叫一聲轉身便跑,李臻也急向後退。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黑了下來,剛才還是夕陽在天,怎麼一轉眼,天空就黑了。

  所有人都回頭向西望去,頓時臉色刷地慘白,只見西南方從地平線上升起一片無邊無際的黑雲,遮天蔽日,向這邊迅猛撲來。

  “沙塵暴來了,快逃!”

  藍振玉驚得心都要裂開,他大喊一聲,率領手下飛身上面,沒命地東奔逃。

  這時,康大壯也騎馬奔來,他和小細帶著李臻及酒志的馬,康大壯急得大喊:“馬匹頂不住沙塵暴,我們快逃!”

  李臻也心急如焚,他聽說過途中若遇到沙塵暴會九死一生,他們再不走,就會被埋在黃沙下。

  他也不及多說,翻身上馬,大喊道:“快跟我來!”

  他猛抽一鞭戰馬,赤血寶馬也嚇壞了,沒命地向東北方向狂奔,後面三人緊緊跟隨,藍振玉他們向東逃走,他們不能跟隨,必須換一個方向,向東北方向奔逃。

  李臻因為突圍報信有功,張庭獎給他幾匹吐蕃戰馬,李臻便給了康大壯和小細每人一匹,四人都有了不錯的馬匹。

  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們四人竟逃過了沙漠中最恐怖的沙塵暴,四人一口氣奔出近百里,才慢慢放慢了馬速。

  “大壯,夏天怎麼會有沙塵暴,不是春天才有嗎?”李臻心有餘悸地問道。

  康大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在蒲昌海時斑叔還說,他是在二十年前遇到過一次夏天的沙塵暴,說一般不會遇到,沒想到我們居然遇上了,還好我們都逃出來了。”

  “可我們的行李乾糧都沒有了,這下怎麼辦?”酒志恨得咬牙切齒道。

  他們逃跑倉促,除了兵器外,就只有貼身攜帶的金幣,其餘行李、水壺、乾糧、地圖統統都沒有了。

  四人面面相覷,又向四下張望,只見漫天星斗,遠方山影巍巍,四周則是戈壁荒漠,荒無人煙,不過能看到一些灌木叢,說明他們已經離開沙漠比較遠了。

  但這裡是哪裡?距離高昌還有多遠,他們都茫然不知。

  李臻抬頭凝視片刻漫天星斗,他對三人道:“我們現在應該在高昌城的東南方向,向正北走能到蒲昌縣,應該不遠,數十里左右。”

  眾人頓時有了精神,他們身上都有錢,只要到了縣城,丟失的物品都可以重新購置。

  眾人重新上馬,催馬緩緩北行,走出不到兩里,他們竟遇到了一群奔跑的黃羊,李臻張弓搭箭,一箭射翻了一頭肥大的黃羊,令眾人一片歡呼,酒志更是自告奮勇剝羊,自詡有家傳屠技。

  就在這時,小細忽然一指前方喊道:“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2章 異域僧人

       漫天星光下,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在杳無人煙的荒漠中,孤獨地矗立著一座建築,無疑令人震撼。

  四人興奮得大叫一聲,催馬向建築狂奔而去,他們腦海裡浮現出了火堆、烤羊、熱水和奶酒,酒志甚至還想到了兩個美貌的姑娘。

  不過距離建築越近,他們的心便漸漸冷了下來,他們都認出,這不是什麼民居,而是軍隊的戍堡,而且是一座廢棄的戍堡,已經坍塌了一半。

  “荒野裡會有狼群出沒,我們在裡面躲到天亮也不錯。”

  康大壯的提議贏得了眾人的支持,想到饑餓的狼群,他們心中都惶恐起來,不由加快了馬速。

  “等一等!”

  快到戍堡時,李臻叫住了眾人,他目光敏銳,發現戍堡旁竟有一頭毛驢,很安靜的站在戍堡大門前。

  “你們等一下,我先去看看。”

  李臻翻身下馬,抽出劍向毛驢走去,酒志把黃羊交給大壯,也拔出兩把飛刀跟了上來。

  他們很快靠近了戍堡大門,發現這頭毛驢竟然是拴在一根石柱上,毛驢身上還有個皮囊,說明戍堡內有人。

  李臻向酒志指了指戍堡後面,讓他繞過去,酒志點點頭,從戍堡後繞到大門的另一邊,兩人貼身站在大門旁,李臻小心翼翼向堡內望去。

  他似乎看到了什麼,凝視了好一會兒,李臻走進了戍堡,酒志連忙跟了進去,星光從光禿禿的窗外射入,使戍堡內變得半明半暗,地上長滿了野草,十分荒涼。

  中間用石牆將戍堡分隔成兩部分,一半是養馬之地,另一半是士兵的休息處,在角落是一架已經朽壞的木梯子,通向二樓。

  但就在木梯下卻盤腿坐著一人,嚇了酒志一大跳,飛刀險些脫手射出,卻被李臻攔住了。

  “哦!好像是個和尚。”

  酒志認出來,是個穿著袈裟的光頭老和尚,雙手合什,就像在念經一樣,不過這個和尚滿臉金黃,看起來很像大雲寺的金身羅漢。

  “老和尚,外面的毛驢是你的嗎?”酒志大聲問道。

  “別問了,他已經死了。”

  李臻看出僧人眼中已無生機,用劍鞘推他一下,僧人一頭栽倒在地,酒志一驚,他立刻想到了,“老李,莫非這就是那幾個黑衣人找的土什麼和尚?”

  “就是他!”

  李臻已經看見僧人的後背插著一支短弩箭,和射向酒志的那支短箭一模一樣。

  這時,康大壯和小細也走了進來,兩人都看見了地上的僧人,康大壯不忍看見僧人這樣面朝下,便想上去將他扶起來。

  小細一把抓住他,“別碰他,他身上有毒!”

  一進門小細便發現了這個僧人的異常,竟然通身金黃,靈隱主持給他說過,西域多奇毒,膚色有異者,十之八九是中毒。

  李臻點點頭,“小細說得不錯,這人是中毒了。”

  他想了刀疤臉射酒志的那支弩箭,上面有藍瑩瑩的光澤,而僧人後背的弩箭完全一樣,他便斷定,這僧人就是中了刀疤臉的毒弩箭。

  李臻慢慢在僧人面前蹲下,小心地從他衣袋中抽出一片羊皮,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好像是吐火羅文。

  李臻收起羊皮,又觀察了片刻,他發現僧人背上的弩箭上沒有任何毒藥的痕跡,和他昨天所見到藍瑩瑩的弩箭完全不同。

  ‘莫非他不是弩箭中毒?’李臻心中暗忖。

  而且讓他奇怪的是,這名僧人渾身居然和石頭一樣硬,用劍敲了兩下,梆梆作響,真像石雕的金羅漢一樣。

  “老李,人死就別關心了,看看他給咱們留下點什麼?”

  酒志對這和尚的遺物很感興趣,既然那些黑衣人在抓他,一定是為了什麼金珠寶貝。

  酒志性急,不等李臻說話,便已經從外面毛驢身上把馬袋拎了進來,他問小細道:“你們佛門沒有什麼規矩吧!”

  小細搖了搖頭,酒志早把馬袋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但他立刻大失所望,只有一卷寫在麻布上的佛經,一塊類似度牒的銅牌,幾個乾麵團,還有一串念珠,其他便一無所用,水壺也是空的,一滴水都沒有,看來已被老和尚喝乾了。

  酒志愣了半晌,慢慢拾起佛經,難道這佛經是什麼寶貝不成?小細搖搖頭,“這是很普通的佛經,上面寫的是梵文,念珠也很普通,還沒有我的念珠好。”

  酒志著實不甘心,“說不定念珠裡面是空的,藏有什麼寶貝。”

  他拾起一塊石頭,咬牙拍下,‘啪!啪!’一連拍碎的七八顆念珠,裡面都什麼都沒有,看得小細心驚膽戰。

  “他娘的,一個窮和尚!”酒志恨恨地罵了起來。

  其實李臻也覺得這和尚一定帶著什麼重要物品,那幾個黑衣人才這麼急著抓他,也不會是什麼心中的秘密,否則那個刀疤臉就不會用毒箭了。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或許不止一個吐火羅僧人,這只是其中一人,東西則在另一僧人身上,所以他們分道而逃,另一人逃到蒲昌海去了。”

  李臻說得很有道理,酒志也死心了,“好吧!就算賺了一頭小驢。”

  李臻又問大壯,“你認識吐火羅文嗎?”

  “只認識一點點,但銅牌上的文字和佛經我都不認識。”

  李臻把羊皮遞給他,“這上面的字認識嗎?”

  大壯接過看了看,點點頭道:“這是高昌城的一家店鋪名字,是一個吐火羅人所開,我還去過。”

  這時,小細指了指老僧人,低聲道:“臻哥,我與他都是佛門子弟,我想把他安葬了吧!”

  李臻歎了口氣,起身道:“我們小心點,把他埋葬了。”

  眾人挖了一個深坑,用僧人留下的一卷布將他裹上,小心翼翼抬進坑裡埋葬了。

  埋葬了僧人,他們也無心燒烤羊肉,就這麼坐到天亮,眾人又再次啟程,準確前往蒲昌縣。

  這時,李臻似乎想到了什麼,他不斷回頭張望,走了不到百步,他忽然大叫一聲,翻身下馬,向戍堡狂奔而去。

  眾人都摸不著頭腦,連忙跟他返回戍堡,李臻卻沒有進戍堡,直接從外面攀著石塊爬上了二樓,從窗洞跳了進去,他一眼便看見了,在二樓靠近樓梯的地上,有一個包裹。

  “找到了!”他狂喜地叫喊起來。

  “老李,找到了什麼?”酒志急得在下面大喊。

  李臻掃了一圈,確定再無他物,便從窗洞跳了下去,眾人立刻圍上來,見他手上的包裹,都急問道:“是什麼?”

  “我也不知,但一定就是那幫黑衣人要找的東西。”

  李臻興奮道:“我真的很笨,那個老僧並不是合掌,而是豎起指頭指著上面,意思就告訴發現他的人,東西在上面。”

  “既然東西在這裡,那群黑衣人又怎麼會跑到蒲昌海去,這裡和蒲昌海可相隔了幾百里啊!”康大壯又問道。

  李臻沉思一下道:“我估計有兩個可能,一是確實有兩名僧人,只是東西在這人身上,他們追錯了人。

  另一個可能就是,他們聽錯了,這個僧人要去蒲昌縣,他們卻聽成了蒲昌海,一字之差,卻相隔幾百里。”

  酒志急得快跳起來,“老李,以後再斷案吧!先看看裡面是什麼寶貝。”

  李臻笑了笑,這才慢慢打開了包裹,裡面卻包了厚厚兩層棉繭,顯然是怕摔碎裡面的東西,其他三人眼睛都盯直了。

  再剝開棉繭,裡面是個半尺見方的青玉匣,這塊玉細膩溫潤,是上品青玉,頗為沉重。

  再打開青玉匣,卻發現它竟薄如紙,裡面是個鎏金銅盒,李臻再想打開銅盒時卻愣住了,這塊銅盒竟渾然一體,找不到打開的縫隙,應該是整體澆鑄而成,他晃了晃,裡面確實有東西。

  “真奇怪了,這個銅盒打不開。”

  “我來試試!”

  酒志躍躍欲試,他接過銅盒試圖用力掰開,卻沒有任何效果,酒志抽出黃金匕首,再要切割時,李臻卻一把搶過銅盒,“別亂來,裡面說不定是劇毒之物,你沒見那老僧身上就像塗了一層銅嗎?”

  小細也道:“這種鎏金銅盒我曾聽父親說過,是富貴人家下葬時用來放置珍貴之物,將銅熔解後直接封死,要用特殊工具一點點切開,稍微用勁,裡面的東西就會毀掉。”

  酒志很無奈,“那這裡面會什麼東西?你們都是佛門子弟,你應該知道啊!”

  “我真不知道。”

  小細搖搖頭,“我只是個端茶送水的小和尚,這種東西哪裡輪到我來看。”

  “或許裡面是和氏...那個吐火羅璧,你們看,大小正適合。”

  酒志心中著急,他對李臻道:“我的黃金寶石刀很鋒利,我負責慢慢切開它。”

  李臻搖了搖頭,“首先這東西就不是你的,就算裡面有寶璧,你也不能佔有,我也不能,必須還給它的主人。”

  “可是它的主人已經死了,昨晚我們不是把他埋了嗎?”

  “那老僧也不是它的主人,這應該屬於寺院之物。”

  “難道我們要去吐火羅完璧歸趙?老李,你不會這麼迂腐吧!”

  李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不會去吐火羅,不過這個東西既然被那些黑衣人追索,說明它非常重要,未必是值錢,不要為它喪送我們幾人的性命。”

  酒志聽李臻說得有道理,便也不再強求,他眼珠一轉道:“不過那個青玉匣倒值錢的,不如把它作為我們謝禮吧!”

  “你找誰要謝禮去?”

  李臻一句話把酒志求謝之心堵死了,他撓了撓頭,“那怎麼辦?”

  這時,旁邊康大壯道:“那老僧人不是有度牒嗎?我們去高昌找人翻譯一下,看看他叫什麼名字,是在吐火羅的哪家寺院出家,就有一點線索了,我們索性就去那家吐火羅人開的商行,老僧一定和這家店有關,我們去問問就知道了。”

  李臻點點頭,確實可以從老僧的身份上著手調查,其實他也很想知道銅匣裡面究竟是什麼?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6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3章 懷璧其罪

       第二天上午,李臻四人騎馬抵達了高昌城,高昌城隸屬於大唐西州,蕃軍佔領了安西各鎮後,高昌城便是大唐王朝在西域唯一保住的城池。

  正是在西州都督唐休璟的一再懇求下,武則天毅然決定收復安西,三年前,武則天命王孝傑為主將,率大軍進攻安西,從吐蕃人手中收復了安西四鎮。

  高昌城和敦煌城一樣,也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商業繁盛,各民族在這座西域大城內和睦相處,比起敦煌城,高昌城的漢人更少,更加充滿了異域風情。

  高昌也就是後世的吐魯番,這裡不僅商業繁盛,釀酒業也十分發達,獨特的氣候條件,優質的原材料,使這裡成為大唐葡萄酒的最大產地,每年都有數十萬桶高昌葡萄酒沿著絲綢之道源源不斷地運往長安和洛陽。

  其次,高昌還種植從西方傳來的棉花,紡織出一種高昌獨有特產—白疊布,也就是棉布,在中原深受達官貴人的喜愛。

  李臻四人進了北城門,異域的風情撲面而來,這裡房子大多是平頂泥屋,修建得十分密集,使整個城池呈現出一種灰白的色調。

  大街上漢人不多,而是以各族胡人為主,到處是叫賣各種商品的商販和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的釀酒坊使大街上飄散著濃郁的酒香。

  “阿臻!”

  康大壯從後面催馬奔來,對李臻道:“我剛才已經打聽了,斑叔的商隊還沒有到來,估計還在我們後面。”

  “會不會出事啊?”小細擔心地問道,那天的沙塵暴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應該不會,駱駝可以抵禦沙塵暴,他們都有經驗,不會有什麼事。”

  李臻點點頭,“我們先找地方住下,耐心等他們消息。”

  這時,酒志低聲問道:“老康,你說的吐火羅商行在哪裡?”

  “那裡就是!”

  康大壯指向不遠處的一家店鋪,店鋪的招牌也發白陳舊,上面字跡模糊,看得出這家店鋪有些年頭了,看門口的貨物陳設,好像是一家皮貨店。

  “大壯,這家店可靠嗎?”小細有點不太放心地問道。

  “應該可靠,這家店在這裡已有二十年,店主是個非常和善的吐火羅老頭,樂善好施,喜歡幫助別人,口碑非常好,三年前我見過他。”

  康大壯又回頭問李臻,“我們去不去?”

  李臻想了想,當然要問,只是不能太魯莽,得含蓄一點,他見旁邊不遠處有一家酒肆,便笑道:“我和大壯去問問就可以了,老胖和小細去酒肆點菜,我們馬上就回來。”

  酒志有些不放心地叮囑道:“老李,那玩意你可別拿出來啊!萬一真是和氏璧之類的寶貝,他們見財起意,動了歹念......”

  “好了!好了!”

  李臻也被他說得頭大,“快去酒肆吧!多點幾個菜,再要兩壺好酒,准你先吃。”

  酒志嘿嘿一笑,帶著小細走了,李臻則和康大壯去了街道另一邊的吐火羅商行。

  走進店鋪,店鋪裡掛滿了各種毛皮,卻沒有看見那個所謂和善老者,康大壯高聲問道:“多利大叔,在不在?”

  這時,從裡面走出一名年輕男子,長得深目濃眉,皮膚黝黑,典型的吐火羅人模樣,他卻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問道:“你們有什麼事?”

  “請問多利大叔在嗎?”

  “店主出去有事了,這幾天都不在,我是他的夥計,現在店鋪暫時由我替他看管,我能幫你們什麼嗎?”

  李臻和康大利對望一眼,原來店主不在,李臻知道那個老僧人一定和這家店鋪有關,否則不會將寫著店名的羊皮紙片留在身邊,他也是在告訴發現他的人,可以去找這家店鋪。

  但李臻不想就輕易說出老僧人,他沉吟一下,取出一張事先抄寫的紙片,遞給了年輕夥計,“這上面的吐火羅地名,你能替我們翻譯一下嗎?”

  夥計接過紙片看了看,對兩人道:“這是一座寺院的名字,叫小阿陀寺,位於阿緩城,這座寺院有幾千僧人,是吐火羅三大寺院之一。”

  “多謝了!”

  李臻轉身便走,走到店鋪門口,他又停住腳回頭問道:“這家寺院珍藏什麼有名的物品嗎?”

  夥計呵呵一笑:“吐火羅寺院都是巨富,各種價值連城的珍寶無數,我不知道你具體指的是什麼?”

  李臻想起了老僧的死狀,沉吟一下又問道:“有沒有什麼毒藥服下後,變得渾身金黃,身體僵硬如石。”

  “這個你倒問對人了,高昌城也只有我們知道,你說的是吐火羅一種著名毒藥,叫做娑樂,又叫赤練金。

  它其實是蛇毒,從一種沙漠毒蛇的體內提取,毒液無色無味,毒性持久,它的最大特色倒不是渾身變得金黃,而是它可以直接從皮膚滲透入體內,劇毒無比。”

  “可是我見到的人,好像中毒幾天後才死,並不劇毒啊!”

  “那一定是被稀釋了,真正的原汁毒液,一小滴就可以毒死數十人,這種毒藥很少見,只在阿緩城一帶才有,西域這邊可沒有啊,你們是在哪裡見到的中毒者?”

  “我也只是聽說,並沒有親眼所見,告辭了。”

  李臻拱拱手走出了店鋪,老僧人是小阿陀寺的僧人,那這個銅盒也應該是這家寺院的東西,可以通過店主打聽,不過店主不在,這件事只能暫時等一等了。

  就在李臻兩人剛走,那夥計便叫來一個小男孩,指著他們兩人的背影低語幾句,小男孩點點頭,蹦蹦跳跳跟著他們而去。

  李臻和康大壯來到了約好的酒肆前,康大壯著實有些餓了,直接進了酒肆,李臻卻停了一下腳步,回頭望去,他感覺似乎有人在跟著他們。

  他身後不遠處是一群孩子在玩耍,沒有看見可疑之人,看來是自己多疑了,李臻搖搖頭,也走進了酒肆。

  “老李,這邊!”

  剛進酒肆,便聽見酒志大嗓門在叫他,他們坐在大堂的最裡面,酒肆大堂很寬敞明亮,和中原不同的是,這裡並不席地而坐,而都是凳子,坐在凳子上喝酒吃飯。

  酒肆內生意不錯,大半位子都坐滿了,來自天南地北的商人,說著不同的語言。

  李臻上前坐下笑道:“怎麼坐在大堂內?”

  “這邊沒有二樓,都在這裡了,這裡都是胡凳,咱們敦煌也有,你坐得慣嗎?”

  “我還行吧!以前也坐過。”

  桌上已經點好了酒菜,但只有一樣菜,一隻烤得金黃全羊,放在木格之上,酒倒是不少,每人面前滿滿一大碗濃黑的葡萄酒。

  “怎麼只有一隻烤羊,別的菜呢?”

  酒志懶洋洋道:“我倒是想吃敦煌的糖醋鱖魚,油燜童子雞,清炒三鮮,但這裡一樣都沒有啊!烤全羊、烤駱駝、烤馬肉,另外紅酒煮羊腿倒不錯,可惜賣完了。”

  “那就算了,不過這裡各種瓜果挺多,為什麼不來一點?”

  “已經讓酒保去買了,咦!”

  酒志驚訝地指著門口,“怎麼來了一群帶刀子的傢伙。”

  李臻一回頭,只見門口站著十幾名武士打扮的胡人,頭戴三角帽,穿著黑皮甲,腰束五色帶,手執長刀,一群人殺氣騰騰,正和酒保交涉什麼,李臻臉色一變,他看見了剛才店鋪裡問事的吐火羅夥計。

  吐火羅夥計也看見了他,一指他們喊道:“在那裡!”

  十幾名胡人武士推開酒保,沖了進來,酒肆裡頓時一陣大亂,李臻一腳踢翻桌子,拾起皮囊大喊:“從後門走!”

  就在胡人武士衝進來的瞬間,李臻已經看到了旁邊有一扇小門,他帶著三名夥伴直接衝出了後門。

  也是他們運氣好,後門外正好是馬房,他們的馬匹都拴在馬房外的木樁上,李臻的赤血寶馬太過於招搖,他特地給它染了色,看起來就像一匹毛色斑駁的癩馬,只是顯得比其他馬匹稍微高壯一點。

  “老李,發生了什麼事?”酒志至今還是一頭霧水,烤全羊沒吃著,卻像蒼蠅一樣亂跑。

  “快上馬,等會告訴你!”

  四人解開韁繩,翻身上馬,這時,十幾名胡人武士從後門衝出,揮刀向他們撲來,李臻抽出長劍,連刺出十幾劍,只聽幾聲慘叫,已有三人中劍,其餘胡人武士氣勢滯頓,嚇得紛紛後退。

  趁著這個機會,李臻雙腿夾馬,戰馬從後門大門疾奔而出,其餘三人也跟著他縱馬疾速奔去。

  ........

  四人一口氣奔出數里,找到一處僻靜之地,酒志急問道:“他們是什麼人,幹嘛要追殺我們?”

  康大壯沉聲道:“那些人應該就是絲綢之路上有名的吐火羅武士,個個心狠手辣,武藝高強,一般由商隊雇傭他們作護衛”

  “什麼?”酒志呆了一下。

  這時,李臻歎了口氣說:“恐怕事情比我的預想要更加複雜,不光是刀疤臉那幫人在找吐火羅僧人,恐怕還有其他人也在找他,來者不善。”

  “都是為了那個銅盒,裡面到底是什麼?”酒志忍不住恨恨道。

  “胖哥,小聲點!”

  爬在一棵大樹上放哨的小細對他們低聲道:“我看見那個刀疤臉了。”

  李臻暗暗一驚,急忙問道:“他在哪裡?”

  小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堵牆,意思在牆後,三人都不說話了,片刻,小細從樹上縱身跳下。

  “他們有二十餘人,都騎著馬,已經走遠了。”

  三人的目光都向李臻望去,等他拿主意,李臻沉思片刻道:“我們先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我們在暗,他們在明,主動權在我們手上。”

  康大壯道:“我知道一家粟特人開的客棧,就在附近,大家跟我來!”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4章 第三勢力

       李臻等人住在一家粟特人開的客棧,卻不是波斯邸,而是普通的商旅客棧,客棧有三層,他們便住在最高一層,透過房間的窗戶,可以清晰看見大街的往來行人。

  李臻負手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著大街上的動靜,他們在客棧內已住了兩天,兩天來,大街上非常平靜,沒有看見一個吐火羅武士,也沒有看見刀疤臉和他的手下,就仿佛他們已經離開高昌城。

  “老李,這樣悶在房間裡也不是辦法,出去看看吧!”

  酒志和李臻住一間屋,兩天來吃了睡、睡了吃,他身上的肥膘又增加了幾斤。

  李臻沒有說話,他一直在考慮這件事的影響,刀疤臉和索家有關係,這一點不容置疑。

  難道這件事和索家有關?但直覺又告訴李臻,索家還掀不起這麼大的風浪。

  另外,那件東西又會是什麼,吐火羅武士也不惜代價要得到它。

  李臻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銅盒,這只銅盒就仿佛是西方的潘朵拉盒子,給他們帶來想不到的麻煩和危險。

  “老李,我和小細出去看看,我們倆沒有見過那些吐火羅人,他們不認識我。”

  李臻點了點頭,酒志說得對,大街上太平靜了,他們悶在客棧內沒有任何意義。

  酒志大喜,從床上跳起來道:“我去叫小細!”

  半個時辰後,酒志和小細步行來到了北門一帶,遠遠看見那家吐火羅店鋪已經關了,他們吃飯的酒肆依然生意興隆。

  酒志歎了口氣,他想起了沒吃到嘴的烤全羊,這時他看見旁邊還有家酒肆,頓時心癢難耐,便對小細道:“我們喝一杯去!”

  “可是....我們是來查看情況,去喝酒不妥吧!”小細有點膽怯道。

  “你懂個屁!調查情況當然要從酒館裡打聽消息,那些酒保什麼事情不知?”

  小細想想也對,便不再反對,跟著酒志進了酒館,兩人找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又點了四五個菜,要了兩壺好酒。

  酒志喝了一口酒,醇厚的葡萄酒使他眼睛都眯了起來,“好酒!待會兒回去時也給他們帶兩壺。”

  這時,酒保給了他們端了一盤醬牛肉,酒志問道:“小哥,最近兩天好像沒看見那些吐火羅武士了,他們去了哪裡?”

  “這位客人恐怕已經很久沒來高昌了吧!三百名吐火羅武士一年前就失蹤了,就像突然消失一樣,誰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裡?”

  酒志和小細都愣住了,那麼他們兩天前見到的那群吐火羅武士是什麼,是鬼嗎?

  “兩天前出現的那些武士是阿緩王的護衛,雖然裝扮一樣,但並不是著名的吐火羅武士,他們和真正的吐火羅武士差遠了。”他們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兩人一回頭,只見他們身後坐著幾人,為首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漢族男子,穿著頗為華麗,藍色的錦緞繡花長袍,腰束玉帶,頭戴一頂烏籠紗帽,不過臉上看起來風塵僕僕,皮膚曬得黝黑,也不知從哪裡過來?

  男子端起酒杯來到他們桌前坐下,滿臉笑容道:“我沒猜錯的話,那些阿緩王護衛正在找的人,就是你們吧!”

  酒志大吃一驚,這人眼睛怎地毒辣,一眼便看穿了他們,男子又淡淡一笑道:“這裡很少有漢人過來,你們是這些天唯一在高昌出現的漢人,所以很容易猜出你們的身份。”

  “不對!”酒志反應極快,“還有一群黑衣騎馬人出現,他們也是漢人,這怎麼說?”

  “你是說藍振玉他們?他們可不是剛來高昌,他們一直就在高昌城,才走了幾天又回來了,他們也在追查你們,這群人可比吐火羅人的威脅大多了。”

  “你到底是誰?”酒志偷偷將一把飛刀握在手中,若不對勁,他就抓此人當人質。

  男子笑了笑,一招手,隨從遞上一隻小木箱,男子將箱子打開,裡面霍然又是一隻銅盒,和他們的銅盒一模一樣。

  “你怎麼也有?”酒志愕然問道。

  男子深深看了他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他將木箱蓋上,對兩人道:“你們暫時不要管我是誰,但我告訴你們,你們恐怕惹上了大麻煩,稍不慎就有性命之憂。

  阿緩王護衛和藍振玉這兩天都在拼命追查你們,並沒有離開高昌,你們現在非常危險,若再不離開高昌,早晚要死在這裡。”

  男子話音剛落,酒志便遠遠看見幾名吐火羅武士朝酒肆奔來,他驚得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來不及問藍衣人,拉著小細便向後門跑去。

  藍衣人見他們跑遠,這才吩咐一名手下,“盯住他們!”

  他的手下一閃身便追了出去,武藝相當高強。

  .......

  李臻靜靜地聽完酒志的述說,他半天沒有說話,他已經意識到他們捲入一樁激烈的鬥爭之中,有麻煩上身了。

  那群吐火羅武士是阿緩王的護衛,他記得小阿陀寺就在阿緩城,他們居然從吐火羅追來。

  那個刀疤臉叫做藍振玉,這個名字李臻好像在哪裡見過,但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但讓李臻更頭痛的是,現在不光是刀疤臉和吐火羅武士,又冒出來一個藍袍男子,而且那個男子居然也有一個同樣的盒子。

  各種資訊撲朔迷離,令李臻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聲慘叫,四人同時呆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紛紛抽出長劍,危險已經來了。

  李臻從門縫向外看了片刻,他看見院子裡出現了幾名吐火羅武士的身影,他回頭對三個夥伴道:“就是前天那群吐火羅武士!”

  酒志的臉色有點蒼白,他意識到自己大意了,這群混蛋肯定是跟蹤他們回來。

  李臻又看了片刻,發現對方竟然有四五十人,他們分成三隊,分頭上樓搜索,李臻對三名夥伴道:“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我們決不能手軟,否則小命就丟在這裡了。”

  三人默默點了點頭,這時,小細指了指後窗,“臻哥,我們其實可以從後窗離去,要不,我先去拉一條繩索。”

  李臻想想也沒有必要硬拼,便點了點頭,小細立刻跳上後窗,抓起一卷繩索,像猿猴一樣敏捷爬了出去。

  這時,十幾名吐火羅武士已經上三樓了,正沿著長長的走廊向他們所住的房間奔來。

  李臻將銅盒背負在身上,手執弓箭,對酒志和大壯使了個眼色,兩人猛地拉開門,李臻拉弓放箭,三支連珠箭瞬間射出,走廊上傳來三聲慘叫。

  但對方人數太多,十幾人大聲叫喊,揮舞長刀蜂擁殺來,李臻又連射殺三人,還是沒有嚇到這些亡命之徒。

  已經有幾名吐火羅武士衝進了房間,他們兇狠異常,揮刀就像李臻劈去。

  康大壯怒吼,揮舞銅棒打翻了兩人,酒志左右開弓,兩把飛刀同時射出,李臻身旁的兩名武士捂著咽喉倒地。

  “老胖,好刀法!”李臻忍不住贊了一聲。

  酒志嘿嘿一笑,正要自誇幾句,這時,小細從窗戶上探頭道:“已經好了!”

  “快走!”

  李臻厲喝一聲,揮劍劈翻了房中最後一人,但樓梯那邊又有數十人喊叫著揮刀衝上走廊。

  酒志沒有時間自誇了,他和大壯衝上窗戶,攀繩向上爬去,李臻收劍回鞘,拉弓疾射,七八支箭連珠射出,走廊內慘叫聲疊起,瞬間倒下一片,箭箭射中對方要害。

  這群武士終於被高超箭術嚇住了,紛紛調頭奔下樓梯,這時有人搬來幾張大桌子,數十名武士躲在桌後,又重新湧上走廊,用桌子做盾,緩緩向房間靠近。

  趁著這短暫的時機,李臻背起弓箭,跳上窗戶,攀著繩索迅速向屋頂爬去,酒志已在屋頂等他,他將李臻拉上來,小細收回繩索,四人沿著屋頂拼命向南奔逃。

  高昌城的建築大多是平頂泥屋,但並不是連成一片,他們只奔出數十步就到頭了,下面是一條長長的巷子,對面屋頂在兩丈之外,他們跳不過去,而下面竟高達三丈。

  李臻回頭看一眼,當即立斷道:“用繩索下去!”

  小細將繩索在木樁上打了個結,將繩索拋了下去,四人攀著繩索,一個接一個跳下了巷子,但就在這時,一支短弩箭從遠處倏地射來,正中繩索,繩索從空中斷落。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7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5章 無價之寶

       四人回頭,只見一臉刀疤的藍振玉帶著十幾名黑衣手下在他們不遠處出現了,藍振玉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李臻背上的包裹,包裹突出的形狀正是他尋找了兩個多月銅盒。

  “李公子,我知道你的劍法不錯,但遠不是我的對手,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你把銅盒給我,我饒你們一命。”

  李臻已經領教了藍振玉的陰毒,他知道就算自己把銅盒給了此人,他也絕不會放過他們,一定會殺人滅口。

  李臻取出鎏金銅盒,笑道:“這東西確實很害人,我想毀了它,大家都不麻煩了。”

  藍振玉仰頭大笑,“李公子,這銅盒你毀不掉的!”

  “是嗎?”

  李臻冷笑一聲,對酒志道:“把匕首給我!”

  酒志連忙拔出匕首遞給他,李臻接過黃金匕首,用匕首尖對準銅盒,“我可以刺進去,把裡面的東西毀掉。”

  說著,他作勢要刺,藍振玉已看出黃金匕首異常鋒利,他臉色大變,怒喝道:“住手!”

  李臻停住匕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藍振玉咬牙切齒道:“李臻,你到底要怎樣?”

  “你居然知道我叫李臻!”

  李臻也想起來了,他怎麼會覺得藍振玉的名字眼熟,他在康思思的契約上看見過,另一方的簽名是藍振寧,應該就是這個藍振玉的兄弟,這時,他忽然對思思有點擔心起來。

  “李臻,這銅盒裡的東西不是你能擁有,快把它給我,我饒你們一死!”藍振玉已經有點著急了,這四個少年怎麼一點不知天高地厚。

  李臻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藍振玉,我是想給你,可惜你身後的人不答應。”

  藍振玉一回頭,只見巷子裡衝來數十名吐火羅武士,為首武士也看見了李臻手上的銅盒,用刀指著李臻大喊大叫,數十名武士更是不要命地衝來。

  藍振玉恨得咬牙大罵,“這群混蛋!”

  他命令手下:“攔住他們,給我殺!”

  十幾名黑衣手下揮劍向吐火羅武士殺去,藍振玉一回頭,卻見李臻四人正沒命地向巷子深處奔跑,他恨得一跺腳,拔腿便追。

  高昌城是一座古城,已有幾百年歷史,數百年的歷史在這座古城中層疊,表現出來,就是各個年代建築共存,使城內建築異常擁擠,街巷深長,四通八達,仿佛迷宮一般。

  李臻四人在深巷中狂奔,他們已經連轉兩個巷口,但前面依舊深不見底,看不見大街,李臻心中暗暗叫苦,如果前面是死巷,事情就麻煩了。

  “李公子,這邊!”

  剛拐一個彎,卻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叫他們,李臻一回頭,只見旁邊一扇大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在門中向他招手。

  這時,藍振玉的腳步聲已經從遠處傳來,他們沒有時間了,李臻一咬牙,衝進了大門,其餘三人跟著他跑進大門,大門隨即無聲無息關上。

  藍振玉沒有發現他們已進了門,他直接從大門前奔過,前面是條岔道,他向兩邊看了看,朝一條巷子內奔去。

  給李臻他們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子,酒志依稀記得他,好像就是那個藍衣人的隨從。

  酒志低聲對李臻道:“他就是藍衣人一夥。”

  年輕男子微微笑道:“李公子不用擔心,我家主人沒有惡意,只是想幫助各位。”

  他見眾人遲疑,又笑道:“你們的馬匹我已安排人去取回,你們儘管相信我家主人。”

  李臻心中冷笑,素昧平生,什麼叫‘儘管相信’,不過也是為了他背上的銅盒子罷了,但他現在已沒有選擇餘地,只能賭這一次了。

  “你家主人在哪裡?”

  “請李公子跟我來!”

  年輕男子帶著李臻四人向房宅深處走去,但他們卻從後門出來,外面便是大街,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請上馬車!”

  李臻想了想,便坐上了馬車,三人也跟他進去,酒志低聲道:“老李,這幫人是長安口音。”

  李臻點點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三股勢力都找到了他們,吐火羅人最愚蠢,衝鋒在前,卻死傷慘重。

  藍振玉稍有頭腦,斷了他們的退路,但真正有收穫的,還是這個不顯山露水的藍衣人,他究竟是誰?

  馬車直接出了南城,又走了兩里,來到一座莊園大宅前,居然是一座中原的建築,飛簷斗拱,黑瓦白牆,他們心中都湧起一絲親切。

  馬車停下,年輕男子替他們開了門,笑道:“我家主人就在宅內等候,請跟我來!”

  四人跟他進了大門,繞過影壁,走進了院子,卻迎面卻看見斑叔向他們走來,四人都愣住了,“斑叔,你怎麼在這裡?”

  斑叔見他們平安無事,開心得大笑,“我在高昌城內到處找你們,我朋友說他知道你們在哪裡?便帶我來這裡等候,你們果然來了。”

  意外遇到了斑叔,使李臻警惕之心稍稍緩解一下,原來藍衣人是斑叔的朋友。

  斑叔又低聲對李臻道:“真的很抱歉,準備轉讓秘方的那個粟特人已經回撒馬爾罕了,他的秘方已經轉給別人,我們來晚了一步。”

  李臻一怔,這不就白跑一趟了嗎?回去不好給大姊交代啊!不過一轉念,或許從別人手中也能買到。

  他便拍了拍斑叔肩膀,安慰他兩句,問題不大云云。

  這時,從大堂裡負手走出一男一女,男子約三十歲,身材中等,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不過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

  他身後跟著一名年輕女子,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穿一件拖地石榴紅裙,上穿綠色薄衫,胸前露出大片潔白肌膚,烏髮如雲,容貌豔美絕倫。

  年輕女子抿嘴一笑,眉梢蕩起萬種風情,把四個人看得呆住了。

  男子咳嗽一聲,走上前抱拳笑道:“歡迎各位到來!”

  酒志認出了此人,連忙低聲對李臻道:“今天在酒肆遇到之人,就是他!”

  李臻向男子回一禮,笑著問斑叔道:“斑叔,這是你的朋友?”

  “是朋友,但也是我的老客人,我來介紹一下。”

  男子擺了擺手,“老斑,還是我自己介紹吧!”

  他走上前,深深看一眼李臻道:“在下長安王元寶,世代經商,和老斑打了二十年交道。”

  他又指著身後的年輕女子,“這是舍妹王輕語,和我一同來高昌辦事。”

  王輕語上前施施然行一禮,“輕語見過李公子!”

  李臻連忙向女子也回一禮,“原來是王公子和王姑娘。”

  眾人寒暄幾句,王元寶便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到正事上,“你們都是敦煌良家子弟,卻不小心捲入一樁朝廷爭鬥中來,可惜啊!”

  小細在後面道:“王大哥,能不能告訴我們,銅盒裡究竟是什麼?”

  “當然可以,不過這裡不是說話之地,請跟我來。”

  他帶著四人向內堂走去,妹妹王輕語跟在後面,斑叔知道不是自己得事情,便先告辭去了。

  眾人走進內堂,王元寶把所有下人都打發走,請他們坐下,內堂裡只有他們六人。

  “讓我妹妹說吧!這件事他比我更清楚。”

  四人目光向王輕語望去,王輕語抬起纖纖素手理了一下雲鬢,這才淺淺笑道:“你們得到的,其實是放舍利的套函!”

  “舍利!”小細一聲驚呼。

  “小哥知道嗎?”王輕語笑問他道。

  小細臉脹得通紅,結結巴巴道:“放舍利應該是八寶套函,玉套函也可以,玉套函裡面是銅匣,銅匣裝銀槨,銀槨裝金棺,最裡面便是裝舍利的琉璃瓶,所以又叫做金棺銀槨套函。”

  “小哥既然知道金棺銀槨套函,為什麼想不到裡面是舍利呢?”王輕語聲音很輕柔,她抿嘴一笑,眼角的嫵媚更加濃烈了,一雙美眸卻迅速地瞥了一眼李臻。

  “因為金棺銀槨套函是我們大唐的禮制,而對方是吐火羅僧人,吐火羅應該和天竺一樣,用罌壇盛放舍利才對,所以....”

  “所以小哥就沒有想到,可以理解,不過問題就在這裡,明明是吐火羅的舍利,為什麼要用大唐的儀禮盛放?原因只有一個,這顆彌勒佛祖的舍利子,原本就是小阿陀寺準備進獻給大唐神聖皇帝。”

  “彌勒佛祖!”四人同時一聲驚呼。

  王輕語點點頭,繼續道:“我們東土大唐稱為彌勒佛,但他實際上是彌勒菩薩,吐火羅叫做阿逸多菩薩,他坐化後,得舍利數十顆,分藏各大寺院,小阿陀寺珍藏一顆,是寺院的鎮寺之寶。

  阿緩王多次向寺院索要,正因為寺院放不住了,小阿陀寺決定把它敬奉給大唐天子。

  由三名老僧同時帶著它出發,都放在同樣的套函中,其中只有一顆是真舍利,其他兩顆是影舍利,也就是用玉珠仿造。”

  李臻已經明白了,武則天自稱彌勒轉世,這顆彌勒舍利對她而言,意義非同小可,難怪這些人拼了命的要搶到它。

  “王姑娘能否告訴我,是哪些人在搶這顆舍利?”

  王輕語轉頭看了一眼兄長,王元寶神色凝重地緩緩道:“此事的幕後人非同小可,我勸李公子最好不要知道,以免引禍上身。”

  “可是多少應該讓我知道一點吧!比如那個藍振玉。”

  “藍振玉不過是個小人物,但他也絕不會告訴公子他在替誰做事,我唯一可以告訴公子,就是那群吐火羅武士,他們是阿緩王派來攔截舍利子。

  你們兩天前問的那家吐火羅店原本是小阿陀寺的產業,三名老僧會來這裡休息換馬,然後再上路去洛陽,可惜阿緩王的人動作很快,店主人已經被殺了,那個夥計就是他們派人喬裝,等著拿真舍利的老僧上門,卻等來了你們。

  不過....他們想不到,藍振玉也同樣收買了那個夥計,夥計在給阿緩王的人報信的同時,也把消息給了藍振玉。”

  李臻默默點頭,事情竟然如此複雜,如果不是他們替老僧上門,老僧一定被會阿緩王的人抓住,這也是天意。

  “王兄怎會知道這麼多?”李臻又不解地問道。

  王元寶呵呵一笑,“很簡單,我們也收買了那個夥計,所以同步得到消息。”

  李臻心中暗罵,那個狗屁夥計就叫做兩面三刀了。

  王元寶看出李臻心中有些不滿,又誠懇地說道:“托我們辦事之人,我不能說出他的身份,但其它情況我都不會隱瞞公子,我們王家和西域有很深的貿易關係,所以他才找到我們王家。

  為了這顆彌勒舍利,我不惜親自帶人去吐火羅,在阿緩城外,我們救下了一名身負重傷的老僧,老僧臨終前便將他背負的影舍利給了我,還有一個老僧卻被阿緩王抓住了。

  但背負真正舍利的老僧卻走另一條路北上,但在高昌城外被藍振玉攔截住,辛虧我們出手相助,老僧才得以受傷逃脫。”

  旁邊王輕語道:“家兄負責去吐火羅,我坐鎮高昌,只是沒想到舍利子被你們得到了,恕我直言,這顆彌勒舍利雖是稀世之寶,但沒有人敢買它,它也沒有價錢。

  對你們而言,這顆舍利只會給你們帶來殺身之禍,想必你們已體會到了,我和家兄希望你們做一個決斷。”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6章 燙手山芋

        “老李,這玩意咬手啊!”

  大堂上,酒志輕輕撫摸著銅盒,他已經不再想什麼和氏璧了,他知道這顆舍利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還是早點脫手比較好。

  “我決定了,這顆舍利賣給這個王元寶。”酒志下定了決心。

  李臻笑了笑,又問小細,“你的意見呢?”

  小細歎息一聲,“我只求平安,給他們吧!”

  “老康,你呢?”

  “我的意見和你一樣。”康大壯話不多,但對李臻是絕對支持。

  “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就和他們兄妹談一談。”

  李臻拉響了旁邊的鈴鐺,很快,王元寶兄妹從外面走了進來,王元寶笑道:“你們決定了嗎?”

  李臻點點頭道:“在談決定之前,我想先問問王兄,怎麼斷定我們的舍利是真貨,不是影舍利?”

  “這個問題問得好!”

  王元寶取出他的銅盒笑道:“你們注意到銅盒上有花紋嗎?”

  “確實有!”

  王輕語快步去取來一點麵粉,她伸出玉手在花紋上撫摸片刻,細細的花紋便清晰地浮現出來。

  “好像是一尊佛像。”李臻認出了銅紋圖案。

  “這就是彌勒菩薩的本相了,你看他左手托著什麼?”

  “是一個缽盂!”酒志眼睛很毒,認出了佛像左手上的圖案。

  王元寶點點頭,“李公子請再看看你們的佛像。”

  李臻也用麵粉撫摸了片刻,銅紋變得清晰起來,也是完全一樣的彌勒本相,但左手上卻不是缽盂,而是一顆寶珠。

  “看到了沒有,影舍利和真舍利都被完整的銅盒封死,看不出真假,唯一的區別就是圖案,有寶珠為真,缽盂為影。”

  “王兄怎麼會知道?”

  王元寶淡淡道:“我剛才不是說,我曾在阿緩城救下一個重傷的老僧嗎?是他臨死前告訴我,我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影舍利,阿緩王抓住另一個老僧,他得到也是影舍利。”

  一切謎底都揭開了,現在也到了他們決斷之時,李臻深深吸一口氣,把真舍利的銅盒推給他,“這就是我們的決定,王兄收下吧!”

  王元寶慢慢拾起銅盒,手有些發抖,為了這顆舍利,他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經歷多少艱難,卻在他快要絕望之時,他得到了。

  王輕語心中也十分激動,她知道拿到真舍利,對他們王家意味著什麼?

  這時,李臻又道:“王兄能不能把影舍利銅盒給我,我把它給藍振玉,以免他盯住我們不放。”

  王元寶苦笑一聲道:“如果公子想要這盒子,我當然可以給你,不過我要對你說實話,影舍利銅盒我已派人送回長安了,你眼前的這只銅盒是我仿造的,藍振玉能辨真假,這個盒子瞞不過他。”

  李臻半晌沒有說話,他算是領教了,這個王元寶也同樣心機很深。

  王元寶又道:“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會用特殊的辦法告訴藍振玉,舍利我們已經拿到,他就顧不上你們了。”

  李臻無奈,也只能這樣了。

  這時,王元寶取出四塊玉牌,遞給他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憑玉牌可以去長安的王氏珠寶鋪支取兩千貫錢,當然是每人兩千貫,務必請收下。”

  酒志心都要喜炸了,兩千貫啊!他這次真的發大財了,他可以買棟大宅,討誰做娘子呢?小珠還是翠兒?他一邊胡思亂想,手哆嗦著接過了玉牌,小細和大壯也不客氣地接過玉牌,銅盒當然不能白給他們。

  李臻卻看了玉牌半晌,他感覺這裡面還是有點蹊蹺之處,王元寶並沒有完全對他們說實話,至少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比如剛才若不是自己提出要影舍利盒子,他就不會說出這個盒子是假的,心機城府啊!但李臻也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妥?

  儘管他不太想要這兩千貫錢,不過如果他不拿,三個夥伴也不會接受,李臻也只得收下玉牌。

  這時,王元寶又取出一卷羊皮紙,笑著遞給李臻,“這是我另外給李公子的一點禮物,老斑說這次公子是為了釀酒秘方來高昌,但賣秘方的人走了,讓你白跑一趟,很巧,我這裡正好也有一份釀酒秘方,可以說是高昌最好的釀酒秘方,反正我拿著也沒有用,就送給公子了。”

  這個禮物倒是來得很及時,李臻沒有拒絕,欣然收下。

  李臻見事情辦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王元寶拍拍他肩膀笑道:“李公子膽識過人,我很願意和公子交個朋友,公子在長安若有什麼不方便之事,儘管去找我,我會盡力幫忙。”

  “感謝王兄好意,我若去長安,一定會來拜訪。”

  這時,王輕語走過來問道:“李公子是要回高昌城嗎?”

  李臻搖了搖頭,“高昌城太危險,我們就直接回去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你們就直接走吧!我會派人送你們一程。”

  “多謝姑娘,我們告辭了。”

  王輕語派人送他們四人離去,她轉身回到內堂,見兄長激動地捧著銅盒,她低聲問道:“這個影舍利盒子明明是真的,兄長為什麼不給他們?”

  王元寶淡淡道:“就算影舍利也是珍貴之物,父親只答應替王爺搞到彌勒舍利,這個影舍利我想自己留下。”

  “可這樣一來,藍振玉就不會放過他們了。”

  “我說過會盡力幫忙,但也只能是盡力,不可能給他們絕對保證,再說,藍振玉若拿到舍利函,他們必死無疑,把舍利給我,他們還能大賺一筆,那李臻也是個厲害人物,你別小看他了。”

  王輕語暗暗歎了口氣,這不是小看不小看的問題,而是他兄長待人不誠,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搖了搖頭。

  王元寶看了她一眼,又道:“既然舍利已到手,我們也要儘快返回長安,你通知手下收拾行裝吧!今晚連夜出發。”

  .......

  李臻四人沒有返回高昌城,離開莊園後便直接策馬南下,向敦煌方向奔去,他們幾乎是原路返回,速度比駝隊快了很多。

  三天後,他們抵達宿營之地蒲昌海,向當地牧民租借了帳篷,眾人安歇下來。

  清晨,正在熟睡中的李臻被一陣年輕女子的呼叫聲驚醒了,他剛坐起身,酒志便如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拉著他急道:“快跟我來,有好事情!”

  “老康和小細呢?”李臻見大帳中只有自己一人,不由奇怪地問道。

  “老康和幾個沙陀人比力氣去了,小細也跟去,但你的買賣卻上門了。”

  李臻一怔,“什麼買賣?”

  不等酒志回答,帳簾一掀開,湧入十幾名沙陀少女,年紀大約都十五六歲左右,她們大多容顏清秀,梳著密集的小辮,頭戴花環和八角花帽,服飾豔麗,身材或豐滿或苗條,她們聚集在一起,幾乎佔據了近半個帳篷。

  “酒志,你說的就是他嗎?”

  說話的是一個身材最高的沙陀少女,似乎也是她們首領,她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袍,腰間束一條用黃金細絲編成的腰帶,下面則穿一件繡有金邊的黑色長裙,腳穿長皮靴,更顯得她身材高挑而豐滿。

  或許是天氣炎熱的緣故,她的長袍沒有袖子,露出了修長的雙臂,她的肌膚呈栗色且極富彈性,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野性之美。

  少女說的是突厥語,李臻在敦煌也學過,大概能聽懂一點,李臻不習慣坐在一群少女面前,他也站了起來,他高大偉岸的身材立刻引起少女們的一陣驚呼。

  沙陀人是突厥人的一支,身材和突厥人一樣,男子大多身材不高,敦實健壯,而李臻身材卻比她們族人所有男子都高大,而且相貌英武,充滿了朝氣,幾名少女的眼睛裡都悄悄變得熾熱起來。

  “請問,找我有事嗎?”李臻用不太熟練的突厥語問道。

  為首少女一指酒志,“他說你是大唐第一騎射高手,我們想和你比試一下。”

  酒志也會幾句突厥語,他臉上露出尷尬之色,連忙給李臻解釋道:“可能是語言交流不暢,我只是說你騎射在敦煌第一,沒說大唐第一。”

  李臻笑了起來,“應該是勇士來找我比箭才對,怎麼來了一群姑娘?”

  儘管李臻的突厥語說得很不標準,但為首少女居然聽懂了,她臉色一沉,轉身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片刻,一支箭‘嗖’地破帳而入,正中帳頂穹心,一群少女爆發出一片掌聲,只見那名少女挽著一把弓氣勢洶洶闖入,一雙充滿野性的大眼睛挑釁般注視著李臻。

  “姑娘箭法不錯!”

  李臻笑眯眯地贊許,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女的箭術確實不錯,居然從帳外射中了帳內的穹心。

  少女卻不理會他的鼓掌,傲然道:“你若是勇士就拿起弓,我向你挑戰!”

  她轉身帶著一群少女離開了大帳,大帳內又變得空蕩,留下了滿帳的脂粉香味。

  李臻就像做夢一樣,一群少女莫名其妙跑進帳,再莫名其妙射他一箭,然後要向他挑戰,沒有任何緣由,令他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酒志知道是自己多嘴惹的事,他卻埋怨李臻道:“都怪你啊!你幹嘛說什麼勇士才能找你比箭,你得罪這只小母豹子了,這下好了,人家向你挑戰,你去不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08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7章 朱月敏之

       蒲昌海的沙陀部落只是沙陀族的一支,人口數千人,這支部落歸屬於少酋長朱月輔國。

  當李臻四人途經此處宿營時,正好遇到朱月輔國從北面過來巡視自己的部落,而向李臻挑戰的沙陀少女正是朱月輔國的女兒朱月敏之。

  朱月敏之只有十五歲,從小父親就把她當作兒子來養,使她擁有沙陀武士的敏捷武藝和高超騎射。

  在去年沙陀族的騎射大賽中,她身著黑豹武士裝,戰勝了眾多沙陀勇士,一舉奪取騎射第三名,在沙陀人中贏得了‘豹美娘’的稱號。

  這次她隨父親南下蒲昌海視察,她也想挑幾個騎射不錯的少女,充實她的沙陀女騎兵隊,不料從酒志口中,她得知李臻竟然是大唐第一騎射高手,令她深感興趣。

  但李臻隨口戲言卻又激怒了她,她當即向李臻下了挑戰書,要與他比試騎射。

  豹美娘要向漢族少年挑戰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部族,沙陀人是馬上民族,長年生活在艱苦的環境中,也養成了他們勇烈好鬥的性格。

  這個消息頓時引起了沙陀人的極大興趣,連朱月敏之的父親也被驚動了,他當即下令在蒲昌海畔舉行騎射大會,讓數百沙陀勇士也參與這次騎射比武。

  ‘嗚——’悠揚低沉的鹿角號聲在廣袤的草原上吹響,一隊隊沙陀勇士從遠處疾奔而至,在草原上插下旗幟,片刻便形成了一片占地上千畝的比賽場地。

  開始有三三兩兩的沙陀騎手從大營趕來,在場地內縱馬奔馳,張弓射箭,準備即將開始的騎射大會。

  這時朱月敏之在數十名少女的簇擁下也從遠處奔來,她已換了一身黑豹武士服,這是用一張黑豹皮裁成的衣服,緊緊包裹著她豐滿修長的身體,腳蹬長筒皮靴,大腿和胳膊都裸露在外,頭上插著色彩豔麗的羽毛,手執射雕弓縱馬疾奔,更加彰顯出她的野性之美。

  “那個漢人少年來了沒有?”朱月敏之高聲問道。

  幾名沙陀勇士迎上來躬身道:“他還沒有來。”

  “去監視他,防止他跑掉了。”

  幾名沙陀勇士對望一眼,一起調轉馬頭,向大營方向奔去。

  這時,另一名少女問道:“敏之姐姐,你覺得他會跑嗎?”

  朱月敏之冷笑一聲道:“那酒志把他吹到天上去,如果他虛有其表,他十有八九要逃跑。”

  “就是!我也覺得那個酒志在吹牛,他怎麼會是唐朝第一騎射高手?我看他們明明都是普通人嘛!”

  “不管他是不是唐朝第一騎射高手,但他敢輕視我,我就要讓他付出代價!”

  朱月敏之俏臉上罩了一層寒霜,調轉馬頭向騎射場疾奔而去。

  .......

  大帳內,李臻坐在一旁平靜地給暗影弓換弦,就仿佛即將舉行的騎射大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他只是一個途經此處的看客。

  小細和康大壯卻十分擔憂,在清晨的舉石較力中,康大壯戰勝了十二名挑戰者,贏得了沙陀勇士的尊重,但那只是私下的比武較量,輸贏都可以不在意。

  但李臻要參加的騎射比武卻是一場正式的比賽,由沙陀酋長發起,所有沙陀武士都要參加,康大壯深知沙陀人騎射高強,李臻儘管在敦煌箭術奪冠,但和從小長在馬背上的沙陀人相比,未必能佔優勢。

  如果敗了,恐怕會給李臻留下難以抹去的恥辱,康大壯憂心忡忡道:“既然我們不是沙陀人,這次騎射比武我們就沒有義務參加,而且沙陀酋長也沒有正式邀請我們....”

  不等康大壯說完,酒志便跳起來嚷道:“你的意思是讓老李夾著尾巴逃跑嗎?月黑風高,我們挑起行李像老鼠一樣溜走,老康你可能幹得出,胖爺我是不幹,男子漢大丈夫,輸就輸了,怕個屁!”

  康大壯也怒道:“什麼叫我幹得出?我是在為自己著想嗎?你這個死胖子,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就是你惹出來的。”

  酒志大怒,擼起袖子惡狠狠道:“你這個火奴,要打架嗎?”

  康大壯霍地站起身,捏緊拳頭,半截鐵塔般地身軀罩住了酒志,“你再敢辱我,我殺了你!”

  小細膽小,連忙合掌央求,“兩位大哥別吵了,臻哥需要安靜,被你們吵亂心神,怎麼比箭?”

  康大壯和酒志互相恨恨的怒視一眼,又坐了下來,李臻只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專注地更換弓弦,這時,大帳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好像有人在大聲叫喊著什麼?

  酒志離帳門最近,他挑開帳門看了看,“老李,好像是來找你的,十幾個沙陀武士,一個個他娘的像要吃人一樣。”

  康大壯掀開帳簾,拎著大步走了出去,酒志也覺得沒面子,偷偷摸出兩把飛刀,也跟著出去了。

  帳外是十幾名十六七歲的沙陀少年,長得寬鼻大臉,頭戴脫渾帽,身著突厥長袍,腰束革帶,每個人手中拿著弓箭,胯下一匹雄駿的戰馬,沙陀人好勇鬥狠的烈火在他們眼中燃燒,他們用突厥語怒喝:“帳內唐人出來,你有什麼資格和豹美娘比武?出來受死!”

  康大壯精通突厥語,他舉起銅棍厲聲大喝:“這是你們酋長的決定,你們為什麼不用箭去對準酋長?”

  十幾名沙陀少年大怒,紛紛張弓搭箭,對準了康大壯,這時,帳簾一掀,李臻從裡面走了出來,冷冷道:“誰要找我?”

  沙陀少年們對望一眼,一名最強壯的少年催馬上前道:“我們都認為你沒有資格和豹美娘比箭,我們要向你挑戰,跟我們走!”

  康大壯低聲翻譯了,李臻笑了起來,“你們可能搞錯了吧!不是我想和她比箭,而是她向我挑戰,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就在這時,幾名沙陀女騎手疾奔而至,為首之人正是朱月敏之,她見一群沙陀少年勇士殺氣騰騰圍著李臻,立刻明白過來,她上前怒斥道:“你們如此待客,簡直丟盡沙陀人的臉,有本事去賽場挑戰,跑來這裡算什麼,還不快滾!”

  沙陀少年都頗為懼怕她,恨恨瞪了李臻一眼,調轉馬頭便走,很快就奔遠了,李臻笑著向她點點頭,“感謝姑娘對客人的尊重。”

  朱月敏之陰沉著臉道:“沙陀人不會對客人無禮,但進了賽場,就沒有什麼主客了,生死在天,你如果害怕,現在走還來得及。”

  不知為什麼,李臻雖然不太聽得懂那十幾個沙陀少年說的突厥語,但眼前這個沙陀少女的突厥語他卻能聽懂,他點點頭笑道:“多謝姑娘提醒,不過姑娘既然盛情邀請,我若離去,就卻之不恭了。”

  朱月敏之的臉色稍稍緩和一點,又道:“我是來問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朱月敏之,你呢?”

  “在下敦煌李臻!”

  ‘李臻!’朱月敏之默默念了兩遍,記住了這個名字,她調轉馬頭又道:“比賽即將開始,請你儘快過去,先適應一下場地,才能發揮出最好的箭術,我很期待看到你在我箭下俯首稱臣。”

  “彼此!彼此!”

  朱月敏之深深看了一眼李臻,猛抽一鞭戰馬,向東北方向疾奔而去,酒志大聲贊道:“這個胡娘不錯,野得夠味!”

  “就是一頭發情的公豬,看見哪個女人都眼睛發直!”康大壯低低罵了他一句。

  酒志卻沒聽見這句話,否則他又要跳起來了,不過李臻卻覺得酒志說得不錯,這個朱月敏之確實野得夠味。

  .......

  賽場周圍已經十分熱鬧了,近萬沙陀族人聚集在四周,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議論紛紛,不時開懷大笑,沙陀人沒有什麼具體的節日,對他們而言,全族人的聚會就是最盛大的節日。

  賽場另一角,五百多名沙陀年輕勇士騎馬聚在一起,每個人都興奮異常,臉色通紅,執弓背箭,眼中充滿鬥志和對勝利的期待,遠處少女們愛慕的眼光就是他們最大的動力。

  誰也想不到,朱月敏之一句負氣之言竟演變成了蒲昌沙陀人前所未有的騎射大賽。

  沙陀人臨時搭建了一座看臺,看臺上坐著沙陀酋長朱月輔國和幾名族中長老。

  朱月輔國年約四十歲,身材中等,健壯如牛,兩條長長的八字鬍修剪得十分整齊,他父親朱月金山是整個沙陀人的大酋長,已年近六十,很快,朱月輔國就將繼承父親的大酋長之位。

  “那幾個漢人少年來了沒有?”朱月輔國笑問道。

  “來了,在那裡!”

  一名隨從指向賽場角落,朱月輔國看見了,在沙陀勇士的另一邊,四個少年孤零零地牽馬站在那裡,似乎沒有人理會他們。

  “他們是客人,不能這樣無禮,請他們過來!”

  片刻,隨從將李臻等四人領了過來,四人躬身施禮,“參見大酋長!”

  朱月輔國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李臻身上,他是有眼光之人,康大壯雖然高大魁梧,但他只是有力量,而看不出苦練過箭術,其他兩人更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

  唯獨李臻手臂尤長,渾身充滿了一種含而不露的爆發力,一雙冷厲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這正是多年苦練箭術留下的痕跡。

  “你就是李臻?”朱月輔國注視著李臻笑問道。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8章 豹美嬌娘

       “在下敦煌李臻!”李臻不卑不亢回答道。

  “不錯!都是很好的少年,你們都請上座,今天無論輸贏,你們都是我的貴客。”

  朱月輔國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更懂得人情世故。

  朱月輔國命人給他們添了位子,又讓李臻坐在自己身旁,這時,他女兒朱月敏之騎馬奔至,在看臺前高聲問道:“父親,幾時開始比賽?”

  她雖然在問父親,一雙寶石般明亮的眼睛卻瞅著李臻,看眼要比箭,他居然還有心思上座?待會兒丟了面子,看他還敢不敢坐在父親身旁。

  朱月輔國呵呵一笑,“先讓沙陀勇士們比試一番。”

  他從腰間摘下一顆璀璨的寶石,“這顆寶石就是獎勵,勇者為勝!”

  朱月敏之明白父親的意思,是要讓自己最後出場,贏取這顆寶石,她挑釁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李臻,心中暗忖,‘就讓你再得意片刻!’

  她調轉馬頭向沙陀勇士處奔去,望著女兒的背影,朱月輔國笑眯眯對李臻道:“小女雖是巾幗,卻是沙陀騎射第三,公子切不可輕敵了。”

  “多謝酋長提醒,晚輩記住了。”

  朱月輔國看了看他,又淡淡道:“沙陀人講究以武服人,無論在沙場還是賽場都會全力以赴,絕不承讓,謙讓在你們漢人看來或許是美德,但對沙陀人不是,它是一種輕視,是一種羞辱,我也希望你能入鄉隨俗,如果你有真本事,那就全部拿出來!”

  李臻默默點頭,看來她的父親也希望她能遭受一次挫折。

  這時,草原上鼓聲大作,兩邊沙陀民眾開始歡呼起來,一聲聲低沉的號角聲響徹天際,五百餘名身著盛裝的沙陀勇士魚貫而出,在賽場上縱馬奔馳,接受父母親人的祝福,接受多情少女們愛慕的目光。

  片刻,五百餘名沙陀勇士齊聚看臺前,朱月輔國站起身高舉雙手道:“沙陀以武立族,沒有強大的武力,我們只能成為異族的奴隸,我們父母妻兒將遭受淩虐,拿起你們的弓箭,騎上你們的戰馬,讓沙陀人勇烈精神世代傳下去,沙陀立族,以武為勝!”

  “以武為勝!”

  五百餘沙陀勇士齊聲呐喊,熱血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沸騰,連旁邊的李臻也被他們的熱血感染,他知道在歷史上,沙陀人曾經創造過輝煌,一個軟弱的民族,一個遺忘尚武精神的民族,永遠不會傲立於天下。

  “騎射比武開始!”

  朱月輔國一聲大喝,五百餘匹戰馬奔跑,馬蹄聲如悶雷響動,這時,朱月輔國對李臻道:“公子可以下場了!”

  李臻這才明白,朱月輔國是讓自己和沙陀武士一起比武,而不僅僅是和他女兒比武,他緩緩站起身,將箭壺背上,手執暗影弓,一躍跳下木台,他的赤血寶馬就在看臺下,李臻翻身上馬,縱馬疾奔,衝進了沙陀勇士群中。

  李臻身著藍色武士袍,身材高大魁梧,他的戰馬尤其雄健善奔,在沙陀勇士群中格外引人矚目。

  朱月敏之看見了她,心中鬥勇之火燃起,她不管父親的命令,催馬胯下烏錐馬,也衝進沙陀勇士群中。

  兩人在人群中相會,目光中皆閃爍著挑戰對方的自信,“李臻,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朱月敏之譏諷地笑道。

  “輸的一定是妳!”李臻也毫不留情地回擊。

  “那讓我們拭目以待!”

  兩人戰馬交錯而過,各去了一支比武佇列之中。

  沙陀人的騎射比試和敦煌的武舉鄉試完全不同,充滿了自由競爭,五十人為一隊,每個人的箭上都刻有自己名字,一齊參與射擊獵物,以射獵最多者為勝,如果多人射中一隻獵物,哪就看誰的箭更致命。

  這時,鼓聲大作,一群約百餘隻的黃羊從圈養木欄中疾奔而出,它們極為善奔,速度迅捷,奔向草原的另一邊,五十名沙陀勇士也大喊著疾奔而出,一支支箭矢強勁射出,賽場上黃羊狂跑,馬奔若影。

  朱月敏之就在第一隊中,李臻特別關注她,只見她身姿矯健,張弓搭箭,縱馬疾射,一氣呵成,動作如行雲流水,只片刻間,她便射出了十五箭,箭箭射中黃羊要害。

  比賽的時間極短,一時間血光四濺,數十隻黃羊哀鳴摔倒,其餘黃羊皆奔得無影無蹤,有人跑去清點,最後宣佈,朱月敏之以十五隻獵物的成績領先,賽場四周頓時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朱月敏之躬身向四周沙陀人答謝,更激起了全場人大喊:“豹美娘!豹美娘!”掌聲更加熱烈。

  朱月敏之退了下來,卻故意經過李臻身旁,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充滿野性的目光注視著他,挑釁地笑道:“大唐第一箭手,你能射幾隻?”

  李臻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不用多射,十六隻足矣!”

  “你!”

  朱月敏之氣極,“好!你若能射下十六隻,我就認輸!”

  一隊一隊的沙陀年輕勇士在賽場上疾奔,張弓放箭,一隻只黃羊在奔跑中摔倒,年輕射手們各有斬獲,多的有七八隻,少的也有兩三隻,但沒有一人能超過朱月敏之的成績。

  畢竟她是整個沙陀人騎射第三,而蒲昌海的沙陀部落只是沙陀人中的一支,騎射水準相差甚遠。

  這時鼓聲再起響起,最終一支參賽隊伍奔湧而出,身穿一聲藍色武士袍的李臻也在其中,格外引入矚目,酒志、康大壯等人紛紛站起身,緊張地注視著李臻,連朱月輔國也輕捋八字鬍,眯眼望著隊伍中的李臻,他對這個少年很感興趣,真的能殺一殺女兒的爭強好勝之心嗎?

  但真正關注李臻的卻是朱月敏之,她一邊若無其事地和幾名少女閒聊,但目光卻注視著李臻的一舉一動,她心中也有點緊張起來,從李臻的縱馬行姿和握弓的手法,她便看出李臻在騎射上確實是千錘百煉,並不是那個酒志在胡亂吹噓。

  這時,她不顧其他人的驚訝,縱馬向賽場邊緣奔去,此時占地一千餘畝的賽場上已是人馬奔馳交錯,四散飛射的狼牙箭如閃電般射向亡命奔逃的黃羊,李臻雙腿控馬,抽箭張弓,扭身疾射,箭如星火流雲,將一支支箭精准地射入奔逃中黃羊的頭顱,皆是一箭斃命。

  他的動作並不匆忙急促,給人一種非常從容的感覺,但他的出箭卻是所有人中最快最淩厲,漸漸的,周圍上萬沙陀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都被他高超的箭術吸引住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卻看門道,外行只覺得李臻出箭迅捷,殺法淩厲,但朱月敏之卻在數著李臻射出每一支箭,一眨眼,十三支箭已射出,箭箭射中黃羊要害,而比賽已到尾聲,賽場上只有幾隻黃羊了。

  當大部分人都意識到李臻最多十四隻黃羊的記錄時,朱月敏之迅速判斷出,李臻至少還有三箭機會。

  儘管一般騎射手很難把握住這三箭,但直覺告訴她,李臻可以辦到,她心中大急,催馬向其中一隻黃羊追去。

  李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發現自己的周圍還有三隻黃羊在狂奔,前方左右各一隻,身後還有一隻,呈品字型分佈,他抽出三支箭咬在口中,縱馬疾奔十幾步,左右開弓,前面的兩隻黃羊應聲而倒,皆被李臻一箭射穿頭顱。

  這時他已射倒十五隻黃羊,追平了朱月敏之的記錄,但他卻抽出口中的第三支箭,拉弓如滿月,扭身向後面的最後一隻黃羊疾射,可就在他要鬆弦的瞬間,他卻愣住了,只見最後一隻黃羊竟被朱月敏之抓在懷中,朱月敏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要麼平局,要麼放出這一箭,李臻毫不遲疑,弦一鬆,狼牙箭從他弓中飛射而出,儼如一道黑影,射向朱月敏之懷中的黃羊,就在結束鑼聲敲響的同時,李臻射出的最後一箭也洞穿了黃羊的頭顱,將它射死在朱月敏之懷中。

  ‘當——’結束鑼聲敲響了,賽場四周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李臻收了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朱月敏之,他幹掉了十六隻,正好比她多一隻,朱月敏之卻愣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李臻竟然如此果絕,將自己懷中的黃羊也一箭射死。

  對方贏了,贏得是如此精彩,一種從未有過得挫敗感從她心底油然而生,淚水從她眼中湧出,她狠狠將黃羊摔在地上,轉身打馬狂奔而去。

  “大唐李公子十六隻!”

  隨著清點士兵高聲宣佈了成績,草原上再次沸騰起來,崇拜英雄的沙陀人將他高高拋起,歡呼他最後的勝利。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14


第一卷 莫欺少年窮 第0039章 紅色絹花

       騎射比賽無疑是沙陀人最盛大的節日,而沙陀人慶祝節日的方式和突厥人一樣,白天舉行各種豐富的活動,晚上卻是整個部族的篝火晚會,這也是節日的高潮。

        天剛擦黑,數十堆篝火便點燃了,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趕來,聚集在一堆堆烈焰騰空的篝火旁,大塊大塊烤得噴香的黃羊肉被分割,先敬給長者。

        一袋袋精心釀造的馬奶酒堆放在篝火旁,可以隨心所欲地痛飲,孩子們端著盛滿水果的盤子在火堆中穿行,笑語聲聲,年輕的小夥子們彈起了火不思,嘹亮深情的歌聲在火堆旁回蕩,俏麗的少女則翩翩起舞,將自己喜歡的少年郎拉起共舞。

        篝火晚會也是年輕男女們談情說愛的天地,沒有人更比他們盼望這一刻,望著一對對情侶在火中相擁共舞,李臻看得心都醉了。

       “我們沙陀人壽命短,生活環境惡劣,生下十個孩子至少要死七個,沒辦法啊!要想部族興旺,只能多生多孕!”

        朱月輔國有點喝多了,醉醺醺對李臻笑道:“今晚你是英雄,不知多少姑娘希望把你拉入帳中,你別辜負了自己的少年時光。”

        李臻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沙陀不要明媒正娶嗎?”

        朱月輔國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拍了拍李臻的肩膀,“你如果願意娶沙陀女子為妻,我可以給你做媒,但今晚不用,今晚你只管盡情享受,這是你奪取魁首應得的獎勵。”

        李臻生活的敦煌城基本上是漢人聚集地,風俗禮儀和中原無異,儘管唐風開放,但那只是對權貴而言,普通民眾被柴米油鹽所困,哪裡會考慮飽暖後的諸多美事?

        李臻平時所見所聞,都是恪守律法禮儀,並沒有越規逾禮之事出現,但今天卻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李臻是第一次接觸遊牧民族,儘管他前世也知道那麼一點,但真的身臨其境,卻是另一種感受。他想到剛才朱月輔國說的話,‘要想部族興旺,只能多生多孕’,他不由啞然失笑,自己何必糾結這種事,他端起牛角杯,向幾名長老遙遙敬酒。

        這時,一群少女從他身後奔來,歡笑著將他拖了起來,李臻措不及防,被少女們拖進了跳舞的人群之中。

        沙陀人信奉祆教,跳舞都帶有一種宗教儀式,舞姿誇張奔放,但形式卻多種多樣,有年輕男子圍著心中女神求愛的雙人舞,也有一群少女們列隊共舞,舞姿婀娜柔美。

        但最多的卻是男女老幼都參加的踏歌,大家手牽著手,圍住篝火跳舞唱歌,這也是大唐最流行的舞蹈,一直流傳到了後世。

        李臻縱聲大笑,他牽著兩名少女放聲高歌,連他自己都不知唱的是什麼,歌聲卻是那麼喜悅,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一隊少女開始圍著他翩翩起舞,幾名年輕的勇士彈起了火不思,放聲高歌:蒲昌海飛起一群天鵝,令我心迷神醉,令我追逐不舍,我在尋找那只最美的天鵝,願意與她共築愛巢。

        ......

        李臻望著一雙雙明亮多情的目光,他的心和少女們一起飛馳遠方,就在這時,歌聲忽然急促起來,富有節奏的鼓聲響起。

        只見一名少女從火中翩翩舞來,一雙美眸緊緊盯著李臻,正是換了一身衣服的朱月敏之,她上身穿著薄薄的短襖,下身是一條火紅的長裙,頭戴花冠,腰束黃金帶,數十根辮子隨著她舞姿盤旋。

        朱月敏之的出現,使少女們紛紛退下,很多人都驚呼起來,“豹美娘跳舞了!” 年輕勇士們都羡慕地望著李臻,據說高傲的朱月敏之還從來沒有和哪個年輕男子單獨跳過舞,今天他們都開了眼界。

      “怎麼,你不願意和我跳舞嗎?”

        朱月敏之目光炯炯地注視著站立不動的李臻,面色有些冰冷,又瞥了一眼旁邊幾名少女,“你卻願意和那些麻雀跳舞!”

       “不是!”李臻搖了搖頭,驚訝地注視她道:“妳...會說漢語?”

         李臻心中驚愕,他這才發現朱月敏之的漢語居然說得很流利,朱月敏之得意地笑了起來,眼波流動,調皮地望著他,“不行嗎?”

       “我只是驚訝....”

        不等他再說下去,朱月敏之便主動拉著他的手,帶著他向一群正在圍舞蹈的年輕男女中跑去,李臻也放開的心懷,拉著朱月敏之的手,盡情地跳起了歡快的舞蹈。

        夜漸漸深了,老人和孩子早已回去,跳舞的年輕男女也越來越少,他們牽著手,互相依偎著向夜色深處走去。

        李臻和朱月敏之坐在一處高地,背靠著背,仰望頭頂浩瀚的星空。

      “ 我會說漢語,是因為我母親是漢人,她姓韓,叫做韓敏之,是我父親最心愛的女人,可惜生我時去世了,父親就給我起了母親的名字,叫敏之。”

      “可是...誰教妳的漢語呢?”

       “是祖父,祖父請了一個漢人,教我們兄妹學習漢語,或許是我有一半漢人血統的緣故,我學得最好,讓他們嫉恨。”

       “有人欺辱妳嗎?”

       “開始有,但後來就不敢了,我八歲時殺了一個敢欺辱我的族兄,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欺我,甚至嘲笑我,我把自己當作男人,誰敢對我無禮,我就殺他。” 朱月敏之長長吐了口氣,李臻感受到了它內心的激動,又笑問道:“今天比箭,我射了妳懷中黃羊,你生氣嗎?”

       “開始很生氣,不過後來就不氣了。”

       “為什麼?

       “因為你騎射確實比我高明,我看過你射的黃羊,力量和精准都遠遠超過我,所以我輸得心服口服,不生你氣了。”

       “是嗎?一個心服口服就完了嗎?”

       “那你想要什麼?要我跟你走嗎?不可能!我不會離開草原。”

       “妳母親是漢人,妳身上有一半的漢人血統,妳不想去中原走走嗎?”

         朱月敏之沉默片刻道:“我不想!以前沒想到,以後也不會想,李臻,我並不是漢人,我是草原的女兒,雖然我有一個漢人母親,我會懷念她,但我的根在草原。”

        李臻望著星空笑了起來,“看來我想把妳帶走是不可能了,但我能理解,就像我不想留下一樣。”

        朱月敏之凝視著天上星辰,喃喃低語:“我們就像兩顆星星,雖然背靠著背,卻永遠不會走到一起。”

        這時,一對情侶牽著手從他們身邊跑過,兩人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回去了,篝火旁就只剩下他們兩人。

        李臻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他騎射贏取的月光寶石,遞給她,“這顆寶石送給妳。”

        朱月敏之略帶羞澀的接過寶石,低聲道:“謝謝你!”

        李臻又注視著她片刻,柔聲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朱月敏之卻低著頭,半晌,她取出一朵紅色的絹花,遞給李臻,“我的帳前也插著這樣一朵花,如果你願意來,我等你!”

        她把花塞給李臻,轉身便飛奔而去,李臻望著她身影奔遠,輕輕摩挲手中的絹花,心中竟然起了一圈圈漣漪。

        他望著朱月敏之奔去的方向,也快步走了過去。

        朱月敏之的穹帳非常華麗,鑲嵌著金絲,帳門插著一支和他手中一樣的紅色絹花,李臻站在帳門前躊躇良久,最終鼓足勇氣掀開了帳簾,帳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黑暗中,

        一把雪亮的長劍迎面刺來,頂住了他的咽喉。

      “是誰?”大帳內傳來朱月敏之冷厲的喝聲。李臻把絹花遞了進去,“是它帶我來的!”

        長劍收走了,兩隻火熱的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

        次日中午,李臻四人告別沙陀部族,繼續向敦煌方向進發,他們騎在沙陀人送他們的駱駝之上,隨著駱駝聲響,李臻的心情隨之起伏難寧。

        他手中握著一支火紅的絹花,忍不住低聲吟唱起來。

        蒲昌海飛起一群天鵝,令我心迷神醉,令我追逐不舍,我在尋找那只最美的天鵝,願意與她共築愛巢。

       ......

     “快看!”小細指著遠處的沙丘大喊,李臻抬起頭,他看見了,遠方沙丘上,一個紅衣少女正騎馬向這邊眺望。

      李臻也笑了,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他也抬起手臂,向遠方的姑娘揮手,漸漸的,他們駱駝走遠了,少女的身影也消失在沙丘之後。

      【第一卷完】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0章 福祿夜劫

       敦煌是李臻的家鄉,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都在這裡度過,這裡留給他無數的美好回憶。

  但此時,敦煌已經拴不住他的心,他的親人已遷去洛陽,他的很多朋友在幾個月前的戰爭中陣亡,留下的只有傷痛回憶。

  早在他去高昌買釀酒秘方之前,他們全家已決定離開敦煌,李臻在敦煌只住了幾天,便要再度啟程東行。

  康大壯的父母遷去了張掖,他也要和李臻同行,小細的父親不幸陣亡,他變成了孤兒,也不願意留在這個傷心之地,願和李臻同行。

  酒志雖然很想和他們同去長安,可是他的父親會同意嗎?

  在回到敦煌的當天晚上,酒志便忐忑不安地向父親表述了自己想去長安的願望。

  酒志的父親酒大叔是個很通情達理之人,他聽說兒子得了兩千貫錢,但錢卻在長安,他便立刻批准了兒子前往長安的請求。

  就這樣,酒志和眾人一起同去長安便順理成章了,十天後,眾人再次啟程,前往中原長安。

  從敦煌去長安並不近,他們要貫穿整個河西走廊,還要走過隴右進入關中平原,最後才到長安,其間至少要走一個月。

  這是一段艱難的旅程,不僅路途遙遠,餐風飲露,而且河西走廊上盜匪時常出沒,殺人越貨,兇險萬分。

  就連常走這條財富之路的粟特人也不得不大規模集結而行,數千頭、甚至上萬頭駱駝結隊,用人多勢眾來壓倒盜匪。

  不過隨著唐軍和吐蕃、突厥作戰,河西走廊實行軍事化管理,平時猖獗的盜匪也暫時安靜下來,這段時間很少有行人被搶劫的消息。

  李臻一行也很順利,東去長安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這天下午,四人抵達了肅州福祿縣。

  福祿縣是一座小縣,人口不足千戶,不過這裡也是絲綢之路上的一處重要補給地,從福祿縣一直南下張掖,中間近三百里的路程都沒有集市商鎮,所以東來西往的商隊都會在這裡進行糧食和飲水的補給。

  李臻四人走進縣城時,正好有一支大商隊在縣城內休息補給,使小縣變得格外熱鬧。

  酒志喉嚨乾得快冒火了,見城門不遠有一家酒肆,占地頗大,裝飾華麗,他頓時心癢難耐。

  “老李,我們去喝一杯吧!”

  “這個建議很好,老康、小細你們聽見沒,老胖要請客,難得啊!”李臻瞥了一眼酒志笑道。

  “去!去!去!早就說好各付各的帳,怎麼要我請客?”

  小細在一旁小聲提醒道:“胖哥,這一路都是臻哥掏錢付帳,我和老康也都付過兩次了,就你沒有掏過一文錢。”

  酒志臉一紅,嚷道:“你們這幫小氣鬼,不就是一點酒錢嗎?今天胖爺我請客,不過這家店有點寒酸,我們換一家。”

  “別換了,這家就很好!”三人架著酒志,將他拖進了酒肆。

  酒保把他們領到二樓一個靠窗的位置,很客氣道:“小店最拿手是燜羊肉,烤鹿肉,油炸小鵪鶉、還有上好的醬牛肉,到中原可吃不到牛肉了,四位少郎,要不都來一點?”

  “有蔬果沒有?”

  “蔬果不多,只有醋拌五月青和豆芽,還有梨,不過酒不錯,有正宗的高昌葡萄酒。”

  酒志聽得頭大,“你說的幾樣,就一樣來一盤吧!酒來一壺。”

  “沒問題!”

  酒保又陪笑道:“另外小店還經營客棧,就在酒肆後面,我看幾位是遠道而來,不如就是小店投宿,小店可以替你們多準備乾糧,下一站去張掖,可是要走三百里,中間可沒有住宿吃飯之地。”

  四人對望一眼,李臻又問道:“前面不是崆峒山嗎?崆峒山可是道教聖地,天下聞名,難道也沒有住宿之地?”

  酒保哈哈大笑起來,“少郎說的是平涼崆峒山,我們福祿縣的崆峒山只是荒郊野嶺,只有盜匪,沒有道士。”

  李臻臉上發熱,他竟然把崆峒山放錯了地方。

  “怎麼樣,幾位少郎在小店住下來吧!”

  這段時間客棧生意慘澹,掌櫃說了,拉到一個客人獎二十文錢,酒保也格外賣力,這四個傢伙,值八十文錢啊!

  “我幫你們把行李搬過去吧!”

  不等他們四人同意,酒保就奔下樓搬行李去了,半晌,酒志反應過來,大喊道:“我們的酒菜呢!”

  ......

  客棧房間很寬大,但已經不知多久沒有住人了,房間裡不通風,悶熱難當,充滿了一種難聞的臭雞蛋味,牆皮剝落,露出大片暗黃色的泥土顏色。

  牆角有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佔據了近半個屋頂,一隻拳頭大小的蜘蛛不停地吊上吊下,仿佛它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向四名入侵者示威。

  酒志躺在胡榻上,直勾勾地盯著頭頂上的大黑蜘蛛,他不敢動,一動就渾身膩汗,但嘴裡卻不閑著。

  “老李,我懷疑我們是住進蜘蛛窩了,你看這只蜘蛛,半夜裡肯定會把我吃掉,小細,我們換張床榻吧!”

  “胖哥,我這邊也有一隻,不比你那只小。”

  “他娘的,這還叫上房,住一夜居然要兩百文錢,敦煌最好的客棧也不過才六十文一夜,明天要找那掌櫃說說去。”

  “老胖,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李臻卻不在意房間的簡陋,他腦海裡依然在回憶那如流星般短暫而又難忘的一夜,讓他刻骨銘心的溫柔滋味,那只蒲昌海畔最美的天鵝,他從懷中摸出了已經壓扁的絹花,輕輕撫摸著柔軟的花瓣,心中湧起一絲思念。

  一陣疲倦的困意襲來,不知不覺,李臻也快要睡著了,但就在這時,外面仿佛炸了窩一樣,哭喊聲驟起,馬蹄聲如雷鳴般在大街上奔馳,李臻驀地坐起身,其他三個夥伴也紛紛坐了起來。

  “阿臻,好像出事了!”

  康大壯緊張道:“我聽見了慘叫聲。”

  李臻也聽見了,不僅有慘叫聲,還有女人的哭喊聲,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客棧夥計慌慌張張跑來,壓低聲音道:“四位千萬不要不出去,馬匪進城了!”

  酒志嚇一跳,連忙問道:“馬匪會殺進客棧嗎?”

  “一般不會,他們是去隔壁的波斯邸,我們這邊是窮店,馬匪不會來。”

  李臻想到了他們的馬匹和駱駝,當即道:“不要大意,我們去馬房裡看看!”

  三人紛紛表示贊同,他們這次帶了一批胡香,價值五百貫,到長安可以賣到一千貫,還有他們的馬匹和駱駝都很值錢,尤其李臻的赤血寶馬,如果被馬匪搶走,他們可就血本無歸了。

  四人拔出長劍,大壯將胡香背在身上,快步向後院的馬房奔去,奔至馬房,馬匹和駱駝都在,讓他們鬆了口氣,就在這時,小細在外面院子喊了一聲,“臻哥,快來!”

  三人奔到院子裡,只見小細正將一人從院牆上放下來,見三人奔來,小細連忙道:“我見這人要翻過牆來,很吃力,便幫他一下。”

  李臻見這人沒有說話,便道:“他好像受傷了,小細,幫他看看。”

  小細翻過他的身子,此人是一個粟特商人,懷中抱著一隻鐵盒子,只見他前胸中了一刀,渾身是血,已經暈了過去。

  小細連忙找出藥和繃帶,替他療傷包紮,康大壯低頭看了他半晌,忽然喊道:“是阿木林大叔!”

  “大壯,你認識他?”李臻問道。

  康大壯點點頭,“是和我二叔一個商隊的,難道我二叔也在隔壁嗎?”

  李臻心中也感覺不妙,立刻對小細道:“你先替他治傷,酒志、大壯,我們去隔壁看看!”

  客棧的隔壁就是波斯邸,粟特商人的客棧,占地數十畝,此時馬匪已經撤走了,波斯邸內混亂不堪,滿地是各種貨物,粟特商人們一邊哭泣,一邊收拾自己貨物。

  三人奔至前院,這裡粟特人最多,康大壯又看見一個熟人,連忙拉住問道:“烏大叔,我二叔在不在?”

  “你是....大壯,你二叔在那裡!”

  粟特商人一指旁邊不遠處的臺階,歎口氣道:“作孽啊!”

  李臻三人都看見了康伍德,滿臉老淚,呆滯地坐在臺階上,康大壯急忙奔上去扶住他道:“二叔,是我,我是大壯啊!發生了什麼事?”true

  康伍德看了看他,認出了自己的侄子,他忽然回過神來,抱住他放聲大哭,“是...大壯,救救你妹妹,她被馬匪搶走了!”

  李臻只覺心都要炸裂開了,被馬匪搶走了,說的是康蕊兒還是思思?

  他急向四周看去,沒有看見康蕊兒,他立刻想到,應該是康蕊兒被搶走了,思思已經沒有必要回敦煌。

  “我要殺了他們!”

  康大壯大吼一聲,轉身便向大門外衝去,李臻一驚,跟著他追了出去,康大壯一口氣奔至城門口,城門開著,望著城外黑漆漆的夜色,馬匪早已無影無蹤。

  康大壯無力地跪下,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淚水撲簌簌從眼中滾落。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14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1章 追查線索

     “我真的很後悔,早知道我就應該聽大哥的話,在張掖多住一段時間,就不會遭遇今天的橫禍,蕊兒也不會被搶走,我真的悔啊!”

  房間內,康伍德一邊抹淚,一邊述說他們的不幸遭遇,康大壯在一旁安慰二叔,他一定會把蕊兒救出來。

  李臻則坐在一旁沉思不語,他心中覺得有點蹊蹺,這次一共被搶走九名粟特少女,都是二十歲以下的年輕姑娘,而錢財倒沒有被搶多少。

  說明這支馬匪的目標並不是錢財,錢財只是順便搶劫,他們的目標是粟特少女。

  “康二叔,他們一共有多少人?”李臻沉思良久問道。

  “我不知道,大概二三十人,突然闖進波斯邸,我們都被嚇壞了。”

  “老李,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其實有蓄謀。”酒志在一旁低聲道。

  李臻點點頭,他已聽出來了,這群馬匪目標很明確,商隊中一共只有九名粟特少女,全部被他們搶走了,只能說明他們白天就已踏好了盤子。

  商人是流動的,但波斯邸中的夥計卻有不少當地人,這裡面一定有內應,否則這些馬匪怎麼會知道少女住在哪裡?

  這麼快的速度就搶走她們,他們必須要找到這個內應,就能有線索了。

  李臻心中很著急,他擔心康蕊兒被馬匪糟蹋,就算救回來,也會給康二叔帶來沉重打擊,今晚必須要找出線索。

  而且簡單推想一下,這裡面確實有不少端倪,關鍵要把線索理出來,找到知情人。

  李臻讓康大壯先把二叔送回波斯邸休息,他沉思片刻,又對酒志道:“你去把下午吃飯時那個酒保找來,我有事問他。”

  想想對付一個酒保應該沒有風險,酒志轉身便快步去了,不多時,他將酒保推進了房間,“有事找你呢!老實一點。”

  酒保一邊揉著脖子,一邊狠狠瞪向酒志,這混蛋差點把自己脖子捏斷了,這時,李臻走上前問他道:“你是本地人?”

  “當然,三代都是本地人,你們有什麼事?”

  李臻坐下,沉吟一下問道:“下午吃飯時,我聽你說起,崆峒山只有盜匪,沒有道士,你說的盜匪是不是就是今晚出現的馬匪?”

  酒保的臉刷地變白了,慌忙搖頭,“我只是隨口說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

  他轉身要走,卻被酒志推了回來,李臻盯了他半晌,見他眼睛愈加慌張,竟低下了頭,李臻心中明瞭,這酒保一定知道點內情。

  這時,酒保歎了口氣,“你們去問別人吧!這件事很多人都知情,別問我,我什麼都不會說。”

  李臻取出兩枚粟特金幣,托在手中,“我只要你給我一個線索,這兩枚金幣就是你的了,而且我保證不會出賣你。”

  酒保有點心動了,兩枚粟特金幣可以換到兩千五百錢,相當於他當酒保一個月的收入,他沉默片刻道:“如果只要一個線索,我可以告訴你。”

  “說吧!”

  酒保低聲道:“你們沒注意到嗎?這群馬匪來去自由,城門根本就沒有關,剛剛才關上。”

  李臻頓時醒悟過來,是的,這個重要的線索確實被他忽略了,入夜閉城,這是自古以來的律法,福祿縣的城門居然晚上打開了,說明守城之人和馬匪有勾結。

  李臻把兩枚金幣扔給他,“你去吧!”

  酒保捏住兩枚金幣,又狠狠瞪了酒志一眼,這才匆匆出去了,酒志急道:“這個線索太寬了,不值兩枚金幣啊!”

  李臻笑了笑,“我已經明白了,這事和縣令無關,堂堂的縣令不可能和馬匪勾結,但他一定知道點什麼,所以他才保持沉默,我只要找到今晚當值軍官,一定就會知道馬匪底細。”

  “我覺得這個夥計就知道,幹嘛去找什麼軍官?”

  “他只是泛泛而知,不可能知道底細,而且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要立刻查到這群馬匪的下落。”

  .......

  福祿縣並非軍鎮,城中沒有駐軍,只有兩百地方郡兵,兩名旅帥各率一百人,統一歸屬縣尉指揮,一般負責地方治安,並巡夜守門,昨晚當值的旅帥姓劉,福祿縣本地人,家就在北門附近。

  昨晚城內鬧了馬匪,劉旅帥一直忙到五更才回家休息,剛走進院門,一個黑影從門口閃出,雪亮的匕首頂住了他的咽喉,劉旅帥嚇得一激靈,“你們是.....”

  話沒有說完,後腦一陣劇痛,眼前一黑,頓時暈了過去,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寢房內,他的娘子和兩個兒子都被綁在牆角,嘴裡塞著布,嗚嗚地哭泣。

  劉旅帥大驚,一回頭,只見旁邊站著幾個黑衣人,都蒙著臉,一人拿劍對著他的兒子。

  劉旅帥又氣又惱,他堂堂的旅帥,居然被盜賊盯上了,但兩個兒子和娘子都在別人手上,由不得他,他只得忍住氣道:“錢都給你們,把我家人放了。”

  一名黑衣人搖了搖頭,“我們不要你的錢,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這幾個蒙面黑衣人自然就是李臻他們,他們從一名士兵口中知道了當值軍官名字和他家的住址,便先來一步埋伏。

  李臻已經知道就是這個劉旅帥才有權夜啟城門,就算他不是馬匪同夥,但也是真正的知情人。

  劉旅帥聽說不要他錢,他心中稍稍一鬆,道:“你們問吧!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今晚進城的馬匪,他們老巢在哪裡,有多少人?”

  劉旅帥笑了起來,“真是一群蠢貨,居然要問這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不想要命的話。”

  “你只管說,別廢話!”

  “其實福祿縣很多人都知道,縣令也知道,那群人不是什麼馬匪,他們是搜胡隊,你們難道沒聽說過河西走廊上的搜胡隊?”

  李臻從他的口氣中已隱約感覺到那群馬匪非同尋常,但事關康蕊兒的性命,他還是要問清楚。

  “繼續說下去!”

  “搜胡隊的底細我也不知,但聽說他們背景很大,而且他們只抓年輕的胡人女子,我不知你們幹嘛要為一群粟特人出頭,但我可以明著告訴你們,和他們為敵,你們就算有九條命也活不成。”

  “這不要你管,你告訴我,他們老巢在哪裡,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

  李臻的長劍刷地頂住他小兒子的咽喉,冷冷道:“你要逼我殺人滅口嗎?”

  劉旅帥臉色大變,他忽然咆哮起來,“你們這群狗雜種,要去送死我成全你們,他們就在崆峒山北麓的太乙宮內,有三四十人,你們去死吧!”

  李臻凝視他片刻,回頭對康大壯道:“帶上他小兒子,我們走!”

  康大壯一把抓起地上的孩童,四人迅速離開了劉旅帥家,劉旅帥半晌說不出話來,這幫混蛋把自己兒子當做人質了。

  .......

  崆峒山位於福祿縣城以南約四十里,是一座方圓近百里的大山,山上樹木濃密,溝壑縱橫。

  雖然它不是平涼縣的道教聖地崆峒山,但山上也有幾座佛寺道觀,不過這些佛寺道觀都閉門清修,不給商旅提供住宿補給,也不接受香客捐贈,大多以采藥為生。

  李臻四人離開了縣城,便一路南下,此時天剛剛亮,朝霞從雲端射出,萬道金光將巍峨的崆峒山映襯得無比壯觀,雲蒸霞蔚,儼如塞外仙山。

  劉旅帥五歲的小兒子吃了小細喂給他的安神藥,一路昏昏沉沉睡覺,不鬧也不哭,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抵達了崆峒山,遠遠看見了位於山腰處一座道觀的穹頂。

  “老李,我覺得他們既然是馬匪,老巢就應該在山腳才對,在半山腰,上下山不易啊!”

  酒志的建議贏得了李臻的贊許,“不愧是軍師,頭腦很活絡嘛!不過這座道觀上山似乎也不難。”

  李臻指著山上一條隱約可見的小道說:“從那條小道,騎馬就可以上山。”

  也是巧,冷冷清清的官道前方竟然來了一人,騎著一匹騾子,看年紀約六十歲左右,鬚髮皆白,看他帶著的藥鋤和藥簍,就知道他是采藥人,李臻催馬上前行禮道:“老人家,我們想問一下路?”

  老者笑道:“這裡的路有什麼好問,順著官道一直南下,四天後就可以抵達張掖,中間可沒有什麼宿處啊!”

  李指山腰處露出的一角道觀穹頂問道:“那裡好像是一座道觀,請問是不是太乙宮?”

  老者臉色一變,不再理他,催動騾子便走,李臻急忙上前攔住,誠懇說道:“我們有親人失蹤,據說在太乙宮,懇求老人家給我們指條明路。”

  老者歎了口氣,“如果親人失蹤,去太乙宮就沒錯了,他們只來了幾天,不知走了沒有,小夥子,官府都不敢過問之事,我勸你還是死心吧!送了命不值得。”

  “多謝老丈,但親人被擄,我們不得不管。”

  “我只是說說,隨便你們,你們順著小道上山就對了。”

  李臻點點頭,又把劉旅帥的兒子交給他,給他一枚金幣,請幫忙他帶回縣城,老者搖了搖頭,帶著孩童便催動騾子走了。

  “阿臻,我們這就上山嗎?”康大壯心急如焚,他生怕蕊兒遭遇不測。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2章 勇救難女

  李臻搖了搖頭,“我估計山上有人在盯著我們,我們繼續走,不要讓他們生疑。”

  李臻已經悟出了一點端倪,這幫馬匪既然叫做搜胡隊,就說明他們抓粟特少女並不是為了自己享用,而是有明確的目的,至少康蕊兒暫時是安全的。

  連官府和地方郡兵都怕他們,看來他們來頭不小,但不管對方是天大的來頭,他們也必須要把康蕊兒救出來。

  “老李,我們是不是把那個劉旅帥的兒子送早了,萬一他跑去報信,豈不是壞了事?”酒志擔憂的問道。

  “那個劉旅帥是人精,他家人在縣城內,難道就不怕我們報復?我斷定他不會報信,最多裝作什麼都不知情,說不定他還希望我們幹掉這群馬匪呢!否則上面追查下來,他夜開城門之罪就跑不掉。”

  “阿臻,你有什麼辦法嗎?”康大壯又問道。

  “我暫時也沒有什麼辦法,不過我發現他們有一個弱點,就是太招搖了,誰也不放在眼中,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弱點。”

  ......

  李臻他們扮作路人,從崆峒山旁的官道直接走過,並沒有在太乙宮下停留,但隨著夜幕漸漸降臨,他們又悄悄從太乙宮後面上山,潛伏在百步外的樹林內。

  李臻攀上一棵高高的大樹,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看見道觀內的情形,太乙宮並不大,依山勢而建,只有三進。

  最前面是山門,後面是前殿,兩邊是靈官閣和文昌殿,中間是三清大殿,大殿兩邊還有兩組建築,再後面便是道士們居住的房舍,結構很簡單。

  此時天色已黑,道觀前面一片漆黑,只有後面幾排房舍亮著燈光,李臻看了片刻,便回頭對已準備就緒的小細道:“當心點,不要被發現了。”

  小細點點頭,縱身跳下大樹,他身穿黑衣,身體極為敏捷靈巧,像只猿猴一般翻進了道觀,身影便消失了。

  大約過了近半個時辰,小細的身影又在圍牆上出現了,向這邊飛奔而來,李臻也從大樹上跳下,迎住了他,“這邊走!”

  他們來到樹林深處,酒志和大壯也迎了上來,四人在一塊大石前坐下。

  小細低聲道:“道觀內已經沒有了道士了,全被馬匪佔領,約三十餘人,大多住在三清大殿內,也有一些住在後面房舍內,有扇後門,但被鐵鍊鎖死了。”

  “看見蕊兒了嗎?”大壯急問道。

  “我找到了關押她們的房間,但光線太黑,沒看清相貌,又不敢叫她們,門外有五人看守,估計蕊兒就在裡面。”

  “有多少人?”

  “估計有十人左右,另外一間屋子裡還關著三個漢人小娘,都是十五六歲。”

  三人都向李臻望去,他是眾人的頭領,而且足智多謀,所有方案都由他來決定,李臻沉思片刻道:“他們馬廄在哪裡?”

  小細用石塊擺出了道觀的結構,他指著北面一座建築道:“這裡是文昌殿,被他們當做了馬廄,他們的馬匹都在這裡。”

  酒志頓時明白過來,“老李,你是要聲東擊西?”

  李臻點點頭,“他們太自信了,以為沒有人敢惹他們,這就是我們的機會,小細去文昌殿放火,大壯、老胖和我去救人,動作要快,要果斷。”

  三人點了點頭,小細背上縣城內買的硫磺等引火之物,和三人一起向道觀摸去,他們在圍牆下分手,小細去了文昌殿,李臻和三人翻牆進了道觀。

  一排房舍緊靠著圍牆,和圍牆之間有一條窄窄的縫隙,但房舍都沒有後窗,要麼掀開屋頂下去,要麼只能走前門。

  三人沿著狹窄的縫隙向北面奔跑,最北面的兩間屋就是關押胡女的房間。

  李臻剛到屋舍邊緣,只聽身旁傳來一陣野獸般的低鳴,一隻黑色的獒犬向他迅猛撲來。

  李臻反應極快,側身讓過獒犬的血盆大口,一把抱住獒犬的頭,手中匕首便狠狠地插進了它的心臟,獒犬後腿蹬了兩下,登時斃命。

  酒志就李臻身後,他嚇得一身冷汗,不由低聲抱怨,“臭小子怎麼做事,居然沒發現有惡犬?”

  “噓!”

  李臻擺擺手,三人迅速後退,把犬屍也拖了過去,只聽有人道:“黑皮到哪裡去了?怎麼不回來,老二你去看看。”

  有人嘟囔兩句,起身向屋後走來,李臻緊貼著牆壁,拔出匕首,準備下手幹掉此人。

  但這人剛走到口子邊,卻又轉身回去了,“不在屋後,估計那死狗去追母狗去了,不管它!”

  李臻豎耳聽腳步聲,至少有五名看守,倒不好辦,就怕被人發現,大喊起來,引來其他馬匪。

  這時,他感覺酒志在拉他的衣服,一回頭,見酒志向上指了指,李臻這才發現,他頭頂上竟然有扇窗子,後面一排十幾間屋舍,只有這間屋有窗戶。

  李臻暗叫慚愧,他事先竟沒有看見,他心念轉動,對兩人向後指了指,意思是讓兩人先退下,他先看看情況,兩人會意,退到兩間屋子後,藏身在屋子間的縫隙裡。

  李臻用匕首撬開窗戶,窗內透出一絲光,他看了片刻,房間裡空空蕩蕩,地上鋪著乾草,三個年輕小娘靠牆坐在草上,雙手被反綁,腳上也捆著繩索,正是小細說的三名漢人少女。

  李臻一縱身跳了進去,三名小娘嚇得剛要叫,李臻噓了一聲,向他們擺擺手,“別喊!我來救你們。”

  三名小娘眼中湧出希望的亮色,一名梳著雙環髻,身著綠裙的女子問道:“你是誰?”

  李臻指了指隔壁,低聲道:“我是受人委託,來救隔壁的粟特女子,可以順便把妳們一起救走。”

  李臻用匕首隔斷她們的繩索,問道:“妳們被抓來多久了?”

  綠裙少女垂淚道:“我們被抓來兩天了,我們是百戲班子,準備去敦煌表演,結果路上遇到這群匪人,師兄們死的死,逃的逃,我們三人被擄到這裡。”

  旁邊另一名小娘忿忿道:“可惜裴大哥不在,否則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就這時,門外傳來聲音:“老二,你要幹什麼?”

  一個沙啞的聲音惡狠狠道:“守著一大群女人卻不能碰,要憋死人了,那邊胡娘不能碰,這邊幾個小娘總可以吧!”

  “大哥還沒享用,你就想上了,你小子皮癢了嗎?”

  “我不管了,大不了被抽一頓,你讓我進去,老五,上次你求我那件事,我答應了。”

  “這...好吧!你要找死就隨便你。”

  房門傳來開鎖聲,李臻無處可藏,一閃身躲在門後,他擺擺手,讓三個小娘繼續保持原樣,三個小娘會意,皆坐在草堆上,緊張地望著李臻。

  這時一個瘦高男子進了屋,轉身關上門,他眯眼望著三名白嫩的小娘,他被胸腹中燃起的騰騰火焰沖昏了頭腦,竟然沒發現三人腳上的繩子都沒了,他迅速脫去外裳,獰笑道:“三個小娘皮,讓大爺來伺候你們。”

  他剛要上前,身子卻僵住了,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匕首從他前胸透出,他喉頭咯咯兩聲,就此斃命。

  三個小娘嚇得捂住口,李臻動作迅速,穿上他脫下的衣服,靠在門口,嘶啞著聲音道:“老五,進來看看,好像有點不對!”

  門吱嘎一聲開了,一名矮壯大漢走了進來,“哪裡不對。。”

  話沒有說話,李臻一刀割斷了他的脖子,反手一刀刺入胸膛,手法乾淨俐落,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大喊聲,“走水了,馬廄走水了,快來人啊!”

  當!當!當!敲打著銅鐘,只見西北方向火光大作,濃煙滾滾,還夾雜著戰馬的嘶鳴聲,住在後院的十幾名馬匪立刻向前院奔去。

  這時,後窗掀開,酒志和康大壯也跳進屋,李臻立刻道:“老胖帶著她們先走,大壯和我去救人!”

  李臻拉開房門,門外已經沒人了,他探頭看了看,守在隔壁門口的幾人也奔去救火了,居然沒有一個人,李臻暗喜,這簡直就是天助他成功。

  他和大壯奔到隔壁,康大壯一腳踢開門,屋內傳來一片驚呼,康大壯急問道:“蕊兒在不在?我是大壯!”

  房間裡衝出一人,撲進大壯懷中,她滿臉淚水,正是被擄走的康蕊兒,康大壯和李臻大喜,李臻當機立斷道:“帶上所有人,我們從後門走!”

  就在這時,旁邊不遠處傳來一個陰森的笑聲,“李公子,別來無恙啊!”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15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3章 天下劍客

       李臻霍然回頭,只見在十幾步外的門口站著一名身穿灰袍的削瘦男子,臉上掛了一條長長的傷疤,正是在高昌遇到的藍振玉。

  冤家路窄,他們居然在這裡遇到了,李臻心知不妙,立刻喝道:“大壯、老胖帶她們走,我來斷後!”

  他見酒志遲疑,又厲聲喊道:“酒志,你想拖累死我嗎?”

  酒志一跺腳,拉著幾名小娘向後門奔去,李臻刷地挽個劍花,冷冷地盯著藍振玉。

  藍振玉並不關心這些胡娘跑掉,這些胡娘和他無關,他是負責舍利,但高昌之行卻失利了,舍利已被王元寶帶走。

  他一路追到酒泉,始終無法追上王元寶一行,只得暫時在太乙宮歇腳兩天,順便考慮怎麼向主人交代,不料冤家路窄,他又遇到了李臻。

  儘管舍利已不在李臻身上,但正是李臻使他在高昌功敗垂成,讓他無法向主人交代,這個仇他不會忘記。

  藍振玉唯一畏懼李臻的弓箭,但此時距離太近,使用弓箭不便,他並不擔心,提劍慢慢走上來。

  “你的騎射不錯,但劍術不行,不是我的對手,如果你願意追隨我,或許我會饒你一命,否則你今晚就死在這裡。”

  “練武者,哪有那麼多廢話!”

  “說得好,看劍!”

  藍振玉手中劍光大作,一劍淩厲刺出,帶著破空之聲,直取李臻咽喉,李臻大喝一聲,揮劍相迎,兩人劍去劍往,激戰在一處,但只有五六個回合,李臻便險象環生。

  藍振玉劍法太淩厲,劍勢沉重,力量極大,一連進攻數十劍,逼得李臻手忙腳亂。

  藍振玉冷笑一聲,“小子,我在洛陽可以排進前十,你差遠了。”

  他正要痛下殺手,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尖利的嘯聲,隨即慘叫聲四起,令藍振玉微微一怔,搜胡隊都是武藝高強的劍客,怎麼一瞬間便傳來七八聲慘叫。

  但慘叫聲卻沒有停止,幾乎是一路傳來,藍振玉著實有點沉不住氣了,他賣個破綻,縱身跳出劍圈,回頭望去。

  李臻也同樣驚訝,似乎來了一個極為厲害的傢伙。

  這時五六個馬匪跌跌撞撞從大門奔入,個個嚇得魂飛魄散,“藍兄,快救命.....”

  話還沒有喊完,一道寒光射入,人頭蓬地飛起,隨即掠入一個白影,劍打個旋,又回到他手中,長劍連環劈出,快得無以倫比,一串慘叫聲,又有五人被殺,眨眼間,逃進來的六人全部橫屍遍地。

  藍振玉嚇得心都要裂掉了,這簡直就是神鬼劍術,他連退數步,白衣人冷厲的目光盯住了他,喝問:“我妹妹在哪裡?”

  李臻心中一動,這難道就是三個小娘說的裴大哥,他毫不猶豫道:“你妹妹我已救下,但此人要殺我滅口。”

  “好!”白衣人一劍淩厲刺出,鬼神皆驚,這一劍眨眼就到了藍振玉脖子前。

  藍振玉驚得魂飛魄散,大叫一聲,翻滾出去,手中袖箭隨即射出,李臻看得真切,大喊道:“當心!”

  白衣人冷笑一聲,回劍橫劈,將弩箭劈飛出去,但這一頓卻給了藍振玉一線逃命之機,他一箭射出,卻不停身,縱身翻過圍牆,向前面山門狂奔而去。

  白衣人沒有追趕藍振玉,轉身盯著李臻,冷厲的目光刺得李臻心中發顫,“我妹妹在哪裡?”

  李臻深深吸一口氣,躬身施禮道:“在下敦煌李臻,前來救人,你妹妹可是三個漢人小娘中一人?”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大喊:“阿哥!”

  李臻回頭,只見那個綠裙小娘奔了過來,一頭撲進白衣人懷中,白衣人心疼地摟住她道:“阿哥不好,阿哥來晚了,讓箐兒受委屈了。”

  綠裙小娘指著李臻道:“是他救了我,否則箐兒就要被歹人欺辱了。”

  白衣人看了一眼李臻,心中萬分感激,他上前一步,單膝跪下行禮,“請恩人受我一拜!”

  李臻連忙扶起他,“只是機緣巧合,裴大哥不必客氣。”

  “你知道我姓裴?”白衣人驚訝地望著他。

  李臻這才看清白衣人的相貌,他不過二十餘歲,身材中等,頭戴青襆頭,長臉高鼻,雙眉似劍,長得相貌堂堂,穿一件細麻白袍,腰束革帶,手中一把鋒利的長劍。

  綠裙小娘笑道:“這應該是我們告訴他的,阿珍說,裴大哥若在,定殺他們個乾淨。”

  白衣人釋然,笑了笑說:“可惜沒殺乾淨,還跑了一個。”

  李臻心中震驚,難道三十多名馬匪都被此人殺了嗎?只在短短時間內,這究竟是什麼劍術?

  他連忙抱拳道:“請問裴大哥哪裡人?”

  綠裙小娘十分活潑,搶著介紹道:“我們是河東人,我哥哥姓裴名旻,沒有人的劍術能比過我哥哥。”

  李臻頭有點發暈,他知道唐朝有三絕,張旭的書,李白的詩,裴旻的劍,難道被譽為劍聖的裴旻就是此人?

  但看他剛才的劍術,簡直就是驚天地、泣鬼神,李臻開始相信了,此人應該就是大唐劍聖裴旻。

  他連忙躬身道:“小弟李臻,參見大哥。”

  “賢弟果然是爽快人,我喜歡!”

  裴旻行走天下,快意恩仇,從不喜歡欠別人人情,李臻救了他妹妹,這個恩情使他心中有了障礙,所以他寧願認李臻為弟,他心中就舒服一點。

  這時,酒志三人帶著一群女子奔了過來,裴旻看見另外兩個小師妹,又見其他都是粟特胡女,而康大壯也粟特人,他心中就明白了,李臻他們是來救這群粟特女子。

  “待我先收拾一下,我們再找個地方休息片刻。”

  “我來幫裴大哥!”

  兩人動作迅速,將三十幾具屍體收拾了,他們洗了手,便來到三清殿內,胡娘們都在偏殿休息,裴旻則在大殿上和酒志等人見了禮,裴旻是極為爽快之人,和眾人一見如故,幾人聊了起來。

  李臻問道:“裴大哥這是要去哪裡?”

  裴旻歎了口氣道:“說起來不怕賢弟笑話,我是一家百戲班子的頭領,帶著十幾個師弟師妹準備去敦煌、西域等地,因為有點事,我在涼州耽誤了,讓他們先走。

  不料他們卻遭到了馬匪襲擊,六個師弟被殺,其餘人都逃回涼州,我聽說妹妹被擄走,真把我嚇壞了,一路追來,多虧賢弟相救。”

  李臻有點奇怪,百戲藝人地位很低,裴旻居然只是個藝人,卻有這麼高的劍術。

  不過李臻知道他骨子裡是個心高氣傲之人,連忙道:“小弟只是碰巧幫令妹一下,談不什麼恩情,裴大哥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裴旻暗暗苦笑一聲,他倒是不想放在心上,可人家救了自己妹妹清白,他怎麼可能一笑了之。

  這時酒志滿臉羡慕道:“裴大哥連殺三十餘個馬匪,簡直不可思議,能不能讓我們開開眼界?”

  裴旻大笑,“酒老弟若想看,我自當從命,這樣吧!我給幾位練個劍戲,請隨我來!”

  他起身向大殿外走去,四人連忙跟了出去,只見裴旻站在廣場上,手執寶劍,他大喝一聲,“你們看清楚了!”

  他抽出寶劍,奮力向天空擲去,長劍如練,竟飛上天空百丈,變成一個小小的亮點,令四人一片驚呼,緊接著長劍垂直射下,亮光如電,直向裴旻刺來。

  裴旻手執劍鞘,卻紋絲不動,在四人的驚呼聲中,劍光倏然不見了,長劍竟然準確地插入了劍鞘,裴旻依舊穩如泰山。

  四人歎為觀止,這簡直就是仙術,哪裡還是劍法,李臻這才感悟,能成為歷史上的劍聖,那需要何等高明的劍術。

  裴旻走上前笑道:“我在給別人表演劍戲時,總是說這是百戲之術,其實這就是劍術,我五歲時遇異人,得以傳授劍術,十八歲時學劍而成,以百戲為業,行走天下,唯獨沒有去過敦煌和西域,所以想去看看。”

  李臻點了點頭,“我們就是從敦煌過來,前往長安,明天把胡娘送回縣城,我們就上路了,希望以後和裴大哥還有再見之機。”

  裴旻想了想笑道:“我去敦煌也不急,不如我們同行一路,我順便指點一下幾位賢弟的劍術,以報幾位賢弟救我小妹之恩。”

  裴旻身無餘錢,拿得出手的就是劍法,李臻救妹之恩他怎能不報,既然李臻他們也是練武之人,那就教他們幾招劍術,還了這個人情。

  李臻大喜,能得裴旻授劍,那是何等之幸運,這個機會他怎麼能放過,他深施一禮,“小弟多謝裴大哥授劍!”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4章 十天授劍

       李臻等人得了馬匪留下的三十幾匹好馬,隨即賣給了粟特商隊,粟特商隊感激他們相救,紛紛解囊高價購買馬匹,李臻等人得了不菲的一大筆錢,使他們囊中充足,連裴旻也不再身無餘錢。

  不僅如此,商隊首領塞巴十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鄭重地取出一隻象牙牌遞給李臻道:“這是我們商隊的平安符,只有千頭駱駝以上的大商隊才有,上面有商隊和我的名字,請你收下它!”

  李臻接過這只象牙牌,見它儼如一輪彎月,做工十分精緻,便笑問道:“它是用來做什麼的?”

  塞巴笑了起來,“我們粟特商人又叫它報恩牌,你拿著這只平安符,任何地方的粟特商人都會盡力替你解決困難,這也是我們粟特人特有的一種報恩方式。”

  李臻嚇一跳,連忙還給他,“多謝大叔,但我不能收!”

  旁邊康伍德又把象牙牌塞給了他,“平安符商隊只有一支,絕不會輕易拿出來,更不會輕易給人,這是商隊的心意,你收下它!”

  李臻無奈,只得感謝他們的好意,收好了平安符,和商隊告別。

  送走了康伍德一眾粟特商人後,李臻等人隨即掉頭繼續南下,一路上眾人相談甚歡,尤其有三個容貌秀美的小娘同行,也解除不少旅途上的困乏。

  “李大哥會打馬球嗎?”裴箐兒好奇問道。

  “還行吧!會一點。”

  裴箐歡喜得直拍掌,“我最喜歡看馬球比賽,停下來時,李大哥要教教我!”

  李臻不由苦笑一聲,一早出發,這個裴箐兒就像只小黃雀一樣纏住了自己,問他東問他西,不知道她哪來這麼多話?

  裴箐兒才十三歲,容顏嬌美,天性活潑,深得兄長疼愛,這兩年一直將她帶在身邊,她也見了不少世面。

  “李大哥,你猜我最擅長什麼?”

  “我猜不著。”

  “告訴你,我最擅長飛刀。”

  “哦!後面那個胖哥哥飛刀也不錯,箐兒要不要去和他交流一下?”

  裴箐兒瞥了一眼酒志,明顯沒有什麼興趣,她又咯咯笑道:“在宮中表演百戲時,我用紗巾把眼睛蒙起來,哥哥給我當靶子,把女皇帝都嚇得驚叫起來。”

  李臻心中一動,不露聲色笑問道:“你們在宮中表演百戲嗎?”

  裴箐兒嚇得捂住小嘴,她發現自己說露嘴了,一雙靈活的大眼睛骨碌轉了一下,又笑嘻嘻說:“百戲進宮很正常呀!我哥哥劍術那麼高,女皇帝很喜歡他。”

  “那你們幹嘛要去西域?”

  裴箐兒歎了口氣,“還不是被迫唄!要不然誰願意去西域。”

  李臻心中更加好奇了,又笑問道:“誰逼迫你們,女皇帝嗎?”

  “當然不是,不過我不能說,我若多嘴,哥哥會打我的。”

  李臻笑了起來,“那就說一說你哥哥的劍術吧!我喜歡聽。”

  “前年我們在陳州遇到悍匪搶劫集市,哥哥一人一劍,一百多個悍匪被他殺得乾乾淨淨,除了地方一大害,當地民眾向我們磕頭感激,還有去年哥哥在京城應募從軍,結果軍中二十幾個將軍都被他打得大敗,幾個大將軍都不敢收他從軍,恭恭敬敬把他送出軍營。”

  李臻聽得悠然嚮往,一人一劍,殺遍軍營無敵手,這是何等壯觀一幕。

  .......

  當天晚上,眾人在崆峒山南麓駐營,李臻正和眾人搭建營寨,裴旻負手慢悠悠走到他身後笑道:“能耽誤一下賢弟的時間嗎?”

  李臻站起身,“大哥找我有事?”

  “帶上你的弓箭,我們去那邊聊一聊!”

  路上,裴旻聽酒志說到王孝傑盛讚李臻騎射,並給了他一封推薦信,他也有了幾分好奇,連王孝傑都讚不絕口之人,騎射會厲害到何種程度?

  裴旻也想練習騎射,只是苦無名師,如果李臻能幫助他,倒也是一件美事。

  “聽酒老弟說,賢弟的騎射被王大將軍誇讚,能否讓大哥也見識一番?”

  “大哥有令,小弟焉能不從!”

  李臻微微一笑,執弓在手,縱馬奔馳,在奔跑中,他抽出一支箭,幾乎沒有回頭,雙腿控馬,扭身便是一箭射出。

  這一箭如暗影浮光,迅疾無比,只聽天空一聲淒厲的哀鳴,一隻疾飛而過的鷂子被一箭射穿頭顱,從空中落下。

  “好箭法!”

  裴旻由衷地鼓掌贊許,他是頂尖高手,看得出李臻這一箭的含金量,這一箭並不在於箭術本身的高明精准,而在於時機掌握,鷂子高盤天空,偶然一個俯衝,時機轉瞬即逝,尤其李臻背對鷂子,這更是難能可貴。

  李臻催馬回來,抱拳笑道:“小弟獻醜了!”

  “我有點奇怪,你背對鷂子,怎麼知道它俯衝的時機?”

  李臻淡淡道:“我認識很多射箭者,他們也是從小苦練,日射銅錢,夜射香頭,堪稱十年磨一箭,箭術之精准絕不亞於我,但他們卻無法像我一樣在騎射上有所成就,這是何故?”

  裴旻眼中閃過一絲亮色,“說下去!”

  “關鍵就在於箭是死箭,目標卻是活的,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沒有誰會站在那裡讓我們射,必須要時刻掌握動態時機,出箭果決,才能抓住細微的戰機。

  比如剛才那只鷂子,我在搭建帳篷時便看見它了,知道它在覓食,而且左翼略有點傷,這種受傷鷂子極為警惕,不會在低空盤旋,只會看准目標俯衝一擊,隨即高飛,所以時機就在它俯衝的瞬間,掌握住,它就難逃箭擊。”

  裴旻連連點頭,他竟有一種霍然開朗之感,騎射和劍術完全是一脈想通,料敵在先,他俯身拾起鷂子,見它左翼果然有舊傷。

  裴旻大笑,豎起拇指贊道:“果然是高明箭法,愚兄領悟了。”

  李臻把弓箭遞給他笑道:“兄長要射一箭嗎?”

  “不!不!我要再好好琢磨一下賢弟的金玉之言,然後再從基礎練起,若三年後我的騎射能有所成就,那就全仗賢弟所賜。”

  “大哥過獎了,小弟不過是幾句孟浪之言。”

  裴旻肅然道:“真正高手不在苦口婆心教誨,而在於領悟,一字一言,就可以領悟其中精銳,我只陪你十天,若十天之內,你還不能領悟劍術精髓,那麼我就勸你不要用劍了。”

  李臻默默點頭,“小弟受教了!”

  “來吧!拔出你的劍。”

  裴旻連退十幾步,執劍在手,厲聲喝道:“你向我連攻八十一劍,中途不准停滯!”

  ........

  三天後,一行人抵達了張掖,在張掖城,康大壯見到了剛剛開店的父母,一家人團聚自有一番樂趣。

  酒志和小細也加入到裴旻的授劍課程中,不過裴旻對他們的教授和李臻完全不同,各教他們幾套高明的劍法。

  倒不是裴旻厚此薄彼,而是李臻和他們的悟性不同,李臻悟性極高,能將騎射之術和劍術融會貫通,他能學透真正的劍術,裴旻也驚歎於他的天賦,對他傾囊相授。

  下午,李臻獨自盤腿坐在一間寬敞的大屋裡,心中在默默領悟裴旻教他的劍意,他的雙臂力量和身體韌性都足夠的好,反應及觀察力也高人一籌,他的騎射能練到大臻境界,使他練劍法不需要再打基礎。

  這時,一隻蒼蠅在房間內嗡嗡飛過,一道寒光劈出,又倏然收回,蒼蠅已變成兩半落地,連李臻自己都怔住了,三天前,這一劍他根本辦不到,現在他的劍速竟變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使他竟找到了騎射的感覺。

  李臻輕輕撫摸長劍,他已經領會到了裴旻所說的,高手學劍不在於苦練,而在於領悟,才短短三天,他的劍法進益竟神速若斯,他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這時,一個甜美清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李大哥,我可以進來嗎?”

  是裴箐兒的聲音,李臻點點頭笑道:“進來吧!”

  雖然裴箐兒總像個小黃雀一樣在他身邊嘰嘰喳喳,不過他也喜歡她的活潑可愛,有這樣一個妹妹真的不錯。

  裴箐兒端著食盤進來了,“李大哥,吃飯了!”

  “謝謝箐兒!”李臻著實有些餓了,端起碗便吃,又問道:“你大哥呢?”

  “他也在練習你教他的騎射唄!”

  裴箐兒小嘴輕輕一撅,有點不高興道:“李大哥也不看看人家新買的裙子。”

  李臻這才注意到她的打扮,她依舊梳著雙環望月髻,但衣裙卻變了,裡面穿一件白色的薄薄春衫,外面是一件亮黃色長裙,裙結繫在腋下,手臂繞有細長的紅帛,顯得格外的修長俏麗。

  她見李臻在關注自己,又起身轉了一個圈,綢緞紅帛隨風飄起。

  “不錯,很秀美!”李臻贊道。

  “真的?不是在哄我吧!”裴箐兒有點不相信,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

  “當然是真的,李大哥幾時哄過妳?”

  “才不呢?李大哥答應我去逛街,結果和大哥一樣,影子都找不到,還是小細哥帶我去的。”

  “呵呵!李大哥要練劍,以後我一定帶你去,對了,小細哥還給妳買了什麼?”

  李臻連忙岔開話題,裴箐兒眼睛一亮,她取出一支鑲有寶石的金釵,小心地插在秀髮上,頓時光彩奪目,她笑吟吟道:“這就是小細哥給我買的,好看嗎?”

  “好看,很適合妳。”

  裴箐兒不知想到什麼,又泄了氣,取下金釵放進盒子裡,有點不高興道:“可惜不是李大哥給我買的,要不然,我會天天戴上。”

  李臻也覺得有點說不過去了,便笑道:“妳放心,李大哥一定會送你一件禮物,保證妳喜歡。”

  裴箐兒歡喜得跳了起來,拉著他胳膊道:“說話算話,不准耍賴!”

  “這次一定說話算話。”

  裴箐兒心情又好了起來,李臻吃完了飯,她卻不想走,搜出各種話題和他聊天,這時裴箐兒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話題,神秘一笑道:“李大哥猜一猜,我哥哥的劍法在天下能排第幾?”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16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5章 臨別贈言

       這個話題確實讓李臻有了興趣,他笑道:“你說,我聽著呢!”

  裴箐兒見李臻感興趣,她眼珠一轉,“我先說幾件買衣服的趣事吧!待會兒再說這件事。”

  李臻差點一頭栽倒,這小娘,太精了。

  裴箐兒捂嘴咯咯直笑,“把李大哥嚇壞了,我就喜歡看李大哥被嚇壞的樣子。”

  “好吧!看你可憐,這次先饒過你,有人評價過我大哥的劍法,說他一劍動山河,冠絕天下,但我大哥卻說他最多為天下第二。”

  “那他認為誰是天下第一?”

  李臻好奇地問,以裴旻的自負,竟然承認有人比他劍法還高,這確實是很少見之事。

  “當然是哥哥的師父劍法最高!”

  裴箐兒見李臻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又笑道:“我是逗你玩的,哥哥確實認為有一人比他劍術更高,而且還是個女人。”

  “公孫大娘!”李臻脫口而出。

  裴箐兒驚訝了,“李大哥也知道她?”

  李臻點點頭,他當然知道,‘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那是何等的精彩壯觀。

  他又想起裴箐兒說過的一件事,裴旻也在宮中待過,李臻好奇地問道:“妳大哥和公孫大娘比過劍嗎?”

  裴箐兒猶豫了,很為難道:“這個....大哥不准我說,他真會打我的。”

  李臻哈哈笑了起來,“好吧!我就不問你了。”

  裴箐兒鬆了口氣又道:“我大哥還說,那些所謂的排名都是無知者的亂作,天下藏龍臥虎,有多少默默無聞的高手,所謂‘學無止境’,千萬不要以為自己已經登頂,‘名氣’二字會害死人的。”

  這話說得不錯,李臻欣然道:“裴小妹的金玉良言,李大哥一定銘記於心。”

  .......

  在張掖休息了三天,他們又要啟程了,康大壯還是和跟他們同行,父親交給他兩個任務,一是把小妹思思帶回張掖,其次把那兩千貫錢取回來。

  眾人繼續東進,五天後,他們到達了蘭州金城縣,金城縣也就是今天的蘭州,瀕臨黃河,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此時天下安泰,金城縣則是隴右第一大城,商業繁華,人口眾多。

  眾人在客棧落了腳,又一起來到金城縣最有名的黃河酒肆用餐,他們都知道,分別的時間就要到了。

  今天裴箐兒穿了一條豔紅的石榴裙,顯得有點情緒低落,從住店到用餐都一句話不說,酒志看出了裴箐兒的傷感,輕輕用腳踢了李臻一下,給他使了個眼色。

  李臻又何嘗不知,其實他也有些傷感,相處十幾天,大家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尤其這個活潑可愛的裴小妹,他也同樣喜歡,現在要分手了,難免會有離別的愁緒。

  李臻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盒,遞給坐在身旁的裴箐兒,笑道:“我答應過要給箐兒一個禮物,得說話算話,看看喜不喜歡?”

  裴箐兒一怔,她慢慢接過玉盒,頓時破涕為笑,“李大哥送我什麼?”

  “打開自己看!”

  裴箐兒慢慢打開盒子,她眼睛頓時亮了,盒子裡竟然是一串藍寶石項鍊,用黃金為鏈,將二十幾顆藍寶石鑲嵌在一起,每顆藍寶石都如指頭大小,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喜歡嗎?”李臻笑道。

  “我喜歡!”

  箐兒又驚又喜,她連忙將寶石項鍊戴了起來,冰藍的寶石映襯著她雪白的肌膚,簡直美不可言。

  “阿臻,這對她太奢侈了!”旁邊裴旻見李臻給了妹妹如此貴重的禮物,他心中又是感動,又有點不好意思。

  李臻擺擺手笑道:“這是我的心意,只要箐兒喜歡就行。”

  李臻又取出兩支鑲嵌著寶石的簪子,笑著遞給同行的另外兩個小娘薛珍兒和于小雪,“這是給你們的禮物!”

  兩女大喜,一齊起身道謝,旁邊酒志暗暗歎息,這幾件首飾是他陪李臻在張掖的胡人珠寶店裡買的,裴箐兒的藍寶石項鍊花了一千三百貫,這兩個小娘的黃金寶石簪每支也價值百貫。

  雖然他們賣馬得了大筆錢,但李臻的大手筆幾乎把他的份子花掉了大半,不把錢當錢,簡直就是敗家子。

  裴箐兒又把項鍊放回玉盒,左看右看,愛不釋手,她心中感動,淚水竟忍不住流了下來。

  旁邊裴旻笑道:“傻丫頭,還不快給李大哥斟酒,謝謝李大哥給你的禮物。”

  “哎!”裴箐兒連忙起身,給李臻倒滿一杯酒,端起酒杯敬給李臻,“謝謝李大哥給箐兒的禮物,它將是箐兒最珍貴的東西,箐兒無以為謝,就敬李大哥一杯酒。”

  “好!”

  李臻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薛珍兒和于小雪也跑過來給李臻倒酒,兩個小娘竟爭了起來,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

  散了酒宴,眾人回了客棧,李臻和裴旻出城來到黃河邊上,裴旻凝視著滔滔黃河水,他心有感慨道:“我在兩儀殿比劍輸給了公孫大娘,按承諾,我要退出中原三年,我將帶小妹去敦煌、西域遊歷三年,三年後我會再回來和賢弟相會。”

  李臻在和裴箐兒的談話中,便已猜到裴旻和公孫大娘比試過劍法,他並不驚訝,但他卻有點好奇,裴旻是怎麼敗給了公孫大娘?

  “大哥能具體說說嗎?”

  裴旻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這是件丟人之事,我一般不願多說,不過賢弟有興趣,說說也無妨,其實我是敗在公孫大娘的謀略之下。”

  “謀略?”李臻不解。

  “去年我一時興起,找公孫大娘約劍,公孫大娘提出一年後應約,但地點由她決定,我便答應了。”

  裴旻歎了口氣,仿佛又回到了讓他不堪回首的一幕,“兩個月前,我找到了她,要求她履約,她慷慨應允,提出在兩儀殿內比劍,我答應了,比劍之時卻沒想到聖神皇帝竟然是座上觀客,你知道,在天子面前是不准用真劍,只能用木劍,我們用木劍較量,最後雖然是平手,但她削斷了我的木劍,我輸了半招。”

  苦笑一聲,裴旻又問道:“你想到了她的謀略在哪裡嗎?”

  李臻毫不猶豫道:“她練了一年的木劍。”

  “不錯,她在一年前就算計好了,在天子面前比劍,她用木劍挑戰,我沒有想到,結果不適應木劍,輸給她半招。”

  “所以公孫大娘就要求大哥離開中原三年嗎?”

  裴旻苦笑一聲,“那個女人哪有這麼好心,她要求我退出中原十年,是皇帝不忍,改成了三年。”

  說到這,裴旻注視著他道:“雖然我和你交往時間不長,卻似神交已久,眼看臨別,我有一言贈與賢弟。”

  “大哥請說,小弟將銘記於心。”

  裴旻沉思片刻,緩緩道:“劍器雖利,卻利不過權勢,劍法雖精,卻精不過人心,劍為下,謀為上,望賢弟謹記!”

  李臻想到了忘塵大師的臨別告誡,‘武為下品,文為中品,謀為上略’,裴旻之言竟和師父的勸誡隱隱相合。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裴旻又重重拍了怕他肩膀笑道:“不說這麼多了,我來試試你的劍法進益,亮劍吧!”

  兩道寒光同時出鞘,李臻一劍如長練閃電,迅疾無匹,直刺裴旻咽喉。

  “好劍法!”

  裴旻橫劍封住了他的劍勢,李臻的長劍卻如水銀瀉地般改刺前胸,劍勢如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滯礙,這是他房間裡悟出的劍意,劍如流水,斬而不斷。

  裴旻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李臻已經入門了,他大喝一聲,身如蛟龍,使李臻一劍刺空,隨即手中長劍如暴風驟雨般劈來,這是裴旻獨創的暴雨劍,劍招千變萬化,劍意卻不變。

  在太乙宮他斬殺數十名馬匪,用的就是暴雨劍,特別適合以一戰多,李臻陡然壓力大增,裴旻力量極大,每一劍都能裂石斷金,李臻苦苦支撐了五六劍,便再也支援不住。

  這時,裴旻的劍光突然消失,他已收劍回鞘,轉身大笑離去,遠遠聽他聲音傳來,“賢弟不必沮喪,天下能擋住我十劍者,不超過五人,你能接下我六劍,足以自傲了,好自為之吧!”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6章 初到長安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經過近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李臻四人終於抵達了大唐曾經輝煌一時的國都:長安城。

  儘管此時大唐國都已遷到神都洛陽,但秦川雄偉的帝宅,涵谷關以西壯麗的皇居,依然讓這四名少年無比激動。

  儼如天上仙宮般的大明宮,氣勢恢宏的太極宮,以及巍峨的長安城牆,規模龐大的城池,整齊寬敞的朱雀大街和繁盛不減當年的東西兩市,讓四名少年的目光應接不暇,不斷歎為觀止。

  長安和敦煌一樣,大街上到處是來自西域和海外的商人,粟特人、羌人、突厥人、吐蕃人、烏孫人、天竺人,以及來自東方的日本人和新羅人,他們和大唐子民一樣,平靜從容地在大街上行走,絲毫沒有四名少年緊張、局促的心情。

  一輛達官貴人的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跟隨著十幾名家僕,酒志指著其中兩名頭皮捲曲,皮膚黝黑的奴家僕喊了起來,“快看!快看!那就是昆侖奴。”

  他的聲音太大,引來不少路人的側目,李臻拍了他一巴掌,笑駡道:“別這麼大聲,弄得咱們就像土包子進城一樣。”

  酒志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道:“早就聽說長安平康坊是個好地方,緊靠東市,酒肆、客棧最多,咱們去平康坊投宿吧!”

  在某些方面,酒胖子確實比他們三人消息靈敏,他早在張掖便打聽好了,平康坊的青樓和教坊最多,最為有名,他心中早就盼著這一刻。

  李臻對長安不熟,但他知道康大壯和父母商量過,他向康大壯望去,“大壯,你的意思呢?”

  康大壯沉思一下道:“我聽父親說,思思所在的敦煌酒肆在宣陽坊,不如我先去宣陽坊看一看。”

  “宣陽坊就在平康坊隔壁,我們先去平康坊落腳,再去宣陽坊找思思,一樣嘛!”

  酒志的過於熱心終於引起了李臻的懷疑,他疑惑地問道:“老胖,你這麼想住平康坊,什麼意思啊?”

  小細在旁邊介面道:“胖哥上次告訴我,平康坊青樓、妓館比較多,是個好地方。”

  “沒有!你這個藏不住秘密的死伢子,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酒志的臉脹成豬肝色,惱羞成怒地直著脖子爭辯:“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李臻啞然失笑,“既然平康坊是個好地方,咱們就住平康坊吧!這次聽老胖的,先安頓下來,再去找思思。”

  酒志轉怒為喜,又偷偷給了小細一拳,“小子,敢害我!”

  眾人一路打聽,很快找到了平康坊,這裡果然是長安煙花繁盛之地,酒肆、客棧一家挨著一家。

  青樓、教坊、舞坊、樂坊更是林立次比,空氣中洋溢著淡淡的脂粉氣息,隨處可見衣裙豔麗的年輕美女,大多為羅裙薄衫,輕如煙霧、薄如蟬翼,隱約可見肌膚。

  眾人找到一家比較上檔次的客棧,叫做一品客棧,他們剛進大門,一名夥計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四位少郎,投宿啊!”

  李臻點點頭,“要兩間上房,另外,你們可有專門馬廄?”

  這是他們路上學到的經驗,他們對住宿倒不太講究,但大的客棧有專門獨立的馬廄,這對他們卻重要,尤其李臻的赤血馬十分珍貴,不能有一絲大意。

  “當然有!我們有專門的馬廄,專給貴客使用。”

  夥計聽出的他們外地口音,語氣變得有點傲慢,“不過.....要另外收錢,一般外地人都不會考慮。”

  李臻摸出一枚粟特金幣給他,“這是賞你的,好好給我們單獨安置馬匹,走的時候還有賞錢。”

  夥計還以為是一文銅錢,他的臉剛沉下來,卻發現是一枚金幣,他眼睛霎時間變亮了,陰沉的臉色就像狂風掃過霧霾一樣,頓時笑容燦爛,一枚粟特金幣可兌換一千三百錢,他今天遇到財神爺了。

  “幾位公子放心,我一定幫你們的馬匹安排得妥妥貼貼。”

  夥計萬分奉承地牽馬走了,四人登記了客棧,進房間住下,房間很不錯,床榻、箱櫃、桌子、銅盆、坐席等傢俱用品一應俱全,只要百文錢一天,寬敞明亮,通風又好,儘管是處暑時節,卻並不感到悶熱。

  “老李,咱們在福祿縣真是遇到黑店了,宰人太狠,長安的上房才百文一間,他們卻要兩百文,還是蜘蛛窩!”酒志對福祿縣的那家客棧一直耿耿於懷。

  “別老記著過去的事情了,洗個臉,休息一下,咱們去找思思。”

  不知為什麼,李臻對思思總有點不放心,自從發現藍振玉和藍振寧兩個名字十分相似後,他的心就懸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告訴大壯和他的父母,怕他們擔心。

  或許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畢竟有索家擔保,而且思思若出事,康伍德也會告訴他們,既然康伍德沒說,說明思思一切正常。

  四人休息了片刻,便啟程前往宣陽坊了,思思所在的敦煌酒肆占地頗大,在坊門口便能看見高高的旗幡,至少占地三畝,三層樓,在長安也算是比較大的酒肆了。

  他們走到酒肆前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挑著一幅巨大的旗幡,黑底金邊,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敦煌酒肆’四個大字,這是索家在長安開的第二家敦煌酒肆。

  他剛到門口,一名化妝濃豔的年輕胡姬從旁邊小窗裡招手笑臉相迎,“四位公子,歡迎來小店喝酒!”

  “史三娘,是你嗎?”

  康大壯一眼認出了這名胡姬,正是和思思一起進京的二十名胡姬之一,她父親也是粟特商人,和康大壯的父親康麥德常有往來。

  這名胡姬也認出了康大壯和李臻,她臉色一變,轉身便跑,康大壯連忙追了進去,“史三娘,我妹妹呢?”

  史三娘已經跑沒了,卻出來一名中年男子,正是去敦煌招人的藍振寧,他長得和兄弟藍振玉很像,李臻一眼便認出了他。

  “幾位有什麼事嗎?”藍振寧有點不高興問道。

  “我來找妹妹思思,你讓她出來見我。”

  藍振寧臉上頓時露出尷尬之色,半晌道:“思思現在已經不在我們店了。”

  康大壯大怒,一把揪住藍振寧的衣襟,惡狠狠問道:“說!你把我妹妹弄哪裡去了?”

  藍振寧也有些惱羞成怒,掙脫康大壯的手,恨恨道:“我還要找你們呢!康思思在我這裡才幹了多久,當初講好至少先做一年,她半年不到就走人了,我的損失去找誰?”

  李臻心中感覺一絲不妙,難道他的擔心要成真嗎?他克制住心中的焦急,拉住康大壯,心平氣和對藍振寧道:“如果思思擅自跑了,我們去把她勸回來,如果她真不願意做,我們會賠償你的損失,但現在思思在哪裡去了,你總得告訴我們吧!畢竟索家做了安全擔保。”

  李臻說得在情在理,藍振寧的怒氣也消了幾分,只得道:“十天前,思思不辭而別,去了平康坊的天音樂坊學彈琵琶,我也去勸過她,但她說學會琵琶就回來,你們去那邊找她吧!她的東西都帶走了。”

  話雖這樣說,但李臻還是有點疑心,如果思思是自己去學琵琶,那史三娘也不會見了他們就跑,應該會很高興地和他們打招呼,問問家鄉父母情況,這才是常理,這裡面必有蹊蹺。

  李臻也不露聲色,拉了大壯一把,“我們先去樂坊!”

  四人從酒肆出來,李臻低聲對小細道:“小細,你這邊盯著那個藍振寧,看他去了哪裡?另外,最好能和那個史三娘搭上聯繫。”

  “臻哥,我知道,你們去吧!”

  小細留了下來,李臻三人則又回到了平康坊,他們意外地發現,藍振寧說的天音樂坊竟然就在他們客棧的對面,從他們所住的房間就能看到樂坊的院子。

  樂坊是學習樂器的學校,同時也組織樂姬去給達官貴人表演,從中收取傭金,甚至一些有名的藝伎還會在樂坊內公開表演樂器歌舞,引來大批忠實的觀眾。

  三人進來天音樂坊,聽說他們是來找人,樂坊的大執事接待了他們,大執事姓林,是一個很肥胖的中年男子,卻像個女人般收拾得乾乾淨淨,非常講究儀容,皮膚光潔細膩,指甲也修得整整齊齊。

  不過他坐下時腰上那堆肉,連酒胖子看見他,都會情不自禁地掐一掐自己的小蠻腰。

  林執事翹起蘭花指,翻了半天名冊,這才慢條斯理道:“我們這裡沒有叫康思思的女生徒,粟特小娘倒有幾個,難道還要我把她們叫來給你們看看?”

  三人對望一眼,心中都十分失望,思思又不在這裡,找一個人竟這麼難,李臻拱拱手笑道:“那就麻煩大執事了。”

  林執事只是隨口之言,沒想到對方居然當真了,林執事臉色有點難看,便吩咐旁邊隨從幾句,隨從立刻下去了。

  林執事喝了一口茶又問道:“你們幾位是從哪裡來?”

  “我們是從敦煌來。”

  “哦!敦煌好地方啊,莫高窟很有名,我母親最大的願望就是去莫高窟開洞禮佛,可惜她沒有來得及實現夙願就去世了。”

  “如果林執事想去莫高窟開洞豎佛像,我倒可以介紹一下。”

  林執事擺了擺胖手,“我只是說說,我是不會去的,太遠了,也沒有那個閒錢。”

  這時,幾名粟特小娘依次走進來,都很陌生,從未見過,李臻等人無奈,只得起身告辭。

  “可能是我們弄錯了,打擾林東主,告辭!”

  林執事笑眯眯道:“沒事,想聽曲子就到我們這裡來,我們可是長安最有名的樂坊。”

  李臻三人拱手告辭,但就在李臻走出房門,和一名粟特小娘擦肩而過時,他忽然感覺手中多了一張紙條。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17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7章 思思下落

       李臻一怔,回頭看這名小娘,卻見她面無表情地和其他幾人走遠了,他慢慢捏緊了紙條。

  三人回到客棧,李臻打開了紙條,上面竟然是用粟特文寫了一行字,非常潦草,顯然是匆匆寫成。

  他只得把紙條遞給康大壯,康大壯看了紙條,頓時跳了起來,“阿臻,上面說思思有危險!”

  康大壯頓時心急如焚,“我去樂坊找她!”

  他轉身要衝出去,卻被李臻一把抓住,大吼道:“你給我冷靜點,你若莽撞,會害死思思的。”

  康大壯抱著頭痛苦地坐了下來,要是妹妹出事,他怎麼向父母交代?

  李臻頭腦迅速思索,藍振寧把思思去向推給天音樂坊,樂坊林執事卻又不承認,這兩人必然有一人知道思思下落,甚至兩人都知道。

  還有史三娘和給他紙條的粟特小娘,這兩人也有線索,關鍵是先找誰?

  就這時,小細快步走了進來,對李臻道:“臻哥,我有消息了。”

  李臻大喜,“什麼消息?”

  “那個藍振寧並沒有離開酒肆,我看見他把酒肆的胡娘都叫來訓了一頓,不過我要走的時候,卻遇到了史三娘,她很慌張,讓我們天黑後去後門等她。

  康大壯看了看天色,才是下午,他心如火燒,“阿臻,還要等到晚上啊!”

  李臻已經冷靜下來,淡淡說道:“若我們在路上耽誤半天,不是一回事嗎?不急這一時。”

  .......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平康坊內變得燈火輝煌,鶯歌燕舞,人流如梭,大唐最多姿多彩的夜生活在平康坊內呈現出來。

  但李臻四人卻沒有心思去參與令人流戀忘返的夜生活,他們快步來到了宣陽坊敦煌酒肆後面,藏身在一個角落裡。

  等了片刻,酒肆後門開了,一個倩影探頭向兩邊張望,李臻認出她正是史三娘,他快步迎了上去,“三娘!”

  敦煌的年輕小娘無人不認識李臻,都對他十分崇拜,史三娘也不例外,在異鄉見到了自己曾經迷戀過的少年郎,她臉上禁不住飛起一抹紅暈。

  她連忙把李臻拉到一邊,低聲對他說:“十天前,有一個權貴看上了思思,想買她的初夜,但思思不肯,藍振寧不敢得罪那人,就勸思思離開敦煌酒肆,並介紹她去天音樂坊學彈琵琶。”

  李臻捏緊了拳頭,又問道:“那人肯放過思思嗎?”

  “他當然不肯放過,第二天他帶了很多錢來找思思,但聽說思思已經走了,他勃然大怒,要遷怒酒肆,不過藍東主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得忿忿而去。”

  “藍振寧給他說了什麼?”

  “我們不知道,不過我們有個姐妹會讀一點唇語,她讀出了四個字,天音樂坊,那人就是聽到這四個字便沉默了。”

  李臻沉思片刻,估計天音樂坊的後臺很硬,把這個男子嚇著了,直覺告訴李臻,藍振寧並不知道思思的具體下落。

  他心中感激三娘告訴他消息,又問道:“三娘,你們想離開這裡回敦煌嗎?”

  史三娘搖搖頭,歎口氣說:“雖然有時間也挺想家,不過我們還是喜歡長安的繁華,也看開了,找一個喜歡自己的男人,就不再寂寞,不過思思很令人敬佩,不知多少人為她著迷,她給酒肆帶來滾滾財源,卻始終堅持自己的貞潔,三郎,思思是個好姑娘,我們開始時挺嫉妒她,現在卻又同情她,哎!”

  李臻點了點頭,“謝謝妳的消息,回去吧!”

  史三娘緊緊擁抱一下李臻,轉身便跑進了酒肆。

  李臻走回了角落,康大壯迎上來急問道:“有思思消息嗎?”

  “思思的下落,還是得找天音樂坊!”

  .......

  長安和大唐其他城池一樣,天黑後關閉城門,亥時則關閉坊門,在平康坊尋歡作樂的客人要麼就留宿在平康坊,要麼就必須在亥時前離開。

  距離亥時還差半個時辰,天音樂坊的林大執事便在幾人的扶持下,吃力地上了一輛馬車,他晚上一般都要回家。

  林執事其實只是一個高級夥計,在名門世家聚集的長安,他實在談不上什麼地位,沒有隨從,也沒有屬於自己的馬車,他所乘坐的馬車也是樂坊的送客車。

  上了馬車他就閉上了眼睛,他家比較遠,在城南的大通坊,至少要走一刻鐘,林執事會利用這段時間閉目小寐片刻。

  他剛閉上眼睛沒有多久,馬車便輕微晃了一下,把他驚醒過來,他有些不高興道:“老羅,你怎麼趕的馬車?”

  沒有人回答他,他一怔,正要再問,旁邊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頭,他的胖臉刷地變白了,馬車裡明明只有他一人,什麼時候又鑽出一人。

  嚇得他剛要大喊,一把匕首卻頂住了他的咽喉,“你敢叫喊,我就宰了你。”

  “我...我給你錢!”

  林執事意識到自己遇到傳聞中的馬車黑盜了,專門搶劫乘坐馬車的單身客人。

  “林執事,你不認識我了?”李臻笑問道。

  “你是....下午那個人!”林執事認出了李臻。

  李臻語氣冷了下來,“我問你,康思思哪裡去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樂坊....”

  不等他說完,匕首刺進了他的肌膚,一縷鮮血順著匕首流下來,林執事痛得大叫。

  李臻將匕首放在他左耳上,你再敢哄我一句,“你割了你的耳朵!”

  “我說!我說!”林執事嚇得渾身顫抖,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說!”

  李臻兇狠地喝一聲,嚇得他渾身一抖,連忙道:“思思是來我們這裡,但她已經走了。”

  “去了哪裡?”

  “去了...去了...”

  李臻見他眼珠在轉,手輕輕用力,鮮血湧出,林執事是個極為珍惜自己身體之人,此時他耳朵雖然只破了一點點,但滿臉是血,便嚇得他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李臻將匕首放在他的另一隻耳朵上,目光平靜地望著他,林執事北嚇成了一灘爛泥,大喊起來:“她在武順府中!”

  喊完,他放聲大哭,李臻卻毫不憐憫,手稍微用力,“繼續說下去!”

  林執事一邊哭一邊說:“魏王喜歡胡姬,命令手下找一百個年輕美貌的胡姬,還必須要處子,武順為了討好魏王,也在長安四處尋找年輕美貌的胡姬,前天武順來樂坊,看中了康思思,便把她騙進府中去了。”

  李臻已經明白了,魏王就是武承嗣,河西走廊上遇到了搜胡隊應該就是武承嗣的手下,難怪福祿縣令如此懼怕,難道藍振玉是武承嗣的人?

  李臻仔細回想一下,確實很有這個可能,否則無法解釋藍振玉正好出現在太乙宮,那麼藍振玉在高昌爭奪舍利,也是武承嗣的命令。

  “武順是誰?”

  “他是魏王假子,也是天音樂坊的後臺東主。”

  “藍振寧和武順是什麼關係,是他把思思送給魏王嗎?”

  “藍振寧和武順沒有關係,他是...敦煌索家的女婿,和我...有一點交情。”

  林執事嚇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調了,李臻把匕首從他耳朵上移開,喝令道:“說下去!”

  “幾天前....藍振寧找到我,說獨孤家的人看上思思了,便把思思托給我保護,不料前天正好被武順遇到。”

  李臻也不知道這個胖子是不是為了撇清他自己,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思思被武順騙進了府中,準備獻給武承嗣,這點不會有假。

  他收起匕首,冷冷道:“你若敢告密,我必殺你全家!”

  “小人不敢!”

  林執事又再度哭了起來,等他抬頭時,眼前之人已經不見了,他捂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耳朵,長這麼大,他從未遭遇過如此慘痛的虐待,少了塊皮肉,還流這麼多血,他哀憐自己的不幸,更加放聲痛哭。

  .......

  四人回到客棧,皆沉默地坐在房間裡,半晌,酒志建議道:“要不然我們報官,說不定遇到一個剛正的地方官,他一定會替我們要回思思!”

  小細搖了搖頭,“胖哥,你別說傻話了,如果那個武順不承認,就算官員再剛直也沒有用,說不定遇到惡官,還會說我們誣告。”

  康大壯此時也冷靜下來,他沉聲道:“小細說得不錯,這件事我們還得靠自己,我們能救出蕊兒,就一定能救出思思!”

  他滿含期望看著李臻,希望李臻能給自己一點信心,這時,原本坐在床榻上的李臻坐直身體。

  “思思一定要救,不過事情絕不會像我們救蕊兒那麼簡單,我打算今晚就去摸摸底,說實話,我還是不太放心那個林管事,就算他不說,車夫也會說,事情拖到明天就有麻煩了。”

  “可是....我們不知道武順府在哪裡?”

  李臻冷笑一聲,“既然他是武承嗣的假子,知道的人就一定不會少。”

  他負手走到窗前,目光落到了對面的天音樂坊。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8章 初戰不利

       李臻等人很快便打聽到了武順府的位置,位於城北務本坊,是一座占地八十畝的大宅,四周有高牆包圍。

  儘管此時已到二更時分,坊門皆閉,但這攔不住李臻四人,他們翻過坊牆,一路奔至務本坊,很快便抵達武順府的圍牆外。

  府門前的牌匾上寫著‘武柱國府’四個金字,這裡就是他們要找的武順府了。

  四人又繞到側面,李臻見四周皆無動靜,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便指著一株大樹道:“我們攀樹進去!”

  按照他們事先商定的計畫,酒志在外面接應,李臻、小細和康大壯三人進府,由輕功最好的小細去摸清思思的關押之地,當然,如果能順便救出思思,那就今晚一併行動了。

  “當心點,別被人發現了!”

  李臻叮囑圍牆外的酒志幾句,便縱身跳進了圍牆內,圍牆內正好是一排半人高的灌木叢,三人伏身在灌木叢背後,仔細觀察四周情況。

  他們位於一座院子裡,沒有富貴人家的假山池魚,遠處是兩排平房,窗戶裡隱隱透出燈光,從房子周圍圈養的豬羊和堆積的菜蔬來看,這裡應該是武順府的廚房。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只見一名男子哼著小調從院門那邊走來,李臻給康大壯做了個手勢,康大壯會意,慢慢蓄積力量,就在男子剛剛從他們面前經過時,康大壯儼如一頭獅子般撲出,將這名男子撲倒地,並用手掩住了他的口。

  男子正要掙扎,一把匕首頂住了他的咽喉,嚇得他一動不敢動,康大壯將他拖進灌木叢,李臻蹲在他面前低聲問道:“那些被抓來的胡姬關押在哪裡?”

  男子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吭聲,康大壯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快說!”

  “她們都關在東院....寄春樓內。”

  “寄春樓是什麼樣子?”

  “東院最高的樓就是,頂上有寶珠塔,一眼便能認出。”

  李臻盯著他眼睛片刻,見他不像說謊,便惡狠狠道:“如果不在東院,我就回來宰了你!”

  “求大爺饒命,我上有八十老.....”

  不等他說完,李臻一掌將他劈暈,三人從灌木叢中閃出,向東院方向奔去。

  距離東院大約還有數十步,這時小細低聲道:“臻哥、大壯,我先去摸一摸情況,找到了人,我再回來商議。”

  四人中,小細的輕功最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李臻想想也不錯,先由小細找到思思,摸清護衛的情況,他們再考慮如何救人?不能這樣魯莽地闖進去。

  “去吧!當心一點。”

  小細一縱身,迅速向前方奔去,他身體極為敏捷,輕輕越過東院院牆,便消失在黑暗中。

  李臻和康大壯藏身在一座花壇內,這裡是武順的中堂,周圍環境非常清雅,一條小河從他們身邊流過,河邊種滿了垂柳,遠處是一座白玉小橋,再不遠是一座占地極大的建築。

  或許是夜已深的緣故,周圍十分靜靜,看不見沒有一個人,甚至也沒有護衛,但李臻心中有點不安,周圍太安靜了,這麼大的府邸怎麼會沒有巡邏?

  大約等了一刻鐘,小細還沒有出來,李臻感覺有些不妙,他低聲對大壯道:“我們去接應他!”

  康大壯點點頭,兩人從花壇內閃身而出,向東院疾奔而去,就在他們剛奔到東院的圓門前,周圍忽然火光四起。

  只見無數人影從前後左右殺出來,將李臻和康大壯團團包圍,足有兩百人之多,他們拿著軍弩,冰冷的弩矢對準了他們二人。

  李臻一顆心頓時沉入了深淵,對方早有準備,他們竟然中埋伏了,這時,康大壯大吼一聲,準備揮劍突圍。

  李臻急忙拉住他,低聲道:“別衝動,等他們頭領過來!”

  幾支火把慢慢走近,幾名黑衣家丁將已被捆綁的小細推了過來,小細也中了埋伏,被對方抓住了,他的嘴裡被破布堵住,眼中充滿了憤恨。

  李臻執劍在手,冷聲道:“你們首領是誰,出來說話!”

  話音剛落,一名身材瘦高的黑衣人從旁邊轉了出來,臉上一道長長的傷疤,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李公子,別來無恙乎?”

  此人正是陰魂不散的藍振玉,李臻頭腦‘嗡!’地一下,怎麼又是他!

  只見在藍振玉身後又站著一名肥碩的男子,目光怨毒地盯著他,正是天音樂坊的林管事。

  這兩人如一根線索,頓時將所有事件都清晰地貫穿起來,李臻一切都明白了,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墜入了藍振玉精心安排的陷阱。

  藍振寧的暗示,史三娘透露消息,陌生粟特小娘塞給他的紙條,包括林執事所說的魏王喜歡胡姬,這一切都是為了把他們引來武順府,都是藍振玉的精心佈置。

  李臻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他以為藍振玉是魏王武承嗣的人,卻沒有想到這個藍振玉就是為武順效忠。

  他心中暗恨,藍振玉曾經說過他的劍法可以排進洛陽前十,自己就一直以為他在洛陽做事,這也是藍振玉的洛陽口音誤導了他。

  這時,幾名丫鬟簇擁著一名錦衣男子走了過來,此人三十歲左右,長一張國字臉,小眼睛,眉毛極粗濃,儼如刷子一般。

  他頭戴紗帽,腰束玉帶,衣著十分華麗,他負手打量一下李臻,問藍振玉道:“你說的就是他們嗎?”

  藍振玉連忙恭恭敬敬道:“啟稟柱國,就是他們!”

  這名男子又看了一眼李臻,眯著小眼睛笑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就是武順!”李臻冷冷道。

  “不對!你應該叫我武柱國,我們初次見面,直呼其名可是無禮之舉。”

  李臻冷笑一聲,望了一圈周圍的家丁,“你的禮節也好不到哪裡去!”

  “是你先闖我的府邸,不對嗎?”

  “是你先抓走了我的妹妹!”康大壯在旁邊吼道。

  這個武順似乎耐心很好,一點也沒有生氣,他依舊笑眯眯道:“你們是說思思吧!我可沒有抓她,我是請她來我府中跳舞,不過我父親很喜歡她這樣的粟特小娘,長得好,漢語又流利,所以我打算送她去洛陽,成為我父親的寵妾,是她的福份啊!”

  “你這個王八蛋!”

  康大壯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你把我妹妹放出來!”

  李臻一擺手,阻止住了康大壯發怒,他已感覺武順並不想抓他們,否則他們早下手了,他冷冷道:“你說吧!你要什麼條件才放人!”

  武順贊許地看了他一眼,“不錯!藍振玉說你很有頭腦,本來依我的脾氣,你在福祿縣害死了我三十幾名手下,我在敦煌酒肆就可以把你千刀萬剮了。

  但藍振玉說你一定能找到我這裡來,我便讓藍振玉出了個題,你果然很聰明,這麼快就把題解開了,我以為你明天才能來,結果今晚就到了,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原來福祿縣的馬匪也是這個武順的人,李臻意識到這個武順的勢力確實很大,成立搜胡隊,讓福祿縣令畏之如虎,又能讓藍振玉這樣的人為他效命,參與爭奪彌勒舍利。

  而他不過只是武承嗣的假子而已,也由此可見武承嗣的權勢已到了什麼程度?

  “不要說這些廢話了,你就直說吧!”

  “好!”

  武順點點頭道:“既然你通過了考驗,那我就明說了,我要你去把彌勒舍利給我拿回來,用舍利交換你的同伴,還有思思,我是講道理之人,明天亥時之前,我見不到舍利,你同伴的人頭就會掛在我府門前,去吧!”

  “等一等!”

  李臻急道:“我也不知現在舍利在哪裡?如果已被送去洛陽,我明晚之前怎麼可能拿得回來?”

  “看來你確實不笨,實話告訴你,舍利就在王元寶府中,若不是懼於他的後臺,我早就親自拿回來了,解鈴還須繫鈴人,是你把舍利給了他,你給我把它拿回來!”

  說到最後,武順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咬牙切齒,臉上變得異常猙獰,這彌勒舍利對他太重要,若拿不回來,他無法向父親交代。

  李臻點了點頭,“好吧!”他已經沒有任何選擇,思思在他手中,小細也被抓了,他異常果斷,轉身便走。

  武順一擺手,家丁紛紛閃開一條路,李臻和康大壯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望著他們背影消失,武順回頭問藍振玉道:“你覺得他們拿得回來嗎?”

  藍振玉依舊恭恭敬敬道:“卑職感覺他們和彌勒舍利有緣,如果他們拿不回來,就沒人能拿回來了。”

  “你說得有道理,舍利是有靈性之物,但願他們不要讓我失望!”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18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49章 意外來客

        “我要一把火燒了那該死的狗屁酒肆!”客棧內,酒志恨得咬牙切齒,狠狠一拳砸在桌子。

  康大壯則沮喪地坐在另一邊,今天出師不利,妹妹沒救出,反而把小細賠進去了,他畢竟也只有十八歲,涉世不深,此時他心中十分懊悔,他認為是自己太急躁了,最後壞了事。

  李臻卻躺在床榻上,雙手枕著頭,出神地望著屋頂,他有一個從前世帶來的好習慣,那就是他敢於面對失敗。

  遭遇挫折後,他會冷靜下來分析,自己為什麼會失敗,他要找到失敗的原因,下次他就不會再犯。

  今天的失敗是他落入了藍振玉的陷阱,可以說是他判斷失誤,一直以為藍振玉是從洛陽過來,被藍振玉的口音誤導,造成了先入為主的印象。

  但根本原因是他輕敵,他小看了藍振玉,才導致他明知藍振寧是藍振玉的兄長,卻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還有他的輕信,他憑什麼認為史三娘就值得相信,因為史三娘是女人,所以他就相信了,如果是男人呢,他還會深信不疑嗎?

  這時,酒志低聲問道:“老李,明天我們真的去王元寶的府中嗎?”

  李臻收回思緒笑道:“我們還有選擇餘地嗎?”

  “可是....王元寶的府邸在哪裡?”

  李臻取出了王元寶給他的玉牌,這塊玉牌值兩千貫錢,有這塊玉牌,還怕找不到王元寶的府邸嗎?

  這時,門外傳來店夥計的聲音,“李公子,我方便進來嗎?”

  李臻連忙坐起身,“請進!”

  店夥計走了進來,躬身笑道:“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幾位。”

  “有什麼事?”

  店夥計取出一封信遞給他,“你們今天剛走,就有人送來一封信,說是給李公子。”

  他把信遞給了李臻,李臻接過信,只見信上寫著:‘敦煌李公子啟’六個字,字跡圓潤,倒有點像女人手筆。

  他奇怪地問道:“是什麼人送來的?”

  “是一個小廝,好像是家僕模樣,送了信就走了。”

  李臻取出一把銅錢給他,“多謝了!”

  店夥計接過錢歡天喜地而去,酒志和康大壯都圍攏上來,“信裡寫什麼?”

  “我也不知道!”

  李臻打開信看了一遍,對二人笑道:“有人約我明天一早去西市附近的西岳酒肆,沒有署名,也不知是誰?”

  “會不會是武順的陰謀?”酒志有點不放心道。

  李臻搖搖頭,“應該不是,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去一趟。”

  說到這,李臻又對康大壯和酒志道:“武順對我們的情況瞭若指掌,我懷疑客棧也被他的人盯住了,狡兔需有三窟,明天一早我們分頭行動,你們再去找一個住處,最好是租一座民房,我去會一會這個寫信之人。”

  “王元寶那邊呢?”康大壯擔心地問道。

  “我們明天中午去找他。”

  .......

  位於長安西市附近的西岳酒肆是長安三大酒樓之一,占地近十畝,由三座五層樓的建築組成,呈品字形分佈,巨大的旗幡高高挑在空中,上書‘西岳’二字,氣勢頗為壯觀。

  李臻第一眼看見這座酒肆,便感覺這是有背景之人所開,如此高調奔放,那些達官貴人看見它,不知又會有何想法?

  酒肆的高調和它的生意很配比,酒肆生意極好,還是清晨,便有絡繹不絕的客人向酒肆走去,李臻走到門口,一名酒保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少郎是來用早餐吧!小店剛推出的八味芙蓉蒸,細膩爽口,吃後令人讚不絕口,少郎去嘗嘗?”

  “我來會個朋友,在雲仙閣。”

  酒保肅然起敬,雲仙閣是他們酒肆最好的雅室之一,光租閣錢就要五十貫,他連忙道:“請公子隨我來!”

  “小店三座酒樓分別叫做蓬萊、方丈、瀛洲,公子要去的雲仙閣就在蓬萊樓的頂部,可以俯覽西市,房間雖然不大,但在裡面用餐之人非富即貴,看不出公子也是低調之人啊!”

  李臻穿一身洗得有點發白的細麻藍袍,頭戴平巾,腰束革帶,腳穿半舊鹿皮靴,這身衣裝著實有點寒酸,偏偏他要去雲仙閣用餐,讓一向勢利的酒保怎能不感慨。

  “到了,公子請!”

  李臻已經上了五樓,來到一扇不大的小門前,門口站著兩名美貌的侍女,兩名侍女恭恭敬敬地將李臻迎進了房間。

  出乎李臻的意料,房間內沒有一絲富麗堂皇,佈置清雅,迎面是一扇畫著仕女的白玉屏風,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屋角放一樽獨角獸香爐,青煙嫋嫋,房間裡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房間裡除了一張低矮白玉方桌外,再無其他傢俱,倒是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李臻一眼便喜歡上了這種清新淡雅的風格。

  “公子喜歡這裡嗎?”旁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李臻這才發現房間裡竟站著一名年輕的女子,他暗叫慚愧,他把這名女子也當做侍女了,原來她就是請自己過來的主人。

  待李臻看清她面容時,不由愣住了,這個年輕女子竟然就是在高昌遇到過的王輕語,王元寶的妹妹。

  和高昌見她相比,她的變化並不大,依舊是那麼美豔絕倫,烏黑的秀髮梳著高髻,斜插一根翠羽步搖簪,前胸略略袒露,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膚,胸前掛著一串璀璨的寶石項鍊。

  她雙臂挽著絲薄紅帛,上穿黃色窄袖短衫、下著銀泥曳地羅裙、腰垂紅錦帶,手腕上戴著金環玉串,靜靜地站在那裡,卻顯得儀態萬方。

  王輕語見李臻望著自己發怔,她略略有點不好意思,抬起玉手輕輕理了一下雲鬢,抿嘴笑道:“公子不認識我了嗎?”

  李臻目光連忙離開她的俏臉,咳嗽一下,掩飾住自己的尷尬,這才施禮笑道:“我怎可能忘記王姑娘,只是沒有想到。”

  王輕語向他款款回一禮,眼中閃過一絲調皮,又笑問道:“公子沒想到什麼?”

  “這個....我沒想到西岳酒肆竟如此富麗,還以為是街頭普通的小酒肆,也沒有想到會是王姑娘請我,早知道就換一身衣服,為客不尊,我有點失禮了。”

  “公子率性而為,又有何妨?”

  王輕語輕柔地笑了笑,“請坐吧!”

  李臻心中有點紛亂,他中午要去找王元寶,偏偏現在又遇到了王元寶的妹妹,儘管王輕語打扮得美若天仙,但他心中有事,也沒有心情欣賞眼前的美人。

  王輕語在李臻對面坐下,又看了一眼兩名侍女,兩名侍女知趣地退下了,王輕語拉住薄袖,拎起玉壺親自給李臻倒一杯熱茶,“公子請用茶!”

  李臻望著眼前的玉手和皓腕,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王輕語,這還是李臻第一次近距離細看她。

  他這才驚訝地發現,王輕語雖然長得美豔絕倫,而且打扮略有點成熟,但她眉眼之間卻顯示她的年紀並不大,也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

  王輕語俏臉上掠過一抹緋紅,淺淺笑問道:“公子是不是一直以為我是老太婆?”

  李臻沒想到她問得這麼直接,神情有些尷尬道:“也不是,因為令兄.....”

  “家兄比我大十二歲,難怪公子會想得多,公子要吃點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

  “那就來份八味芙蓉蒸吧!這是我無聊時發明的菜肴,居然很受歡迎,公子也不妨嘗一嘗。”

  李臻聽出了她的話中之話,連忙問道:“這西岳酒肆難道是王家的產業?”

  “公子以為呢?”王輕語調皮地笑了起來。

  李臻哦了一聲,又問道:“你兄長還好嗎?”

  “他還好,準備過兩天去洛陽。”

  王元寶要去洛陽,一定是去送舍利套函,想到武順給自己留的時限已只剩下六個時辰了,李臻心情又有點沉重起來。

  “公子好像有心事?”王輕語異常敏感,立刻體會到了李臻的情緒變化。

  “只是遇到一點不順心之事,我還打算中午去拜訪令兄,有一點小事要麻煩他。”

  “公子能告訴我嗎?”

  李臻猶豫了一下,又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多謝王姑娘請我來這裡喝茶,讓我這個塞外偏鄉之人也開了眼界。”

  “公子是遇到了什麼挫折吧?”

  王輕語一雙美眸深深地看著他,李臻沒有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王輕語又低聲道:“俗話說交淺不宜言深,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公子真的不應該再捲入舍利之爭。”

  李臻愕然,“姑娘....知道?”

  王輕語點了點頭,“我怎麼知道的公子就不要問了,但我要告訴公子,彌勒舍利一直是聖神皇帝的心願,為了取悅天子,朝中幾大勢力都捲入了這顆舍利的爭奪。

  這些勢力之龐大,不是你能想像,包括遠在吐火羅的阿緩王,也不過是為其中一個勢力賣命,連我父親都後悔捲入此事。

  原以為你在高昌能脫身,沒想到你剛到長安便又涉入了舍利之爭,李公子,你真的太魯莽,會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王輕語的語氣中帶著責備,李臻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責備,他又何嘗願意得罪權貴?

  更何況他現在所有的麻煩就是因為他把舍利給了王家引起,現在王輕語卻指責他魯莽惹事,她這是什麼意思?無非就是讓自己不要再開口向王家索要舍利。

  李臻心中著實不舒服,他半晌才淡淡道:“只因為我救人心切,才落入陷阱,但現在我已經身不由己了。”

  王輕語並沒有意識到李臻心中已經不悅,她又繼續勸道:“我希望公子能吸取教訓,千萬不要再去招惹朝中權貴,他們勢力之龐大,絕不是檯面上的君君臣臣,武順看似權勢滔天,其實真不算什麼。”

  李臻不想再聽下去,便起身施一禮,“王姑娘的金玉良言李臻銘記於心,如果姑娘有什麼事,可以去客棧找我,感謝姑娘的招待,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李臻說完,轉身便快步離去了,王輕語怔怔地望著他背影走遠,良久,她不由低低歎息一聲。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0章 人情冷暖

       李臻隨後打聽到了王元寶的府邸,就在西市旁邊的延壽坊內。

  李臻這才知道,原來王元寶竟是長安第一富豪,他父親王信以西域貿易發家,憑藉來自西域的珠寶和高昌的葡萄酒成為整個大唐數一數二的民間巨富。

  王家的主宅在洛陽,長安不過是一座別宅,和武順一樣,王元寶也頂著柱國的勳官頭銜,所以他在長安的府邸牌匾也是‘王柱國府’。

  府邸占地近七十畝,修建得氣勢宏大,從武則天時代開始,朝廷對商人漸漸寬容,放開了對商人的種種桎梏。

  商人可以騎馬、可以建造華麗的府宅,可以有爵位,甚至可以當官,可以參加科舉,社會地位得到了極大提高。

  李臻三人向門房遞給了拜帖,不多時,王元寶滿臉春風的迎了出來,“李老弟,什麼時候來的長安?”

  和高昌時相比,王元寶皮膚變得白皙了很多,臉胖了一圈,神采飛揚,看得出西域之行的成功使他得到了極大的褒獎,和武順的忿懣不平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臻躬身施禮道:“小弟昨天才到長安,今天特來拜訪王兄。”

  “太晚了,昨天就該來,我要罰你三杯酒,竟敢怠慢我!”

  兩人大笑,王元寶又和酒志、康大壯打招呼,卻不見小細,他有點奇怪地問道:“姚賢弟沒有同來長安嗎?”

  如果沒有見過王輕語,李臻還真以為王元寶一無所知,但他現在心如明鏡,王元寶其實什麼都知道,不過在自己面前做戲罷了。

  李臻也故作苦笑一聲說:“此事一言難盡!”

  王元寶呵呵一笑,“不妨,有的是時間,進府慢慢談。”

  他將李臻三人請進府內,王元寶的府邸果然富麗堂皇,綠樹成蔭,到處雕樑畫棟,連珠、流蘇、飛天、蓮瓣等等花紋精美絕倫。

  各種小巧別致的亭臺樓閣隨處可見,專門引來的一條小河貫穿府邸,無論風水還是建築風格,都是一座上佳的府邸,令人賞心悅目。

  眾人一直來到貴客堂,分賓主落座,侍女上了茗茶和茶點,這時,外面傳來環珮聲響,王元寶笑道:“這是舍妹來了!”

  一陣香風襲來,王輕語在幾名侍女的簇擁下出現在大堂臺階上,她已換了一件綠色長羅裙,更顯得她丰姿冶麗,步步生蓮。

  “聽說有貴客來了,原來是李公子,好久不見了。”

  王輕語就仿佛上午根本沒有見過李臻一樣,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笑容,她又向酒志和康大壯微微施一禮,“歡迎兩位來舍下做客!”

  三人連忙起身向她回禮,李臻笑道:“見到了王姑娘,才知道長安的水土這麼滋養人。”

  王輕語掩口輕笑,眼角媚態嫣然,“李公子真會說話,輕語多謝公子誇讚!”

  她在兄長身邊施施然坐下,面帶巧笑,卻不再說話。

  王元寶又笑問道:“不知賢弟現在住在哪裡,要不要搬到我府中來?”

  “我們住在平康坊的一品客棧,住得很好,多謝王兄美意!”

  王元寶一笑,慢慢喝了一口茶,這時,李臻沉吟一下,便開門見山道:“不瞞王兄,昨晚我們見到了武順。”

  王元寶手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漾出來,臉上明顯有點不自然了,連王輕語的笑容也消失,似乎陷入沉思,李臻很清楚王元寶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又試探著問道:“王兄和他熟悉嗎?”

  “有什麼熟不熟的!”

  王元寶故作輕描淡寫說:“稍微有點見識的長安人都知道他,他原本姓劉,也是長安巨富,三年前獻了一半家產給武承嗣,便認武承嗣作父,改名武順,三年來他依仗武承嗣的權勢在長安胡作非為,令人深惡痛絕,李公子怎麼會認識他?”

  “是這樣,大壯的妹妹被他誘騙,準備獻給武承嗣,我們昨晚去他府中營救,去不幸中伏,姚熙被他抓住,武順告訴我,必須用那顆舍利來交換他們的性命,所以.....”

  王元寶臉色愈發難看,半晌道:“李公子不會以為舍利還在我手中吧!”

  李臻雖然很難開口,但事關小細和思思的性命,他也不得不明說了,“我知道舍利對王兄很重要,我也不打算要真舍利,只希望王兄能把影舍利給我,上次王兄不是說,影舍利已經送回長安了嗎?”

  “是!上次我是這麼說的,只是很不湊巧,影舍利我已經送去嵩山少林寺了,我們王家在那裡供有香油,如果賢弟能給我一個月時間,或許我能把影舍利迎回來,不知賢弟能否再等一段時間?”

  李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管王元寶是不是真把影舍利送去了少林寺,但他的態度卻清清楚楚告訴了李臻,就算影舍利在他手上,他也不會拿出來。

  人情冷暖啊!換個角度,這個王元寶和武順又有何區別?

  這時,康大壯再也忍不住道:“王兄,如果今晚不能把舍利交給武順,小細和我妹妹都要遭遇不幸,能不能請王兄想想辦法,救他們一命!”

  王元寶半晌歎了口氣,“我真的愛莫能助,我也只能再表達一點心意,來人!”

  兩名心腹隨從從堂下走來,垂手站立,王元寶吩咐他們道:“去取五百兩黃金來。”

  話既然已經說絕,他們就沒必要再待下去了,李臻站起身,語氣平靜道:“多謝王兄的好意,黃金就不必了,我們先告辭了,後會有期!”

  “賢弟,我真的很抱歉。”

  “不必了!我能理解王兄的苦衷,絕不勉強王兄。”李臻含笑點了點頭,也不看王輕語,轉身便帶著康大壯和酒志揚長而去。

  王元寶望著他們走遠,鼻子冷冷哼了一下,他身後,王輕語卻一言不發,不知她在想著什麼?

  從王元寶府中出來,酒志狠狠呸了一聲,忍不住罵道:“就是一個混蛋,忘恩負義,這種人怎麼能混到長安首富?”

  “你以為有情有義的人會混到長安首富?”康大壯譏諷道。

  他又憂心忡忡地看著李臻,“阿臻,現在我們怎麼辦?”

  “先回客棧,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李臻陰冷著臉,翻身上馬,催馬向平康坊奔去。

  回到客棧,李臻坐在小桌前,憑著昨晚的記憶在紙上繪製武順府的地圖,既然取舍利失敗,那他只能採用下策,潛入武順府,抓武順的子女為人質交換。

  酒志和康大壯坐在一旁焦急的等待,他們現在也是一籌莫展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夥計的聲音,“李公子,有人送來一封信。”

  李臻一怔,自己怎麼又有信來,他連忙收了畫紙,說得:“請進!”

  夥計進門遞給他一封信,李臻認出了信上的筆跡,他連忙打開信,一張素箋上只寫著三個字:‘老地方。’

  ........

  雲仙閣的房間裡,李臻負手來回踱步,他不知王輕語為什麼又找自己,或許要給他指點一條明路,或許她又打算再告誡自己一番。

  這時,門被推開了,一名身材高挑的白裙女子一陣風似的進來,她戴著竹笠帷帽,薄薄的輕紗遮住了她的容顏,手中挽著一隻大唐女子最流行的雲錦緞袋,一進屋便幽香撲鼻。

  李臻本遲疑一下問道:“姑娘是.....”

  白裙女子掀開遮臉的輕紗,嫣然笑道:“李公子這麼快就把我忘了嗎?”

  赫然就是半個時辰前才見到的王輕語,李臻暗罵自己急昏頭了。

  他連忙歉然道:“原來是王姑娘,我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又見到姑娘。”

  “你不想見到我嗎?”王輕語一雙美眸深深注視著她。

  “也不是....”李臻也不知該怎麼說,他只得苦笑一聲,“王姑娘,真的一言難盡。”

  王輕語幽幽歎息一聲,“我兄長是那樣的人,你當然不想再見到我,不過我們王家也不全是無情無義之人。”

  王輕語從雲錦袋中取出一隻紫色包裹,遞給了他,“這就是你要的影舍利!”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20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1章 舍利換人

       李臻半天說不出話來,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王元寶是那麼冷酷無情,見死不救,但他妹妹王輕語卻急俠好義,竟然親自把影舍利送來了。

  李臻又想起她上午明明是出於對自己的一番好意,勸自己不要捲入危險,自己卻以為她是在暗示不要再問王家索要舍利,最後自己居然憤然離去。

  李臻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感激,連忙深深行一禮,“多謝王姑娘慷慨仗義!”

  王輕語噗嗤一笑,“公子怎麼像個酸儒了,再不接著,我就拿走了。”

  “多謝姑娘!”

  李臻連忙接過沉甸甸的包裹,他怎麼能再讓它被拿走,王輕語又柔聲道:“我不能被兄長發現,要馬上回去,公子請保重,我們後會有期!”

  王輕語轉身又如一陣風似的走了,救人的影舍利卻留在了李臻手中,他慢慢走到窗前。

  片刻,只見王輕語匆匆走出大門,上了一輛馬車,李臻望著馬車遠去,又想起她上午對自己的一番苦心勸說,這番情義讓他如何回報?他心中不由湧起一種難以言述的感激之情。

  .......

  回到客棧,康大壯和酒志目瞪口呆聽他講了經過,又望著他手上的包裹,兩人半天也反應不過。

  酒志忽然‘哈!’一聲大笑起來:“老李,那個美女好像對你有意思啊!”

  不等他再說下去,李臻紅著臉狠狠給他後腦勺一巴掌,“人家這麼高尚的情操,卻被你說得這般齷蹉,你小子該打!”

  酒胖子吐了一下舌頭,不敢再說了,康大壯心中異常感動,喃喃自語道:“假如小細和思思能被救出來,她就是我康大壯的恩人。”

  李臻把包裹放在小桌上,一層層把布打開,一隻銅盒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正是在高昌得到過的舍利套函,李臻細看上面的紋路,只見彌勒左手托著缽盂,是影舍利。

  “老李,假如他們也知道這是影舍利怎麼辦?”酒志憂心地問道。

  李臻搖了搖頭,“目前只有王氏兄妹、我們以及吐火羅的阿緩王知道影舍利之事,藍振玉應該還不知道。”

  “萬一阿緩王和他們是一夥,或者小細那臭小子熬不住大刑招供了,豈不是完蛋?”

  “你想得太多了,阿緩王的武士和藍振玉互相殘殺,哪裡會是一夥?至於小細,你覺得他們有必要對小細用刑嗎?”

  酒志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他撓撓頭笑道:“那現在送去嗎?”

  “現在怎麼能送去,舍利哪有這麼容易到手?武順不會相信,我還得去一趟王元寶府中,做一番戲才行。”

  半個時辰後,李臻三人出現在王元府外,酒志和康大壯在外面放哨,李臻趁人不備,沿著大樹攀上圍牆,一躍而入,便再無聲息。

  一直到夜幕降臨,李臻的身影才再次出現在圍牆上,他背負著一物,從圍牆上輕輕縱身跳下。

  康大壯和酒志迎了上來,三人低語幾句,皆興奮得一擊掌,他們迅速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向坊門外馳去。

  .......

  武順府內,一名黑衣人站在堂上向武順彙報他觀察到的情報,“卑職在王元寶府外觀察了一天,一早他們三人來拜訪王元寶,但很快就離去了。

  一個時辰後,三人再次回來,但這一次他們很隱蔽,卑職親眼看見李臻潛入了王元寶府中,直到不久之前他才翻牆出來,好像得到了什麼東西,看得出他們離去時很興奮。”

  武順負手而立,半晌,他問旁邊藍振玉道:“你覺得他們得手了嗎?”

  “這個...不好說,卑職覺得王元寶不會把舍利放到容易到手之處,必然會藏得非常隱蔽,但也說不定李臻真得手了,總之,我們就等他把東西送來再說。”

  “你說得不錯,送來後看一看便知真假。”

  這時,有人在堂下稟報:“啟稟主人,那個李公子來了,只來了一人。”

  “帶他上來!”

  不多時,李臻被帶上了大堂,武順坐在軟榻上,手中端著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得東西帶來了嗎?”

  李臻取下背上的包裹,“東西就在我手中,但我想看看人。”

  武順給旁邊人使了個眼色,片刻,小細和康思思被推了上來,康思思看見李臻,頓時哭了起來,“三郎哥哥!”

  武順眯起眼睛道:“這下可以把東西給我了吧!”

  李臻搖搖頭,“說實話,我並不太相信你。”

  武順笑了起來,“我們彼此彼此,不過你還有什麼選擇餘地嗎?李臻,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你夥伴的小命都在我手中,包括你。”

  “你說得不錯,我確實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臻把包裹遞給了他,一名手下接過包裹,給了武順,武順把包裹打開,面前出現一個銅盒。

  他是極有眼力之人,是不是仿造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不管銅質還是鑄造工藝,都不是大唐的手法,武順點了點頭,吩咐道:“把圖案拿來!”

  李臻的心頓時懸了起來,武順竟然還有舍利套函的圖案?片刻,一名年過花甲的文士將一卷畫軸獻上,武順打開畫軸,眯眼著仔細對照銅盒。

  此時李臻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他隱隱看見,圖案上有花紋,畫圖人竟然把銅盒上的花紋也描繪上去了。

  武順忽然瞥了李臻一眼,笑道:“看得出你很緊張,你也害怕這是假的吧!”

  李臻點點頭,“我確實也有點擔心。”

  武順取過一點白灰,在銅盒上細抹,仔細對照圖案上的花紋,旁邊老年文士也在細看,他才是真正懂行之人。

  “韓先生,舍利函可是真?”武順問老年文士道。

  這個韓先生細看幾遍,最後他終於開口道:“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看出漏洞。”

  李臻頓時長長鬆了口氣,原來這幅圖案也是照著影舍利描繪的,真是萬幸啊!

  這時,李臻又取出一隻玉盒,遞給武順,“我們得到舍利時,外面還套著這只玉盒。”

  武順看了一眼藍振玉,詢問他的意思,藍振玉微微點頭,他曾見過這只玉盒,確實沒錯。

  武順沉思片刻便笑道:“說實話,我要殺你們易如反掌,不過我是講信譽之人,這只舍利我要送去洛陽,由父親最後鑒定,只有他認可了,這件事才算完,所以我只能先放一人,你自己挑一人吧!”

  對方的決定在李臻的意料之中,他和酒志、大壯都商量過了,他向小細望去,小細向他搖搖頭,又看一眼思思,意思是讓他把思思帶走。

  這其實也是李臻的想法,關鍵思思還有另一層意義,萬一武順反悔,把思思送去洛陽討好武承嗣,他們又走回原點了。

  李臻一指康思思,“你把思思放了。”

  武順輕輕鼓掌,“真的聰明,怎麼就和我想到一起去呢?這樣的聰明人不為我效力,真是可惜了。”

  他回頭令道:“把她放了!”

  幾名手下解開思思身上的繩索,將她推給了李臻,思思撲進李臻懷中哭了起來,武順一揮手,幾名手下又把小細推了下去。

  武順走上笑道:“很多人說我武順仗勢欺人,其實權勢就是這麼回事,誰有了權勢都一樣,不過至少我武順是講信譽之人,替我做事之人,我絕不會虧待。

  李公子,你想不想知道,你偷回這舍利得罪了誰嗎?王元寶的後臺,要不要我告訴你?”

  武順確實看中了李臻,年紀不大,卻極有膽識,而且非常聰明,這樣的人才若能招到自己麾下,必能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使自己在父親面前更有地位。

  目前武承嗣有八個假子,個個都是一方豪強,武順只是其中之一,假子之間也有激烈的競爭,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招募到更多更好的人才。

  李臻卻覺得很滑稽,本來是藍振玉要招攬自己,現在卻變成了武順,這就是武順所謂的信譽了,若不是為了招攬自己,他會把思思放了嗎?

  不過李臻心中自有分寸,他淡淡笑道:“請武使君暫時不要告訴我,以免我晚上無法入眠。”

  武順大笑,“好!我就不告訴你,等你自己想知道王家後臺時,你再來問我。”

  “我現在想知道,我的另一個夥伴什麼時候放出?”

  “很快,最多七八天,我們一起靜候洛陽的消息。”

  “思思,我們走!”

  李臻拉著康思思快步離去,武順望著他走遠,對藍振玉笑道:“這個少年懂得進退,凡事給自己留有餘地,不到最後關頭他是不會做出選擇,這些品質難得可貴,我很喜歡!”

  藍振玉臉上陪笑著,但眼睛裡卻迅速閃過一絲難以言述的複雜神色。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2章 黃雀在後

       李臻帶思思上了停在府外的一輛馬車,他立刻低聲道:“去東市!”

  車夫揮動長鞭,馬車啟動,向東市疾駛而去,思思在馬車內又忍不住再次哭了起來,李臻柔聲安撫她,“沒事了,妳二哥很快就會送你回家,妳爹娘都伸長脖子盼著妳回家呢!”

  “三郎哥哥,妳們怎麼來了,我二哥呢?”思思抬起頭,滿臉淚水地問道。

  李臻半年沒有見到她,發現她比從前稍微成熟了一點點,容貌也更加俏麗,李臻笑道:“發生了很多事情,以後再慢慢給妳說,妳二哥和酒胖子現在在城外,我把妳安頓好,我就得趕過去。”

  “可是....現在城門已經關了,你怎麼出去?”

  “這個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

  康思思疑惑地看著他,這個她曾經最喜愛的三郎哥哥,給了她巨大的安全感,她激動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將頭輕輕枕在他肩膀上,慢慢閉上眼睛,她已經幾天不敢闔眼,實在太疲憊了。

  李臻卻毫無睏意,他銳利的目光注視著窗外,腦海裡各種念頭在迅速飛轉,救出思思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必須要儘快救出小細。

  儘管武順口口聲聲說,得到武承嗣的回覆後,他就會放了小細,可如果真相信了武順的話,恐怕他連怎麼死的都會不知道。

  這些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豪霸,一旦發現舍利是假,他怎麼可能放過自己?

  這時,馬車停了,思思一下子醒來,發現外面是東市大門,她奇怪地問道:“三郎哥哥,怎麼停在這裡?”

  “你別問,跟我走就是了!”

  李臻拉著她下了馬車,又走了一段路,上了另一輛馬車,李臻吩咐道:“去崇業坊!”

  馬車調頭向崇業坊駛去,李臻此時異常謹慎,他絕不能讓武順知道思思被藏在哪裡,若留下一點漏洞,就會使他們的努力付之東流。

  很快,馬車在崇業坊大門前停下,此時亥時已經到了,關閉坊門的鼓聲敲響,在坊門即將關閉的瞬間,他拉著思思衝進了坊內。

  他們走進一條小巷,李臻打開了一扇門,這是一座占地約一畝的小民宅,五六間屋子加一個小院,他們已將它租下了兩個月。

  “三郎哥哥,這是哪裡?”

  “這是我們臨時租的小屋,妳就先住在這裡,裡面什麼都買好了,你千萬別出門,我們過一兩天就回來。”

  李臻見她眼中露出害怕之色,便笑著安慰她道:“這裡很安全,沒人會找到妳,我們把小細救出來,就帶妳離開長安。”

  思思輕咬一下嘴唇,乖巧地點了點頭,“我會照顧自己,三郎哥哥,你們也要小心。”

  李臻又留給她幾十枚金幣,這才離開了小宅,向坊門外迅速奔去。

  .......

  長安城牆雖然高大雄偉,但在武藝高強的人眼中,城牆並沒有意義,只憑藉一條長索,李臻便輕輕鬆松翻過了東城牆,並遊過了護城河,向東城門外奔去。

  不多時,李臻奔上一座小小的山崗,找到約好的一座亭子,正在張望時,大樹後傳來了酒志的聲音,“老李,我們在這!”

  緊接著康大壯也牽馬出現了,他上前緊張地問道:“思思救出來了嗎?”

  李臻點點頭,“她現在我們租的小宅內,很安全!”

  康大壯松了口氣,妹妹出來了,他一顆揪緊的心便可放下一半,下面是要把小細救出來,他又道:“我們一直在觀察城門,沒有人出門。”

  “老李,現在城門已關,他們可以出來嗎?”酒志疑惑地問道。

  “我其實也不知道,但萬一他們能出門呢?還是小心點好,我們機會不多。”

  李臻背上弓箭,翻身上馬,“走吧!我們先去前方埋伏。”

  三人催馬下了山崗,沿著寬闊的官道向東面奔去。

  長安城的東城門叫做春明門,是東去洛陽的主要城門,如果武順的人要去洛陽,那麼春明門就是必經之路,再沿著一條筆直寬闊的官道一路向東奔馳,數天後就能抵達洛陽。

  就在李臻他們離開山崗約一刻鐘後,春明門的外吊橋放下,城門竟緩緩開啟了,夜間擅開城門是大罪,除非是緊急軍報或者天子歸城,否則難逃禦史彈劾,如果不是權勢滔天的人,春明城門絕不會開啟。

  春明門剛剛開啟,八名騎士便從城門內魚貫奔出,他們快馬加鞭,前後拉開二十餘丈距離,如一支鋒利的長矛,向東疾奔而去,從他們穿的白袍繡花服飾便可看出,這是武氏家將。

  不管魏王武承嗣,還是梁王武三思,他們的家將都穿著一樣的繡花月白袍,腰束革帶,頭戴紗帽,攜弓帶箭,個個武藝高強,這八名家將顯然有重要事情趕赴洛陽。

  李臻的猜測並沒有錯,武順拿到舍利套函後,便立刻派人送往洛陽,放在長安會節外生枝,只有交到他義父武承嗣的手中,他才算完成任務。

  這八名武氏家將就是武承嗣放在長安的信使,專門替他傳送重要文書,他們有武承嗣的金牌,無論長安和洛陽的城門都能暢通無阻,

  八名家將個個武藝高強,所騎駿馬也是百裡挑一,長安和洛陽之間儘管相距千里,但他們三天便可以趕到。

  八名家將在寬闊無人的官道上縱馬疾奔,激起滾滾黃塵,聲勢極大,急促的馬蹄聲在夜晚傳出數里遠。

  李臻站在一棵大樹上,手執弓箭,注意力集中在遠處越來越近的騎士身上。

  雖然他並不敢肯定這群騎士就是武順派去洛陽送舍利之人,但他必須要押下這個賭注,能不能奪回舍利,就在此一舉了。

  八名騎士越來越近,李臻嘴裡含著三支箭,慢慢拉開了弓箭,晴朗的夜晚,月光格外皎潔,銀色的月光灑在官道和八名騎士身上。

  李臻看得很清楚,第二名騎士後背著一隻皮囊,皮囊凸露出方方正正的輪廓,正是舍利銅套函的外形。

  他拉開弓箭,瞄準了第二名騎士的胯下駿馬.....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八名騎士顯然沒有意識到他們背負的是無價之寶—彌勒舍利,他們儘管已經提高警惕,但危險卻如影隨附。

  大樹上,李臻的箭還沒有射出,從兩邊草叢內忽然飛射出無數寒光,隨即慘叫聲大作,人仰馬翻,八名騎士紛紛滾翻落地,緊接著無數黑影從草叢中殺出,揮刀殺向滾翻落地的騎士。

  李臻愣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草叢中竟然有人埋伏,他選擇的地方確實是最好的伏擊之地,官道略窄,騎馬之人必須放慢馬速,兩邊是茂密的樹林和深達一人高的草叢。

  只是....除了他李臻之外,還會有誰在搶奪影舍利?

  李臻沒有時間再考慮,他已看出埋伏人投出的是短矛,四名騎士當場喪命,其餘四人受傷兩人,但八匹駿馬全部被射斃。

  背負舍利的武氏家將沒有受傷,他從地上爬起,向李臻埋伏的大樹方向亡命奔逃,後面十幾名黑衣人在緊緊追趕,另一名沒有受傷的武氏家將只支撐了幾個回合,就被二十幾名黑衣人亂刀砍死。

  就在武氏家將剛從大樹下奔過,李臻從天而降,手中劍光一閃,長劍精准地切斷了家將後背的皮囊帶。

  他隨即用長劍挑飛皮囊,淩空一個翻滾,人已到一丈多遠,皮囊也從空中落下,正好落在李臻面前,他的力道捏拿得極其巧妙。

  就在李臻伸手要去抓皮囊之時,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一個纖細的紫影從李臻頭頂飛掠而過,伸手淩空一抓,皮囊也跟著紫影消失了,這一意外變化就如兔起鶻落,發生只在短短一瞬間。

  李臻抓了個空,眼睜睜地看著裝著舍利的皮囊被紫衣人搶走,令他倍感窩囊,氣得李臻狠狠一跺腳,拔足追了上去。

  今晚發生太多的變故,一群黑衣人截殺了武氏家將,李臻奪走皮囊,卻意外殺出一個程咬金,把李臻即將到手的皮囊搶走,這就是典型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大群黑衣人將最後一名武氏家亂刀砍死,他們發現皮囊已失,不甘心地在後面追趕。

  樹林內,李臻一路窮追不捨,前面就是酒志和康大壯的接應之地,李臻卻沒有看見兩人,他心中暗罵,這個兩個混蛋,關鍵時候跑到哪裡去了?

  紫衣人懷抱皮囊奔上了山崗,前面便是灞水了,就在這時,兩株大樹後忽然閃出了康大壯和酒志,兩人一左一右兩支劍刺向紫衣人,劍光迅捷,令人防不勝防。

  李臻興奮得大喊一聲,“好!”這次伏擊十分漂亮。

  不料紫衣人身體異常敏捷,在絕路中竟然淩空騰起,躲過了兩人伏擊的必殺之劍,隨即一腳踩在酒志的肩膀上,借力跳上一塊大石,一縱身跳進了灞水,很快便不見蹤影。

  李臻追至,紫衣人已經在灞水中消失了,酒志倒在地上,肩膀的劇痛使他直咧嘴,康大壯也望著灞水發呆,他怎麼也想不通,對方怎麼可能躲過他和酒志的必殺之擊?

  這時,遠處傳來一群黑衣人的喝喊之聲,他們漸漸追近了,李臻無奈,只得拉了一把康大壯和酒志,三人沿著灞水向遠處奔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26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3章 撲朔迷離

       次日一早,萬年縣縣令找到武順,告之他在城外發現了武氏家將的屍體,八人全部被殺。

  武順大驚,急忙帶人趕去縣衙驗屍,他並不是為了這八人之死,而是要找回他的舍利,但最後結果卻使他大失所望,舍利已經不翼而飛。

  ‘砰!’一隻瓷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武順氣得發了瘋,又奮力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掀翻在地,他暴跳如雷地大吼:“若讓我查到是誰,我非把他千刀萬剮,方洩我心頭之恨!”

  十幾名心腹手下垂手站立,皆嚇得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們都明白,武順千辛萬苦才得到舍利,卻在半路被人劫走,他怎麼可能不大發雷霆。

  武順吼叫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他吼不動了,才終於冷靜下來,他坐靠在軟榻上,目光兇狠地盯著十幾名心腹手下,一定是有人洩露了消息,才會被人半路伏擊,自己的身邊藏有內鬼。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藍振玉身上,武順揮了揮手,令所有人下去,只留下了藍振玉,藍振玉妹妹是他的寵妾,使藍振玉成為他唯一信任的心腹。

  半晌,他嘶啞著聲音問道:“這件事你怎麼看?”

  “事情雖然糟糕,但使君需要先冷靜下來,東西應該還在長安,跑不了!”

  武順歎了一口氣,“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好容易才得到的舍利,最後又丟掉了,還死了八個武氏家將,這讓我怎麼向父親交代?”

  藍振玉沉吟一下道:“知道使君要把舍利送走之人,只有李臻,會不會是他下手?”

  “不可能!”

  武順搖了搖頭,很肯定地說道:“我驗過屍體,他們是被數十人擊殺而死,遭到幾十根短矛的伏擊,李臻他們只有三人,又是初次進京,哪裡去找這麼多殺手,不會是他們,是另有其人,而且我知道,是我內部有人對外洩露了消息。”

  藍振玉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又道:“難道是王元寶反擊,又把舍利奪回去了?”

  “王元寶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吧!竟然敢殺武氏家將?”

  “也有可能啊!比如他們殺人滅口,不留證據,讓使君抓不到他們殺人的把柄。”

  武順也是一個極為精明之人,他和王家號稱長安雙富,從上一輩開始,彼此已打了幾十年交道,都比較知根知底,他盛怒之下或許會以為是王家所為。

  但當他冷靜下來,他又很清楚,這不是王家的做事風格,王家是商人,絕不會做這種殺人絕事,徹底得罪武承嗣,就算在高昌,他們也不敢和自己的人正面爭奪。

  “這件事也不是王家所為,是另有其人。”

  武順負手走到窗前,目光陰鶩地望著天空,半晌冷冷道:“想爭奪這舍利的朝廷勢力絕不止兩家,這必是另一家插手了,你要用最短的時間,給我查清幕後之人。”

  “卑職明白了,這就去查!”

  停一下,藍振玉又問道:“李臻好像已經不在一品客棧,需要卑職找到他們嗎?”

  武順冷笑一聲,“他的人在我這裡,不需要你找,他會自己上門來!”

  藍振玉行一禮,退下去了,武順又望著天空,咬牙切齒道:“我非把這個內鬼挖出來,將他千刀萬剮!”

  .......

  李臻三人在天剛亮時回到了崇業坊的民宅,康思思終於見到了兄長,兄妹二人抱頭痛哭,敘述別來之情。

  李臻和酒志坐在另一間小屋裡休息,品嘗思思給他們煮的茶湯,儘管茶中放了蜂蜜,他們卻品出了一絲苦澀之味。

  尤其李臻,在數天之內連敗兩次,對他的自信打擊極大,前一次他因為初到長安,不瞭解情況中了陷阱,而這一次,到手的舍利又飛掉了,他再用運氣不濟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只能說他對形勢的判斷還是不夠深入,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舍利竟然翻起大浪,他這才深深理解了王輕語的話,一時間他沉默無語。

  “老李,那個紫衣盜是個女人,你看出來了嗎?”酒志在別的方面反應較慢,但在辨身識女人方面他卻高人一籌。

  “我大概也看出來一點。”

  那個紫衣人穿著緊身武士服,纖細的身材分明是女人無疑,李臻又問道:“你肩上的傷好點沒有?”

  酒志晃了晃肩膀,“還好,不怎麼疼了,他奶奶的,那婆娘好重的腳,把我骨頭都差點踩斷了。”

  李臻又沉吟片刻道:“還有那群黑衣人,你覺得有點眼熟嗎?”

  這時,康大壯走了進屋,他接著李臻的話道:“他們就是我們在高昌遇到的吐火羅武士,我聽到他們說話了,就是吐火羅語。”

  酒志愣住了,“不會吧!這幫陰魂不散的傢伙,竟然跟著我們到長安了?”

  李臻笑了笑,“我也覺得很像是他們,而且王輕語告訴過我,阿緩王也是效忠於大唐的某個權貴,他的手下出現在長安,也就不奇怪了。”

  “可是....他們是吐火羅人,在長安興風作浪,不覺得有點荒唐嗎?”酒志還是不理解,在高昌這幫人可以胡作非為,但這裡是長安,他們還敢隨便殺人,這簡直有點太不可思議了。

  “或許是他們背後的勢力想用胡人來掩人耳目吧!”

  李臻歎了口氣,苦笑道:“現在局勢變得複雜了,吐火羅武士背後是一個勢力,那個搶走影舍利的紫衣人又屬於另一個勢力,加上武順和王元寶,一共有四個勢力在爭奪舍利,形勢真的有點撲朔迷離啊!”

  “老李,你說得我快昏頭轉向了,依我看,那個最後搶走舍利盒紫衣女人一定去了洛陽,長安已經沒事了,咱們也別管這麼多,去問武順要人,把小細要回來,咱們拍屁股走人,管他們怎麼爭鬥。”

  “你說得簡單,武順憑什麼把小細放出來,他吃了這麼大的虧,怎肯善罷甘休?”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李臻說得對,只要小細還在武順手中,他們就休想擺脫這個漩渦。

  .......

  長安延興門外有一座比較老舊的佛寺,叫做青龍寺,是在隋文帝時代修建,香火也曾盛極一時,但隨著興善寺、慈恩寺、玄都觀等李唐皇室寺院和道觀的興起,青龍寺也漸漸衰落了,寺院內原有三千僧人,也銳減到現在的百餘人左右。

  由於青龍寺緊靠城門,也這裡也成為三教九流之人的聚集之地,充滿了各種危險,連官府的捕頭衙役也不敢輕易去那裡查案。

  寺院側門外有一塊方圓約五六畝的空地,空地上擺滿了各種小攤,賣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甚至還有人在這裡堂而皇之的擺賣朝廷嚴禁民間持有的軍弩。

  下午,一輛馬車停在了空地前,換了一身衣服的藍振玉從馬車裡跳出,快步穿過眾多小攤,直接從側門走進了寺院內,他來到寺院後面的僧房前,向兩邊看了看,推門走進了一座小院。

  剛進小院,兩把劍一左一右頂住了他的咽喉,藍振玉連忙舉起手,“我是來見大師!”

  這時,房間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讓他進來!”

  兩柄劍收走,藍振玉整理一下衣服,快步走進禪房,禪房內彌漫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里間盤腿坐著一個僧人,由於被紗簾遮掩,看不清相貌和年齡。

  藍振玉連忙跪下,“卑職參見高僧!”

  房間裡頓時傳來‘嗤!’的一聲女人輕笑,僧人乾咳兩聲,笑聲隨即消失了,只聽僧人沙啞著聲音道:“藍振玉,你知道我為何叫你來?”

  “卑職不知!”

  “那我就告訴你,你提供的情報是不錯,但昨晚失手了,我們的人沒有拿到舍利。”

  藍振玉一驚,連忙道:“我今天上午看見了八名信使的屍體,難道不是.....”

  “八名信使是我們殺的不錯,但舍利卻被別人搶走,我們昨晚白忙一場。”

  藍振玉額頭上滲出了汗水,急忙道:“不知是誰搶走了舍利?”

  “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昨晚除我們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人在爭奪舍利,但舍利最後落在誰的手上,我們也不知道,那幫吐火羅蠢貨辦事不力,我已重罰了他們,我希望你能利用武順的人手儘快找到舍利。”

  “是!卑職明白了。”藍振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房中僧人又緩緩道:“現在大總管極為關注此事,令我們務必拿到舍利,藍振玉,你只要把此事辦妥,大總管會保你為羽林將軍,你也知道大總管和聖上的特殊關係,只要他開口,就算讓你做個大將軍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多謝大師提攜,卑職會竭盡全力找到舍利。”

  “去吧!我要休息了。”

  藍振玉磕了一個頭,起身退了出來,隱隱聽見裡面傳來女人的笑聲,他心中暗罵一聲,‘假禿驢!’

  他已經猜到了,爭鬥的兩人中,其中一人必然是李臻,他現在得儘快找到李臻才行。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4章 另談條件

        “我不去!”

  房間裡,康大壯悶悶地回了一句,便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臻磨破了嘴皮子,康大壯就不肯答應,讓他也有點惱火了,他怒道:“思思是你的妹妹,你不送她回去,那誰送她回去?那好,我送她回去,你去救小細,這樣可以了吧!”

  康大壯也硬著脖子道:“小細為了救思思被抓,我卻當甩手掌櫃,不管他了,你覺得我會做這種事情嗎?”

  這時,躺在一旁的酒志也忍不住勸道:“老康,按理我不該管你的事,不過我覺得老李說得對,思思必須要送走,她現在是累贅,會影響到我們救小細的計畫,使我們不能全力施為。

  老李不可能去送思思,我倒是想送,可他又不准,那只有你送了,我覺得這不是什麼道義問題,而是火燒眉毛的問題,已經兩天了,再不下手救小細,恐怕他小命就要沒了。”

  這一次,康大壯沒有吭聲了,酒志話雖然有點糙,但道理卻不糙。

  李臻又趁熱打鐵勸道:“老康,我們都知道你是講道義之人,把思思送走其實也是我們計畫中的一部分,我們所有的行動,不就是救思思,救小細嗎?

  你負責送走她,救小細有我和酒志就足夠了,綁走武順的兒子費不了什麼勁,只要交換出小細,我們不會回長安城,立刻遠走高飛,思思也不會成為我們的後顧之憂了。”

  康大壯終於被勸服,他緩緩點頭,“好吧!我答應你,不過你自己去勸思思,她肯不肯走還是一回事。”

  剛說到這,窗外忽然傳來‘哢!’的一聲輕響,李臻連忙開門出去,只見思思的背影一閃進了她的房間。

  李臻知道這小娘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了,他只得苦笑一聲,慢慢走到思思房門前,敲了敲門,“思思,是我,我和妳說幾句話。”

  “房門沒關,你自己進來!”房間裡傳來思思的哭泣聲。

  李臻推開門走了進去,只見思思坐在桌前抹淚,他走上前蹲在她面前,笑道:“妳都聽見了?”

  “我是你們的累贅嗎?”思思眼睛紅紅的問道。

  “那個死胖子滿嘴噴糞,一貫如此,你不是不知道,你何必在意他說的話?”

  “你雖然沒說,但你也是這個意思,不是嗎?”

  “不是!”

  “就是!”思思又哭了起來,“是我拖累了你們,是我害得小細被抓。”

  李臻心中憐惜,他見她頭髮有些淩亂,輕輕給她理了一下頭髮,柔聲道:“妳來長安已經幾個月了,經歷了很多事,我覺得妳比從前懂事了很多,妳應該明白,我們現在遇到的事情其實和你無關。

  相反,是我們在高昌遇到的事件牽連到了妳,害得妳被抓,應該是我向妳道歉才對。”

  思思低頭飲泣,李臻又笑道:“把妳送走,又不是說一輩子不見面了,說不定我們救出小細後,也會逃到張掖去,那時不是又見面了嗎?再說,我們兩家十年的交情,哪能這樣說丟就丟掉,難道我不要大壯這個朋友了?”

  思思聽他說得有道理,終於有點想通了,她又抽抽噎噎道:“那你答應我,你一定要來看我。”

  李臻伸出大拇指,這是粟特人的立誓,李臻從小不知被思思逼著玩了多少次,但這一次他卻很認真。

  思思也伸出大拇指,兩人的大拇指重重摁在一起,她頓時破涕為笑,“這可是你自己立誓,我可沒逼你哦!”

  李臻用手巾給她擦去淚水,起身笑道:“已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明天天不亮我們就得出發。”

  次日天不亮,李臻和酒志便將康大壯兄妹送出了長安城,一直送他們到十里之外,確認他們安全了,兩人這才勒住了馬匹,目送思思的馬車遠去。

  “老李,思思走了,大壯也走了,就剩咱們這對難兄難弟了,綁架小孩我從小就有經驗,你說咱們怎麼動手?”酒志挽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李臻沉思片刻道:“綁架武順的孩子是條絕路,我只是為了讓大壯送走思思才這樣說,不到迫不得已我們絕不能走這條路,現在舍利案是僵局,我再去和武順談一談,看看能否有轉機。”

  酒志撇撇嘴道:“除非你願意當他的狗腿子,否則他怎麼肯放小細?這是你自己說的話。”

  李臻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什麼事情都不能絕對,殺了小細對他又有什麼好處?說不定我再替他做件別的事,把小細換出來。”

  “這也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

  “走吧!我們直接去武順府。”

  李臻和酒志調轉馬頭,又返回了長安城,他們直接進了務本坊,來到武順府門前,立刻有家丁奔進去稟報。

  李臻對酒志低聲道:“我進去和他談,你在外面等著,假如你聽到裡面有騷亂聲,你到側門去接應我。”

  酒志一怔,“又要打嗎?”

  “有備無患嘛!

  這時,家丁快步走出來道:“李公子,我家柱國請你進去。”

  李臻跟著家丁進了府門,一直來到中堂,只見武順背著手,望著牆上的畫在想著什麼,李臻上前躬身施禮,“參見武柱國!”

  武順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請坐下說話。”

  武順並不知道李臻也參與了那天晚上舍利的爭奪,這幾天他派出一百多名手下在長安城內四處打探,一點消息都沒有,著實令他深感鬱悶。

  “想必你也聽說了吧!武氏家將被城外被人伏擊,死了八個人。”

  “我也聽到了一點傳聞,這是怎麼回事?”

  武順歎了口氣,“被伏擊之人是我派去送舍利的信使,舍利被人劫走了,難道你沒有想到嗎?”

  李臻一臉愕然,連忙搖頭,“我還在等洛陽的消息,這....這是何人所為?”

  武順半晌才冷哼一聲道:“我已查了三天,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手下都是一幫無用的廢物,白養了他們。”

  說到這,武順又瞥一眼李臻,見他目光中若有所思,他心中一動,又問道:“李公子怎麼看這件事?”

  李臻沉思良久道:“如果我幫武柱國查出這幫人的下落,武柱國能否放了我的兄弟?”

  “這是你的條件嗎?”

  李臻點了點頭,武順看了他片刻,便道:“說說你的想法,如果可行的話,我就答應你。”

  “不瞞武柱國,我去過縣衙,瞭解到一些情況,我發現這裡面有點蹊蹺。”

  “什麼蹊蹺,說說看!”

  “我看到了凶人投擲的短矛,這種短矛我在高昌見過,是西域一帶的小國軍隊配置,他們一般不用弓箭,而是用短矛投射,我就懷疑這群凶人不是中原人,而是胡人。”

  武順沉吟一下,李臻說得有確實道理,他不露聲色又問道:“然後呢?”

  李臻繼續道:“我會按照這個線索追查,最早今晚,最晚明天,我會查出這群兇手的下落。”

  “你的意思是說,以查出這群凶人為條件,讓我放了你的朋友?”

  “正是!”

  武順眯眼看了他半晌,終於點了點頭,“若你能查出他們的下落,我就放了你的同伴。”

  “武柱國,你如果出爾反爾怎麼辦?”李臻根本不相信這個武順。

  武順淡淡笑道:“條件反正是你提出,你不幹就算了,我自己查,什麼時候找回舍利,我什麼時候放你兄弟。”

  見李臻沉默不語,武順又笑道:“其實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否則我出爾反爾又怎麼樣?李臻,你兄弟對我已經沒有意義,我答應你,只要你給我找到幕後之人,不管是否能拿回舍利,事情都和你們無關,我放了你的兄弟。”

  李臻要的就是最後一句話,他注視武順道:“武柱國,我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老李,我們去哪裡找那幫傢伙,長安這麼大,至少有百萬人口,這不是大海撈針嗎?”離開武順府後,酒志忍不住問道。

  李臻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眯眯道:“多用一用這裡,你就有辦法了。”

  “去!我從小就不喜歡浪費腦水,你不是不知道。”

  兩人來到了東市,東市占地足有數千畝,有米行、酒行、綢緞行、珠寶行、樂器、生鐵行等等一百多個行業、幾千家店鋪。

  此時正值上午,東市內人潮洶湧,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異常。

  李臻找到了一家胡人珠寶店,打聽了一下,一名粟特商人向他指點了去處,他隨即又來到位於東市南面的波斯邸,對門房道:“我找康伯樂大叔,他在嗎?”

  “兩位少郎找我有事嗎?”從大門內走出一名粟特中年男子,約五十歲左右,滿臉大鬍子,和善的笑容,說一口流利的漢話。

  李臻取出一物,給他看了看,這名粟特中年男子立刻肅然起敬,“兩位少郎請進!”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27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5章 人心難測

       這名粟特中年男子名叫康伯樂,是粟特人在長安的商會首領,在粟特人中具有崇高的威望。

  而李臻給他看的東西就是粟特商隊的平安符,李臻在福祿縣救了一群粟特少女後,商隊首領塞巴為感恩而特地贈給他。

  不管身在何處,李臻只要向粟特商人出示這支平安符,各地的粟特商人都會盡力相助,解決他的困難。

  貴客房內,康伯樂讓侍女給他們上了熱奶漿,他仔細看了看這支平安符,上面有商隊的名字。

  這是上個月離開長安的一支大商隊,康伯樂已經得到消息,這支商隊在肅州福祿縣遭遇馬匪襲擊,搶走了九名粟特少女,後得幾名年輕漢人相助,才救回了被搶之人。

  康伯樂心裡明白,應該就是眼前這兩名年輕人救了商隊,他笑著點了點頭,“請問兩位公子尊姓大名?”

  李臻欠身道:“在敦煌人李臻,這位酒志,是我的同伴,我們遇到一點小困難,希望能得到大叔的幫助。”

  康伯樂微微笑了起來,“我在長安粟特人中還是有點威望,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會盡力相助。”

  “是這樣,我們在尋找一群剛到長安的吐火羅武士,約數十人到百人左右,能否請大叔幫我找到他們。”

  “這談不上什麼大事情,找人而已,我可以幫你們!”

  康伯樂欣然答應了,他沉吟片刻道:“吐火羅人的生活習慣和中原人大不相同,他們需要的很多物品都必須向粟特人購買,而且我和吐火羅人商會也有緊密聯繫,找到他們應該不難,不知公子最遲什麼時候需要消息?”

  “如果今天能給我消息最好,但最遲明天中午我就需要知道他們的落腳點。”

  康伯樂點點頭,“我試試看吧!儘量今天給你消息。”

  李臻心中感激,連忙致謝,這時他又想起一事,連忙道:“我要提醒大叔,這是一幫窮凶極惡的歹徒,殺人如麻,大叔可千萬要當心。”

  “多謝公子提醒,我會注意。”

  李臻把自己的住處給了他,便和酒志起身告辭了。

  兩人暫時也沒有了事情,眼看時間到了中午,他們索性來到東市旁一家酒肆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酒。

  “老李,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做,你忘了嗎?王元寶答應我們每人的兩千貫錢,我們還沒有去取呢!要不要下午去把它取了,直接換成粟特金幣,你說呢?”

  李臻搖了搖頭,“兩千枚金幣也夠重的,反而會成為我們的累贅,反正王元寶也不會賴帳,以後再取吧!”

  “說得也是啊!胖爺我來長安也有不少日子了,居然還沒有去享受享受一下長安的美人福,哎!這件破事什麼時候才是頭?”

  “以後有的是機會,先把小細救出來,我就不管你了,隨便你去哪家青樓妓館,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將來也不會告訴翠兒。”

  “這話我愛聽,也不知翠兒有沒有把我忘了。”

  李臻喝了一杯酒,他又想起一事,沉思半響對對酒志笑道:“老胖,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他發現酒志走神了,便順他目光望去,不由又好氣又好笑,輕輕一拍桌子,“你在看什麼?”

  酒志正在偷窺鄰座一名年輕少婦露出的雪白胸脯,他被李臻叫了一聲,頓時嚇了一跳,“什麼事啊?”

  “你這傢伙,能不能要點面子,人家丈夫就在旁邊呢!”

  酒志臉一紅,“哦!我知道了,你繼續說。”

  “我在說有件事覺得有點奇怪,一直想不通,你幫我參謀參謀。”

  酒志呷了一口酒,得意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肯讓我送思思回去了,因為你需要胖爺我這樣有智慧的人聽你瞎掰,大壯那種鐵袑ㄓl,你給他說一百遍他也反應不過來,說吧!胖爺我洗耳恭聽。”

  “我記得王元寶說過,阿緩王也得到一隻影舍利套函,他也知道怎麼分辨舍利真假,既然阿緩王的手下出現在長安,那我怎麼感覺好像所有人都不知真假似的,拼命搶影舍利,甚至連阿緩王的人也要搶。

  還有,武順的舍利圖居然是影舍利的圖案,難道阿緩王沒有告訴武順身邊的內鬼怎麼辨認真假嗎?這裡面緣故,我怎麼也想不通。”

  酒志‘嗤!’地冷笑一聲,“有大智慧的胖爺在你面前,你居然還會感到困惑?我告訴你答案,很簡單,這個阿緩王是個奸猾老鬼,知道了真相卻不說,然後把他的假舍利也賣個高價,反正他在吐火羅,山高皇帝遠,最後上當之人也拿他沒辦法,這種事情胖爺我就幹過。”

  李臻點了點頭,這個死胖子好像說對了一半,阿緩王刻意隱瞞住了真相,至於為什麼要隱瞞,未必是酒志說的那樣簡單。

  ........

  康伯樂不愧是粟特商會的領袖,他的能力和效率沒有讓李臻失望,黃昏時分他便讓侄兒送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人在延興門外青龍寺內。’

  李臻立刻讓酒志去青龍寺外監視,他自己則動身趕往武順府,一刻鐘後,他在武順面前攤開了一張地圖,在青龍寺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殺你手下的兇手就住在寺院內!”

  武順沒想到李臻的探查竟然如此迅捷,不到一天就找到了兇手駐地,要知道他花了三天時間,出動一百多人,連兇手的影子都沒找到。

  他呆了半晌問道:“你能肯定嗎?”

  “我現在可以肯定,我的胖兄弟就在寺院外監視,不過你身邊有內鬼,如果你洩露了消息,我就不能保證了。”

  武順負手走了幾步道:“我這就召集家丁和武士,以保護莊園為由,趕往青龍寺。”

  他又對李臻笑道:“我會把你兄弟也帶上,如果情報屬實,我當場放人,絕不食言!”

  武順也是頗有魄力之人,他當即立斷,召集兩百名家丁和百名蓄養的武士訓話,他的莊園在長安東南方向的藍田縣,正好需要從延興門外出去。

  “我剛剛接到藍田莊園的消息,有一群饑民闖進了莊園,搶劫糧食物資,大管事緊急求救,大家帶上兵器,速跟我去莊園救援!”

  三百名家丁和武士迅速帶上了兵器,武順也披甲帶盔,翻身上了戰馬,帶領三百名全副武裝的手下,浩浩蕩蕩向延興門奔去。

  直到出了延興門,武順才改變了命令,指著數百步外的青龍寺大喝道:“給我包圍青龍寺,藏在裡面的胡人殺無赦!”

  武順鐵了心,他不怕殺人,闖下天大的簍子也有父親武承嗣替他兜著,相反,八名武氏家將在長安被殺,彌勒舍利被搶走,他如果不給父親一個說法,後果他承擔不起。

  藍振玉也沒有料到事情會突變,他不知道半個時辰前李臻給武順送信之事,儘管李臻承諾一天內找到那群吐火羅武士,但他並不太相信李臻有這個能力。

  直到武順的命令下達,他才臉色大變,他意識到要出事了,但這時候再通知青龍寺內的人撤走,已經晚了。

  藍振玉只得硬著頭皮找到武順,勸他道:“使君的心情我理解,但使君這樣做確實有點不妥,這會闖下大禍!”

  武順冷冷看了他一眼,“會闖下什麼大禍?”

  “使君也知道是某個勢力插手舍利之事,此人必是洛陽權貴,若使君殺了他的人,會給魏王豎立一個強敵,請使君三思!”

  武順冷笑一聲,“他可以毫無顧忌的殺武氏家丁,不怕得罪武家,我卻不敢動他一根毫毛,若事情傳到父親耳中,你讓我怎麼給父親解釋?”

  藍振玉還要再勸,武順一擺手道:“你不要再勸,以免我懷疑你就是內鬼,你可以閉嘴了。”

  藍振玉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心中暗急,卻又無可奈何。

  這時,武順的家丁和武士已經沖進了青龍寺內,正好遇到了一群準備外出的吐火羅武士,雙方在寺院內爆發了一場激戰......

  雙方力量懸殊,不到一刻鐘便結束了惡戰,三十幾名吐火羅武士被武順的家丁殺死,這時,幾名家丁將一名受重傷的僧人抬到武順面前。

  “啟稟主人,此人就是他們的頭領!”

  僧人約三十餘歲,眉眼之間充滿了輕浮之氣,儘管他已身受重傷,但依舊憤怒異常,低啞著聲音到:“武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竟敢殺大總管的人!”

  武順細細打量他,不由吃了一驚,這僧人他認識,俗名叫做王道淵,原本是長安街頭賣假藥的無賴,後來去了洛陽,並在洛陽認識了同樣賣假藥的江湖術士馮小寶。

  當馮小寶一夜發跡,搖身變為武則天的入幕之賓懷義和尚後,王道淵也雞犬升天,在白馬寺出家,改法名為道淵,成為了薛懷義的左膀右臂。

  武順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參與搶奪舍利另一大勢力,竟然就是薛懷義,頓時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薛懷義是聖神皇帝最信任的男寵,權勢滔天,連他義父武承嗣和叔父武三思都要搶著替他牽馬韁繩、執馬鞭,自己竟然殺了他的手下。

  武順知道自己闖下大禍了,他暗暗懊悔,應該聽藍振玉的勸告。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硬著頭皮道:“王道淵,是你先殺了武氏家將,搶了我的舍利,你把舍利交出來,否則這個官司我跟你打到底!”

  王道淵血流不止,依然斥駡道:“狗屁!我幾時拿你的舍利了,我還要問你要,你這個假子孌貨,有種你去給大總管解釋去。”

  王道淵說話極為刻薄,當著眾人的面,一句話揭穿了武順的老底,武順心中惱羞交加,卻又不得不管王道淵的死活,連忙令道:“速速抬下去給他治傷!”

  幾名家將上前將王道淵抬了下去,但只片刻便有一人上前稟報,“主人,那人心脈被砍斷,已經.....”

  “他死了嗎?”武順嚇得聲音都顫抖起來。

  家將點點頭,旁邊藍振玉心中大恨,卻又不敢吭聲,他知道武順下一步必然是殺人滅口了。

  武順知道自己誤殺了薛懷義的心腹,闖下大禍,他索性下令,將其餘抓到的活口全部帶回府中,這些人將一個都活不成。

  李臻冷眼旁觀,他見武順已經處理完了青龍寺之人,這才不慌不忙從後面走了過來。

  “武柱國,你親口給我說過,你是講信譽之人,現在我已經替你抓到了凶人,那麼按照我們之間的約定,你該放了我的兄弟。”

  武順猶豫了一下,李臻的夥伴對他沒有什麼意義,如果能趁機收攏李臻倒也不錯,他正要答應,這時,藍振玉卻拉了一下武順,“使君,卑職有句話要說。”

  他將武順拉到一邊,低聲道:“卑職剛才查過青龍寺,並沒有找到舍利,卑職又審問了幾人,都說那天晚上另有人搶走了舍利,看來王道淵所言非虛。”

  武順聽說沒有舍利,心中著實失望,又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藍振玉用眼角餘光惡毒瞥了一眼李臻,此人毀了青龍寺,也毀了自己前途,讓自己無法在薛懷義面前交代,這個仇他怎能不報。

  他又冷笑道:“既然李臻能替使君找到兇手,那說明他還知道得更多,使君為何不讓他去把舍利找回來?”

  武順想到自己得罪了薛懷義,也是由李臻引起,若不是他找到了青龍寺,自己如何會闖禍?原本給李臻的承諾,此時已丟得無影無蹤。

  武順便走回來對李臻道:“我當然會放你的兄弟,不過在放你兄弟之前,還要再麻煩你辛苦一趟,把舍利給我找回來。”

  李臻大怒,武順果然出爾反爾,他拔劍一步上前,劍光一閃,頂住了武順的咽喉,快得無以倫比,嚇得武順呆住了,半晌結結巴巴道:“你要...幹什麼?”

  旁邊藍振玉冷笑一聲,一擺手,幾名家丁將捆綁的小細押了上來,藍振玉長劍頂著小細咽喉,冷笑一聲道:“李臻,你殺我也殺,看誰更狠!”

  李臻克制住了滔天怒火,慢慢將劍收回了鞘,對武順冷冷道:“如果他們已經把舍利送去洛陽了呢?”

  武順撫摸著脖子上的劍痕,心中大恨,“這個我不管,明天這個時候你若拿不出舍利,你就給他收屍吧!”

  李臻深深吸了口氣,對旁邊的酒志道:“我們走!”

  李臻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武順道:“你知道你身邊的內鬼是誰嗎?”

  李臻一指藍振玉,“就是他!”

  說完,他轉身便走,武順驚愕地望著藍振玉,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6章 柳暗花明

        次日一早,李臻來到了王元寶府,他想找王輕語,看她能不能動用王家的力量幫自己找到那個紫衣女子,但王元寶府上的家人卻告訴他,王輕語已經在三天前和兄長一起去洛陽了。

  這個消息把李臻最後一線希望也掐斷了,他慢慢走到了西岳酒肆,在二樓找個位子坐下,要了兩壺酒,心情鬱悶地獨自喝酒。

  長安這麼大,他去哪裡找那個紫衣人?況且那個紫衣人或許已經去了洛陽,他現在該怎麼辦?

  難道真要逼他去綁架武順的兒子嗎?李臻心中殺機漸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就在這時,他身邊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請問公子,你對面的位子有人嗎?”

  李臻瞥了一眼旁邊女子,是一個很年輕的小娘,也就十五六歲,身材不高,穿一身淡綠色長衣,後面背著一把劍。

  李臻知道大唐的遊俠在歷史上出了名,倒沒有什麼武林江湖,而是帶劍遊歷四方者,比如李白出蜀就是遊俠的身份,女遊俠也不少,旁邊這位小娘估計就是。

  李臻又見大堂空位極多,她卻要坐自己對面,此時李臻正在氣頭之上,也不想講什麼君子之禮,他不高興地將酒杯重重一頓,“我心煩,你坐別處去!”

  綠衣小娘卻沒說話了,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卻丟下一句話,“一個破銅盒子而已,至於嗎?”

  李臻一怔,他忽然跳了起來,向四周望去,只見背劍的綠衣小娘正在下樓,還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喂!請等一等!”

  李臻拔足便追,他急得要瘋了,連連撞翻數人,也來不及道歉,向樓下狂奔而去。

  “客官,你的酒錢沒付!”

  酒保急得跺腳大喊,他招呼的酒客若不付錢,可是要扣他的工錢。

  這時迎面飛來一把銅錢,正砸在他臉上,他慌忙接住幾枚,卻一下子愣住了,那個年輕人竟然砸了一把粟特金幣給他,他差點喜暈了過去。

  ........

  綠衣小娘騎著一匹胭脂馬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行走,李臻也看出她是在故意誘引自己,他心中生出一絲警惕,遠遠跟著這名綠衣小娘。

  不多時,他們出了西面的金光門,綠衣小娘依舊在前面不慌不忙騎馬緩行,李臻追了上去,拉住了對方的馬韁繩,“這位姑娘,請留步!”

  綠衣小娘上下仔細打量他一下,笑嘻嘻問道:“我們認識嗎?”

  “我覺得我們應該打過交道吧!”

  李臻從她背影認出,這個小娘就是那天晚上的紫衣人,李臻這時才看清她的容貌。

  只見她長了一張俏麗的瓜子臉,柳眉修長,雙眸如寶石般明亮,挺拔鼻子極為秀美,肌膚白膩似雪,臉上沒有一絲粉黛。

  ‘好一個美貌的小娘!’李臻暗暗贊了一聲。

  但現在不是欣賞美人之時,李臻誠懇地向她行一禮,“姑娘,事關我兄弟的性命,請把銅盒還給我吧!”

  綠衣小娘俏臉一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兄弟的性命也和我無關,不過你這樣拉著我的馬,是不是太無禮了?”

  李臻知道她既然來找自己,事情必然就有轉機,他不敢動強,只得低聲下氣道:“請姑娘幫幫忙!”

  綠衣小娘瞅了他半晌,忽然掩口一笑,“我倒是願意幫你的忙,可是你這人太無禮,明明對面有空位,卻不准我坐,還居然趕我走,這筆賬怎麼算呢?”

  李臻抱拳道:“我請姑娘重回酒肆,願置酒向姑娘賠罪!”

  “這個態度還差不多,不過我這人沒有福氣進那種大酒樓,這樣吧!我提幾個條件,你若能答應,或許我會把東西還你。”

  李臻大喜,“姑娘請說!”

  綠衣小娘馬鞭一指遠處的一片樹林,“樹林內有塊空地,我們去那邊說話。”

  說完,她調轉馬頭向樹林奔去,李臻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這小娘必有準備,出城來就是要帶自己去樹林,可想到小細的性命就在今晚,他只得一咬牙,催馬跟了上去。

  綠衣小娘已經在樹林內等他了,不過樹林內卻沒有其他人,李臻拱手道:“姑娘請說吧!”

  綠衣小娘翻身下馬,執劍在手,她臉上笑容盡去,面如寒霜道:“那晚奪走舍利盒的人正是我,你想要回舍利,首先你要擊敗我,拔出你的劍!”

  李臻也翻身下馬,不解地問道:“姑娘不是要提幾個條件嗎?”

  “這就是條件之一,你必須要擊敗我!”

  李臻目光向弓箭望去,綠衣小娘卻大喝一聲,“不准用弓,只能用劍!”

  “好!”李臻一聲答應,長劍已出鞘,一道寒光如電一般刺向綠衣小娘,他只跟裴旻學了十天的劍,劍法已脫胎換骨,早不是從前的吳下阿蒙。

  這一劍又快又狠,毫不留情,綠衣小娘讚了一聲,“這才像個男子漢!”

  劍到她眼前,她忽然一閃,如鬼魅一般出現在李臻側面,手中劍已刺向李臻側腰,更快更狠。

  李臻大驚,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娘的身法和劍法竟如此高明,同時也激起了他心中的悍勁,李臻大喝一聲,“來得好!”

  他竟不躲閃,揮劍橫劈小娘脖子,這一劍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他賭小娘不會和自己拼命。

  小娘冷笑一聲,後退兩步,擺脫了劍勢,隨即長劍如桃花漫飛,鋪天蓋地向李臻刺來。

  李臻卻毫不避讓,一劍直刺她咽喉,快得無以倫比,這是裴旻教他的劍意,劍是殺人之器,需快、狠、准,唯有化繁為簡,一劍制敵,方能殺敵自保。

  綠衣小娘雖然劍法高強,身如鬼魅,怎奈李臻劍劍要置她於死地,讓她十分被動,只得高喊一聲,“停!”

  李臻長劍一收,站立在一丈外,“請姑娘賜教!”

  綠衣小娘恨恨道:“你的劍法比不上我,但我並不想和你拼命,這樣吧!你再露一手,讓我覺得比不上你,我再和你談。”

  這時,綠衣小娘的目光終於落在李臻的弓箭上,這其實才是她的目的,她用劍一指,“你可以用弓箭!”

  “姑娘可說話算話?”

  “我說話不算話又怎麼樣?”

  李臻氣結,只得翻身上馬,催馬疾奔,只奔出數十步,他大喊道:“請姑娘看好了!”

  他手執暗影弓,抽箭搭弦,拉弓如滿月,扭身向後一箭,箭如閃電般射出,樹林內一陣撲棱棱鳥飛,箭已落地。

  綠衣小娘飛奔到九十步外才找到這支箭,她愣住了,只見箭上穿了兩隻鳥雀,皆是一箭穿頭,這令她倒吸一口冷氣。

  中原不像西域,練武之人大多沉迷於劍法,對於騎射不甚看重,一般只有軍隊中才練習,所以當李臻使出他的騎射絕技,令綠衣小娘不得不心服口服。

  “好吧!算你厲害,我們可以談一談了。”

  綠衣小娘用劍一指遠處的大石,“你的舍利盒子就在大石之下!”

  李臻大喜,轉身向大石奔去,綠衣小娘臉色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不過李臻只奔出十幾步,卻停住了腳步,他拾起一塊西瓜大小的石塊,奮力擲去,正落在大石旁。

  只聽‘嘩啦!’一聲,一個隱藏在樹葉下的網袋騰空而起,掛在半空中。

  李臻回頭望著她,“這位姑娘,你能解釋一下嗎?”

  綠衣小娘卻毫不羞愧,依舊笑嘻嘻道:“這只是對你智慧的一次考驗,我可不想和笨蛋打交道。”

  李臻有點哭笑不得,他發現這個小娘並不像他先前想的那樣,是某個組織的冷血殺手,頗似一個獨行的女遊俠,難道那天晚上她只是正好路過嗎?

  ‘不可能!’李臻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個小娘一定也是得到了消息,才會事先埋伏,和那群吐火羅武士一樣,只是她的行為著實有點讓人費解。

  “好吧!你還有什麼考驗?”

  “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不是嗎?”

  綠衣小娘眼轉一轉,目光落在李臻的坐騎之上,她仔細看了看,點點頭道:“我沒看錯的話,你這匹馬應該就是著名的大宛汗血寶馬。”

  李臻很驚訝,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寶馬,特地給它染了色,毛也剪亂了,看起來就像一匹大個兒的癩馬,從西域到中原,沒有一人能認出它,這個小娘竟有如此眼力。

  “你說得不錯,我給它化了妝,以免被蟊賊窺視。”

  綠衣小娘又凝視寶馬片刻,“我聽師父說過這匹馬,莫非它就是西域名馬赤煙雪,你可是在龜茲得到?”

  李臻這匹寶馬是王孝傑所贈,卻不知道它的名字,但王孝傑告訴過他,這匹馬確實是在龜茲繳獲。

  “姑娘說得不錯,是從龜茲得到!”

  “那就沒錯了,它應該就是龜茲王的坐騎赤煙雪,龜茲王曾帶它來長安,我師父見過它。”

  這時,綠衣小娘走回大石,從大石下取出了一個包裹,她將包裹打開,裡面果然就是舍利銅套函,儘管它只是影舍利,卻關係到小細的性命。

  李臻沒想到銅盒真的就在大石之下,他拍了拍自己腦門,無可奈何道:“姑娘請提條件吧!”

  綠衣小娘一指李臻的坐騎,“我要你這匹馬!”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30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7章 餘波難止

       李臻點了點頭,他已經猜到了,對方對這匹寶馬很有興趣,他將弓箭和馬袋取下,拍了一下馬臀,馬匹嗒嗒地走了過去。

  “姑娘,馬歸你了,把舍利給我!”

  綠衣小娘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怕我耍賴,騎著你的馬走掉,東西卻不給你?”

  李臻搖了搖頭,“你逃不過我的弓箭!”

  綠衣小娘凝視他片刻,輕輕歎息道:“你真是一個怪人,為了一顆影舍利,居然把天下四大名馬之一的赤煙雪給我,我真看不懂你?”

  李臻心中極為震驚,這個小娘居然知道這是影舍利,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李臻此時無暇顧及此事,他拱手道:“不管它是真舍利還是影舍利,但只有它能換回我兄弟的性命,我已踐諾,請姑娘把它給我吧!”

  綠衣小娘笑了起來,走上前把馬韁繩遞給李臻,“我不要你的馬,我只要你答應幫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它給你。”

  李臻深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件事絕不易,但此時他已別無選擇,除非他把小娘殺死,搶過舍利,但那不是他李臻的做事風格,何況他未必能殺死這個身法極高的少女。

  “你說吧!什麼事?”

  綠衣小娘狡黠一笑,“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我只要你答應。”

  李臻點點頭,“我答應妳!”

  綠衣小娘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她把舍利盒遞給了李臻,“我也相信你的承諾。”

  李臻接過舍利函,心中百感交集,為了它,自己差點被逼上絕路,沒想到柳暗花明,在自己走投無路之時,它又回來了。

  綠衣小娘凝視著舍利盒對李臻道:“為了這顆舍利,我差點喪了命,希望你能明白,這顆舍利我也得之不易。”

  李臻沉吟一下問道:“姑娘能否告訴我,你怎麼知道它是影舍利?”

  綠衣小娘想了想說:“我只能告訴你,我是受人所托才搶這顆舍利,一切行動都是他們來安排,也是他們告訴我這是影舍利。”

  李臻正要再問,不料綠衣小娘卻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要再問了,我該說的已經說了,李公子,我們只是在做一個交易,你不要以為我們是同路人。”

  李臻苦笑一聲,好個精明的小娘,他便不再問下去。

  但不管怎麼說,舍利終於拿到了,李臻揪緊了幾天的心也終於放下,他想了想又道:“那我以後怎麼找到姑娘呢?”

  綠衣小娘錯愕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丟下我自己走吧?”

  李臻也愣住了,撓撓頭道:“姑娘的意思,是要跟著我嗎?”

  “廢話!你答應了我的條件,你還沒有做到就想跑嗎?我可不像你那麼蠢,輕信別人的承諾,告訴你,在你實現承諾之前,本姑娘跟定你了。”

  綠衣小娘忽然發現自己話中有語病,臉一紅,連忙改口道:“我是說要緊盯著你,防止你失信逃掉!”

  李臻啞然失笑,他發現這個小姑娘其實挺可愛,而且很聰明。

  “我該怎麼稱呼姑娘呢?”

  綠衣小娘想了想道:“我姓燕,燕子的燕,單名一個筱。”

  李臻暗忖,原來她叫燕筱,這個名字有點怪異,但此時已是下午,李臻擔心小細,連忙道:“燕姑娘,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走吧!”

  兩人各自上馬,策馬緩緩向長安走去。

  “燕姑娘,為什麼我這匹馬叫做赤煙雪?它明明是火紅色,和雪沒有半點關係。”

  “虧你還是它主人,連這都不知,它原來叫做赤煙血,鮮血的血,五年前它還是匹小馬時,龜茲王準備把它獻給當今天子,天子不喜這個‘血’字,嫌它不吉,便改名為赤煙雪。”

  “那它怎麼又回西域了呢?”

  “宮中有術士說這匹馬會給天子帶來血光之災,建議她殺掉,但天子不忍,就把它還給了龜茲王,天子不收,其他朝中大臣誰也不敢要,龜茲王只好牽它回去了,我師父專門給它畫了像,所以我認得。”

  李臻嚇了一跳,這馬居然會帶來血光之災?不過又一轉念,自己不是天子,應該無妨吧!

  兩人進了長安城,李臻又笑問道:“聽口音,姑娘應該是洛陽人嗎?”

  “我是在洛陽長大,不過我祖籍太原,公子是哪裡人?”

  “我是沙州敦煌人。”

  “哦!好地方,我祖母非常嚮往那裡,她篤信佛教,其實這次如果搶到的是真舍利,說不定我就帶回去孝敬祖母了。”

  李臻暗暗慶倖,虧得不是真舍利,否則小細就沒命了。

  ........

  當酒志聽了李臻介紹,眼前這個綠衣小娘就是那晚的紫衣人時,他嚇的向後退了兩步,揉了揉肩膀,這小娘那晚一腳踩得他差點骨斷筋折,令他至今心有餘悸。

  “舍利拿到了,商量一下怎麼換回小細吧!”

  李臻經歷了武順的出爾反爾,已經不相信他了,“老胖,要不你去交換,我在遠處用弓箭伏擊,若他再敢出爾反爾,我就下手射傷他,你挾持他為人質。”

  酒志的嘴咧了咧,“老李,還是你上吧!我有飛刀,我來射傷他。”

  其實兩人都沒有辦法,關鍵小細在別人手上,不管他們施什麼招都沒有用,只能老老實實去交換。

  這時,坐在一旁的燕筱輕笑一聲,“你們兩個當真是沒有救人經驗,難怪人家會出爾反爾,主動權都在人家手上,若是我,我也會漫天要價。”

  李臻連忙走上前,深施一禮,“懇請姑娘教我們如何救人?”

  燕筱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笑嘻嘻道:“一個人情!”

  ........

  武順沒有想到李臻真的奪回了舍利,他心中大喜,立刻命人把李臻迎入府中。

  這一次李臻卻不肯進房了,他托起舍利函,站在院子裡對武順道:“東西就在我手上,但我不再相信武柱國,請武柱國把人帶出來。”

  武順一擺手,他的手下把小細推了出來,李臻見小細骨瘦如柴,走路都困難,本來他就長得比較瘦弱,現在更加虛弱了,他心中難過,又道:“你把他先放了。”

  武順一怔,搖頭道:“你把舍利給我,我就放了他。”

  李臻卻冷笑一聲,“武柱國,你曾經出爾反爾,我已不相信你了,你先把我兄弟放了,反正現在我們就在你府中,逃也逃不掉,如果你不肯,我就毀了舍利!”

  李臻手中拿著酒志的黃金匕首,鋒利的匕首對準銅匣,他可以直接刺穿舍利函。

  武順看出匕首異常鋒利,完全可以刺穿銅函,他正要答應,旁邊藍振玉卻大喝一聲:“且慢!”

  他緩緩走上來,冷視李臻道:“我們怎麼相信李公子拿的不是仿造的舍利銅盒呢?”

  李臻譏諷地笑道:“看樣子你挺會說,居然讓你的主子相信你不是內鬼,我問你,你是不是先一步把知道真相之人都幹掉了?”

  藍振玉臉色陰沉如水,惡狠狠道:“別說這種廢話!”

  李臻不再理睬他,又對武順說:“反正我們在你府中,若舍利是假,我們三人都活不成,若是真,你就可以向洛陽交差,也不用逼我玉石俱焚,武柱國想一想吧!”

  武順略一沉吟,便回頭令道:“把他放了!”

  家丁放開了小細,將他推了過來,酒志連忙上前扶住他,李臻心中暗暗感激,還是燕筱有經驗,教他把主動權一點點抓到手中。

  李臻又對酒志道:“你先帶他出去!”

  酒志背著小細剛要走,武順卻大喝一聲,“等一等!”

  他怒視李臻,“你竟敢耍我?”

  李臻搖了搖頭,“我的命在這裡,舍利也在我手中,另外我手中還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武柱國自己選擇吧!”

  武順氣得眼睛都要噴出火來,死死盯著李臻,李臻卻毫不畏懼,冷冷地對視著他。

  良久,武順終於咬牙道:“好吧!我再信你最後一回,你膽敢再玩花招,看我怎麼讓你生不如死,讓他們兩人走!”

  李臻給酒志使個眼色,酒志背著小細迅速向外奔去,李臻並不擔心武順在外面抓他們,畢竟舍利在自己手中,和舍利相比,酒志和小細實在算不了什麼?

  就這就是燕筱的經驗,吃定了舍利對於武順的重要,一步步逼他就範,下一步就是李臻自己脫身了,按照事先商議的策略,李臻最後將拿著舍利慢慢退出武順府。

  舍利函就是李臻手中人質,他賭武順怕自己毀了舍利,不得不被迫放自己走,李臻知道武順闖下大禍,殺了薛懷義的人,現在只有舍利才能救他的性命。

  只要李臻出了武順府,燕筱會在外面接應他,他就能脫身了。

  這時,藍振玉冷笑道:“你同伴都走了,你怎麼辦?”

  李臻笑了笑,他還需要給酒志爭取逃跑的時間,同時也要讓武順相信他手中是舍利函,他一指武順身後的老年文士,“韓先生,請你來鑒定舍利!”

  老年文士看了看武順,武順點點頭,對周圍家丁令道:“點亮火把!”

  片刻,整個院子裡一片燈火通明,韓先生慢慢走近,他不會武功,但他卻是上次鑒定過舍利之人。

  李臻又對武順喝道:“讓所有人都退到三十步外!”

  武順下令手下人都後退,他目光緊緊盯著舍利,眼中異常緊張,李臻的分析沒錯,武順因為殺了王道淵而得罪薛懷義,就看武承嗣肯不肯保他,這顆舍利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韓先生眯著眼,對李臻手上的舍利函細看了再看,又凝神想了片刻,他終於回頭緩緩道:“沒錯,就是上次那只舍利函。”

  武順負手大笑,“好吧!李臻,你把舍利給我,我放你走。”

  但他身後的手指卻給藍振玉使了個暗號,只要李臻交出玉函,立刻動手抓人,他武順也是一方豪霸,豈能被李臻這個毛頭小子所欺。

  就在李臻剛準備再拿舍利要脅武順之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意外變故卻在這時發生了。

  武順對面的屋頂上‘嗖!’的射出一支冷箭,藍瑩瑩的冷箭快如閃電,眨眼到了武順胸前,武順嚇得瞪大了眼睛。

  ‘噗!’冷箭射穿了武順的胸膛,武順大叫一聲,翻身摔倒,只片刻,武順滿臉漆黑,當即斃命。

  突來的變化使院子裡所有人都驚呆了,大院內鴉雀無聲,李臻和藍振玉幾乎同時反應過來,藍振玉嘶聲大喊:“有刺客!”

  李臻心知不妙,拔劍便逃,剛跑了幾步,他腦海閃過一個念頭,將手中舍利函扔給藍振玉,大喊:“藍大哥,舍利給你了,你掩護我!”

  藍振玉接住了舍利函,一時愣住了,李臻抓住了這一瞬間的機會,連劈翻兩名家丁,向府外衝去,其餘家丁都有點遲疑了,不知該去抓李臻,還是該抓藍振玉。

  當藍振玉踢翻了十幾名家丁,衝出大門時,李臻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8章 連夜逃亡

     崇業坊的小屋裡,酒志忙碌地收拾行李,小細慢慢喝著肉粥,低聲和酒志著說話,他身體十分虛弱,只能勉強步行。

  儘管小細身體還很弱,不宜遠行,但他們必須要走了,李臻坐在一旁沉思不語,今晚發生的變故著實令他想不到。

  居然有人幹掉了武順,這會是誰幹的?

  這時,李臻抬頭看了一眼燕筱,見她坐在窗前發怔,顯得心事重重,李臻心中冒出一個念頭,他走到燕筱面前道:“燕姑娘,你能告訴我,是誰射死了武順嗎?”

  燕筱神情黯然,過了好一會兒道:“這是他們的計畫,本來應該由我來下手,但我跑掉了,我以為他們會改變計畫,所以就沒告訴你,結果...連累你了。”

  李臻半天沒有說話,但現在怪燕筱也沒有意義了,他只得苦笑著問道:“他們是誰?”

  燕筱搖搖頭,“我真不知道,我只和一個女人聯繫,由她安排我怎麼做,我之所以幫她做事,因為我師父要還一個人情。”

  李臻沉吟一下又問,“那妳為什麼要跑掉?”

  燕筱歎了口氣:“那天晚上我搶到了舍利,可就在我準備把舍利給他們之時,卻無意中聽見那女人說要殺我滅口,我帶著舍利逃跑,被他們追殺,多虧我水性好,最後才僥倖逃得一命。”

  這時,酒志走過來道:“老李,收拾好了!”

  武順被殺絕對是一件大事,他們幾人的嫌疑首當其衝,明天天亮後官府就要搜城,他們必須連夜逃出城。

  雖然李臻心中還有些疑惑想再問一問燕筱,但現在沒有時間了,只能以後再問。

  “老胖,你背小細,我們準備走!”

  “現在城門已關,你們怎麼出城?”旁邊燕筱問道。

  “只能翻城出去了。”

  “那你們的馬怎麼辦?”

  李臻無奈地說道:“沒有辦法,只能先暫時寄養在客棧,等風波平息後再回來取。”

  燕筱搖搖頭,“別的馬都無所謂,但你的赤煙雪不能放在客棧,一但被客棧交給官府,你就拿不回來了。”

  “那怎麼辦?我們今晚必須要走。”

  其實李臻是想讓燕筱留下來看馬,武順府中之人不認識燕筱,不會抓她,只是這話他說不出口,他希望燕筱自己提出留下來。

  燕筱沉思良久,她從自己的包裡取出一面金牌,遞給李臻,“你認識它嗎?”

  李臻接過看了看,只見金牌造型古樸,上面刻有精美的日月花紋,正面是個‘武’字,背後卻是一個‘魏’字,他想了想道:“難道這是魏王武承嗣的金牌?”

  燕筱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魏王武承嗣的通行金牌,有它在手,天下暢通無阻,那八名武氏家將就是用它夜出長安城門,八人被殺時,我就在一旁,先搶到了這枚金牌,然後再奪舍利。”

  李臻明白燕筱的意思了,燕筱想用它出長安城,李臻又遲疑一下道:“可是...八名武氏家將已被殺,守城士兵還會放行嗎?”

  “這你就不懂了,武氏金牌,認牌不認人,否則天下所有的城池都要請示一下武承嗣,金牌還有什麼意義?”

  李臻把金牌還給她,笑道:“其實我的意思是你今晚留下來,我們三人在城外等你。”

  燕筱冷哼一聲,“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舍利出現在武順府,之前追殺我的人會放過我嗎?你還以為我明天可以從容出城?”

  李臻想想也對,既然燕筱留不下來,他們只能利用金牌出城了,是死是活就賭這一次,他立刻道:“我們準備走!”

  燕筱卻道:“稍等我片刻。”

  她跑去了隔壁,過了一會兒出來了,俏麗的燕姑娘消失了,變成了英俊的燕公子,她換了男裝,戴上了烏帽,眉毛略略畫粗了一點。

  “怎麼樣,小生像去京城參加科舉的士子嗎?”燕筱壓粗了聲音問道。

  李臻笑了起來,“不錯,好一個英俊的白面小郎君。”

  “老李,走吧!”燕筱學著酒志的稱呼,先一步出去了。

  酒志與小細合乘一騎,燕筱在前方開路,李臻隨後,四人縱馬向西門奔去,此時坊門還沒有關,但城門已經關閉。

  不多時,四人疾奔到了金光門前,燕筱舉起金牌高聲喊道:“緊急出城!”

  她能說一口純正的洛陽官話,這種口音無形中使守城士兵不敢太怠慢,一名士兵跑了下城,接過金牌看了一眼,連忙道:“請稍等!”

  他又跑回了城頭,這時,一名校尉走到城牆前,他便是今晚的當值軍官,他接過金牌仔細看了看,他當然認識,這是魏王的通行金牌。

  校尉又瞥了一眼下面的幾人,沉思不語,其實燕筱說得也不是完全正確。

  ‘武氏金牌,認牌不認人’固然不錯,但發生了八名武氏家將被殺之事,在長安就多多少少會有點影響。

  關鍵是殺那八名武氏家將的兇手是薛懷義的人,消息已經傳出,這名校尉也有所耳聞了。

  有些事情不能太較真,萬一這裡面涉及到薛懷義和武承嗣的暗鬥,他若管得太多,豈不是會被牽扯進去,在某種時候需裝裝糊塗才行。

  校尉把金牌遞給士兵,下令道:“開城!”

  城門吱吱嘎嘎開啟了,士兵跑下來,把金牌還給了他們,陪笑道:“已經可以了,請出城吧!”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了馬蹄聲,李臻臉色微變,雙腳一夾馬肚,戰馬飛奔而出,向城外奔去,燕筱也跟著李臻,催馬疾奔,三匹馬瞬間衝出了長安城。

  就在他們剛出城門,遠處一隊士兵縱馬飛奔而至,遠遠大喊道:“速速關閉城門,不准任何人出城!”

  校尉一怔,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片刻,騎兵飛奔而至,為首旅帥高舉令箭道:“李使君有令,武順府發生命案,任何人不准夜間出城!”

  校尉後背嚇出一身冷汗,再奔到另一邊牆頭,發現剛才那幾人已經衝出了城門,他立刻回來笑道:“剛才我只是試一試新造的城門,並沒有什麼人出城。”

  ........

  李臻等四人出城後又折道向南,快馬加鞭,一口氣奔出三十餘里,確定沒有人追趕,他們長長鬆了口氣。

  李臻用馬鞭一指不遠處一座送別亭,對三人道:“去休息一會兒。”

  眾人催馬至亭前,翻身下馬,將馬拴到亭外,進亭內坐了下來。

  此時,已是兩更時分,四周極為安靜,官道上空空蕩蕩,看不見一個行人。

  在他們所坐的小亭旁邊是一片荷塘,處暑已過,荷花皆謝,水面上飄浮著一片枯葉殘荷,已經有了幾分秋意。

  眾人都沉默不語,他們其實並不是要休息,而是要面對現實,選擇他們該何去何從?

  沉默良久,李臻對酒志道:“老胖,你先帶小細去張掖,在大壯家裡躲躲風聲,然後你們再回敦煌。”

  “那你呢?”酒志悶聲悶氣問道。

  李臻看了一眼燕筱道:“我答應過某人,要替她辦件事。”

  這時,燕筱歎了口氣道:“那件事以後再說吧!現在不是時機,你先去躲躲風頭。”

  李臻笑了起來,“我其實真要去洛陽,不過你和無關,之所以提到妳,我只是想順便做個人情罷了。”

  “你....”

  燕筱氣結,“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這時,小細低聲問道:“燕姑娘,武順之死,後果有多嚴重?”

  “怎麼說呢?這件事說嚴重其實也不嚴重,畢竟只是假子,不是武承嗣的親生兒子,他有八個假子,死一個不足為奇。

  不過武順之死,就等於給了武承嗣重重一記耳光,關鍵是這口氣他肯定咽不下,關係到武承嗣的面子,所以事情又變得嚴重起來。”

  “關我們屁事,又不是我們殺的人!”酒志恨恨道。

  “可問題是,他們抓不到真正兇手,沒法向上交代,自然就會指認你們了,所以你們三人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四人又沉默了,燕筱說得對,對長安官員來說,武順是誰殺的不重要,但要給武承嗣一個交代才是關鍵,找不到真凶,自然就拿他們三人頂替了。

  再說武順被殺時,他們正好在場,又連夜畏罪逃跑,無論如何他們都逃不過嫌疑了。

  燕筱心中有點愧疚,自己明明知情,卻一時大意忘記說了,他們其實可以避免這件事,哎!自己......

  燕筱看了一眼李臻,又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去洛陽?”

  李臻苦笑道:“我老姐現在在洛陽,藍振玉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想把家人牽連了,所以我必須要趕去洛陽。”

  酒志的臉色刷地白了,那麼他的家人呢?會不會也會受到牽連?他心中緊張,聲音都變了,“老李,我的父母...該怎麼辦?”

  李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不要擔心,敦煌太遙遠,一時還到不了那邊,再說我們也並非走投無路,我還有最後的一個保命之策。”

  “什麼保命之策?”三人異口同聲問道。

  李臻從懷中摸出了一塊玉佩,笑道:“你們忘記這個了嗎?”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19 01:32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59章 終南隱士

       李臻手中拿著的,正是當初高延福給他的玉佩,酒志和小細認識,頓時激動得歡呼起來。

  酒志給了自己兩個耳光,罵道:“我真是笨蛋,竟然把這個東西忘了,這下我們可有救了!”

  小細雖然當時不在場,但事後他聽李臻說過此事,他也難抑心中之喜,喃喃道:“菩薩保佑。”

  燕筱聽得一頭霧水,最後她忍不住道:“你們別自己興奮,給我說一說,這玉佩是怎麼回事?”

  李臻問她道:“你知道高延福這個人嗎?”

  “當然知道,他是聖上最信任的宦官,在神都權勢極大。”

  燕筱忽然反應過來,“莫非這是他送你的玉佩?”

  李臻點點頭,“年初他來敦煌時在途中被野狼襲擊,我們正好路過,救了他一命,這便是他送我的玉佩,說我有什麼難事,可以去洛陽找他。”

  酒志在旁邊介面道:“當時我也在場,高公公對老李說,大恩不言謝,就給了他這塊玉佩,我那把黃金匕首也是他所送,早知道我也要塊玉佩就好了。”

  燕筱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她笑了起來,“看來老天真是眷顧你們,或許高延福真能擺平此事,你們不知道吧!高延福就是武承嗣推薦給聖上,在某種程度上,他實際是武承嗣的人。”

  眾人更加鬆了口氣,李臻笑問道:“燕姑娘怎麼知道得這麼多?”

  燕筱臉上微微一紅,好在夜色正濃,李臻也看不出來,燕筱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出發,這件事拖得越久,就越麻煩。”

  李臻也起身問道:“現在直接去洛陽嗎?”

  燕筱一指小細,“這位姚少郎要去哪裡,回張掖還是跟你走?”

  小細歎口氣道:“胖哥肯定不會去張掖,我養好身體也能幫幫忙。我也去洛陽,燕姑娘也請叫我小細吧!”

  燕筱又看一眼李臻,李臻點點頭,“既然他們不肯去張掖,那大家一起去洛陽。”

  燕筱當機立斷,“好!我們先去終南山。”

  “去終南山做什麼?”李臻愕然。

  燕筱搖搖頭,“真是經驗不足,此去洛陽有千里之遙,一路上肯定貼滿了你們的懸賞通緝告示,或許你們可以繞城而走,但你們過得了潼關嗎?動動腦子好不好!”

  李臻笑了起來,“我明白了,我們先走漢中,再去南陽,最後繞道去洛陽,燕姑娘,我說得沒錯吧!”

  燕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又是個自作聰明的傢伙!”

  她懶得再理會李臻,拾起劍向外走去,“走吧!到時你就知道了。”

  ........

  終南山位於秦嶺中部,這裡千峰疊翠,景色幽美,自古便素有仙都之美譽,無數賢人雅士在這裡隱居,有人修仙求長生,有人修心養道德,尋求內心安寧。

  四人一路南下,次日清晨進入了藍田縣境內,地勢漸高,遠處出現了莽莽大山,那就是終南山了。

  藍田縣也是秦嶺通道子午谷的入口處,這一帶山勢奇峻,幽谷眾多,也是終南隱士的集中之地。

  走到這個時候,李臻終於明白了燕筱來終南山的目的。

  “燕姑娘,你是來終南山找師父嗎?”李臻和她並駕而行,試探著問道。

  “差不多吧!不過不是師父,是我師姑,她在終南山已經隱居十年了。”

  原來是找燕筱的師姑,李臻對她不由心生好奇,她的劍法和輕功都十分高明,她應該系出名門才對,她的師父又是誰?

  眾人又走了大半天,黃昏時分才終於進了一個大山坳,這裡面藏有一座小村莊,自給自足,與世無爭。

  “我們到了!”

  燕筱領著眾人來到一座小院前,院子很小,用樹枝搭建了一個很矮的籬笆,小院裡種滿了各種草藥,屋簷下掛著兩個紫金大葫蘆,藥鋤、藥簍都放在門口。

  “師姑,在家嗎?師姑!”

  燕筱探頭喊了半天,這時他們身後卻傳來一個老女人的聲音,“是阿燕嗎?”

  眾人連忙回頭,只見他們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名老道姑,看起來已快六十歲,雖然已滿頭銀髮,但臉色紅潤,精神十分矍鑠,她長得很瘦小,比小細還要矮半個頭,卻背著一隻大藥箱,顯得頗有點滑稽。

  “師姑!”

  燕筱高興得跳了起來,像只小鳥似的飛了過去,拉住了老道姑的手,撒嬌般地使勁地晃,“師姑,妳有沒有想到我會來?”

  “你這個小丫頭,旁邊有外客呢!”

  老道姑拿她沒有辦法,又看了一眼李臻三人,“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嗎?”

  “算是吧!師姑,我又要給你添麻煩了。”

  “妳給我添的麻煩還少嗎?走吧!都進去說話。”

  燕筱附耳對老道姑說了幾句,老道姑一怔,向小細望去,打量他一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師姑的話,我叫姚熙,師姑叫我小細好了。”

  小細連忙上前替她拿藥箱,老道姑笑著點點頭,“嗯!還算懂禮。”

  眾人進了屋子,老道姑只有三間草屋,兩間屋子裡堆滿了各種草藥,另一間是她的客堂兼寢房,同時也是會診之地,眾人都看出來了,老道姑是一個醫士。

  燕筱悄悄對李臻道:“我師姑父是名醫孫思邈的徒弟,一直在關中一帶給鄉人治病,師姑的醫術也是跟他所學,十年前師姑父去世後,師姑便在終南山出家當道士了,並繼承了丈夫的遺志,繼續給山民治病。”

  李臻點點頭,他明白剛才燕筱對師姑說了什麼,也好!讓小細在這裡養傷,養好傷再去洛陽,李臻便笑道:“妳師姑好像和小細真有點緣分。”

  只見房間裡,老道姑正向小細詢問什麼,小細恭恭敬敬地垂手回答,老道姑又了拿了幾味草藥問他,小細的回答看起來讓老道姑很滿意。

  燕筱心中也有點驚訝,她雖然托了師姑,但師姑一般不會對外人這般關注,尤其來歷不明之人,最多是讓小細住下來,看眼前這情形.....這倒真有點奇怪了。

  其實李臻心裡很明白,小細從前是個小和尚,又一直跟大雲寺主持靈隱大師學醫,四處診治災民,老道姑當然會和他有點緣分。

  這時,老道姑對燕筱吩咐道:“時辰不早了,阿燕,妳去做飯吧!隔壁房間裡有點麥子,還有點山蕨野菜。”

  燕筱連忙笑道:“師姑,我們帶有乾糧,用水泡一泡就行了。”

  “這也可以,你去燒點熱水,我還得整理出一個房間,給他們幾個孩子睡覺。”

  老道姑去整理草屋了,李臻湊上前低聲問小細,“她和你說了什麼?”

  小細笑道:“她真的厲害,竟然看出我會醫術,又問我以前是怎麼救助瘟疫災民,我都一一告訴她了,她說我們隔離病人的辦法很好。”

  這時,草屋裡傳來老道姑的聲音,“小細,麻煩來幫幫我!”

  “哎!”

  小細慌忙走了過去,老道姑指著滿屋子的草藥,慈祥地笑道:“這些都是山民幫我采的草藥,有些藥時間太長,已經不能用了,你幫我把它們分出來。”

  “阿姑,讓我來!”

  小細走進草屋裡坐下,一味一味藥細聞細辨,非常細心地將它們區分開,他本來就是個很乖巧的小和尚,父親陣亡對他打擊很大,老道姑的和藹慈祥,竟使他心中生出一絲依戀之情,

  李臻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能體會到小細內心的細微變化,這也是自己所期望的。

  李臻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燒水的燕筱,心中不由對她十分感激,燕筱很細心,她知道該怎樣安置小細,所以她把小細帶到了終南山師姑這裡,她的一個細心之舉,或許真的能改變小細的人生。

  小山村的生活很艱苦平淡,平時只有粗茶淡飯,不過老道姑被山民們尊崇,他們見她家中有客人來,便紛紛送來做好的臘味和新鮮山果,使李臻他們吃了一頓很不錯的野味大餐。

  入夜,眾人坐在火堆前,老道姑平靜聽完李臻的述說,她才知道李臻他們已經成了官府通緝懸賞的殺人要犯。

  “舍利本是淨土聖物,卻成了權利者們追逐的目標,明爭暗奪,甚至不惜殺人,真是罪孽!你們放心,官府的通緝到不了這裡,這裡幾十年來從未見過公差,小細這孩子我很喜歡,就留下來幫我幾天吧!”

  小細連忙跪下,恭恭敬敬給老道姑磕了三個頭,他知道自己身體太弱,一時幫不了李臻,他也願意在這裡修養一陣子。

  老道姑笑了笑,“我這裡原本規定不見肉食,只有野菜和粗麥,不過小細要補身體,這條規定就暫時破了,孩子,你身體瘦弱是因為你從小吃得太淡,氣血不足所致,希望我能幫你儘量補回來。”

  酒志連忙取出幾十枚粟特金幣,他正要遞給老道姑,李臻嚇了一跳,連忙攔住他,老道姑笑道:“無妨,確實需要買點東西,過兩天我托山民去藍田縣帶回來。”

  老道姑對李臻笑道:“別以為我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當年我祖父可是大隋相國,父親又是大唐名臣,什麼富貴我沒見過?我在這裡只是為了尋求內心平靜,可不是為了修仙。”

  李臻有點不好意思,便不再阻攔酒志給老道姑金幣,不過他心裡很好奇,老道姑的祖父和父親又是誰?

  .......

  次日一早,李臻三人便向老道姑和小細告別,小細送他們一程,他對李臻道:“臻哥,我稍微在這裡修養幾日,等身體稍微好一點,我就來洛陽找你們。”

  李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就安心在這裡修養,再好好向師姑學習醫術,你雖然練武不成,但我希望你能成為一代名醫,洛陽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只求高延福替我們脫了罪,我會再來看你,總之一句話,你不用急著來洛陽找我們。”

  小細默默點了點頭。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0章 險境將至

        “燕姑娘,你師姑的祖父和父親是誰?”剛離開終南山,李臻便忍不住問道。

  燕筱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師姑還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說起此事,估計連我師父也不知,看來是她和你們有緣分,不過我偶然聽師父提到過一次,我師姑俗家姓楊。”

  李臻心中若有所悟,隋朝的宗室不就姓楊嗎?難道老道姑是楊雄的.....

  這時,燕筱取出三個面具,遞給李臻和酒志一人一個,“這是師姑年輕時做的,那時她可是易容高手,現在她已經不做了,但這些面具卻保存得很好,我們都戴上,準備混過關卡。”

  李臻接過面具,只見它非常輕薄,做工精巧之極,李臻小心地戴上面積,雖然還是年輕人,不過模樣卻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又看看酒志和燕筱,他們兩人也完全不同了,酒志變成了一個滿臉橫肉,長著大酒糟鼻的粗魯屠夫,而燕筱則變成一個面帶病容的少婦,臉色焦黃,一臉苦相。

  三人互相看了看,皆忍不住笑了起來,酒志更是急著直摸臉,“老李,有沒有鏡子,我這鼻子有點問題,好像太大了。”

  “沒問題的,不過老胖,我發現你這模樣特別像你父親,酒大叔!”

  “是嗎!難道有我老爹的大紅鼻子?也有他臉上的橫肉?”

  李臻越看酒志越像他父親,幾乎是一模一樣,他再忍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燕筱在一旁看了看李臻的新面容,見他竟變成了一個輕薄子弟模樣,她眉頭不由一皺,這個面具她不太喜歡。

  ........

  他們一路東行,穿州過府,三天後他們抵達了潼關,潼關是關中東部雄關,四周是巍巍群山,阻礙了商旅通行,只有潼關一條路通往中原,關隘扼守山川險要,頗有幾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此時已是初秋,酷暑已去,秋高氣爽,天氣宜人,路上的商賈行人也明顯增多,隨處可見滿載貨物的商隊,甚至還有一支由千餘頭駱駝組成的粟特大商隊。

  過潼關的商隊和行人極多,在潼關前排起了長隊,關隘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畜,人喊馬嘶,彌漫著各種難聞味道,人人都想先過關隘,不斷有人插隊、搶隊,不時引起一陣騷亂,抱怨聲、咒駡聲響成一片。

  人群中,一隊隊士兵在維持秩序,他們態度粗暴,大聲喝罵,稍不順眼便揮鞭抽打,使過關隊伍更加混亂。

  李臻和燕筱牽馬站在隊伍的後面,燕筱換了一身素白長裙,並戴上了帷帽,斗笠邊緣的輕紗遮住她的面容,這也是唐朝女人出行的必備行裝,主要是為了遮擋陽光暴曬以及風沙侵襲,保護容顏。

  有錢人家的貴婦人坐在馬車內,拉上車簾,而普通人家婦女沒有馬車牛車可乘,便只能戴上帷帽,用輕紗遮住容顏,不過這樣一來,反而增加了女人的神秘感,引來一些登徒子的窺視。

  “李大哥,這裡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真讓人受不了,早知道就走蒲津關,從河東繞道過去。”

  燕筱捂住口鼻低聲抱怨,他們兩邊都是騾馬和駱駝,刺鼻的氣味實在讓她難以忍受,可想到走蒲津關繞道,路程遠不說,還要過兩次黃河,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也無可奈何,只能抱怨幾句。

  李臻笑道:“妳不是常常說自己在外面遊蕩嗎?怎麼連這點小苦楚也受不了?”

  燕筱氣得瞪了他一眼,“什麼叫遊蕩!聽起來就像孤魂野鬼一樣,你有沒有讀過書,換一個詞不行嗎?就算闖蕩也比遊蕩要好得多。”

  雖然燕筱的面容被輕紗遮住,李臻看不到她向自己瞪眼,但他卻聽出了她語氣中大為不滿。

  相處時間久了,他也漸漸摸到一點這個燕姑娘的脾氣,她不發火什麼事都好說,若發起火來,有得他苦頭吃。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李臻立刻決定妥協,“好!好!算我用詞不當,小看了燕女俠,我向妳道歉,另外,我想問一下,妳到底想讓我替你做什麼事?”

  燕筱聽他認了錯,心中舒服了一點,“看在你態度不錯的份上,本姑娘就不跟你計較了,不過你休想插開話題,我來問你,你上次去王元寶府上,向門房打聽王姑娘在不在,這個王姑娘是誰?”

  李臻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燕筱白了他一眼,“難怪你鬥不過藍振玉,一點防備之心都沒有,你不知道我當時就站在你後面嗎?要不然我怎麼會在西岳酒肆找到你,哦!我明白了,估計你當時的心思都在那個王姑娘身上,所以就算我把劍架你脖子上,你也看不見,是不是?”

  “奇怪!那個死胖子呢?他剛才還在這裡,這會兒又跑哪裡去了?”

  李臻踮起腳東張西望,高聲喊道:“老胖!”

  燕筱就恨不得從後面給他一劍,這傢伙別的本事沒有,打岔轉移話題的本事倒是一流,她沒好氣道:“你不用找了,他就在你後面!”

  李臻一轉身,只見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胖子正拼命向這邊擠來,他呆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這就是酒志的新模樣啊!他們平時都不戴面具,只是到潼關前才剛剛戴上,彼此還不適應。

  “老胖,這邊!”

  李臻舉手示意,片刻,酒志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氣喘吁吁道:“老李,我們不用...帶這個勞什子面具了。”

  “為什麼?”

  “你看看就知道了。”

  酒志將一卷佈告遞給他,“這是我剛才從城牆上撕下來的,那邊貼了十幾份,根本就沒人看。”

  李臻打開佈告,正是他們幾人的懸賞緝捕通告,捉拿送官者賞錢五百貫,報告線索有功者賞錢百貫,上面還有他們的畫像,簡直畫得目不忍睹,就像鍾馗捉鬼圖一樣,讓李臻半晌說不出話來。

  “看來,我們是沒必要戴這個面具了。”

  “給我也看一看!”燕筱在旁邊道。

  李臻把通告遞給她,燕筱掀開面紗看了看,頓時‘噗!’的笑出聲來,這是什麼呀!簡直就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吃吃笑道:“老李,這上面把你畫得很英俊嘛!”

  “噓!”李臻瞪了她一眼。

  燕筱輕輕吐了下舌頭,向兩邊看了看,還好,周圍人都在焦急地等待過關,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們。

  李臻想了想,低聲道:“面具還是不能摘,很可能武順府的家丁就在城關內參與盤查,他們可是認識我們。”

  燕筱心中贊許他的聰明,但嘴上卻不饒,“什麼叫草木皆兵,這就是了!”

  這時,幾名士兵走過來,高聲喊道:“沒有貨物的走這邊,兩百錢一人!”

  前面一句話使很多行人正要狂奔而出,但後面一句話又讓他們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兩百錢一人,還是忍著繼續排隊吧!

  不過還是有不少富裕人家不願忍受牲畜群的腥臊之氣,紛紛從隊伍中出來,在另一扇小門前排起了隊。

  “老李,我們快去吧!”燕筱催促李臻,她也實在受不了這邊熏天的臭氣。

  李臻拿她沒轍,高興時叫自己李大哥,不高興了就跟著酒志叫自己老李,老李本是親密朋友間稱呼,可在她口中,不知又變成了什麼意思。

  “好吧!”

  李臻向酒志眨眨眼笑道:“過關各出各的錢,雖然燕女俠囊中多金,咱們就不要讓她破費了。”

  他明知故犯,燕筱的錢都悄悄留給了師姑,身上一文錢都沒有,一路上都心安理得地花李臻的錢,連身上的新衣裙、帷帽都是讓李臻掏的錢。

  燕筱見李臻故意調侃自己,心中暗惱,從後面狠狠捶了他一拳,咬牙切齒道:“沒良心的傢伙,那舍利價值千金,本姑娘一文錢都沒要就給你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半價賣給你,快給我五百兩黃金!”

  “那就算了,燕女俠的兩百文錢我來出!”

  李臻笑著催馬便走,酒志在後面酸笑兩聲,心想,若那小粉拳是砸在自己背上,該有多好。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03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1章 潼關驚魂

       潼關並不僅僅是一扇城門,還是一座城池,有東西兩扇城門,中間是占地面積頗大甕城,可駐紮數千軍隊,有營房、倉稟、稅庫等等建築,過往盤查極為嚴格。

  除了軍隊的正常安全檢查外,還有官府捕吏在盤查盜賊,以及稅吏在檢查繳稅憑據及貨物,所以商隊過關極慢,如果李臻他們不是走小門,至少要排隊一天一夜才能過得了關城。

  李臻他們已經被官府通緝,若要去洛陽,潼關就是必經之路,如果沒有戴面具化妝,很容易就會被火眼金睛的捕吏看出破綻,專門帶下去盤查,他們就很難逃脫,如果他們拔劍反抗,那罪名更大,軍隊會將他們當場格殺。

  所以很多犯案之人最後都落草為寇,原因就在這裡,他們很難逃過官府的緝捕。

  武順是魏王武承嗣的假子,也是武承嗣在長安的一部分利益代表,武順被殺,對於長安官府而言,無疑是一樁天大的血案,壓力極大。

  就在武順被殺的次日,京兆府便向關中各地散發懸賞緝拿通告,尤其出關中的四大關隘,更是要嚴加盤查。

  甕城內用木柵欄擺出了兩條狹窄的甬道,一條商道,一條民道,兩邊站滿了執矛士兵,氣氛十分緊張。

  等待檢查過關的人在甬道內排出長長的隊伍,這幾天,潼關內的官府捕吏多了一倍,每一個過關人都細細盤查。

  唐朝不實行保甲法,出門相對比較自由,不需要村裡開離鄉證明或者路引之類,平時過關只要報一下自己姓名籍貫,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捕吏對照一下模樣,沒有什麼破綻就可以過關了。

  但今天不僅要仔細盤問,還必須要搜身並檢查行李,就算女人也不能例外。

  李臻三人剛交錢進了甕城排隊,一眼便看見十幾名武順府的家丁,他們也身穿捕吏的皂服,警惕地盯著每一個人的臉龐。

  李臻心中暗暗叫苦,他認出了其中一名身穿皂隸巾服的男子,手按劍柄,目光淩厲,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冤家對頭藍振玉。

  藍振玉竟然也在潼關,李臻心中猛跳,以藍振玉對他的熟悉,他們今天恐怕將很難過關了。

  “下一個!”

  捕吏在前面大喊,隊伍慢慢移動,馬上就要輪到他們三人過關了,這時,燕筱低聲道:“讓我先來!”

  李臻點了點頭,把燕筱讓到自己前面,這是他們事先商議的方案,如果他們不幸被認出,那就由燕筱出手製造混亂,他們則趁亂混出潼關。

  就在這時,前面忽然出現一陣輕微騷亂,有人大喊:“抓住他們!”

  後面的酒志大吃一驚,他以為自己已被人認出,轉身正要跑,卻被李臻一把牢牢抓住,“不是我們!”

  酒志這才發現,在他們前面,七八名捕吏已將一名男子死死按在地上,用繩索捆綁起來,只聽捕頭笑道:“今天運氣不錯,抓住了咸陽花盜,三十貫賞錢到手了,晚上大家喝一杯去。”

  酒志長長鬆了口氣,只覺兩腿發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李臻迅速瞥了一眼藍振玉,藍振玉顯然也被這名咸陽花盜吸引住了,正在低聲問旁邊一名捕吏。

  李臻這時已經漸漸冷靜下來,他發現藍振玉的眼睛幾次從他臉上掃過,目光都沒有停留,說明他的面具做得非常成功,藍振玉沒有看出破綻。

  剛才他們進城交兩百文錢時,幾名軍士也完全沒有看出他們戴了面具。

  實際上他們之前已經反復辨認,老道姑的易容手段非常高明,做的面具堪稱天衣無縫,除非伸手剝臉,否則根本看不出他們戴了面具,只要以平常心過關,應該沒有問題。

  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久戴,久戴就會變形。

  秩序很快便恢復了,又查驗了幾人,終於輪到他們了。

  “下一個!”隨著捕吏的一聲大喊,酒志緊張得雙腿戰慄,眼看要癱倒了,被李臻架住,在他耳邊低聲道:“酒志,若你被抓了,你的兩千貫可歸我了!”

  酒志精神一振,想到了自己的兩千貫錢,想到自己還沒有去過青樓教坊,這樣被抓住實在太虧,他心中有了一種不甘,勇氣頓生,他掙脫了李臻的手,悶聲道:“我沒事!”

  這時,捕吏一指最前面的燕筱,“過來聽問!”

  燕筱毫不緊張,牽馬走上前,她用純正的洛陽官話對坐在胡凳上的捕頭說道:“我就不用查了吧!”

  前面幾名女子過關時都被捕吏搜了身,燕筱怎麼可能讓這些捕吏碰她的身體。

  捕頭迅速瞥了她一眼,他們都是人精,也不是每個女人都要搜身,那些村姑農婦他們可以嚴查,但這個女子居然說一口洛陽官話,而且語氣頗硬,讓他倒不敢輕視了。

  捕頭乾笑了一聲,“上面有令,無論男女都要查,除非姑娘能證明自己身份,否則上面怪罪下來,我們可擔當不起!”

  他是在暗示燕筱拿出身份證明來,如果沒有官眷的身份證明,有錢也行,如果沒地位沒錢......

  走在後面的李臻也明白燕筱的處境,他之前已給了燕筱二十枚金幣,相當於二十餘貫錢,足夠賄賂這些捕吏不要為難燕筱。

  他以為燕筱會掏出幾枚金幣給捕頭,不料燕筱竟從袋子裡取出一隻魚牌,遞給了捕頭。

  李臻愣住了,他知道這種魚牌,這是大唐官員的身份標識,上面寫有姓名、官職等等,燕筱怎麼會有魚牌,難道她是官家之女?

  捕頭也同樣嚇了一跳,他慢慢接過魚牌看了看,頓時肅然起敬,連忙將魚牌雙手呈給燕筱,恭恭敬敬道:“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望姑娘不要見怪!”

  “沒關係,我可以走了嗎?”

  “姑娘請!”

  燕筱回頭對李臻和酒志喝道:“你們兩個,磨磨蹭蹭幹什麼,還不快跟上!”

  李臻已經顧不上燕筱的真實身份,他知道燕筱是把自己和酒志當做她的隨從,這樣就不用他開口了。

  李臻連忙拉了一把酒志,兩人牽馬向前走,捕頭一怔,連忙問道:“姑娘,他們是?”

  “他們是我的家僕,難道你以為我會是一個人出來嗎?”

  “不敢!”

  捕頭猶豫一下,便揮手令道:“讓他們過去!”

  幾名捕吏讓開了道路,李臻暗暗鬆了口氣,連忙牽馬快行,向外城門而去,他們和稅吏無關,通過軍隊的安全檢查和捕吏的盜賊檢查,盤查就算結束了,只要走出外城門,他們便出了潼關。

  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波三折,就在他們離外城門還有二十幾步時,只有身後有人大喊:“攔住前面那兩人!”

  這竟是藍振玉的聲音,李臻只覺頭腦裡‘嗡!’的一聲,他們還是被藍振玉看出了破綻。

  這一刻,李臻幾乎就要拔出劍衝出潼關,但理智告訴他,他不能這樣做,城外必然還有軍隊,他們衝不出去。

  李臻克制住了自己的拔劍衝動,死死按住了酒志的手,厲聲低喝道:“不要慌亂,否則我們死定了!”

  他挽住幾乎要崩潰的酒志,轉身面對這最後的考驗,只見藍振玉帶著十幾名武順府家丁正快步奔來,李臻慢慢捏緊了劍柄。

  漏洞並不在李臻的面容,藍振玉一直在盯著他,他發現這個男子身材和李臻很像,使他不由多看了李臻幾眼。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李臻的弓上,李臻的箭術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這個男子弓袋內露出的半截弓使他感覺非常熟悉,很像是李臻的弓。

  他心中生疑,立刻大喊起來,這時,鎮守外城門的軍隊也被驚動了,紛紛沖上前,將李臻三人包圍。

  燕筱毫不猶豫地迎了上來,她極為不滿地瞪著藍振玉,“你還有什麼事?”

  捕頭已經告訴了藍振玉這名女子的身份,使藍振玉不敢無禮,他走上前拱手道:“姑娘沒有問題,但你的隨從,我想再問一問。”

  “你欺人太甚!”燕筱咬牙道。

  藍振玉硬著頭皮,一指李臻的弓,“我可以看一看他的弓嗎?”

  後面李臻這才恍然,原來藍振玉認出了自己的弓,他心中暗暗懊惱,自己竟疏忽了這個細節。

  燕筱哪裡會給他機會,轉身一揮手,“我們走!”

  三人轉身要走,但士兵已經包圍住了他們,沒有主將的命令,他們不能隨意放人。

  藍振玉死死盯著李臻的弓,無論顏色、外形都極像是他見到的那把弓,他心中更加生疑,他今天一定要細查這個人。

  就在這時,守潼關的中郎將催馬奔上前,高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鎮守潼關的最高將領是左衛將軍裴勇,但裴勇不會過問守關的瑣碎小事,一般是由手下三名中郎將分管日常雜事。

  這名中郎將便是其中之一,名叫蔣鑄,負責維護潼關的日常秩序,甕城內的一千士兵都是他的手下。

  藍振玉指了一下李臻,“我覺得這位壯士身份有點可疑,我想再細查一下。”

  蔣鑄有些猶豫了,剛才捕快悄悄告訴他,眼前女子是相國的家眷,那兩人是這名女子隨從,他也是怕得罪朝廷高官,所以才上前來詢問,但這藍振玉又是魏王的人,萬一.....

  所以蔣鑄有點左右為難,他想了想,便問燕筱道:“請問姑娘,你的隨從有什麼身份證明嗎?”

  李臻在短短一瞬間內,腦海裡不知轉了多少個念頭,他還有最後一件保命符,因為太冒險,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會拿出來,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選擇餘地了。

  李臻從懷中取出了王孝傑給他的推薦信,遞給了燕筱,燕筱心中也微微一怔,但她沒有多想,隨即把信給了中郎將,“將軍請看!”

  蔣鑄接過信看了眼,頓時嚇了一大跳,竟然是左衛大將軍王孝傑給兵部的信,王孝傑因為大敗吐蕃突厥聯軍而剛被封為夏官尚書、瀚海道行軍總管,在軍隊的聲望如日中天。

  而眼前這名男子竟然帶有王孝傑的信,他哪裡敢怠慢,連忙把信還給燕筱,抱拳道:“失敬了。”

  蔣鑄不再猶豫,對藍振玉道:“此人是我軍方之人,不是什麼可疑盜匪,請讓他們走!”

  王孝傑信中雖然寫有李臻的名字,但信口被印章封死,李臻就賭這名將領不敢擅自拆開信,同時也在賭藍振玉不知道王孝傑和他的關係。

  藍振玉確實不知道李臻和王孝傑的關係,他在敦煌只待了三天,那時武舉鄉試早已結束,而索家因為沒有得到王孝傑的推薦信,極為忌諱此事,索府上下沒人敢提,藍振玉完全不知。

  藍振玉愣住了,對方竟然是軍方之人,燕筱狠狠瞪了藍振玉一眼,向蔣鑄施一禮,轉身便帶著李臻和酒志向城外走去。

  直到他們走遠了,藍振玉才問道:“蔣將軍,他是何人?”

  “他是王大將軍的人,你太多慮了。”

  蔣鑄極為不滿地哼了一聲,催馬而去,藍振玉呆在那裡,半天也沒有回過神來,他其實也疏忽了一點,至始至終,李臻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2章 夜遊閿鄉

       從潼關出來,他們一路狂奔,一口氣奔出了三十餘里,他們才終於放緩了馬匹。

       “你們兩個,我被你們害死了,什麼時候...我這麼狼狽,氣死我了!”燕筱喘著氣,累得話都快說不上來了。

       精神緊張加上身體疲憊使李臻也有點吃不消了,他擺擺手,“以後再算帳吧!天快黑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

       “老李說得對,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我馬上就要餓死了。”

      酒志向四周張望一圈,只見荒山野嶺,哪裡有人家,他又摸了摸馬袋,乾餅也吃完了,他頓時想起,本來打算在潼關補充乾糧,結果太緊張,把這件要緊事給遺忘了。

      酒志只得愁眉苦臉喝了兩口水問道:“老李,你那裡還有乾糧沒?”

      李臻摸了摸馬袋,他的乾糧也空了,“抱歉啊!我這邊也沒了。”

      “你們兩個真是一對活寶,拿你們沒轍了。”

       燕筱遞了兩塊幹餅給他們,“先墊墊肚子,前面就是閿鄉縣,最多五里,我們去縣裡找家酒肆吃飯。”

       酒志剛啃了一口乾糧,聽見前面有酒肆,他立刻把乾糧塞進袖子裡,要留著肚子吃好的。

       三人又催馬走了一段路,一座縣城便出現在前方,三人精神大作,立刻加快馬速,向縣城奔去。

       閿鄉縣雖然屬於小縣,但大唐盛世,人口滋生,就算一座小縣也有上萬人口,此時夜幕剛剛降臨,縣城大街上熱鬧異常,人來人往,各家酒肆都賓客滿座,笑語聲不斷。

       李臻三人在城門附近隨便找了一家酒肆,三人坐下,幾乎同時長出一口氣,直到此時,他們才終於從潼關的驚魂中回過神來。

       酒保得了小費,他異常熱情恭敬,“三位要吃點什麼,小店最拿手的招牌菜是潼關燒肉和閿鄉醋魚,燒肉肥而不膩,醋魚爽滑細嫩,三位一定不能錯過了。”

       李臻隨口道:“那就一樣來一份,別的你再看著上五六樣,另外再來一壺酒。”

       他看一眼燕筱,又道:“再來幾份時令蔬果。”

      “知道了,三位稍等,菜這就來!”

       酒保快步去了,燕筱向李臻一伸手,“再給我看看!”

       “什麼?”李臻不解地望著她。

       “你有王孝傑的推薦信,我居然不知道。”

       “燕大姑娘,我們認識才多久,我的事情你怎麼可能樣樣知道。”

        李臻又好氣又好笑,取出王孝傑的推薦信遞給她,“上面有封印,別把它拆開。”

        燕筱接過信瞥了兩眼,又把信扔給他,撇撇嘴道:“當寶貝似的,誰稀罕了!”

        酒志卻沒聽他們倆說話,他伸長脖子焦急地盯著廚房,怎麼還不上菜?

       “菜來了!”酒志看著兩名酒保端著酒菜過來,興奮得大喊起來。

        燕筱一怔,這菜來得太快了,估計是事先做好,熱一熱就給他們端來了。

        她臉一沉道:“老李,酒志,我們換一家酒肆吧!這家酒肆我不喜歡。”

        “我的姑奶奶,我快要餓死了,哪有那麼多講究!”

       酒志不管她,站起身把酒菜放上桌,提起筷子便狼吞虎嚥起來,李臻也餓壞了,只管低頭吃飯喝酒,話也不想多說了。

       燕筱拾起一隻鮮梨,慢慢的細嚼,她的目光不時瞥向李臻,不知在想著什麼心事?

       吃了晚飯,他們到隔壁客棧要了兩間上房,酒志累壞了,倒頭便呼呼大睡,李臻正在整理行李,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他連忙起身開了門,只見門外站著剛剛梳洗過的燕筱,她已經取掉了面具。

      “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嗎?”

       李臻見燕筱有些心事重重,不由笑問道:“怎麼了,好像不太開心?”

       “李大哥,我想和你談一談!”

        李臻已經有點摸到她的規律了,她若稱自己老李,十之八九都是挖苦調侃,而叫李大哥,若不是因為心情好,那一定就有正事了。

       “那快進來吧!”

       燕筱聽見房間裡鼾聲如雷,眉頭一皺道:“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李臻回頭看了一眼睡相噁心的酒志,便點點頭,“好!等我把面具撕掉。”

       兩人從客棧出來,沿著縣城大街緩緩散步,初秋時節,夜風輕拂,令人格外地心曠神怡。

       李臻見她的秀髮如瀑布般披在肩上,容顏俏麗,頗有幾分成熟女性的嫵媚,又想到初見她時,竟還以為她是個青澀小娘。

       李臻又想起了王輕語,給他的感覺卻恰恰相反,這兩個小娘還當真是有趣,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在笑什麼?”

      燕筱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笑得怪怪的,是不是把我和你認識的哪個女子對比?是那個王姑娘嗎?”

      李臻嚇了一跳,連忙道:“沒有,我是在想去洛陽之事。”

     “口是心非!”

      燕筱懶得理他,走了一會兒,她又問道:“我好像聽你說過,你要參加武舉?”

      李臻點點頭,“我從敦煌來中原,就是為了參加明年春天的武舉。”

     “那封信是王孝傑寫給兵部的,和你參加武舉有關嗎”

     “是他給我的推薦信,否則我還沒有進京名額。”

     “哦!原來是這樣。”

      燕筱不說話了,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燕筱低聲問道:“李大哥,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不好說。”

      “說說你的心裡想法,我想聽實話!”

        李臻撓撓頭笑道:“要聽實話,那我就說了,有時凶如母虎,有時又善如菩薩,看妳心情了!”

        燕筱眼睛一瞪,站在他面前,叉著腰凶巴巴問道:“說清楚,我幾時凶如母虎了?”

        李臻扭過去,忍住笑道:“比如現在就是了!”

       ‘噗嗤!’一聲,燕筱捂著嘴笑出聲來,她擺擺手道:“好吧!我們不說這個問題了。”

        這時,李臻見旁邊有一座茶樓,便笑道:“我們去喝杯茶!”

        燕筱看了一眼,搖頭道:“不要!人太多了,我嫌吵,我們再走走!”

       兩人轉過彎,又從另一條道走去,燕筱低聲道:“其實我發現你挺細心的,過關卡時,你先給了我二十枚金幣,今天吃飯時,你居然又想到給我點一份蔬果,但為什麼有的事情,你就不直接問我呢,非要藏在心中?”

       李臻知道她在說什麼,便笑道:“我這人一向如此,不喜歡打聽別人隱私,如果妳不願告訴我,我又何必多問?”

      “是的,我本來不想說,但我覺得這和一件重要之事有關,如果不說,我就沒法提這件重要之事,所以我今晚才和你出來走走。”

       李臻點點頭,“妳說吧!”

       燕筱又緩緩道:“其實過潼關時,你就知道我是官宦之女了,你卻一直不問我。”

       李臻笑了起來,“我還以為妳是冒充的,正要誇獎妳聰明,讓我們當隨從,免去了開口說話的麻煩。”

       燕筱氣結,“我至於冒充朝廷官員的女兒嗎?就像我從不知道你和酒志說的思思是誰,也不知道你上門去找的王姑娘是誰?我爹爹是誰,你知道嗎?”

      “這麼說,你父親真是朝廷高官?”

       燕筱看了他半晌,才幽幽道:“我父親就是狄相國。”

       李臻一愣,“原來妳父親就是狄仁傑!”

       他忽然意識到不對,怎麼能直呼對方父親的名字,太無禮了!

       他連忙道:“我一直就知道狄相國,長輩們經常聊到他,我不是故意提令尊的名諱。”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無意。”

       燕筱歎了口氣又道:“其實我也不叫燕筱,我叫狄燕,乳名筱兒,我是父親最小的女兒,喜歡到處亂跑,有祖母寵著,父親也管不住我。”

       李臻沒想到燕筱竟然是狄仁傑的女兒,著實讓他感到驚訝,他想了想道:  
“妳確實不該捲入舍利案,這裡面的鬥爭太錯綜複雜,會影響到令尊的立場。”

      “我知道,所以我把舍利還給你,我不再參與了,至於師父那邊,我會去給她講清楚,但我現在要和你談談我們之間的條件?”

      ‘條件?’聽到這兩個字,李臻忽然感覺燕筱變得很陌生了,他們一起逃亡,一起患難,最後換來的卻是燕筱的條件,李臻心中不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失望。

      “你說吧!”李臻淡淡道:“我答應過妳的事情,我不會忘記。”
燕筱猶豫良久,最後她咬了一下嘴唇道:“我的條件就是要你放棄武舉,當我父親一年的貼身侍衛。”

       李臻沉默良久,緩緩問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有關係!現在已經八月了,十月你就要去兵部報導,然後要被隔離集訓,一直到明年三月參加武舉,若考中了,就直接分配去王孝傑的軍隊中,你怎麼當我父親的貼身侍衛?”

       燕筱情緒激動起來,“你知道嗎?我父親就要被人害了,我到處想找一個正直守信、武藝高強的人保護我父親,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卻要參加武舉,你讓我怎麼辦?”

       李臻見她眼中有了淚星,心中不忍,便柔聲問道:“妳父親發生什麼事了嗎?”

       燕筱望著天空道:“今年春天,武承嗣圖謀太子之位,拼命遊說聖上,眼看聖上要答應,卻被我父親一再勸說,聖上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你能想像武承嗣有多恨我父親,兩個月前,父親被人刺殺,差點喪了命。”

      “既然如此,應該就讓皇帝派侍衛保護你父親才對。”

       燕筱恨得咬緊銀牙道:“刺殺我父親之人,就是聖上派來保護他的侍衛,若不是我正好在父親旁邊,父親就必死無疑了,你說我還能相信誰?”

       說到這,燕筱又低下頭道:“我其實不想勉強你,更不想提什麼條件,可是.....我真的很擔心父親,李大哥,你能理解嗎?”

       李臻低頭望著腳下,半天才說道:“我完全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我現在還是通緝要犯,怎麼能去保護妳父親,等我求高延福幫忙解除通緝後,我再給妳一個明確的答覆,可以嗎?”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04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3章 武花二寡

      又走了兩天,李臻三人終於抵達了大唐國都洛陽。

      李唐建立後,洛陽一度被冷落,頗有一種美人遲暮之感,但隨著武則天的興起,洛陽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繁華,在武則天登帝後達到了頂點。

      長安資源東送,大規模的宮闕建設,萬邦來朝,各國商人彙聚,使神都洛陽再次超越長安,盛極一時。

      洛陽城以西主要以宮室和禁苑為主,李臻三人繞到南面入城,雖然距離城南定鼎門還有數里,但官道兩邊已經非常熱鬧,酒肆、客棧林立次比,一家挨著一家,坐了不少從外地來京士子及商人。

      “李大哥,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

       燕筱,應該是狄燕指著不遠處一家酒肆笑道:“那家酒肆的飛刀鱠鯉非常有名,還能吃到哀家梨,我以前就常和朋友去品嘗。”

      “燕姑娘,什麼叫飛刀鱠鯉?和我的飛刀有關係嗎?”酒志撓撓頭問道。

       狄燕笑道:“就是生食鱠魚和鯉魚,名廚用極為鋒利的小刀揮削生魚,削下的魚片又細又薄,白細賽雪,佐以薑蔥大醬,非常鮮美,是京城一道名菜。”

      李臻心中卻暗忖,‘莫非這就是生魚片的淵源?’

      李臻便欣然道:“既然如此美味,我們嘗嘗去!”

      三人進了酒肆,酒保認識狄燕,連忙熱情招呼他們入坐,狄燕問道:“今天可有三勒漿和哀家梨?”

      酒保連聲道:“都有!都有!剛從高昌運來的三勒漿,哀家梨也是昨天才摘下來,新鮮得很。”

      狄燕點點頭,“除了三勒漿和哀家梨外,再要一份飛刀鱠鯉,大盤裝,另外再來十斤炙烤羊肉,必須是同州羊,若用別處的羊冒充,我可不付錢。”

      酒保笑了起來“姑娘是小店常客,哪敢欺瞞姑娘,絕對正宗,請稍候!”

      “對了,再來四塊胡餅,也要現做的。”

      “好咧!馬上就來。”

       酒保快步去了,狄燕對兩人笑道:“真正的高昌美酒在洛陽,長安都還差一點,哀家梨也是洛陽特產,最為清珍,別處還吃不到,也是我的最愛。”

       李臻好奇地問道:“為什麼一定要烤同州羊,河西的肥羊不好嗎?”

      “河西肥羊當然也不錯,但最好的羊卻產在同州朝邑縣,那邊有苦泉,非常適合羊飲用,所以同州放牧的羊非常肥美細嫩,我們洛陽就有‘苦泉羊,洛水漿’的俗諺。”

      李臻還沒有進洛陽,便聽到了這麼多講究,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感慨,不愧是神都,真令他開了眼界。

      狄燕明白他的心思,撇撇嘴道:“真是鄉下人進城,這點東西就讓你感慨嗎?這還是平民飲食,若是宮廷權貴人家,那你眼珠子還不掉了嗎?”

      “不過我還是喜歡坐在火堆前烤羊肉喝奶酒,那種感覺才是最暢快,老胖,你說是不是?”

      酒志正在埋頭吃點心,他含糊不清應道:“懷中再抱著你的朱月小娘,那才更美!”

     “什麼小娘?”狄燕沒聽清楚,好奇追問道。

      李臻連忙道:“這個胖子心思齷蹉,他說朱邪小娘,也就是沙陀女子,你別睬他。”

      說著,李臻在桌子下面狠狠給了這個死胖子一腳,酒志頓時醒悟,嘿嘿一笑,繼續低頭吃他的細點。

      這時,酒保端來了三勒漿和哀家梨,狄燕連忙招呼兩人吃梨,李臻拾起梨咬了一口,品了品。

      只覺果肉細膩,甘甜多汁,果然是上好之梨,他頓時讚不絕口,“好梨,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酒肆外面傳來長長的喝喊聲,“魏王歸城,閒人讓道!”

      狄燕的臉立刻冷了下來,輕輕哼了一聲。

      李臻也聽得清楚,魏王不就是武承嗣嗎?他心中好奇,連忙支起窗戶,向外面官道張望,只見兩名騎馬侍衛在前面開道。

      緊接著又是兩名騎馬侍衛,一對接著一對,足足走了一百多名騎馬侍衛,才終於看見三十幾名帶刀侍衛嚴密護衛著幾名騎馬之人。

      一共是三人,兩女一男,男子約四十餘歲,頭戴紗帽,身著紫袍,腰束玉帶,長得還算白淨,留著三縷長須,原來這就是武承嗣,排場雖不小,但長得卻像小戶人家。

      後面是兩個年輕女子,也就二十歲左右,卻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黃一個綠,皆內穿禪翼薄衣,外套半臂短襦,前胸露出大片雪膚,下穿墜地長裙,臂繞長帛,格外引人矚目。

      不過兩個女子都佩戴著長劍,倒有點與眾不同,只見兩女談笑風聲,旁若無人,坐在酒肆都能聽見她們的聲音。

      狄燕不由冷笑一聲,“丈夫死了才半年,就改披帛了,這就是武氏家風嗎?”

      李臻知道,唐朝女子未嫁時披帛,出嫁後就改披帔,他大姊李泉就是披帔,他又看了看兩個女子,原來這兩人是武氏之女。

      狄燕又對李臻道:“你看見沒有,穿黃裙之女就是武承嗣的女兒,叫武芙蓉,穿綠裙的則是武三思的女兒,叫做武丁香,兩人年紀一般大,巧的是半年前兩人都死了丈夫,現在正覓夫再嫁,洛陽人都叫她們武花二寡。”

      李臻不由想起了敦煌的蚊蠅二俠,看來不管邊陲還是中原,民風都大同小異。

     “看來你對她們兩人挺有成見?”

     “成見?”狄燕冷笑一聲,“豈止是成見那麼簡單,以後你就知道了。”

      李臻笑了笑,沒有說話,慢慢品嘗著酒保剛剛端來的飛刀鱠鯉,自從他和狄燕在閿鄉縣談過後,兩人彼此都有了更深的瞭解。

      李臻已經知道狄燕的師父正是用計擊敗裴旻的公孫大娘,號稱天下第一劍客。

      公孫大娘長期游走於宮廷權貴之間,收徒無數,有不少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狄燕正是其中之一。

      聽狄燕的語氣,似乎公孫大娘對她非常看重,這次派她去長安爭搶舍利,就是公孫大娘為還一個高位者的人情。

      至於這個‘高位者’是誰,狄燕也完全不知,但李臻卻已隱隱猜到,這個高位者就是整個舍利事件的背後策劃者。

      這個漩渦太大了,關係到整個大唐的權力鬥爭,李臻實在不想再被牽扯進去,不過他很想知道這個高位者是誰?

      理由很簡單,這個高位者殺死了武順,和他有著直接關係,他李臻就是為這個高位者背了黑鍋。

      正想著,酒肆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亂,坐在門口的酒客都嚇得跌跌撞撞跑開,只見門口走進幾名身材高大的帶刀侍衛,他們態度粗暴,一把推開了酒保,目光冷厲地掃向每一張酒桌,似乎在找什麼人?

      緊接著從侍衛身後走出一名身穿黃裙的年輕女子,長得面目妖嬈,手執一柄長劍,正是剛才所見二寡之一的武芙蓉,這讓李臻有點奇怪,這女子怎麼來得如此之快。

      李臻忽然反應過來,這武家之女是來找狄燕,他迅速瞥了一眼狄燕,只見狄燕正慢悠悠地享用美味的生魚片,似乎沒有看到一群人的闖入。

      “師妹,好大的架子啊!”

      武芙蓉慢慢走到狄燕身旁,看著她笑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和我打個招呼?”

      狄燕還是沒有理會她,武芙蓉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細眉一挑道:

     “看來師妹很餓嘛!是不是在長安扮了幾天乞丐,就習慣了?”

      狄燕儼如什麼都沒有聽見,武芙蓉看了一眼李臻,故作恍然,“原來是旁邊多了一個野漢子!”

      狄燕一回手,將手中一勺醬汁潑向她,武芙蓉反應很快,長劍一擋,醬汁潑濺在劍鞘上。

      “妳膽敢無禮!”

      武芙蓉臉色一變,後退一步,長劍刹時出鞘,直刺狄燕脖頸,這一劍又狠又快,分明是要置狄燕於死地。

      李臻在一旁愣住了,聽這兩人對話分明是師姐妹,可是翻臉如翻書,劍劍要對方死命,哪裡還有半點同門之誼?

      他頓時明白狄燕剛才說的話,‘豈止是成見那麼簡單!’看來這兩人之間有著深仇大恨。

      但時間不容李臻深想,他怕狄燕吃虧,手中碗剛要甩出去替她擋劍,但狄燕早就有準備,身輕如燕,在關鍵時刻一閃而開,手中寒光出鞘,反刺武芙蓉咽喉。

      酒肆內一陣大亂,正端著烤羊肉過來的酒保被劍光波及,武芙蓉一劍刺中他左臂,酒保痛得大叫一聲,烤羊肉‘噹啷!’落地,酒保連滾帶爬地逃到一邊。

      只短短瞬間,兩女便交手了七八劍,李臻看出武芙蓉不是狄燕對手,他心中稍定,給酒志使個眼色,兩人一閃身站在侍衛和武芙蓉之間,拔劍冷視幾名侍衛,若侍衛敢上前幫忙,他們也將出手。

      “停!”

      武芙蓉抵擋不住,跳了出去,她見侍衛沒有上前幫忙,只得叫住了狄燕,這兩人不知鬥了多少次,但彼此都有數,不會趕盡殺絕。

     “滾!”

      狄燕厲喝一聲,武芙蓉臉色極為難看,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惡狠狠盯了一眼李臻,轉身給了幾名侍衛一人一記耳光,“一群沒用的東西!”

      她怒氣衝衝而去,李臻望著她的背影走遠,緩緩搖頭,難怪此女的丈夫會早死。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4章 初見狄相

       “你看見了吧!我們是什麼關係。”

  狄燕冷笑一聲,“今天還算很溫柔了,兩個月前師父的壽辰,我們之間的惡鬥還連累一個無辜小師妹喪命。”

  “怎麼會惡劣到這個程度?”李臻不解地問道。

  “緣起我父親被刺,那個皇宮侍衛刺殺我父親失敗,立刻自殺了,留下的唯一線索就是手臂上刻的‘芙蓉’兩個字,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就是此女人的...情夫。”

  說到最後兩個字,狄燕臉上流出既憤恨、又噁心的神情,她實在不想提到這個詞。

  李臻點點頭,“所以妳認為你父親被刺和這個武芙蓉有關?”

  “你是不知道,這個武芙蓉野心勃勃,武承嗣將公文帶回家,都是交給她代為批閱。

  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武承嗣能被立為太子,最後由她來繼承武承嗣的皇位,結果被我父親阻止,她甚至比武承嗣還要恨我父親,我們之間的死仇就是由此而來。”

  “原來如此!”

  李臻點點頭,他現在又知道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看來武則天的時代確實是獨一無二。

  三人收拾了殘局,安撫好酒保,又簡單吃點東西,便起身出發,從定鼎門進了洛陽城。

  定鼎門又叫天門,是洛陽的主城門,從南城外的天闕,到進入城內的天街,再到天津橋、天樞、應天門、天堂,七座氣勢恢宏的建築依次在一條中軸線上分佈,形成了歷史上最華麗的都城中軸。

  一進洛陽城,雍容繁盛的氣息便迎面撲來,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男人大多穿錦袍烏帽,女人則是長裙短襦,色彩豔麗,儀態萬千。

  大街兩邊是高高的坊牆,坊牆內隨處可見高大宏偉的建築,精巧絕倫的飛簷,大唐都城磅隤漁蘤捰b一座城門前便彰顯無遺。

  “李大哥,酒胖,要不你們先跟我回家吧!我帶你們見見我父親。”狄燕笑著邀請他們。

  “我無所謂,我跟老李!”

  此時酒志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為什麼不跟小細一起學醫呢?

  或者再來一個美女,把自己帶走也行,當然,中午見到的那個美女就免了,他酒志風華正茂,還想多活幾年。

  這個問題李臻也考慮了很久,他需要有一個人給自己指點一下,讓自己明白目前的處境,如果現在倉促去找高延福,說不定反而會弄巧成拙,畢竟高延福就是武承嗣的人。

  而且見一見歷史上赫赫有名狄仁傑,也是他期待已久之事。

  “好吧!我們就先去見見妳的父親。”

  ........

  氣勢恢宏的神都洛陽城除了皇宮和入苑外,平民所居住的區域一共有一百零九坊,三座大市場,被洛水一分為二,其中北面二十八坊一市,南面八十一坊兩市。

  洛陽的達官貴人基本上都住在天街兩側,而普通平民則集中住在洛水以南,工匠和貧寒人家大多住在洛水北岸,素有北賤南貴之說。

  狄仁傑的府邸便位於緊靠天街的安業坊內,是一座占地約三十畝的府宅,這裡原來是隋朝兵部尚書楊尚希的宅子。

  和動輒占地上百畝的王公貴族巨宅相比,這座宅子顯得並不大,但狄仁傑卻喜歡這裡的清幽。

  宅子有上百年歷史了,儘管幾經修繕,但樹木卻保留下來,府中到處是參天挺拔的大樹,綠樹成蔭,各種建築淡雅而不失精巧,別有一番情趣。

  狄仁傑有三子兩女,長子狄光嗣任戶部員外郎,已自立府第,次子狄光遠和三子狄景暉皆在太學讀書。

  長女狄鈺已出嫁,唯有小女兒狄燕活潑好武,跟隨公孫大娘學武,喜歡外出遊歷,又被祖母寵愛,狄仁傑也管不住她。

  狄燕將李臻和酒志暫時安排在府中客房休息,她自己先來見父親,今天正好是旬休,難得她父親白天在家。

  此時,狄仁傑正坐在書房內看書,這也是他最大的愛好,他已年過六旬,鬚髮皆白,但精神卻很好。

  今天他穿一件白色的細麻寬身禪衣,頭戴平巾,神態安詳從容,正看書到妙處,不由捋鬚輕笑。

  忽然,狄仁傑只覺眼睛一黑,一雙光滑的手遮住他的眼睛,他無奈地苦笑道:“是燕兒回來了嗎?”

  全府上下,除了他最寶貝的小女兒外,沒有人敢這麼調皮,就連他的兩個孫子在他面前也是規規矩矩。

  狄仁傑五十歲時才得了這個寶貝女兒,從小就寵愛異常,他的家教極嚴,唯獨在女兒身上,他的家教屢屢失靈,令他無可奈何。

  不過女兒雖喜歡到處亂跑,但品性純良,而且像他一樣嫉惡如仇,這又讓狄仁傑感到寬慰。

  狄仁傑眼前又一亮,聽見女兒的笑聲傳來,“難得休息,阿爹不出去走走嗎?”

  狄仁傑快一個月沒見到女兒了,他心中十分高興,放下書笑道:“來!來!讓爹爹看看你,是不是臉上又添了個刀疤?”

  狄燕拉著父親胳膊,嘴一撅道:“哪有爹爹希望女兒臉上長刀疤的?你還要不要女兒嫁人了。”

  “呵呵!我的燕兒想出嫁了嗎?那夫婿找到沒有,帶來給爹爹看看?”狄仁傑繼續和女兒開玩笑。

  狄燕臉一紅,跺腳道:“不准爹爹再說了,要不然,好東西就不給爹爹了。”

  狄仁傑心中一喜,低聲笑道:“妳幫爹爹弄到了?”

  狄燕得意地將一隻包裹放在父親桌上,“這可是女兒跑斷腿才找到,不過花錢卻不多,對方就像不知道它似的,我擔心是不是真品?”

  “讓我來看一看!”

  狄仁傑有些急不可耐地打開包裹,包裹裡是一隻略有點發黃的白絹卷軸,他慢慢展開,竟然是一幅書法,內容卻是金剛經,字跡很小,但筆劃間圓勁有力,使轉如環,奔放流暢。

  狄仁傑仔細看了片刻,激動得連連點頭,“是的!是懷素真跡,沒錯,就是他十三年前寫的那幅金剛經。”

  懷素在九年前已去世,他留下的書法成為大唐珍品,藏於各大權貴府中,但也有少部分流落於民間。

  狄燕在一個月前去了懷素曾經住過的梁州安平寺,用百貫香油錢買到這卷金剛經。

  這也是狄仁傑在一個多月前聽到的一個消息,十三年前懷素在梁州安平寺內抄過一卷佛經,有人曾見它和別的佛經隨意堆放在一起,他便動了心,讓女兒去打聽一下。

  不料女兒不僅打聽到這卷佛經,而且居然把它買回來了,更重要是,它不是贗品,而是真跡,這讓狄仁傑怎能不欣喜萬分。

  狄燕看出父親內心激動,便笑嘻嘻道:“女兒幫爹爹達成心願,該怎麼獎賞我?”

  狄仁傑輕輕在女兒頭上敲了一下笑道:“爹爹就不追究你以前調皮搗蛋那些事了,這就是獎勵!”

  “這叫什麼獎勵啊!”狄燕捂著頭叫嚷起來。

  她其實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讓父親幫一幫李臻,不過她瞭解父親的脾氣,還不能這麼倉促提出來。

  她話題一轉笑問道:“爹爹準備把這幅書法珍藏起來嗎?”

  “妳這傻孩子,如果是爹爹想要,這麼著急做什麼,這是爹爹準備獻給天子的壽禮,她對我說過幾次了。”

  “爹爹的字就寫得很好,連女皇帝都喜歡,為什麼不自己寫一幅字給她呢?”

  “爹爹怎麼能和懷素相比,這幅書法至少價值千金,你卻只花了百貫錢,哎!爹爹也寫幾幅字,給安平寺補償一下。”

  雖然不好開口,但狄燕也不能不說了,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道:“爹爹女兒求你一件事!”

  “哦!我的燕兒居然求爹爹做事,少見啊!說說看,什麼事情?”

  狄燕便吞吞吐吐將長安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但她隱去了自己參與奪舍利的細節,而只是說自己路過長安,見有人在官道殺人才忍不住出手。

  最後狄燕道:“他們明明沒有殺武順,武順是被他人所殺,現在卻把罪名栽在他頭上,女兒實在氣不過,才想幫幫他。”

  狄仁傑是何等精明老辣,他立刻聽出這件事中隱藏著的激烈鬥爭,涉及到了魏王,還有其他不知底細的勢力。

  不用說,爭奪舍利也是為了給天子獻壽禮,但自己若插手這件事,就是極為不智了。

  他沉思良久道:“這個年輕人妳帶來了?”

  “女兒帶來了,就在客房等候。”

  狄仁傑心中略略有點不高興,他女兒怎麼什麼人都往家裡帶,這個李臻捲入了朝廷權貴暗鬥,把他帶來自己府中,不就讓人懷疑自己也參與了此事嗎?

  但現在他不想批評女兒,這件事以後再好好教訓她,狄仁傑便道:“妳帶他過來,我先見一見他。”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05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5章 暗套悄布

       狄燕大喜,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這時,狄仁傑似乎想到了什麼,‘李臻!’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他在桌下的卷宗裡翻找起來。

  不多時,狄燕便領著李臻來到了父親書房。

  李臻雖然在敦煌見過刺史李無虧,但見大唐相國,他還是第一次,尤其還是名相狄仁傑,他心中略略有點緊張,上前躬身長施一禮,“學生李臻參見狄相國!”

  狄仁傑正在看一本奏卷,他看了李臻一眼,問道:“你就是敦煌義士李臻?”

  李臻一怔,不明白狄仁傑為何這樣說。

  狄仁傑打開一幅卷軸,對他道:“我這裡有沙州豆盧軍使張庭寫來的敦煌戰報,其中提到敦煌義士李臻臨危受命,殺出重圍報信,始解敦煌之危,這個義士李臻不是你麼?”

  李臻臉上有點發熱,沒想到那件事居然傳到了長安,他連忙道:“正是學生!”

  狄仁傑點了點頭,能臨危救國,這首先就不是奸惡之徒,這種勇氣和血性值得人敬佩,他心中對李臻的印象稍稍有了改觀。

  旁邊狄燕心中暗暗慶倖,她瞭解父親,父親最欣賞那種能為國為民挺身而出的勇士,李臻原來有這個經歷,那事情就好辦了。

  狄仁傑又沉思片刻道:“武順有勳官在身,他若被刺殺,卷宗必然會報到大理寺,由大理寺審核後才能定案,現在長安緝捕也只是抓捕嫌疑者,坦率地說,他們現在這種做法有點違規了。”

  李臻大喜過望,連忙問道:“相國的意思是說,學生並沒有被定案?”

  狄仁傑點點頭道:“這個月正好是我執政事筆,按理我應該看到大理寺的案報,但我沒有看到,說明這樁案子還在長安,可能還在收集證據,這很正常。”

  狄仁傑心裡明白,如果沒有抓到犯案嫌疑人,一般都要拖一兩個月才能上報,他在大理寺待過,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李臻長長鬆了口氣,如果是這樣,高延福甚至不用告訴武承嗣,說不定只要給長安那邊打個招呼,這個案子就能不了了之。

  狄仁傑又道:“雖然燕兒說你是被栽贓,但如果長安官府能拿出確鑿證據,結果未必樂觀,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旁邊狄燕急道:“明明是栽贓,還能又什麼證據,證據也是假的,爹爹,你不能袖手旁觀。。”

  不等狄燕說完,李臻立刻制止道:“燕姑娘,請不要再說了,我來只是問問情況。”

  狄仁傑見李臻很明事理,他心中也有點過意不去,便緩緩道:“大唐律法自有其量度,外官不許干涉,不過案子若報到我這裡,我可以要求大理寺細審此案,總之,給你一個公道。”

  “多謝狄相國好意,學生不打擾了,就此告辭!”

  狄仁傑從筆筒裡取出一支筆,遞給他笑道:“初次見面,這支筆送給你!”

  “多謝相國!”

  李臻接過筆,行一禮,慢慢退了下去,狄燕看了父親一眼,連忙追了出去。

  狄仁傑慢慢走到窗前,負手望著李臻離開院子,他心中微微歎息一聲,好好一個年輕人,怎麼會捲入朝廷最黑暗的鬥爭之中?

  “李大哥!”

  狄燕從後面追了上來,李臻停步腳步笑道:“我以為妳要和父親說說話。”

  “我來送送你。”

  狄燕和他並肩而行,問道:“今天有收穫嗎?”

  “當然有收穫,至少我知道我現在還是清白之身,沒有被定罪,官府記錄中沒有我的不良記錄。”

  “是!爹爹也說長安做法不妥,李大哥,我父親對你印象不錯。”

  “妳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父親很少送人紙筆,去年一群家鄉的士子來拜訪,他都沒有送過,他能送你筆,就表示他認可了你的人品。”

  “能得你父親的讚譽,確實不容易。”

  “李大哥,你現在就去找高府君嗎?”

  李臻想了想說:“我先和酒志找個客棧住下,安頓好了,我再去找高府君。”

  “那我去哪兒找你?”

  李臻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這是洛陽南市的一家店鋪,是我鄉人所開,我大姊也是在那裡留信給我,我會在店裡給妳留個位址,妳就可以找到我了。”

  本來說好李臻留下來給狄仁傑做貼身侍衛,但武順被殺之事沒有結案,李臻還有嫌疑在身,父親絕不會用他。

  狄燕心裡很明白,更何況李臻也沒有正式答應,她無法挽留住李臻,只得把李臻和酒志送出府,自己怏怏而歸。

  ........

  就在狄仁傑接見李臻的同一時刻,在積善坊的魏王府內,魏王武承嗣也在接見來自長安的屬下。

  “卑職藍振玉參加魏王殿下!”

  藍振玉單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他也是今天才剛剛趕到洛陽,在此之前,舍利已先一步送到了洛陽。

  但因為武承嗣想進一步瞭解武順被殺的細節,藍振玉才從潼關趕到了洛陽。

  武承嗣坐在一張象牙胡床之上,正眯著眼仔細端詳手中的舍利套函,他今天特地去洛陽廣化寺請一名吐火羅高僧鑒別了這顆舍利.

  雖然沒有能打開銅盒,但吐火羅高僧很肯定的表示,這正是彌勒舍利套函。

  眼看姑母壽辰將至,如果能將這顆舍利進獻給皇帝姑母,姑母大喜之下,說不定自己夢寐以求的皇太子之位又會有新的說法了。

  武承嗣放下舍利,問他道:“有人說這顆舍利是從王元寶那裡得來,有這回事嗎?”

  武順在給武承嗣的信中,隱瞞了這顆舍利是從王元寶手中得來,只是說是藍振玉從吐火羅搞到。

  藍振玉雖然也是薛懷義的人,但他在薛懷義身邊地位較低,王道淵被殺後,他更不敢去見薛懷義,只能拼命抱住武承嗣這條大腿。

  藍振玉心中暗忖,‘這件事只能將錯就錯,把功勞攬到了自己身上。’

  “回稟殿下,這顆舍利確實是卑職從吐火羅帶回來,絕不敢欺瞞殿下。”

  “哼!若被我查出真相,我會讓你知道欺瞞的後果!”

  藍振玉心中一陣害怕,但話已說出,他無法再收回,只得硬著頭皮道:“卑職所說句句是實。”

  武承嗣注視他半晌,便不再問此事,話題轉到武順身上,“武順是怎麼死的?現在有很多說法,我倒被搞糊塗了。”

  “回稟殿下,順公子確實死得蹊蹺,之前舍利套函被梁國公的人劫走,但又落到敦煌人李臻的手上,卑職抓到了他的兄弟,迫使他拿舍利回來交換,就在交換之時,順公子被毒箭射死。

  當時是晚上,又比較混亂,到底是誰射出的這支箭確實不太清楚,但李臻的嫌疑最大,極可能是他派人埋伏在屋頂,想趁亂拿著舍利脫身,卑職無能,只搶回了舍利,卻被他逃掉了。”

  武承嗣聽他提到梁國公,那就是薛懷義了,這也是他擔心之事,但擔心歸擔心,若讓他把舍利交給薛懷義,那又萬萬不可能,他沉吟一下問道:“這個李臻是誰,宗室嗎?”

  “非也!此人年紀不大,只是敦煌縣一平民子弟,陰差陽錯捲進了舍利之事。”

  武承嗣臉色陰沉下來,冷冷哼了一聲,“一個平民也可以不把魏王放在眼裡嗎?”

  “殿下,他可能已經到了洛陽。”

  “那就把他宰了,提人頭來見我!”武承嗣毫不猶豫道。

  “卑職遵命!”

  這時,武承嗣看見他的幕僚明先生站在門口,似乎有話要說,他便對藍振玉道:“你保護武順不利,我本應將你嚴懲,但看在舍利的面上,我且饒你這一次,若我發現你膽敢欺瞞我,我會讓好看!”

  藍振玉心中一陣顫慄,很多人都知道李臻和舍利的關係,只要武承嗣稍微派人去查一查,就會知道真相,那時他會放過自己嗎?

  他心中害怕,卻不敢表露出來,“卑職告退!”

  藍振玉慢慢退了下來,武承嗣這才對明先生笑問道:“先生有什麼事?”

  明先生是一名三十餘歲的文士,京兆萬年縣人,長得面容黑瘦,看起來弱不禁風,但他智謀卻很厲害,被人推薦給武承嗣。

  武承嗣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他尤其注意收集人才,比如他的八個假子,都是各地一方豪霸,還有這個明先生,被他視為軍師,對他的建議言聽計從。

  明先生慢慢走上前道:“梁州那邊傳來消息,那件事已經成功了。”

  武承嗣大喜,豎起大拇指贊道:“明先生不愧有孔明之謀,這件事確實安排得巧妙。”

  明先生微微一笑,“這也是殿下的能力,否則聖上怎麼會問他要懷素之貼呢?屬下推斷,這兩天他就會把金剛經送進宮去,殿下需要讓宮中配合一下了。”

  “我心裡有數!”

  武承嗣心中得意異常,冷冷地自言自語道:“阻我武承嗣上位,我倒要看看他是什麼下場?”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6章 縣主之怒

       李臻和酒志離開了狄仁傑府,兩人商量一下,若一起去找高延福,有些話倒不好說,還是由李臻一人去比較好。

  酒志先去他們之前定好的客棧落腳,李臻隨即向狄府門房打聽了高延福的府邸位置,便騎馬向積善坊而去。

  洛陽南區街坊分佈有一個特點,府宅越靠近天街端門,意味著權勢越大。

  因此在緊靠天街並鄰近端門的四個坊中,基本上都住滿了高官權貴,李氏皇族、武氏新貴,以及公主、駙馬等等皇親國戚。

  高延福府宅所在的積善坊也是著名的權貴坊之一,坊內沒有普通民宅,全是超過百畝以上的巨宅,一共有數十座府宅,高延福的府宅位於最西面,緊靠洛水。

  但就在前往高府之時,李臻卻意外地發現,高延福府宅的隔壁竟然就是魏王府,武承嗣的府宅。

  竟然這麼巧,兩座府宅緊緊靠在一起,使李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高延福真的肯幫自己嗎?

  “這位公子,很遺憾,我家老爺不在府中,請改日再來!”

  臺階上,高延福的管家將李臻的拜帖還給了他,雖然還算客氣,但結果還是讓李臻失望了。

  “請問,高府君什麼時候回來?我有要事找他。”

  管家已經快走進府門了,聽見這句話,不由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厭惡之色,哪來的鄉下人,居然說是高府君的舊識。

  他只得轉過身,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厭煩,“這個不好說,聖上的壽辰快到了,我家老爺格外忙碌,估計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回來吧!”

  李臻愣住了,十天半個月,那黃花菜都涼了,他什麼都考慮過,唯獨沒有想到高延福不在府中。

  李臻心中著急,連忙又道:“我有急事找府君,能不能.....”

  不等他說完,管家便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誰都有急事,但不等於你有急事,府君就可以把聖上的事擱在一邊,再說我們也見不到府君,有什麼辦法呢?”

  管家不耐煩地揮揮手,“回去吧!過些日子再來,說不定你運氣好,就正好碰到了。”

  “能不能進宮裡給府君送給信,我有他的佩玉,可以作為證明!”

  李臻連忙取出高延福給自己的玉佩,舉在手中,“這個可以嗎?”

  管家認出了主人的玉佩,他心中暗吃一驚,這個年輕人怎麼會有主人的玉佩?他倒不敢小視了,語氣變得客氣起來。

  “這樣吧!公子留給個地址,若府君回來,我立刻派人去趕去通知公子,這樣可好?”

  李臻暗暗感慨玉佩威力之大,若自己不拿出來,這回真要碰個軟釘子了,不過他確實沒有辦法,只能回去耐心等幾天了。

  他連忙將客棧位址寫在拜帖上,重新給了管家,管家看了看,客棧還比較近,可以考慮派人通知。

  管家便收了拜帖,對李臻道:“公子請耐心等候吧!”

  “多謝管家,告辭了!”

  李臻行一禮,轉身向臺階下走去,但他剛翻身上馬,卻聽見背後有人叫他,“李大哥,請留步!”

  李臻一回頭,只見府內快步走出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長得十分清秀,李臻一眼認出,正是他在敦煌見過的小宦官高力士。

  高力士是高延福的養子,很大程度上是高延福投資的一項未來資產,他看中了高力士的聰明伶俐和善解人意。

  這樣的小宦官只要培養得力,長大後依舊會得寵於皇室,維護高延福家族的利益。

  所以高延福也盡心培養他,請名師教他讀書學文,而不像別的小宦官,早早去服侍主人,大字不識一個,最後淪落塵埃。

  今天高力士在府中讀書,聽管家說外面有個年輕人來拜訪養父,好像是河西一帶口音,高力士立刻想到了李臻,急急趕到府門,正是在敦煌救了他一命的李臻。

  “李大哥,你終於來了?”高力士歡喜無限,連忙迎了上來。

  旁邊管家有一點傻眼了,但他反應極快,連忙陪笑道:“這位公子要找老爺,正好老爺不在,我準備等老爺回來,派人去客棧通知他。”

  “李大哥不僅是老爺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還不快去牽馬!”

  管家連忙奔上去替李臻牽馬,滿臉堆笑道:“剛才我有點失禮了,公子莫怪!”

  李臻早習慣了這種轉瞬變臉的世態炎涼,他笑了笑,“多謝管家!”

  他把馬交給管家,上前對高力士拱手笑道:“小哥,好久不見了。”

  “先請進府,喝口熱茶再慢慢談!”高力士十分熱情,邀請李臻進了高府。

  比起狄仁傑府邸的清幽,高延嗣的府邸卻顯得富麗堂皇,白玉為基,巨木為柱。

  一棟棟巨大的建築掩映在高大茂盛的樹木之中,柱梁上雕龍畫鳳,大多塗以銅粉,盡顯富貴之態。

  “李大哥請坐!”

  李臻在貴客房內坐下,貴客房內雖然陳設也比較簡單,但所見之物無不是價值連城之寶。

  兩丈長的和田脂玉屏風,用紫檀木為座,牆上掛著虞世南和褚遂良的書法真跡,鑲金嵌玉的梨木坐榻,就連他喝茶的杯子,也是最好的越州青瓷官窯,溫潤細膩,儼如羊脂青玉。

  高力士見李臻正在端詳手中的杯子,便笑道:“如果大哥喜歡,我送給大哥一對!”

  “不!不!我只是好奇,多謝了。”

  李臻放下茶杯緩緩道:“這次來找令尊,實屬無奈,我不幸捲入一件事關朝權鬥爭的漩渦,希望令尊能將我從漩渦中拉扯出來。”

  高力士雖然年少,卻顯得少年老成,他想了想道:“李大哥能不能詳細給我說一說,或者寫一封信,我晚上進宮呈給父親。”

  李臻沉吟一下道:“事情並不複雜,我還是口述比較好。”

  他便從進京時說起,將舍利案的經過詳細地述說了一遍。

  最後李臻說道:“我已打聽到,現在此案還沒有報上朝廷,沒有定案,屬於尚可以撤銷的案子,我本身是無辜者,就怕長安官府懼於權勢而讓我頂罪,我只能寄希望於令尊。”

  高力士默默點了點頭,這件事居然涉及到了武承嗣,難怪李大哥難以脫身,看來除了父親能夠幫他,其他人都愛莫能助了。

  “我知道了,此事不能拖,我現在就進宮,不知李大哥住在何處?”

  李臻遞給他一張紙條,“照上面的位址可以找到我。”

  高力士站起身道:“我現在就進宮,若有消息,我會馬上通知李大哥。”

  .......

  該做的事情他都做了,接下來就是等待消息,當然,他要趁這個時間空檔儘快找到大姊,大姊一家來洛陽已快兩個月了,也不知道他們近況如何?

  李臻走出高府,翻身上馬,催馬向坊門而去,路過魏王府時,他不由多看了幾眼。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人冷冷的聲音,“站住!”

  李臻一回頭,只見身後有兩名年輕的騎馬女人,身後跟著大群侍衛和僕婦,這兩名女人正是今天中午遇到了武芙蓉和武丁香。

  武丁香目光倒是平淡,但武芙蓉卻目光冷厲地注視著他。

  李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儘管他不願理睬,但她畢竟是武承嗣的女兒,他不想再結新仇,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道:“姑娘有什麼事找我?”

  “你和狄燕是什麼關係?”武芙蓉打量他一眼問道。

  李臻見她態度生硬無禮,心中也不太高興,自己和狄燕什麼關係關她屁事,便隨口道:“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武芙蓉想起正是此人阻攔侍衛,使她在酒肆被狄燕欺辱,現在居然對自己愛理不理。

  她心中的無名怒火頓時燃起,拔出劍道:“你讓我砍上三劍,此事就作罷,否則,你今天休想離去!”

  “等一等!”

  李臻心中也升起一絲怒氣,質問她道:“我與姑娘素昧平生,無冤無仇,姑娘為何要砍我三劍?”

  “無冤無仇?”

  武芙蓉惡狠狠道:“在酒肆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我告訴你,誰敢欺我武芙蓉一寸,我就還他一丈,今天讓我遇見你,活該你倒楣!”

  這時,李臻臉色變得肅然起敬,向武芙蓉身後恭敬地行一禮,“小民參見魏王殿下!”

  武芙蓉一怔,回頭望去,她身後哪裡有父親,又看看周圍,她父親的影子都沒有,她頓時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再回頭看李臻,只見他已奔出一百餘步,向坊門疾奔而去,遠遠聽他大笑,“武姑娘,代我向你父親問好!”

  武芙蓉氣得要發瘋了,回頭對侍衛大吼:“你們這幫無用的混蛋,還不快抓住他!”

  十幾名侍衛催馬便追,這時,武丁香卻喊道:“誰也不准去追!”

  侍衛紛紛勒住馬匹,茫然不知所從,武芙蓉大怒,回頭狠狠瞪了武丁香一眼,“小妹,你到底幫誰?”

  武丁香陰沉著臉道:“有些話我本不想說,但你最近越來越過份,使我不得不說,你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不要再給伯父添事端了。”

  武芙蓉聽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冷冷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此人既然和狄燕有關,那就和狄仁傑有關,你說呢?”

  武芙蓉臉色大變,她重重哼了一聲,催馬便向府中奔出,她也不下馬,直接從車道衝進了府中。

  就在她要進門之時,藍振玉正好從府內憂心忡忡走出來,險些和她的馬撞到一起,戰馬了受驚,前蹄高高揚起,稀溜溜一聲嘶鳴。

  武芙蓉差點落馬,當她看清是又一名陌生男子,她不由大怒,舉劍指著他問道:”你是何人?”

  藍振玉卻認識她,他連忙閃身站在一旁,恭恭敬敬行一禮,“藍振玉參見縣主!”

  武芙蓉今天著實百事不順,在酒肆被狄燕所辱,在家門口被李臻戲弄,接著又被武丁香威脅,現在又來一個陌生男子險些讓她墜馬。

  她再也忍無可忍,將所有的憤恨都集中在了藍振玉身上。

  武芙蓉怒喝一聲,揮手一劍向藍振玉刺去。

  藍振玉大驚,他怎麼也想不到武縣主會揮劍刺自己,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自己不過擋了一下馬,按理應該是她向自己道歉,但現在她不由分說,一劍就刺來,這可怎麼辦?

  以藍振玉的劍術和武藝,他躲過武芙蓉一劍應該是輕而易舉,但他卻不敢得罪這位大脾氣的縣主,身子一動不動。

  武芙蓉嚇了一跳,她沒想到對方居然不動,急收回劍,驚訝問道:“你為何不躲?”

  藍振玉單膝跪了下來,“縣主之劍,卑職不敢躲!”

  武芙蓉怒氣頓時消了,藍振玉剛才避馬時顯示出高超的身手,完全可以躲開自己一劍,只是他沒有躲,給自己留了面子。

  她仔細看了藍振玉一眼,見他臉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顯得野性十足,她早看膩了年輕英俊的侍衛,藍振玉又給她另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

  她心中對藍振玉有了興趣,便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誰的手下?”

  “回稟縣主,卑職藍振玉,原本是武七爺的屬下。”

  武七爺就是武順,在武承嗣的八個假子中排名第七,武芙蓉倒也清楚,她更知道武順已死,那麼眼前這名武士就是無主之人了?

  武芙蓉心念一轉,有了新的想法,便取出一塊銅牌遞給他,以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手下了!”

  藍振玉心中一陣激動,他正擔心武承嗣去查舍利之事,心中惶惶不安,不料武芙蓉卻看上他,藍振就放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武芙蓉在他父親面前地位極高,能成為武芙蓉的手下,他的小命就保住了。

  他立刻接過銅牌,正好和武芙蓉雙目相視,藍振玉連忙低下頭,心中暗喜,這個縣主長得面如桃花,美貌嬌嫩,一雙俏目風情萬種,自己或許要有豔福了。

  他連忙單膝跪下,恭恭敬敬道:“藍振玉願為縣主效力!”

  武芙蓉見他雙臂強壯有力,寬肩細腰,狂野不羈,她也同樣春心暗漾,眯起眼笑道:“晚上我再問你話,去吧!”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07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7章 南市酒鋪

       次日一早,李臻便和酒志來到了洛陽南市。

  洛陽南市是目前大唐最大的市場,比長安的西市還要大一倍,佔據了兩個坊的面積,涉及兩百餘行,近三千家店鋪。

  剛進南市,喧囂熱鬧撲面而來,市場內到處是滿載貨物的騾馬車輛,一隊隊從西方過來的駱駝在密集的人流中緩行。

  到處是天南地北的口音,吵吵嚷嚷,不斷有店鋪爭奪客人而爆發口舌之戰。

  李臻在敦煌和大姊李泉約好,李泉先來洛陽,把她在洛陽的住址放在一家同鄉的店鋪內。

  這名同鄉姓秦,曾經是李臻家的鄰居,在南市內開了一家酒鋪,專賣高昌葡萄酒,李臻記得店名,叫做雅酒居。

  “酒行在那裡!”

  酒志眼尖,一眼看見了賣酒的街道,這也是大唐市場的特點,所有同類商品的店鋪都集中在一起,叫做行,酒行、珠寶行、米行、騾馬行等等。

  李臻也看見了,前方數十步外,一塊大牌子矗立在建築的頂上,上寫‘酒行’二字,先找到酒行,再找具體酒鋪就容易多了。

  酒行是一條四百步長的街道,兩邊分佈著三十幾家大大小小的酒鋪,洛陽近七成的葡萄酒都是從這裡供應,還沒走到街口,一股濃烈的酒香便彌漫而來。

  就在這時,李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們這幫無賴,我跟你們拼了!”

  李臻大吃一驚,這分明就是他大姊李泉的聲音,他和酒志對望一眼,一起奔了過去。

  轉到酒行街道,只見右首第二家店鋪前聚集了大群看熱鬧的人,把酒鋪前圍得嚴嚴實實。

  又聽見一個兇狠的聲音,“這個婆娘太狠,弟兄們,把酒鋪砸了!”

  “住手,不要砸我的鋪子!”李泉帶著哭腔大喊。

  李臻只覺熱血衝上頭頂,他一把推開了看熱鬧的人群,衝了進去,二十幾個手執棍棒的男子正揮棒猛砸門口的酒罈子,滿地酒汁。

  旁邊一名女子被兩個大漢架住,只見她披頭散髮,跺腳哭喊。

  李臻眼睛頓時紅了,那女子正是他的大姊李泉,他大吼一聲,抄起一根哨棒打出,‘啪啪!’兩聲脆響,兩聲慘叫響起,架著李泉的大漢捂頭躺倒在地,痛苦地打滾嚎叫。

  突來的變故使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泉一轉身,看見了自己兄弟,她淚水湧出,哭著撲了上來,“阿臻,你終於來了!”

  李臻低聲安慰阿姊幾句,讓她先去一邊,現在還不是敘親情之時,一群無賴已經聚集起來,正惡狠狠地盯著李臻。

  這時,酒志從腰間摸出兩把飛刀,在手指間打著旋,眯眼打量這群無賴。

  “哪來的野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嗎?”一名無賴首領指著李臻大喝道。

  李臻心中怒火燃燒,這群混蛋竟然敢欺負自己阿姊,今天若不狠狠教訓他們,他就不姓李了。

  “弟兄們上,打死他們!”

  無賴首領一聲令下,二十幾名無賴揮棒衝上來,四周看熱鬧的人群嚇得紛紛後退,發出一片驚叫。

  酒志兩把飛刀脫手而出,正中兩名無賴的大腿,兩人慘叫一聲,捂腿跪倒在地,酒志也抄起一根木棍,叫駡著劈頭亂打。

  李臻卻冷冷注視著衝上來的無賴,他大吼一聲,仿佛猛虎如羊群一般,手中木棒如雨點般打去,慘叫聲驟起,二十幾名無賴被打得哭爹叫娘,翻滾倒地。

  李臻經過裴旻十天傳授劍術精華,他的搏擊武藝也有了質的提高,這些普通無賴哪裡是他的對手,李臻只衝擊兩趟,便有十幾人被打翻在地。

  那名無賴首領見勢不妙,轉身要跑,一把飛刀‘嗖!’地飛至,正中他的大腿,無賴首領腿一軟,跪倒在地。

  酒志一陣風似地衝上,揮棒劈頭蓋臉亂打,幾棒便將他打翻。

  酒志打得興起,揮棒還要打,李臻怕他打出人命,連忙攔住他,“這樣就可以了,不用再打了!”

  酒志哼了一聲,把自己的飛刀都收了回來,他今天打翻了五六人,頗為過癮。

  酒鋪前滿地都是被打傷的無賴,痛苦地呻吟,李臻罵道:“統統給我滾,下次誰在敢來,就休想活命!”

  無賴們慢慢站起身,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了,這時,周圍人群爆發出一片歡呼聲,李泉更是激動,這些無賴終於被兄弟打跑了。

  ......

  李泉安排兩名夥計收拾被砸壞的店鋪,她把李臻和酒志帶到里間裡,讓他們坐下休息,並給他們倒了熱茶。

  李臻捧著茶杯喝茶,奇怪地問道:“阿姊,你怎麼開酒鋪了,這家雅士居不是同鄉的鋪子嗎?”

  “狗屁同鄉!”

  李泉恨得咬牙切齒,“那是個騙子,把我可坑慘了。”

  “阿姊,別激動,慢慢說!”

  李泉歎了口氣,“其實也怪我,貪圖便宜,一個多月前我們來到洛陽,租間屋子住下,我覺得不能坐吃山空,便想找點事做,正好秦南找到了我,他就是這家酒鋪的原主人,我們的同鄉。”

  “我知道,阿姊繼續說。”

  “他找到我,說他打算回敦煌,看在同鄉份上,想把酒鋪便宜轉讓給我,還有兩年的租約和不少存貨,以及一些固定老客。

  轉讓價格只要一千貫,這個價格真的很便宜,還不到正常轉讓的一半價錢,我見這裡市口非常好,便頭腦一熱答應了,改名為雅士居.....”

  說到這,李泉眼中露出悔恨之色,抹了一下眼淚道:“結果我接下店鋪後才知道根本沒有什麼老客了,從前老客都被別的店鋪搶走,我被他騙了,但就算是這樣,惡夢也才剛剛開始。”

  “我尋思著沒有固定老客,那做零散生意也可以,結果酒鋪剛開業,一群無賴就隔三差五來騷擾。

  要錢要酒不說,還坐在店門口,把來買酒的客人全部嚇跑,我哀求過他們,給他們錢,但都沒有用,才短短一個月,我就虧近兩百貫錢。”

  “阿姊沒有去找那個同鄉嗎?”

  “怎麼沒找,他早就跑掉了,根本找不到,哎!眼看著生意黃了,我手中已無錢進貨,多年的積蓄都要賠在這家酒鋪裡了,我真的很蠢啊!居然相信什麼同鄉之誼。”

  李臻從沉重的馬袋內取出幾個錢袋,‘嘩啦!’倒出一堆金幣,這是他剩下的全部錢,一共五百餘枚粟特金幣。

  他全部推給了李泉,“這裡大概有六百貫錢,包括上次阿姊給我的三百貫錢,我拿著沒用,都給阿姊吧!”

  李泉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這一個多月她被折磨得心力憔悴,兄弟的到來讓她一下子又看到了希望。

  李臻連忙安慰大姊,“阿姊,別哭了,如果只是因為錢不夠,我覺得問題不大,我還有一筆錢,阿姊可以拿去周轉。”

  酒志也在一旁道:“泉大姊放心吧!我身上也有不少錢,可以借給大姊。”

  李泉連忙擦去淚水,笑道:“讓你們笑話了,你們吃飯沒有,我讓夥計去給你們買點吃的。”

  李泉起身出去了,她給夥計一點錢,讓夥計去買幾塊胡餅回來,再買一點熟菜。

  正好有人來買酒,李泉又忙碌了好一陣,這才走回房間,她用圍裙擦了擦手笑道:“你們真是福星,三天都沒有生意,你一來就有人來買酒了。”

  這時,一名夥計跑來道:“東主,孟大娘來了!”

  李泉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不滿地嘟囔一聲:“她倒來得滿及時啊!”

  “阿姊,是孟大嬸嗎?”李臻笑問道。

  “除了她還有誰,不用說,又是來要錢。”

  李泉不高興地對夥計道:“阿才,你招呼她坐一會兒,給她倒杯茶,我馬上就來。”

  李泉歎了口氣,快步向裡屋取錢去了。

  李臻想著該和阿嬸打個招呼,便來到了酒鋪大堂,遠遠聽見了孟嬸在抱怨。

  “看看你們東家,哪裡還像個做妻子的,整天不回家、不管家,晚上也待在店鋪,她丈夫算什麼?我就這一個兒子,我們曹家要斷根了,她不急,我可要急死了!”

  “孟大娘,東主這段時間確實很忙,不能怪她!”

  “她忙個屁!賺錢了嗎?把老本都拿來投店鋪了,我勸她先買房子,她倒好了,不聽我的話,非要盤什麼店鋪,現在生意也沒有,就是一個敗家子!”

  兩個夥計不敢吭聲了,李臻眉頭直皺,這個老太婆碎嘴毛病怎麼一直不改,到洛陽了還這樣,也不管有沒有外人,隨便亂說話。

  李臻走出來,見孟氏坐在店門前曬太陽,便笑道:“孟嬸,好久不見了!”

  孟氏見到他,嚇了一跳,“你怎麼也來了?”

  李臻笑了笑,孟氏卻臉色陰沉如水,這個臭小子出現在這裡,不用說,肯定又要花他家的錢,在敦煌她就受夠了,現在居然又跟來洛陽了,陰魂不散啊!

  她越想越氣,扭頭不睬李臻,這時,李泉快步走出來,手中拿著個袋子,遞給孟氏,“這是兩貫錢,你拿去吧!”

  孟氏在錢上卻不含糊,一把接過了錢,又狠狠瞪了李臻一眼,起身要走,李泉問道:“婆婆,佛奴現在怎麼樣?”

  “他很好,有我這個老太婆照顧,死不了!”

  孟氏轉身忿忿而去,李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緊咬著嘴唇,李臻心中歎息一聲,對大姊道:“阿姊回去看看姊夫吧!我幫妳守店。”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8章 舊時相識

       李泉搖搖頭,轉身回裡屋了,李臻心中著急,又跟上來道:“大姊,你有多久沒見到姊夫了?”

  李泉坐下喝了口茶道:“阿臻,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哪裡不懂了,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李臻隱隱感覺到,事情不是大姊盤下酒鋪那麼簡單。

  李泉呆坐了良久,才歎口氣道:“他來洛陽後不久,就和一幫敦煌士子混在一起,也不讀書,說讀書無用,要找到門路才行,我後來聽說他經常在青樓和人喝花酒,我氣不過,和他大吵一場,就搬到鋪子裡來了。”

  李臻說不出話來,半晌道:“可是....姊夫從前不是這樣啊!”

  “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與他成親幾年了,居然不知道他還喜歡喝花酒,阿臻,我真有點後悔來洛陽。”

  李臻又勸她道:“可這也不是辦法啊!大姊不管他,他就越放縱自己,最後心也收不回來,大姊,你還是回家和他談談吧!賭氣不是辦法。”

  “我也知道,可是晚上店裡沒人不行,兩個夥計害怕被無賴毆打,不肯夜裡守店,我只好留下守店了。”

  李臻又問:“阿姊,為什麼會有無賴騷擾酒鋪,找到原因了嗎?”

  他知道凡事總有緣故,這些無賴不會無緣無故來騷擾酒鋪。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有人看中了這家酒鋪的市口,想把我攆走。”

  “是什麼人?”

  “是一個洛陽地頭蛇,據說在洛陽市井裡很有勢力,此人在南市開了一家茶鋪,叫做望春茶莊,離這裡不遠,我曾去找過他們,但他們掌櫃堅決不承認有這回事。”

  李臻知道他今天教訓了這群無賴,對方肯定會用新的對策。

  這種事情不能拖,越拖麻煩越大,他必須要儘快替阿姊解決此事,否則他們將防不勝防。

  李臻便道:“我現在就去和望春茶莊交涉,這件事必須要立刻解決。”

  李泉擔心他的安全,連忙說:“要不阿姊和你一起去。”

  李臻搖了搖頭,“我只是先去打聽一下情況,暫時不用阿姊出面!”

  .......

  李臻從酒鋪出來,直接向南走,茶行和酒行就隔了兩條街。

  比起酒行,茶行的規模小了很多,只有五六家鋪子,這也和大唐喝茶還沒有完全普及有關。

  洛陽無論貧富都喜歡喝葡萄酒,而喝茶只是大戶人家的特權,一是茶比較貴,另外很多人也喝茶不習慣。

  李臻找了兩圈都沒看見望春茶莊的牌子,他正奇怪,阿姊應該不會搞錯,這時他發現茶行中間有一家鋪子沒有掛牌,或許就是這家。

  李臻快步走上前,只見鋪子前站著一名男子,正抬頭望著什麼,李臻拱手笑道:“打聽一下,這裡是望春茶莊嗎?”

  “正是!”

  男子一回頭,兩人都愣住了,“怎麼是你?”

  李臻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男子他竟然認識,正是當初和高延福在一起的那個宮廷侍衛,好像姓張,具體名字他記不清了。

  “原來是李老弟,什麼時候來洛陽的?”

  男子大喜,重重拍了拍李臻的肩膀,“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張曦啊!和高府君一起被你所救。”

  李臻想起來了,正是叫張曦,還有個受傷的侍衛叫孫禮,他連忙拱手道:“原來是張大哥,好久不見了!”

  張曦大笑,“這兩天心情本來不太好,不過賢弟到來,我心情立刻大好了,來!來!我們進去說話。”

  他把李臻向茶莊裡請,李臻一眼看見店堂內望春茶莊的牌子,有些愣住了,莫非這家望春茶莊就是張曦的產業?

  “張大哥,這是你鋪子?”

  “算是吧!一家小鋪子,勉強可以糊口,快請進。”

  張曦將李臻請進了鋪子,到後房坐下,讓夥計上兩杯最好的蒙頂毛尖。

  李臻倒有點為難了,如果望春茶莊是張曦的鋪子,那昨天他打傷那些無賴,豈不就是張曦派來的?

  張曦看出了李臻有話要說,便笑道:“賢弟要說什麼嗎?”

  李臻苦笑一聲說:“實不瞞張大哥,雅士居酒鋪是我大姊開的。”

  “什麼!”

  張曦跳了起來,滿臉驚愕,“雅士居是...你大姊的店鋪?”

  李臻點了點頭,張曦狠狠給了自己兩記耳光,“我這個混蛋,做了什麼事,恩將仇報啊!”

  張曦坐下,又萬分歉然道:“首先我要向賢弟道歉,我真不知雅士居酒鋪是令姊所開,否則打死我也不會做這種事,這件事我會給賢弟一個說法,令姊的所有損失由我來賠償。”

  李臻連忙擺手,“不需要張大哥賠償,這件事過去就算了。”

  張曦心急如焚,“怎麼可能算了,鳥雀還知道銜草結環呢,不行!我這就去給令姊賠禮道歉。”

  “不知者不怪,張大哥不要再歉疚了,要不然我心中也會不安。”

  張曦心中又愧疚又感動,長長‘哎!’了一聲,又慢慢坐下,給李臻解釋了情況。

  “這件事本來與我無關,是有人看中了你大姊的鋪子,便找我幫忙,沒想到現在酒鋪居然被你大姊接下了,賢弟放心,我絕不會再去騷擾酒鋪,改天我再向令姊賠禮道歉。”

  李臻笑了起來,“看來張大哥很有路子嘛!”

  張曦苦笑道:“什麼路子,我們這種人和權勢無關,不過就認識幾個市井地頭蛇罷了。”

  李臻是帶著劍過來,本想武勸望春茶莊放手,沒想到居然認識,既然張曦已經答應不再騷擾,李臻便起身笑道:“我昨天剛到洛陽,爛事一堆,改天我再來拜訪兄長。”

  張曦哪裡肯放他走,“賢弟既然來洛陽了,為兄當然要為賢弟接風洗塵,不耽誤賢弟大事,就去喝杯酒,可千萬別說沒空。”

  李臻推脫不掉,想想喝一杯酒也無妨,只得答應了,“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張曦就在南市最大的江左酒肆給李臻接風洗塵,說是只喝杯水酒,卻又請來了十幾個朋友作陪,並包下了一層樓,令李臻苦笑不已。

  “早知道張大哥如此鋪張,我就不答應了。”

  張曦嘿嘿一笑,“我好歹也算是洛陽地頭蛇,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朋友多,別小看了這些人,他們在南市一帶都有頭有臉,賢弟的生意若想在南市做得風聲水起,還真少不了他們幫忙。”

  李臻嚇了一跳,心中暗忖,‘這不就是大唐的黑社會嗎?’

  “孫禮現在怎麼樣?”

  孫禮是受重傷的另一名侍衛,被李臻救活,張曦笑道:“他混得比我強,前兩天剛升官,這麼說吧!能在宮中做侍衛的人,都各有門路,賢弟認識的人若遭牢獄之災,找他就沒錯了。”

  “他管監獄?”

  “他已出任大理丞,掌管典獄,父親有人情....賢弟明白嗎?”

  “我懂了!”

  眾人喝酒聊天,大堂內十分喧鬧,張曦擺了擺手,“各位聽我說兩句!”

  大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張曦指了指李臻對眾人笑道:“我這個兄弟曾是我張曦的救命恩人,昨天剛從敦煌過來,以後準備在洛陽發展,還望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關照。”

  “大郎客氣了,你兄弟就是我們的兄弟,一句話,有什麼難處儘管說。”

  “現在就有一個難處啊!南市雅士居酒鋪就是我兄弟之姊所開,我這個混蛋卻恩將仇報,找人去騷擾酒鋪,今天我才知道。

  哎!羞愧難當,各位幫我張曦一把,以後請多多照顧雅士居的生意,我向大家敬酒了!”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眾人都大笑起來,“小事一樁,一定幫忙!”

  李臻心中感動,原來張曦給自己接風,是為了照顧大姊的生意。

  他也端起酒碗起身道:“各位大哥,小弟李臻初來洛陽,不懂規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大家多多包涵,這碗酒我先敬大家!”

  他也將酒喝了,眾人都紛紛誇讚他會說話,這時,一名穿著紫色長裙,長得千嬌百媚的年輕女子端一杯酒慢慢走上前。

  她媚眼拋了秋波,嗲聲嗲氣對李臻道:“我哪幾個徒弟不會做事,騷擾了令姊的酒鋪,活該他們挨打,這杯酒奴家來向李少郎賠禮。”

  李臻愣住了,那些無賴竟然是這個女人的手下,不愧是武則天時代啊!女人竟也如此出彩。

  他見這個女子不過二十餘歲,連忙端起酒杯笑道:“請問這位大姐貴姓?”

  “我忘記介紹了。”

  張曦起身笑道:“這位美嬌娘可是南園武館的東主,綽號紫薔薇,你叫她秋娘就行了,賢弟看不出吧!她可是我們洛陽數一數二的女劍手。”

  秋娘捂嘴輕笑,媚眼兒瞟了他一眼,“大郎又給我臉上貼金了,哪有什麼數一數二了?就是教幾個劣徒,混口飯吃罷了,不過小女子有個特點,喜歡以劍交友,不知李少郎是否賞臉?”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08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69章 以劍交友

       李臻臉色微變,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心裡卻清楚,那群無賴至少有三人被打折了手臂,這個女人莫非是來尋仇?

  “怎麼,李少郎不給我這個面子嗎?”秋娘媚眼如絲,身上濃烈的香粉氣息直衝李臻的腦門。

  李臻看了一眼張曦,張曦點了點頭,這個趙秋娘表面風騷,實際上性格極為剛烈,若不給她面子,或得罪了她,絕不會是好事,以武會友嘛!點到為止就行了。

  “好吧!請秋娘大姐多多指教。”

  聽說紫薔薇又要找人比劍,而且是找張大郎的小弟比劍,大堂內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眾人紛紛移開座位,空出一塊場地。

  連樓上樓下的酒客也紛紛湧在樓梯上,伸長脖子看熱鬧。

  趙秋娘臉上依舊掛著迷人的媚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用貓一樣銳利的目光打量著李臻。

  她酷愛找人比劍是不錯,但今天李臻出手太狠,用飛刀傷了她的徒弟,也就是那個無賴的首領,她心中便有了教訓李臻的念頭。

  這小子似乎武藝不錯,一雙手非常有力,看得出下過一番苦功,尤其他一人獨鬥二十幾人,自己倒不能掉以輕心。

  她雙手一伸,兩名徒弟立刻上前,將兩柄柳眉劍遞在她手上,柳眉劍又細又尖,適合雙劍使用。

  趙秋娘秀眉輕輕一挑,淺笑道:“李少郎,你不會空手和我比劍吧!”

  李臻走回自己位子,他今天準備武勸望春茶莊,所以劍就在身邊,他緩緩抽出了長劍,劍光閃閃。

  這時,張曦低聲對他道:“此女是公孫大娘首徒,你千萬不要小瞧她,她至今只敗過一次。”

  李臻心中暗罵,‘陰魂不散的公孫大娘,怎麼又遇到她了?’

  不過既然是公孫大娘的首徒,必然有真才實學,李臻不敢把她和一般的市井之徒並列。

  李臻挽了個劍花笑道:“秋娘大姐先請!”

  趙秋娘臉上笑容消失,一聲輕叱,身體如鬼魅般閃過,瞬間到了李臻眼前,一道寒光直刺李臻咽喉。

  李臻並沒有被她臉上的多情媚笑所迷,他早有準備,寒光剛動,他便扭身向下,手執長劍直劈趙秋娘足踝,趙秋娘要麼後退,要麼拔高,沒有第三種選擇。

  不料趙秋娘雖然一劍刺空,卻毫不拖泥帶水,反而前進一步,一腳狠狠踢向李臻手腕,這一腳又快又狠。

  李臻看見了她的蓮花鞋,鞋尖竟然包著精鐵,若被踢中,他的手腕非斷不可。

  李臻暗罵一聲女人歹毒,無奈,只得縮回長劍,身體向後疾退。

  轉眼之間,兩人便交手了七八招,大堂內劍光閃閃,如電似影,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眼花繚亂。

  在坐十幾名客人,除了張曦是武藝高強的宮廷侍衛外,其他都是市井豪強,人人都有武藝。

  李臻和趙秋娘高水準的鬥劍令他們看得如醉如癡,連喝彩鼓掌都忘記了。

  就在這時,趙秋娘騰空而起,從李臻頭頂掠過,儼如鷂鷹撲兔,兩支劍呈十字,直刺李臻後頸,李臻頭一甩,烏黑的頭髮披散而出,重重打在趙秋娘的雙劍上。

  借著這一甩之勢,他身體橫躍而過,反手一劍,刺向趙秋娘腳底,暗喊一聲,‘著!’

  兩人的比劍停下,相距一丈,李臻拱手施禮,淡淡笑道:“多謝秋娘大姐指教,這場比劍算平手如何?”

  他心中卻暗叫僥倖,這個趙秋娘的劍法淩厲無比,劍風讓他窒息,若不是裴旻指點他十天的劍法,使他懂得在紛亂中如何抓住戰機,他今天非敗不可,也由此可見裴旻劍法之高,已不是凡人能及。

  其實李臻並不知道,他自身已經有了極好的基礎,比如他高超的箭法,就是他基礎雄渾的具體表現,只是他不會運用在劍術上。

  而裴旻就是教他在十天內怎麼運用自己超人的基礎,否則就算一百個裴旻,也無法在十天內指點一個武藝平庸之人。

  趙秋娘狠狠盯著李臻,臉色變幻不定,兩支輕眉長劍依舊做勢欲撲,看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眾人都沒有看見最後一劍誰傷了誰?

  倒是半空中都是李臻被削斷的頭髮飄舞,而趙秋娘絲毫沒有損傷,難道是李臻吃虧了?

  只有趙秋娘本人清楚,李臻那一劍刺穿了她的鞋底,令她腳心一痛,長劍隨即收回,並沒有刺破她的肌膚。

  對方力量把握之精准巧妙,令她自愧不如,她眸中怒火漸漸消退,露出了溫柔之色,輕輕點頭,“就依你之言,這次比劍算我們平手。”

  她心中卻暗暗感激,李臻事實上已經贏了,卻保全了她的面子。

  這時,趙秋娘將雙劍遞給徒弟,臉上又掛起了她招牌似的媚笑,端一杯酒緩緩走到李臻面前.

  她筍尖般的玉指上儼如點了一顆鮮紅的豆蔻,抿嘴一笑,把酒杯向李臻舉起,“這杯酒就算我向令姊賠禮道歉!”

  趙秋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李臻長劍收起,躬身施一禮,“多謝秋娘大姐!”

  大堂內一陣鼓掌大笑,‘壯士舞劍,美人飲酒,果然妙極!”

  ......

  李臻已經很久沒這樣豪飲,一連喝了七八碗酒,他不覺有些半酣,出門時還笑著和眾人拱手告辭,待走進了南市,冷風一吹,他便再也忍不住,一口氣沖到牆根腳.....

  不知過了多久,他頭昏眼花地站起身,腳下蹣跚不穩,這時,他感覺有人攙住自己,一回頭,卻是剛才和他比劍的趙秋娘。

  “秋娘大姐,讓你...見笑了!”李臻苦笑一聲,說話也不太清楚。

  趙秋娘眉頭一皺,“你不能喝還逞強,那些人天天都在酒桌上混,你和他們講什麼面子,不睬就是了。”

  “小弟.知道了。”

  趙秋娘給他一塊帕子,“擦一擦臉,我送你回去。”

  “怎麼好意思麻煩大姐。”

  “你以為我來南市做什麼,我就想當面向你大姊陪個罪,都是女人,我知道她也不容易,哎!”

  李臻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和嘴,上面有點污漬,他也不好意思還回去,訕訕道:“我洗一洗再還給大姐。”

  “不用了,你拿著吧!”

  趙秋娘扶著他走近路前往酒肆,走到雅士居門口,正好遇到了李泉,李泉見兄弟喝得醉熏熏地回來,還有一個美貌的少婦攙扶,嚇了她一跳,“這是怎麼回事?”

  她連忙扶住李臻,“怎麼喝成這樣?”

  “你就是李公子的大姊?”趙秋娘笑問道。

  “你是?”李泉打量她一眼,心中有點警惕。

  趙秋娘微微笑道:“我是南園武館東主,大姊可叫我秋娘,今天我在酒宴上認識李公子,見他喝醉了,便送他回來。”

  李泉本以為她是青樓或教坊的假娘、阿姨之類,卻沒想到對方居然也是有頭臉之人,令她很不好意思。

  又見她衣裙華麗,容顏美貌,年紀和自己差不多,頓時心生好感,連忙道:“多謝秋娘送我兄弟,請進來坐!快請進!”

  李泉把兄弟交給夥計阿旺,讓他扶李臻去樓上休息,這才對趙秋娘歉然道:“不知怎麼回事,生意忽然好起來了,酒鋪裡亂成一團。”

  趙秋娘笑道:“以後生意只會越來越好,你兄弟是很能幹之人,今天結識了很多新朋友。”

  李泉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正要細問,這時,又有人在店門外喊道:“店裡有人嗎?秋桂酒肆要訂兩桶酒。”

  “這就來!”

  李泉急喊道:“阿旺,先別管他了,去招呼客人!”

  “來了!”夥計阿旺從二樓沖了下來,向店堂跑去。

  “本來還有個夥計,去進貨了,店裡亂成一團,讓秋娘見笑了。”

  趙秋娘起身深深行一禮,十分誠懇道:“我是專門來向李大姊賠禮道歉!”

  李泉一怔,這是怎麼回事?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0章 元寶來訪

       李臻醒來時已是下午了,他只覺頭痛欲裂,口乾舌燥,“阿姊!”他喊了一聲,

  樓梯腳步聲響,李泉跑了上來,連忙扶住他,“你總算醒了,今天可忙死我了!”

  “阿姊,給我喝點水。”

  李泉又下樓取來水壺,遞給他,李臻接過水壺一番痛飲,良久,他才長長吐了口氣,感覺好了很多。

  “你啊!不能喝酒還拼命喝,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喝醉過,真是丟臉。”

  李泉埋怨他幾句,李臻又問道:“秋娘大姐呢?”

  “她已經回去了,讓你有時間去她那裡坐一坐,哎!我真想不到,一個千嬌百媚的年輕女子,居然會是那群無賴的首領。”

  李泉見李臻要解釋,便笑著擺擺手道:“你不用解釋了,我和她相處甚歡,前嫌盡棄,彼此交了朋友,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說到這,李泉又神情古怪地注視著兄弟笑道:“阿臻,她好像很喜歡你哦!”

  李臻臉一紅,“大姊這是說什麼話?”

  李泉在頭上敲一記,“是你自己想歪了好不好,她雖是新寡,但人家立志要為丈夫守節,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

  “我哪裡胡思亂想了,都是妳在說!”

  李泉不理他,起身笑道:“下去吃晚飯吧!今天我的存酒全部賣光,淨賺兩百貫,心情從來沒有這樣好過。”

  她咯咯一笑,快步下樓去了,李臻長長伸個懶腰,又喝了幾口水,這才起身下了樓梯。

  “阿姊,胖子呢?”李臻下樓卻不見酒志,不由奇怪地問道。

  “他說出去逛逛街,領略什麼洛陽風情,反正到現在還沒回來,別管他了,你先吃飯。”

  李臻暗罵,不用說,這個死胖子一定跑去尋歡作樂了。

  李泉已經在小桌上擺好了酒菜,李臻坐下,見酒鋪裡空空蕩蕩,所有的酒罈都空了,便笑問道:“阿姊還沒去進貨嗎?”

  “你別說,這還真是個大問題,今天阿才去進貨,居然斷貨了,等吃完飯,你陪我再去進貨,要不然明天就沒法開門了。”

  這時,店堂內走進來幾人,有人問道:“請問,李公子住這裡嗎?”

  李臻坐在過道上吃飯,可以清晰地看見店堂內的情形,進來了三四個人,都是武士打扮,中間簇擁著一人,背對著他,正負手打量李泉的酒鋪。

  李臻依稀認出了此人的背影,極像是王元寶,他暗吃一驚,連忙起身迎了出來,“是王兄麼?”

  男子轉過身,果然是王元寶,王元寶呵呵笑道:“沒想到能在洛陽見到賢弟,他鄉遇舊人,怎能不讓人高興!”

  “確實令人高興,王兄快快請坐!”

  李臻熱情邀請王元寶坐下,王元寶瞥了一眼小桌上的酒菜,笑道:“看來我來得不湊巧。”

  “來得正好,我們喝一杯!”

  王元寶點點頭,回頭吩咐手下,“你們先退下!”

  幾名武士行一禮,退出酒鋪,這時,李泉連忙把李臻拉到一邊,驚訝地問道:“你怎麼會認識他?”

  “阿姊也知道他?”

  “我怎麼會不知道,南市第一大商人,我們都得去他的酒坊進貨。”

  “他只是我的一個朋友。”

  李臻笑了笑,請王元寶坐下,王元寶也不客氣,欣然坐下,李泉有點手足無措,她想了想,又跑去拿了一副碗筷。

  李臻給王元寶倒了一杯酒,笑問道:“王兄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王元寶笑眯眯說:“我在南市也有一家珠寶鋪,就在剛才,和你一起的酒老弟去珠寶鋪兌錢,我才知道原來你就在南市,所以就過來看望賢弟。”

  原來又是酒志,李臻拿他沒轍了,估計這小子已經忘記他們還在被稽捕吧!居然跑去兌錢,萬一王元寶把他們告發了.....

  李臻沉吟一下道:“王兄知道長安發生的事情吧!”

  “你是說武順之死?”

  李臻點了點頭,王元寶臉上笑容消失,露出了愧疚之色,“我不該把賢弟捲進舍利案,拖累了賢弟,不過請賢弟放心,我過兩天就回長安,我在長安也有點關係,儘量替賢弟脫了此案。”

  李臻見大姊從裡屋走來,他連忙低聲道:“多謝王兄好意,這個案子我已經找人幫忙了,應該問題不大,請王兄千萬不要在我阿姊面前提及此事。”

  王元寶瞥了一眼李泉,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事了。”

  這時,李泉走過來笑道:“王東主,我正好有件事情想問問你,不知是否方便?”

  “你儘管說,什麼事情?”

  “是這樣,我們下午去酒坊進貨,卻被告之斷貨了,要三天後才能有貨供應,正好我的存酒全部賣光了,不知王東主能否....”

  王元寶呵呵笑了起來,“看來李大姐是剛入行吧!現在大家都在千方百計囤酒,李大姐居然把酒賣光了。”

  李泉姐弟同時一怔,李臻連忙問道:“王兄,此話怎講?”

  “因為再些日子就是天子壽辰,每年都會隆重慶賀,到了那時,洛陽城內的葡萄酒會供不應求,價格暴漲,至少要翻一翻,所以酒坊也要限制出貨了,三天後,酒坊出貨價就要上漲三成了,沒人告訴你們嗎?”

  李泉頓時傻眼了,她兩個夥計也是今年才招的新人,都不懂行,這種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

  “這....這可怎麼辦?我一點存酒都沒有了。”李泉急得有點手足無措了。

  李臻卻笑道:“阿姊不要著急,王兄就在我面前,還怕沒酒賣嗎?”

  王元寶哈哈大笑起來,“賢弟真會把握住機會,沒錯,有我在,李大姐一點都不要擔心。”

  他取出一面銅牌,遞給了李泉,“這是王氏商鋪的內部酒牌,我會再給酒坊打個招呼,以後憑這塊酒牌,李大姐的酒鋪就視同王氏酒鋪,可以進到上好高昌葡萄酒,沒有限量,而且價格比別的鋪子便宜一半,不管在洛陽還是長安都一樣。”

  李泉大喜,連忙接過銅牌,萬分感激道:“多謝王東主給我這個發財的機會。”

  王元寶擺擺手,“這只是一點小意思,比起你兄弟給我的幫助,我還真拿不出手呢!以後酒鋪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我一定會儘量幫忙。”

  李泉不知道兄弟和王元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心中驚訝,又不好多問,只得默默坐在一旁,這時,李臻又問道:“不知令妹可在洛陽?”

  王元寶臉上有點不自然,乾笑兩聲說:“真不巧,她今天上午正好回洛陽了,要是早一天,或許賢弟就能遇到她。”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

  王元寶又和李臻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李臻和李泉一直目送他遠去,李泉這才將兄弟拉進屋,追問道:“你給我說老實話,你怎麼認識他?”

  “大姊,上次我不是去高昌嗎?正好在高昌遇到他,所以就認識了。”

  “沒有這麼簡單吧?”李泉狐疑地注視著他。

  李臻實在不願意讓大姊知道舍利案之事,他便岔開話題道:“他既然給了大姊酒牌,大姊還不去進貨?要不然明天可就沒酒賣了。”

  李泉搖了搖頭,“既然過幾天葡萄酒價格要暴漲,我也沒那麼傻了,把酒全部賣光,而且我還得想辦法再去借點錢,多存一點酒才行。”

  李臻想了想,便從懷中取出了玉牌,遞給李泉道:“阿姊,這塊玉牌是取錢的憑據,你可以從王氏珠寶鋪支取兩千貫錢,用來做進貨的本錢。”

  李泉一驚,連忙問道:“上午阿姊就忘記問你了,你哪來這麼多錢?還有,你到底怎麼認識這個王元寶,阿臻,你要告訴我實話。”

  李臻無奈,只得解釋說:“大姊放心吧!這是從正路來的錢,我們在高昌救了王元寶的性命,他出於感激才答謝我們,不光是我,胖子、大壯、小細,他們每人都得了一筆錢。”

  李泉將信將疑,如果是救了王元寶的性命,那就說得通了,她也正急需一筆錢當本錢周轉,便尋思著就當是兄弟投入酒鋪的份子。

  “好吧!我就暫且相信你。”

  李泉又想起一事,笑了笑說:“還有啊!你下次不要再問他妹子之事了,難道你沒看出來,人家其實是不希望你去打擾他妹子嗎?”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09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1章 狄相蒙災

       次日一早,王元寶的酒坊送來了五百桶上好的高昌葡萄酒,使雅士居酒鋪頓時變得熱鬧起來,李泉帶著夥計忙碌地搬運貨物,李臻和酒志責無旁貸地加入了搬運隊伍之中。

  這時,一名頭戴平巾,身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酒鋪前,正負手打量酒鋪的招牌。

  正好酒志從裡面出來,他覺得這男子十分眼熟,便上前問道:“這位先生,好像我們見過?”

  男子微微一笑,“我們當然見過,那把匕首酒老弟用得習慣嗎?”

  “原來你是....”

  酒志驚得跳了起來,轉身一陣風似的奔進酒鋪,大喊道:“老李,我們的救星來了!”

  這名中年男子正是高延福,他些天他參與籌備皇帝壽辰慶典,忙得腳不沾地,今天才抽了一個空來見見李臻。

  這時,李臻快步從酒鋪出來,一眼看見了高延福,他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上前躬身行禮,“晚輩參見高府君!”

  “你果然來洛陽了!”高府君笑著點了點頭。

  “府君快請酒鋪裡坐!”

  李臻連忙將高延福請進酒鋪,李泉這兩天對兄弟層出不窮的客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她此時急著卸酒,也沒有時間去招呼兄弟的客人,她人手實在不足,便一把拉住了酒志,“小胖,你就別去了,趕快幫大姐卸酒!”

  酒志無奈,只得繼續扛著酒桶送去酒窖,李臻請高延福到後堂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我聽高小弟說,府君現在很忙。”

  “參與籌建聖上的壽辰慶典,比平常是要忙碌一點。”

  高延福打量一下酒鋪,又問道:“這是你的鋪子嗎?”

  “這是我大姊的鋪子,她也是剛剛才盤下來。”

  “我說嘛!你前天才到洛陽,怎麼會開了鋪子。”

  兩人寒暄兩句,高延福有事要趕回去,便沉吟一下說:“我聽力士說起了你的事情,昨天我正好遇到魏王,便和他談了談這件事。”

  李臻心中很緊張,這件事關係到他前途命運,他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高延福身上了。

  高延福瞥了他一眼,笑道:“也不用這麼緊張,事情雖然不能一下解決,但至少也不會再惡化了。”

  “他怎麼說?”李臻問道。

  “魏王已答應在官府銷案,不過武順之死,他還是需要一個說法。”

  李臻頓時長長鬆了一口氣,在官府銷案,他的清白終於保住了,這才重中之重。

  若他在官府有了犯罪記錄,那麼武舉前途之類,都統統泡湯,朝廷絕不會啟用一個有犯罪記錄之人。

  “他想要個什麼說法?”李臻又問道。

  “我聽力士說,是不明身份之人殺了武順,你並沒有動手,是這樣吧?”

  “正是如此!”

  “魏王的意思,如果人不是你殺的,那你要找出真凶,把證據給他,這件事就算過了,否則,他只能認為武順是你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臻默默點頭,也就是說,這件事不在官府層面上追究,而是在私下解決,可讓他去哪裡找殺武順的真凶?

  李臻又想到了狄燕,難道還要找到那個神秘人嗎?

  高延福又笑道:“你也不用太擔心,武承嗣雖然不肯鬆口,但他畢竟要給我一個面子,只是需要時間,慢慢來吧!”

  “多謝高府君為晚輩解決這個大麻煩!”

  李臻心中感激,高延福幫他在官府銷案,這就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了,他不能奢求太多。

  這時,高延福起身道:“我還得趕回宮中,以後再來看你,有什麼困難就去我府上找力士,他會盡力幫助你,”

  “多謝府君關心!”

  李臻把高延福送出了酒鋪,這時一輛馬車駛過來,高延福上了馬車,對李臻笑了笑,馬車啟動,迅速駛離了酒鋪。

  這時,酒志奔上前,急問道:“怎麼樣?”

  “武承嗣答應撤案了!”

  酒志激動得連聲大叫,在原地跳舞打轉,這樣一來,他的父母就不會受到這件案子的牽連了。

  李臻卻暗暗苦笑一聲,雖然官府撤案,可若找不到真凶,武承嗣還是不會放過他們啊!

  ........

  皇城太初宮,大唐皇帝武則天正坐在貞觀殿內用晚膳。

  歷經了無數風雨的武則天已經到了古稀之年,但她養顏有術,雖然滿頭華髮,但她肌膚儼如少女般細嫩,眼角沒有一絲皺紋,面頰豐腴而不失秀美。

  武則天身著赤黃色九章龍袍,頭戴金絲芙蓉冠,她一邊用膳,一邊專心聽取旁邊女舍人上官婉兒的彙報。

  上官婉兒今年約三十歲,長得秀麗嬌美,性格溫婉聰慧,她是宮中內官,掌握武則天的制誥之權,權勢極大,被百官稱為內舍人,又被稱為巾幗宰相。

  “梁王上表,願率四夷首領請以銅鐵鑄天樞,立於端門外,以歌頌陛下的功德,議事堂相國們皆已通過,蘇相國和李相國請陛下及早安排。”

  武則天輕輕喝了一口色澤濃豔的葡萄酒,放下玉盞問道:“狄仁傑怎麼說?”

  “他說恐怕京中銅料不足!”

  武則天笑了起來,“他是怕勞民傷財吧!”

  停一下,武則天又問道:“那你怎麼看?”

  上官婉兒屈身行一禮,“陛下,天堂尚未建好,又建天樞,婉兒只怕皇宮人員混雜,不利於安全,婉兒建議先建成天堂,再修建天樞。”

  武則天想了想說:“此事先不急定論,待朕三思後再定。”

  “婉兒遵旨!”

  這時,武則天的貼身侍女韋團兒上前行禮道:“陛下,狄相國的壽禮獻到,是歐陽詢手書佛經。”

  韋團兒是武則天貼身婢女,年紀約二十五六歲,聰明美貌,極為伶俐,尤其深諳武則天的生活習慣,深得武則天寵愛,並給了她極大的權力,她甚至可以在武則天談國事之時進來奏事。

  武則天點點頭笑道:“狄仁傑有心了,上個月朕對他說,想看一看歐陽詢真跡,沒想到他就放在心上,不錯,給朕呈上來。”

  片刻,一名宦官抱著一隻玉匣緩緩上前,玉匣內正是歐陽詢手書的金剛經,被狄仁傑當做壽禮,獻給武則天。

  武則天的正式壽辰是二月十七,但自從去年過了七十壽辰後,她深感自己年過古稀,便下詔每年的九月十七也為自己壽辰,定為彌勒轉世之日。

  還有不到一個月便是她的壽辰了,百官都開始忙碌起來,準備慶賀聖上新的壽辰。

  武則天極為喜愛歐陽詢的楷書,她剛要伸手去取卷軸,旁邊上官婉兒笑道:“既是佛禮,陛下為何不讓高僧誦念後再看?”

  一句話提醒了武則天,她迷信佛法,任何佛家之物,必須要經高僧念誦後,才會轉送到她手中,她剛才一心想著歐陽詢真跡,卻忘了這是金剛經。

  武則天點點頭,對韋團兒笑道:“幸虧婉兒提醒了我,正好雲宣大師在明堂做佛事,團兒可送去給他為我念誦。”

  “奴婢遵旨!”

  韋團兒轉身便走,可在轉身的一瞬間,她如針一般銳利的目光狠狠盯了上官婉兒一眼,上官婉兒也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韋團兒帶著宦官走了,武則天喝了一口酒,又道:“妳繼續說吧!”

  “是!”

  上官婉兒又展開一份奏表道:“刑部尚書豆盧欽望上表提議,九品以上官員每人捐兩個月俸祿為陛下賀壽.....”

  “這個不妥!”

  武則天打斷了她的話,“低品官員本來俸祿低微,養家比較困難,再獻兩個月俸祿,這樣會更使他們家境貧困,恐怕背後怨恨於朕,這個提議駁回,不予採納!”

  “婉兒遵旨!”

  正說著,只見一名宦官跌跌撞撞奔來,大喊道:“陛下,出事了!”

  武則天臉一沉,斥道:“慌張什麼,好好說,出了什麼事?”

  “陛下!”

  宦官戰戰兢兢道:“明堂雲宣大師出事了,性命....垂危!”

  武則天一驚,雲宣是白馬寺得道高僧,在皇宮出事,這可不是小事,她立刻令道:“擺駕,去明堂!”

  數十名健壯宦官抬著人輦匆匆來到了明堂,明堂是一座二十餘丈高的圓塔建築,塔頂為塗金九龍捧鳳,氣勢恢宏,由武則天的內寵薛懷義全權負責修建。

  但武則天意猶未盡,又令薛懷義在明堂北修建五十丈高的天堂,並在天堂內又用夾紵塑造了彌勒大像,僅指甲蓋便可容納數十人,耗資巨萬,鑄成後國庫為之傾盡,眼看天堂還有半年就要完工。

  這幾天,白馬寺高僧雲宣帶著幾十名弟子正為天堂內的彌勒大像做佛事,沒想到禍從天降。

  雲宣剛準備為武則天念誦金剛經,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使他慘叫一聲,瞬間斃命,身體漸漸變成了金黃色,很快便僵硬如石。

  嚇得他所有的弟子和周圍的宦官都遠遠躲開,不敢靠近他,這時,有侍衛高喊一聲,“聖神皇帝陛下駕到!”

  四周人紛紛跪下,武則天從輦上緩緩走下,她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地上的高僧雲宣,只見他渾身金黃,仰頭倒地,看樣子已經死了,她心中暗暗吃驚,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韋團兒哭著上前稟報:“奴婢奉陛下之令,拿金剛經給雲宣大事念誦,不料他念誦了不到兩句便倒下了,奴婢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武則天大怒,喝令道:“把佛經呈給朕看!”

  一名宦官上前,戰戰兢兢拾起佛經,將它卷好放進玉匣,抱著快步向這邊走來。

  但他剛走了沒兩步,便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懷中玉匣砰然落地,佛經滾落出來,宦官舉起雙手,痛苦萬分,片刻,他渾身也變成了金黃色,倒地斃命。

  四周侍衛一片譁然,無數雙眼睛恐懼地盯著地上的佛經,所有人都明白了,佛經上塗有劇毒,沾之即斃命。

  上官婉兒上前啟奏道:“陛下,佛經是狄仁傑所獻,他有最大的刺君嫌疑!”

  武則天臉色陰沉之極,眼中閃爍著怒火,半晌,她才冷冷地哼了一聲。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 0072章 狄燕求救

       李臻和酒志很快便發現他們是酒鋪裡多餘的人,酒鋪所有的地方,只有一點空隙,都被李泉囤滿了酒。

  包括他們兩人睡覺的小閣樓上也堆了七八桶酒,最後兩人只能在酒桶上打地鋪睡覺。

  “老李,我昨晚夢見自己掉酒缸裡淹死了,胖爺我也化成了酒水。”

  睡了一夜的酒桶,酒志只覺後腰疼痛,他坐起身揉了揉腰,又建議道:“要不,我們還是去住客棧吧!就住在附近也行。”

  “你終於提了個有意義的建議!”

  李臻也實在受不了睡酒桶的折磨,他知道大姊一心想把兩個月的虧損補回來,趁酒漲價的時機大賺一筆,可也不能這樣虐待她的老弟。

  “中午吃飯時給她說說,就說我們可以再給她騰出放四桶酒的地方。”

  “六桶吧!至少也是五桶,我這麼胖,起碼占了三桶酒的位子。”

  “喂!”

  樓下傳來了李泉的喊聲:“阿臻下來,有客人找了!”

  酒鋪堂內已沒有落腳之地,李泉站在兩桶酒前瞥了一眼門口的小娘。

  這個小娘就在酒鋪門前來回打圈,稱呼自己的弟弟為李大哥,叫得這麼親熱,卻居然不肯和自己多說幾句話,著實讓李泉有點不高興。

  而且這個小娘居然背著劍,這也和李泉的審美觀不太符合,雖然小娘容貌長得很確實不錯,可是....

  她背著劍的模樣使李泉想到了敦煌那個被稱為‘瘋娘’的盧二娘,整天背著劍在城內瞎逛,三十幾歲的女人還沒有嫁人。

  無形中,眼前這個小娘就給李泉留下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阿臻,你怎麼還不下來!”李泉再次不耐煩地催促道。

  “阿姊,你樓梯上也擺滿了酒,讓我怎麼下來?”

  李臻抱怨著,直接從二樓縱身跳下,落在一個極窄的酒桶縫隙裡。

  “我倒忘了,你們其實可以從二樓窗戶直接跳出去。”

  李泉向他眨眨眼,又看了一眼大門外,“估計是你的嬌客!”

  這時,門外的小娘也看見了他,著急大喊:“李大哥!”

  原來是狄燕來了,李臻見周圍無路可走,只得跳上櫃檯,奔走幾步,直接從櫃檯上一躍跳出去。

  李泉氣得拍桌子大罵:“店鋪不准踩櫃檯,臭小子,你不知道這個規矩嗎?”

  “燕姑娘,妳怎麼來了,發生了什麼事?”李臻見狄燕目光十分焦急,便隱隱猜到可能出事了。

  “李大哥,我爹爹被來俊臣抓走了!”狄燕急得要哭了。

  李臻聽說是來俊臣抓人,他心中也暗暗吃了一驚,來俊臣是大唐出了名的酷吏,若被他抓走,狄仁傑恐怕凶多吉少。

  他連忙道:“妳別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狄燕聲音哽咽道:“昨天晚上,軍隊包圍了狄家府宅,來俊臣帶人闖入府中,給我爹爹說了幾句話,爹爹就跟他走了。”

  “可是....我也沒辦法救妳父親啊!”

  李臻也很為難,他雖然有心幫助狄燕,但他剛到洛陽不久,人地生疏,讓他怎麼救人。

  想了想,李臻又道:“要不然我再去一趟高府,求高延福幫幫忙。”

  這時,狄燕也冷靜下來,她搖搖頭,“李大哥,我不是要你幫忙救人,我是擔心他們在監獄裡暗害我爹爹。”

  旁邊酒志也湊了上來,說道:“狄妹子說得對,那幫狗娘養的很可能會在監獄裡下手,獄中沒人保護不行,老李,我們去吧!”

  李臻也明白了狄燕的意思,她是希望自己能混入監獄,暗中保護狄仁傑,可是怎麼混進監獄呢?

  “燕姑娘,我們很願意為妳父親做點事,可是...我們該怎麼進獄中?”

  狄燕也被難住了,她一心想保護父親,但細節方面卻沒考慮好。

  李臻和酒志剛到洛陽,人地生疏,他們哪有辦法混入獄中,總不能讓人家故意犯案進去吧!

  這件事是她考慮不周,狄燕心中又是著急,又是懊惱,該怎麼辦?

  她低頭想了片刻說:“要不然,我回家再和哥哥商量一下,看看他們有沒有辦法。”

  狄燕轉身要走,李臻卻忽然想起一事,連忙道:“先別急,或許我有辦法了!”

  李臻想到了前兩天張曦給他說的一件事,孫禮升官了,轉為大理寺丞,主管典獄,如果監獄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幫忙,這不正好嗎?

  想到這,他對狄燕笑道:“還真是巧了,我不久前救過一人,他目前就在大理寺任職,我可以去找他幫忙。”

  ........

  孫禮的父親是兵部侍郎孫元亨,剛剛被朝廷封為平章事,有了入閣為相的資格。

  孫元亨在朝廷人脈極深,他兒子孫禮在宮中為侍衛,原為正七品的太子千牛直長,由於在敦煌護衛高延福有功而被升職為校尉。

  孫元亨便利用他的人脈關係將兒子從宮廷侍衛轉入大理寺,出任正六品的大理寺丞,主管典獄。

  雖然也只是中低層官員,但這是實職官,要比侍衛的虛品銜要好得多,再混上四五年,說不定兒子舉能外派州縣,成為一縣父母官。

  儘管是得到父蔭而高升,但孫禮本人也是一個恩怨分明,明白事理之人,當張曦帶著李臻找到他時,孫禮毫不猶豫答應了。

  大理寺官房內,孫禮慢慢翻閱狄仁傑的案卷,雖然案卷是昨晚才剛剛建立,但內容卻令孫禮暗吸一口冷氣。

  刺殺天子,圖謀造反,這個罪名太大,一旦坐實可是要滅族,而且還要進行大三司會審,這明顯是要將範圍擴大的趨勢,不知哪些官員要倒楣了。

  孫禮剛上任大理寺丞才一個多月,當然也不敢做得過份,他最多只是在職權範圍內進行一點小安排。

  而且他心裡有數,在沒有更多官員被牽連進來之前,暫時不會有人來暗殺狄仁傑,只是他也不能大意了,讓人抓住他的把柄。

  想到這,孫禮走到外間,對等候在這裡的張曦說道:“李公子的事情我會盡力幫忙,目前狄仁傑還在御史台受審,沒有轉來大理寺,不過他的卷宗已經來了,估計下午人就會送來,為了防止別人疑心,我打算讓李公子先進獄中為吏。”

  張曦點點頭道:“為獄吏當然好,但李公子的意思是安排兩個人入獄,一人為獄吏,一人為獄友,與狄相國同監,這樣可保萬無一失。”

  孫禮沉吟一下說:“這也可以,但都要在狄相國過來之前安排好,之後再安排,就會被人懷疑了。”

  孫禮又交代幾句,張曦便匆匆去了。

  大理寺監獄分為天、地、人三牢,地牢和人牢都是關押普通人犯,環境惡劣,獄中各種黑暗交易盛行。

  而天牢卻是關押官員以及重大案犯之所,環境稍微好一點,但看管卻極為嚴格,有重重防護,犯人插翅難飛。

  但有孫禮在中間安排,各種規矩就有了變通之處,中午未到,李臻便和一般天牢獄吏吃了第一頓飯。

  李臻是頂了獄吏李長嗣之子的名義暫時來牢中任職,獄吏、獄卒屬於賤業,被人瞧不起,大多是子繼父業。

  李長嗣已有五十餘歲,再過幾個月就要退職養老了,將由他兒子來接替他的職務。

  這兩天李長嗣身體不好,在家休養,所以就由他子侄暫時來頂替一段時間,反正很快就要上任,規矩也沒有那麼嚴格。

  李臻是獄吏,算是一個小頭目,手下管十名獄卒,天牢除了他之外,另外還有九名獄吏,個個都是成精之人。

  李臻剛上任就買來酒肉,請九名獄吏吃飯喝酒,另外又給了每人五貫錢,所以就算有什麼疑點,眾人拿了錢,都會裝聾作啞。

  疑點實在明顯,李長嗣的兒子李兆大家都見過,粗魯不堪,哪裡是李臻這樣年輕能幹,就算侄子也不對,李長嗣根本沒有侄子。

  “在下李臻,是長嗣大叔的遠房侄子,來牢裡幫兩天,有什麼不懂規矩的地方,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李公子太客氣了,喝酒!喝酒!”

  眾人都心知肚明,這李臻是大理丞孫禮安排的人,估計是為了什麼重要案犯才進來。

  除了賄賂了九名獄吏外,李臻又免了十名手下獄卒的見面禮,反而請他們吃肉喝酒,眾人皆大歡喜。

  大理寺天牢共有數百間牢房,分為十條走廊,每條走廊兩邊各有二十餘間牢房,十步為一房,每間牢房內關押兩到三名案犯。

  李臻是戊字號獄吏,此時他身穿皂服,頭戴八角獄帽,腰挎長刀,負手慢慢走到最裡面一間牢房前。

  透過數十根手臂粗的鐵柵欄,他望著裡面一名身穿白色獄衣的胖囚犯,臉上露出了一絲會心的笑意。

  胖囚犯正是剛剛入獄的酒志,他正坐在草堆上抓蝨子,忽然看見了李臻,他連忙撲上來,抓著鐵柵欄咬牙切齒道:“到底要讓我老子在這裡面待多久?”

  “就幾天!”

  李臻見左右無人,便壓低聲音笑道:“再忍一忍,我等會兒給你送烤雞和酒來。”

  聽說有烤雞和酒,酒志的怒氣稍微平息一點,又恨聲道:“這裡面有蝨子,咬死胖爺我了!”

  就在這時,遠處牢門前有人大喊:“戊字號,來接新犯!”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0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3章 發現疑點

       就在李臻上任才剛剛一個時辰,狄仁傑便及時送來了,在孫禮的刻意安排下,狄仁傑被送進了戊字號牢房,正是李臻所管轄的牢獄。

  狄仁傑昨晚遭受了酷刑審訊,被打得遍體鱗傷,手上和腳上都戴了沉重的鐐銬,李臻簽收了要犯,便回頭對獄卒令道:“關牢門!”

  ‘咣當!’一聲,厚重的大鐵門關上了,牢獄裡又變得昏暗起來。

  李臻扶著狄仁傑慢慢走下臺階,一步步向牢房深處走去,兩邊牢房內的犯人紛紛趴到鐵柵欄上看熱鬧,鐐銬敲得鐵柵欄嘩嘩作響。

  “是狄相國!”

  有人驚呼道:“天啊!狄相國也被抓了。”

  也有人狂笑大喊:“狄仁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狄仁傑只是面無表情地走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各處傷口的劇烈疼痛使他腦海裡一片空白,任由獄吏把他扶進牢房。

  “就這一間!”

  李臻走到最後一間牢房前,回頭對獄卒道:“打開!”

  “頭兒,對面牢房沒人,要不送他去對面牢房?”獄卒建議道。

  “屁話!馬上牢房就要擠滿了,快打開。”

  獄卒嚇得不敢再多言,慌忙打開了鐵門,李臻推開鐵門,把狄仁傑扶了進去,他給酒志使個眼色,酒志連忙上前扶著狄仁傑慢慢躺下,“老爺子,沒事吧?”

  “還好,多謝了!”狄仁傑痛苦地躺了下來。

  李臻又吩咐獄卒,“拿些酒和傷藥來,快去!”

  獄卒飛奔而去,李臻見左右無人,便從腰間摸出幾把飛刀遞給酒志,“先藏好!”

  酒志接過飛刀,藏到他剛剛發現的一處磚縫內,這時,李臻對狄仁傑笑道:“相國還記得晚輩嗎?”

  狄仁傑躺下來,使他舒服了很多,頭腦也漸漸清醒,他看了看李臻,或許是光線的原因,卻沒認出來。

  “你是.....”

  “前兩天燕姑娘帶晚輩拜見相國,相國還誇我是敦煌義士,相國忘記了嗎?”

  “原來是你!”

  狄仁傑頓時想起來了,幾天前女兒帶一個年輕人來見自己,自己還給了他一支筆,原來就是眼前此人。

  “你怎麼...是獄吏?”狄仁傑見他穿了獄吏皂服,不由有些奇怪。

  李臻笑了起來,“晚輩是特地來保護相國,我與大理寺丞孫禮有交情,他特地安排我進來,和相國同牢房之人,也是我兄弟,相國放心吧!”

  狄仁傑這才明白過來,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欣慰,其實他也擔心有人會暗中除掉他,如果獄中有人保護,還可以替自己傳遞消息,那就好得多了。

  “哎!讓你們費心了,多謝!”

  狄仁傑一顆心放下,他也疲憊不堪了,閉上了眼睛,很快便昏昏睡去。

  就在這時,獄卒疾奔而至,低聲道:“頭兒,左台中丞來了!”

  左台中丞就是來俊臣,李臻嚇了一跳,他心念急轉,一指酒志,對獄卒令道:“立刻把他送去隔壁牢房!”

  李臻反應極快,如果來俊臣看見狄仁傑還有同房人,必然會盤問,以來俊臣的精明,極可能會發現破綻,必須要先把胖子轉走。

  李臻轉身便向大門走去,不多時,左台中丞來俊臣在大理寺丞孫禮和獄丞王德壽的陪同下快步來到牢獄前。

  來俊臣年約三十餘歲,身材高大,臉龐削瘦,一臉精明能幹,他也是武藝高強之人,腰佩寶劍,修長的手指極為有力。

  李臻連忙上前單膝跪下,“參見中丞!”

  李臻只是一個獄吏,地位極低,來俊臣也不會將他這種小人物放在眼裡,來俊臣冷冷問道:“狄仁傑怎麼樣?”

  “啟稟中丞,人犯剛剛入獄!”

  “帶我去看看。”

  李臻連忙在前面引路,帶著來俊臣向最裡面的牢房走去,後面的獄丞王德壽卻是大理寺主管,他沒有見過李臻,心中不免有點奇怪,戊字號牢獄不是李長嗣掌管嗎?這個年輕人是誰?

  他剛要問,旁邊孫禮卻笑道:“來中丞有要事詢問人犯,我們先回避一下吧!”

  來俊臣回頭贊許地向孫禮點點頭,他在李臻的引領下,向最裡面的牢房走去。

  這時,一名獄吏對王德壽低聲道:“這兩天李長嗣的哮喘老毛病又犯了,他打算讓侄子來頂替,這件事孫使君知道。”

  “哦!”

  王德壽回頭瞥了一眼孫禮,便不再吭聲了。

  來俊臣來到牢房前,酒志已經被轉移到隔壁,牢房裡只有狄仁傑一人,似乎睡得正香甜,微微有鼾聲傳來。

  “睡不錯嘛!”

  來俊臣冷笑一聲,“把他叫醒!”

  李臻給獄卒使個眼色,獄卒連忙開了牢房,李臻走進牢房,把狄仁傑搖醒,低聲對他道:“狄相,左台中丞來了!”

  狄仁傑慢慢睜開眼睛,李臻扶他坐起身,又退出牢房,鎖上了鐵門。

  來俊臣讓李臻退下,這才慢悠悠道:“狄相國,我也不想這麼委屈你,但聖上要我查你的同黨,我沒有辦法,反正謀刺聖上的死罪你逃不掉了,但我可以保住你家人,只要你老實交代,究竟有哪些同黨,我就可以保你家人性命。”

  “你要我交代誰?”狄仁傑靠在石壁上冷冷問道。

  來俊臣本想進牢房給他說,但鐵門已被鎖死,他進不去牢房,無奈,來俊臣只得從腰帶中抽出一張紙條,捏成一個團,彈進了牢房中。

  “名單已給你了,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若三天後我若得不到供詞,那就休怪我手段狠辣了。”

  說完,來俊臣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走,他又吩咐李臻,“給他療傷,就說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來探視他。”

  “小人明白!”

  來俊臣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快步離去了。

  待幾人離去,李臻又把酒志調回狄仁傑牢房,並給他去除了手腳鐐銬,他用酒擦拭狄仁傑的傷口,並給他傷藥,疼得狄仁傑一陣陣抽搐。

  “狄相國,來俊臣要你指控什麼人?”李臻低聲問道。

  狄仁傑微微歎息一聲,“他要我指控任知古、裴行本、崔宣禮、盧獻、魏元忠、李嗣真,這些都是皇嗣系的人,看來,有人想對皇嗣下手了。”

  皇嗣就是李旦,那不是他李臻能過問之事,他只管保住狄仁傑性命,他又低聲問道:“狄相需要晚輩做什麼嗎?”

  狄仁傑搖了搖頭,苦笑道:“我被人陷害,聽說證據確鑿,高僧雲宣就死在天子面前,我還有什麼可為?”

  “既然是陷害,總有破綻馬腳,狄相國不去追查真凶,眼睜睜看著狄家被滅族嗎?還背個弑君的千古駡名。”

  最後一句話令狄仁傑渾身一震,他一把拉住李臻的手,“你說得對,這裡面確實有問題,只是我無人訴說。”

  李臻輕聲道:“狄相若信得過晚輩,就告訴我,晚輩願意替狄相奔波。”

  狄仁傑本來也信不過李臻,畢竟女兒認識他的時間也不長,但狄仁傑有識人之能。

  他知道為國不惜赴死之人絕不會是奸佞之徒,眼前這個晚輩或許真是他唯一能依靠之人了。

  狄仁傑低聲道:“我昨天給聖上獻了一卷歐陽詢手書的佛經,沒想到竟是陷阱,佛經進宮後有人在經卷做了手腳,結果高僧雲宣觸摸佛經後被毒死。

  這裡面有一個破綻,大臣所獻之物進宮時必須要嚴格檢查,如果是我塗的毒藥,那麼檢查之人也同樣難逃一死,如果檢查之人沒事,那就說明佛經是進宮後才下的毒,我就可以撇清關係了。”

  李臻沉思片刻問道:“歐陽詢真跡是狄相家藏,還是有人刻意送給相國?”

  狄仁傑明白李臻的意思,這確實是一個關鍵問題,他歎口氣說:“佛經是我讓燕兒從梁州買來,現在想一想,哪有這麼好的事情,確實是有人佈下陷阱。

  不過告訴我梁州有歐陽詢真跡之人是我多年的摯友,他不會害我,應該是有人利用了他,我不說是怕牽連到他。”

  李臻點點頭,又問道:“晚輩認為對方不會留下漏洞,檢查佛經之人必然難逃一死,這個案子還得從動機著手,比如誰最想害死狄相,而且又有能力在宮中做手腳。”

  狄仁傑笑了笑,“你確實很有眼光,總是能看到水流深處,其實我知道是誰害我。”

  “武承嗣對吧!”李臻淡淡道。

  狄仁傑很驚訝地看了李臻一眼,他怎麼會猜到?他想到女兒,隨即明白過來,一定是女兒告訴了他那件事。

  狄仁傑隨即搖了搖頭,“知道又能怎樣?沒有任何證據,那就是誣陷魏王,只會罪上加罪。”

  “等一等!”

  李臻忽然想到一事,連忙問道:“剛才狄相說,高僧雲宣觸摸佛經後被毒死,是這樣嗎?”

  “是他們這樣告訴我,應該是這樣吧!佛經又不能吃喝,絕不會是毒從口入。”

  李臻心中轉了無數個念頭,他想起在高昌聽說的一件事,而這件事恰恰有和藍振玉有關。

  他連忙道:“晚輩或許能找到一點線索,不過不能肯定,我現在就出去,我會讓獄卒照顧好你們。”

  狄仁傑點點頭,“你去吧!三天內,我不會有任何事情,有人還在等我口供呢!”

  話雖這麼說,李臻卻不敢大意,萬一來俊臣捏造狄仁傑供詞,再殺人滅口,完全有可能。

  他便把酒志拉到一邊,再三囑咐他道:“你不能大意,要保護好狄相國,若有人來刺殺,你可別千萬手軟。”

  酒志也知自己肩頭壓著重擔,笑道:“胖爺我也不是吃素的,酒我先喝,菜我先嘗,刀子來了我上前擋,老李,你就放心去吧!”

  李臻又給了獄卒一些錢,讓他們去買好酒好菜照顧狄仁傑和酒志,他則匆匆離開了天牢。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4章 追查線索

       從大理寺監獄出來,李臻隨即來到了大理寺官衙,向守門士兵遞上了一張帖子。

  此時李臻已經換了一身淡藍色的長袍,腰束革帶,穿獄吏的皂服,恐怕誰都不會睬他,士兵更不會幫他傳遞帖子。

  片刻,一名文吏從官衙大門內走出來,拱手道:“請李公子隨我來。”

  大理寺也和其他官衙一樣,一根中軸線貫穿所有建築,各個官署朝房沿中軸線分佈,最裡面是大理寺卿的朝房。

  李臻要找孫禮,進了第二座院子,兩邊各有三間正官房,這裡便是六名大理寺丞的官房。

  兩邊檔案房內,各種案子的卷宗堆積如山,需要大理寺丞一樁樁來重新審定核判,工作量極大。

  當年狄仁傑年輕時出任大理寺丞,便處理了大量冤案,為他贏得了美譽。

  文吏帶著李臻來到一間官房前,他讓李臻在外等候,自己進去稟報,“使君,李公子帶來了。”

  “請進!”

  李臻稍微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進官房,房間裡坐著一人,正是孫禮。

  他桌上同樣堆積了小山一般的卷宗,他雖掌管典獄,但也要參與覆核陳年老案,每天壓力極大,一點也不輕鬆。

  孫禮身材瘦高,也是一個非常精明能幹之人,雖然他父親有門路,但也要他本人爭氣才行,要不然大理寺也不會接收他。

  李臻上前施一禮,“參見孫使君!”

  孫禮放下筆笑眯眯問道:“李公子在大理獄中做得如何?”

  “多謝使君這次幫忙。”

  孫禮擺擺手笑道:“舉手之勞罷了,算不了什麼,當初若不是你救我,我就死在敦煌了,哪裡還有今天,公子請坐!”

  李臻坐下,孫禮又吩咐文吏上了茶,李臻喝了口茶,這才試探著問道:“狄相國的卷宗,我能不能看一看?”

  孫禮沉思了片刻,從桌下取過一份卷宗,遞給李臻,“就在這裡看,不准帶走!”

  李臻接過卷宗打開,找到了案情細述卷軸。

  孫禮心中也有點緊張,因為狄仁傑的案子要大三司會審,所以他的案情材料都抄了一式三份,分別報給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

  卷宗必須要立刻報給大理寺卿,但孫禮卻猜到李臻想看,便私下扣住了卷宗,但無論如何,他今天必須要報上去。

  李臻一邊喝茶,一邊翻閱案情詳述,很快他便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高僧雲宣觸摸佛經而死,渾身金黃,僵硬如石,果然就和吐火羅僧人死相一樣。

  這時,孫禮慢慢走到李臻面前,把一卷紙遞給他,低聲道:“這是我抄寫的一份案情詳述,你收好!”

  李臻大喜,他還有很多細節想看,但沒有時間了,有了這份抄件,他便可以拿回去慢慢細看。

  李臻立刻收好了紙卷,把卷宗還給他,起身拱手道:“孫使君的幫助,李臻銘記於心。”

  孫禮笑著點點頭,“快去吧!”

  李臻告辭走了,孫禮這才拿著卷宗快步向大理寺卿的官房走去。

  .......

  從大理寺官衙出來,時間已快到傍晚,李臻有點不放心,匆匆趕回監獄,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他便遠遠看見狄燕正在向一名獄吏打聽什麼?他不由加快了速度。

  這時,獄吏看見了李臻,便向這邊指著笑道:“他來了!”

  狄燕看見了李臻,連忙奔跑過來,“李大哥,我爹爹情況怎麼樣?”

  這個傻丫頭,這種事能在監獄門口問嗎?

  李臻笑道:“這裡不好說話,跟我來!”

  李臻帶著她從側門出了皇城,走進皇城對面的清化坊找了一家酒肆,酒保熱情地迎上來,“歡迎兩位客人來小店用餐!”

  “可有安靜一點單間?”

  “有!有!在二樓,兩位請隨我來。”

  儘管狄燕心急如焚,但李臻不睬她,她也無可奈何,只得跟著李臻上了二樓,兩人進了單間坐下。

  李臻對酒保道:“來三葷三素,你自己看著辦,再來一壺酒。”

  “好咧!馬上就來。”

  酒保走了,狄燕這才敲著桌子催促道:“你快說,我真要急死了!”

  李臻笑了笑,便將今天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給狄燕說了一遍,狄燕聽得目瞪口呆,原來她去梁州買來的歐陽詢手書佛經竟然是陷阱。

  “我要殺了那個禿驢方丈!”狄燕恨得咬牙切齒。

  “梁州之事再說吧!今天下午我已經查到一點線索。”

  狄燕大喜,“什麼線索?”

  “恐怕這件事我還真知道點內情。”

  李臻又將雲宣中毒和吐火羅高僧中毒之事又說了一遍,最後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個毒藥是藍振玉從吐火羅帶回來,給了武順,武順又給了武承嗣。

  只要我們能拿到武承嗣有這種毒藥的證據,就算不能證明令尊清白,但至少皇帝也會疑心了。”

  狄燕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兄長也說,聖上也並不相信我父親要下毒害她,只是證據對我父親不利,所以才要嚴審,只要證明武承嗣有這種毒藥,聖上心裡有數,也就不會殺我父親了。”

  李臻又沉思片刻,說道:“關鍵是武順已死,那麼只有藍振玉能證明這種毒藥,要先找到藍振玉,還要逼他答應出來作證,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啊!”

  狄燕心中也沉重起來,這該怎麼辦呢?

  ........

  由於昨天宮內發生了投毒案,致使高僧雲宣身亡,太初宮內鬧得人心惶惶,武則天心情也不好,暫時停止了壽辰籌辦。

  高延福忙碌了半個月,也終於得此機會喘了口氣,回家休息一天。

  高延福正坐在書房裡喝茶看書,這時,養子高力士匆匆來報,“父親,李公子有急事求見!”

  來得真是巧,正好自己在家,高延福呵呵笑道:“請他到我書房來!”

  不多時,高力士領著李臻來到書房,“父親,他來了!”

  “請進!”

  門開了,李臻走了進來,他上前躬身行禮,“晚輩參見府君!”

  “李公子請坐。”

  李臻坐下歉然道:“這麼晚還來打擾府君休息,晚輩真是過意不去。”

  “這沒什麼,你應該不知道我在家。”

  高延福又讓侍女給李臻上了茶,他才不慌不忙道:“公子可是擔心魏王之事?”

  李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按理,高延福是武承嗣的人,他來和高延福來談狄仁傑的案子,實在有點不妥。

  說不定高延福就是宮中下毒之人,但李臻又反復考慮,這件事高延福應該不知情,就算知情也與他無關。

  很簡單,如果武承嗣落難,高延福或許會替他說說情,但要下毒害人,以高延福身份,他豈會做武承嗣的棋子?

  所以李臻反復考慮後,有些事情他還是得問高延福,只是他自己的事情還沒有完結,又捲進了狄仁傑的案子,他很難向高延福解釋。

  李臻只得硬著頭皮道:“晚輩今晚來找府君,是想打聽一下,狄相國的案子在宮中有什麼說法?”

  果然,高延福眉頭微微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之色,但他還是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問道:“公子問這件事做什麼?”

  “是有人托我打聽的,我和狄相國之女是朋友。”

  高延福笑了起來,“原來是那個小妮子,那就情有可原了。”

  高延福隨即臉上笑容消失,歎了口氣說:“這件事後果非常嚴重,不僅聖上震怒,連薛大總管也暴跳如雷,他一口咬定狄相國不僅要害聖上,也是要害他。

  他要求聖上立刻處斬狄相,反正宮裡已亂成一團,已經有十幾名宮女和宦官因這件事被處死。”

  李臻默默無語,看樣子這件事確實很嚴重。

  高延福又道:“不過狄仁傑為相多年,人品信譽皆值得稱道,聖上也不太相信他會下毒,而是懷疑他是被人利用。

  所以聖上沒有答應薛大總管處斬狄相的要求,下旨讓大三司會審此案,這個案子沒有那麼快結束。”

  “外臣獻壽禮,宮中肯定要檢查,不知檢查之人現在如何?”

  “你是說羅忠誠吧!是他負責檢查壽禮,不過聽說他也死了,李公子,我實話告訴你,接觸過佛經之人,不會有人能活下來,你明白嗎?”

  李臻心中暗歎,果然被自己猜中,武承嗣殺人滅口了。

  這時,高延福又委婉勸他道:“這件事很難扳回,我希望你能置身事外,不要再參與進去。”

  李臻苦笑一聲,“狄姑娘很擔心有人會趁機在獄中暗害狄相,特地請我進獄中護衛狄相,如果府君能提醒一下聖上,或許我就不用參與此事了。”

  李臻要在外面調查這件案子,他擔心只留酒志一人恐怕難以支撐,最好武則天能派得力侍衛保護狄仁傑。

  高延福明白李臻的意思,笑了笑說:“我看機會吧!聖上若心情不錯,我就提一下。”

  這時,旁邊高力士介面道:“父親,要不派八寶他們去!”

  八寶是高延福的貼身侍衛,一共有八人,個個武藝高強,高力士是擔心李臻的安危,所以才提議讓高府侍衛去保護狄仁傑。

  不等高延福表態,李臻連忙擺手,“這件事狄家會處理,不需要府君插手。”

  高延福倒也不回避,淡淡笑道:“讓八寶他們去不是不可以,不過事情就會變得更複雜,別人還以為是我高延福在宮中接應狄仁傑,現在宮中人人自危,我也一樣啊!”

  “這件事高府君就別管了,另外我想問一下,魏王打算什麼時候獻舍利?”

  “應該是明天吧!聖上很看重舍利之事,特地下旨令魏王在萬象神宮進獻舍利。”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1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5章 真假舍利

       次日一早,萬象神宮內便由獻舍利之事引發了轟動,倒不是舍利本身,而是出現兩顆彌勒舍利。

  皇嗣李旦向她的母親,也就是聖神皇帝武則天進獻一顆彌勒舍利作為壽辰賀禮。

  同時,魏王武承嗣也向天子武則天進獻一顆彌勒舍利作為壽辰賀禮。

  而且兩顆舍利都來自吐火羅,套函一模一樣,引起滿朝轟動,這兩顆舍利必然一真一假,那到底誰是真舍利?

  滿朝文武議論紛紛,這件事已迅速取代了狄仁傑獻毒經案,成為朝野關注的焦點。

  寢宮內,韋團兒正小心翼翼地給武則天梳頭,一邊笑著說道:“奴婢今天還和大官兒打賭,哪個舍利函是真,我們押了五貫錢!”

  她一邊說,一邊關注武則天神情的變化,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怒色,隨即又消失,淡淡笑問道:“那你押誰的舍利是真?”

  “大官兒先押了魏王,那奴婢只好押皇嗣了。”

  “你們都認為魏王是真嗎?”

  武則天回過頭,勾魂媚眼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薛懷義,輕啟朱唇笑道:“大官兒為什麼認定魏王是真呢?”

  薛懷義身材雄壯,大鼻子,豹子頭,渾身洋溢著一種男人的野性,他呵呵笑道:“很簡單,皇嗣足不出東宮,別人給他什麼,他就相信了,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

  “哦?那大官兒知道是誰給他的舍利嗎?”

  “誰知道呢?”

  薛懷義故作漫不經心道:“或許是哪個外臣吧!反正我聽說他常和外臣私下有往來,他得到舍利,很正常嘛!”

  武則天笑了笑,又問站在門口的上官婉兒,“婉兒,妳應該知道一點消息吧!”

  上官婉兒上前施禮道:“婉兒看了皇嗣的獻舍利書,好像是壽春郡王派人去吐火羅求來,獻給皇嗣。”

  壽春郡王李成器是皇嗣李旦的長子,他今年十七歲,已獨立開府,可以結交外臣。

  而深居東宮的李旦就絕對不允許結交外臣,所以薛懷義剛才之言,其實就是在暗示李旦有罪。

  武則天似乎並不計較,她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就兩盒舍利一起開啟,讓我們直接辨認真假。”

  “婉兒遵旨!”上官婉兒行一禮,便轉身去了。

  這時,武則天又瞟了一眼薛懷義強健的胸膛,春心開始蕩漾,她便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韋團兒之所以受寵,就在於她太瞭解武則天的心思,她給武則天梳頭時,觸摸到她耳垂發燙。

  現在又問時辰,韋團兒立刻心知肚曉,輕聲笑道:“離上朝時辰還早,要不,聖上再休息一會兒?”

  武則天笑了起來,“妳這個壞妮子,好吧!就聽妳的勸,再休息一會兒。”

  她蕩人心魄的眼神送給了薛懷義,薛懷義會意,立刻上前單膝跪下,“小僧願給聖上講禪!”

  武則天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眼中春情蕩漾,“那朕就再聽一聽懷義高僧的講禪吧!”

  她扶著薛懷義慢慢走進了寢宮中間的一座小花園,韋團兒連忙喝令宮女退下,她則站在門口,遠遠地服侍聖上和大官兒修禪。

  寢宮外的鼓聲‘咚!咚!’的敲響了,掩蓋住了某種聲音傳出,但宮中的宦官和宮女們都心知肚明,白天鼓聲敲響意味著什麼。

  宮女們滿臉通紅,不少侍衛也心神不安,沒有人再敢走動,紛紛跪了下來。

  .......

  太初宮發生的風流之事並沒有驚動萬象神宮的朝臣們,此時,李德昭、蘇味道等相國正帶領大臣們在下堂內端詳麒麟白玉桌上放置的兩隻舍利套函。

  眾人議論紛紛,舍利當然只有一顆,那到底誰真誰假,令他們心中充滿了好奇,不過和內宮打賭相反,大部分朝臣都希望魏王那顆是假。

  魏王武承嗣心中著實忐忑不安,他做夢也想不到,李旦居然也會拿出一顆舍利,連套函也和他的舍利一模一樣。

  原來竟有兩顆舍利,一真一假,直到這時,武承嗣才隱隱感覺自己或許被武順欺騙了。

  武順一定向他隱瞞了很多事情,武承嗣恨不得將武順挫骨揚灰,但恨歸恨,眼前這一關他該怎麼過,進獻假舍利,那可是欺君之罪。

  武承嗣心中還存有一線希望,那就是他的舍利是真,李旦的舍利是假。

  就在這時,幾名侍衛在大堂外高喝:“聖神皇帝陛下駕到!”

  朝臣們紛紛歸隊,一起躬身迎接大唐皇帝武則天的到來,在環珮聲響中,身穿赭黃金龍袍、頭戴衝天冠的武則天在八名手執長柄團扇的宮女以及數十名帶刀侍衛的護衛下緩緩走進了下堂大殿。

  梁王武三思高聲大喊:“躬迎陛下入朝!”

  朝臣們也紛紛跟著高喝:“躬迎陛下入朝!”

  武則天臉色紅潤,精神煥發,顯得嬌豔異常,她在龍榻上坐下,內舍人上官婉兒則站在她側面侍詔,武則天看了一眼眾朝臣,擺了擺手道:“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

  這時武則天的目光落在玉階前兩張麒麟白玉桌上的舍利套函上。

  此時,舍利套函外面的銅盒已被工匠用特製的工具切開,將裡面的金棺銀槨裝入兩隻玉匣內。

  兩隻玉匣一為青,一為白,青玉匣是武承嗣進獻的舍利,白玉匣則是李旦進獻的舍利。

  武則天點了點頭,對相國李德昭道:“可以辨舍利了!”

  李德昭高聲喝道:“請高僧入殿!”

  在悠揚的鐘聲中,來自天竺的兩名高僧,菩提流志和寶思惟手執法杖緩緩走入大殿,這兩名天竺高僧都親眼目睹過小阿陀寺的舍利。

  兩名年邁的老僧向武則天行一禮,“參見吾皇萬歲,願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武則天笑道:“兩位高僧請免禮,朕想先問一問,兩枚舍利是否有可能都為真?”

  菩提流志合掌躬身道:“阿緩城小阿陀寺內只有一枚彌勒菩薩舍利,貧僧在十年前曾親眼目睹,這兩隻套函若來自同一地,那只能一枚是真,或者兩枚都是影舍利。”

  “好吧!先辨舍利。”

  菩提流志和寶思惟兩名高僧寶象莊嚴地各自坐在一張白玉桌前,這時,所有的朝臣都向白玉桌前靠近,深長了脖子,連武則天也按耐不住內心的好奇,站在丹階上觀看。

  兩名高僧小心翼翼地從玉匣中取出金棺銀槨,打開銀槨,又開啟金棺,裡面是兩隻鏤空象牙球,被固定在金棺內,透過鏤空的縫隙,便可清晰看見裡面的舍利。

  這時,菩提流志合掌高聲道:“啟稟陛下,白玉函中是真舍利。”

  大殿上一片歡呼,皇嗣李旦激動得跪下,向武則天連連磕頭,“這是兒臣獻給陛下的壽辰之禮!”

  武則天點頭笑道:“難得皇兒有如此孝心,朕深感寬慰!”

  武則天的目光又落在青玉函上,臉色漸漸變得嚴峻起來,此時無數雙眼睛都落在了另一隻套函上,既然白玉函中是真,那麼青玉函中就有問題了。

  武承嗣滿頭大汗,兩腿戰慄,眼中露出絕望之色,這時,高僧寶思惟合掌緩緩道:“啟稟陛下,青玉函中為影舍利!”

  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武則天重重哼了一聲,怒視武承嗣,“武承嗣,你竟敢欺君罔上!”

  武承嗣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泣道:“陛下,臣確實不知道真假!”

  旁邊武三思也出列跪下求情,“陛下,銅盒原是密封,若不開啟,魏王怎會知道真假?他確實是想為陛下祈福祝壽,望陛下看在他心誠的份上,饒他這一次。”

  武則天怒火難抑,冷冷道:“也可能是他自己偽造來騙朕!”

  武承嗣嚇得渾身顫抖,哭泣著解釋道:“這是臣的假子武順所獻,臣也是被他騙了。”

  “這個武順在哪裡?”武則天逼視武承嗣追問道。

  “他...他已經畏罪自殺了。”

  武則天頓時怒不可遏,喝令道:“將他亂棍打出去!”

  十幾名侍衛衝上前,亂棍將武承嗣驅趕出大殿,這時,武則天心中怒氣稍稍平息一點,對眾臣道:“將彌勒舍利暫時迎入白馬寺供奉,朕將舉行盛大的迎舍利儀式!”

  她又對武三思道:“這件事就由梁王全權負責。”

  武三思連忙行禮,“微臣遵旨!”

  武則天重重一擺袖子,“退朝!”

  她起身向側殿走去,大殿上群臣議論紛紛,都在說這次魏王被扣上欺君的大帽子,恐怕會有難了。

  武則天怒氣衝衝回到寢宮,她鳳眼中迸射出複雜的感情,心緒難寧。

  這時,上官婉兒向薛懷義使個眼色,薛懷義緩緩上前跪下,“微臣感謝陛下將舍利送入白馬寺供奉。”

  武則天瞥了他一眼,心中的憤懣稍微平息一點,又道:“朕只恨武承嗣推卸責任,居然又把事情推到假子頭上,荒唐之極。”

  薛懷義想起了被武順打死的王道淵,不由冷笑道:“武承嗣其實還在欺騙陛下,微臣聽說他的假子並非是畏罪自殺,而是被人所殺。”

  武則天一怔,又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陛下,微臣知道這件事並不簡單,武承嗣其實明知舍利是假,還故意獻給陛下,具體發生事微臣也不太清楚,但微臣知道,武順被殺,牽涉到了兩隻舍利的爭奪。”

  薛懷義一箭雙雕,不僅要報武順殺王道淵之仇,也要讓李旦獻舍利之功化為烏有。

  旁邊韋團兒大急,上前跪下,“魏王是陛下親侄,討好陛下還來不及,怎會做欺君之事?正如梁王所言,銅盒本是密封,若不剖開,怎知真假?望陛下三思!”

  武則天豈是眼中能揉沙子之人,她不聽韋團兒求情,揮手讓所有人退下,當即令道:“速宣來俊臣前來見朕!”

  她負手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眼中若有所思,卻不知她在想什麼?

  片刻,來俊臣匆匆到來,跪下道:“臣來俊臣參見陛下!”

  武則天緩緩道:“狄仁傑的案子進展如何?”

  “回稟陛下,狄仁傑不肯承認他在佛經下毒,微臣打算後天再審此案,務必拿到他的供詞!”

  武則天淡淡道:“此案暫時移交給禦史中丞周允元,你就不要管了。”

  來俊臣嚇了一跳,正要再解釋,武則天卻擺了擺手,“朕已經決定了,朕把另一件事交給你。”

  來俊臣無奈,只得低下頭,武則天負手走了幾步,壓低聲音對他道:“朕對武承嗣假子武順之死很有興趣,朕給你十天時間,來卿務必把這件事調查個水落石出。”

  “微臣遵旨!”來俊臣心中著實失落,這樣一來,他的很多計畫就落空了。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6章 魚死網破

       “你這個混蛋!”

  書房內,武承嗣暴跳如雷,指著跪在地上藍振玉大罵:“你們膽大包天,竟敢欺瞞於我,今天我非宰了你不可!”

  藍振玉跪在地上不敢說話,心中閃過無數念頭,為自己尋找辯護之詞。

  “當初舍利確實是真,我已交給武順,但怎麼變成了假舍利,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卑職確實不知。”

  “你還敢狡辯!”

  武承嗣氣得要發瘋,武順的欺瞞令他今天受盡恥辱,武順已死,他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到了藍振玉頭上。

  他從牆上抽出劍,狠狠向藍振玉劈去,‘當!’一聲巨響,另一柄劍及時擋住了武承嗣之劍。

  武芙蓉不知何時出現在父親面前,激動得大喊道:“父親,你要幹什麼?”

  武承嗣一驚,退後兩步,愕然望著女兒,“你...你竟敢....”

  武承嗣不知該怎麼說了,他的女兒竟然用劍來護住這個男人,一轉念,武承嗣頓時明白過來,指著女兒大罵:“孽障,你敢用劍威脅我?”

  武芙蓉收劍回鞘,用身體擋住藍振玉,憤恨道:“父親何出此言!藍振玉是女兒的得力幹將,父親不用他也就罷了,卻要殺他,有沒有考慮過女兒的感受?”

  “得力幹將!”武承嗣連聲冷笑,“你給我說說看,他哪裡得力了?”

  “女兒會讓他證明給父親看,但只要女兒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允許父親殺他。”

  武承嗣不由頹然坐下,女兒的強硬令他心中生出一絲莫名的懼怕。

  他所豢養的武士都由女兒芙蓉掌握,芙蓉一向是他最得力的助臂,今天為一個藍振玉,女兒居然要和他翻臉了。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武承嗣痛苦地抓著頭髮,他覺得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

  武芙蓉向藍振玉使了個眼色,藍振玉立刻起身退下去了。

  望著藍振玉背影走遠,武芙蓉這才問道:“聽說來俊臣給父親送來一封信,是什麼內容?”

  “聖上已經把他調離狄仁傑案,讓周允元接手。”

  “這就對了,聖上必然是對狄仁傑案有所懷疑了,父親,不能再猶豫,必須立刻動手殺了狄仁傑,讓他把毒經案坐牢,若他不死,遲早會把父親牽連出來。”

  武承嗣沉思良久,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

  “父親放心,女兒不會讓父親失望。”

  武芙蓉行一禮,轉身匆匆去了,這時,武承嗣的心腹幕僚明先生從陰影中出現,他淡淡問道:“殿下為何只告訴她一半之事,來俊臣並不僅僅是調離狄仁傑案。”

  武承嗣搖了搖頭,“你沒看出來嗎?她和藍振玉關係太密切,若告訴她,藍振玉必然會知,萬一他再掀起什麼事,恐怕會對我不利!”

  “既然如此,殿下為何不直接殺了他?”

  “現在殺了他,芙蓉會和我翻臉,先不急,看看來俊臣調查的結果再說。”

  武承嗣負手走了幾步,又問道:“你覺得來俊臣會查到什麼?”

  明先生想了想說:“現在確實很難說,不過來俊臣是個兩面三刀之人,殿下不要太相信此人,我覺得殿下有必要再派出一支力量,暗中查探此事。”

  “再派新人,就要通過芙蓉,可她那邊.....”

  “不用通過芙蓉,殿下可以請魚俊龍出手。”

  “可是....魚俊龍是韋團兒之人,她肯答應嗎?”

  明先生冷冷道:“只要給韋團兒想要的東西,她什麼事不會答應?”

  “說得有理,這件事讓我再考慮一下。”

  .......

  在魏王府另一處黑暗的房間裡,激烈的喘息聲終於平息下來,武芙蓉像只貓似的伏在藍振玉身上,用長長的玉指甲輕輕劃著他的胸脯。

  “今天人家拼死救了你,你該怎麼答謝人家?”

  “我不是已經答謝了嗎?”

  “你這個壞傢伙!”

  武芙蓉吃吃笑道:“這可是你占了我的大便宜,哪裡是答謝了?”

  “那我今晚再做三次郎,算不算答謝?”

  武芙蓉媚眼兒一瞟,嬌聲道:“三次還是太少,至少要做五次郎才行!”

  藍振玉一把捏住她脖子,笑駡道:“妳這只狐狸精,我現在知道你丈夫為什麼會死了!”

  “你捏啊!把我捏死了,看誰再來保護你。”

  藍振玉的手慢慢鬆開了,半晌才冷冷道:“妳是想讓我去殺狄仁傑,對吧!”

  “真的很聰明,不過你只猜對一半。”

  武芙蓉眼中嬌媚神情消失,殺機迸現,咬牙道:“不光殺狄仁傑,還有他女兒狄燕,一併給我宰了!”

  藍振玉慢慢閉上了眼睛,這是他的習慣,殺人之前,他一定要閉目休息半個時辰。

  .......

  大理寺監獄內暗藏著一種緊張的氣息,來俊臣調離了狄仁傑案,由為人較為正直的周允元接手此案。

  李臻立刻意識到,如果不能用合法的手段剷除狄仁傑,那麼對方接下來必然會不擇手段,在案件接交之前讓狄仁傑‘畏罪自殺’。

  在危機一觸即發之時,李臻也做了相應的部署,他讓狄燕也換上了獄卒的皂服,加入到對狄仁傑的保護之中。

  但這遠遠不夠,李臻還讓狄府動用一切關係,尋找幫助。

  入夜,大理獄戊字牢房內格外安靜,囚犯們大多昏昏睡去,只有幾名獄卒在長長的過道上來回踱步,巡視牢房內的動靜。

  狄仁傑的傷情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動彈不得,躺在草堆上和貼身保護他的酒志低聲說話。

  酒志今天也加了防護,他裡面套了一件鎧甲,護住要害,飛刀也增加到七把,另外還藏了一柄長劍,他是保護狄仁傑的最後一關,若他倒下,狄仁傑就完了。

  “酒少郎為何厭惡讀書呢?要知道亂世武藝,盛世文才,現在大唐盛世,只有讀書學文才有出路。”

  “老相國,有的人讀書有天賦,可以過目不忘,可我讀書天生不行,拿著書就打瞌睡。

  我老爹也說,那麼多讀書人,每年考上進士也才幾個,還不如學會殺豬宰羊,至少是門養家糊口的手藝,總比什麼都不會的窮書生要強。”

  狄仁傑苦笑一聲,“你父親倒是個直爽人。”

  “其實我也知道讀書有文才,受人尊重,不過呢,讀書之人若有了壞心眼,那可是比殺豬人更危害百姓。”

  “這句話只有三分道理,一個人壞不壞和讀書無關,只是讀書可以掌權..。”

  .....

  狄仁傑在循循開導身邊的少年,獄卒休息室內,李臻卻在考慮對方可能採取了種種手段。

  旁邊穿一身黑色獄卒服的狄燕低聲道:“我兄長已經和金吾衛聯繫過了,金吾衛張將軍承諾今晚加強對大理寺監獄的巡查。”

  李臻點點頭,雖然金吾衛巡視作用不大,但至少可以在心理上震懾敵人。

  這時,一名獄卒匆匆跑來道:“御史周中丞來了,要提審狄相國!”

  李臻眉頭一皺,周允元連夜提審狄仁傑他能理解,但這樣一來,就會將他的部署打亂。

  旁邊狄燕急道:“不能讓他提走父親,會被人半路伏擊!”

  李臻想了想,那就以狄仁傑傷勢太重為由,拖延周允元提走狄仁傑,最好就在監獄內審問。

  “還有誰一起來?”李臻又問道。

  “還有王獄丞,必須要他簽字,御史台才能臨時提走犯人。”

  “先去看看再說!”

  王德壽主管整個大理寺監獄,李臻只是一個獄吏,沒有權力阻撓御史台提走人犯。

  這時,天牢監獄的一層層大門開了,御史中丞周允元在十幾名侍衛的保護下走進了戊字型大小監牢。

  周允元年約五十餘歲,身材瘦高,臉色嚴峻,他身著四品緋色朝服,頭戴紗帽,腰間佩一柄長劍,十幾個侍衛個個身材魁梧,殺氣騰騰。

  周允元走到最後一道大鐵門前,將御史台調人犯的專用金牌向身後的獄丞王德壽出示,王德壽連忙令道:“開牢門調人犯!”

  不知為什麼,李臻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位御史中丞,周允元的眼睛讓他感覺很熟悉,但周允元長期生活在洛陽,他肯定沒有見過。

  李臻走上前,拱手道:“啟稟王獄丞,沒有你簽署的調令,卑職不能開牢門!”

  “混蛋!”

  王德壽大怒,“這是御史周中丞,瞎了你的狗眼嗎?”

  “很抱歉,這是朝廷規矩,沒有獄丞簽字,卑職不敢擅自開門。”

  王德壽恨得直咬牙,但又沒有辦法,只得令道:“拿紙筆來,他馬的,老子回頭再收拾你!”

  兩名獄卒慌忙拿來紙筆,王德壽在旁邊小桌上一邊罵一邊寫命令。

  這時,李臻卻越看周允元越眼熟,他又見周允元的手修長有力,握劍姿勢蘊藏著極大的力量。

  李臻心中生疑,周允元應該是書生才對,怎麼會身藏武藝,而且他根本不認識所謂御史中丞,一切都是王德壽在說,莫非.....

  李臻警惕地後退兩步,按住劍柄,目光冷厲地盯著這個周允元,“周中丞,我覺得我們應該認識吧!”

  這時,周允元冷冷笑了起來,“李公子,我們是老朋友了,當然認識!”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2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7章 天牢血戰

       周允元霍地撕開假臉,露出了臉上長長一道傷疤,正是李臻的老對手藍振玉,他眼中露出陰冷的笑意,手中劍光一閃,直刺李臻咽喉。

  他身後的十幾手下也紛紛拔刀,撲向狄燕和幾名獄卒,一時間牢房內刀光劍影,喊殺聲大作。

  如果是在幾個月前,李臻遠不是藍振玉對手,但自從他和裴旻學劍,雖然只有短短十天時間,李臻的劍術卻有了質的飛躍,他將箭術的精華融匯到劍法中,使他已經能和藍振玉匹敵。

  只眨眼間,兩人便對攻了七八劍,李臻絲毫不落下風,令藍振玉深感驚訝。

  他見過李臻和索文比劍,雖然劍法不錯,但比起自己還相差甚遠,最多也就能抵擋自己十劍,可現在李臻的劍法就仿佛變了一個人,老辣沉穩,又快又狠,完全不在自己之下。

  藍振玉頓時收起了輕視之心,大喝一聲,全力以赴和李臻激戰。

  雖然李臻成功拖住了藍振玉,但狄燕那邊卻險象環生。

  藍振玉帶來的十幾名武士並不是平時跟隨武芙蓉的侍衛,而是武承嗣豢養的死士,一共有近五十人,都是來自天下各地的亡命之徒。

  其中有江洋大盜,也有殺人逃犯,他們在魏王府中沒有名字,都立下了死誓,這次藍振帶來十四人,個個武藝高強,殺伐強悍,他們只片刻便殺死七八名獄卒,連獄丞王德壽也在混戰中被砍掉了腦袋。

  五六人圍攻狄燕一人,好在這邊房間頗多,都各自相連,狄燕憑藉她高超的身手,屢屢從險境逃脫。

  另外九人分兵兩路,五人在石階上抵禦從其餘監牢趕來援助的獄卒,另外四人打開了戊字型大小牢房的鐵門,衝了進去,他們目標非常明確,直撲最裡面狄仁傑的牢房。

  四名殺手剛衝到牢房前,一把飛刀卻從後面閃電射來,正中其中一人的後頸,殺手悶哼一聲,一頭栽倒。

  幾名殺手這才發現,最裡面的兩間牢房竟然都是空房,沒有犯人,更沒有他們要找的目標,三人面面相覷,他們情報有誤,狄仁傑不在最裡面的牢房,那會在哪裡?

  還有,這柄飛刀是從哪間牢房射出?三名殺手立刻轉身,開始一間一間牢房搜尋。

  他們不光有刀,還帶了劇毒弩箭,即使不進牢房,他們從外面也可射殺狄仁傑。

  李臻和藍振玉已經激戰二十餘個回合,依然不分勝負,藍振玉變得有點急躁起來,外面有金吾衛士兵巡邏,若有獄卒呼救,把金吾衛士兵引來,這次行動將徹底失敗。

  藍振玉大喝一聲,二十幾劍如點點星光向李臻猛攻而去,李臻迅速後退,將他攻來的劍招一一化解。

  藍振玉不等李臻上前,一個鷂子翻身,躍進了監獄走廊,向百步外的牢房沖去,他一心想殺狄仁傑,已無心和李臻戀戰。

  此時,幾名殺手找到了狄仁傑所在的牢房,狄仁傑就坐在角落,被酒志壓在身下,酒志手中拿著一面巨盾,擋住了對方射來的幾支毒箭。

  “怎麼還沒有得手?”藍振玉衝過來大吼。

  “裡面有人在保護他,還拿著盾牌,毒箭沒有效果!”

  藍振玉大怒,揮劍狠狠向鐵柵上的鏈子鎖劈去,‘當!’一聲巨響,火光四濺。

  “用斧子劈開它!”藍振玉急聲令道。

  殺手們帶來了斧子,在被酒志飛刀射死的第一人手中,一名殺手飛奔去拿斧子,就在這時,一支箭倏然而至,正射中這名殺手的後腦,殺手應聲栽倒。

  藍振玉大駭,回頭只見李臻手執弓箭,冷冷地站在百步外的鐵門前,又抽出一支箭,張弓搭箭瞄準了他,狼牙箭脫弦而出,射向他的面門。

  藍振玉大叫一聲,轉身撲倒,這支箭從他臉頰邊擦過,箭頭上的三角刃擦破了耳廓,藍振玉的左耳頓時鮮血直流。

  雖然藍振玉僥倖躲過這一箭,但他旁邊的同伴卻沒能躲過,狼牙箭正中旁邊殺手的脖子,殺手中箭悶叫,摔倒在鐵柵欄上。

  兩支箭便幹掉了兩人,就在李臻抽出第三箭時,後面狄燕大喊:“李大哥小心!”

  三名殺手揮刀向李臻撲來,李臻縱身一躍,跳進了長廊,長劍隨即出鞘,劍如寒光疾射,一劍刺穿了最前面殺手的胸膛。

  狄燕也追至,攔住了另外兩名殺手。

  藍振玉卻抓住了這個機會,狂奔而至,亂劍刺向李臻,他知道自己只要和李臻拉開距離,必死在李臻箭下。

  李臻扔掉長弓,揮劍相迎,兩人再次戰在一處。

  這時,一名殺手在鐵門外大喊:“快走,軍隊殺來了!”

  藍振玉心中暗叫不妙,心神稍分,被李臻抓住了漏洞,一劍刺穿他的左肩。

  藍振玉慘叫一聲,身體向後撲倒,但在倒下的瞬間,他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狄燕,狄燕就在十步外,背對著他,正和兩名殺手鏖戰。

  不等身體落地,藍振玉奮力一擲,長劍脫手而出,直刺狄燕的後背。

  狄燕正好位於一個死角,她的臉被一根石柱擋住,無法察覺到射來的長劍,眼看長劍要刺中狄燕後背。

  這時李臻的長劍也同時劈到,‘當!’一聲響,空中長劍被他一劍劈飛。

  但藍振玉的目標並不是狄燕,依然是李臻,他知道李臻必救狄燕。

  就在他擲出長劍的同時,左手袖箭也射出了,迅疾無比地射向李臻。

  李臻此時已分心,無法再躲過這一箭,‘噗!’的一聲,藍瑩瑩的短弩箭正射中李臻的左腿。

  李臻只覺腿上一陣劇痛,腿上力量瞬間消失,他腿一軟,左腿跪倒在地,他用長劍支撐住身體,怒視藍振玉。

  藍振玉左肩受傷,也同樣難以動彈,喘著粗氣,目光陰冷地盯著李臻。

  此時,外面喊殺聲震天,金吾衛士兵已沖進了大理寺監獄,李臻冷笑道:“藍振玉,看你怎麼逃脫?”

  藍振玉卻得意一笑,一把撕掉外袍,裡面竟然是獄卒的皂服,他拼盡全身力氣站起身,轉身便向外奔跑,一邊跑一邊喊:“快去救狄相國,兇手在牢房內!”

  李臻氣得要吐血,起身跌跌撞撞追上去,大喊:“別放跑他!”

  剛喊了一聲,他眼前一黑,便軟軟倒在地上。

  狄燕殺掉最後兩名殺手,一轉身卻發現李臻倒在地上,腿上插著一支藍瑩瑩的毒箭,她驚得大喊:“李大哥!”

  她撲上來扶起李臻,見他已暈死過去,她用布裹住箭杆,毫不猶豫拔掉了毒箭,烏黑的血立刻汩汩湧出。

  狄燕心中又慌亂、又害怕,在自己隨身皮囊中亂找,終於摸出了一隻小瓶子,將一半藥粉倒在李臻傷口上,又撬開李臻的口,將另一半藥粉都倒入他口中。

  這是她師父公孫大娘配製的解毒聖藥,可以有效緩解毒性。

  也是李臻命大,藍振玉的毒箭本來是用來刺殺狄仁傑,便沒有用吐火羅劇毒赤練金,而是用他自己配製的一種混合毒藥,使李臻沒有立刻毒發身亡。

  過了片刻,李臻呻吟了一聲,狄燕大喜,解毒藥起作用了,但李臻腿上的黑血卻沒有停止,她立刻意識到,恐怕她的藥還解不開李臻的毒性,必須要找到她的師父。

  這時,金吾衛五百士兵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大理寺獄,孫禮也聞訊趕來,他認識狄燕,又見李臻昏迷不醒,心中暗吃一驚,連忙問道:“他怎麼樣?”

  狄燕搖搖頭,“他情況很不妙,我要立刻帶他去見我師父!”

  孫禮取出一面銀牌給她,“憑此牌可出皇城,你快去,監獄我來善後!”

  狄燕背上李臻便走,走了幾步,她又對孫禮道:“和我父親一起的年輕人是李大哥的兄弟!”

  孫禮點點頭,“我知道的,你快去吧!”

  狄燕一咬牙,背著李臻向監獄外奔去,她有孫禮給的銀牌,金吾士兵們沒有為難她,放她離開了大理寺獄。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8章 師門之仇

       狄燕的師父公孫大娘在緊靠落水的道德坊開了一座武館,收女徒三百餘人,其中一半是權貴及官宦人家的女兒。

  不僅如此,她還經常進宮,教一群宮女習武,用以保護女皇武則天的安全,同時她配置的養顏膏也一直被武則天使用。

  得益於她的苦心經營,公孫大娘在神都洛陽享有極高的聲望,被譽為天下第一劍。

  武館距離皇城不遠,狄燕趕到武館時,公孫大娘還沒有睡下,有侍婢稟報,“燕姑娘帶來一人求助!”

  狄燕雖然只是公孫大娘的記名弟子,但也是她最疼愛的徒弟之一,得到了她的真傳,聽說狄燕求救,她便點點頭,“讓她帶人先去病房!”

  公孫大娘年紀約四十歲左右,雖然已到中年,但她很善於保養自己,使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余歲,容顏十分清秀,身材也保持得非常好。

  公孫大娘的師父紫衣真人號稱醫劍雙絕,她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傳授醫術,一個傳授劍術,公孫大娘雖然學到劍術,但她的醫術同樣不弱,尤其善於美容和解毒。

  昨天她被武則天傳入宮中,讓她查看高僧雲宣所中的金毒,但她也無能為力,這兩天她就在為新出現的金毒寢食難安。

  公孫大娘舉著蠟燭走進了房門口,一眼便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李臻,見他臉上籠罩著一層黑霧,公孫大娘暗吃一驚,這個年輕人中毒不輕啊!

  藥娘已將李臻褲管剪開,露出了漆黑如墨的傷口,狄燕心中正難受,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見是師父。

  狄燕連忙上前跪倒在地,泣道:“求師父救他一命!”

  “燕兒,他是妳什麼人?”

  “師父,他是燕兒請來保護父親安全的朋友,今晚有刺客來刺殺父親,我們殊死和刺客搏鬥,他為保護燕兒不幸中了毒箭。”

  說到最後,狄燕已經泣不成聲,“求師父救救他!”

  公孫大娘點了點頭,仔細看了一下李臻的傷口,對藥娘道:“先用赤朱散給他穩住毒性!”

  她又問狄燕,“毒箭還在嗎?”

  狄燕從隨身皮囊中取出用布包好的毒箭,呈給了師父。

  公孫大娘接過毒箭,打開布細看了片刻,對狄燕道:“這個下毒者至少用了五種毒藥,毒性很烈,幸虧妳用了我給你的赤朱散,穩住了毒性,否則他早已毒發攻心而亡。”

  狄燕哀求道:“求師父用雪蛤丸救他一命!”

  公孫大娘笑道:“收你這個徒弟是賠本生意啊!我現在只剩下十粒雪蛤丸,連自己徒弟都捨不得用,卻用來救外人。”

  狄燕低下頭小聲道:“救他就如救徒兒。”

  公孫大娘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凝視狄燕片刻,笑道:“妳運氣不錯,這兩天我正在用雪蛤丸試驗一種新毒藥,手中還剩下半顆,就成全妳吧!”

  狄燕激動直磕頭,“多謝師父!”

  公孫大娘笑著對藥娘道:“去把我藥箱裡的半顆雪蛤丸取來,把藥箱一併取來吧!”

  “是!”

  藥娘轉身去了,公孫大娘又走到李臻身邊,打量他一下。

  只見他臉上雖然被一層黑氣籠罩,但依舊看得出他了棱角分明的容貌,充滿了陽剛之氣,公孫大娘不由暗暗點頭,這個小夥子人品不錯。

  這時,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李臻的長劍上,公孫大娘不由一怔,慢慢拾起他的長劍,上下細看,目光漸漸變得嚴峻起來。

  “燕兒,這是他的劍嗎?”公孫大娘冷冷問道。

  “這是他的長劍!”狄燕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感覺師父的語氣已經有點變了。

  “他姓什麼?姓駱,還是姓徐?”

  “都不是,他是敦煌李氏子弟。”

  公孫大娘重重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到這柄長劍,但我曾發過重誓,我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殺掉這柄長劍的主人,為我死在亂軍中的父母報仇,燕兒,對不起了,就算我不殺他,但他有這柄長劍,我也絕不會救他!”

  公孫大娘轉身便走,狄燕慌了神,連忙攔住師父跪下,苦苦哀求道:“師父,你不能因為一柄劍就放棄救治,萬一這劍是他撿來的,或者是他從仇人手中奪來,師父,你不能放棄!”

  “沒有人會用仇人之劍!”

  公孫大娘搖了搖頭,“燕兒,我是為了他好,假如我救活他,得知他是我仇人之子,或者是我仇人的徒弟,我就會親手殺了他,至少現在妳還可以找別人去救他。”

  “師父,除了妳,我還能找誰救他?”

  “誰下的毒,妳就去找此人!”

  公孫大娘快步離去,狄燕急得大喊:“師父!師父!”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房間裡傳來公孫大娘的聲音,“妳就死了這條心吧!”

  狄燕絕望地跪在院子裡,失聲痛哭起來。

  這時,有人悄悄將狄燕扶起,狄燕回頭,是自己的大師姐趙秋娘。

  “大師姐.....”

  她剛叫出聲,對方卻‘噓!’了一聲,低聲道:“跟我來!”

  趙秋娘將狄燕拉到一間屋子裡,悄悄將一顆鴿卵大的白色藥丸遞給她,“快去救他,一半敷傷口,一半口服,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是雪蛤丸!”

  狄燕萬分驚喜道:“大師姐,妳怎麼會有?”

  趙秋娘笑道:“師父在煉成雪蛤丸後,給了徒弟三顆,恰好我就得了一顆,一直珍藏到今天,快拿去救他吧!”

  “大師姐,妳怎麼.....”狄燕不解,大師姐怎麼捨得拿出這麼貴重的東西給自己。

  “我和他阿姊關係很好,但妳千萬別告訴他是我的藥丸,也別告訴任何人,免得惹師父不高興,你明白嗎?”

  狄燕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記住大師姐的恩情。”

  “快去吧!”

  狄燕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緊緊擁抱一下趙秋娘,轉身便快步向病房走去。

  ........

  李臻在昏迷三天後終於醒來,他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身邊坐著一名僧人,正在給自己搭脈問診。

  “啊!”李臻輕輕低呼一聲,僧人驚喜回頭道:“酒少郎,他醒來了!”

  坐在窗下打盹的酒志一激靈跳了起來,風一般衝至,激動道:“老李,你終於醒了!”

  李臻心中泛起一陣溫馨,微微笑道:“老胖,這是哪裡?”

  “這裡是麟趾寺,燕妹子把你放在這裡養傷,已經三天了。”

  “已經有三天了麼?”

  李臻吃力地要坐起身,僧人卻按住他,“你的箭傷還沒好,還需要再修養幾日。”

  李臻渾身無力,只得又躺下,苦笑著問道:“老胖,狄相呢?還有燕姑娘,她去了哪裡?”

  “發生了很多事!”

  酒志在他面前盤腿坐下,“我以後慢慢給你說,老和尚說,你若醒來了,就給你補補紅棗蓮子粥。”

  酒志嘴上這樣說,眼睛卻瞟向旁邊的僧人,意思是讓他去拿粥,僧人半晌才反應過來,點點頭,“李少郎好好休息,我去拿粥過來。”

  李臻待僧人走了,不由豎拇指贊道:“想不到老胖也有點心機了,居然學會把人支走。”

  酒志撓撓頭,嘿嘿一笑,“跟你在一起待久了,能學不會嗎?”

  “快說,都發生了什麼事?”

  “狄相國出獄了,大理寺監獄發生了嚴重血案,女皇帝震怒,下旨追查兇手,處罰了不少官員,連孫禮也被降了一級,當了什麼司直。”

  李臻心中歉然,這件事還是把孫禮牽連到了,他歎口氣又問道:“狄相國無罪了嗎?”

  “哪有這等好事,只是把他軟禁在家中,又派了大群軍隊包圍他的府邸,燕妹子趕去梁州了。”

  “梁州?”

  李臻心念一轉,立刻明白了,狄燕必然是去找佛經陷阱的證據,可是...對方哪裡會留這種漏洞給她?

  酒志又歎道:“你中了藍振玉毒箭,是燕妹子救了你的命,哎!我真佩服她,那麼纖細的身板,卻背著你這大男人滿城去求救,要是換成我胖爺....當然啦!她也不會背我。”

  李臻只記得自己被藍振玉毒箭射中,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卻沒想到狄燕竟然背著自己去求救,這令李臻心中十分感動,默默點了點頭。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酒志又低聲道:“這座麟趾寺的主持老和尚和狄相關係很好,這裡很安全。”

  “我大姊那邊怎麼樣?”李臻忽然想起了阿姊,急問道。

  “她生意好著呢!到處去拜訪洛陽的大酒肆,我估計她忙得把你都忘了。”

  酒志又笑道:“和你開個玩笑,我告訴她,你陪燕妹子去梁州了,泉大姊好像有點不高興,說你整天和一個背劍的小娘混在一起,有什麼意思?”

  李臻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時,僧人端了一碗粥慢慢走進來,“把李少郎扶坐起來喝粥吧!”

  就在這時,外面院子裡傳來一陣喧囂吵嚷,只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在大喊:“這個院子也要搬走,現在就搬!”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3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79章 河內老尼

       房間裡的三人都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房門開了,走進來三人,為首是一名白眉白鬚的老僧,房間裡的僧人連忙起身,合掌施禮,“住持!”

  白眉白須的老僧正是麟趾寺住持智光大師,他點點頭,走到李臻面前坐下,關切地問道:“公子還有頭暈目眩之感嗎?”

  李臻感激地對老僧笑道:“我估計喝完粥,就不會有了。”

  智光大師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輕捋一下長鬚,又歉然道:“今天恐怕要麻煩公子換個地方修養了,哎!其實不光是公子,麟趾寺所有僧人都要搬走。”

  “大師,發生了什麼事?”

  “河內一個比丘老尼看中了麟趾寺,聖上就把寺院賞給了她,我們寺院的僧人都要遷到城外報國寺去,原本給三天時間,但昨天又有人跑來說,今天上午就要全部遷走,想必你們剛才也聽見了,現在連你們住的僧客房也要遷走,少郎,抱歉了!”

  “我們倒是無妨,但這個河內老尼也太橫蠻了吧!她是什麼來頭?”

  “什麼來頭?”

  後面一名年輕僧人憤恨道:“無非是薛懷義的一條狗罷了,宣揚邪說,玷污佛門,居然還得天子的器重,簡直令人.....”

  “清遠,別說了!”智光主持目光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

  年輕僧人不敢再說下去,合掌退下,智光主持又對李臻道:“少郎毒性雖去,但箭傷未好,至少還要修養三四天,否則會影響到腿部經脈,還是請少郎和我們一起到報國寺。”

  “可以,我隨時可以走!”李臻並不在意轉移地方,對他而言,哪裡都一樣。

  這時,年輕僧人又低聲道:“師父,後院那座禁房,我要不要通知一下主人?”

  “不用了,那座禁房誰也不敢進去,河內老尼也不敢。”

  李臻好奇地問道:“大師,什麼禁房?”

  智光主持笑了笑說:“是一個權貴在麟趾寺內買下的一座觀音堂,由私人供奉,是本寺的禁房,不准任何人進入,河內老尼也不敢進去。”

  “是哪個權貴的房子?”

  智光主持微微一笑,“李少郎,時間不多了,我們走吧!”

  .......

  河內老尼之所以看中麟趾寺,是因為麟趾寺位於洛水以北,緊靠皇城的立德坊內,地理位置十分優越。

  再加上洛水以北各坊主要居住著貧寒人家以及地位低下的匠戶,很容易招攬信徒,所以河內老尼在遍踏城內十幾座寺院後,最終選定了麟趾寺。

  麟趾寺的僧人從昨天便開始搬遷了,由於河內老尼提前進城,麟趾寺必須在上午全部清空,給河內老尼和她的弟子居住。

  李臻被抬進了一輛馬車,酒志也坐進車內,馬車開始緩緩向東城外駛去。

  “老李,這個河內尼姑我也聽說一些傳聞,她自號淨光如來,能預知未來之事,據說此老尼每日只吃八十一顆米和十八顆豆子,照樣養得肥白圓潤,在河內一帶有數萬信徒,她這次進京,聽說還有一萬多信徒跟隨她同來。”

  “你在哪裡聽到這些傳聞?”

  “哎!洛陽城都傳開了,酒肆、青樓到處都有人在說,反正你是眼睛一閉,人事不知,我可是到處遊逛,這些事情能不知道?”

  李臻沉吟一下道:“老胖,你還是回敦煌吧!娶了翠兒,安安心心過日子,舍利案的風波太大,武承嗣不會甘休,你還是早點脫身吧!”

  酒志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老李,你不覺得是天意嗎?當初我們在蒲昌海遭遇沙塵暴,亂逃一氣,結果遇到了吐火羅老僧,拿到舍利函。”

  酒志又笑道:“我覺得這其實是上天安排我們捲入此事,我早想好了,舍利案若不徹底結束,我不會走!”

  李臻還想再勸他,這時,遠處傳來了鹿角號聲‘嗚——’號聲低沉,隨即聽到馬車外有人大喊:“淨光如來進城了!”

  李臻連忙拉開車簾,卻見大街上成千上萬的人在奔跑,每個人的激動萬分,馬車已經無法再行走,只得暫時靠在路邊。

  不多時,大街兩旁早已擠滿了人山人海,男女老少,一眼望不見盡頭,連房頂上,大樹上都站滿了人,有數千士兵在維持秩序。

  李臻坐在馬車上,倒看得清楚,遠遠地,只見一頂頂的旗幡出現了,鼓樂悠揚,號角聲聲,氣勢壯觀。

  先是數百名身著彩服的信徒高舉旗幡列隊而過,緊接著是數十輛牛車,每輛車由四頭健牛拖拽,牛車上是一丈高的木台,每座木臺上有五名年輕女尼。

  五名女尼個個年輕美貌,或坐或臥,千姿百態,卻沒有穿僧服,而是身著豔麗的七彩長裙,衣裙薄如蟬翼,裡面的晶瑩肌膚清晰可見,頗有點像莫高窟內的飛天。

  一共三十輛牛車,一百五十名年輕女尼,這些美貌女尼出現,引起了大街兩邊的極大的轟動.

  無數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睛一眨不眨,李臻心中暗歎,這個河內老尼分明是以色誘人,勾引信徒追隨。

  一隊一隊的牛車和信徒走過,隊伍綿延兩里,這時前方傳來一片聲嘶力竭的呼喊,“淨光如來!”喊聲儼如山崩地裂一般,只見大街兩邊的數萬民眾紛紛跪下,河內老尼終於進城了。

  這是一輛由十六頭健牛拉拽的巨大牛車,上面有三層木台,下面一層擺放著各種木雕的珍禽異獸,祥雲繚繞,儼如天國降臨。

  中間一層則環繞站著十六名年輕女尼,更加美貌出眾,長裙帛帶飄舞,仿佛仙女環飛。

  最上面是一座蓮花台,四周佈置有紗幔,在半透明的紗幔中,只見一名身披金袈裟的老尼端坐其中。

  正如酒志的描述,這個老尼長得肥白圓潤,面態安詳,她周圍是各種金飾,更顯得金光閃閃,令人有一種忍不住頂禮膜拜的衝動。

  四周民眾幾乎要瘋狂了,拼命磕頭,哭喊哀叫,大街上變成了狂熱的信徒世界。

  酒志低聲道:“昨天就有人到處宣揚了,向淨光如來磕一個頭,延壽一年,所以有這麼多人在磕頭。”

  李臻再也看不下去,刷地拉上了車簾,簡直荒謬絕倫,什麼河內老尼,淨光如來,分明就是蠱惑人心的邪教。

  他雖然沒有見過薛懷義,但這個河內老尼也只是他的走狗,由此可見這個薛懷義的權勢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李臻見另一條出城的道路卻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他便吩咐車夫道:“從另一邊出城去!”

  馬車緩緩掉頭,向另一條出城的街道駛去,身後進城隊伍中開始有信徒向大街兩邊民眾散發銅錢,引來更加瘋狂的擁擠。

  .......

  李臻去洛陽城外報國寺繼續養傷,而與此同時,在大唐長安城內,舍利案又有了新的轉折。

  大理寺天牢發生血案後,武則天下旨將狄仁傑放回家中軟禁,令侍衛嚴加保護,又下旨令御史中丞周索元繼續調查毒經案,狄仁傑暫時沒有了性命之憂。

  而真假舍利案也塵埃落地,皇嗣李旦獻舍利有功獲得褒獎,魏王武承嗣因獻假舍利而被武則天怒斥,趕出朝堂。

  在很多人看來,兩件事並沒有什麼聯繫,而且都已完結,但事實上,舍利案卻並沒有結束。

  武則天決心查清舍利案的真相,在毒經案交接給周索元三天後,特使來俊臣抵達了長安。

  但來俊臣還是來晚了一步,當他率領數十名手下騎馬衝進務本坊時,只見務本坊上空濃煙滾滾,燃起了大火,坊內民眾哭爹喊娘,數百人挑桶拿盆趕去滅火。

  來俊臣心中驚訝,拉住一人問道:“哪裡失火了?”

  “武柱國府失火了!”

  武柱國就是武順,來俊臣大吃一驚,催馬向失火的府邸衝去。

  此時,武順府已經完全被大火吞沒了,烈焰騰空,濃煙遮天蔽日,數百名士兵正和坊內民眾一起奮力救火,但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好在武順已死,府內人都遣散了,武順府是一座空府,但對於來俊臣而言,這場大火無疑就將很多證據都燒毀了。

  來俊臣臉色鐵青,這必然是有人趕在他之前放了一把火,這會是誰幹的?

  就在這時,後面馬蹄聲大作,只見十幾名騎士縱馬疾奔而來,隱隱聽見有人大喊:“魚校尉,是武順府失火!”

  來俊臣心中一怔,他連忙催馬躲到暗處,不多時,十幾名騎士奔至武順府前,為首一名男子,年約三十歲左右,頭戴烏帽,身著錦袍,長得面白如玉,俊美異常,腰佩一把七星寶劍。

  他也焦急大喊:“讓士兵先救西北角的大火,一定要保住書房!”

  來俊臣認出了此人,竟然是千牛校尉魚品龍,他怎麼也來長安了?

  魚品龍雖然只是一名宮廷侍衛官,但很多人都知情,他其實是武則天貼身婢女韋團兒的面首。

  雖然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六品校尉,但魚品龍卻很會利用韋團兒的權勢,連千牛衛將軍武攸緒都對他恭恭敬敬,他劍法雖然舞得花團錦簇,卻不實用,被戲稱為皇宮三大‘花劍’之一。

  來俊臣心念急轉,難道舍利一案也和韋團兒有關係?

  不過很快來俊臣便想到了,未必是韋團兒,應該是武承嗣才對,魚品龍也是武承嗣八大假子之一,武承嗣把他推薦給了韋團兒。

  當魚品龍被韋團兒收為面首後,他便成為了武承嗣和韋團兒之間的聯繫橋樑。

  魚品龍來長安,必然是受武承嗣派遣,不過來俊臣又感到困惑,他原以為是武承嗣派人放的火,現在看來,武順府失火應該和武承嗣無關,那又會是誰放的火?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0章 新的線索

       武順府的大火最終沒有能撲滅,占地八十畝的武順府被燒成了白地,所有的線索都在這場大火中燒得乾乾淨淨。

  入夜,萬年縣館驛內,來俊臣心中頗為煩悶,負手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事實上,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想明白聖上為什麼派他來查這件舍利之案,按理,真假舍利已經水落石出,還有什麼必要再查下去?

  武氏和李氏之間的恩恩怨怨就是那麼回事,天下路人皆知,難道是因為聖上不爽李氏拿到了真舍利,再要挑起什麼事端?

  來俊臣是個極有頭腦之人,冷靜、機敏,十分能幹,他覺得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聖上讓他調查舍利案,必然另有深意。

  這件事不能絕不能因為武順府被燒,就倉促結案了事,他必須再繼續查下去。

  可是……他又該從何入手呢?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破空之聲,來俊臣大驚,迅速一閃身,一支弩箭從窗外射入,擦身而過,正射中他身後的木柱。

  來俊臣大怒,一躍跳上窗戶,只見窗外一輪清朗的明月,月輝如銀,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可疑的蹤影。

  來俊臣又回頭盯住了那支弩箭,弩箭上插著一封信,他慢慢走回房間,拔下弩箭,取下插在弩箭上的短信,打開短信,裡面只有一句話,‘舍利案,宣陽坊敦煌酒肆藍振寧’。

  來俊臣眉頭皺了起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個藍振寧和舍利案有關?

  還有,這是誰射來的短信,為什麼要告訴他這個線索?

  他沉思片刻,且不管是誰告訴他線索,他現在正苦無頭緒,先查下去再說,來俊臣立刻喝令道:“所有人集合,立刻去宣陽坊!”

  ......

  晚上原本是各家酒肆生意最好的時刻,宣陽坊的敦煌酒肆也不例外。

  但此時,敦煌酒肆似乎發生了一點變故,所有酒客都被趕出酒肆,有兩名欲評理的酒客被打得半死,從二樓扔下來,所有酒客嚇得一哄而散,酒肆大門轟然關閉。

  酒肆的數十名胡姬和酒保都被趕到三樓。

  二樓大堂上的桌子被堆在一邊,來俊臣坐在一張胡凳上,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東主藍振寧。

  藍振寧被倒掛在二樓大堂上,頭離地面約三尺,臉色因血上湧而脹成豬肝色,兩張臉被抽成豬頭,眼中露出恐懼之色。

  來俊臣手中擺弄著一把鋒利的小刀,臉上掛著陰冷的笑容,“我可沒有那麼多耐心,我就告訴你,你若再有一句話讓我不爽,我就割你一塊肉,我現在開始問了。”

  “我要問武順府的舍利之事,你知情嗎?”

  藍振寧搖搖頭,忽然,又猛地點頭,來俊臣冷哼了一聲,“今天中午,武順府被一把火燒了,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藍振寧遲疑一下,搖了搖頭,卻見寒光一閃,藍振寧一隻耳朵落地,鮮血噴湧而出,藍振寧頓時如殺豬般嚎叫起來。

  “今天中午,武順府被一把火燒了,你知道是誰幹的嗎?”來俊臣又冷冷重複問道。

  “是我兄弟放的火,是藍振玉,我說!我什麼都說!”

  來俊臣見得太多了,這種人不見棺材不落淚,光一隻耳朵還不足以徹底擊潰他,他又冷冷問道:“有人說武順是自殺,有人說他是被謀殺,他到底怎麼死的?“

  “是謀殺,是一個叫李臻殺的,不!不是他殺的,啊——”

  寒光又一閃,藍振寧又一隻耳朵落地,鮮血流滿他一臉,藍振寧哭嚎慘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來俊臣負手走到窗前,冷冷令道:“給他止血,脫光他的衣服!”

  幾名手下動作迅速地給藍振寧止了血,將他放下來,剝光衣服,手腳捆住,橫躺在桌子上,藍振寧心中更加恐懼,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此時,他的信念已經完全崩潰了,心中很透了兄弟藍振玉,就是他給自己帶來無窮的災難。

  來俊臣慢慢走到他眼前,小刀在手中掂了掂,“你繼續說吧!還是那句話,讓我不爽,就割你一塊肉。”

  藍振寧不由併攏一下雙腿,顫抖著聲音道:“藍振玉...今天中午回來,雖然他沒有說,但我能猜到...武順府就是他放的火,因為我妹妹被武順家的人逼死。”

  “藍振玉和舍利有什麼關係?”

  “武順派藍振玉去西域爭奪舍利,被李臻攪了,結果舍利被王元寶得到,後來武順又逼李臻奪回舍利,結果李臻給了他一顆影舍利,這些都是我兄弟說的。”

  “這就對了,老老實實配合我,我就不會傷害你,我來俊臣是有原則的人,從不殺老實人,你沒聽說過嗎?”

  藍振甯聽說對方竟然就是大唐人聞之色變的酷吏來俊臣,頓時嚇得他小便失禁,當場暈死過去。

  來俊臣厭惡地搖搖頭,對左右道:“把他弄乾淨,穿上衣服交代。”

  藍振寧再也不敢心懷僥倖,便將他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了一遍。

  來俊臣這才知道舍利案的原委,竟然這麼複雜,還有一個莫名其妙冒出的李臻,竟然是一個不知名的敦煌小民,更讓他感到困惑。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從藍振寧目前的交代,這件事應該都結束了,結果他也知道,李旦得到真舍利,武承嗣得到假舍利,那這個案子還有什麼值得深挖的呢?

  想來想去,他把關注點放在藍振玉和李臻二人身上,如果還有什麼故事,就應該在這二人身上了。

  想到這,他又問道:“你兄弟藍振玉來洛陽做什麼?”

  “他是來取一樣東西,之前由我妹妹從武順哪裡偷出來,她是武順的寵妾。”

  來俊臣心中一動,追問道:“什麼東西?”

  “好像是一封信,具體內容我不知道,我妹妹服毒自殺後,這封就一直放在我這裡,我不敢看。”

  “是誰寫來的信,你應該知道,快說!”

  “好像是……魏王寫給武順的信。”

  來俊臣越來越有興趣了,他抽絲剝繭,竟然漸漸被他發現了一點線索,但還不夠,藍振玉拿到了信,又燒掉武順府,顯然就是為了掩人耳目。

  還有那個魚品龍大喊要保住書房,很可能他也是為了找這封信,這封信的內容是什麼?

  來俊臣低頭沉思不語,或許藍振寧是想保住性命的緣故,又戰戰兢兢補充道:“藍振玉已經回了洛陽....他臨走時反復叮囑我,讓我挖出妹妹的屍首,把它燒掉。”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說.。妹妹身上有劇毒,碰到會死人,讓我小心點。”

  來俊臣眉頭一皺,他猛地想到一件事,急問道:“你妹妹死後是什麼樣子?”

  “渾身金黃,僵硬如石。”

  來俊臣霍地站起身,連連拍打自己額頭,他終於明白了,藍振玉的妹妹竟然和高僧雲宣中了同樣的毒,說明這個毒的來源就是藍振玉,而藍振玉是武順的心腹,難道那毒經案竟和...武承嗣有關?

  來俊臣後背冒出一身冷汗,他轉身一把揪起藍振寧,惡狠狠道:“你妹妹的房間在哪裡?立刻帶我去!”

  .......

  藍振寧兄妹三人,藍振寧、藍振玉和藍依兒,其中藍依兒被二弟藍振玉獻給武順後,成為了武順的寵妾。

  本來藍依兒已經有五個月身孕,武順死後,他的家人為爭奪財產,打掉了她肚中的胎兒,並把她趕出武順府,藍依兒在悲憤中服毒自盡。

  藍依兒臨時居住的房間就在敦煌酒肆的後院,她死後房間也暫時被封存。

  此時來俊臣在房間內細細搜查,他很快從床榻角落找到一個約一寸大的花瓷小瓶,小瓶塞子被拔掉,已經空了,來俊臣推斷,藍依兒就是喝小瓶內的毒藥而死。

  很快,來俊臣又在藍依兒的梳妝盒裡找到一個同樣的花瓷小瓶,瓶口被蠟封死。

  來俊臣立刻令手下抓來一隻犬,他用這只犬試毒,果然,這只犬立刻倒地斃命,渾身變成了金黃色,來俊臣和手下嚇得紛紛後退。

  來俊臣小心收好毒藥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中暗忖,‘藍依兒應該是從武順手中偷到的毒藥,藍振玉絕不會把這種毒藥給自己妹妹。’

  來俊臣終於意識到問題嚴重了,搞不好毒經案就是武承嗣幹的,栽贓給狄仁傑。

  更重要的是,恐怕聖上也有點懷疑這件事了,才讓自己來長安查案,難道這才是聖上派自己來長安查舍利案的真正用意?

  僅靠一瓶毒藥不能說明問題,關鍵還是要藍振玉身上那封信,那是武承嗣給武順的親筆信,恐怕那封信才是整個毒經案的證據。

  來俊臣很快便理順了思路,他下一步就是趕回洛陽抓住藍振玉,拿到那封信,而且武承嗣那邊他也要先提醒一下才行,也算是他給武家的一個交代。

  他當即對一名手下低聲令道:“帶幾個弟兄把藍依兒的屍體燒掉,再把這個藍振寧也弄到城外幹掉,做得乾淨一點。”

  “遵命!”

  手下匆匆去了,來俊臣又招來一名心腹,指了指被毒死的狗道:“把這條狗送給魚品龍,告訴他,這條狗是從武順府中挖出。”

  安排好了後事,來俊臣當即翻身上馬,不在長安停留,連夜帶領手下趕回了洛陽。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4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1章 新的希望

       洛陽百芳院內人來人往,生意興隆,酒志滿臉通紅,像做了虧心事一樣,沿著牆根匆匆向大門走去。

  剛走到大門口,卻被迎客的老鴇一把抓住,打趣地笑道:“酒公子,你又不是第一次來了,居然還臉紅害羞?”

  酒志慌慌張張道:“那個.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急什麼,再坐一會兒嘛!

  “下次再來!下次.....”

  酒志好容易才掙脫老鴇的鷹爪子,逃離了大門,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暗罵。

  這時,他忽然聽見老鴇招呼客人的聲音,“喲!兩位索公子來了,今天想找哪個姑娘,我給你們安排!”

  酒志一怔,連忙回頭望去,只見兩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正在和老鴇說笑,他揉了揉眼睛,“他奶奶的,真是冤家路窄,居然在洛陽遇到了蚊蠅二俠。”

  酒志怕被這兩人看見,慌慌張張地上了一輛出租馬車,吩咐車夫道:“去南市!”

  馬車調頭,向南市疾奔而去。

  .......

  經過七八天的療養,李臻的傷勢漸漸康復了,藍振玉射的是小弩箭,本身箭傷很輕微,關鍵是拔毒,只要餘毒清除乾淨,他的傷勢也就康復了。

  李臻在昨天搬回了大姊的酒鋪,他意外地發現酒鋪清爽了很多,至少店堂內有了條小路,雖然樓梯依舊被酒桶塞滿,但閣樓總算清理出來,讓他有了睡覺之地。

  李臻後來才從夥計阿才口中得知,大姊並不是減少了存酒,相反,她又買進了大量存酒,不過她在南市旁邊的福善坊內租了一間倉庫,把存酒都放到倉庫裡去了。

  “阿臻,燕姑娘來了!”李泉在樓下有氣無力喊道。

  李泉實在不喜歡狄燕,不過她聽說兄弟被蛇咬了,多虧這個燕姑娘找到靈藥。

  李泉看在她給兄弟治傷的份上,對她的印象有了一點改變,也就勉強默許了兄弟和她往來。

  她見狄燕站在店鋪外,便招呼道:“燕姑娘,進來坐吧!”

  “不用了,大姊妳忙先吧!我在這裡等他就行了。”

  “那……隨便妳吧!”

  李泉其實也沒有什麼可忙,她在坐等酒漲價,但最近有傳言說,女皇帝要取消慶賀壽辰了,著實讓她感到憂慮,她可是屯了近四千貫錢的酒,萬一酒不漲價,她就虧大了。

  這時,李臻從二樓跳了下來,李泉嚇了一跳,“阿臻,你腿好了嗎?”

  李臻笑嘻嘻道:“昨天就跳過一次了,沒問題,阿姊,我先出去了。”

  “去吧!早點回來。”

  李臻快步走出酒鋪,狄燕笑著迎了上來,“李大哥,我有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狄燕向他眨眨眼,“這裡不好說,我請你吃飯,我們邊吃邊說!”

  兩人說說笑笑走了,李泉從門後出現,撇了撇嘴,有點不高興道:“這裡有什麼不好說,無非是怕我聽見,我才懶得聽呢!”

  李臻和狄燕剛走沒多久,酒志急匆匆趕回來,進門便嚷道:“老李,我有消息告訴你!”

  “你來晚一步,那兩個人去吃飯了。”

  李泉從里間走出來,笑道:“小胖,要不...你去找他們吧!他們應該在江左酒肆,三樓老位子,你和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去玩,回頭大姊給你錢。”

  酒志撓撓頭,“泉大姊,做這種事情要折壽的,要不你讓阿才和阿旺去吧!”

  “你這個沒用的胖子,關鍵時候不幫大姊忙!”

  李泉在他頭上敲了一記,罵他兩句,轉身回里間了,片刻又聽她喊道:“小胖,門口那幾桶酒,你替大姊搬進來,我要去一趟倉庫,你待會兒別忘記關店門!”

  “知道了!”

  酒志嘟囔一句,“不肯幫她的忙,報復就來了。”

  他扛起一桶酒,快步走進店裡。

  .......

  李臻和狄燕來到了江左酒肆,他們上了三樓,在靠窗的一個座位前坐下,這是他們常坐的老位子。

  狄燕點了五個菜,又要了一壺酒,笑道:“昨晚我兄長去拜訪了壽春郡王,得到一些不錯的消息。”

  雖然這七八天李臻由於養傷的緣故,顧不上狄仁傑的事情,但狄家卻沒有放棄,一直在努力營救狄仁傑。

  狄燕去了一趟梁州,賣給她歐陽詢書法的僧人已經雲遊去了,使她一無所獲。

  不過狄仁傑的次子狄光遠和壽春郡王李成器關係極好,他通過李成器得到宮中的一個重要消息。

  御醫沈南謬已經找到了這種毒藥的來源,是來自吐火羅的蛇毒,而且這種蛇毒最多只能保存半年,時間長了就會失效。

  這讓狄家十分興奮,他們又看到了父親脫罪的希望。

  狄燕對李臻低聲道:“昨天我二哥又去找了周索元,周御史說,聖上對我父親下毒的結論已經動搖了,把我父親從監禁改為軟禁,這本身就是一種暗示。

  周御史很明白地告訴我兄長,只要我們能找到毒源,並證明我父親和毒源無關,那他就可以保證我父親不會判死罪。”

  李臻冷笑一聲說:“估計這個沈御醫的吐火羅結論,已經讓女皇帝懷疑佛經案和舍利案有關了,武承嗣和李旦都成了嫌疑人。”

  狄燕並不關心武承嗣和李旦,她只關心自己父親能否脫罪,她又繼續道:“我們把周索元的話轉給了父親,今天中午,送飯人帶出父親的一張紙條。”

  說著,狄燕把紙條遞給了李臻,李臻打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一句話,‘請敦煌李少郎幫忙’。

  李臻苦笑起來,狄仁傑說的李少郎只能是自己了,狄燕注視著他,緊張地問道:“李大哥,你肯幫這個忙嗎?”

  幫忙肯定沒問題,關鍵是怎麼幫?

  李臻沉思片刻道:“如果只要找到毒源,那就比較容易了,抓住藍振玉便可。”

  “可洛陽這麼大,我們去哪裡找藍振玉?”

  李臻微微笑道:“那天晚他不是來刺殺你父親嗎?雖然金吾衛沒有能抓到活口,但你猜猜看,會是誰讓他來刺殺你父親?”

  狄燕美眸中閃爍著刻骨的仇恨,“我知道是誰了!”

  .......

  魏王府密室內,武承嗣臉色鐵青地注視著地上一隻死犬,死犬渾身金黃,硬得像石頭,和高僧雲宣的中毒症狀完全一樣。

  “你能肯定這只犬是從武順府中挖出來嗎?”武承嗣目光兇狠地盯著他的假子魚品龍問道。

  魚品龍有點心虛的低下頭道:“這是來俊臣讓人帶給我的。”

  “來俊臣怎麼會知道府中埋有死犬?”

  魚品龍白跑一趟長安,著實難以向武承嗣交代,他只得自作聰明道:“孩兒思量著,很可能來俊臣找到武順的幾個心腹武士,從他們那裡得知了什麼線索,這或許是武順試毒時用的犬,被武士埋在府內,所以他們知道。”

  武承嗣臉色越來越難看,來俊臣去長安應該是查舍利之事才對,現在居然查到了毒經案的線索,武承嗣心中開始害怕起來。

  他又問旁邊的明先生,“先生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明先生沉思片刻,緩緩說:“這是來俊臣在暗示殿下,他可能查到什麼線索了,但不管他怎麼查,如果沒有證據或者證人,聖上就算知道也不好說什麼。

  所以...殿下當務之急是要毀掉一切證人證據,不能再拖延,更不能心慈手軟。”

  武承嗣眼中迸出兇狠的目光,他出門喝令道:“讓芙蓉立刻過來!”

  片刻,武芙蓉匆匆趕來,“父親找我嗎?”

  武承嗣指了指地上的死犬,“妳自己看吧!”

  “父親,這是怎麼回事?”武芙蓉嚇了一跳。

  武承嗣便將剛才他們的推斷又重複一遍,最後對她令道:“妳立刻帶人去長安,把武順所有的心腹侍衛都給我統統殺掉,不留後患!”

  武芙蓉瞥了一眼魚品龍,很不高興道:“既然父親已經有了得力的助手,幹嘛還要女兒去?”

  武承嗣心中大怒,什麼時候了,居然還在內訌,他狠狠瞪了武芙蓉一眼,“妳到底去不去?”

  武芙蓉無奈,只得低下頭道:“女兒去就是了。”

  “還有,妳手下那個藍振玉,他知情太多,非常危險,妳也一併將他除掉。”

  武芙蓉愕然,“父親,他應該沒有關係吧!”

  旁邊明先生柔聲勸道:“芙蓉姑娘,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嚴重後果,一旦你父親出事,妳的後臺也倒了,現在妳們父女二人應該同舟共濟才對,妳自己想想吧!他該不該留?”

  武芙蓉沉默良久,低聲道:“父親,這件事讓我女兒再想一想,可以嗎?”

  “可以,但明天天亮前,妳必須要給我一個交代!”

  ......

  藍振玉也剛從長安回來不久,此時他還不知道大哥已經出事,更不知道他已被來俊臣盯上。

  由於這次趕赴長安匆忙,他肩頭劍傷未愈,等他回來後,肩頭劍傷開始惡化了。

  房間內,藍振玉光著上身,正小心翼翼給自己肩傷換藥,李臻這一劍刺得極深,嚴重傷了他的經脈,若不治好,他的左胳膊就廢了。

  藍振玉用酒洗了傷口,又將藥粉撒在肩傷上,劇烈的疼痛使他渾身一顫。

  這時,一雙柔軟的胳膊從後面摟住了他,武芙蓉在他耳邊吹氣如蘭,“今晚,你不能陪我了嗎?”

  “等傷好了再說吧!我現在沒有精力。”藍振玉披上了黑袍,他已經開始厭煩這個女人無止境的索求了。

  “我當然也很關心你的傷,讓我看一看?”

  武芙蓉將螓首湊上來,想拉開藍振玉剛穿上的衣袍,卻被藍振玉輕輕推開,“不用了,一點小傷而已。”

  武芙蓉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但立刻又消失了,她拎起酒壺,倒了兩杯酒,將一杯遞給了藍振玉,媚笑道:“那你陪我喝一杯酒,我今晚就饒過你。”

  藍振玉接過酒杯,兩人手臂相交,武芙蓉蕩人心魄的媚眼盯著他,一點點將杯中酒抿幹。

  藍振玉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就在他準備一口將酒飲盡時,他忽然臉色大變,一把捏住武芙蓉的脖子,怒吼道:“妳在酒裡放了什麼?”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2章 芙蓉之毒

       武芙蓉臉上依然帶著勾引人的媚笑,輕輕搖身撒嬌道:“人家就放了一點催情之藥,你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嗎?”

  藍振玉想想也覺得有理,他鬆開了武芙蓉的脖子,臉色緩和下來,悶悶不樂道:“我剛才說過了,我身上有傷,今晚不能陪妳,妳不要再勉強我。”

  “我當然不會勉強你。”

  武芙蓉迅速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拔出劍冷冷道:“我早就膩味了你那張刀疤臉!”

  藍振玉再次臉色大變,他猛地將酒杯砸向武芙蓉,抽身拔出劍,肚子卻一陣絞痛,他臉色變得慘白,大吼一聲,向武芙蓉猛撲過來。

  武芙蓉知道他的厲害,嚇得連忙後退,不料藍振玉卻是虛晃一招,一把抓起桌上的皮囊,奮力一躍,身影掠向窗戶,雙肩如鐵錘,將精緻的細條格望月小窗撞得粉碎,身影消失便在院中。

  武芙蓉大驚,奔至窗前長劍猛刺,藍振玉人已消失,她心中焦急起來,若藍振玉逃掉,她如何向父親交代。

  武芙蓉扶窗情急大喊:“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埋伏在院外的幾名黑衣武士衝進院子,卻沒看見藍振玉,一人忽然指著房頂喊道:“他在屋頂上,快追!”

  但藍振玉事先已摸清了路線,借著夜色的掩護,他儼如一隻矯健的黑豹,一連越過十幾棟房宅,衝進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人影便消失不見了。

  魏王府已被驚動,上百人拿著火把,手提橫刀長劍,在占地廣闊的魏王府內四處搜尋,喧囂吵嚷,亂成一團。

  武承嗣手執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站在魏王府主宅廣場內,臉色鐵青地聽取家丁頭目的稟報。

  “稟報殿下,廚房、倉庫一帶已搜遍,沒有發現逃者蹤跡。”

  “殿下,後花園也搜遍了,沒有發現藍振玉。”

  ......

  各處的搜查報告依次傳來,都沒有發現藍振玉的蹤跡,武承嗣氣得渾身發抖,這還是他掌權以來從未發生之事。

  這時,武芙蓉帶著幾名武士也出現在父親面前,她心中未免有點羞愧,但要強的性格使她不想在父親面前低頭,尤其父親身後還站著一個魚品龍。

  “父親,不用再搜尋他了,他中了女兒的牽機散,活不過今夜,過幾天他的屍體就會被發現。”

  事到如今,武承嗣也不想過多責怪女兒,畢竟女兒已經聽自己的話對藍振玉下手了。

  而且他知道牽機散的毒性,既然藍振玉中了牽機散,那此人確實凶多吉少,武承嗣便稍稍鬆了口氣。

  “藍振玉之事妳不要再管了,妳連夜趕往長安,將我吩咐你的事情一一落實,任何有可能的知情人都不要放過。”

  “女兒明白了!”

  武芙蓉也不想再管藍振玉之事,她轉身便帶著手下迅速離開了廣場。

  就在這時,一名家丁飛奔來報,“老爺,來俊臣求見!”

  武承嗣暗吃一驚,來俊臣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求見,他略一沉吟,便點點頭道:“請他來見我!”

  武承嗣隨即給魚品龍使個眼色,魚品龍會意,先一步向內院走去。

  不多時,來俊臣在幾名手下的陪同下,疾步匆匆來到武承嗣面前,他躬身施一禮,“俊臣參見魏王殿下!”

  “來中丞,這麼晚還不休息嗎?”武承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語帶雙關地問道。

  “啟稟殿下,卑職奉旨查舍利一案,事關殿下聲譽,卑職一刻也不敢懈怠。”

  武承嗣臉色一變,目光變得兇狠起來,“舍利之事不是早有定論了嗎?什麼時候又立案,還有什麼可查?”

  “殿下,卑職只是奉旨行事,具體原因卑職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武承嗣狠狠地盯了他片刻,目光終於移開,他負手望著天空道:“莫非來中丞現在想查我嗎?”

  “非也,卑職不敢查魏王殿下,今晚卑職來見王爺,是想要一個人,此人知道武順被刺殺的真相,望王爺配合,使卑職能夠給聖上一個交代。”

  來俊臣語氣雖然卑謙,腰也一直沒有挺起來,但他軟中卻帶著硬,在關鍵時刻把天子拉出來,實際上就是在威脅武承嗣。

  武承嗣雖然只是個平庸之人,沒有多少主見,但他混跡官場也有時日了,聽得懂來俊臣的言外之意。

  他心中暗恨,卻又無可奈何,畢竟舍利案倒現在沒有說法,他進獻假舍利,聖上罵他欺君罔上,後面卻沒有了結論,他就像被懸在半空,不著天也不著地,他心中其實也惶恐不安。

  武承嗣只得歎了口氣,對來俊臣服軟了,“你說吧!你想要什麼人?”

  “卑職聽說藍振玉在魏王府中為侍衛,王爺能否將此人交給我?”

  武承嗣一呆,半晌才苦笑道:“來中丞,你沒發現我府中亂作一團嗎?連我這個魏王都持劍站在廣場之上,不瞞你說,你要抓的人在我府中酗酒殺人,我們也正在抓捕此人。”

  來俊臣後退一步,驚愕地望著武承嗣,他立刻意識到,他將那條毒狗送得太早了,武承嗣已開始殺人滅口。

  來俊臣心中也焦急起來,藍振玉是毒經案的關鍵人物,如果他被滅口,那自己怎麼向聖上交代?

  本來他只是不想得罪武家,才暗中提醒一下武承嗣,不料現在卻變成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心中懊惱,只得又躬身問道:“請問抓住此人沒有?”

  “如果抓到了此人,我就不會在這裡和你說話了,此人已下落不明,魏王府正在全力搜捕。”

  來俊臣沉默難言,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得罪不起武承嗣,就算他不相信,也不能明說。

  武承嗣瞥了他一眼,又淡淡道:“來中丞要坐下喝杯茶,在我府上等待搜查結果嗎?”

  這是在向外攆人了,來俊臣無奈,只得躬身道:“卑職不敢打擾殿下,明天一早再來拜訪,希望殿下能抓住人犯。”

  他行一禮,轉身離去,武承嗣也不派人送他,只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這時,魚品龍快步上前,低聲道:“已經搜遍全府,確實沒有找到此人,但有人在後院牆上發現一灘血跡,藍振玉應該翻牆逃走了。”

  “一群沒用的混蛋!”

  武承嗣恨得咬牙切齒,他又對魚品龍道:“我知道你手下有不少人,你務必替我找到此人,不能讓來俊臣得手,韋團兒那邊,我去給她解釋!”

  “孩兒一定不會讓父親失望!”

  .......

  就在魏王府進行全面搜查的同時,隔壁的高延嗣府中也聞風而動,近百家丁也手執火把在府中仔細搜查。

  帶領高府家丁搜查之人正是李臻,李臻也是剛剛才趕到,他從一名正在週邊搜查的魏王府家丁口中得知了情況。

  和魏王府中人不同的是,李臻極為瞭解藍振玉此人,藍振玉向來是狡兔三窟,他能從五百金吾衛士兵的包圍中從容離去,就說明此人有急智。

  這種人絕不會把自己困死在魏王府內,他必然會尋找一切機會先逃出魏王府。

  李臻心中畫了一條路線圖,如果他是藍振玉,那麼他首先就要逃出魏王府,先到隔壁高延嗣府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受傷,還可以先在高延嗣府內簡單療傷,然後再翻過高府西面的坊牆,坊牆外面便是洛水,藍振玉完全可以從洛水逃走。

  高延嗣在宮中未歸,府中便由養子高力士做主,在高力士的安排下,九十餘名家丁都聽從李臻的命令。

  家丁們分為三隊,一隊由李臻帶領,沿著高武兩家的隔牆仔細搜查,另一隊由狄燕帶領,在西面坊牆邊搜尋,還有一隊在高力士的帶領下,在府中各個角落查找可疑跡象。

  李臻在隔牆的西北角發現了一串腳印,牆上也有腳印,明顯是有人翻牆過來,他頓時精神大振,又仔細在草叢中搜尋,很快便摸到了一小團血跡。

  他聞了聞血跡,血跡很新鮮,卻散發著惡臭氣息,一般只有傷口未愈才會有這種汙血,李臻想起了七天前他曾刺傷藍振玉,難道藍振玉的肩傷一直未痊癒嗎?

  就在這時,高力士匆匆跑來,急聲道:“李大哥,我們在廚房發現了情況,廚娘一家被殺,有人目擊。”

  李臻立刻道:“帶我去看看!”

  片刻,高力士帶著李臻來到廚房,院子裡站滿了家丁,兩名被殺之人也抬了出來。

  這時,有家丁帶上來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他嚇得渾身發抖,眼中充滿驚恐之色。

  李臻在他面前蹲下,柔聲道:“你不要害怕,把你看到的告訴我。”

  少年斷斷續續道:“我看見...一人蜷縮在院中,不停吐血,王大娘...也看見了,上前去問他,卻...卻被他一劍刺死,他又衝進屋中,殺死了王大爺,當時我就躲在大樹後....”

  少年說到這,失聲哭了起來,李臻想了想又問道:“他是不是肩頭有傷?”

  少年點點頭,“他左肩纏著白布,全是血污。”

  那就對了,此人應該就是七天前被自己刺傷的藍振玉,他沒有料錯,藍振玉先躲到了高延嗣府中。

  “然後呢?”

  李臻又追問少年,“他從哪裡跑了?”

  少年一指西面,“他跳上房頂,向那邊跑了,就是剛才。”

  就在這時,高府西面傳來一聲慘叫,李臻一驚,縱身便向慘叫聲處奔去,高力士也急了,大聲對家丁令道:“快去西牆!”

  李臻心急火燎,西面是狄燕在搜尋,可千萬別出事!

  他一口氣奔至西牆,只見西側門已經打開,大門兩邊站著二十幾名家丁,個個神情慌張.

  地上躺著兩名家丁,都是前胸中劍,胸前全是血跡,看樣子已經沒氣了。

  “狄姑娘呢?”李臻不見狄燕,急得大喊。

  一名家丁戰戰兢兢指著大門外,“狄...姑娘已經追出去了。”

  李臻一跺腳,揮劍衝出側門,狂奔而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5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3章 河畔爭執

       高府所在的積善坊外是一片長約十餘里的沿河林帶,穿過四百餘步寬的樹林,前面便是黑黝黝、寬達數百丈的洛水,依稀可看見洛水對岸高大雄偉的皇城城牆。

  洛水東面兩里之外便是天津橋,而再向西卻是占地廣闊的軍營,軍隊用巨木在河中搭建的一座水門,有士兵在水寨上來回巡視,防止來歷不明的船隻從洛水進入城內。

  李臻疾奔過樹林,他已遠遠聽見了狄燕的喝喊聲和刀劍撞擊聲,他心中愈加焦急,一口氣衝出樹林,只見在洛水河畔的亂石灘上,狄燕正揮劍和一名黑衣人激戰。

  李臻一眼便認出了黑衣人,正是他們要抓捕的藍振玉,他是毒經一案的毒源人,只有抓住他才能證明狄仁傑無辜。

  藍振玉左肩傷勢嚴重,左臂無力,無法再使用毒弩箭,只能一隻手揮劍和狄燕激戰。

  藍振玉的劍術遠高於狄燕,但由於他中了牽機散,儘管服了自製解藥,毒性依舊沒有消除,劇烈的腹痛使他在和狄燕的激戰中處於下風,已漸漸不支。

  這時,腹中毒性又開始發作,藍振玉疼得滿頭大汗,他眼一瞥,看見了正奔來的李臻。

  藍振玉心中大急,竭盡全力連劈數劍,將狄燕逼退幾步,他轉身狂奔,縱身一躍跳入了黑黝黝的洛水。

  狄燕大驚,幾步衝上,卻一劍刺空,眼睜睜看著藍振玉消失在河水中,急得她直跺腳。

  李臻終於奔至,狄燕滿腔怨恨都發洩在李臻身上,“都怪你!我已經快抓住他了,你一來就把他嚇跑了,你說!這下該怎麼辦?”

  李臻站在河岸上,默默地望著河水,心中也充滿了懊惱,今天本是抓住藍振玉的大好機會,還是被他逃掉了。

  就在這時,來俊臣率領二十餘人追到了河邊,不遠處,魚品龍也帶著十幾名手下趕來了,他們都想到了藍振玉極可能會從洛水逃走,但他們還是來晚一步,藍振玉已經消失在水中。

  來俊臣心中萬分惱火,現在距離聖上給他的期限只剩下三天,他若抓不到藍振玉,怎麼向聖上交代?

  來俊臣目光一瞥,落在李臻身上,只覺此人有點眼熟,他頓時起了疑心,便走上前問道:“請問這位公子大名?”

  李臻在大理寺冒充獄吏時和來俊臣打過交道,現在是晚上,他又換了衣服,來俊臣竟沒有認出他。

  李臻拱拱手,不慌不忙道:“在下敦煌李臻,來中丞有什麼見教?”

  “你就是李臻!”

  來俊臣吃了一驚,他從藍振寧口中得知了舍利案的經過,知道這個李臻和舍利案瓜葛極深,是舍利案的關鍵人物。

  他上下打量一下李臻,又看見了旁邊狄燕,卻認出了她,心中暗忖,原來李臻是狄仁傑一系的人,誰說狄仁傑沒有涉及此案?

  來俊臣目光陰鶩地注視著李臻,乾笑兩聲道:“本官奉旨辦案,能否請李公子跟我走一趟。”

  狄燕走到李臻前面,直面來俊臣道:“來俊臣,你不要動不動就把聖旨搬出來,李公子是沙州貢生,即將參加兵部武舉,家世清白,官府並無案底,你憑什麼帶他走?”

  來俊臣陰陰笑了起來,“我說是誰呢,原來是狄姑娘,看樣子妳和這個李臻交情不淺嘛!本官已經查到,李臻和毒經案有關,莫非你父親真的涉及到了毒經之案,否則狄家之女怎麼會認識他呢?”

  狄燕想到父親被來俊臣用酷刑毒打,體無完膚,她心中恨極,咬牙罵道:“你就是條亂咬人的瘋狗,總有一天,那些被你殘害過的人必會將你千刀萬剮!”

  來俊臣大怒,喝令左右,“來人,把這個李臻帶走!”

  數十人一擁而上,將李臻團團包圍,李臻本可以跳入洛水而走,但他不放心狄燕,克制住了跳水逃走的衝動,他緩緩拔出劍,低聲對狄燕道:“阿燕,你先走,這些狗腿子我來對付。”

  狄燕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若走了,你必死無疑!”

  來俊臣愈加憤怒,拔出劍喝道:“兩人都抓起來,給我動手!”

  就在這時,高力士率領家丁匆匆趕到了,他見形勢危機,連忙大喊,“統統住手!”

  來俊臣認識高力士,知道他是高延福的養子,而高延福是聖上的心腹宦官,他倒不敢造次了,收劍回鞘,堆起笑容問道:“高公子怎麼來了?”

  高力士一指李臻,“李公子是我父親的貴客,現在高府中做客,來中丞為何要抓他?”

  來俊臣嚇了一跳,李臻怎麼和高延福有關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魯莽了,狄仁傑他不怕,但高延福他可得罪不起。

  他連忙給手下使了個眼色,十幾名手下紛紛收劍回鞘,退了下去。

  來俊臣這才笑眯眯對高力士道:“高公子或許不知,卑職正奉旨捉拿嫌犯藍振玉,卻發現這位李公子好像和藍振玉認識,所以我想請他協助辦案,並無他意。”

  高力士搖搖頭道:“你要辦案與我無關,但李公子是我父親的貴客,來中丞要帶他走,至少應先和我父親打個招呼?”

  李臻暗暗佩服高力士會說話,不愧是後來的權宦,小小年紀就能抓住重點。

  李臻也不願讓高延福捲入此案,他便走出來對來俊臣道:“不瞞來中丞,我也是受狄家所托,尋查毒經案的真相。

  我已發現藍振玉是關鍵人物,可以說,我們的目標一致,不如我們暫時合作,一起抓住藍振玉,來中丞可以交差,我也能替狄相國洗冤,你覺得如何?”

  來俊臣是極為聰明之人,他知道李臻只是涉及舍利案,和毒經案沒有關係,而且此人和藍振玉糾葛極深,比自己更有希望抓到藍振玉。

  更重要是,來俊臣只剩三天時間了,他再抓不到藍振玉,就無法向聖上交差。

  來俊臣心中暗忖,‘不如先給高延福一個面子,利用李臻來抓住藍振玉,然後再收拾他。’

  想到這,他故作欣然道:“如果李公子早點說,就不會有誤會了,那就一言為定,我們合作這一次。”

  李臻微微笑道:“一言為定!”

  來俊臣向高力士拱拱手,“剛才是一點誤會,高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卑職先告辭了。”

  他一揮手,“我們走!”

  二十幾名手下跟著他紛紛離去,來俊臣從魚品龍身邊經過時,冷笑了一聲,“品龍兄莫非想渾水摸魚麼?”

  他仰頭乾笑兩聲,翻身上馬,催馬而去了。

  魚品龍自覺尷尬,也不知該說點什麼,他躊躇了片刻,便帶領家丁離去了,河畔只剩下了李臻等人。

  這時,狄燕心中焦急地問道:“李大哥,我們去哪裡找藍振玉?”

  “我也不知,不過他應該躲在某個地方療傷,他肩上劍傷至少要將養一個月,好像他還中了毒,我托朋友打聽一下吧!看有沒有線索。”

  高力士在旁邊笑道:“李大哥,燕姑娘,夜深了,兩位先回府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李臻心中感激高力士及時相救,他上前對高力士施禮道:“今天多虧公子相救,否則我就要吃苦頭了。”

  高力士有點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哎!小事一樁,不足掛齒,兩位先隨我回府吧!”

  李臻和狄燕點點頭,兩人便跟著高力士回了高府。

  ......

  次日一早,李臻和狄燕分手,狄燕先回狄府找兄長商議對策,李臻則進了皇城,花錢托一名侍衛幫他找張曦,不多時,侍衛回來告訴他,張曦今天休假,應該在家中。

  李臻只得又匆匆返回了南市,在望春茶莊找到了張曦。

  “賢弟,好久不見了。”

  張曦一如既往的豪爽,見到李臻,熱情地拍拍他肩膀笑道:“前幾天我讓人去酒鋪找你,你大姊說你去梁州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瞞張大哥,我沒有去梁州,我是受傷了,在城外養傷,前天才回來。”

  “受傷!”

  張曦嚇了一跳,連忙將他拉進裡屋,肅然地問道:“你怎麼會受傷?”

  他忽然反應過來,“莫非是上次大理寺被人襲擊之事?”

  李臻點了點頭,“那天晚上,他們就是來刺殺狄相國,我不幸被射中一支毒箭,足足養了七天才好。”

  “哎!我早就勸過你了,這種朝廷權力鬥爭非常殘酷,你何必捲入其中?”

  “有些事情我身不由己,張大哥,我們不說這個了,我想再請你幫個忙。”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會幫你!”

  李臻想了想道:“狄相國的案子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我們已經發現一個關鍵證人,名叫藍振玉,他昨晚從魏王府逃脫,身上有劍傷,還中了毒,他應該就躲在洛陽某處療傷,我知道張大哥人脈廣,能不能幫我找到此人?”

  張曦苦笑一聲,洛陽何其之大,這讓他怎麼找?

  但他也沒有拒絕,便點點頭道:“我會動員所有的朋友幫忙打聽,盡力幫助你,另外你再去找找秋娘,她很善於解毒,說不定會給你幫助。”

  張曦不提,李臻倒忘記了一件事,他昨天聽狄燕隱隱提到秋娘,最終是趙秋娘的藥解了他的毒,他還沒有去當面感謝人家。

  李臻心中歉疚,連忙起身道:“那就拜託張大哥了,我這就去找秋娘大姐。”

  張曦送他到外屋,李臻又想起一事,問道:“張大哥熟悉魚品龍這個人嗎?”

  “那個小白臉!”

  張曦不屑地冷笑道:“他是韋團兒的兩個情夫之一,劍術花俏,長得也很不錯,可惜就是頭腦差了一點,仗著韋團兒撐腰,一個小小校尉就能作威作福,你問他做什麼?”

  “他也在找藍振玉!”

  張曦暗吃一驚,連忙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我要提醒你,這個魚品龍不足為慮,但他背後的韋團兒卻是個厲害角色,心狠手辣,權勢極大,你可別招惹到她。”

  “我和他沒有關係,我是提醒大哥要當心一點。”

  張曦呵呵一笑,“我是地頭蛇,這種事情我比誰都油滑,你不用擔心。”

  李臻告辭而去,他倒不急著去找趙秋娘,而是先去了大姊的酒鋪,他剛走到半路,卻聽見背後有人叫他,“李臻,李公子!”

  李臻回頭,只見一名年輕男子跑上前,笑著向他施禮道:“公子請留步!”

  李臻沒見過此人,不解地笑問道:“我們認識嗎?”

  “我只是帶個信,有人在等你,和藍振玉的下落有關係。”

  來人將一張素箋遞給他,行一禮便走了。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4章 美人為餌

       李臻打開素箋,一股淡淡的幽香撲面而來,只見素箋上寫著一行字,‘江左酒肆夜簫居’。

  素箋的左下角又畫了一朵梨花,旁邊寫了兩行娟秀的小字,‘海棠花帶雨,梨妝淚美人’。

  這明顯是個女人的手筆,李臻第一反應就是王輕語,他在洛陽認識的女人不多,狄燕哪有這麼柔婉,她只會用劍狠狠敲自己一下。

  趙秋娘也寫不出這種柔美的詩句,只有王輕語有可能,梨妝淚美人,很符合她的心性。

  而且王家在南市產業很大,王輕語出現在南市的江左酒肆,完全有可能。

  想到王輕語不惜得罪兄長,把影舍利送給自己,這份情義,他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對她也有了一分淡淡的思念。

  李臻低頭沉思片刻,終於轉身向江左酒肆而去。

  江左酒肆位於洛陽漕江以東而得名,是南市最大的酒肆,除了李臻常吃飯飲酒的正樓外,還有三間精雅的小院,夜簫居便是其中之一。

  當李臻走近夜簫居院門時,他卻意外地發現院門口站著幾名帶刀侍衛,一個個孔武有力。

  李臻腳步不由一滯,他立刻意識到不是王輕語,王輕語見自己絕不會帶什麼護衛,那究竟會是誰要見自己?居然還涉及到藍振玉,李臻一時有點躊躇了。

  這時,一名年輕俊美的少年從院中出來,上前向李臻行一禮,“我家主人等候公子多時了,請隨我來!”

  李臻心念一轉,既來之則安之,有什麼可猶豫,他便欣然笑道:“那就打擾了!”

  李臻走進了院子,只見房間裡快步走出一人,大笑道:“終於把李公子請到了,不容易啊!”

  這人竟然是昨晚見到了魚品龍,李臻頓時明白過來,昨晚來俊臣迫於高延福的面子,才被迫答應和自己合作,這個魚品龍又豈能置身事外。

  他心中頓時輕鬆下來,看來這個魚品龍也是想利用自己,只是這個魚品龍怎麼會用女人的帖子,讓他疑惑不解。

  “原來是魚兄,久仰了!”

  李臻笑著拱拱手,也不客氣,跟他走進了房間,房間佈置清雅,上等花梨木小桌,邢州白瓷花瓶,牆上掛著名人字畫,前後牆邊各站一名年輕美貌的侍女,卻不見剛才帶自己進院的少年。

  這時李臻發現裡面還有一間屋子,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簾,看不清屋內情形。

  侍女替他們脫去外裳,又給他們上了香茶,魚品龍爽朗地笑道:“我最欣賞武藝高強的少年晚輩,李公子是我所見的少年俊傑之冠,我就想和公子痛飲一番。”

  李臻目光又瞥了一眼裡間,他似乎透過紗簾看到一個淡淡的人影,他笑了笑問道:“我一直在想,魚校尉怎麼會找到我?”

  “這確實是巧合,今天早上公子不是去皇城找張曦嗎?替你傳話之人便是我的手下,所以我就讓人在望春茶莊外等你。”

  “原來是這樣,看來真是巧合了。”

  李臻心中冷笑一聲,分明是他的人一直跟蹤自己,這時,三名酒保端著酒菜魚貫而入,片刻擺滿了小桌,魚品龍又對兩名侍女擺了擺手,“你們也下去!”

  兩名侍女退下去,魚品龍給李臻倒了一杯酒,又笑問道:“不知公子有沒有找到藍振玉的下落?”

  李臻覺得張曦說得對,這個魚品龍確實不夠聰明,關係還沒有建立起來,他就急著進入正題了,這種急切的態度,就算自己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他。

  李臻搖了搖頭,“洛陽城這麼大,怎麼可能找得到,倒是魚校尉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告訴我?”

  “線索嘛,當然是有一點,不過我若告訴了你,最後卻便宜了來俊臣,讓我心不甘啊!”

  “魚校尉覺得我和來俊臣很有交情嗎?”

  “這個....”

  李臻笑了笑又道:“昨晚的情形魚校尉冷眼旁觀,應該看得清楚,我若不找個說法,恐怕我現在皮都被來俊臣剝了,其實我找藍振玉更多是為了報仇,他一支毒箭幾乎要了我的命。”

  這時,房間裡傳來一聲女人的冷笑,“那你怎麼解釋狄燕呢?”

  李臻忽然知道素箋上的梨花淚美人是誰了,那麼柔美的詩句竟然對應著這個女人,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李臻端起酒杯淡淡笑道:“海棠花帶雨,梨妝淚美人,韋姑娘為何不出來喝一杯?”

  紗簾掀開,從裡見走出一個明豔的年輕女人,穿一身粉紅色宮裙,臂環長帛,肌膚如雪,璀璨奪目。

  她給李臻留下的印象就是明亮,頭上、身上不知綴了多少寶石,在光照下閃閃發光,倒把她秀麗的姿容掩蓋了。

  年輕女人正是宮中權貴韋團兒,在宮中她梳雙環鬢,不著粉黛,清麗脫俗,可出了皇宮,她便濃妝豔抹,戴滿了各種首飾,就仿佛要把她在宮中的缺失統統補回來。

  如果說武承嗣最關心藍振玉的死活,那麼韋團兒就是第二關心藍振玉的下落之人,一旦毒經案被揭穿,她也難逃一死。

  韋團兒昨晚得到魚品龍的稟報,知道來俊臣正在全力追查藍振玉的下落,而且這個李臻似乎也是局中人,她便打算把李臻拉過去,讓李臻全力替自己找到藍振玉。

  她對自己很有信心,沒有那個男人能逃脫她的手心,也沒有那個男人敢不聽她的話,更何況是李臻這種涉世不深的少年郎。

  魚品龍似乎對她極為害怕,她一露面,魚品龍便嚇得遠遠坐開,把位子讓給了她。

  韋團兒坐在李臻對面,端起魚品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一雙美眸注視著李臻問道:“你知道我在裡面?”

  李臻取出素箋,放在桌上推給了她,笑道:“本來我想不到,但我看見魚兄,我就猜到了。”

  韋團兒聽他直言不諱,她也不以為異,拾起素箋刷刷撕得粉碎,隨手扔在桌上,冷冷道:“回答我的話,你怎麼解釋狄燕?”

  李臻心中著實厭惡這個女人,把自己心中難得的一絲美感就這麼撕碎了,他立刻變得現實起來,這個韋團兒他還真不能得罪。

  李臻沉吟一下道:“我被藍振玉射了一支毒箭,幾乎性命難保,是狄燕救了我,我欠她一個人情。”

  “人情不值錢,利益才是現實啊!李公子,你是聰明人,難道也想學那些沽名釣譽之輩?”

  “這個....姑娘來得太突然了,我需要想一想。”

  韋團兒給魚品龍使個眼色,魚品龍立刻知趣地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韋團兒和李臻兩人。

  韋團兒站起身,慢慢走到李臻身邊,一隻玉手輕輕搭在李臻肩頭,媚眼如絲,抿著嘴兒笑道:“你還要想什麼呢?要錢,我有的是,想當官,我給吏部寫封信,你立刻可以做個望縣之令,甚至...你若想一親奴家的芳澤,奴家也可以考慮,李公子,你說呢?”

  如果她始終不露面,就憑那一張素箋,李臻說不定還會砰然心動。

  但此時,他只覺一陣噁心,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女人,連最起碼的矜持都沒有了,自己和她第一次見面,她就說出這種露骨的話,為了拉攏他,竟不惜用自己來做誘餌。

  心中雖然反感之極,但李臻的頭腦卻很清醒,這個女人不是他惹得起,他該怎麼回答?

  沉吟良久,李臻緩緩道:“能給韋姑娘做事,是李臻的榮幸,但我有個原則,先做事,後收錢!”

  “好!我喜歡李公子的爽快。”

  韋團兒又恢復了她平時的冷傲,坐回位子,注視著李臻道:“我就相信你的誠意,你若替我抓到藍振玉,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但我醜話也說在前面,你若兩面三刀,表裡不一,那也休怪我韋團兒心狠手辣。”

  “如果我能力有限,抓不到藍振玉呢?”李臻又反問道。

  “我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我會讓魚品龍盡力幫助你,事實上,我也不需要這個人,我只要你搶在來俊臣之前幹掉他。”

  李臻故作恍然大悟,“我明白韋姑娘的意思了,韋姑娘就是不想讓他落到來俊臣手中。”

  “不僅是來俊臣,我不希望他落入任何人手中。”

  說到這,韋團兒又冷冷道:“這個藍振玉中了七步斷腸散,無藥可解,他最多只能活三天,李臻,如果來俊臣在三天之內抓到他,那你就別想活了,就是這麼簡單!”

  李臻默默點頭,他現在終於明白韋團兒為什麼會找到自己了,因為她知道魚品龍能力不夠,為了避免來俊臣抓住藍振玉,她只能屈身來找自己幫忙。

  .......

  李臻告辭而去,魚品龍又畏手畏腳進了房間,討好地對韋團兒笑道:“還是團兒厲害,只要團兒親自出馬,還有誰敢拒絕呢?”

  韋團兒臉一沉,斥駡道:“若不是你這個蠢貨辦事不力,我何苦要親自出馬?”

  魚品龍嚇得不敢吭聲,韋團兒沉思片刻又道:“來俊臣是心機極深之人,他絕不會什麼都告訴武承嗣,我懷疑這個藍振玉手中還握有什麼證據,來俊臣才會這樣不惜代價要抓住他。”

  “那我該怎麼做?”魚品龍小心翼翼問道。

  韋團兒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就盯住這個李臻,他若殺了藍振玉,你務必把藍振玉身上的證據給我找到。”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6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5章 半寸之間

       趙秋娘的南園武館位於緊靠南市的福善坊內,占地約四十餘畝,和李泉的倉庫挨在一起,事實上,李泉的倉庫就是趙秋娘武館的一角,趙秋娘用很低的價格租給了她。

  趙秋娘丈夫名叫蕭敬天,也曾是洛陽城有名的豪霸,家財萬貫,蕭敬天去年不幸病逝後,財產由妻子和三個兄弟平分,趙秋娘便分到了這座武館,連同武館下面的四十畝土地。

  趙秋娘收了百餘名弟子教授武藝,同時也收錢替人解決糾紛,無形之中,趙秋娘便成了南市一帶最有勢力的女人。

  趙秋娘和李臻可謂不打不相識,她先派新收的十幾個徒弟去騷擾李泉的酒鋪,被李臻痛擊後,她隨即在酒肆中挑戰李臻,想找回面子,不料卻被李臻擊敗,但李臻卻巧妙地保住了她的顏面。

  正是這種不打不相識,使他們化干戈為玉帛,有趣的是,趙秋娘反而和李泉成為了摯友,兩人年紀相仿,性格相似,有共同語言,很容易就相交成友。

  武館藥房內,趙秋娘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小瓶子遞給李臻,瓶子裡有半瓶白色粉末。

  “這就是七步斷腸散,又叫牽機散,可溶於酒中,無色,但有一種很淡的苦味,被酒味掩蓋,一般人嘗不出,但煉毒人卻能品出來。”

  李臻舉起瓶子端詳半晌,又問道:“它有什麼解藥呢?”

  趙秋娘輕抹一下腮邊的髮絲道:“據我所知,唯一解藥就是師父的雪蛤丸,但如果中毒不深,連續服食大量牛黃也可以緩解毒性,不過牛黃很少,而且貴重,你說的那個藍振玉未必能買得起。”

  “除了雪蛤丸,還有什麼藥能解?”

  “應該沒有了,這是絕命毒藥,普通人服下半個時辰後必死,就算是藍振玉那樣的用毒行家,也最多支援三天。”

  李臻點了點頭,他終於有點眉目了,可以從牛黃上著手,打聽誰最近在大量購買牛黃。

  不過,洛陽這麼大,他該從何處著手?而且藍振玉萬一已經逃離洛陽,麻煩就更大了。

  趙秋娘見他愁眉不展,便笑道:“我再幫你一下吧!讓徒弟去各個坊裡打聽,看看最近有誰在大量買牛黃?”

  李臻大喜,躬身施禮,“那就多謝秋娘大姐了!”

  趙秋娘媚眼兒一瞟,輕笑道:“那有這麼好的事情,你想讓秋娘白出力嗎?”

  李臻撓撓頭,“那要我怎麼辦?”

  “上次說的事,你要教我徒弟們騎射,你休想再糊弄過去。”

  “我只是怕麻煩,好吧!我教就是了。”

  “這就對了。”

  趙秋娘親密挽住他胳膊,向外走去,又把頭枕在他肩上,故作甜蜜模樣,她身上的陣陣幽香直鑽李臻的鼻子。

  “還有啊!給你大姊說一聲,她下次若再給我租金,我就讓徒弟去偷她的酒喝。”

  .......

  李臻回到酒鋪已是下午了,昨晚幾乎一夜未眠,今天在洛陽城跑了一圈,他也著實有點疲憊,吱吱嘎嘎走上了閣樓,一頭栽在被褥上,濃濃的困意使他眼皮都快睜不開。

  這時,他的臉卻在枕頭上觸到一物,他吃力地抽出來,卻是一張疊好的紙條,李臻迷迷糊糊打開紙條,酒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便出現在他眼前。

  ‘老李,我晚上不回來吃飯,可能明早才回來,另外,我昨天在街上遇到了蚊蠅二俠,要不要找機會揍這兩個小子一頓?’

  李臻打個哈欠,隨手把紙條扔到一邊,這小子估計又是在青樓遇到了蚊蠅二俠。

  “等等!”

  一個念頭悄悄鑽入了李臻昏沉沉的大腦,他想到了什麼,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李臻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呆呆凝思了片刻,猛然一拍腦門,當初敦煌比劍,索文的迷藥劍不就是藍振玉教的嗎?

  他又想起了康大叔給他說過的話,藍振寧是索慶的女婿,那麼藍振玉和索家也有親戚關係,藍振玉會不會就藏身在洛陽索家?

  李臻發現了這個線索,困意頓消,興奮得跳了起來,翻身便躍下了樓梯,也是巧,他剛奔到店門口,便看見狄燕和酒志遠遠牽馬走來,酒志愁眉苦臉,就像被抓了壯丁。

  “燕妹子,我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我還有要緊事,明天再幫你找好不好?”

  “不行!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去了哪裡你能不知道?”狄燕氣鼓鼓道。

  狄燕今天穿了男裝,頭戴貂帽,身穿略微緊身的白色圓領缺骻袍,腰束革帶,內穿中褲,腳穿鬆軟的吉莫皮靴,遠看就是一個俊美的少年郎。

  “你們兩個!”李臻向他們招手。

  狄燕眼睛一亮,丟下酒志奔跑過來,“李大哥,我找你一天了,你到底去哪裡了?”

  “我等會兒再給你說,喂,老胖,你別跑!”

  李臻見酒志想溜走,急忙衝上去,一把揪住了他,“我找你有要緊事!”

  酒志連連作揖,“老李,今天我真的很忙,你們兩個放過我吧!”

  “我有急事要找索文和索英,告訴我,去哪裡可以找到他們?”

  “這個....”

  酒志偷偷看了一眼狄燕,附耳對李臻說了幾句。

  雖然是妓館,但李臻也顧不得了,也不管酒志是否願意,強拉著他道:“你現在就帶我去!”

  ........

  百芳院就在南市大門附近,正好是人流較多的市口,三家妓館大門在百步內一字排開,競爭十分激烈,數十女子在各自店門口爭搶客人,顯得頗為壯觀.

  百芳院門前人來人往,一群妖豔的女子拉住行人便向院子拽,酒志早已輕車熟路,半推半就地被兩名女子拉進了妓館。

  臨進門時,還故作扭捏,大喊一聲,“老李,我去打聽一下。”

  狄燕好不容易才掙脫兩名年輕女子的糾纏,儘管身著男裝,但她依舊滿臉通紅,羞惱萬分。

  “李大哥,你怎麼帶我來這種地方?”

  扭過頭,卻見李臻正和一名衣著暴露的女子說著什麼,她心中大恨,一把拉住李臻的手腕,將他硬拖到一邊無人處。

  她滿臉嗔怒地狠狠掐住李臻胳膊,“你也跟他們學不正經!”

  李臻被她尖利的指甲掐得直咧嘴,拱手作揖道:“小姑奶奶,我在給你找藍振玉?”

  “你是說藍振玉躲在這裡面?”

  狄燕眨眨大眼睛,滿腔怒火立刻消去了七八分,手也鬆開了。

  “這也怪你,你怎麼不早說?”

  李臻苦笑一聲,他一路只說找索氏兄弟,卻忘記告訴狄燕,最後目的是為了藍振玉。

  “好!好!算是我沒講清楚,向妳道歉!”

  狄燕見另一家妓院的幾個拉客女子向這邊走來,嚇得她拉著李臻便跑,足足離妓館大門五十餘步,她才停下腳步,咬牙恨道:“看你們怎麼拉客?”

  一轉身,卻不見了李臻,她急向兩邊張望,這才發現李臻又回妓院門口牽馬去了,結果還是被幾名女子圍住,幾個妖豔女子笑聲輕佻,似乎和他很熟的樣子。

  狄燕又氣又恨,狠狠一跺腳,“他到底來過這裡多少次?”

  這時,李臻牽馬過來,狄燕氣得哼了一聲,扭頭不睬他。

  李臻見她使了小性子,只得站到一邊,不敢跟她說話,但只片刻,狄燕又怒衝衝上來道:“你給我說清楚,藍振玉和這裡究竟有什麼關係?”

  李臻便低聲道:“昨天老胖在這裡遇到兩個敦煌的同鄉,這兩個同鄉就是藍振玉的親戚,我懷疑藍振玉就躲在他們家中。”

  狄燕見他說得鄭重,心中的不滿也漸漸消失,她遲疑一下道:“可是....那是昨天的事情,今天還能找到嗎?”

  “我也不知,只能試試運氣了,老胖說,裡面可能有人知道,他去打聽一下。”

  “呸!”

  狄燕厭惡地啐了一口,“我現在知道了,這個死胖子總說他很忙,我還奇怪他忙什麼,原來他整天逛這種地方,你以後要離他遠一點,這種朋友不要也罷!”

  李臻連忙岔開話題問道:“妳今天急著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句話提醒了狄燕,她居然把這件事忘記了,她頓時急道:“昨晚周索元來提審我父親,他說聖上已下旨,要求他們三天內拿出報告,希望父親能配合。”

  “什麼叫配合?”李臻不解道。

  狄燕目光黯然,半晌才歎口氣說:“就是...認罪!”

  李臻一下子愣住了,只有....三天了麼?

  就在這時,酒志從妓館內狂奔而出,奔至兩人面前激動道:“我打聽到索家地址了。”

  這時狄燕也顧不得嫌厭了,急忙問道:“在哪裡?”

  “就在隔壁的延福坊內。”

  李臻當機立斷道:“我們現在就去!”

  三人翻身上馬,催馬向延福坊奔去。

  ........

  延福坊不大,由於緊靠南市,坊內大片民房都被租用為倉庫,巷道縱橫,顯得狹窄而混亂。

  他們很快便找到了索家在洛陽的府宅,在延福坊的最東面,是一座占地約八畝的中宅,四周都是低矮的民房。

  離索家大門還有二十幾步,李臻勒住了戰馬,他驚訝地發現,索家大門前站著幾名帶刀公差,木樁上還拴著不少馬匹。

  “是來俊臣的人!”狄燕認出其中一名侍衛,就是昨天晚上包圍他們的來俊臣手下。

  李臻也愣住了,來俊臣怎麼會找到索家,難道是因為……牛黃?

  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個可能,索家大量購買牛黃,被來俊臣查到了。

  “李大哥,我們怎麼辦?”狄燕焦急萬分,若被來俊臣搶走了藍振玉,以來俊臣的惡毒,父親還能得到昭雪嗎?

  “等一等!”

  李臻隱隱聽見了索府中傳來一陣喊聲,就在這時,一條藍色人影從圍牆上倏然掠出,跳進了圍牆外的一棟民居內。

  “是藍振玉!”

  李臻調轉馬頭,向那處民居疾奔而去,他又大喊:“老胖、阿燕,你們從西面包抄!”

  三人兵分兩路,沿著索府的圍牆縱馬奔行,這時,來俊臣率領十幾名手下也從索府中衝出,他顯得惱羞成怒,眼看要抓到藍振玉,又被他逃脫了。

  來俊臣和手下也紛紛翻身上馬,沿著東牆外追去。

  李臻的戰馬強勁善奔,速度極快,他在一片民居中狂奔,緊緊追著一個藍色的身影,那個藍衣人向坊牆方向逃去,顯然是想翻牆而走。

  李臻追至一條狹窄的巷道前,忽然停住了戰馬,只見在巷道盡頭的坊牆下,藍振玉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不停地吐血。

  才隔了一天一夜,藍振玉的模樣已經變了,劇烈的毒性使他身體變得佝僂,削瘦得厲害,臉頰也凹陷進去,眼睛突出,就像一隻被饑餓折磨了一個冬天的孤狼。

  李臻執弓在手,抽出一支箭,拉弓如滿月,瞄準了三十步外的藍振玉,這時,藍振玉慢慢抬起頭,呆呆地望著李臻的弓箭,眼睛裡充滿了對死亡的絕望和求生的哀憐。

  一種莫名的情緒湧入李臻的心中,他心中竟有一絲不忍,箭尖略抬了半寸,長箭脫弦而出,強勁的箭矢釘在藍振玉頭頂的坊牆上,箭尾微微顫動。

  藍振玉驚訝地看著李臻,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忽然翻身一躍,跳上了民房低矮的屋頂,又竄上旁邊的大樹,順著大樹翻過了坊牆。

  李臻怔怔望著藍振玉消失,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這時馬蹄聲疾奔而至,手執長劍的來俊臣殺到了,他也勒住戰馬,目光銳利地盯著巷道地上一灘黑血,又看了看釘在牆上的長箭,抬頭看見了還在晃動的枝葉。

  他心中驀然大怒,轉身惡狠狠盯著李臻,“你把他放走了?”

  李臻滿臉通紅,霍地回頭大吼:“狄相國只有三天性命了,我會放他走嗎?”

  來俊臣愕然,眼中也變得疑惑起來,只片刻,他調轉戰馬,對趕來的手下大喝:“去坊門,繼續追!”

  來俊臣帶領手下絕塵而去,李臻望著自己射空的箭矢,他也不由長長歎了口氣。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6章 刀嘴軟心

       次日天剛亮,李臻便被大姊的怒吼聲吵醒了,“阿臻,你給我死下來!”

  李臻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懶洋洋道:“阿姊,又怎麼了,妳說話能不能溫柔點。”

  “狗屁溫柔!我還要敲你的頭,店門居然一夜沒關,你想讓賊把我的酒鋪搬空嗎?”

  李泉愈加惱火,用擀麵棍敲打樓梯,“臭小子,還不快下來!”

  李臻嚇了一跳,連忙問睡在另一頭的酒志道:“老胖,你昨晚沒關店門嗎?”

  酒志滿臉委屈地望著他,“不是說好你關嗎?所以我就沒管了。”

  李臻頹然倒在榻上,拍了拍額頭,這下完蛋了,少說也要被老姐扒掉一層皮。

  無奈,他只得磨磨蹭蹭起身,從樓梯跳了下去,捂著頭道:“阿姊,你不會真打吧!”

  李泉正在忙碌地清點店內的酒桶,店裡沒有錢,倒不用擔心,關鍵是存酒,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少一桶她都會氣得發瘋。

  她一邊清點一邊道:“清點完損失我再和你算帳,少一桶酒我就打你十杖,你趕緊求老天保佑,昨晚沒有小賊光臨。”

  這時,李泉又用擀麵杖指了指裡屋令道:“你去酒窖清點,一共三百二十二桶,再加半桶沒有賣完的酒,快去!”

  李臻心中暗暗好笑,他的大姊如此軍令如山,不去當將軍,著實可惜了。

  “快去!要我敲你嗎?”

  李泉見兄弟磨磨蹭蹭,氣得用擀麵棍在他後背敲了一下,李臻吃痛,像兔子般跑去了地窖。

  這時,酒志也躲躲閃閃地從閣樓上蹩下來,他膽怯地望著李泉手上的擀麵棍,戰戰兢兢道:“泉大姊,我想去給父母買點土產,先走一步了。”

  李泉正在清點櫃檯裡的雜物,頭也不抬道:“小胖,還是你心細,想得到父母,不像我家阿臻,就一個粗枝大葉的悶頭蘿蔔,那麼多溫柔美貌的小娘不睬,卻偏偏和那個狄小娘整天廝混在一起,讓人看著就難受,你說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

  酒志眼一瞥,忽然發現狄燕就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如水,後背的長劍仿佛要脫鞘而出,他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低聲喊道:“泉大姊,別...別說了!”

  李泉聽他聲音不對,一抬頭,正好狄燕四目相對,她愣了一下,略有點尷尬地笑問道:“狄姑娘,妳是幾時來的?”

  狄燕眼中的怒色消失,將一口悶氣壓在心中,淡淡道:“我剛到,泉大姊,李...臻呢?”

  “你找阿臻啊!”

  李泉左右看看,又問酒志道:“小胖,阿臻呢?你看見沒有?”

  “我...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酒志轉身便向店外奔去,片刻就跑得沒影了。

  “這個胖小子,就算尿急也不至於這樣啊!”李泉望著酒志急火火的背影啐笑一句。

  這時,她又迅速打量一下狄燕,見她似乎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一件綠色羅衫,外套淺黃色的半袖襦衣,雙臂繞著一條紅色的絲帛,下身穿一條鑲著金邊的百褶石榴裙,腳穿小鹿皮靴。

  她梳著雙環望月髻,頭髮烏黑,閃爍著光澤,斜插一根鑲著綠寶石的金釵。

  她臉上似乎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更顯得她肌膚晶瑩細膩,一雙寶石般的大眼睛格外的神采飛揚,小嘴紅潤飽滿,鼻子修長而秀美。

  李泉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狄小娘長得確實美貌,是她見過女子中最美貌的一個,可惜.....

  李泉的目光又落在狄燕頭上冒出的半截長劍,就是這柄長劍讓她心中不喜。

  聽說她還是官宦家的女兒,李泉自己是個商人,她心中當然有點排斥官家女兒,不過這也不是問題,他弟弟考中武舉,就是大鵬展翅之日,什麼樣官家女兒配不上?

  說來說去,她就是不喜歡狄燕這副俠女的模樣,風風火火的女子,怎麼能靜下心來相夫教子。

  李泉見狄燕正在探頭找兄弟,她眼珠一轉,又故作恍然道:“我想起來了,阿臻好像一早出去了,思思來找他,他就帶她出去玩了。”

  ‘思思?”狄燕奇怪地問道:“那個思思不是在張掖嗎?”

  “她不能老在張掖呀!她那麼喜歡我家阿臻,偷偷跑來洛陽找他也很正常不是,哎!狄姑娘,妳來晚了一步,要是早來一刻鐘,妳就見到他們了。”

  李泉一邊說著,一邊心虛瞥了一眼裡間院子,這個時候,她弟弟可千萬別出來。

  “那我就等他一下吧!我...我有要緊事找他。”

  狄燕心中著實不高興,昨天放跑了藍振玉,今天不好好反省自己,卻和思思跑出去玩了,這是什麼態度?

  她心中不滿地踢一腳旁邊的酒桶,又道:“我不打擾泉大姊做生意,我去裡面等他。”

  說著,她拔足便向里間走去,嚇得李泉連忙攔住她,“別去!裡面...那個夥計在洗澡,你就在店堂裡等吧!”

  李泉反應極快,又拾起一隻胡凳放在看不見里間的角落,乾笑兩聲說:“燕姑娘坐這裡就行了,影響不了我的生意。”

  狄燕聽說夥計在洗澡,嚇得她連忙停住腳步,慢慢坐了下來,她打量一下酒鋪,又好奇地笑道:“大姊存這麼多酒,是為天子的壽辰準備吧!”

  李泉也正在煩心女皇帝壽辰到底要不要辦,狄燕的問題提醒了她,這個狄小娘不就是官家女兒嗎?說不定她知道內幕消息。

  李泉便連忙堆起了笑臉,試探著問道:“狄姑娘,妳爹爹的官一定當得不小吧?”

  狄燕黯然低下頭,半晌低聲道:“我爹爹被人陷害,已經被罷官下獄,若再不證明清白,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李泉嚇了一跳,父親居然要被殺了,她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同情,這個狄小娘真怪可憐的。

  哎!阿臻就算幫不了她,安慰安慰她也是應該,阿臻這時候躲開她,不就變成了一個無情無義之人嗎?自己真是個糊塗大姊啊!

  李泉恨自己剛才把話說得太滿,現在又該怎麼改口呢?

  她心中轉了幾個念頭,便笑道:“狄姑娘,這樣吧!我大概知道他們在哪裡?你先去江左酒肆老地方等著,我去把阿臻找回來。”

  狄燕連忙起身道:“大姊告訴我在哪裡,我去找就行了。”

  “不!不!妳不瞭解那個思思,從小就難纏呢!她若知道是妳找他,她絕不會放他走,還要又哭又鬧,你先去酒肆,我編個故讓他回來找你。”

  “那就謝謝大姊了,我先去了。”

  狄燕走出店門,牽馬向酒肆去了,李泉探頭見她走遠了,這才跑進裡屋喊道:“阿臻快死出來!”

  李臻半天才從酒窖鑽出來,“阿姊,我還沒清點完呢!”

  “不要你清點了,你快去江左酒肆,狄姑娘在那裡等你,有急事。”

  李臻愣住了,半天也沒有明白過來,李泉有點不好意思,催促他道:“你快去吧!再幫我圓個謊,真是丟人啊!”

  .......

  李臻上了酒肆三樓,遠遠便看見狄燕坐在位子上,他心中苦笑,自己老姐亂編故事,卻要自己來圓謊,這叫什麼事!

  無奈,他只得上了樓梯,向狄燕走去,笑道:“抱歉!抱謙!讓妳久等了。”

  狄燕因為昨天李臻放跑了藍振玉而對他大發脾氣,等她冷靜下來,她也覺得十分歉疚,李臻為保護自己父親差點喪了命,他放跑藍振玉也絕不是本意,自己怎麼能那樣責怪他。

  本想今天來向他道個歉,不料他卻帶著康思思出去玩了,這讓狄燕心中又有點生氣,她臉一沉,臉望向另一邊,不理睬他。

  李臻在她對面坐下,陪笑道:“還為昨天的事情生氣嗎?我昨天也是一時糊塗,後悔也來不及了,責怪了自己一夜。”

  狄燕聽他提到昨天的事,心中怒氣稍稍消了一點,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人家思思從張掖跑來找你,多不容易,你卻不理睬人家,這太無禮了吧!”

  李臻心中埋怨大姊多事,卻讓自己處境尷尬,好在他一路想到了說辭,連忙笑著解釋道:“思思是昨天和父親一起來洛陽,但他父親有急事要趕回長安,今天一早就要出發,我是去送送她。”

  狄燕聽說是去送人,心中又舒服一點,臉色也緩和很多。

  “她父親有事,她可以留下來啊!幹嘛急著走?”

  “發生了長安那件事,她父親哪裡還放心,走到哪裡都把她帶著,怎麼可能單獨把她留下。”

  “有你大姊在,更何況還有你,說不定你將來就是他女婿,有什麼不放心的?”狄燕又瞥了他一眼道。

  “妳真是說笑話了,她是祆教徒,她的丈夫必須也是祆教徒,我怎麼可能娶她為妻?”

  狄燕頓時醒悟,這個康思思是粟特女子啊!自己竟然忘記了。

  她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抿嘴笑道:“我就是說個笑話呢,你還當真了!”

  李臻見她似乎不生氣了,一顆心終於放心,心中暗忖,‘這件事以後千萬別穿幫了。’

  這時,狄燕想到了父親之事,心中又有點沉重起來,“李大哥,你說天子是怎麼想的,非要逼御史台三天拿出報告,來俊臣還沒有結論啊!她怎麼就認定我父親是兇手?”

  其實昨晚李臻已經想通了,歷史上狄仁傑並沒有被處斬,佛經案也和自己無關,自己不可能改變這段歷史。

  那麼一定會發生什麼事,使武則天又改變了主意。

  李臻便笑著安慰她道:“正如妳說的,來俊臣還沒有結論,女皇帝也不可能隨便冤殺大臣,何況你父親還是相國,我估計女皇帝是在給御史台施壓,同時也是給來俊臣施壓,妳就放心吧!妳父親的案子一定會有轉機。”

  雖然這樣說,李臻自己也覺得好奇,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轉機呢?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7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7章 峰迴路轉

       太初宮鳳儀殿,這裡是女皇武則天在宮中批閱奏章之處,舍利案和毒經案的風波已漸漸過去,壽辰籌備又重新啟動,這幾天朝中事務繁多,武則天也格外忙碌。

  在鳳儀殿西面的一條長長走廊上,御醫沈南謬正步履匆匆向鳳儀殿方向而去。

  沈南謬年約四十歲左右,身材中等,皮膚白皙,在宮中行醫已近二十年,為人和善,以細心體貼而出名,宮中人都很喜歡他,武則天也很喜歡他的體貼,指定他為自己的御醫。

  這時,走廊柱子後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給我站住!”

  沈南謬嚇了一跳,停住腳步,慢慢回頭望去,只見柱子後閃出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身披袈裟,正是薛懷義。

  薛懷義因為河內老尼之事剛和女皇武則天吵了一場,被趕出鳳儀殿,心中正煩悶,卻看見了御醫沈南謬。

  能貼近武則天的男人並不多,除了薛懷義外,還有就是這個御醫沈南謬了,最近武則天患了風濕,肌肉酸痛,需要御醫沈南謬替她按摩扎針,有時候薛懷義看在眼中,心中也著實有點嫉恨。

  畢竟沈南謬也是身體健康的男人,薛懷義不希望別的男子觸摸武則天的身體。

  沈南謬認出薛懷義,心中有點害怕,上前行一禮,“原來是大總管,秋夜風寒,當心受涼!”

  這時沈南謬職業習慣,卻引來薛懷義一陣冷笑,他慢慢走上前,打量一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沈南謬,便在長廊石椅上坐下,喝斥他道:“難道你要高我一等嗎?”

  沈南謬無奈,只能慢慢跪下,薛懷義一陣大笑,沈南謬的窩囊著實讓他感到舒暢,他又用嘲諷的語氣問道:“沈御醫,你碰過女人嗎?”

  “在下家中有妻室!”

  “我是問你碰過宮中的女人嗎?”

  沈南謬緩緩搖頭,薛懷義心中驚訝,湊上前笑問道:“你在宮中二十年了,難道從未碰過宮中女人?”

  “在下是御醫,給宮人看病是我的職責,總管所說之事乃是御醫第一大忌,不僅是死罪,也是行醫不義之舉,在下從不做違背宮規和醫德之事。”

  薛懷義心中充滿不屑,一個無能的窩囊廢罷了,自己居然還警惕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薛懷義著實瞧不起此人,越看他便越覺得厭惡,便一腳將沈南謬踢翻在地,斥駡道:“沒用的窩囊廢,滾!”

  沈南謬慢慢站起身,向薛懷義行一禮,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薛懷義望著他背影走遠,又想起武則天對自己的怒斥,心中愈加煩悶。

  他伸手掰斷一株牡丹花枝,狠狠扔進水塘中,惡狠狠罵道:“該死的老太婆,老子早就煩膩她了!”

  ......

  沈南謬走到鳳儀殿前,他本想請宮女通報,正好上官婉兒從殿內走出,看見了沈南謬,連忙上前道:“今天聖上心情不太好,晚一點再來!”

  “卑職明白了!”

  沈南謬行一禮,又道:“上官舍人,卑職還有一事要稟報。”

  上官婉兒已經轉身要走,聽他這樣說,便停住腳步問道:“還有什麼事?”

  “上次聖上讓卑職查羅忠誠之死,卑職已經查出來了。”

  羅忠誠就是宮中負責檢查壽禮的宦官,他是壽禮入宮的第一關,所有外臣進獻壽禮,都要先由他先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能送入宮內。

  上次毒經案,除了高僧雲宣和另一名宦官外,羅忠誠也不幸中金毒而亡,不過他沒有當場身亡,才引起了武則天的懷疑,暗令沈南謬查清他的死因。

  上官婉兒心中一驚,連忙將沈南謬拉到一個僻靜的角落,低聲問道:“查到了什麼?”

  “羅忠誠是在高僧雲宣之後才毒發身亡,時間上不對,中間相差了近一個時辰,以吐火羅金毒之烈,他檢驗時就應該慘叫倒地而亡才對,不可能拖那麼久,而且.....”沈南謬語氣遲疑了一下。

  “而且什麼,快說!”上官婉兒緊張地催促道。

  “而且....他中的金毒並不是從皮膚滲入,而是被人從口中灌毒,雖然看似中毒症狀一樣,但實際細查就會發現不同,換而言之,羅忠誠其實是被人毒殺,卑職敢肯定,佛經在入宮時並沒有毒。”

  “你能確定嗎?”

  沈南謬點點頭,“卑職反復檢驗,確定無疑。”

  上官婉兒眼中閃爍不定,沈南謬的結論就證明了佛經是進宮後才被人做了手腳,那麼毒經案就應該和狄仁傑無關。

  上官婉兒其實知道毒經案和狄仁傑無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相信聖上也明白,只是事關重大....需要確鑿的證據。

  沉思半晌,上官婉兒又道:“這件事我知道了,今天聖上心情不好,就不要給她按摩了,明天再來了吧!另外,你說的這件事牽連太大,你千萬不要多嘴,記住了嗎?”

  “卑職明白,卑職不會引禍上身。”

  沈南謬轉身回去了,上官婉兒呆立了片刻,便心事重重向鳳儀殿內走去......

  鳳儀殿御書房內,武則天正全神貫注批閱中書省上報的奏章,她這兩天的心情確實不好,邊境不寧,國庫空虛,但要開支的地方又太多。

  軍費支出,百官俸祿支出,河北旱災要賑濟,還有她的壽典支出,修建天樞支出,天堂還沒有完工,還有大筆後續開支,諸般種種,令她心煩意亂。

  偏偏今天薛懷義又問她要二十萬貫錢,用來安置河內老尼和她的信徒,讓武則天想起了前兩天御史對河內老尼的彈劾,妖邪放縱,玷污佛門。

  她便否決了薛懷義的請求,薛懷義竟老羞成怒,和她大吵一場,著實讓武則天惱火。

  武則天越想越煩,便擱下了朱筆,負手在房間內踱步,這時,門輕輕開了,上官婉兒悄悄走了進來。

  她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打擾武則天的思緒,良久,武則天歎了口氣道:“婉兒,最近薛懷義越來越對朕無禮,朕已經快無法容忍他了。”

  上官婉兒和韋團兒是武則天最信任的兩名宮中女官,她們都極為瞭解武則天的心理,可以說摸透了她的心思,對武則天各種決策有著很大的影響力。

  不同的是,上官婉兒是在政務上幫助武則天,而韋團兒則在生活上侍奉她,兩人各管一塊,歷來井水不犯河水。

  但自從武則天封薛懷義為隴右道大總管,手握大權的薛懷義開始涉及朝政後,一直和薛懷義關係密切的韋團兒也通過薛懷義插手政務了。

  無形中就打破了韋團兒和上官婉兒之間多年形成的界限。

  很多時候,上官婉兒制詔下達,她明明知道這些詔書是韋團兒在背後給薛懷義出謀劃策,但她也無可奈何。

  在宮中,只要韋團兒和薛懷義聯手,上官婉兒就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除了隱忍,她別無選擇。

  此時,薛懷義的桀驁不馴已經使他和武則天之間出現了裂痕,河內老尼事件便是引發他們矛盾的一塊點火石。

  不過上官婉兒知道,武則天還離不開薛懷義,床頭吵架床尾和,現在還遠遠不是對付薛懷義的時候。

  上官婉兒行一禮笑道:“薛大將軍本來就是粗人,讀書不多,聖上要求他像相國一樣明白事理,未免有點苛求了。”

  這句話讓武則天心裡舒服了一點,她笑著點點頭,“妳說得不錯,朕對薛懷義的要求太高了,也不太現實,不過他要求朕撥二十萬貫錢安置河內老尼,妳說該怎麼辦?”

  上官婉兒心中早有對策,她不慌不忙道:“陛下需要平衡,目前太倉存糧和左藏存錢都不多,陛下可以把必須要支付的軍費、賑濟和官俸扣除後再考慮其他支出。

  婉兒覺得,建造天樞可以緩一緩,陛下的壽辰可以增加民間的喜慶熱鬧,下旨大赦之類,這方面幾乎不耗錢,不過在儀典方面稍微節儉一點,比如很多器具可以利用年初之物,不必新造。

  至於薛大將軍那邊,陛下可以讓他選,要麼削減白馬寺的開支,要麼停止麟趾寺的支出。”

  武則天暗暗點頭,天樞確實可以緩一緩,天樞和天堂同時修建,這段時間出入皇城和宮城的工匠太多,已經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事端。

  另外自己壽辰的慶典也可以增加喜慶和減少奢華,利用庫存中舊的器物,這是個節省費用的好辦法,武則天決定採納。

  但武則天卻聽出了上官婉兒另一層含蓄的建議,其實就是希望她慎重處理河內老尼之事,這和御史的彈劾有關,河內老尼的囂張入城已經引起朝野非議。

  武則天又拾取御史的彈劾奏章看了看,上面彈劾河內老尼進城時的種種妖孽之舉,讓武則天心中也著實不高興,她便點了點頭,“婉兒的建議很好,就此制詔吧!”

  上官婉兒心中暗喜,她見武則天已經接受自己的意見,時機已成熟,便又道:“婉兒還有一件事要稟報陛下!”

  “還有什麼事?”

  上官婉兒跪了下來,“婉兒願以性命擔保,狄相國對陛下忠心赤膽,他絕不是下毒之人,而是被人陷害。”

  武則天一怔,不解地望著上官婉兒。

  .......

  當天晚上,武則天便下達了旨意,御史台暫停對狄仁傑下毒一案的調查,停止大三司會審,解除對狄仁傑的軟禁。

  不過只是暫停調查,並沒有推翻狄仁傑的嫌疑,他依舊停職在家,等待最後的判決。

  但御史台由於沒有了三天期限,狄仁傑迫在眉睫的認罪危機也暫時消除了。

  就在旨意剛下達不久,一名宦官便悄悄出了皇城,將一封密信送到去魏王府。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8章 人之將死

       就在武則天旨意下達半個時辰後,來自宮中的緊急密信也送至了魏王府。

  此時武承嗣已經睡下,但密信的內容卻把他嚇出一身冷汗,他慌忙起身,又命人將明先生找來。

  “殿下,何事如此慌張?”

  明先生走進房間,便見武承嗣心慌意亂地在房中踱步,不由奇怪地問道,

  武承嗣連忙請明先生坐下,把宮中密信遞給他,惶恐道:“形勢不妙,聖上竟然有寬恕狄仁傑的跡象。”

  明先生看了看密信,眉頭一皺,事情確實有點麻煩了,他沉吟一下問道:“這兩天宮中發生了什麼事,聖上怎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一直在密切關注宮內情況,這兩天宮中很平靜,沒有發生異常,就是聖上和薛懷義有了點小矛盾,但也和毒經案無關。”

  “這就奇怪了。”

  明先生沉思良久,他又問道:“那來俊臣那邊呢?他有沒有進宮上奏什麼事情。”

  武承嗣還是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來俊臣一直沒有入宮,他還有兩天的期限,這兩天他像瘋了一般,到處搜尋藍振玉。”

  明先生眼中露出困惑之色,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聖上怎麼會下這樣的旨意?

  武承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幕僚,此時他嚇得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原本十拿九穩的毒經案竟然出現這麼多意外,令他心中開始後悔了。

  “先生,要不然再刺殺狄仁傑?”

  明先生搖搖頭,“現在已經沒有刺殺狄仁傑的基礎了,之前可以說他畏罪自殺,他有罪在身,這種刺殺也會不了了之。

  但現在他已經從監獄出來,又解除了軟禁,再刺殺他,就是驚天大案了,甚至比毒經案還大,殿下不要再有這個念頭。”

  “但我擔心聖上萬一看透了真相,那該怎麼辦?”

  “卑職也有這個擔心,不過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什麼機會?”武承嗣緊張地問道。

  明先生緩緩道:“關鍵就在來俊臣和藍振玉身上,只要藍振玉的口供指向狄仁傑,而來俊臣又肯配合殿下,那事情就好辦了。”

  “先生覺得來俊臣敢欺君做偽嗎?”

  明先生冷冷笑了起來,“他什麼時候不敢過?只要有足夠的利益,莫說聖上,就連他的父母,他也會照賣不誤,殿下,他其實也想幹掉狄仁傑,幫助殿下何樂而不為?關鍵是要滿足他的要求啊!”

  武承嗣想了想道:“春天時他曾去我的鹿鳴山莊,對那裡的風景讚不絕口,實在不行,我就把山莊送給他吧!”

  明先生提醒道:“不光是山莊,還有殿下的胡姬寵妾安波兒,他也是垂涎已久。”

  武承嗣實在不想把自己的寵妾送給來俊臣,但又想到毒經案的後果嚴重,他也顧不得了,他命人將自己的次子武延義找來。

  他又想了想,莊園和女人不能一起送給來俊臣,必須先讓他替自己辦事,然後再答謝。

  武承嗣遞給兒子一個檀木盒子,又給他一塊通行金牌,囑咐他道:“你速去來俊臣府上,把盒子交給他,我給他的親筆信也在裡面,你告訴他,只要他把事情辦妥,我答應他的女人一定會送來。”

  武延義收下盒子,行一禮道:“孩兒明白了,這就去!”

  夜色中,武承嗣站在大門口望著兒子騎馬走遠,心也不由懸了起來,他合掌對上天祈禱,“懇求上天保佑我渡過這一劫。”

  .......

  天不亮,狄燕便趕到南市找到了李臻,等了半天,李臻才從店鋪裡慢慢吞吞走出來,撓撓頭道:“這麼現在就來了,天還沒亮呢!”

  狄燕早等得心急如焚,她一把抓住李臻,急不可耐道:“李大哥,我有緊急大事要告訴你。”

  李臻見她神情激動,完全不同往日,也不由嚇了一跳,“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身後的店鋪也開門了,一名夥計打著哈欠走出,狄燕連忙拉了李臻一下,“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狄燕拉住李臻來到店鋪旁邊的巷子裡,見兩邊沒人,這才急切道:“有兩件事情,第一是昨晚聖旨下來了,暫停御史台對我父親的調查,解除了對我父親的軟禁。”

  “這簡直太好了!”

  這個消息令李臻轟然狂喜,他前天為自己放走藍振玉之事一直耿耿於懷。

  沒有藍振玉的證據,就會讓狄仁傑面臨被迫認罪的危險,如今危險解除,怎能讓他不高興。

  “是好事,昨晚我們全家都歡呼起來,大家都幾乎一夜未睡。”

  狄燕也十分激動,眼睛都紅了,她擦去眼中淚花,又道:“第二件事就比較詭異了,今天清晨我剛要出門,門房便給了我一封信。”

  狄燕取出一封信遞給李臻,“你看看吧!昨晚一個小和尚送到狄府,當時大家正為父親之事高興,都沒顧上這封信。”

  李臻接過信,信皮上一行潦草的字跡使他略略一怔,只見信皮上寫著,‘請狄燕姑娘轉交李臻!’

  “這是給我的信?”

  “是!估計對方不知你住在哪裡,所以讓我來轉交,你先看看,會是誰的信?”

  見李臻要拆信,狄燕連忙又提醒道:“來歷不明的信,當心一點!”

  李臻想了想,用衣襟包住手,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取出一張黃麻紙,只見上面寫著,‘感謝公子不殺之恩,我命已垂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有武承嗣寫給武順的親筆信,上面記載著關於毒經案的計畫,我要把這封信面呈狄相國,明日下午申時一刻,在淨土寺玄奘閣內相見。’

  落款是藍振玉,李臻大吃一驚,急對狄燕道:“是藍振玉的信!”

  狄燕也吃了一驚,她連忙接過信看了一遍,不由驚愕道:“讓我父親出面,這怎麼行?”

  李臻已經冷靜下來,應該是藍振玉毒發嚴重,他無法再支撐下去,才決定選擇一個了結。

  李臻來回走了幾步,一對劍眉舒開又收緊,最後對狄燕道:“這件事事關重大,還是讓妳父親決定吧!”

  .......

  安業坊狄仁傑相國府,駐紮在狄府周圍的軍隊已撤走,由於軟禁已基本取消,在狄府內監視狄仁傑的侍衛也都在天亮前撤離了,狄仁傑恢復了自由,不過他的官職卻沒有恢復,依舊處於被停職狀態。

  狄仁傑書房的院子裡,李臻和酒志不安地來回走著,酒志低聲問道:“老李,你說老爺子會不會怕藍振玉下毒,不敢去?”

  李臻沒好氣道:“他那麼一把年紀了,還怕什麼,我看是你怕吧!”

  酒志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我是有點怕,萬一我中了毒箭,又沒你那種人緣,只好等死了,我死了翠兒會嫁給別人,我本來還打算在洛陽買宅....”

  “別說了,她出來了!”

  酒志連忙閉上嘴,只見門開了,狄燕從書房裡走了出來,對李臻道:“李大哥,我爹爹要和你談一談,你進去吧!”

  李臻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書房,酒志連忙湊上來道:“燕妹子,妳父親怎麼說?”

  狄燕搖了搖頭,有些心緒不寧道:“我也不知道父親什麼意思,他只是詳細問了我這些天發生的事情,然後就沉思不語了。”

  “我估計你父親要稟報女皇帝,讓女皇帝派兵包圍淨土寺,反正只要抓住藍振玉,他就洗清冤情了,這就最有效的辦法,你說呢?”

  狄燕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聰明啊!其是我也和你想的一樣,父親最好不要冒險。”

  酒志忍住笑,扭過頭低聲自言自語:“事關我胖爺的性命,怎麼能不聰明一點?”

  ......

  房間裡狄仁傑負手站在窗前沉思不語,這件事他已經從女兒那裡得到了詳情,他當然知道事關重大,但他需要把這件事想清楚。

  這時,狄仁傑若有所感,回頭見李臻站在一旁,不知等了多久,他便歉然笑道:“抱歉,冷落李公子了。”

  狄仁傑回到位子坐下,把藍振玉的信遞給李臻,“我已經想好了,我準備去見一見這個藍振玉,但我還有一點擔心。”

  “狄相國擔心什麼?”

  “我擔心來俊臣,他的眼線極多,估計在我府中也有,你們今天來府上,他很可能已經知道了。”

  “狄相國擔心來俊臣去搶奪信件嗎?”

  狄仁傑微微歎息一聲,“我大唐的酷吏從索元禮到周興,再到來俊臣,可以說一代比一代厲害,這個來俊臣是一個人物,雖然他惡貫滿盈,但不能否認他有過人之處,尤其善於抓住一切機會,我想你應該深有體會。”

  李臻默默點頭,他想到了來俊臣兩次抓捕藍振玉,尤其查到藍振玉躲在索家,令他印象深刻,來俊臣此人確實有不同尋常的手段。

  狄仁傑又笑道:“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如何避開來俊臣的耳目?”

  李臻明白了狄仁傑的意思,沉思片刻問道:“聽說狄相書法極好,可以模仿很多人的字跡?”

  “應該還可以吧!”狄仁傑笑道:“如果是書法名家,我可能功力還差點一點,如果是一般人,問題倒不大。”

  李臻立刻道:“晚輩有一個策略,或許可以避開來俊臣耳目。”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18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89章 寺院圍獵

       魚品龍是巴蜀瀘州人,他的家族是當地的名門望族,三年前,魚品龍進京參加武舉中榜,封為正八品太子翊衛.

  他的武藝只能算中上,頭腦也不夠靈活,但容貌卻長得異常俊美,先是被武承嗣看中,收為假子,隨即又被武承嗣獻給韋團兒,成為了她的情夫。

  魚品龍的命運立刻改變了,不僅為升為千牛備身校尉,成為武則天的貼身侍衛,同時他一夜暴富,在緊靠天街的明義坊有了一座占地十畝的美宅,宅內家僕成群。

  不僅如此,韋團兒還把一批私人武士交給他統領,使他權勢急劇膨脹,在宮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千牛衛將軍武攸緒見到他都要恭恭敬敬。

  雖然魚品龍很清楚宮中侍衛都瞧不起他,在後面譏諷議論他,而且他還知道韋團兒不止自己一個面首,但他早已不以為恥。

  不過這兩天魚品龍卻有點煩惱,韋團兒和武承嗣同時交給他一個任務,讓他抓住藍振玉,他也很賣力地四處尋找,可洛陽如此之大,他該去哪裡尋找藍振玉的下落?

  中午時分,魚品龍準備出門繼續搜尋那個該死的藍振玉,剛走到門口,門房便稟報道:“門外有個叫李臻的年輕人要見老爺,說有重要事情彙報。”

  魚品龍頓時大喜,他還想去找李臻打聽情況呢!沒想到李臻自己來了,他連忙迎了出去,看見了臺階上的李臻。

  “李老弟,有什麼消息?”魚品龍上前急問道。

  李臻行一禮,笑道:“當然是有消息才來,只是我人手不足,需要魚校尉協助。”

  “你快說,什麼消息?”

  李臻連忙把魚品龍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魚品龍又驚又喜,“你此話當真,他真在那座寺院?”

  李臻點點頭,“我不能肯定,不過來俊臣恐怕也知道了此事,他人多勢眾,我只有一人,若被來俊臣搶到藍振玉,或者藍振玉再逃掉,我就沒辦法了。”

  魚品龍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申時一刻,我的人會出現。”

  “那我們一言為定,我去見他,你幫我拖住來俊臣。”

  “一言為定!”

  魚品龍目光閃爍,他自有想法,這件事當然是讓李臻去衝鋒,他只需裝裝樣子,做砸了也是李臻之事,和他魚品龍無關,至少他就可以交代了。

  ......

  李臻離開魚品龍的府邸,催馬離開了明義坊,可剛到坊門邊,坊門兩邊忽然衝出數十名騎士,手執弩箭,將李臻團團圍住,幾十支弩箭對準了他。

  這時,來俊臣從坊門旁緩緩走出,他看了李臻一眼,陰陰笑道:“李公子,不是說好我們一起抓藍振玉嗎?你怎麼去找了魚品龍,想把我甩掉嗎?”

  李臻也冷笑一聲說:“若不是畏懼韋團兒的權勢,你說我會去找那個花劍校尉嗎?”

  來俊臣輕輕鼓掌,“這句話我愛聽,不過你帶給他什麼消息呢?”

  “我只是告訴他,藍振玉會在時候,什麼地方出現,至於他能不能抓到,那就與我無關了,反正我給韋團兒已有了交代。”

  這兩天來俊臣為了抓住藍振玉已經快發瘋了,今天就是他最後的期限,如果他還找不到藍振玉,他就無法給聖上一個交代,也無法完成他昨晚和武承嗣達成的秘密協定。

  他手上已經有了一瓶吐火羅金毒,可以作為證據,然後再抓住藍振玉,錄他的口供,中間稍微弄點手腳,藍振玉一心光復李氏大唐,被狄仁傑稱為義士。

  這樣一來,狄仁傑就有了反武尊李的動機,他也就休想逃過這一劫了。

  雖然想得很好,可該去哪裡抓藍振玉?就在來俊臣急得快發瘋時,他安插在狄府的內應告訴了他一個消息,李臻一早趕去了狄府,並被狄仁傑接見。

  這讓嗅覺異常靈敏的來俊臣立刻意識到,李臻很可能有什麼消息了,他親自出動,在明義坊門前攔截住了李臻。

  來俊臣眼珠轉了幾圈,他指著周圍手下道:“雖然你有高延福撐腰,不過我在這裡殺了你,高延福也未必能奈何我,如果你是聰明人,那就知道該怎麼辦,我數三聲,你來選擇!”

  “一!二.....”

  來俊臣面帶殺機,惡狠狠地盯著李臻,就在他即將數出三時,李臻無奈地舉手道:“我給你就是了!”

  來俊臣大喜,李臻果然屈服了,他一擺手,手下都放下了弓。

  李臻很不甘心地摸出一封信,扔給了他,“這是昨晚藍振玉托人給我的信。”

  來俊臣精神一振,連忙打開信。

  ‘感謝公子不殺之恩,我命已垂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有武承嗣寫給武順的親筆信,上面記載著關於毒經案的詳細計畫,我願把這封信面呈公子,明日下午申時一刻,在廣化寺藏經閣內相見。’

  來俊臣點了點頭,此信應該是真,因為只有他才知道藍振玉有一封武承嗣的信,而且他就很懷疑昨天是李臻放走了藍振玉,現在所有的疑點都對上了。

  不過來俊臣一向多疑,絕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他還需要辨別一下這封信的真假,他心中尋思,武承嗣那裡應該有藍振玉的手筆。

  來俊臣笑眯了眼睛,“李公子果然是聰明人,我就喜歡和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希望我們下次繼續合作愉快。”

  他一揮手,“我們走!”

  一群人紛紛調轉馬頭,跟著來俊臣疾奔而去,李臻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由冷冷哼了一聲。

  已經見到了魚品龍和來俊臣,他還需要再見最後一人,李臻調轉馬頭,向高延福府邸方向奔去。

  .......

  龍門是洛陽南面的天然門戶,這裡兩岸香山、龍門山對立,伊水中流,遠望就像天然的門闕一般。

  這一帶也是人口聚集的繁華之地,造型古樸,氣勢恢巨集的龍門堂便矗立在正對定鼎門的直線上,成為洛陽天街的起點。

  廣化寺就建在龍門山上,依靠山勢修建,層層向上,是洛陽頗為有名的寺院,山后便是百丈懸崖,伊水環繞,奇峰秀麗。

  申時一刻大約是下午四點一刻左右,申時正,頭戴烏紗、身著錦袍的來俊臣便率領一百多名手下出現在廣化寺外。

  這一次是他唯一的機會,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如果驚動了藍振玉,再被他逃走,就將誤了他的大事。

  來俊臣一擺手,所有手下都停了下來,他低聲對三名頭領吩咐命令,一百餘人紛紛散開,從各個方向包圍寺院。

  這時,一名手下快速奔至,對來俊臣低聲稟報道:“啟稟中丞,在寺院東門發現了魚品龍的人。”

  “這個渾蛋!”來俊臣捏緊了長劍,心中恨極,不知他在罵李臻油滑,還是在罵魚品龍愚蠢。

  “魚品龍有多少人?”來俊臣又問道。

  “大約二十餘人,估計西面還有十幾人。”

  來俊臣想了想又道:“傳我的命令下去,我們的人不准和魚品龍的手下發生衝突!”

  來俊臣倒不是畏懼魚品龍,他是擔心喊殺起來,打草驚蛇,嚇跑了藍振玉。

  立刻有手下跑去傳令,這時,他的一名心腹趙印問道:“中丞能肯定藍振玉在寺院內嗎?”

  來俊臣點了點頭,“我反覆核對過那封信,所有細節都一致,是藍振玉親筆所寫,除非是藍振在故意耍弄我們,不過我估計他毒勢嚴重,快要不行了,所以他要在臨死之前報復武承嗣。”

  說到這,來俊臣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之色,他又對趙印道:“等會兒進入藏經閣,你負責攔截李臻,我上樓抓人。”

  “卑職明白!”

  後面一名手下低聲提醒道:“中丞,時辰馬上到了。”

  來俊臣從草叢後一躍而去,喝令道:“跟我走!”

  七八名手下跟著來俊臣向寺院內疾奔而去,此時,李臻和魚品龍也各自進入了寺院,沿著臺階向上奔跑,向最上方的藏經閣奔去。

  廣化寺的藏經閣掩映在茂密的樹林之中,緊靠寺院後山牆。

  藏經閣不大,只有三層,裡面並沒有經卷,由於年久失修,去年的一場大雪將藏經閣壓塌,今年又在原有基礎上重建,已快要建好。

  儘管來俊臣等人都不想驚動藏經閣內藍振玉,但事實上根本辦不到,他們面臨激烈的競爭,三方勢力都想搶先進入閣內,拿到那封關鍵的信件。

  申時一刻已過,只見李臻、來俊臣和魚品龍從三個方向朝藏經閣狂奔而來。




第二卷 長洛連環案 第0090章 佛經案落

       在三支爭奪信件的勢力中,李臻的勢力最弱,他只有孤身一人,來俊臣勢力最大,來了一百多人。

  但進入藏經閣所在的後院,卻只有五人,來俊臣和魚品龍各帶了一名手下,都唯恐驚動了樓中的藍振玉。

  李臻一路狂奔,眼看快要到閣樓入口,來俊臣的手下趙印忽然從斜沖而至,大喝一聲,一劍刺向李臻,李臻被迫停下,他向後退了一步,躲開這一劍,他惱怒萬分,怒駡道:“你瘋了嗎?會驚動裡面的人。”

  趙印卻不睬他,刷刷連刺數劍,將李臻逼得連連後退,李臻無奈,拔劍反刺。

  李臻被趙印攔截住,來俊臣和魚品龍一前一後衝進了藏經閣內,魚品龍的另一名手下也衝進了閣樓內,三人在藏經樓內爭先恐後,邊打邊跑,沿著樓梯盤旋向上,灰塵撲簌簌落下。

  就在這時,從藏經閣三樓的窗內倏然飛出一個藍色的身影,奔進後院的數十人都同時看見,大喊起來,“出來了!”

  藍衣人蜷縮成一團,頭髮披散,臉色發黑,面容猙獰恐怖,儘管他的身影異常敏捷,但讓所有人驚呼的是,藍衣人竟然是在天空飛掠,一陣風似的向山牆外飛去。

  來俊臣已刺死魚品龍的手下,又一腳將魚品龍踢翻,用肩頭撞開房門,率先衝進了房間。

  只見房間內有一隻大香爐,香爐下有一灘黑血,正是藍振玉吐的毒血,還有幾塊牛黃,窗戶大開,人已經不見了。

  來俊臣恨得一跺腳,狂奔至窗前,卻突然發現腳下有一根細鐵絲拴在香爐腳上,另一頭延伸出窗外,一直延伸到後山密林內,那個藍色身影就是利用這條細鐵絲滑向了寺院的山牆外。

  來俊臣當即立斷,一劍斬斷了細鐵絲,但已經晚了,那名藍衣人一躍攀上山牆,跳入了牆後的密林之中。

  來俊臣氣得暴跳如雷,對藏經閣下面的手下大吼:“立刻去追,不准他跑了!”

  形勢危急,來俊臣已來不及走樓梯,一躍跳出窗外,在琉璃瓦上飛奔幾步,又跳到二層的飛簷上,後面的魚品龍卻沒有他的本事,只得又從樓梯奔下去。

  李臻也追出了寺院,在密林中疾奔,在寺院後面埋伏的人不多,因為後面不遠便是山崖,根本無路可走。

  來俊臣和魚俊龍的其他手下也紛紛從東西兩邊趕來,一百多人在方圓十幾畝的山林中搜尋,這時,有人發現了腳印,大喊道:“向這邊跑了!”

  眾人一齊沿著腳印向山上奔去,但跑了不到百步,眾人嚇得紛紛停住腳步,前面就是懸崖峭壁了。

  雖然峭壁上長滿了植物,但坡度極陡,下面便是滔滔江水,雖然龍門伊闕號稱百丈懸崖,實際上並不高,最多三十餘丈,可以清晰地看見山下的伊水。

  “你們看!”

  一名侍衛指著山腰不遠處一件破爛的藍衣大喊:“那是他的衣服!”

  這時,來俊臣也衝了過來,他已氣得快發瘋,眼看要抓住的藍振玉又被他跑掉了,侍衛指著掛在灌木上的藍衣道:“中丞,那是他的衣服!”

  來俊臣盯著藍衣看了半晌,喝令道:“把它撈上來!”

  幾名侍衛牽著手,最後用飛鏈爪將衣服勾住,拖了上來,來俊臣拾起這件被樹枝掛得破爛的藍衫,上面還有一灘黑血的污漬,他又聞了聞,一股牛黃味道。

  這時,來俊臣又向兩邊看了看,問道:“那個李臻呢?”

  一名手下上前稟報道:“剛才還見他和魚品龍在這裡,好像兩人都下山去了,趙印仍然盯著他,跟著他下山了。”

  來俊臣氣得眼前一陣發黑,狠狠將藍衫摔在地上,咬牙切齒道:“下山去搜,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

  來俊臣和魚品龍的人在江邊搜尋藍振玉的屍體,而李臻在寺院內擺脫了趙印的追蹤,從另一條小路離開了龍門山。

  他和狄燕的馬匹都寄存一家客棧內,他取了馬,在客棧門口稍等了片刻,只見狄燕從旁邊幽深的小巷子裡鑽了出來,她已撕去假髮和面具,脫去了男裝外衫,穿著一身紫色的襦裙。

  “等了我多久了?”狄燕跳上前輕輕給了他肩窩一拳,笑嘻嘻問道。

  李臻鬆了口氣,笑道:“我也剛到,就害怕妳被他們抓住。”

  狄燕調皮地眨眨眼道:“除非他們真以為我是病怏怏的藍振玉,否則以我的身手,你覺得他們能抓住我嗎?”

  李臻並不擔心,他們之前已進行了周密安排,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就算來俊臣心生懷疑,也是明後天的事情了,那時藍振玉早已毒發身亡。

  “他們現在還在沿江搜尋藍振玉的屍體,我們快走!”

  兩人翻身上馬,催馬向城內疾奔而去....

  淨土寺位於洛陽城內,是隋朝的皇家寺院,也是唐僧玄奘法師最早的出家之地,目前是洛陽的三大寺院之一,有僧侶兩千餘人。

  玄奘閣位於寺院的觀音堂旁邊,是一座獨立的小院,這裡是寺院為了紀念玄奘法師而保存,一般不對外開放,大多數時候都封閉院門。

  當李臻和狄燕趕到玄奘閣時,狄仁傑剛剛離去不久,只有陪同他的酒志還守在院子裡。

  院子很小,地上的青磚上長滿了青苔,覆蓋著一層枯黃的落樹,院角一株百年老杏樹上站著兩隻昏鴉,不時發出刺耳的嘶叫聲。

  酒志就坐在一座靠牆邊的石墩上,手中擺弄著兩把飛刀,無神地望著院子裡一群覓食的麻雀。

  狄燕快步走進院子,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了起來,她心急如焚,擔心父親會不會有什麼意外,藍振玉是極度危險的人物,心狠手辣,而且有可怕的毒藥,每個人都對他異常的警惕。

  “酒志,我父親呢?”

  酒志抬頭看了她一眼,懶精無神道:“妳家老頭子已經走了,和藍振玉談了不到一炷香時間。”

  “藍振玉呢?”隨後走進院子的李臻又問道。

  酒志指了指玄奘閣,“在三樓,你自己去看吧!已經死了。”

  李臻快步向閣樓大門走去,剛走到門口他驀地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停住腳步問道:“那封信呢?狄相國拿到了嗎?”

  酒志搖了搖頭,歎口氣道:“老頭子把它燒掉了。”

  李臻和狄燕都愣住了,“為什麼?”

  “你們問我,我又問誰去,我比你們更驚訝,老頭子燒信時臉色那個嚴肅啊!我估計藍振玉最後就是被他嚇死的。”

  李臻和狄燕面面相覷,兩人都想不通,那封信是洗刷老爺子冤屈的關鍵證據,他居然把信燒掉了。

  但信已經燒掉,他們也無可奈何,李臻只得走進了閣樓,閣樓的房間門都鎖著,只有緊靠門邊的樓梯可以上去。

  樓梯很陳舊了,佈滿了灰塵,走一步就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仿佛馬上要坍塌。

  李臻走到三樓,小門半掩著,推開門,空空蕩蕩的房間內躺著一人,便是已經死去的藍振玉。

  他身體蜷縮成一小團,滿臉漆黑,眼睛已經閉上,似乎死得很安詳,懷中抱著他的長劍,在他身邊的一隻小爐子裡,有一封燒掉的信件,雖已成黑炭,但依然保留著信件的原樣。

  李臻歎了口氣,在敦煌、在高昌、在河西道上,在長安,他和藍振玉鬥了一路,那麼劍法高強、武藝出眾的一個人,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最擅長毒藥之人卻死在毒上,讓人不得不感覺到命運的諷刺。

  “李大哥,你打算把他葬了嗎?”狄燕在一旁略有點傷感地問道。

  李臻輕輕搖頭,“我還需要他替我了結一個隱患。”

  .......

  天還沒有完全黑盡,夜幕中還有一絲青明之色,李臻拎著一隻木箱子出現在靠近皇城旁的麟趾寺大門前。

  麟趾寺已被河內老尼和她的女弟子們佔據,沒有得到朝廷的撥款安置,他的上萬信徒只得暫時離開洛陽。

  寺院門前的空地堆滿各種雜物,她們帶來的大量物品到現在還沒有收拾完,幾名女尼正嘻嘻哈哈地打鬧嬉戲,忽然看見李臻走近,她們立刻警惕起來。

  “這裡已是尼姑庵,男子不宜入內!”幾名年輕尼姑態度凶蠻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寺院裡有個宮裡人在等我!”李臻語氣平淡道。

  幾名尼姑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問道:“你是李公子。”

  李臻點了點頭,“我正是!”

  “你隨我來!”

  一名尼姑帶著他走進了寺院側門,來到一間小院裡,院子裡守著兩名宮廷侍衛,拔劍攔住他,警惕地望著他。

  正好這時,一名俊美的少年從房間走出,一眼看見了李臻,連忙回頭喊道:“阿姑,他來了!”

  “讓他進來吧!”房間裡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公子請進屋!”少年帶著李臻走進房間,這裡原來是僧房,僧人都搬走了,房間空空蕩蕩,沒有任何物品,打掃得非常乾淨。

  在窗前站著一名頭戴帷帽,身著白色宮裙的年輕女子,當李臻走進房間房間,年輕女子立刻轉身,掀開臉上的輕紗,露出了一張秀美的臉龐,這個年輕女子正是韋團兒。

  雖然韋團兒今天沒有化妝,也沒有帶什麼首飾,看起來似乎天生麗質,但她上次給李臻留下了惡俗印象,使李臻對她沒有任何好感。

  韋團兒打量了一下李臻,淡淡問道:“東西帶來了嗎?”

  李臻把木箱子放在地上,把藍振玉的劍也放在旁邊,“箱子裡是他的首級,那封信已經被他燒掉了,信灰也在箱子裡,還有他的劍。”

  韋團兒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一名侍衛快步走了進來,向韋團兒施一禮,韋團兒指著箱子道:“你鑒定一下吧!”

  侍衛在箱子前蹲下,慢慢打開了木箱子,他眉頭一皺,仔細端詳片刻,點點頭對韋團兒道:“啟稟阿姑,正是此人!”

  “你們都下去吧!”

  俊美少年和侍衛都躬身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韋團兒和李臻兩人,韋團兒圍著李臻慢慢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他,臉上笑得如桃花燦爛。

  “你確實很能幹,比魚品龍那具臭皮囊要能幹得多,我很喜歡,我也該兌現自己的承諾了,李公子,你說吧!想要什麼?”

  李臻一指箱子,“我就要這只箱子,來俊臣那邊恐怕還得有個交代。”

  “來俊臣不過是條狗,理他做什麼!”

  韋團兒不屑地撇了一嘴,柳眉又輕輕挑起,對李臻低聲笑道:“如果你願意效忠我,我想,說不定你還可以取代魚品龍,你覺得呢?”

  李臻笑著搖了搖頭,“韋姑娘,這件事你要去和高府君商量,我讓高力士給你送信,我以為你會明白。”

  韋團兒先是一怔,臉色隨即便慢慢地陰沉下來,她冷冷注視李臻半晌,才揮了揮手道:“你走吧!”

  李臻抱拳行一禮,拾起箱子和長劍,“在下告辭了!”

  他慢慢退出了房間,韋團兒只是冷眼看著他離去,至始至終,再沒有說一句話。

  .......

  夜色中,李臻和狄燕在安業內牽著馬緩緩而行,狄燕歎了口氣道:“我今天問父親,為什麼要燒掉那封信,父親只是笑而不答,他說你明白,你明白嗎?”

  狄燕一雙美眸注視著李臻,月光下,她的美眸十分明亮,閃爍著一種寶石般的光澤。

  李臻笑了笑:“如果你父親說我明白,那我想他應該是在顧全女皇帝的顏面,或者說這和朝廷的某種權力鬥爭有關。”

  狄燕輕輕哼了一聲,“我父親倒是想得寬宏,顧全天子顏面,我就怕天子不領情,最終不會饒過他。”

  李臻低下頭注視著腳尖,沉吟良久道:“阿燕,其實我覺得女皇帝已經明白了真相,否則她不會下令暫停御史台調查,更不會解除對你父親的軟禁。”

  “但願吧!可我父親說,他恐怕要回家種田了。”

  “回家種田不好嗎?”

  狄燕搖搖頭苦笑道:“我不知道!”

  這時,關閉坊門的鼓聲轟隆隆敲響了,李臻笑道:“我得回去了,要不然就趕不上南市關門了。”

  狄燕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去吧!好像誰稀罕你留下來似的。”

  李臻翻身上馬,笑著看了一眼狄燕,催馬疾奔而去,狄燕望著他背影遠去,笑駡一聲道:“臭小子!”

  她長長伸了個懶腰,轉過身,歡快地奔跑著向家裡跑去。

  ......

  三天後,武則天下達了聖旨,以政務處置不當為由,免去了狄仁傑的相國之職,貶為彭澤縣尉。

  又過了兩天,武則天再次下達旨意,魏王武承嗣進獻假舍利,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奪其王爵,免去一切官職,將其囚禁於鷹犬坊。

  .......

  【第二卷完】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1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1章 東宮之變

       太初宮東北角的隔城內有一片密集的房舍,這裡便是宦官們宿舍,近萬名宦官便集中住在這裡。

  當值時宦官們入宮侍奉,停值時則回宿舍休息,只有高延福這種內侍省高官才可能在宮外開府。

  此時在隔城內的一座小院前,千牛衛將軍武攸緒率領數百名侍衛將院子嚴密包圍,校尉魚品龍則帶領十幾人在房間內仔細搜查。

  在遠處,大群宦官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

  “那不是羅忠誠的住處嗎?人都死了,他們還在搜查什麼?”

  “你難道不知宮中在排查給佛經下毒的人嗎?聽說已經抓了不少人。”

  “我聽說了,不過這件事莫非和羅忠誠有關,他不是檢查進宮壽禮時中毒死了嗎?”

  “這就是你消息閉塞了,據說上面已經認定了,就是羅忠誠下的毒,他後來畏罪自殺。”

  .......

  這時,房間傳來魚品龍興奮的喊聲,“找到了!”

  只見魚品龍從羅忠誠的房間裡快步奔出,手中捧著一隻沾滿泥土的鐵盒子。

  他上前單膝跪下,將鐵盒子呈給武攸緒,“這是在牆角挖出了鐵盒子,請將軍過目!”

  武攸緒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名御醫,“你們查一下吧!”

  兩名御醫戰戰兢兢打開鐵盒子,裡面是三隻小瓷瓶,他們小心翼翼檢查了片刻,不由驚呼起來,“將軍,瓶子裡就是金毒!”

  周圍人頓時一片譁然。

  武攸緒卻暗暗歎息一聲,現在證據確鑿,恐怕這次東宮難逃劫難了。

  .......

  當天晚上,上千名宮廷侍衛和百餘名宮女宦官氣勢洶洶闖進了東宮。

  他們兵分兩路,千牛衛將軍武攸緒率領宮廷侍衛搜查皇嗣李旦的書房和起居之所。

  而韋團兒則率領百餘名宮女及宦官搜查李旦妃子們的居住之地。

  隨著狄仁傑被貶黜和武承嗣被囚禁,一度沸沸揚揚的佛經案便漸漸地不被人提及。

  但這件事並沒有完結,武則天始終對宮中下毒者耿耿於懷,她命令韋團兒在宮中密查此事。

  很快,韋團兒便有了結論,宮中下毒之人正是負責檢查進宮壽禮的宦官羅忠誠,只有他有機會接觸狄仁傑所進獻的佛經。

  羅忠誠後來被毒死並非有人殺他滅口,而是他畏罪自殺,隨著在羅忠誠房中搜出了金毒,羅忠誠下毒的證據已經確鑿無誤。

  但羅忠誠曾長期在東宮侍奉,剛調到太初宮不久,他成為下毒者,那麼曾經住過東宮的兩任皇帝,李顯和李旦都難逃嫌疑。

  李顯因身在楚州,可以排除嫌疑,而住在東宮的皇嗣李旦就難脫干係了。

  東宮明心殿內,一群群東宮的宮女和宦官被帶出了大殿,一名負責搜查的大宦官高聲指揮手下,“東宮所有的後妃和宮人都統統送去祈福閣暫避,任何東西都不准攜帶。”

  韋團兒在幾名宮女的簇擁下,站在一座亭子裡冷冷地望著驚恐萬分的東宮宦官和宮女,她穿著一身雪白的宮裙,臉色鐵青、目光陰冷,在月光映照下顯得頗為詭異。

  這時皇嗣李旦的兩名妃子,皇嗣妃劉氏和德妃竇妃也被幾名搜查宦官帶了出來,竇妃和劉妃臉色蒼白,頭髮披散著,被幾名宦官無禮地推搡。

  竇妃走過花亭,她扭頭怒視韋團兒,憤恨道:“韋團兒,妳挾私報復,必不得好死!”

  韋團兒不屑地哼了一聲,冷冷道:“妳先替自己想想吧!妳才會不得好死。”

  竇妃狠狠啐了她一口,韋團兒大怒,上前便是一記耳光,喝令宦官道:“把她拖走!”

  在一陣叫駡聲中,竇妃和劉妃被宦官推了下去,這時,負責搜查的大宦官上前對韋團兒諂笑道:“阿姑,所有人都走了!”

  韋團兒眼中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她緩緩道:“給我仔仔細細的搜查,尤其竇、劉二人的房間,每一寸地方都不准放過,我覺得她們房中必然藏有妖邪之物。”

  .......

  這幾天由於天氣變冷,武則天身體酸痛的症狀又有點加重了,只有靠御醫沈南謬的推拿和針灸才能減緩她身體疼痛。

  房間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芙蓉帳內溫暖如春,御醫沈南謬跪在床前,衣袖半卷,全神貫注地為聖上按摩。

  武則天慵懶地躺在鋪著厚厚絲絨的象牙榻上,身上蓋著一條百翎雲錦被,鳳目微閉,很舒適地享受著沈南謬在她身上和腿上的推拿。

  “嗯!再上來一點,對了,就是那裡,稍稍用點勁!”

  在房間一角,薛懷義面沉如水地望著沈南謬的手,當沈南謬的手稍稍碰到武則天的敏感部位時,薛懷義再也忍不住,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武則天鳳目睜開,極為不滿地看了一眼正大步離去的薛懷義背影。

  這時,韋團兒快步走進了武則天的寢房,她見聖上正在推拿,腳步不由遲疑了一下。

  “團兒,查到什麼?”武則天睜開眼緩緩問道。

  “陛下先治療,奴婢等會兒再向陛下稟報。”

  “妳現在就說!”

  武則天示意沈南謬將自己扶坐起來,沈南謬知道聖上只穿了一件絲薄的內衣,他正要退下,武則天卻輕輕按住他的手,對他贊許地笑了笑,鳳目中流露出了溫柔之色。

  沈南謬心中怦地一跳,慌忙退了下去。

  兩名宮女上前給武則天穿上了衣服,武則天輕輕舒展了一下身子,覺得身體舒服多了,她便問韋團兒道:“妳說吧!查到了什麼?”

  “奴婢不敢說。”

  武則天臉一沉,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韋團兒,“說!”

  韋團兒磕了個頭,戰戰兢兢道:“皇嗣那裡沒有什麼異常,但皇嗣妃和德妃的寢房內卻意外發現了厭蠱之物。”

  武則天心中一跳,目光變得淩厲起來,“什麼厭蠱之物,拿給我看!”

  片刻,一名宦官捧著一隻柳木箱子走進了武則天的外房,小心放在地上,武則天從寢房內走出,目光落在了箱子裡,那是兩個小木人,上面竟寫著她的名字,小木人身上密密插著鋼針。

  武則天頓時覺得身體愈加疼痛難忍,她忽然明白自己最近為什麼身體疼痛了,她銀牙咬碎,眼中殺機迸出,半晌才從嘴唇中擠出兩個字,“賤人!”

  “傳朕口諭,宣皇嗣妃和竇德妃立刻來嘉豫殿見朕!”

  傳旨宦官飛奔而去,武則天又冷冷對韋團兒道:“妳去處理吧!這兩人,朕不想再到她們了。”

  韋團兒心中暗喜,躬身道:“奴婢遵旨!”

  .......

  次日中午,皇嗣李旦在貞觀殿外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他心中充滿了悲哀,他的兩個妻子,劉氏和竇氏昨晚被宣去嘉豫殿后便再也沒有回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再大的悲痛他也只能隱藏在心中。

  這時,內侍高延福手持聖旨匆匆從殿內走出,他面色平靜,看了一眼李旦,便展開聖旨,站在臺階上宣讀。

  “皇嗣李旦,久承聖恩,卻不思忠孝,放縱後宮,乃至後宮失德,其罪難免,朕思社稷之安危,特此下旨,廢黜其東宮皇嗣,貶為相王,閉門思過一年,欽此!”

  李旦只覺眼前一黑,昏倒在臺階下。

  .......

  在武則天主政時期,皇帝幾番變換,太子更如走馬燈一般更替頻繁,皇嗣只是皇太子替補,連太子都還談不上,所以李旦被廢,在大唐朝野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大家早已習以為常。

  但李旦派系官員的清洗才是大家關注的重點,按照慣例,聖上必然會清洗李旦派系的高官,支持李旦的狄仁傑已先一步被罷相,那麼接下來會是誰?

  很快,不到半個月,同平章事任知古、裴行本,司禮卿崔宣禮,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等等李旦派系的高官紛紛被貶黜為縣令。

  一時間朝野不寧,人人自危。

  和朝廷的動盪不安相反,大唐民間卻沉浸在慶賀聖神皇帝壽辰的喜悅中,武則天下旨大赦天下,賞七十歲以上老人予酒肉,舉國為之歡慶。

  洛陽酒價迅速暴漲了兩倍,尤其經營西域葡萄酒的商人,更是獲利極為豐厚。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2章 曹文謀職

       時間漸漸到了十月中旬,越來越多準備參加科舉和武舉的士子紛紛進京,來自大唐各地的十萬士子雲集神都洛陽,各家客棧爆滿,大街小巷,酒肆青樓,處處可見風流士子們的身影。

  積善坊高府門外,李臻正在囑咐姊夫曹文一些注意事項,曹文默默點頭,李臻說的這些事情他都懂,不需要李臻再對他囑咐。

  隨即科舉漸漸來臨,科舉背後的人脈競爭也逐漸激烈起來,人人都想托關係、敘鄉情、拜高官為門生,以求在科舉中能得到朝廷高官的關照,這也是大唐每年科舉的一大勝景。

  李臻也受不了大姊李泉給他施加的壓力,開始為姊夫曹文奔波,他本來打算讓曹文拜為狄仁傑的門生,不料狄仁傑被貶,無奈之下,他只得打上了高延福的主意。

  高延福只是內侍省的四大內侍之一,只管宮中之事,一般不過問朝廷政務,不過高延福在洛陽有很深的人脈,他可以把曹文推薦給某個實權高官。

  正好高延福想給養子高力士找一個教授書法的西席,而曹文的書法極好,在沙州很有名氣,李臻便把曹文推薦給高延福。

  這時,高府管家快步走了出來,他早已和李臻熟悉,知道他是老爺極為看重之人,對李臻也十分客氣,躬身施禮笑道:“李公子,老爺有請!”

  李臻拉了一下曹文,“走吧!”

  曹文整了一下衣冠,忐忑不安地跟隨李臻進了高府。

  書房內,曹文全神貫注地寫了一首詩,高延福在一旁暗暗點頭,筆法圓潤不失力道,看字如識人,這個曹文果然寫的一手好書法。

  雖然曹文是李臻的姊夫,但他有真才實學更讓高延福欣賞,這時,曹文放下筆,謙虛地對高延福道:“學生已寫完,請府君過目。”

  高延福拾起條幅,讀了幾遍,贊許道:“不愧是沙州才子,書法真不錯。”

  他放下條幅,又把高力士招上前,對他道:“從今天開始,曹先生就是你的西席了,還不拜見先生!”

  高力士跪下,恭恭敬敬給曹文磕了三個頭,“學生高力士,拜見先生!”

  自己的第一個學生竟然是個小宦官,多少讓曹文心中不太舒服。

  不過想到高延福權勢和人脈,這點遺憾也就無足輕重了,他連忙扶起高力士,“不敢!不敢!以後我們互相切磋,一起學習。”

  高延福對曹文的人品很滿意,便讓高力士帶他去學房練字,兩人離去了,房間裡只剩下高延福和李臻。

  高延福又讓人擺了酒,對李臻笑道:“今天無事,你就陪我喝兩杯吧!”

  李臻也笑道:“蒙府君看重,晚輩就卻之不恭了。”

  “這就對了,隨意一點好!”

  雖然高延福最初是對李臻懷有感恩之心,但李臻在佛經案中的表現十分老道,令高延福很是讚賞,無形中,他也願意和李臻聊一聊心裡話。

  李臻給高延福倒了一杯酒,感概道:“不瞞府君,我姊夫是有才華之人,是我祖父最得意的門生,可惜家境貧寒,性格又比較文弱,在縣衙中做事也沒有出頭之日,我大姊對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考上科舉。”

  “我看得出來,他的書法確實不錯,已隱隱有大家風範,我會把他推薦給高官,賢侄就放心吧!”

  “多謝府君提攜!”

  兩人喝了幾杯酒,高延福有了幾分酒意,便笑道:“狄公被貶黜的真正原因,我想你應該明白了吧!”

  李臻默默點頭,當初來俊臣在監獄內要狄仁傑揭發任知古、裴行本等人,實際就是武則天的授意。

  只是他沒有想到,武則天抓狄仁傑下獄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清洗李旦派系,難怪狄仁傑最後要燒掉那封信。

  高延福喝了口酒又笑道:“聖上本想借狄仁傑案最後牽出皇嗣,沒想到這樁案子卻殺出一個毛頭小子,最後攪了局,她最後只好借韋團兒之手來達到目的了。”

  李臻嚇了一跳,“府君是說女皇帝知道我了?”

  高延福笑眯眯道:“聖上知不知道你,我不太清楚,可我想,她就算知道,也不會把你放在心上,不過一些有心人卻記住了你。”

  李臻知道高延福所指,比如來俊臣、韋團兒、武承嗣等局內人,他苦笑一聲道:“但願這件事就此為止,不要再生事端了。”

  高延福卻搖了搖頭,“林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朝堂鬥爭就是這樣,有時候你覺得事情結束了,或許它才剛剛開始,有時候你覺得它還在繼續,實際上它已經結束了,詭異莫測,也只有局中人才清楚。”

  高延福見李臻有點心情沉重,又笑道:“你不用擔心,有我在,來俊臣、韋團兒等人不敢動你。”

  “多謝府君護佑晚輩!”

  這時,李臻又問道:“那武承嗣呢,他就沒有複出之日了嗎?”

  高延福冷笑一聲,“敢對佛經下毒,讓聖上親眼目睹了死亡,聖上不殺他已經是天恩,他還想再複出,純屬癡人說夢了。”

  高延福又倒了一杯酒笑道:“我們喝酒,不要說這些無趣的事情了。”

  .......

  這段時間,心情之人最好的卻是李泉,她向趙秋娘借了兩千貫錢,加上李臻給她的錢,她前前後後囤積了五千貫錢的上好葡萄酒。

  雖然讓她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月,但最後酒價暴漲,她的上好葡萄酒供不應求,使她大獲其利。

  與此同時,丈夫又得到高府君的青睞,答應把他推薦給掌實權的高官,李泉可謂雙喜臨門,就在李臻和丈夫回來後,她便拉著兩人,來左岸酒肆擺酒慶賀。

  婆婆孟氏要吃素,不肯跟她來酒肆,她也不以為意,心情反而更好,在酒肆二樓包下了一間雅室。

  酒保眼睛很毒,看出李泉才是做主的人,滿臉堆笑地站在她身邊點菜,李泉有了錢,為人也爽快,指著酒肆的七八樣招牌菜道:“一樣給我來一份,另外你們店裡有什麼好酒,我是指葡萄酒。”

  酒保嚇一跳,一樣來一份,那就要五貫錢了,這是個有錢人啊!

  他連忙陪笑道:“好酒有,剛從高昌運來的葡萄酒,就是價格比較貴。”

  李泉冷笑一聲,“你別當我是冤大頭,以為我是外行嗎?高昌葡萄酒也分三六九等,給我報名字!”

  酒保見她是懂行人,不敢再弄手腳,只得老老實實道:“要便宜的,有雙林居的三年釀,價格適中的有張生坊的十裡香,價格貴一點的,有雅士居的進士紅和王德記的老窖紅。”

  “進士紅多少錢一瓶?”

  “我得先給三位說清楚,因為最近天子過壽,酒價大漲,別的酒肆也是一樣,進士紅每瓶要一貫錢,這個價格能接受嗎?”

  李泉眉頭一皺,她賣給左岸酒肆的價格是五百錢,這幫混蛋居然翻了一倍,太黑了。

  但讓她選別人的酒又不可能,她只得點點頭道“那就來一瓶進士紅!”

  “好咧!三位稍坐,酒菜馬上就來。”酒保匆匆去了。

  南市各家酒鋪因為進貨管道不同,所以酒的品質也各不相同,大家都給自己的酒取了名字,李臻給大姊的酒取了一個名字,叫進士紅。

  這段時間,雅士居的進士紅已經成為了洛陽名酒,極受士子們歡迎,誰不想高中進士呢?

  李臻湊上前低聲笑問道:“阿姊,你告訴我,這段時間你賺了多少錢?”

  李泉眉開眼笑,小聲說:“告訴你,老姐我至少淨賺了這個數。”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李臻嚇了一跳,不會吧!短短幾個月就淨賺了一萬貫,這簡直大發了。

  他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阿姊的酒鋪剛開業時要被人趕走,就是為了這次發財的機會啊!

  這時,李泉見丈夫若有所思,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便不高興地敲了他一下,“喂!你又在悶想什麼?”

  曹文‘噓!’一聲,“我在聽隔壁說話呢!”

  李臻和李泉都屏息細聽,果然聽見隔壁有幾人在談論時事。

  “皇嗣被貶,我看聖上又想立武氏為皇太子了,我大唐沉淪若斯,才能撥雲見日?”

  “季真兄太多慮了,我覺得皇嗣被貶和武承嗣被奪王爵有關,聽說武氏家族對武承嗣被奪爵十分不滿,為了平衡李武之間的矛盾,皇嗣被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們倆說得都不對,應該是廬陵王要回來了,等他當幾年太子,聖上再把他貶下去,又將相王提上來,兩兄弟輪流玩,反正就是上不了位。”

  .......

  李泉對這種話題不感興趣,又把注意力轉移到兄弟身上,打趣他笑道:“這幾天我見你心神不寧,是不是在想那個小妮子了?”

  狄仁傑被貶去彭澤縣當縣令,狄燕也陪同父親去了,而好友酒志在北市附近買了一處占地兩三畝的小宅,他也返回敦煌接父母去了。

  這段時間李臻沒有了朋友,顯得有點心緒不寧,總是被大姊李泉取笑。

  李臻知道老姐後面要說什麼,慌忙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氣!”

  他慌慌張張出去了,李泉見他跑得狼狽,不由開心地大笑起來。

  李臻走出雅室,站在欄杆前凝視著南市里的車水馬龍,大姊確實說中了他的心事,他這段時間是有點想念狄燕了。

  雖然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卻一起出生入死,建立了深厚的情誼,狄燕走了一個多月,讓李臻感覺到悵然若失。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陰陰的笑聲,“李公子,我們好久不見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1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3章 人情難卻

       李臻一回頭,他身後竟然是來俊臣,只見他身著官服,頭戴烏紗帽,手執長劍,遠處還有幾名手下在巡視,他顯然是在執行公務。

  李臻也拱拱手笑道:“原來是來中丞,我們是好久沒見了,來中丞在辦案嗎?”

  來俊臣最後沒有能抓到藍振玉,他只好寫了一份不完美的報告,被武則天一頓怒斥,不過他也有收穫,得了一座莊園,又把武承嗣的寵妾收入府中,也算是有失有得。

  他也知道最後是李臻得到了藍振玉的首級,儘管他對李臻頗為惱火,但懼于李臻背後的高延福,這口氣他也只好忍了。

  時間過去了一個多月,他幾乎快忘記了李臻這個人,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酒肆遇到了。

  來俊臣乾笑兩聲說:“我是來巡察民風,最近各地士子雲集洛陽,有人在士子中故意詆毀聖上,妖言惑眾,令聖上十分震怒,所以讓我們御史台也出來走訪走訪,我希望李公子慎行慎言,別禍從口出了。”

  李臻呵呵一笑,“多謝來中丞提醒,李臻會記住。”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叫駡聲,來俊臣的一名手下和酒客發生了衝突,來俊臣向他點點頭,“李公子先忙,我們下次再聊!”

  來俊臣快步走了過去,不問青紅皂白,喝令手下,“把他抓起來!”

  幾名手下立刻將那名酒客按倒在地,李臻搖搖頭,走回自己的雅室,他聽見隔壁那群士子還在興奮地談論朝政,便敲了敲他們的門,“少說幾句吧!當心被來俊臣抓走。”

  房間內立刻雅雀無聲,李臻笑了笑,回到了自己房間,酒菜已經上來了,卻見大姊正和姊夫喝交杯酒,見李臻進來,兩人嚇得連忙坐好,李泉臉上通紅,氣得瞪了他一眼。

  李臻目光卻望向屋頂,忍住笑道:“阿姊別這樣瞪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曹文喝了兩杯酒,話也多了起來,他拉李臻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笑道:“我和你大姊商量一下,決定在洛陽買宅了,就算考不上也不想回敦煌了。”

  李臻也歡喜道:“阿姊終於做了個明智的決定,我也不用再睡閣樓。”

  “去!想得美。”

  李泉敲了他一記,笑駡道:“就算買了宅,還要讓你這臭小子繼續睡閣樓!”

  李泉最近賣酒賺了大錢,也算是腰纏萬貫的富婆,她當然決定買自己的房宅,不再租別人的房子了,還要買幾個奴婢,一家人可以過稍微寬裕的日子了。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李臻離門口近,他打開了房門,外面卻站著一名士子,年約三十餘歲,身材瘦高,臉上棱角分明。

  “你找誰?”李臻笑問道。

  士子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遠處巡視的來俊臣,向深深李臻行一禮,“剛才多謝公子提醒,讓我們免了大難!”

  李臻笑道:“沒什麼,這位仁兄請進來坐吧!”

  士子猶豫一下,曹文卻很熱情地請他進來,他剛才聽他們談論時局,有些言論頗為精妙,就恨不得參與其中。

  他笑著向這名士子介紹道:“在下沙州曹文,這位拙荊李氏,那位是我內弟李臻,我也是參加明年春闈的士子,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這名士子又驚又喜,連忙回禮道:“在下越州賀知章,不知曹賢弟要報考哪一科。”

  李臻眼皮一跳,迅速瞥他一眼,心中忖道:‘原來這位就是名士賀知章了,好像已經三十多歲,怎麼現在才參加科舉?’

  其實這時候,賀知章在吳中一帶已經很有名氣了,被譽為四明才子,洛陽和長安也有了一點名氣.

  不過曹文是從比較偏僻的沙州過來,他沒有聽說過賀知章的名字,只當他是和自己一樣的普通士子。

  曹文也正在為報考哪一科而為難,他猶豫一下道:“我擅長經文,想報考明經科。”

  賀知章大笑,“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報考明經科確實是明智之舉。”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明經比較容易考中,三十歲還在考明經就已經老了,而進士科極為難考,五六十歲還在考進士的人比比皆是,五十歲就算年輕了。

  雖然考明經科比進士科容易,但明經沒有進士名氣大,也沒有進士爬升快,想到五品以上的高官更是難上加難,所以很多人寧願考進士而不願意考明經。

  這時,李泉在一旁道:“夫君,你不如和他們一起去聊聊天吧!”

  賀知章立刻熱情邀請道:“歡迎啊!曹賢弟請和我們來聊一聊。”

  曹文得到妻子同意,也欣然答應,賀知章又感謝了李臻的提醒,這才帶著曹文一起去了隔壁房間。

  李臻笑問道:“阿姊怎麼想通了,開始准許姊夫出去交友?”

  李泉笑而不言,她是極為精明之人,尤其善於識人,她深為厭惡丈夫和那幫同鄉混在一起,整天喝花酒、聊女人,從來不談學問。

  而隔壁這群士子,談吐高雅,憂國憂民,言語中根本沒有風月,她當然希望丈夫和這樣的人交友,遠離沙州那幫狐朋狗友。

  這時,酒保又送來幾樣大菜,李泉連忙吩咐道:“把菜送到隔壁去!”

  李泉笑著安撫李臻道:“今天就讓你姊夫多吃點,改天阿姊做你最愛的蔥油肉餅補償你。”

  李臻有點哭笑不得,大姊還把他當做孩子。

  .......

  李臻剛回到酒鋪,夥計阿才便跑上來笑道:“公子,剛才張爺來找你,還帶了一個人,好像有什麼要緊事,讓你回後去一趟茶莊。”

  “張爺帶來什麼人?”

  “一個瘦高個,年紀和張爺差不多,對了,他穿著官服!”

  李臻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阿才。”

  夥計回店鋪了,李臻轉身便直接向望春茶莊走去,他已經猜到張曦帶來的是何人,應該就是孫禮。

  望春茶莊內堂,張曦正和孫禮閒聊宮中的趣事,這時,一名夥計在門口道:“東主,李公子來了。”

  孫禮連忙起身,“讓我和他談吧!”

  張曦點點頭,轉身進了後院,片刻,李臻走進內堂,見只有孫禮一人,笑問道:“張大哥呢?”

  孫禮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理寺有規矩,他得回避一下。”

  李臻微微一怔,“孫大哥找我有事?”

  孫禮點了點頭,“我有個案子要請你幫忙。”

  他指了指坐席,“我們坐下談。”

  李臻坐了下來,他對孫禮懷有一分歉疚,上次大理寺刺殺案,不少官員被處理,孫禮也被降了一級,從大理寺丞降為大理寺司直。

  雖然只是降一級,但兩者權力卻大不相同,大理寺丞是管理者,下達各種指令,權力極大,而大理司直卻是命令的執行者。

  所以當孫禮提出請他幫忙,李臻便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

  孫禮給他倒了一杯茶,說道:“我最近接到一個麻煩案子,可能和你有點關係。”

  “和我有關?”李臻著實困惑了,難道自己又捲進了什麼案子之中?

  孫禮見李臻表情愕然,連忙擺擺手笑道:“你別急,案子和你沒有直接關係,但你可能是知情者。”

  李臻笑道,“請孫大哥直言,小弟洗耳恭聽!”

  孫禮沉吟一下,這才緩緩道:“斷潭女屍案,你應該知道吧!”

  李臻點了點頭,大約六七天前,立德坊的斷潭內撈起四具女屍,轟動了全城,酒鋪的阿才和阿福還跑去看熱鬧,回來告訴他,是四名穿著宮裝年輕婦人,當時他還以為是宮女。

  可是這件事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李臻著實想不通,他問道:“這件事不應該是洛陽官府管轄嗎?怎麼推給了孫大哥?”

  “這件案子本來大理寺無關,但上面協商下來,說大理寺破案經驗豐富,便把案子轉給了大理寺,這一級級壓下來,最後壓到了我頭上,我又能給誰去?”

  孫禮氣得苦笑,“我哪有什麼破案的經驗,這不是渾扯嗎?”

  “剛才孫大哥說,這個案子和我有間接關係,我不太明白,孫大哥能否說明白一點。”

  “這件事我確實說不明白,不過你跟我去一趟大理寺,我拿樣東西給你看,或許你就明白了。”

  李臻心中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會是什麼東西呢?他看看天色還早,便立刻道:“我這就和孫大哥去大理寺。”

  李臻上了孫禮的馬車,不多時,馬車進了皇城,來到了大理寺衙門前,孫禮低聲道:“這個案子涉及甚大,上面要求保密,老弟可千萬不要出去亂說。”

  “孫大哥放心吧!小弟不是嘴鬆之人。”

  兩人進了大理寺倉庫大院,來到一間有士兵把守的房間前,孫禮出示了銀牌,便帶著李臻走了進去。

  房間頗大,擺放著五排鐵架子,上面放慢了各種物品,都是各個案子的證物,鐵架上有標識,有些年代很久了,甚至是十幾年前的案子。

  “這些都是各個大案的證據物品,案子都沒破,證物便積累在這裡,二十年若不破,就要轉移到大倉庫去。”

  李臻終於忍不住好奇心,低聲問道:“孫大哥,死的到底是什麼人,聽說是四個年輕的宮裝婦人?”

  孫禮歎息一聲,“是嗣滕王李脩琦的王妃,另外三個是她貼身侍女,她在半個月前便失蹤了,最後屍體居然從斷潭裡撈出來。”

  李臻不由一怔,他沒想到死者居然是皇族王妃,難怪上面這麼重視,可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這時他們走到最裡面一排鐵架,孫禮指著鐵架上一件物品道:“這個東西你應該認識吧!”

  李臻定睛細看,頓時驚得他‘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4章 陰魂不散

       擺放在鐵架之上的物品,赫然又是一隻舍利銅盒,和他當初交給武順那只舍利套函完全一樣。

  “我們從水潭中撈起了這只銅盒,找人鑒定後才知道是彌勒舍利套函,我上次聽你說過,你和這只套函有點關係,所以我才找到你。”

  李臻頭腦裡一片空白,他根本沒有注意孫禮在說什麼?這只舍利套函的出現實在太令他震撼了。

  他慢慢拾起了這只銅套函,仔細地端詳,沒錯,無論外形、重量以及銅盒上紋路都一模一樣。

  他輕輕摩挲中銅盒上的花紋,儘管有些模糊不清,但他還是依稀辨認出了,彌勒菩薩手中托著一隻缽盂。

  也就是說,這也是一隻影舍利,李臻閉上了眼睛,回想當初王元寶對他說過的事情。

  ‘一共三隻舍利盒,兩隻影舍利,一隻真舍利,裝有真舍利的套函被自己得到,而兩隻影舍利套函,一隻被王元寶拿到,而另一隻應該被阿緩王奪走。’

  李臻的手不由有點顫抖起來,這只影舍利套函應該遠在萬里之外的吐火羅,可它現在居然出現洛陽的一個小水潭之中,這裡面又藏著什麼樣秘密?

  “李老弟、李公子,你沒事吧!”

  孫禮見他神情有異,便低聲提醒他,李臻從恍惚中漸漸恢復了理智,他把舍利盒放回鐵架,低低歎息一聲道:“真是陰魂不散啊!”

  “你上次給我說過的舍利套函,就是它嗎?”孫禮又問道。

  李臻點點頭,卻隨即搖了搖頭,“我說不清楚,和我有關係的那只舍利套函已經在宮中被拆開了,這是另外一隻,可它確確實實和我有關係。”

  “那李公子能給我什麼樣的線索呢?”

  這才是孫禮關心的事情,這樁案子來頭太大,不僅給了他極大的壓力,而且關係到他的前途,如果他能破這樁案子,他很有可能將官復原職,孫禮滿懷期待地向李臻望去。

  “我現在心很亂,想把思路整理清楚,孫大哥給我一點時間。”

  孫禮點點頭,又把銅套函遞給了李臻,“這樁案子是我主管,我可以做主,這件證物就暫時借給你,等你想清楚後再還給我。”

  兩人走出了小倉庫,李臻又問道:“這樁案子上面給了孫大哥多長的期限?”

  “三個月,上面要求我三個月內破結此案,如果破不了這個案子,恐怕我又得回去當侍衛了。”

  李臻默默點頭,既然孫禮已經向自己開口了,這件事不管和他有沒有關係,他都要盡力幫助孫禮,還他一個人情。

  .......

  返回南市的馬車上,李臻輕輕撫摸著手上的銅套函,這只銅套函應該在阿緩王的手中,現在卻出現在洛陽,這就證實了他之前的推斷,阿緩王其實和中原有著密切的關係。

  這只銅舍利函就像一面鏡子,又將他內心深處的一個不解之結照射出來,令他始終無法回避。

  ‘武順到底是誰射殺的?’

  這是舍利案中的一個未解之謎,他以為舍利案已經結束,那麼這個謎也就不重要了,可以把它忘記。

  可沒想到,在不經意之間,它又出現在自己眼前,這讓李臻想起高延福說的話。

  ‘朝堂鬥爭就是這樣,有時候你覺得事情結束了,或許它才剛剛開始.....’

  李臻無力地靠在車壁上,他感覺這只銅舍利函就像他去高昌途中遇到的沙塵暴一樣,都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宿命,註定他無法逃脫。

  可這件事撲朔迷離,他又該從何入手呢?

  ........

  一連三天,李臻都在混混沌沌中度過,除了偶然下樓一趟,他就躺在小閣樓中,吃了睡,睡醒了再吃,李泉忙碌生意,也顧不上他。

  銅舍利函就掛在他頭頂上,一睜眼就能看見,有時候他真希望這只沉重的銅盒子直接掉下來,將他砸清醒。

  這三天他將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仔仔細細重新梳理了一遍,也找到了一些端倪,只是他不知該從何入手,就像寫一篇文章,開篇該怎麼落筆?

  “公子!”這是夥計阿才在樓下叫他了。

  “什麼事?”李臻迷迷糊糊答應了一聲。

  “狄姑娘來了!”

  阿才這句話就像打了一個悶雷,一下子讓李臻蒙掉了,哪個狄姑娘?狄燕不是去彭澤了,他的腦子已變成漿糊,很多事情都反應不過來。

  “喂!你到底下不下來?”

  樓下傳來了狄燕的喊聲,真真切切,真是狄燕回來了,李臻轟然狂喜,驀地坐起身,頭卻正好撞在半空中的銅套函上,痛得他眼冒金星,重重躺下。

  好一會兒,他才從捂著腦門從樓上衝下來,一眼便看見了身著男裝的狄燕,頭戴烏籠帽,身穿青色襴衫,腰束革帶,斜背著長劍,滿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我等你半天了,你怎麼磨磨蹭蹭的?”

  這時,狄燕發現了他的異常,上前打量他一下,“你腦門怎麼了,紅腫了一塊。”

  李臻不好意思道:“剛剛起來太急,頭被撞了一下,現在還在疼。”

  狄燕忍不住捂嘴輕笑,又忍住笑道:“我知道了,你還沒睡醒,被我吵著了。”

  李臻看了看天色,原來現在還是清晨,這兩天他懵懵懂懂,連時辰也不知道了。

  “等一等!”

  李臻猛地想到一事,就仿佛一個苗頭剛剛從門裡鑽出來,他馬上就要抓住了,他擺擺手,讓狄燕不要打斷他的思路。

  狄燕氣得一跺腳,“你是怎麼回事,被撞糊塗了嗎?

  旁邊阿才笑道:“狄姑娘,公子已經三天沒下樓了,整天捧著個銅盒子發呆,他現在估計還沒清醒過來。”

  “什麼銅盒子?給我看看!”狄燕好奇問道。

  李臻頓時想起來,狄燕就是關鍵線索,之前因為狄燕去了彭澤,他便放棄了這條線索,現在狄燕回來了,使他一下子找到了開啟謎門的鑰匙。

  “妳稍等我一下!”

  李臻轉身飛奔上了閣樓,一把將吊在半空的銅套函扯下,又三步兩步跳下店堂,把舍利函遞給了狄燕,“妳看看這個。”

  狄燕接過銅盒,也不由愣住了,“你。。你怎麼又得了一個?”

  “這件事說起來話長,來裡面坐,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李臻把狄燕帶到裡屋坐下,阿才給他們端來兩杯熱水,狄燕喝了口水,瞅了他一眼道:“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又回來了?”

  李臻這才反應過來,撓撓頭道:“我這些天腦子都糊塗了,剛聽見妳來,高興得發瘋,可見了面卻又忘記問妳了,哎!”

  狄燕俏臉微紅,低下頭小聲道:“我回來你真高興嗎?”

  李臻笑著點點頭,“當然高興!只是妳……怎麼又回來了?伯父還好嗎?”

  “父親在彭澤很好,彭澤民風淳樸,聽說我父親到來,上萬人來縣城外迎接,幾乎是把我父親抬進了縣衙,食宿都安排得很周到,至於我....父親讓我回來照顧母親。”

  狄燕臉上發熱,她這個藉口實在不高明,兩個兄長都在京城,哪裡需要她來照顧母親。

  她連忙岔開話題,“說說這個舍利盒,它怎麼會在你手上?”

  李臻幾天來為這只舍利銅盒殫盡竭慮,不得知從何入手,今天狄燕的歸來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

  李臻急切問道:“我記得妳給我說過,當初原本是由妳來射殺武順,是吧?”

  狄燕表情有點不自然起來,她不想再提這件事,猶豫一下,她小聲問道:“李大哥,舍利盒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李臻點點頭,便將孫禮的案子說了一遍,最後道:“當初爭奪舍利的幾大勢力,到目前為止,我知道有李旦、武承嗣、薛懷義,但還有一個神秘勢力,至今不知是誰,就是妳背後之人,我一直懷疑阿緩王就是效忠於此人,他很可能和這只舍利盒有關。”

  狄燕聽李臻說得有道理,也消除了顧慮,想了想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這個人是誰,我只是和一個女人打交道,她讓我叫她阿羅姑,大約四十歲左右,最後就是她要殺我滅口。”

  “看來她也是小人物,不知道你是狄相的女兒。”

  “應該是吧!可是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李臻又沉思了片刻,問道:“那當時妳是在長安哪裡?地方你總該記得吧!”

  狄燕歎了口氣,“這些人根本不相信我,第一次去他們老巢,是坐在一輛用黑布罩起來的馬車上,根本不知道去了哪裡?只知道是一座莊園,後來再聯繫,是在咸陽東城外的紫竹庵內,結果被他們追殺,我跳進渭水才逃得性命。”

  李臻只覺一陣頭痛,狄燕這裡的線索還是太少,長安城附近有大大小小幾百座莊園,讓他怎麼去找?

  而且大唐各種勢力錯綜複雜,有可能是武三思,也有可能是太平公主,還有可能是韋團兒,或者李德昭之類的權相。

  甚至還可能是關隴貴族勢力,如長孫家族、獨孤家族、竇氏家族等等,根本就無從查起。

  長安本來就是一個藏龍臥虎之地,勢力之多、之複雜,完全不亞於洛陽,大唐都城雖然遷到洛陽,但依然和長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那麼殺武順之人,究竟會是哪一個勢力呢?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2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5章 信中之謎

       這時,狄燕想了想道:“如果李大哥一定要追查這件事,我覺得可以從我師父那裡著手,畢竟是我師父讓我去長安幫忙,她一定知道幕後人是誰。”

  李臻精神一振,其實他也想到了公孫大娘,狄燕說過,是公孫大娘為了還一個人情,其實公孫大娘就是捷徑,但李臻也知道,公孫大娘絕不可能告訴他們這個神秘人是誰?

  “可是妳師父肯告訴妳嗎?”李臻遲疑著問道。

  狄燕搖了搖頭,“我師父當然不會說,但我知道她當時接到一封信,她就是看著這封信給我說了去長安之事,只要我們能找到這封信,或許就可以知道此人是誰?”

  “信還可能在嗎?”

  “那是你不瞭解我師父,她極看重故舊之情,故人的物品從不扔掉,我們都知道她有一間屋子專門用來存放故舊之物,就在她寢房內,我幾年前還進去過,裡面一口大箱子裡堆滿各種信件,足有數千件之多,那封信一定就在其中。”

  “妳能從幾千件信中找到那封信?”李臻有點不敢相信地問道。

  狄燕嫣然一笑,明亮的眼睛閃爍自信的光澤,“只要給我一刻鐘時間,我一定能找出那封信。”

  李臻負手走了幾步,他心中有了一個方案,笑道:“這件事還是得請秋娘大姐幫忙。”

  一句話提醒了狄燕,上次趙秋娘之事她還忘記問李臻了,“我忘記問你了,你怎麼會認識我大師姐?”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

  ........

  南園武館內,百名弟子正手執木劍逐對拼殺,寬闊的練武館內到處是一片喝喊廝殺聲。

  李臻對四周的武士訓練不感興趣,他整個心思都在那封信上,他對趙秋娘說了託付之事,趙秋娘卻沒有答覆,令他心中暗暗著急。

  他又忍不住道:“秋娘大姐,你就幫幫小弟吧!”

  趙秋娘穿了一身白色的武士服,頭髮簡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施粉黛,短襟上衣,下面是肥大燈籠褲腳,更顯得她精幹簡練。

  雖然趙秋娘臉上不施粉黛,但一雙媚眼依舊動人心魄,她瞥了一眼身邊的李臻和小師妹狄燕,心中暗暗推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雖然大唐男女之間交往很正常,一對青年男女在公共場合出現很尋常不過之事,並不代表他們之間有什麼特別關係。

  不過以趙秋娘女人的細膩和敏感,她依舊能捕捉到兩人那一絲若隱若現的情愫,這兩人之間都互有好感,只是沒有說破。

  若是別人,趙秋娘一定會肆無忌憚地開他們的玩笑,不過趙秋娘知道李臻的大姊李泉不太喜歡狄燕,自己可別多事,惹惱了李泉。

  趙秋娘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媚眼瞟向李臻笑道:“公子怎麼只會向秋娘提要求,卻從不說說你打算怎麼回報秋娘,你讓秋娘怎麼幫你?”

  李臻撓撓頭,他確實答應過趙秋娘很多事,卻一件都沒做到,比如教她的弟子騎射,說了多久了,卻從不落實,著實讓李臻有點難為情。

  “秋娘大姐,妳再幫幫小弟這一次吧!下次一定幫妳。”

  “又是下次,你總讓秋娘做虧本生意,這怎麼行呢?不如這樣吧!你現在就陪我弟子練劍,你的事情,我和小師妹商量,怎麼樣?”

  不等李臻回答,狄燕便介面笑道:“李大哥,你別讓大師姐為難了,就答應吧!”

  “妳這小妮子,什麼叫讓我為難,我會為難嗎?這可是他的誠意問題。”

  雖然對狄燕說話,但趙秋娘的一雙媚眼卻始終不離李臻。

  李臻無奈,只得答應了,“好吧!我就豁出命去,陪秋娘大姐的弟子們練劍。”

  趙秋娘白了他一眼,“什麼叫豁出命去,難道我的弟子會吃了你嗎?”

  她對西面的數十名女弟子揮手道:“姑娘們,師父給你們找來一個練劍的對手,你們不用客氣,只管拿出壓箱底的本事招呼他。”

  一大群年輕女弟子衝了上來,將李臻團團圍住,鶯鶯燕燕,嬌笑聲嚷成一片,狄燕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李臻,不由又好氣又好笑,跟著趙秋娘快步進了裡屋。

  兩人在房間內坐下,趙秋娘給狄燕倒了一杯剛剛煎好的茶,笑道:“我讓他去教女弟子,小師妹不會不舒服吧!”

  狄燕臉一紅,小聲嘟囔道:“我有什麼不舒服,他教什麼人,關我什麼事?”

  趙秋娘笑眯了眼睛,“既然不關你的事,那我就準備聘他為長期教頭,專教我的女弟子,哎!男教頭教女弟子,女教頭教男弟子,我發現更有活力,這是個好主意。”

  “大師姐,我們不說這件事好不好!”狄燕畢竟年少,臉皮還薄,她眼中露出了羞惱之色。

  趙秋娘只是和狄燕開個玩笑,見她臉上快掛不住了,趙秋娘又微微笑道:“我只是說說罷了,他那樣的人我哪裡請得起,不說了,說說正事,小師妹準備讓我怎麼幫忙?”

  狄燕精神振作,低聲對趙秋娘說了幾句,趙秋娘指著她笑道:“妳這個古怪精靈,若師父事後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妳說,我幫妳這麼大的忙,該怎麼補償我?”

  狄燕沒好氣道:“這是他的事,妳去找他吧!我也是在幫他的忙。”

  “那好吧,就讓那臭小子補償!”

  .......

  公孫大娘雖然收了上百名女弟子,但真正被她視為門徒,卻只有五人,趙秋娘就是其中之一。

  而狄燕只是因為天資聰明,輕身功夫極佳才受她的寵愛,但因為狄燕父親的緣故,公孫大娘並沒有把狄燕視為她的門徒。

  下午,趙秋娘找到師父公孫大娘,她明天將有五名弟子出師,懇請師父前去參加出師典禮。

  出師典禮一向是學武人的大事,尤其趙秋娘的徒弟就是公孫大娘的徒孫,這個面子公孫大娘要給,不過她不可能待很長時間,只是去露一下面,時間不會很長。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潛心煉製新的雪蛤丸,這種新雪蛤丸可以克制稀釋過的金毒,她根本就沒有精力外出,只是看在趙秋娘懇求她的面上,才答應去一趟她的武館。

  次日一早,公孫大娘剛剛離開了住處,狄燕便出現在師父的寢房,笑眯眯問師父的貼身小丫鬟道:“敏兒,師父呢?”

  .........

  半個時辰後,狄燕回到了酒鋪,將信遞給李臻,“就是這封信!”

  李臻心中大喜過望,連忙要接過信,狄燕卻把信縮回來,抿著嘴兒笑道:“我冒著生命危險幫你拿到信,你該怎麼謝我?”

  李臻苦笑一聲說:“你這話,秋娘大姐已經先說了。”

  “哦——”

  狄燕長長應了一聲,似笑非笑望著他,“你答應了大師姐什麼條件,教授她的女弟子們練劍?”

  “這個……倒沒有,關鍵是不現實,我明年要參加武舉,還要幫孫大哥查清這個案子,讓他給上面一個交代,沒有時間教她弟子練劍,我只是答應教她的弟子騎射,幾天就夠了。”

  狄燕眉梢含著笑意,把信遞給了他,“既然你這麼忙,我就暫時不要你的感謝了,現在你看信吧!”

  李臻接過信打開細看,只見信中只寫了一首詩。

  往事塵封聲漸消,

  月下山莊度昏曉。

  洛陽宮雁飛來遲,

  請君一奏上清謠。

  筆力十分蒼勁,寫得如行雲流水,信下面的落款是‘月下人’,李臻有些愣住了,他前後翻看這封信,除了信皮上的一朵牡丹花外,再無一字。

  狄燕也好奇地湊上前看了看,眉頭微皺道:“這是什麼信,無頭無尾,不過這‘月下人’我聽那個要殺我的阿羅姑說起過,好像是他們首領。”

  李臻又讀了幾遍詩,他大概有點懂了,‘往事塵封聲漸消’,就是指很多年前的舊事,暗指公孫大娘當年欠的人情。

  ‘月下山莊度昏曉’,是指明地方,告訴公孫大娘該派人去哪裡?月下山莊是一個長安的地名.

  ‘洛陽宮雁飛來遲’,是寫信人身份,難道這封信是從宮裡送來?不過這封信筆力蒼勁,不像是女人所寫,讓李臻有點困惑了。

  這時,狄燕指著最後一句詩道:“李大哥,這個洛宮應該不是指洛陽皇宮,而是指北邙上清宮,所以叫做上清謠。”

  李臻醒悟,如果是指上清宮就說得通了,狄燕的師姑不就是老道姑嗎?

  另外狄燕還曾經告訴過自己,她的師祖紫衣真人也是個道姑,公孫大娘和道教有著極深的淵源。

  而北邙上清宮是洛陽最著名的道士清修之地,也是皇家道觀,這封信確實有可能是道士寫來,不過道士不會貪圖什麼舍利,這背後必然還有真正的主使人。

  雖然這樣說,李臻覺得信中似乎還另有深意,不過詩中的線索已經出來了,月下山莊和月下人,李臻可以推斷,狄燕第一次去的山莊,就是月下山莊。

  “李大哥,我們是不是要去一趟長安?”狄燕低聲問道。

  李臻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道:“看樣子,我們是要再去一趟長安。”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6章 月下山莊

       太初宮外側的一座偏殿內,二十幾名宮女和宦官分佈著大門四周,警惕地關注著四周的情況。

  在宮殿內一間臨時隔出的小房內,燈光昏暗,兩名宮女正替韋團兒穿上紗裙。

  魚品龍則疲憊地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緩緩穿上白色的貼身小衣,他低低喘著粗氣,仿佛體力透支過度。

  韋團兒極為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上次就給你說過了,府中的女人不准你碰,可你卻不睬,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說話,可以隨便欺負?”

  魚品龍畏懼韋團兒,連忙起身道:“卑職絕沒有碰她們!”

  “那你怎麼如此不濟!”

  韋團兒轉身一把揪住他衣服,萬分兇狠道:“說!你是不是在外面養了女人?”

  魚品龍嚇得腿都軟了,顫抖道:“絕沒有這回事....”

  韋團兒甩開他,重重哼了一聲,“今天我且相信你,你記住了,若讓我發現你在外面養了女人,看我怎麼剝你們兩人的皮!”

  “絕不敢!”魚品龍想到韋團兒的手段,後背被冷汗濕透了。

  “還有我交代的那件事,時間快到了,你立刻趕去長安,把東西取出來!”

  “可是,卑職還沒有.....”魚品龍看了一眼兩名宮女,不敢再說下去。

  韋團兒擺了擺手,“妳們兩個先退下!”

  兩名宮女迅速退了下去,小房間裡就只剩下韋團兒和魚品龍兩人,韋團兒這才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隻小卷軸,遞給了魚品龍。

  “地宮內的暗器機關上面畫得很清楚,你按照我告訴你的辦法進入地宮,再按圖而行,就不會有危險了。

  不過我要再提醒你一句,時間是五天後的子時正,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把我要的東西取出來就走,一點不准耽誤,否則你死在裡面我可不管。”

  “卑職記住了,可萬一……遇到巡邏官兵怎麼辦?畢竟,那是皇宮啊!”

  “蠢貨!你連這點小事情都搞不定,還能做什麼?”

  韋團兒狠狠罵了他一句,或許是真怕魚品龍壞她大事,韋團兒想了想又告訴他。

  “我會事先安排,到時不會有巡邏士兵出現,但你要記住,取東西不難,難的是進地宮,九隻銅球出現只有一盞茶時間,你不能出一點差錯。”

  “卑職不敢大意!”

  韋團兒雖然知道魚品龍能力不行,但魚品龍卻很聽話,這一點還算令她滿意,看在他聽話的份上,韋團兒決定再給他一個機會。

  走到門口,韋團兒又回頭惡狠狠道:“事情辦好了,我有賞,可若事情辦砸了,哼哼!當心我剝你的皮!”

  魚品龍嚇得渾身一哆嗦,深深低下了頭。

  .......

  四天後,李臻和狄燕趕到了長安,此時已是下午時分,兩人都有一點疲倦了。

  離長安東城還有半裡,官道上已經熱鬧起來,官道兩邊的酒肆和客棧一座挨著一座,大大小小的旗幡在頭頂上飄揚,令人眼睛都快看花了。

  “李大哥,我們先找一家酒肆坐下來吧!”

  李臻也想順便打聽一下月下山莊的情況,他指著不遠處一家最大的酒肆笑道:“就那家,醉仙居,看起來好像不錯。”

  兩人走到酒肆前,一名酒保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狄燕依然穿著男裝,這是大唐的一大特色,女子喜歡著男裝,狄燕都李臻都頭帶烏紗帽,身穿襴杉,腰束革帶,佩戴長劍,內著長褲,腳穿烏皮靴,這也是大唐最典型普遍的男人服飾。

  酒保閱人無數,當然看出狄燕是女扮男裝,不過人家自然不想表露女兒身,他也不會說破。

  “兩位公子,小店的烤羊肉是長安一絕,若不嘗一嘗,長安就白來一趟了。”

  李臻對這種‘長安一絕、洛陽最佳’之類的自吹自擂早已習以為常,他笑了笑問道:“可有靠窗的座位?”

  “有!有!兩位跟我來。”

  有人上來替他們牽了馬,二人跟著酒保上了二樓,樓上人聲鼎沸,生意興隆,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李臻給了酒保一把錢,笑道:“辛苦了,我想打聽個地方。”

  酒保得了錢,笑容更加燦爛,“小的就是長安本地人,長安沒有地方我不知道,公子儘管問。”

  李臻沉吟一下道:“我想知道長安附近有沒有一個月下山莊?”

  酒保呆了一下,他竟然是第一次聽說,支吾半晌道:“公子說的不是長安吧!長安八十四座莊園沒有我不知道,公子問的一定是關中某個莊園。”

  狄燕有點不喜歡這個酒保胡亂吹噓,俏臉一沉道:“你不知道不等於沒有,去問問你們掌櫃,要不然就別亂收別人的錢。”

  酒保苦笑一聲道:“兩位稍等,我這就去問!”

  只片刻,酒保便跑了回來,很興奮道:“兩位抱歉,我家掌櫃也不知道月下山莊,從未聽說。”

  旁邊幾名酒客也紛紛搖頭,表示沒有聽說什麼月下山莊。

  李臻和狄燕對望一樣,兩人都有點鬱悶了,千里迢迢跑來長安,竟沒人知道月下山莊在哪裡?

  胡亂吃了一點東西,兩人便在隔壁一家客棧投宿,要了兩間上房,又順便問了客棧的夥計和掌櫃,還是沒人聽說過月下山莊在哪裡?

  房間裡,李臻和狄燕悶悶不樂地相對而坐,他們已經向不少人打聽了這座月下山莊,竟然誰也沒有聽說。

  “李大哥,會不會這座月下山莊根本就不在長安,而是在洛陽附近,我們找錯了方向。”

  李臻搖了搖頭,“我覺得這座山莊還是在長安,就是妳第一次進的山莊,或許它現在不叫月下山莊,或者月下山莊只是它的別名,我們必須要請人專門調查。”

  李臻的最後一句話使狄燕寶石般的雙眸閃耀出一絲亮色,她連忙道:“你這樣說,我倒想起來了,我有個世叔出任過京兆尹,他已經退仕,就住在長安,我們可以請他幫幫忙,查找這座月下山莊。”

  李臻卻沒有吭聲,他其實想到的是王家,請王元寶或者王輕語幫他打聽,但他有一點遲疑,畢竟王家也涉及到舍利案,讓他們打聽似乎不太妥。

  就在這時,客棧的夥計出現在門口,門半掩著,他敲了敲門笑道:“兩位公子,我打擾一下。”

  “門開著,請進吧!”

  夥計走了進來,滿臉堆笑地行一禮道:“剛才我又想了想,好像我聽說過月下山莊。”

  李臻大喜,立刻起身問道:“是在長安嗎?”

  “幾個月前,有一個住店的客人跟我說起月下山莊,我記得他好像說,月下山莊是三十年前的名字,早已經改名了,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現在的名字嗎?”李臻有追問道。

  夥計撓撓頭,不要意思笑道:“剛才還想起來,不知怎麼搞的,現在一下子又忘記了。”

  李臻取出兩枚金幣塞給夥計,鼓勵他道:“再想一想!”

  夥計暗自摸了摸金幣,立刻作出恍然醒悟之狀,“我想起來了,現在叫做鹿紋山莊,在城西三橋鎮北面,距離長安城約二十里,在附近一問便知,很有名的山莊。”

  夥計又取出一張麻紙,遞給李臻笑道:“這是小人給公子畫的一張草圖,或許公子用得著。”

  李臻和狄燕都暗罵這個夥計無恥,哪裡記不得了,分明就是要錢,不過他們也不想和夥計一般計較,李臻接過草圖便把他打發走了。

  兩人在桌前細看這張圖,狄燕沉思一下道:“應該就是我第一次去的那座山莊,方向和距離都大致吻合。”

  她又對李臻提議道:“現在時辰還早,地方也不遠,最多半個時辰,要不,咱們先去看一看?”

  李臻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考慮!”

  ......

  客棧大門外,剛才那名夥計溜了出來,對角落的一名黑衣人點頭哈腰道:“這位大人,我已經按照你的囑咐,把地址和草圖都給他們了,同時也告訴他們,月下山莊就是鹿紋山莊。”

  “他們懷疑是別人教你的嗎?”

  “他們沒有懷疑,小人見得多,這種事情很容易應對。”

  說完,夥計眼巴巴地望著黑衣人,指望他兌現承諾,黑衣人笑了笑,給他一個袋子,“這裡面有十貫錢,賞給你吧!”

  夥計大喜過望,接過袋子連連感謝,黑衣人又笑道:“我就在客棧後門等候,假如他們騎馬離開了客棧,你再來告訴我,說不定我還會有賞。”

  “一定!一定!小人會仔細留意他們行動,隨時向大人彙報。”

  ......

  一刻鐘後,收拾整齊的李臻和狄燕翻身上馬,繞著長安城向西面疾奔而去,他們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皆換成黑色夜行服,行李放在客棧,他們只帶著弓矢和長劍,向月下山莊而去。

  店夥計的地圖畫得很清晰,他們沿著寬敞的官道一路西奔,大半個時辰便可抵達月下山莊。

  但就在他們剛剛立刻客棧,黑衣人也縱馬從客棧後面奔出,從比較隱蔽的小道趕往月下山莊,從距離上計算,小道要比官道近十里左右,可以提前趕到山莊。

  大約半個時辰後,李臻漸漸放慢了馬速,前面便是長安以西的三橋鎮了,他取出地圖看了看,找到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

  李臻又轉頭向西北方向望去,那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越過這片樹林,就是他們要找的月下山莊。

  李臻一調馬頭,“我們走!”

  他們轉上了西北方向的小路,向樹林奔去。

  或許是因為附近有人居住的緣故,這片樹林並不陰森恐怖,林木開闊,裡面有供馬車行走的道路,看得出有人馬常常經過。

  當他們穿過樹林,一座莊園赫然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這是一座占地數千畝的小型莊園,四周修建了高牆,將莊園團團圍住,一條小河就像護城河一般圍繞著莊園,在莊園中心,還有一座林木蔥郁的小山。

  “就是這裡!”狄燕喃喃低語,她認出了這座莊園,就是她接受任務來長安後進入的莊園,這裡就是那群神秘人的老巢。

  莊園大門緊緊關閉著,上面有一塊牌匾,月光下,依稀可以辨清上面的字跡,正是‘鹿紋山莊’四個字。

  “難道這裡就是月下山莊嗎?”

  李臻話音剛落,只聽旁邊有人笑著介面道:“李公子說得沒錯,這裡就是月下山莊!”

  李臻一回頭,只見樹林內走出一名白衣男子,面帶微笑地注視著他們,李臻再向四周張望,只有數百人影從樹林內湧出來,手執軍弩,將他們團團包圍。

  白衣男子負手笑道:“李公子、狄姑娘,我已等候你們多時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4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7章 請君一助

        “你是什麼人?”狄燕拔出劍大喝。

  白衣男子上前躬身施一禮,“在下武應宏,是這座山莊的管事,歡迎兩位來鹿紋山莊。”

  狄燕回頭看了一眼李臻,只見他神情平淡,沒有半點慌張,狄燕心中也微微平靜下來,收劍回鞘。

  李臻聽說此人姓武,十之八九和武氏家族有關,就算不是武氏子弟,也應該是類似武順的假子。

  他催馬上前,向武應宏回一禮道:“閣下處心積慮騙我們來這裡,應該是有所目的吧!”

  李臻已經意識到,他們在客棧上了那個夥計的當,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那名夥計肯定是受人託付,把他們騙來。

  武應宏卻沒生氣,笑了笑道:“是我家主人請二位請來,我也是奉命行事,請兩位入莊一敘!”

  他一揮手,山莊大門緩緩開啟,狄燕低聲問李臻道:“李大哥,我們該怎麼辦?”

  李臻看了一眼周圍執弩的黑衣人,想了想道:“他們若是為了殺我們,不會這麼麻煩,跟他們進去。”

  武應宏點了點頭,“李公子說得不錯,若為殺你們,我們早就可以下手了,我家主人其實是有事情找李公子,如果李公子不放心,狄姑娘現在就可以回去,我保證不會阻攔。”

  他一擺手,黑衣人紛紛讓來一條路,收起了弓弩。

  狄燕反而不走了,不等李臻說話,她立刻調轉馬頭,催馬向山莊內奔去,李臻暗暗叫苦,他本來想讓狄燕回去,不料這小妮子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無奈,他也只得催馬向山莊內奔去。

  眾人在一棟大宅前停住了馬匹,紛紛翻身下馬,武應宏上前拱手施禮道:“兩位請隨我來!”

  李臻和狄燕對望一眼,跟著他向臺階上走去,兩邊站滿了黑衣武士,目光冷冷地注視著他們,他們一直來到大堂內。

  走進大堂,武應宏轉身對狄燕道:“我家主人想和李公子單獨談談,狄姑娘不妨在這裡稍候。”

  李臻卻搖了搖頭,“要麼一起進去,要麼我們回去!”

  “這.....”武應宏有點為難了。

  這時,內室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無妨,請他們二人一起進來!”

  武應宏只得一擺手,“兩位請進吧!”

  至始至終,武應宏都沒有要他們交出長劍,更沒有搜身,這讓李臻略略心安,看來,對方是想和自己談點什麼事情。

  內堂並不大,佈置十分簡潔,只有一張桌子和幾隻軟榻,在窗前站著一名身著藍色道袍的女道士,頭戴竹冠,手執一把浮塵,看年紀不過三十餘歲,面容清秀,道袍裁剪得很合體,襯出她高挑豐滿的身材。

  女道士打量李臻一眼,微微一笑:“貧道上清宮謝影,你就是李臻吧!”

  “我正是!”

  謝影又看了看狄燕,笑容中流露出幾分歉疚,“我們因為情報失誤,當時不知狄姑娘的身份,以至於冒犯了狄姑娘,我已嚴懲了阿羅姑,這裡我向狄姑娘道歉!”

  說完,她向狄燕深深行一禮,她的客氣倒出乎狄燕的意料,狄燕是個服軟不服硬之人,既然對方已經道歉,她心中的不滿便消除大半,眼中的敵意也漸漸消褪。

  這時,謝影的目光又轉到李臻身上,“李公子也不用多疑,這裡確實是月下山莊,不過我不是你們要找的月下人,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妳怎麼知道我要找月下人?”李臻疑惑地問道。

  謝影淡淡一笑,“李公子千里迢迢從洛陽趕來長安尋找月下山莊,不就是為了解開心中的謎團嗎?”

  李臻沉吟片刻,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了銅舍利套函,放在桌上,“謝道姑應該認識此物吧!”

  “我確實認識它,這應該是第三個,也是一隻影舍利,其實我對它沒有興趣。”

  謝影又對狄燕笑道:“當初我是擔心李公子給武順的套函是真舍利,所以我請狄姑娘出手,搶到了舍利盒,不過我確認它依舊是影舍利後,我就放棄了,否則狄姑娘怎麼還可能把它拿回去?”

  狄燕哼了一聲,扭頭不理睬她。

  謝影笑了笑,又對李臻道:“我知道李公子有很多迷惑之處,我都可以一一告訴李公子,替你解開所有的困惑,不過我希望在回答問題之前,還需要李公子替我做一件事。”

  “這是交易嗎?”李臻冷笑道。

  謝影點點頭,“算是吧!”

  “如果我不肯呢?”

  “如果李公子不肯,那儘管離去,我不會阻攔,當然我也不會威脅李公子,比如李公子開酒鋪的大姊,說實話,雅士君的進士紅確實不錯,我很喜歡。”

  “你!”李臻大怒,手慢慢握緊了劍柄,目光兇狠地盯著女道士,“妳在威脅我!”

  謝影依舊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希望公子心甘情願和我達成交易,所以我以禮相待,更不會威脅你的大姊,那我們換一種說法,孫禮的案子壓力很大,如果他不能破案,他必然會被罷官,李公子不希望看到這一幕吧!”

  李臻發現這個女道士確實很厲害,談笑之間便捏住了他的軟肋,他低頭沉思片刻,“你想讓我做什麼?”

  謝影看出狄燕眼中的擔憂,便對她笑道:“狄姑娘請放心,我當然不會讓李公子去殺人放火。

  殺人放火這種小事我手下就可以辦妥,也更不是讓他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我只是想請李公子替我去取一樣東西,說不定狄姑娘也有用武之地。”

  李臻心中著實感到困惑,他感覺這個女道士完全掌握了他的行蹤和動機,她仿佛就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而且孫禮的案子那麼複雜,她的代價竟然只是讓自己去取一樣東西,這可能嗎?

  女道士看透了李臻的內心疑惑,她輕輕搖頭道:“李公子別以為事情很簡單,如果容易取到,我就不用你出手了。

  孫禮的案子事關重大,我們確實知道真相,但這個真相不是那麼容易換到,我們各取所需,你答應嗎?”

  “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我可以答應。”

  “狄姑娘呢?”謝影又笑著望向狄燕。

  狄燕沉吟一下道:“正如你所言,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之事,又是我們力所能及,我也可以答應。”

  謝影臉上笑容變得燦爛起來,她一擺手,“兩位請坐!”

  三人在桌前坐下,謝影又拉了旁邊一根細繩,片刻,兩名侍女端著三杯香茶走了進來。

  李臻喝了一口熱茶,直言道:“茶不錯,謝仙姑請說吧!”

  謝影沉思片刻,這才緩緩道:“事情得從頭說起,你們應該知道,現在的長安城並不是漢朝長安城。”

  狄燕點點頭,“我父親給我說過,現在的長安城是隋朝開皇二年建造,當時叫大興城。”

  “正是這樣,當時建造長安的主事人是相國高熲和大匠宇文愷,包括現在的太極宮也是當時一起建造,當時叫做大興宮。

  在太極宮東面有淩煙閣、功臣閣、紫雲閣、凝雲閣等五座閣樓,其中最高的紫雲閣是夜觀天象之處,可實際上,它卻隱藏著另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李臻和狄燕異口同聲問道。

  謝影見他們兩人被引起了興趣,便笑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紫雲閣原來叫做金剛閣,下面竟有一座巧奪天工的地宮,是宇文愷精心建造,為隋文帝放置三寶佛物。”

  李臻這時已經反應過來,“仙姑莫非是讓我進地宮取東西?”

  “正是!”

  謝影點了點頭,“我要的東西就藏在地宮之內,開始我以為地宮內藏有多少珍寶,後來才知道,地宮內只存放著兩支玉玲瓏。”

  玉玲瓏就是一種玉筒,只是筒身被鏤空,一般用來盛物,或者用作筆筒,對方當然是要玉玲瓏裡面的東西,那會是什麼呢?李臻好奇地向女道姑望去。

  謝影卻不回答李臻的疑問,笑了笑道:“只要你們能把這兩支玉玲瓏去出來給我,我就會把你們想知道的一切真相都說出來,絕不食言。”

  “可拿到這兩支玉玲瓏也絕不容易吧?”狄燕問道。

  “當然不容易,地宮內佈滿了各種暗器機關,稍不留神就死在裡面,但這些問題都不大,我有機關圖,你們可以依圖而行,關鍵是延長地宮開啟的時間,一般人還真辦不到。”

  李臻不解,“開啟地宮難道沒有鑰匙嗎?”

  謝影苦笑一聲,“有鑰匙就不用那麼費勁了,地宮原來有九把鑰匙,由老宮女卞娥掌管,十五年前卞娥離奇去世,這九把鑰匙就只剩下八把。

  但只要少其中一把,地宮就無法開啟了,建造地宮的宇文愷不愧是曠古絕倫的大匠,他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所以每隔七年,這座地宮就有機會自動開啟一次。”

  李臻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了,對方就是希望他利用地宮自動開啟的機會,進地宮去取出玉玲瓏,可聽起來好像簡單,這裡面必然有極大的難處。

  “地宮什麼時候開啟?”李臻又問道。

  “開啟時間就在明晚子時!”

  “明晚?”李臻和狄燕對望一眼,如果他們沒有及時趕來長安,那該怎麼辦?

  謝影明白他們的想法,笑道:“如果你們趕不來,我只能讓別人去做,不過我會給你們開另外的條件,要比這個更難。”

  李臻默默點頭,“請繼續說。”

  謝影注視著他又道:“地宮入口雖然會每隔七年自動開啟一次,但只有極短的時間,不過有辦法延長時間,具體怎麼做,我會詳細告訴你們。”

  停一下,謝影又道:“不過有一點我要先說,魚品龍也趕來長安了,估計也是為了明天地宮開啟。”

  “來俊臣呢?”李臻和魚品龍打過交道,魚品龍不足為慮,他唯一擔心就是來俊臣,那才是勁敵。

  謝影搖搖頭,“來俊臣沒有,只有魚品龍。”

  李臻頓時鬆了口氣,他慢慢笑了起來,“謝仙姑手下有這麼多人,妳總不能讓他們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觀吧!”

  謝影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可以!魚品龍我負責對付,你們集中精力入地宮。”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8章 紫雲地宮

       雖然女道士謝影希望他們暫時住在月下山莊,但李臻和狄燕還是堅持返回了客棧。

  當他們回到客棧時已是兩更時分,李臻將狄燕送到她的房門前,對她笑道:“好好養足精神,明天晚上咱們去地宮冒險。”

  狄燕卻有些憂心忡忡,“李大哥,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也有很多困惑解不開,但至少他們不是想殺我們,所有的疑團留到明晚去解開,懶得多想了,休息吧!”

  狄燕默默點頭,“你也好好休息。”

  她慢慢關上門,李臻走了幾步,腳步又遲疑著停下,回頭注視著她的房門,這些狄燕的房門又慢慢打開了,兩人目光相視,狄燕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臻回了自己房間,一頭鑽進了被子,他早已疲憊之極,連鞋也沒有脫,就呼呼入睡了。

  ......

  李臻一覺睡到次日中午,當他慢慢睜開眼睛,才發現狄燕就坐在自己身旁,她已換回了女裝,穿著淺綠色襦衣,下面穿一條石榴羅裙,雙臂繞著紅色絲帛,梳著雙環髻,斜插一根碧玉簪子,長得花容月貌,肌膚晶瑩似玉。

  只見她手中拿著針線,正全神貫注地給自己縫補頭巾,李臻忍不住笑道:“妳還會做針線?”

  狄燕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把針線收到身後,嬌嗔道:“你這個懶鬼,終於睡醒了麼?”

  李臻高舉雙臂,長長伸了個懶腰,他發現自己的鞋襪都脫了,他有點不好意思道:“昨晚太困了,倒下就睡著,顧不上脫鞋了。”

  “是啊!顧不上脫鞋,連房門也顧不上反鎖,我就盼著哪個小賊摸進來,一刀把你宰了。”

  李臻撓撓頭笑道:“估計小賊看不上我這個窮鬼,不如妳就冒充小賊摸進來好了。”

  狄燕臉一紅,狠狠用針戳了他一下,“快起來,等你到中午,本姑娘都要餓暈了!”

  李臻好像也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他不好意思地一躍而起,胡亂穿上鞋,“我去梳洗一下!”他拔足向樓下奔去,腳步聲跑得咚咚作響。

  狄燕歎息一聲,把針線收了,又給他整理床鋪,一邊低聲抱怨道:“居然能睡到中午,難怪他大姊老罵他懶,真是懶到家了。”

  “我好了!”

  李臻已洗了臉回來,顯得神清氣爽,他見狄燕已經將自己房間收拾好,便笑道:“我們去吃午飯,我請妳吃烤羊腿。”

  “然後呢?”

  “然後我們去太極宮踏一踏點,先找到紫雲閣,再看看有沒有什麼巡哨之類,為晚上做準備。”

  狄燕沒有吭聲,她心中微微有點失落,其實她是想去曲江池。

  .......

  太極宮位於長安城正北,隋文帝主政時,這裡是大隋王朝的政治中心,始稱大興宮。

  李唐建立後,太極宮又成為大唐兩代君主的政治中心,著名的‘玄武門事變’就發生在太極宮北面的玄武門。

  而自從唐高宗李治登基後,大唐王朝開始修建新的宮殿—大明宮,太極宮便漸漸地落下了歷史的帷幔,成為一些老宮妃的住所。

  到了武則天主政時代,整個長安都被冷落了,武則天為了擺脫關隴貴族對大唐的控制,毅然決定遷都洛陽,神都洛陽興盛,長安儼如被打入了冷宮的妃子,漸漸偏離了大唐的政治和經濟中心。

  而太極宮更成了昔日黃花,幾乎所有的宮廷物資被運往洛陽,宮女和宦官也遷去了洛太初宮,太極宮內到處是空蕩蕩的巨大建築,再沒有人居住,也沒有人打理,野草叢生,蛇鼠成窩。

  不過太極宮內依舊駐紮有一千軍隊,他們駐守宮門,巡視宮殿,防止普通民眾隨意進入皇宮,維護著大唐皇朝的尊嚴。

  但對於武藝高強的李臻和狄燕,這一點軍隊的防護根本沒有意義,入夜,兩人從北面玄武門附近潛入了太極宮,穿過一條長廊,他們便進入了太極宮的寢區。

  李臻和狄燕都換了黑衣夜行衣,佩戴長劍,李臻後背弓箭,手提一隻長條型的沉重大包。

  他們白天已經來踏過點,對前往紫雲閣的道路十分熟悉,兩人動作迅速,攀上了一座山亭,太極後宮的全貌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寢區以北是後苑,苑中西部有幾個大池,稱東、西、南海池,圍繞三池佈置有一些園林性質的殿宇,西北隅還有一組山池院,山腳下便是千步廊,橫貫東西,直通紫雲閣。

  而在大池東部則建有淩煙閣、功臣閣、紫雲閣、凝雲閣等一系列樓閣,他們要去的紫雲閣就位於其中。

  狄燕向四周凝視片刻道:“李大哥,今天晚上有點奇怪,你發現沒有,太極宮居然沒有巡邏的士兵?”

  李臻冷笑一聲道:“這應該是韋團兒的功勞,她給魚品龍鋪好了進宮之路,只是最後卻便宜了我們。”

  狄燕也覺得有道理,她眉頭微微一皺道:“那個姓謝的女道士能阻攔住魚品龍嗎?”

  李臻點了點頭,“地宮開啟的時間太短,非常兇險,如果有旁人干擾,必然會失敗,我想女道姑心裡明白,她一定會全力以赴,阻截魚品龍。”

  狄燕對那個女道姑沒有好感,她不想再聽下去,拉了一把李臻,“時間快到了,我們走吧!”

  兩人奔下了山亭,沿著千步廊向位於海池東北岸的紫雲閣奔去。

  .......

  今天晚上太極宮確實沒有士兵防守,韋團兒的密令起了作用,一千軍隊都改為駐防大明宮,偌大的太極宮內竟然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此時一群黑影迅速越過西內苑,向玄武門方向疾奔而來,這群人正是魚品龍率領的十名手下,他們是今天中午才趕到長安,做了一些必要的準備,他們準備了梯子部件,臨時可以拼成一架長梯。

  魚品龍心中也十分緊張,如果今天任務失敗,韋團兒將絕不會輕饒他,他瞭解韋團兒的手段,心狠手毒,李旦的劉妃和竇妃被她殘害,連屍骨都沒有留下來,想到韋團兒的冷酷無情,他心中就一陣顫抖。

  西內苑隋唐兩代的皇家園林,但荒蕪多年,早已灌木叢生,一團團水生蘆葦長得比人還高,當魚品龍和他的手下準備越過一條小河溝,身後忽然傳來一片慘叫。

  魚品龍一回頭,只見他手下紛紛在草叢中栽倒,眨眼間,十名手下便消失一半,魚品龍大駭,拔刀急聲喝令,“快離開草叢!”

  他的手下也驚慌失措,不等他們反應過來,草叢中又撲出無數黑影,足有數十人,又將他的手下紛紛摁到,雪亮的匕首刺進了心臟,黑夜中傳來一片慘叫。

  魚品龍這才看清楚了,不是什麼猛獸毒蛇,而是有伏兵,他反應極快,掉頭便逃。

  這時一支箭倏然射至,正中他的大腿,魚品龍摔倒在地,但求生的欲望還是使他拼命爬起身,跌跌撞撞向東北方向奔逃。

  一名武士舉起軍弩瞄準他的後心,但武應宏卻伸手把弩按下,“阿姑有令,留他一條性命!”

  武應宏望著魚品龍逃走了,他回頭又注視著太極宮深處。

  謝道姑不准他們插手李臻的行動,這令他心中有點不解,若他們去幫忙,豈不是多一分力量,不過他不敢違令,便一揮手道:“我們走!”

  他帶領三十餘名手下迅速撤離了西內苑,草叢內丟下了十具屍體。

  .......

  紫雲閣在隋朝時叫做金剛閣,和隋文帝篤信佛教有關,最初修建的目的就是為了供奉佛寶,唐高祖李淵建立大唐後,將金剛閣改名為紫雲閣。

  由於紫雲高達二十餘丈,是太極宮內最高的建築,站在閣頂,仿佛直上紫雲之霄,李淵便改變了用途,用它來夜觀天像,而地宮則改名為藏璽宮。

  李淵去世後。太宗李世民將父皇用過的璽印裝入玉玲瓏,放進了藏璽宮內。

  李世民駕崩後,高宗李治又將父皇用過的璽印裝入玉玲瓏,也放進了藏璽宮內,這幾乎成了大唐帝王的傳統。

  但這項傳統到了唐高宗這裡卻嘎然止步了,負責掌管鑰匙的老宮女阿娥離奇去世後,開啟地宮的鑰匙少了一把,使地宮無法開啟。

  更重要是,武則天也不想繼承這項傳統,而是把丈夫高宗用過的璽印全部封入乾陵,這座無法開啟的地宮便漸漸被遺忘了。

  但設計這座地宮的大匠宇文愷卻考慮到了鑰匙遺失的情況,做了一個巧奪天工的設計,每隔七年,地宮有機會自動開啟一次。

  今晚李臻的任務就是要將裝有兩代帝王璽印的玉玲瓏從地宮裡取出來。

  李臻用謝影給的鐵鑰匙開啟了紫雲閣下面的一扇石門,並緩緩將它推開,石門只有六尺高,四尺寬,石門背後是一條約兩丈深的石甬道,直通紫雲閣的心室。

  兩人在石門前稍等了片刻,這才點燃火把,沿著甬道緩緩向裡面走去,李臻低著頭,一手指火把,一手執劍,小心翼翼地步步前行。

  狄燕跟在他身後,卻輕輕撫摸著兩邊的石壁,兩邊石壁上刻滿了各種佛教故事的圖案,一幅幅圖案栩栩如生,暗示著這座樓閣最初的用途。

  只片刻,兩人走進了紫雲閣心室,一抬頭,兩人皆‘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5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099章 生死一瞬

       原來心室頂部極高,在獵獵火光中,只見心室穹頂至少高達十丈,相當於後世的三十米,四周直徑有三丈,是一間極為高大寬闊的石室。

  李臻點燃了四周的三處油脂臼,火光燃起,將心室照如白晝,這座氣勢宏偉的心室便清清楚楚地顯示在他們面前。

  心室實際上就像一座倒置的大鐘,全部用花崗石砌成,石壁十分光滑,看不到一絲縫隙,但通風卻很好,沒有一點氣悶之感。

  中間是一根圓形的石柱,需兩人才能環抱,石柱筆直地伸向穹頂,石柱攀纏著九條龍,蜿蜒而上,頂端有九個龍頭,仿佛要破頂而出。

  而四周石壁上微微拱起,再細看,拱起處竟佈滿了鱗片,原來是九條石雕的龍身,按照九宮分佈,乾宮、坎宮、艮宮、震宮、中宮、巽宮、離宮、坤宮、兌宮,每個方位各有一條石龍,一直延伸到頂部。

  穹頂九龍相聚,出現了九隻青銅龍頭,緊緊靠在一起,龍口張開,正好對準了石柱上的九條龍頭。

  “李大哥,地宮入口在這裡!”

  狄燕找到了地上的入口,就是兩塊巨大的青石,仿佛太極圖一樣拼在一起,呈青白兩色,格外顯眼,這讓李臻有點奇怪,既然最初是供奉佛寶的地宮,為什麼入口又是道教的太極圖案?

  地宮入口的兩塊青石嚴絲合縫,需要用九把鑰匙才能打開,而九個鎖眼就在中間的石柱上,必須按照順序一一打開,可惜少了一把鑰匙,使這座地宮不得不廢棄了。

  不過按照謝道姑的說法,這座開啟地宮的樞紐依然在極為緩慢的轉動,只是他們感覺不出來。

  每隔七年,地宮入口會自動打開,與此同時,頂端九個龍頭的口中會各掉下一隻銅球,正好落入下端石柱上的九個龍頭口中,九隻銅球落完後,入口石門就將再次關閉。

  問題就在這裡,地宮年代已久,已經不那麼精確了,九隻銅球落完的時間極短,就算長翅膀也來不及將裡面供奉的物品取出來。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要非常準確地攔截住九個銅球,這樣便可以稍微延長一點時間,只要身手敏捷,完全可以取出地宮之物。

  謝道姑告訴他,之所以從前失敗,就是沒有能攔截住上面的銅球,石門關閉太快。

  這時,李臻忽然發現攔截住九個銅球也並不是謝道姑說的那麼困難,只要事先搭建一座高架子,用一塊布蓋上頂端的石柱,銅球就不會落入石柱上的龍口之中。

  對謝道姑而言,這簡直就是輕而易舉之事,再找個身手敏捷的人,也能取出地宮之物。

  那為什麼說從前失敗是因為無法攔截銅球?而且既然每隔七年開啟地宮一次,為什麼以前不取出裝有璽印的玉玲瓏?

  這讓李臻心中湧起一絲不妙,他隱隱感覺到,謝道姑並沒有對他說實話。

  “李大哥,子時要到了!”狄燕低聲提醒正在仰頭沉思的李臻。

  “阿燕,我覺得不太對勁!”

  狄燕沉思一下道:“李大哥,難道你沒想到,如果我們不做的話,恐怕你大姊會不安全。”

  李臻也想到了,謝道姑這種心狠手辣的人,嘴上說得好聽,可哪裡會給他們選擇的餘地,謝道姑昨天已經威脅出口了,如果不做,恐怕自己大姊真的會有危險。

  而且從武應宏這個名字,他便已經猜到了幾分,恐怕這個幕後人和武家有關。

  李臻默默點了點頭,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考慮,他從後背取下暗影弓,這是他的辦法,用箭射掉銅球,箭頭已被他銼鈍,不再尖銳,可以增大和銅球的接觸面。

  雖然李臻的箭術絕倫,但要在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內,射掉十丈外的九隻銅球,依然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這就需要絕對的冷靜和抓住機會的能力。

  而狄燕則取出一卷細繩索,細繩索的一頭有梅花鉤,她負責下地宮取物。

  在他們旁邊還有一根鐵棒和一隻鐵錘,這是他們的應急措施,如果時間來不及,李臻就會先用鐵棒卡住地宮石板,然後再用鐵錘一點點砸開石板。

  或許從來沒有人敢毀掉地宮,但他卻不管。

  “李大哥,要開始了!”

  李臻也已經聽到了心室內傳來的‘哢!哢!’之聲,他張弓搭箭,拉弓如滿月,對準了乾宮方位的龍頭。

  這時,地宮入口緩緩開啟了,一股冷風吹出,沒有任何異味,就如謝道姑所言,地宮內有巧妙的通風口,不用擔心什麼污穢之氣。

  “李大哥,我下去了!”

  狄燕手執火把沿著石梯衝了下去,就在狄燕下去的同時,乾宮方位的龍頭慢慢出現了一個圓球,幾乎在圓球剛剛露出一點頭,李臻的箭便脫弦而出,閃電般射向銅球。

  兩個龍頭相隔只有三尺,銅球落下的距離極短,這就要求李臻極為精准地抓住機會,早一點或者晚一點都會失敗。

  就在銅球剛從龍頭口脫落的一瞬間,長箭射到,‘當!’的一聲脆響,銅球被射飛出去。

  銅球落地發出刺耳的撞擊聲響,但李臻幾乎不被影響,他已抽出第二支箭,拉弓瞄準了坎宮位的龍頭。

  ........

  狄燕執火把奔下了地宮,壁龕上有油燈,裡面灌注了燈油,狄燕一連點燃了三盞燈,微明的燈光便彌漫了整個地宮。

  地宮其實並不大,構造就像一朵綻開的蓮花,中間是蓮蓬,四周有九條甬道,儼如九片花瓣,對應著上面穹頂的九宮方位,甬道盡頭便是放置物品的玉台,目前只有兩條甬道內有玉玲瓏。

  狄燕昨晚仔細研究了地宮機關圖,在地宮中心部位沒有任何機關,機關就藏在甬道內,兩邊佈滿了射擊孔,只要步入甬道,兩邊就會有弩箭射出,而且並不是一次射完。

  若用鑰匙開啟地宮門,暗器機關會自動關閉,否則就算砸開石板進入地宮,依舊難逃機關毒箭的射殺。

  謝道姑也明確地告訴了他們,要想避開機關毒箭,那只有一個辦法,從空中爬過去,腳不能沾地,狄燕想了一夜,她感覺也只有這個辦法。

  李臻的身手絕對不行,而只有她才可以辦到,狄燕毫不遲疑,她直奔乾宮位甬道,甬道長約三丈,修砌得十分光滑,在甬道盡頭的玉臺上,依稀擺放著一隻約半尺長的物品,上面捆包著金黃色的綢緞。

  狄燕的目光落在玉台上端的佛龕,裡面原本有一尊白玉菩薩,不過玉菩薩已經被拿走,佛龕內空無一物,邊緣有一道石坎,這就是謝道姑告訴她的辦法。

  沒有時間讓狄燕仔細分辨,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拋出梅花鉤,梅花鉤準確地落進了佛龕內,她用力一拉,梅花鉤鉤住佛龕邊緣的石坎。

  狄燕迅速將繩索另一頭捆在外面的石柱上,她用力拉了兩下,輕輕一縱身,攀住了空中繩索,迅速向甬道內爬去。

  她敏捷的身手在這時淋漓盡致地顯示出來,只片刻,她爬到甬道盡頭,一伸手便撈到了玉玲瓏,將它放進了背囊中。

  可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了李臻焦急萬分的大喊聲,“快!快出來,石門開始關閉了!”

  狄燕一驚,也顧不得另一隻玉玲瓏,拼命攀著繩索向外面爬去。

  原來李臻剛剛射完了九隻銅球,他便發現入口處的石門開始合攏,根本沒有半點被延遲的跡象。

  更讓他膽寒的是,青石門至少厚達一尺,打磨得異常光滑,哪裡可以輕易鑿開,他心中大急,一邊大喊狄燕出來,一邊抄起了鐵棒頂住石門,但石門關閉重愈萬斤,鐵棒立刻被壓彎了,‘噹啷!’一聲落入地宮。

  石門慢慢收攏,李臻急得要發瘋了,眼看石門只剩下兩尺寬了,再不出來就完了。

  一股熱血驀地沖上李臻的腦門,他竟有一種和狄燕同死的衝動,就在他剛要跳進地宮之時,一個人影‘嗖!’地從地宮內衝了出去。

  李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衝上去一把將狄燕緊緊抱住,這生死一刻,他才發現,她在自己心中是多麼的重要。

  石門轟然關閉,過了好一會兒,狄燕才輕輕推開了他,只見她滿臉笑開了花。

  在她衝出的瞬間,她已看出李臻想跳進地宮,她當然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令她心中同樣感動萬分,她忽然不再恨那個女道士了,甚至還有點莫名的感激她。

  少女的矜持使狄燕克制住心中的情感,她笑嘻嘻道:“怎麼對我那麼沒有信心呢?”

  李臻只覺兩腿發軟,心中還是一陣陣害怕,他索性坐了下來,半晌才懊惱道:“我覺得我們都發瘋了,有必要冒這個險嗎?”

  狄燕在他身旁蹲下,柔聲安慰他,“因為我們都想不到會如此危險,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李大哥也不用自責,畢竟我們不是神,不是每件事情都能料到,吃一塹,長一智吧!”

  李臻歎息一聲道:“可是差點丟掉小命,這個代價也太大,是我太愚蠢了。”

  “我倒覺得很值,你看,我現在不是活蹦亂跳在你面前嗎?”

  狄燕取下皮囊,又有點遺憾道:“可惜時間來不及,只取到一支玉玲瓏,不知算不算違約?”

  狄燕話音剛落,心室入口處便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能取到一支玉玲瓏已經很不錯了,七年前,連妳師父也差點死在裡面。”

  兩人連忙回頭,只見女道姑謝影慢慢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武應宏和十幾名手下。

  李臻和狄燕站起身,李臻怒視著她,謝影卻淡淡笑道:“我之前已經告訴過你,事情不易,不是嗎?”

  李臻恨恨道:“可我射掉九個銅球,卻沒有半點延緩時間,你又怎麼說?”

  “你以為沒有效果嗎?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不截住銅球,石門根本就開不到底,第五個銅球落下,石門就開始關閉了。

  七年前我們就是因為沒有做攔截銅球這件事,公孫大娘才險些死在裡面,儘管她也是在最後一刻衝出,但她卻一支玉玲瓏也沒有拿到。”

  說到這,謝影又歎了口氣,“不到迫不得已,我們不會攔截銅球,因為一旦銅球被攔截,地宮就再也不會自動開啟了,我們不敢冒這個險。”

  李臻這才知道,原來地宮的自動開啟系統已經被他破壞了,他回頭看了看嚴絲合縫的石門,那麼另一支玉玲瓏就再也拿不出來了。

  這時,謝影伸出手,“把玉玲瓏給我吧!”

  李臻遲疑了一下,他不想這麼痛快交出玉玲瓏,就在他剛剛表現出猶豫的神情,後面武應宏和十幾名手下一起舉起軍弩,對準了他們兩人。

  狄燕心中很清楚,他們沒有選擇餘地,她毫不猶豫地取出玉玲瓏遞給了謝道姑,“既然我們已取出玉玲瓏,下面就該你兌現諾言了。”

  謝影接過玉玲瓏,深深看了李臻一眼,“我家主人已在月下山莊等候李公子了,他會告訴李公子想知道的一切,請吧!”

  李臻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這個布下了舍利佛經案的幕後人,究竟會是誰?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0章 月下美人

       時隔一天,李臻和狄燕又第二次來到了月下山莊,此時天還沒有亮,月下山莊大門前卻燈火通明,數百名黑衣武士戒備森嚴,連樹林內都藏有暗哨,所有的一切都表明,月下山莊來了大人物。
  
  在數十名武士的護衛下,李臻和狄燕催馬進入了月下山莊,這時,謝道姑已經先一步進去了,李臻二人被領到一間佈置奢華的房間內等候。
  
  狄燕坐在小桌前細細品味一杯熱騰騰的香茶,或許一夜緊張疲憊的緣故,她身體有點不舒服。
  
  李臻卻背著手在房間來回踱步,腦海裡各種念頭飛速轉運,整理自己的思路。
  
  “李大哥,你坐下休息一下吧!”
  
  狄燕見李臻還在冥思苦想,便柔聲勸他道:“天快亮了,你一夜未睡,還是稍微閉目休息一下。”
  
  李臻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焦慮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慢慢坐下來,他喝了一口茶自嘲道:“沒還見到敵人,自己倒先亂了陣腳。”
  
  狄燕抿嘴笑道:“你這叫關心則亂,像我,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管他幕後人是誰,知道了滿足一下好奇心,不知道也無所謂,而你就不同,這關係到孫禮能不能破案,所以你的心思比較重。”
  
  “其實和我的關係也不大,我就是這兩天有點心神不定。”
  
  兩人正說著話,門開了,謝影走進來,對兩人笑道:“李公子,狄姑娘,我家主人有請。”
  
  狄燕卻懶洋洋道:“李大哥,我不想去了,有什麼事,你回來告訴我就行了。”
  
  李臻感覺狄燕似乎有點不太對勁,一直坐在那裡,沒有站起過,他不由關切地問道:“阿燕,你沒什麼事吧?”
  
  狄燕臉上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沒事,你快去吧!別讓主人久等。”
  
  李臻點點頭,“那好吧!你在這裡休息,我去去就來。”
  
  等李臻稍微走遠一點,狄燕這才低聲對謝影道:“阿姑能不能安排一個侍女給我,我身上有點不太方便。”
  
  謝影會意,立刻吩咐一名侍女照顧狄燕,她這才快步幾步,帶著李臻向後堂而去,兩人走到一間屋子前,謝影停住腳步,“公子請進吧!我家主人在裡面等候。”
  
  李臻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這間屋和昨天的房間不一樣了,這是一間臨水居,房間連著水榭,房間不大不小,牆角放著一隻青銅獸頭香爐,輕煙嫋嫋,使房間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
  
  房間裡非常整潔,一塵不染,正前方是一扇白玉屏風,遮住了他的視線,但隱隱可見一名白衣女子坐在水榭前撫琴沉思。
  
  李臻愣住了,他原以為是武氏族人,或許是武三思,也或許是別人,但他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一直渴望見到的幕後者竟然是一個女人。
  
  這時,白衣女人輕柔笑道:“待客不周,李公子請請隨意坐!”
  
  李臻坐了下來,他心中思緒略略有點雜亂,這個主人著實出乎他的意料,打亂了他的很多想法。
  
  片刻,白衣女人從屏風後轉了過來,只見她年約三十歲左右,頭梳雲鬢,烏髮如雲,插著一把玉梳。
  
  她長了一張瓜子臉,眉毛修得十分精緻,鳳目修長,高挺的鼻子,一張紅潤的櫻桃小嘴,從相貌而言,她長得並不算美貌,卻十分耐看。
  
  她身材很高,略略偏瘦,穿著一件雪白的寬身衣裙,顯得氣質極好,使她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白衣女人在李臻對面坐下,淡淡一笑道:“我便是你要找的月下人,公孫大娘那封信,確實出自我的手筆,只是我寫字向來像男人。”
  
  “你怎麼會知道?”李臻愕然,這個女人怎麼會知道那封信的事情。
  
  白衣女人笑了起來,“李公子,你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我一直在關注你,你是我棋盤中的一顆重要棋子,所以我特地把你請到長安。”
  
  李臻的內心徹底淩亂了,千頭萬緒的不解一齊向他湧來,難道自己來長安竟然這個女人的安排嗎?而且他居然是這個女人的一個棋子。
  
  “妳究竟是誰?”李臻忍不住有些生氣問道,他不喜歡這種被人捏在手掌心的滋味。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道:“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你應該聽說過,我便是上官婉兒!”
  
  李臻只覺頭腦中‘嗡’的一聲,原來她就是上官婉兒,上官婉兒這個名字使他心中所有的謎底霍然開朗,原來她就是舍利案中的神秘人,第四個勢力,就是這個上官婉兒的人射殺了武順。
  
  “李公子想到什麼了嗎?”上官婉兒饒有興致望著他。
  
  各種發生過的事情在李臻腦海裡飛速掠過,使他的各種思路變得雜亂無章,但有一條線索始終清晰地貫穿著所有的事件。
  
  李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妳一手策劃,舍利的消息也是妳放出來,引來各方爭奪,包括那個阿緩王其實也是效忠於妳。”
  
  上官婉兒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茶,依舊笑吟吟地望著李臻,“你說得一點沒錯,舍利案是我布下的一個局,按照計畫,三隻舍利函,真舍利應該是給薛懷義,李旦和武承嗣各取一隻影舍利。”
  
  “但被我這個不速之客攪亂了。”李臻心中竟有一種微微的得意,畢竟上官婉兒是那麼有名之人。
  
  上官婉兒略微談了口氣,“沒錯!你這個攪局者的闖入,完全打亂了我的計畫,不過也陰差陽錯,你的出現卻助我最後達到了目的,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既然要感謝我,那為什麼要殺武順,栽贓給我?”
  
  “李公子,我認為你應該明白,殺武順是我早有的計畫,本來也是狄燕的任務,只是你恰逢此事罷了,是武順家人認定你殺了他,與我何干?”
  
  李臻卻心念急動,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知道了,其實毒經案也是你一手策劃。”
  
  他此時剛剛才反應過來,武順之死和舍利案已經關係不大,但和毒經案有著直接關係,這讓他驀地明白了一件重要之事,毒經案也一定是上官婉兒的策劃。
  
  上官婉兒卻並不吃驚,反而贊許地笑道:“不愧是我看中之人,果然有過人的頭腦,能在這麼複雜的亂局中看透真相,讓我不得不佩服。”
  
  李臻頭腦已經亂成一團,他按著額頭,苦苦思索著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上官婉兒是怎麼操縱此事?
  
  上官婉兒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微微笑道:“想操縱毒經案很簡單,武承嗣身邊的明先生就是我安排的人,毒經案這條計策就是明先生向武承嗣提出,只是武承嗣一心想除掉狄仁傑,他才會落入我布下的局。”
  
  李臻此時不由倒吸一口氣,沒有誰比他更清楚舍利案和毒經案的經過,竟然是上官婉兒布下的連環局,心機之深遠,佈局之巧妙,令他著實感到一陣懼怕。
  
  “那你……為什麼想除掉武承嗣?”李臻終於問到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
  
  上官婉兒卻沒有回答他,她將茶杯放在桌上,銳利的目光瞥了一眼李臻,不緊不慢道:“這就是我給你出的謎題,也是我對你的最後考驗,若你猜到真相,作為獎勵,我會答應你一個條件。”
  
  上官婉兒站起身,施施然走到屏風後,靜靜站在水謝前凝視著水潭,她嘴角依然帶著笑容,目光卻略略瞥向身後,李臻是她看中之人,她希望李臻能解開這個謎底。
  
  李臻已經找到了一絲明悟,只是還不太清晰。
  
  師父告訴過他,任何事情都不會無緣無故發生,有人死就必然有人生,有人損失必然有人獲利,只要他能找到武承嗣倒下的最大獲利者,那麼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他記得狄燕給自己說過,武承嗣之所以深恨她父親,是因為狄仁傑阻止了他成為皇太子,那麼獲利者一定和這個有關,是李旦,還是李顯?
  
  這時,李臻的腦海裡跳出一個人名,使他竟脫口而出,“武三思!”
  
  上官婉兒鼓掌走了進來,臉上充滿了贊許的笑意,“聰明啊!真的沒有讓我失望,你怎麼會想到?”
  
  李臻思路已經霍然貫通了,他笑道:“因為武承嗣是武三思繼承皇位的最大競爭者,武承嗣若不倒,又怎麼會輪到武三思呢?”
  
  上官婉兒輕輕歎息一聲,武承嗣明明有機會把此人收入帳下,他卻愚蠢地放棄了這個明珠,否則最後的結果還真不知是什麼樣子?
  
  “好吧!你想要什麼獎賞?”
  
  李臻早已想過,他毫不遲疑道:“我要你答應,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准碰我的家人,我希望你能給我承諾。”
  
  “承諾?”上官婉兒冷笑一聲,“我是女人,也是政客,你覺得我的承諾有意義嗎?”
  
  “因為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也不是一般的政客!”
  
  上官婉兒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要我的承諾,我答應你,絕不會為難你的家人,不過我有點奇怪,你為什麼不讓我放過你師父,難道你不知道他就是駱賓王嗎?”
  
  李臻騰地站起,他幾乎要被上官婉兒的話驚呆了,她....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師父是駱賓王?
  
  他愣愣地望著上官婉兒,眼中充滿了驚駭之色,其實也不能怪李臻想不通,公孫大娘認出了他的劍時,當時李臻尚在中毒昏迷之中。
  
  上官婉兒擺擺手,臉上依然保持著她一貫的笑容,“請坐下吧!我並不一定要把你師父怎麼樣,我們可以談,深入的、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李臻終於領教了這個女人的厲害,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牢牢扣住,而且自己所做的事情她都清清楚楚,甚至還被她誘導控制,他竟有一種孫悟空逃不過如來佛手掌的無奈。
  
  李臻無力地坐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她發愣。
  
  上官婉兒輕輕理了一下髮鬢,她的雙眸如水一般清澈,纖柔的嘴角浮現出一彎笑意,“你覺得我和狄燕相比,哪一個更有女人味?”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5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1章 攻其弱點

        現在李臻最不關心的,就是上官婉兒女人那一面,偏偏她就要提這個茬,李臻心中暗忖,莫非她要自己變成第二個魚品龍嗎?

  但上官婉兒正笑吟吟望著他,讓他無法回避這個問題,他只得苦笑一聲道:“上官舍人和狄姑娘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根本沒有可比性,在上官舍人面前,李臻不敢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上官婉兒只是為了從情感上緩和一下李臻的抵觸情緒,這是女人貫用的小伎倆,倒真沒有李臻那樣想入非非。

  上官婉兒笑了笑,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我現在可以坦率地告訴李公子,你冒充獄吏混入天牢,導致發生了天牢劫殺案,不僅波及狄仁傑,連獄丞都被殺了,引起聖上震怒,若不是我壓住這樁要案,你和狄燕都會有大麻煩,早就被抓入獄了,你也不可能坐在這裡和我侃侃而談。”

  李臻知道她說的是真,他還奇怪,大理寺監獄之事怎麼會不了了之?原來是上官婉兒壓住了。

  他連忙起身施禮,“多謝上官舍人庇護之恩!”

  “你也不用謝我,孫禮那樁案子你只要不生我的氣,這件事就算扯平了。”

  李臻愕然,“莫非孫禮的案子是上官舍人的安排?”

  上官婉兒笑著點了點頭,“孫禮來找你幫忙是我的安排,那只銅舍利函也是我給他,和斷潭女屍案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能上門來找我?”

  李臻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為銅舍利怎麼會出現在斷潭案函殫盡竭慮了三天,想到了各種可能性,不料最後的結果卻是上官婉兒的人謀。

  他確實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但上官婉兒又先給他吃了顆棗,替他解決了天牢的麻煩,讓他有氣發不出來。

  李臻心中鬱悶之極,好一會兒才道:“那今晚之事呢?去紫雲閣地宮不會是你要考驗我吧!”

  “考驗當然有那麼一點,不過這件事是我們接下來合作的開端。”

  “等一等!”

  李臻忽然聽出味道來,連忙道:“什麼合作?上官舍人請把話說清楚。”

  上官婉兒心中略有不滿,但她沒有表現出來,依然用一種風輕雲淡地口氣道:“李公子,我和你說了這麼多,難道你還在雲中漫步嗎?”

  李臻沉默了,其實他當然也明白,上官婉兒處心積慮把他誘來,可不是請他來作客聊天,而且還把那麼多隱秘都告訴了他,每一項隱秘都足以抄家滅族,這使李臻有一種明悟,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上了這個女人的賊船。

  但他李臻也不是任人揉捏之人,他也有自己的尊嚴,任何人都休想強迫他做事。

  沉思片刻,李臻緩緩道:“上官舍人位高權重,而李臻只是一介庶民,我們地位相差萬里,若上官舍人對李臻有要求,李臻不敢不效命。但效命也有兩種,一種是虛與委蛇,一種是全力以赴,不知上官舍人想要哪一種?”

  李臻說得不卑不亢,軟中帶硬,上官婉兒凝視他半天,才緩和了語氣道:“罷了,是我的心太急切了,你今晚取出了我想要的那支玉玲瓏,我自會報答你,合作之事,以後再說吧!今晚李公子辛苦了,請去休息。”

  她輕輕拉了一下鈴,片刻,謝影推門進來,施禮道:“請主人吩咐?”

  “阿姊,帶李公子去貴客房休息吧!另外,狄姑娘那邊,要好生照顧她。”

  “奴婢明白!”

  謝影一擺手,“公子請!”

  李臻起身向上官婉兒行一禮,快步離去了,就在他走到門口時,上官婉兒又對他道:“李公子,你們今天取出的玉玲瓏內並非高祖印璽,印璽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取走了。”

  這句話解開了李臻心中的一個疑團,武則天怎麼可能把唐高祖和唐太宗的印璽丟在一座被廢棄的宮殿內?

  他拱拱手,“多謝上官舍人坦誠相告!”

  .......

  李臻被安排在山莊的貴客房內,各種物品設施都極盡奢華,紫檀木傢俱,桌上擺著官窯名瓷,地上鋪著厚實柔軟的波斯地毯。

  就連牆上隨意掛著的一幅書法,近前細看,竟然是歐陽通的真跡,甚至還有三名專門服侍他的美貌侍女。

  這讓睡慣了大姊閣樓的李臻著實感到很不自在,他又吩咐一名侍女道:“能否去幫我找一找與我同來的狄姑娘?”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李臻聽出這是狄燕的腳步聲,心中大喜,連忙上前開門,卻見狄燕滿臉蒼白地站在門外,嚇了他一跳,“阿燕,你這是怎麼了?”

  狄燕有點不好意思,連忙低聲道;“每個女人都會遇到的事情,你就別問了。”

  “哦——”

  李臻不敢再多問,連忙去給她倒茶,狄燕有點哭笑不得,這個李大哥家裡估計沒有奴婢,旁邊就站在三個侍女,他居然還要親自倒茶,哎!

  她對三個侍女擺擺手,“你們下去吧!李公子不用你們服侍。”

  三個侍女紅著臉退下去了,狄燕在軟墊上坐下,接過李臻給她倒的熱茶,眉開眼笑道:“看樣子談得不錯,居然讓你住這麼好的貴客房,三個侍婢也如此溫柔美貌,你今晚有福氣了。”

  李臻拿她沒辦法,只得苦笑道:“我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要人服侍了?說老實話,我還是覺得阿姊的閣樓睡得舒服自在。”

  狄燕掩口輕笑,“你就是個窮命,住這麼好的貴客房,還想著閣樓,你知道這官窯茶杯一對要賣多少錢嗎?”

  “賣得再貴,我也不能帶走,所以還不如我的白瓷大杯,至少那個屬於我。”

  “算你說得有幾分道理,給我說說吧!上官婉兒和你談了什麼?”

  “妳知道是上官婉兒?”李臻愕然。

  狄燕不屑地撇撇嘴,“瞧你說的,這又不是天大秘密,謝道姑都告訴我了,而且我還知道,我從地宮裡取出的玉玲瓏裡是什麼?”

  “是什麼?”李臻好奇地問,剛才上官婉兒告訴他,印璽二十年前就被取走了,那地宮裡會供奉著什麼?

  狄燕低聲笑道:“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想不到吧!”

  李臻確實想不到,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從地宮取出來的物品,竟然是一顆夜明珠,他半天才驚訝道:“上官婉兒要夜明珠做什麼?”

  “估計是天子想要吧!還有一個你想不到的消息。”

  “什麼?”

  狄燕忽然反應過來,嬌嗔道:“你怎麼回事,光讓我說,你和上官婉兒談了些什麼?”

  “我和她談了很多,一言難盡,不妨先說說你的消息。”

  狄燕笑嘻嘻道:“我的消息嘛!就是這個上官婉兒還沒有嫁人,她看上你了,這是謝道姑說的。”

  李臻歎了口氣,“其實你說得沒錯,她確實是看上我了。”

  李臻便將他和上官婉兒的談話一一告訴了狄燕,但隱去了毒經案是上官婉兒一手策劃,只是說她利用了毒經案,扳倒了武承嗣,畢竟狄仁傑也是毒經案的當事者之一,最後提到了上官婉兒想與他合作。

  狄燕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她又忍不住驚訝道:“李大哥,原來你師父是駱賓王?”

  “師父教我九年,我也是今年才知,只是上官婉兒怎麼會知道?真是奇怪了。”

  狄燕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她一直沒有告訴李臻,問題出在她的師父公孫大娘身上,師父的家人就是在當年被亂軍所殺。

  “李大哥,上官婉兒應該暫時不會動你師父,我感覺得出,她很急切想與你合作,所以她會儘量籠絡你,不過我擔心她讓你做的事情不會那麼容易。”

  “我才不管那多麼,叫什麼來著,對了,不見兔子不撒鷹!”

  李臻索性躺在柔軟的地毯上,頭枕在手上,望著屋頂想心事,其實他知道自己已經上了上官婉兒的賊船,想下來不是那麼容易,關鍵是,他如果幫上官婉兒做事,他會得到什麼利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他李臻也不能免俗。

  ........

  水榭堂上,上官婉兒靜靜地站在欄杆前凝視著剛剛下起的一場冬雨,初冬的小雨寒氣襲人,格外的霏微淒冷。

  這樣雨天,人的心也會很容易陷入到哀傷的情緒之中,再冷靜的人,也變得多愁善感。

  不知站了多久,上官婉兒低低歎息了一聲。

  在她身後,道姑謝影終於忍不住道:“姑娘,雨夜寒意深濃,進屋來吧!”

  謝影是上官婉兒乳母的女兒,和上官婉兒同歲,從小陪她讀書玩耍,自從上官婉兒祖父上官儀被誣陷自盡後,上官家族家破人亡,上官婉兒被沒入宮為奴,乳娘母女也受到牽連,被迫出家為女道士。

  謝影是上官婉兒最信任的心腹,兩人名為主僕,實際上親如姐妹,在人前她稱上官婉兒為主人,在人後,她叫上官婉兒為姑娘。

  上官婉兒也覺得有一點寒氣滲骨,便轉身走進屋,謝影連忙給她披上了百翎大氅。

  “阿影,妳說李臻為什麼不肯答應?”上官婉兒喝了一口熱茶,沉吟著問道。

  謝影笑道:“或許是我們太急切,令他感到很被動,令他心中不舒服,我覺得稍微緩一緩,他應該會答應。”

  “我也有這種感覺,可是時間太緊,我怕誤了大事。”

  “姑娘一定要讓他來做嗎?”

  上官婉兒輕輕點頭,“這個年輕人我一直在觀察他,冷靜、果斷、善於抓住機會,最後連來俊臣都栽在他手上,當然,還有別的原因,我考慮了很久,此事非他莫屬,我一定要讓他心甘情願為我做事。”

  說到這,她回頭凝視謝影,“妳知道我為什麼一定找他嗎?”

  謝影躬身施禮,“卑職大概知道了!”

  上官婉兒又冷笑道:“他無非是要利益,要錢我給他,要財富,我可以給他美宅,給他土地,要女人,我可以給他天下最漂亮的女人,要權勢,我可以讓他做官,錢、權、女人,男人無非就是要這些,他還能要什麼?”

  “姑娘雖然說得不錯,但要讓他心甘情願做事,可能還差一點,其實姑娘可以攻他的弱點。”

  “弱點?”

  上官婉兒回頭問道:“妳知道他的弱點是什麼?”

  謝影想了想笑道:“今天我和狄燕聊天,狄燕無意中說了一件事,她說她是在地宮關閉的刹那衝出來,可就在那時,她發現李臻正準備跳下地宮,姑娘明白了嗎?”

  上官婉兒一下子愣住了,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可能嗎?李臻要跳進地宮和狄燕死在一起,不!不可能,不可能有這樣的男人。

  謝影也歎息道:“姑娘,我相信是真的,我看得出狄燕的神情,她很激動,她的感情很純真,不會有假。”

  上官婉兒緊緊抿著嘴唇,她心中竟隱隱有一點嫉妒,為什麼從來沒有男人這樣對自己?

  謝影感覺到上官婉兒今晚被冬雨所擾,有點多愁善感,沒有了她的平時冷靜理智,低聲提醒她道:“姑娘,這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上官婉兒頓時醒悟,她臉上又瞬間恢復了冷霜,緩緩點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2章 家有新宅

       由於狄燕身體不太舒服,李臻又在長安待了三天,直到八天後,他們才返回了洛陽。
  
  “李大哥,你有沒有去兵部投名狀?”
  
  一進洛陽城,狄燕便擔心地問李臻,現在可是十月底了,武舉的報名應該結束了,怎麼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此事?
  
  比起離開敦煌時的豪情壯志,李臻現在參加武舉的心已經淡了很多,考上武舉又如何?無非是做低級軍官,若沒有人脈關係,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尤其他現在已經見了不少世面,才發現自己半年前是多麼幼稚,一心爭奪武舉名額。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他才知道,人生道路絕不止武舉一條,而武舉恰恰是最笨的一條路,反而會將自己的前途固定死。
  
  雖然他對武舉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不過他大姊李泉卻一直熱衷科舉,一定要求他參加武舉,這讓李臻十分頭疼。
  
  現在連狄燕也問起此事,李臻只得懶洋洋道:“已經報過名了,要求去滎陽集訓數月,我托了高延福的關係,集訓就免了,明年二月直接參加兵部武舉。”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這時,李臻倒想起一事,“妳在洛陽住在哪裡?”
  
  狄燕白了他一眼,“我家就在洛陽,你認為我會住在哪裡?”
  
  李臻啞然失笑,他真是糊塗了,還以為狄燕搬家去了彭澤縣,自己還想著給她找客棧,卻忘記了她家就在洛陽。
  
  “那我先送妳回去,然後回店鋪好好睡一覺。”
  
  自從得知影舍利套函和斷潭女屍案沒有關係,他的心驀地鬆了,而且上官婉兒似乎知道斷潭案的真凶,估計又涉及到朝廷的權力鬥爭,他還是最好不要參與太多。
  
  安業坊狄府前,李臻和狄燕告別,直接返回了南市,剛到酒鋪前,正好遇到了大姊李泉。
  
  “阿姊!”
  
  李臻翻身下馬,向大姊揮手笑道:“你老弟回來了,生意還不錯吧!”
  
  李泉看見了兄弟,眼中一陣狂喜,隨即狂喜消失,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待李臻走近,她一把便揪住了李臻耳朵,從小到大,這一招百試不爽。
  
  “臭小子,居然跑出去半個月,你想讓我擔心死嗎?”
  
  雖然嘴上在怒駡,但李泉卻激動得眼淚都快落下,她就害怕兄弟出了什麼事,現在他終於平安回來了。
  
  李泉心中喜極而泣,卻又恨得牙根直癢,她下手毫不留情,李臻被她擰得惱羞成怒,“阿姊,鬆手!”
  
  當街發生這一幕,引來四圍很多人側目,一些酒鋪的夥計也捂嘴偷笑,李泉忽然想到兄弟已經大了,得給他留點面子,便鬆開手。
  
  “給我進店裡去,你要給我老實交代,你不辭而別,這半個月到底跑哪裡去了?”
  
  李臻忿忿道:“我不是給你留了信嗎?哪裡不辭而別了。”
  
  “哪有什麼信,我怎麼沒看見?”
  
  李臻不相信,快步走進店鋪,在櫃檯內翻找,很快,他便從雜物箱中找到了他留給大姊的信,信甚至還沒有拆,直接被李泉扔進雜物箱內。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他把信重重往櫃檯上一拍,怒視大姊。
  
  李臻極為惱火,明明給她留了信,她自己不看,非說自己沒留信,一見面就擰耳朵,還把自己當作七八歲的頑童。
  
  李泉尷尬地撓了撓頭,笑道:“是大姊太忙了,沒注意到,剛才把我家阿臻擰痛了,大姊給你揉揉。”
  
  她要給李臻揉揉耳朵,李臻卻越想越氣,擋開她的手,奔上閣樓去收拾東西。
  
  李泉見他拎著包下來,頓時慌了神,連忙攔住他,“你要去哪裡?”
  
  李臻沉著臉道:“我去住客棧,省得成天看你的臉色。”
  
  李泉又慌又急,拉住他的包不放,“阿姊錯怪你了,已經給你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李臻不睬她,向店鋪走去,李泉又拉住他的手,哀求道:“阿臻千萬別走,阿姊保證再不擰你的耳朵了。”
  
  李臻歎了口氣,“阿姊,我不能一直跟你住啊!遲早要搬出去,你就讓我走吧!隔三差五我會來看看你。”
  
  李泉見勸不住兄弟,她心中更加著急,又無計可施,竟伏在門上哭了起來。
  
  李臻極少看見大姊哭泣,想到大姊把自己從小拉扯大,又是他唯一的親人,他心中頓時軟了,一肚子的不滿也煙消雲散,只得無奈道:“只要你答應不再伸手亂打,我就再陪你住兩年。”
  
  “阿姊保證不打你了!”
  
  李泉哽咽說了一句,更加傷心,趴在兄弟的肩頭上嗚咽哭泣,李臻也感傷起來,低聲勸她道:“阿姊,別哭了,夥計看著笑話呢!”
  
  李泉連忙抹去淚水,紅著眼睛對李臻道:“阿姊忘記告訴你了,我們買新宅了,就在隔壁福善坊,還是秋娘介紹的房子,阿姊給你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這就帶你過去。”
  
  “阿姊動作很快嘛!這才半個月不到,宅子就買了嗎?”
  
  李泉有點不好意思道:“哪裡才半個月,我已經看了幾個月的房子,只是那時候沒錢,看了也白看,好容易有點積蓄,下手就快了。”
  
  李泉騎上一頭毛驢跟著兄弟緩緩而行,李臻又笑問道:“阿姊買房花了多少錢?”
  
  “對方要價一千二百貫,又討價還價,最後一千貫成交,占地約四畝地,去年才翻新,要是在修業坊那邊,四畝宅至少兩千貫,這邊靠南市,賣不起價錢。”
  
  “洛水北的宅子聽說只要六百貫,更便宜,阿姊怎麼不考慮?”
  
  “呸!就算三百貫我也不要,洛水北那種地方,大白天都會遇到鬼,以後你姊夫當了官,說起家在洛水北面,丟不丟人啊!”
  
  李臻想到了酒志買的宅子,好像就在洛水北岸的歸義坊,六百貫買下了四畝宅,買得倒是很便宜。
  
  分別了幾個月,李臻也有點想念那個胖子了,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才回來?
  
  不多時,姐弟二人便來到了位於福善坊的新宅,李臻第一眼便喜歡上了這座宅子,宅子地處幽靜,大門前有兩株茂盛的槐樹,四周有一丈高的圍牆,幾名工匠正在用石灰粉刷牆壁。
  
  宅子雖然不大,但看起來很方正,後面是一條小河兩岸垂柳成蔭,景色秀麗,小河一直流入洛水,雖然已是初冬時節,樹葉凋零,滿目蕭瑟,但可以想像春天時的蔥綠。
  
  “怎麼樣,老姐的眼光不錯吧!”李泉得意地笑道。
  
  “不錯!”
  
  李臻連聲稱讚:“有點像我們的敦煌老宅,看起來很有家的樣子。”
  
  “那你還想搬走!”
  
  李泉忍不住又想狠狠敲他一記,可剛抬起手,便想到了自己的承諾,手在空中幹搓了兩下,又悻悻放下。
  
  “快進家吧!”
  
  李臻雖然躲過了這一記敲打,但他也知道,老姐的承諾從來就不算數,最多維持三天,遲早還會故態重犯,她若不打幾下自己,她就不是自己的大姊了。
  
  他心中也只好哀歎一聲,牽馬跟著李泉進了大門,剛進門,便見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娘迎了上來,只見她梳著圓螺雙髻,身穿一件紅色夾襖,下穿綠布裙,長一張圓臉,皮膚倒也白淨。
  
  “夫人回來了!”
  
  小娘聲音很好聽,動作也麻利,上前接過李泉手中的包裹。
  
  李臻一怔,這是誰啊?
  
  李泉似乎很喜歡這個小娘,笑道:“小憐,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阿臻,你以後叫他公子就行了。”
  
  小娘很乖巧上前行一禮,“小憐參見公子!”
  
  李臻立刻猜到了,這一定是大姊買的小婢,這小娘倒是很嘴甜,會討人喜歡。
  
  李臻點了點頭,小娘卻偷偷打量一下李臻,見他長得又高又大,一表人才,臉上不由一紅,連忙牽著李泉的毛驢去牲畜房了。
  
  李泉望她背影笑道:“小憐也是我們沙州人,姓姜,父母雙亡,被人販子拐來洛陽,差點被賣去青樓,正好被我遇到了,我見她可憐,便把她買下來,專門服侍阿嬸,也省得我心煩。”
  
  “阿嬸在嗎?”
  
  “她估計去弘法寺了,寺院就在南市附近,她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那裡,只有晚上才會見到她。”
  
  這時,李泉忽然想起一事,“對了,等會兒我給你說一說你姊夫的事情,我帶你先去放馬,再看看你的房間。”
  
  李泉帶兄弟安置了馬匹,又帶他去了自己的房間,李泉替兄弟考慮得很周到,當然不是讓他睡閣樓,而是把東院給了他,一座小院子,院子裡種著梅樹和杏樹,正對著三間屋子。
  
  “這是你的寢房!”
  
  李泉推開一間屋子,“床榻、被褥、櫃子、衣箱都有了,隔壁是你的書房,給我好好讀書,別整天到處亂晃,還有間屋子暫時空著,你的狐朋狗友來了可以住一住。”
  
  李臻見大姊替自己考慮得很周全,心中也感動,他知道大姊是刀子嘴、豆腐心,雖然平時喜歡敲打自己,但她對自己愛護卻是無微不至。
  
  “謝謝阿姊!”李臻低聲道。
  
  李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這個渾小子,不知好歹!”
  
  李泉罵了他幾句,讓他放下東西,又帶他來到正堂,這時,小憐給他們端來熱茶。
  
  “坐下喝口茶,我給你說說你姊夫的事情。”
  
  李臻坐下來,喝了口茶問道:“姊夫去高府了嗎?”
  
  “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你姊夫現在不在高府了。”
  
  李臻一怔,這是怎麼回事?
  
  “阿姊,發生了什麼事?”李臻有些擔心地問道。
  
  “其實也是好事,好像是前天吧!你姊夫告訴我,梁王來拜訪高府君,特地把你姊夫要去做幕僚,開給他一個月百貫的俸祿,還承諾給他仕途。”
  
  “等一等!”
  
  李臻忽然發現不對勁,他剛開始還以為是高延福把姊夫推薦給武三思,但很快便聽出來,好像和高延福沒有關係,是武三思自己找上門。
  
  “姊夫不教高力士書法了?”
  
  “好像還在繼續教吧!每隔五天去一次,你姊夫不想做小宦官的師父,他說會被人瞧不起。”
  
  李臻眉頭皺成一團,這是怎麼回事?武三思怎麼會上門來要姊夫,李臻心念一轉,他忽然反應過來,難道是上官婉兒?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6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3章 人情如山

       然大姊認為這是好事,跟隨最受皇帝寵愛的武三思,要遠強過宮裡的大宦官,而且一個月還有百貫的優厚收入,這簡直就是天降洪福。

  但李臻卻覺得很不妥,高延福看在自己的面上才答應讓姊夫教高力士書法,這還不到一個月,姊夫又攀高枝了,這讓高延福心裡怎麼想?

  李臻顧不得吃晚飯,立刻趕去了高延福府,這件事他必須要處理好。

  高延福正好在府中,管家把他帶到書房前,躬身道:“老爺,李公子來了!”

  “請他進來!”

  李臻走進了書房,只見高延福穿一件白色寬身禪衣,正坐在桌前看書,李臻連忙上前施禮,“晚輩參見府君!”

  高延福指著旁邊的位子,笑眯眯道:“快坐下吧!”

  李臻坐了下來,有侍女進來給他上了茶,高延福笑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回來。”

  高延福聽他剛回來就過來看望自己,他心中更是歡喜,又笑道:“去長安遇到什麼有趣之事,給我說一說?”

  李臻心中一直猶豫,要不要把上官婉兒之事告訴高延福,按理,這種事情最好慎言。

  但李臻心裡又很清楚,高延福遲早會知道,如果他是從別人口中得知,恐怕對自己就會有想法了。

  沉吟一下,李臻便緩緩道:“晚輩進了太極宮紫雲閣的地宮。”

  高延福似乎並不吃驚,只是淡淡道:“那個地方很危險,稍不慎就會喪命,以後儘量不要冒這種險。”

  高延福風輕雲淡的態度讓李臻愈發相信,高延福已經知道了一點內幕,恐怕上官婉兒想讓自己做什麼,高延福心中也很清楚。

  李臻又道:“紫雲閣地宮確實冒了很大風險,我們從地宮內取出一支玉玲瓏,最後晚輩才知道,是上官舍人要這支玉玲瓏。”

  “你見到她了?”

  李臻點了點頭,“見到了,她想讓晚輩替她做一件事,但晚輩沒有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

  高延福笑了起來,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徵求我的意見吧!”

  “是!晚輩只是普通庶民,她看中晚輩,恐怕是和府君有關,晚輩不敢擅自答應。”

  “你也不簡單啊!可以說保住狄仁傑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功勞,武承嗣倒臺,你也有份,還居然從兇險萬分的紫雲閣地宮取出玉玲瓏,我想,她更多是看重你的能力。”

  “但晚輩還是不敢輕易答應她。”

  “這個...我不好給你什麼建議,有失有得,風險越大,收益越大,我只能告訴你,這件事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影響,我是局外人,不過對大唐的權力格局將影響很大。”

  李臻聽出高延福有點言不由衷,他咬一下嘴唇又低聲問道:“府君能告訴我,她想讓我做什麼嗎?”

  高延福搖了搖頭,微微笑道:“這件事我真不能說,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對這件事的態度,我可以告訴你,我樂見其成。”

  李臻默然無語,事實上,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上了上官婉兒的賊船,他知道以上官婉兒的權勢,自己逃不掉這件事,他只是藉口賭氣,來問一下高延福的意見。

  這時,高延福又笑道:“你應該知道了曹文的事情吧!武三思親自上門來把他要走,用他為幕僚,說實話,連我都沒有這個面子。我可以預見,有了武三思這棵大樹,再加上曹文自身的才華,他從此將官運亨通,也由此可見,上官婉兒對你很看重。”

  “府君的意思是說,讓我答應上官婉兒。”

  高延福輕輕點頭,“我只能告訴你,這個方向沒有錯。”

  ......

  李臻告辭走了,高延福慢慢走到窗前,負手望著李臻遠去的背影,他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這個年輕人真的懂皇城內的權力鬥爭嗎?

  他並沒有告訴李臻,上官婉兒所運用的政治手腕,上官婉兒拉李臻效力,實際上是在逼他高延福站隊啊!

  .......

  李臻回到了福善坊的新宅,剛走進大門,便隱隱聽見大姊銀鈴般的歡笑聲,這是她非常高興才會有的表現,李臻記得很清楚,酒價暴漲那晚,她也這樣高興地大笑過。

  “公子回來了?”婢兒小憐從旁邊小屋裡奔出來,要替他牽馬。

  李臻擺擺手,“我自己來!”

  他又指了一下府內,“我大姊怎麼了?”

  小憐搖搖頭,“憐兒不知道,好像遇到了什麼好事情,她下午回來就非常開心。”

  小憐上前又要替他脫外裳,李臻連忙攔住她的手,“以後....你不用管我,我不習慣別人伺候,你只管服侍阿嬸就可以了。”

  “是!”

  她垂手站在一旁,顯得頗為楚楚可憐,李臻從懷中摸出一隻精巧的琉璃瓶遞給小憐,這是當初斑叔送給他的醒腦瓶,他還從來沒用過。

  “這個送給你,困乏時聞一聞,就有精神了。”

  “多謝公子!”

  小憐歡喜地接過琉璃小瓶,轉身飛奔而去,李臻搖搖頭,牽著馬去了馬房。

  大堂上燈火通明,李泉正在和丈夫曹文吃飯,飯菜都是左岸酒肆送來,七八樣好菜,還有上好的葡萄酒,李泉喝得滿臉緋紅,笑語聲不斷,看起來她心情非常不錯。

  曹文一如既往地笑而不語,他的話很少,什麼事情都藏在心中,就算對自己妻子,他也從不多說一句,所以李泉有時候又叫他曹葫蘆。

  “大姊,有什麼喜事啊!”

  李臻笑著走了進來,“老遠便聽見妳的笑聲了。”

  “喲!我家阿臻回來了。”

  李泉笑著上前,拉住他跳了一圈舞,“今天阿姊心情好,不准你說掃興的話!”

  李臻本想說她喝多了發酒瘋,聽她這樣說,只好閉了嘴,又看了一眼姊夫,曹文舉起酒杯,示意他過來喝一杯。

  李泉拉兄弟過來坐下,李臻見桌上都是上好的大菜,同州的烤羊,蘇州糖蟹,還有一條至少三斤重的渭河醋鯉,不由笑道:“看來阿姊今天是遇到好事了,是姊夫當官了嗎?”

  “去!他科舉還沒考,當什麼官?是老姐我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李泉見兄弟又要說話,連忙夾起一塊羊肉,塞住他的嘴,笑道:“你只管聽,不准插口!”

  李臻苦笑地點了點頭,這時,曹文給他倒了一杯酒,“先聽你大姊說,等會兒我再給你說說幕僚之事。”

  李泉收起狂喜之心,悠悠說道:“女皇帝壽辰過後,酒生意就不太好做了,競爭激烈,各家酒肆壓價很厲害,基本上沒有什麼利,好在我進價比別人便宜,稍微好一點,但利潤也一落千丈。

  我算了一下,十月份的粗利估計只有四百貫,和日進斗金的九月完全不能比了。”

  “那今天遇到了什麼好事?”李臻已經吃掉羊肉,喝了一口酒問道。

  李泉又高興起來,“今天下午,就是你走後沒多久,宮裡來了幾個老宦官,說宮裡人很喜歡喝我的進士紅,要求我長期供貨。

  阿臻,你知道嗎?他們一個月的量就相當於十月份的三倍了,而且價錢還很不錯,我算了一下,扣除進價、房租、夥計的工錢,我一個月就能淨賺兩千貫。”

  旁邊曹文冷笑道:“我就說你大姊走了運,要是我當採辦,就直接去王氏酒坊進貨,反正酒都一樣,還便宜,中間還能撈到不少好處,真不知這幾個老宦官是怎麼想的,一文好處沒有,還要提前付錢,甚至還好言相求,我看他們的腦袋是被門夾了。”

  “去你的!這是我家阿臻帶來的福氣,他一回來,好事情就上門了,上次王元寶不也是一樣嗎?”

  李臻心中一動,他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定是上官婉兒在籠絡自己,先是姊夫曹文,然後是大姊的生意,這個上官婉兒為了讓自己答應替她做事,當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沉思一下,問曹文道:“姊夫在武三思那裡做得如何?”

  曹文端起酒杯沉吟一下說:“怎麼說呢?武三思是個很粗鄙之人,不過為了前途,我認為選擇武三思是明智之舉。”

  “他給姊夫什麼承諾了嗎?”李臻又問道。

  曹文點點頭,“他說我不該選明經,應該選進士,他可以保證我上榜,只要我中進士,他答應三年內讓我做到刺史。”

  李臻知道這只是上官婉兒要利用自己的緣故,作為盟友,武三思才會說一堆漂亮話,等事情結束了,恐怕他就會忘記自己的承諾,這些權貴有幾個守信守義的?

  “這種人的話姊夫不要太相信,說得都很動聽,真要他們做事,恐怕難辦了。”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這個武三思似乎還真打算幫我,今天我得到消息,禮部已經改掉我的報名,從明經科轉為進士科,這應該是武三思的意思。”

  “姊夫覺得自己能考上進士嗎?”

  曹文搖了搖頭,“要考上進士何其之難,我哪裡有把握?不過我聽賀知章說,憑我的才學,我有望考中,只是最後要看主考官的權衡。”

  李臻不解地問道:“不是糊名錄取嗎?”

  曹文笑了起來,“天下哪有這麼公平之事,否則大家都削尖腦袋找門路做什麼?我聽說副考官會挑出可以中榜的卷子,然後再由主考官來進行平衡,最後決定中榜的士子,能走進這一步,大家才學都差不多,最後當然就是考慮別的因素了。”

  李臻才發現,這和當初李無虧告訴自己的流程又不太一樣了,難怪姊夫一心想投靠武三思,原來是看中了這一點。

  就在這時,丫鬟小憐跑進大堂道:“夫人,外面來了一個道姑,說要拜見公子!”

  李泉和曹文一怔,一起向李臻望去,怎麼會有道姑找阿臻?

  李臻卻心知肚明,他點了點頭:“請她去我的書房!”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4章 道姑夜訪

       “李公子,這就是你的房間嗎?”
  
  道姑謝影打量一下李臻的書房,又看了看窗外的院子,笑道:“很幽靜,比我在上清宮的清修之地要好。”
  
  “原來道姑在上清宮修行,不知怎麼稱呼?”李泉端了兩杯茶走進李臻書房,她臉上雖然帶笑,眼中卻有警惕之意。
  
  李泉從未聽說兄弟認識女道姑,這個女道姑很年輕,長得也不錯,別是在打自己兄弟的主意吧!
  
  謝影施一禮笑道:“貧道謝影,你就是李公子的大姊吧!我聽他說起過你。”
  
  “原來是謝道長,這麼晚來找我兄弟有事嗎?”
  
  李臻臉有點發熱,哪裡天晚了,只是天黑得早,現在還是黃昏時分,大姊這是怎麼說話的。
  
  “大姊,謝道長是阿燕師父的朋友,她有事情找我。”
  
  “哦!原來是狄姑娘師父的朋友,狄姑娘不錯,你們聊吧!我去給你們煎點好茶。”李泉乾笑兩聲,轉身走了。
  
  謝影坐下,微微笑道:“李公子,你大姊很愛護你啊!”
  
  “哎!從小就這樣,就恨不得把我拴在她身上,走一步都要盯著,”李臻有點沒好氣道。
  
  “李公子,有這樣的大姊,是你的福氣。”
  
  李臻不想多說大姊之事,話題一轉道:“我姊夫之事和大姊的酒鋪,都和你們有關係吧!”
  
  謝影卻笑而不答,取出一隻玉盒放在桌上,“上次長安之事,我們應該直接請公子過去,而不應用一些小伎倆,我家主人向公子道歉,這是她的一點心意,望公子笑納!”
  
  謝影打開玉盒,裡面竟然是一對橢圓形的玉佩,一白一綠,白如割脂,綠如翠羽,謝影把玉盒推給李臻,“這是一對和田玉髓,是聖上兩年前賜給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轉贈給公子。”
  
  李臻輕輕拾起,只見白玉雕龍,綠玉雕鳳,兩隻玉佩皆晶瑩細潤,沒有一絲雜色,托在手心竟還感覺到暖意,他雖然不懂玉,但他也看得出這是一對極品玉佩,令他愛不釋手。
  
  雖然上官婉兒權勢滔天,但她卻能放下身段籠絡討好自己,還為騙自己去長安之事道歉,這讓李臻心中舒服了很多。
  
  謝影又笑道:“本來我家主人決定今晚親自來拜訪公子,但臨時被聖上叫住有事,她只好托我代她向公子表示謝意,多謝公子替她從紫雲地宮取出了玉玲瓏。”
  
  李臻欣然收下了玉佩,又笑問:“我一直不解,為什麼上官舍人要去取一顆夜明珠,她不像貪財之人,那顆夜明珠很重要嗎?”
  
  這時,謝影又從包中取出一隻綠綢錦緞軟盒,小心把盒子打開,裡面竟然是一顆雞卵大小的珠子,呈水滴型,在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幽光。
  
  李臻心中一動,他扭頭‘呼!’地吹滅了油燈,房間內頓時一片漆黑,只見這顆珠子漸漸亮了起來,越來越亮,發散出明亮的白光,將整間屋子都照明了。
  
  李臻心中十分震撼,這就是夜明珠,傳說中稀世珍寶,半晌,他又點亮了燈,夜明珠在燈光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謝影淡淡道:“這顆夜明珠叫做‘水珠’,價值億萬,不過我家主人並非貪圖這顆珠子,這顆珠子和她請公子做的事情有關,公子要聽下去嗎?”
  
  李臻點點頭,“如果道姑願說,李臻洗耳恭聽。”
  
  謝影心中大喜,這就表示李臻接受上官婉兒的委託了。
  
  她整理一下思路便緩緩道:“我曾經給公子說過,藏璽宮內原本放著高祖和太宗的私人印璽,但太極宮已被荒廢,所以二十年前,高宗皇帝便派人把印璽從地宮內取出,請回了洛陽。
  
  不過按照取一物須放一物的規矩,高宗皇帝在地宮的兩支玉玲瓏內放入了同樣珍貴的異寶,一個是遊仙玉枕,據說枕它睡覺可以神游四海,再一個就是這顆夜明珠,我家主人也就是想要這顆夜明珠。”
  
  這時,李泉又端了兩杯剛煎好香茶進來,“這是望春茶莊送來的蒙頂茶,你們嘗一嘗!”
  
  她把兩杯茶放在桌上,卻一眼看見了桌上的夜明珠,愣了一下,“阿臻,這是什麼?”
  
  謝影急向李臻使個眼色,讓他別說出來,李臻會意,便笑道:“阿姊,這是一顆海珠。”
  
  “原來是海珍珠,個頭倒蠻大,南市也有賣。”
  
  李臻又取出了玉佩,“這是我在長安買的美玉,謝道姑專門從長安給我帶過來。”
  
  李泉對海珠不感興趣,她目光一瞥看見了李臻手中的一對玉佩,頓時眼睛一亮,放下珠子,拾起玉佩,仔細看了看玉佩,驚歎道:“這是和田玉啊!我還沒見過這麼好的玉,以前敦煌賣的和田玉比它可差遠了。”
  
  李臻笑道:“阿姊若喜歡,就送給你了。”
  
  “真的給我嗎?”李泉驚喜道。
  
  李臻笑著點了點頭,“我送給阿姊!”
  
  李泉想了想,卻把玉還給了李臻,“若給了我,肯定會被你姊夫看上,這麼好的玉,當然要給我的兄弟,你好好留著它,等你成婚時用它做聘禮,那才有面子。”
  
  李泉也放心下來,看來這個道姑不是想用女色引誘兄弟,她不再打擾他們,轉身離去了。
  
  “請問謝道長,為什麼不能讓我阿姊知道這是夜明珠?”李臻不解地問。
  
  謝影微微歎口氣,“若她知道這是夜明珠,一旦說出去,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
  
  “道長請繼續說!”
  
  “宮中有一個女人,權勢很大,她做夢也想得到這顆夜明珠,你猜猜是誰?”
  
  李臻想了想,腦海裡出現一個滿身戴滿珠寶的女人,他頓時脫口而出,“韋團兒!”
  
  謝影讚賞地笑了起來,“不愧是我家主人看中之人,真的很聰明,你怎麼想到?”
  
  李臻心念轉得極快,他又想到一事,便笑道:“因為你給我說過,魚品龍也想進紫雲閣地宮。”
  
  “不錯!正是韋團兒,她天生奇嗜珠寶,通過各種手段,她不知搜羅的多少珍寶,甚至不少聖上的珠寶離奇失蹤,很多人也懷疑是她所為。”
  
  這時,李臻目光銳利地注視著謝影,仿佛已看透了她的一切圖謀,沉默片刻,李臻緩緩道:“上官舍人是想讓我替她對付韋團兒,我說得沒錯吧!”
  
  謝影目光閃爍,躲避李臻銳利的眼光,最後她不得不面對現實,說道:“你說得沒錯,我也不妨告訴你,斷潭案就和韋團兒有關。”
  
  “能肯定嗎?”
  
  謝影搖搖頭,“我們只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李臻沉默了,片刻他徐徐道:“可是...我這樣一個普通庶民,能是韋團兒的對手?讓我來對付韋團兒,上官舍人難道不覺得很荒謬嗎?”
  
  “其實也不是讓公子去對付韋團兒,而是希望公子替我們找到韋團兒的藏寶庫。”
  
  “韋團兒還有藏寶庫?”李臻覺得有點好笑,莫非又是一座紫雲地宮。
  
  “當然有,她搜羅了那麼多珠寶,宮中又不能存放,誰也不知道她存放在哪裡?請公子幫我們把它找到。”
  
  “上官舍人想發一筆橫財嗎?”
  
  謝影輕輕搖頭,“藏寶庫中有扳倒她的證據,只要能找到這座藏寶庫,韋團兒就完了。”
  
  謝影又取出兩枚銅牌,放在桌上,她將一塊銅牌推給李臻笑道:“皇宮內正在修建天堂,每天有大量工匠進出,憑這塊大匠銅牌,公子可以隨時進出皇宮。”
  
  李臻卻沒有接,目光望向另一塊銅牌,“這個呢?”
  
  “這是八品千牛備身,也同樣可以進出皇宮,李公子自己選擇一塊吧!”
  
  李臻當然不會選工匠銅牌,那個是自貶身份,就算臨時工匠他也不高興,侍衛勉強可以接受,他想了想便笑道:“侍衛方案讓我考慮考慮吧!來得太突然了。”
  
  “當然可以,我明天再來聽公子的消息。”
  
  謝影又笑道:“公子還有什麼疑問?”
  
  李臻確實還有一個不解之處,他遲疑一下問道:“韋團兒也有心腹宮女吧!我覺得可以通過她的心腹宮女找到藏寶之地,現在居然還要我幫忙,有這麼麻煩嗎?”
  
  謝影搖了搖頭,“如果容易的話,就不需要你幫忙了,韋團兒身邊就有我們的人,可是查了一年,依然沒有半點線索。”
  
  謝影又歎了口氣,“前不久,東宮被搜查,清單上丟不少的珠寶,我家主人懷疑是被韋團兒拿走,但也沒見她出宮,說實話,我們也很困惑。”
  
  “那韋團兒為什麼一定會要這顆夜明珠?”
  
  謝影冷笑一聲道:“聖上也曾有一串夜明珠項鍊,但五年前卻意外失蹤了,當時為了找它,處死了不少宮女和宦官,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不過那串夜明珠上少了一顆關鍵的母珠。”
  
  李臻從桌上拾起夜明珠,凝視它片刻,眼中若有所悟。
  
  ......
  
  就在謝影拜訪李臻的同一時刻,在明義坊魚品龍的府內,二十名健婦將尚在療傷中的魚品龍從房間內拖了出來,箭傷被拉裂,血水湧出,疼得魚品龍殺豬般嚎叫。
  
  臺階上,韋團兒在幾名侍衛的簇擁下,殺氣騰騰地注視著被拖出來的魚品龍,韋團兒臉色鐵青,眼中殺機迸現,發瘋般地大喊:“給我打,打死這個狗娘養的混蛋!”
  
  健婦們掄棍亂打,密集的棍棒打在魚品龍的背上、腿上和傷口上,魚品龍在地上打滾哭喊,拼命哀求,“饒了我吧!姑奶奶,饒了我吧!”
  
  韋團兒氣得要發瘋,魚品龍非但沒有給她拿到夜明珠,還使她損失了十幾名精銳好手。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當魚品龍第二天再去地宮時,發現地宮已經被破壞,有人已經進了地宮,極可能取走了她夢寐以求的夜明珠。
  
  韋團兒所有的不滿和憤怒,都統統發洩在這個無能的男人身上,“打!打死他!”她跳腳指著魚品龍大罵。
  
  最後魚品龍的哀求聲越來越小,也慢慢不動了,一名侍衛見要出人命了,急忙奔至韋團兒面前低聲道:“姑娘,他要掛了!”
  
  韋團兒也看出魚品龍不行了,這才喝令一聲,“停!”
  
  健婦們的棍棒終於停了下來,韋團兒慢慢走上前,見魚品龍渾身血肉模糊,氣息微弱,她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回頭喝令道:“王安!”
  
  剛才的侍衛連忙上前,“卑職在!”
  
  韋團兒冷冷道:“你給我繼續尋找夜明珠的下落,膽敢不賣力,他就是你的下場。”
  
  王安嚇得渾身一顫,躬身道:“卑職遵命!”
  
  韋團兒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走,“回宮!”
  
  一眾健婦和侍女簇擁著她,離開魚品龍府宅回宮,王安看了一眼地上慘不忍睹的魚品龍,低低歎息一聲,搖了搖頭,也快步離去了。
  
  直到所有人走光,魚品龍府上的丫鬟和書僮這才七手八腳將魚品龍抬回屋,書僮又跑去找醫士前來救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7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5章 初為侍衛

       雖然參加科舉是入仕為官的一條捷徑,但當官的路也絕不止這一條,還有勳官、門蔭和流外官等等途徑。
  
  但對於眾多官宦及貴族子弟而言,參加科舉並不現實,他們入仕為官,主要靠門蔭,也就是每個高官都有指標,他們的孩子可以不用參加科舉入仕。
  
  但有指標不等於有官職空缺,大部分官宦及貴族子弟都是在等待中度過,有人甚至等到四十多歲才熬到一個官缺,在等待期間也並不是坐在家裡,大多數子弟都會進宮當侍衛。
  
  入宮為侍衛就是等待入仕的一個過程,身上有了官品,也算是有了社會地位,臉上有面子,腰中有收入,也就不會蹲在家中整天抱怨父母無能了,這確實是緩解家庭矛盾的一個良方。
  
  所以大唐的宮廷侍衛中,很多人都是官宦子弟或者貴族子弟,比如中唐著名宰相李林輔就是貴族子弟出身,靠老爹的門蔭先進宮當千牛直長,再等待官職空缺,最後一步步爬上宰相之位。
  
  再比如孫禮,也是靠父親門蔭,當了若干年的宮廷侍衛,最後獲得官缺,入仕為大理寺丞,但這種入仕也容易受人嫉妒,稍稍犯錯就會被貶,孫禮也因寺獄案被降職為大理司直。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侍衛都是官宦子弟或者貴族子弟,也有平民子弟,主要是家世清白,有人推薦作保,自身條件不錯,也能入宮為侍衛。
  
  李臻在謝影拜訪後的第三天,終於接受了上官婉兒的方案,入宮做了一名侍衛。
  
  他的履歷背景寫得很清楚,祖父李丹平,沙州官學博士,家世清白,又有內侍高延福作保推薦,便使他入宮便成為了東宮千牛備身,從八品下階。
  
  報到、註冊、領取侍衛服,李臻忙碌了一個上午,臨近中午時,他來到了安業坊的狄府,在門口等了片刻,狄燕笑著從府中奔了出來,“李大哥,讓你久等了。”
  
  狄燕略略畫了妝,只見她秀眉細長,發似烏雲,膚若雪脂,美貌秀麗,穿一身黃色襦裙,當她看見了李臻,卻不由愣住了。
  
  李臻頭戴無簷烏紗帽,身著褚色襴袍,系一領白色披風,上身穿著衛士皮甲,腰挎長柄儀刀,革帶上掛有侍衛銅牌,狄燕半天才遲疑道:“李大哥,你莫非進宮了?”
  
  “什麼叫進宮了?是當侍衛了好不好!”
  
  李臻在狄燕面前轉了個身,笑道:“怎麼樣,還不錯吧!”
  
  “不錯是不錯,可是…你怎麼?”狄燕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李臻,她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不說這麼多了,先去吃飯,我餓壞了,咱們邊吃邊說!”
  
  他們在坊內找了一家小酒肆,點了四五個菜和幾塊胡餅,又要了一壺酒,李臻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
  
  狄燕則小口抿著酒,笑吟吟地望著李臻,她已經知道了李臻進宮的用意,雖然她不希望李臻當侍衛,但這一身衛士打扮確實讓她很喜歡。
  
  “李大哥,你怎麼才是八品侍衛,這個品階太小了一點吧!”
  
  “沒辦法,誰讓我是平民入宮呢?不過也不錯了,聽說縣丞也只是八品官,我也算是和縣丞同級了。”
  
  “想得倒美!”
  
  狄燕撇了撇嘴,“人家縣丞可是職官,你這個只是衛官好不好,虛品而已,照你這樣說,大家都別去考科舉了,直接當侍衛,換身皮就是八品官,你還當真呢!”
  
  李臻也知道衛官品階只是虛名而已,除了一份俸祿,其他就是面子上好聽一點,他笑了笑道:“不過我報名時聽說只要考過武舉,進入職官就容易多了。”
  
  狄燕歎了口氣,“你也真是幼稚,這種安慰人的話你也信麼?考上武舉也只是一個資格,要麼進軍隊殺敵立功,要麼靠父親人脈關係,要麼就靠你溜鬚拍馬的鑽營,你以為進職官有那麼容易嗎?”
  
  “妳說得我都快沒信心了!”
  
  “所以啊!你居然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跑去當侍衛,你以為我會鼓勵你嗎?”狄燕氣鼓鼓道。
  
  李臻撓撓頭笑道:“這也只是臨時侍衛,我已經和高府君說好了,明年參加武舉考試前退職。”
  
  狄燕聽說只是臨時侍衛,她心情立刻好了起來,雖然李臻穿上這身衛士服顯得很有精神,但她知道這些侍衛整天聚在一起談論風花雪月,大多是不學無術之徒,她可不希望李臻掉進這樣一個染缸內。
  
  狄燕喝一口酒,笑道:“好吧!我們說說謝道姑托你的事情,你準備從何著手?”
  
  .......
  
  下午,李臻和兩名新侍衛一起進了皇宮,皇宮也就是皇城和宮城的合稱,皇城是各大官署的分佈之地,也是大唐王朝的權力中心,而宮城才是皇帝起居、處理國事的地方。
  
  進了應天門,迎面便看見了高大巍峨的明堂,這裡便是大唐王朝舉行朝會和各種祭祀大典的場所,也是大唐王朝的象徵性建築。
  
  由於宮城內正在修建天堂,所以進出宮城工匠較多,不過工匠們有專門的通道,有巨幅簾幔隔開,修建天堂基本上不干擾正常的朝政和後宮生活。
  
  李臻的侍衛官職是太子千牛備身,按理,千牛備身必須由親衛或者勳衛才能出任。
  
  他這種既非宗室出身,也非功勳大臣子弟,而只是普通良民子弟,只能編為週邊執勤的翊衛士兵,但因為是高延福舉薦,兵部得賣這個面子,他便被編入了禁中侍衛。
  
  千牛衛屬於南衙禁軍,執禦刀宿衛侍從,對相貌外表要求極高,可以出入禁中。
  
  所謂備身,也就是貼身侍衛的意思,也就是說他的執勤地點應該在東宮,貼身保護太子。
  
  問題是現在根本沒有太子,他也就無從保護了,所以他的職務實際上就是一個閒職。
  
  這也是上官婉兒的刻意安排,哪能真把他限制在宮中,一名千牛直長給他們交代幾句,便揚長而去。
  
  三個新人開始了他們的侍衛生涯,各種禁忌都需要他們自己摸索,很多時候,挨了幾頓板子後就自然會記住了。
  
  “這位兄弟就是李臻吧!”
  
  李臻正在一條走廊上瞎逛,背後傳來爽朗的笑聲,他一回頭,只見後面走來一名身材高大的侍衛,李臻停住腳步,笑問道:“這位兄長是?”
  
  “在下邵平,是張曦的老友,他讓我關照一下新來的兄弟,應該就是你吧!”
  
  聽說是張曦的朋友,李臻心中立刻鬆快了很多,連忙施禮,“原來是邵兄,小弟有禮了!”
  
  邵平笑著拍了拍他肩膀,“我估計你也是一頭霧水,我給你說說,省得白挨板子。”
  
  李臻大喜,他正為不懂規矩而發愁,連忙拱手,“多謝!多謝!”
  
  “其實做我們這種侍衛,最輕鬆自由不過,只要記住三條鐵規,其他就無所謂了,第一,宮中的女人不能碰,第二,後宮殿內不能進,第三就是宮中財物不能偷,其實也就是這三條,尤其第二條,你若死在殿內,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李臻默默點頭,又問道:“比如宮中有哪些權勢人物,又該怎麼區分?”
  
  “這個就要慢慢花時間記了,不過有個小竅門,若見大群人走來,其中必有權貴,這個時候你只要站直身體,目不斜視,就沒事了。”
  
  說到這,邵平又指了指遠處的明堂笑道:“還有,你雖然是東宮千牛備身,可並沒有太子,你實際上是自由之身,宮內隨便你去,不必把自己拘束在東宮。”
  
  “我明白了,另外,我若想出宮怎麼辦?”
  
  “出宮嘛!那就更自由了,若不是你當值,隨便你來不來,可就算你當值,只要一早來點個卯,你就可以走了,比如張曦,今天本來是他當值,結果他一早就溜出去了,現在也沒有回來,估計今天不會來了。
  
  至於你這種太子備身,你來了也沒事可做,說白了,你來不來都一樣,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這種自由的前提是宮裡不能出事,一旦出了事,責任追究下來,輕則挨板子,重則掉腦袋。”
  
  這時,遠處有人叫喊邵平,邵平拍了拍他肩膀,便快步跑了過去。
  
  李臻心中多少有了點底,也沒有最初時的茫然了,他索性走過東宮,進入了太初宮內,李臻主要是想參觀一番明堂,這座大唐最為著名的建築。
  
  他剛走上明堂的白玉走廊,迎面便走來一群宮女,環珮聲響,香風撲面,李臻連忙貼靠在白玉護欄上站立,目不斜視。
  
  不料這群宮女走到他面前,卻停住了腳步,李臻感覺為首宮女在上下打量他。
  
  他目光慢慢移下,落在這名宮女臉上,他頓時愣住了,站在他面前之人竟然就是韋團兒。
  
  只見她臉上不施粉黛,清秀異常,一雙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輕言細語道:“李臻,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你,更想不到你竟然當了侍衛,你說這叫什麼呢?”
  
  李臻苦笑一聲道:“”這叫人生何處不相逢!”
  
  “這話說得好。”
  
  韋團兒又上前一步,緊緊靠著他的身體,鮮紅的嘴唇幾乎要貼在他臉上,在他耳邊低聲媚笑道:“你是不是進宮來找我?”
  
  李臻暗暗心驚,這個女人在外面就已經很放蕩了,在宮中更加肆無忌憚,他半晌才應道:“閒來無事,高府君便把我介紹來做侍衛。”
  
  韋團兒後退一步,惡狠狠地盯了他半晌,冷笑一聲說:“你別動不動就拿高延福來壓我,老娘可不吃這一套,這是在宮中,你還是聽聽我的規矩吧!”
  
  這時,後面一名宮女低聲道:“韋姑,聖上那邊要來不及了。”
  
  韋團兒轉身就是一記耳光抽去,打得這名宮女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韋團兒指著她怒駡道:“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不用你來提醒!”
  
  十幾名宮女嚇得紛紛跪下,韋團兒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李臻,哼一聲,轉身快步走去,宮女們紛紛跟在她身後。
  
  直到韋團兒走遠,李臻才輕輕鬆了口氣,沒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了這個讓他煩心的女人。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6章 聲不在高

       下午在宮中沒有待多久,李臻便早早回府了,他剛換了一身衣服,便聽見大門處傳來一陣喧雜聲,似乎有人在大聲喊著什麼。
  
  李臻心中奇怪,快步走到大門,只見大門已開了,五六人抬著擔架進來,擔架上躺著的正是他姊夫曹文。
  
  李臻嚇得了一跳,連忙上前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很抱歉,曹先生今天出了點意外!”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李臻一回頭,見是一名衣著華麗的貴婦人,年約二十歲出頭,頭梳雲鬢,皮膚白皙,長得十分清秀,身著四幅長裙,臂繞紅帛,前胸略袒,露出大片潔白的肌膚。
  
  李臻只覺此女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年輕女子向他微微行一禮,“我是武府丁香,公子便是曹先生內弟吧!”
  
  李臻頓時想起來了,他第一天來洛陽時見過這個女子,和武芙蓉一起,叫做武丁香,武三思的女兒。
  
  “原來是丁香姑娘,上次多謝了!”
  
  上次在武承嗣府前,武芙蓉要拿他出氣,正是這個武丁香制止了武芙蓉,使李臻對她有一點好感。
  
  武丁香笑了笑,又指著曹文道:“今天曹先生在我府中被一隻獵豹撲倒!還好沒有受傷,只是受了驚嚇。”
  
  “獵豹!”李臻嚇了一跳,武三思府中居然養獵豹?
  
  他連忙上前細看,只見曹文衣服被撕壞了,目光呆滯,明顯是驚嚇過度,但身上沒有受傷,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連忙讓道:“先把他抬進去!”
  
  李臻又吩咐丫鬟小憐,“把他們領進去,暫時放在內堂,妳再去酒鋪把夫人找回來。”
  
  “哎!”小憐在旁邊答應一聲,連忙把擔架領去了內堂。
  
  李臻又問武丁香,“丁香姑娘能否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武丁香歉然道:“是芙蓉養的獵豹,她招募了幾名西域馴獸師,專門訓練猛獸,今天帶到我府中,本想讓我見識一下,沒想到曹先生正好從旁邊路過..哎!真是很抱歉。”
  
  李臻聽懂了,武芙蓉的馴獸師訓練了幾隻猛獸,帶著武三思府中炫耀,結果把他姊夫曹文撲倒了。
  
  他心中暗忖,‘雖然人沒被咬傷,可萬一被嚇得癡傻了,那可是一樣麻煩啊!’
  
  武丁香似乎明白李臻的擔心,連忙道:“請公子放心,武家絕不會推卸責任,曹先生後面的治療都包在武家身上。”
  
  這時,送曹文回來的武氏府醫走上前笑道:“公子放心吧!曹先生並不嚴重,修養兩天就好了,明天我會來看他,另外,煎好的藥我也會讓人送來。”
  
  李臻便點點頭,“多謝了!”
  
  武丁香又向李臻施一禮,便告辭而去,不多時,李泉得到丈夫受傷的消息,慌慌張張地趕了回來,“阿臻,你姊夫怎麼樣了?”
  
  李泉嚇得不輕,小憐沒給她說清楚,只是說老爺被獵豹撲倒了,差點把李泉嚇暈過去。
  
  李泉一進門便衝進內堂,李臻連忙跟著後面道:“阿姊別急,姊夫已經好多了,剛才還和我說了一句話!”
  
  李臻並不是安慰大姊,曹文確實好了一點,目光已不像剛送來時那麼呆滯了,稍微柔和一點,不過沒有完全回過神來。
  
  李臻心裡清楚,就是稍稍受了驚嚇而已,連藥都不用吃,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李泉卻不知底細,慌得六神無主,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兄弟說的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她坐在丈夫身旁,握著他的手忍不住哭了起來,“好好的,去當什麼幕僚啊!還被豹子咬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家吧!我養活你還不行嗎?”
  
  李臻心中好笑,便低聲勸道:“大姊,讓姊夫休息吧!醫士說他喝了藥,需要好好休息。”
  
  李泉覺得有理,她擦去了淚水,跟著兄弟走出了房間,這時,丫鬟小憐跑過來怯生生道:“夫人,我在寺院裡找不到阿嬸!”
  
  “找不到就算了,妳在旁邊看著老爺,若有什麼事就叫我。”
  
  “是!”
  
  小憐推門進去了,李泉走回內堂坐下,歎了口氣道:“當初我勸他留在高府,他就不聽,一定說跟武三思更有前途,抱怨高延福只是宦官,丟他的面子,現在可好,居然被豹子咬了,傳出去更丟臉。”
  
  “阿姊,這只是意外,再說,武家也承諾擔責任,我覺得也沒什麼事,阿姊先去酒鋪吧!今天我在家照顧姊夫。”
  
  “對了,你今天去宮裡當值怎麼樣?”
  
  “無聊透頂,沒事幹,坐了兩個時辰就回來了,明天不當值,我可能有別的事情。”
  
  李泉點點頭,“你去忙吧!我讓小憐照顧你姊夫,她很機靈,有什麼事會通知我。”
  
  李臻回頭看了看房門,遲疑一下道:“阿姊,再買兩個丫鬟吧!家裡只有一個小憐,我覺得不太方便。”
  
  “我也知道,等我忙完這陣子再說吧!”
  
  李泉這幾天在準備給宮中供酒,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心思考慮別的事。
  
  她沒有時間和兄弟多說,又起身去看了看丈夫,交代小憐幾句,留給她一點錢,便匆匆趕去酒鋪。
  
  李臻則出門去了酒肆,家中無人做飯,他也只能在外面吃飯。
  
  .......
  
  夜幕漸漸降臨,太初宮鳳儀殿,上官婉兒匆匆來到武則天的御書房前,一名宦官悄悄提醒她,“聖上心情不太好,當心一點!”
  
  上官婉兒輕輕點頭,“多謝了!”
  
  她覺得有點奇怪,今天的政務都已經處理結束了,聖上怎麼又把她找回御書房,這必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上官婉兒輕輕推開門,走進了御書房內,房間裡彌漫著淡淡的幽香,武則天負手站在窗前,陰沉著臉,上官婉兒不敢打斷她的思路,靜靜站在一旁。
  
  “今年夏天妳做了什麼?”武則天冷冷問道。
  
  上官婉兒心中暗吃一驚,難道今晚聖上生氣和自己有關嗎?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半晌低聲道:“婉兒不知!”
  
  “那妳和來俊臣有什麼私人恩怨嗎?”
  
  武則天走回御案,拾起一卷彈劾奏章,冷冷瞥了上官婉兒一眼,眼中怒氣已經漸漸出現了。
  
  上官婉兒還是搖了搖頭,“婉兒和他沒有什麼私人恩怨。”
  
  “那好,妳給朕解釋這件事!”
  
  武則天將奏章狠狠摔在上官婉兒腳下,勃然大怒道:“妳膽大包天,竟敢擅自改我大唐禮制!”
  
  上官婉兒嚇得跪下,她看了看眼前來俊臣的彈劾奏章,頓時明白過來,是她在夏天時將祖父重新安葬,她祖父上官儀是畏罪自盡,下葬按照庶民的規格,這成為他們家族中的一大遺憾。
  
  今天夏天時,上官婉兒暗自命家人按照公侯之禮重葬祖父,這件事她做得很隱秘,只有極少數族人知道,居然被來俊臣揭發彈劾,這是有心人在查她啊!
  
  上官婉兒立刻明白是誰在做這件事,她心中慌亂,不知該怎麼回答,好一會兒,上官婉兒才垂淚道:“這是人之常情,孫女給祖父盡一點孝心,何罪之有?”
  
  “胡扯!”
  
  武則天更加發怒。她怒氣衝衝地盯著上官婉兒,“妳祖父是庶民嗎?他是罪臣!朝廷自有禮制,妳就不准逾規,這件事已經在朝野傳開了,妳讓朕怎麼辦?”
  
  “陛下!”
  
  上官婉兒悲喊道:“婉兒葬祖父都在夜間,連仵工都不敢請,幾個族人悄悄給祖父換了棺木,還居然被人刺探,這分明是有心人在陷害婉兒。”
  
  “是誰會陷害妳,妳自己也說和來俊臣沒有私仇,他會陷害妳嗎?妳自己擅改禮制,現在倒變得有理了,妳是要氣死朕嗎?”
  
  上官婉兒緊咬嘴唇,深深低下了頭,不敢再爭辯,武則天怒氣未平,狠狠瞪她一眼,“妳就好好跪著,讓朕想想怎麼處置你,這次朕絕不輕饒!”
  
  過了一會兒,有人在外面輕輕敲門,緊接著是高延福的聲音,“陛下,是老奴。”
  
  “進來!”
  
  高延福推門進來,他仿佛沒有看見跪在一旁的上官婉兒,躬身行一禮,“老奴參見陛下!”
  
  “找到他人了嗎?”武則天儘量語氣平靜地問道。
  
  高延福靜靜站立片刻,小聲道:“回稟陛下,老奴找到大將軍了。”
  
  大將軍就是薛懷義,下午不見了,武則天命人四處找他,這時武則天慢慢回身問道:“他現在哪裡?怎麼不回宮?”
  
  “陛下,大將軍現在來中丞府中!”
  
  “來俊臣?”
  
  武則天眉頭一皺,“他在來俊臣府中做什麼?”
  
  “老奴也不知,問了很多人才打聽到。”
  
  武則天微一沉吟,忽然想到了什麼,迅速瞥了一眼上官婉兒,她這才有點回過味來,目光也稍稍柔和了一點,她便對高延福道:“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高延福立刻垂手退了下去,輕輕帶上門,這時,武則天才對上官婉兒緩緩道:“妳跟朕也有不少年頭了,應該知道朝廷險惡,妳如果先給朕說一聲,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被人抓住把柄,弄得朝野沸騰,這個教訓希望妳好好記住,不要再犯類似的錯誤。”
  
  上官婉兒垂淚道:“婉兒知錯了。”
  
  武則天目光更加柔和,點了點頭,“下去吧!”
  
  上官婉兒起身行一禮,慢慢退下去,她走出房門,見高延福垂手站在門口,目光低垂,就仿佛一個入定的老僧。
  
  上官婉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快步離去了,直到上官婉兒走遠,高延福長長的眉毛不經意地抖動了一下,嘴角隱隱露出一絲會心的笑意。
  
  這時,武則天在屋內道:“府君請進!”
  
  高延福又走進了御書房,垂手而立,武則天背著他,半晌才冷冷道:“你去告訴他,讓他滾回白馬寺,不准他再踏入宮門一步。”
  
  “老奴遵旨!”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8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7章 翠羽金簪

       次日一早,李臻離開了家前往皇城,但他剛走家門,遠處便駛來一輛馬車,有七八名武士騎馬護衛,馬車在他家門口停下,車門開了,武丁香從馬車內走出。
  
  李臻沒想到她這麼早就來了,連忙上前施禮,武丁香回禮笑道:“我代表父親來看看曹先生,不知他現在如何?”
  
  “今天上午好多了,再休息兩天就沒事了。”
  
  “那就好,父親讓他好好休息,過幾天再去武府不遲。”
  
  李臻對武家人沒有興趣,他想著大姊在家,便不再多說什麼,拱手向她告辭,他翻身上馬,向坊門疾奔而去。
  
  武丁香一直望著李臻走遠,這才讓人敲門,片刻,李泉打開了門,一眼看見了站在門外的武丁香,她不由一怔,“你是?”
  
  ……
  
  李臻從長安回洛陽後便沒有去找過孫禮,一方面是因為上官婉兒知道斷潭案的真相,他覺得自己沒必要再捲進去,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孫禮與上官婉兒聯手騙他,讓他心中著實不舒服。
  
  不過後來想想也不能怪孫禮,像他那樣一個小官,他哪裡敢抗上官婉兒的命令。
  
  而謝影後來又告訴他,斷潭案和韋團兒的關係很大,他便覺得可以從斷潭案著手,尋找韋團兒的藏寶庫。
  
  李臻有侍衛的腰牌,進皇城沒有任何問題,他直接來大理寺找孫禮,不多時,孫禮親自迎了出來,“賢弟啊!我可把你盼來了。”
  
  孫禮眼中有點慚愧,但他確確實實盼望李臻到來,這個案子快把他折磨瘋了。
  
  李臻看出他眼中的羞愧,便也不再提銅盒之事,拱手笑道:“我進了皇宮當侍衛,孫大哥聽說了嗎?”
  
  “我聽張曦說起過了,哎!我昨天還想去找你,但想到你第一天進宮,一定事情多,便忍住了,你今天再不來,我就上門去要人了。”
  
  說著,孫禮把李臻拉進了大理寺,把他請到自己官房,給他倒了杯熱茶,“賢弟,影舍利之事你別怪我,我實在沒辦法,得罪不起上面之人。”
  
  李臻笑著擺擺手,“我能理解孫大哥的苦衷,這件事以後就別提了。”
  
  李臻坐下,喝了一口茶問道:“說說案子吧!有什麼進展?”
  
  孫禮拿出一張地圖,在桌上鋪開,指著地圖上斷潭道:“我們經過反復核查,最後確定人是在洛水中被殺,被洛水裡的暗流沖到斷潭中來,可這樣一來,我們之前推斷的那些嫌疑人都沒有任何意義了,現在我們又得重頭開始,可一點線索都沒有。”
  
  李臻心中奇怪,難道上官婉兒從來沒有暗示過孫禮,韋團兒是最大的嫌疑人嗎?
  
  他也不提韋團兒,又問道:“難道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孫禮遲疑一下,“線索倒是有一點,不過有點匪夷所思!”
  
  “說說看,怎麼匪夷所思?”李臻不慌不忙喝著茶問道,在他看來,這樁案子再匪夷所思,其實也是合情合理。
  
  “我們兩次走訪了嗣滕王府,他們終於說了一個重大案情,王府的珠寶全部沒有了,包括王妃的首飾也一件不剩,我們就懷疑這是被夜盜劫殺了,但奇怪的是,這些珠寶首飾分置各房,夜盜怎麼可能收集得全?”
  
  “會不會是王府內部人幹的?”李臻明知故問道。
  
  孫禮搖了搖頭,“開始我們也是這樣懷疑,但有人告訴我們,這些珠寶首飾是王妃自己收集起來,打了一個大包。
  
  而王妃被害的那天晚上,她帶著三個侍女上了一輛馬車,便再也沒有回來,裝珠寶的包袱也不翼而飛,是被王妃帶走了?還是被人潛入王府偷走?沒有人知道。”
  
  “王妃沒有說她去做什麼嗎?”
  
  “沒有,誰也不知!”
  
  李臻沉思片刻,如果他此時提出‘韋團兒’三個字,那麼孫禮就會立刻霍然開朗,所有奇怪之事都變得再正常不過。
  
  其實案情很簡單,嗣滕王被發配嶺南,王妃急於救回丈夫,韋團兒便暗中和王妃接觸,許諾幫她救回丈夫,條件就是要珠寶首飾,以韋團兒的權勢,王妃肯定相信。
  
  或許這本身是個交易,但韋團兒發現交易辦不成,但她又不肯放棄王妃的珠寶,自然就殺人滅口了,貪掉了王妃的珠寶首飾。
  
  她以為拋屍洛水就無人知曉,不料屍體被沖到斷潭後浮出,便形成了斷潭女屍案。
  
  這時,孫禮又歎口氣,憂心忡忡道:“現在死者的身份已經傳來,引起皇族的普遍憤怒,他們都認為是聖上暗害了王妃,朝野議論很大。
  
  聽說聖上的壓力很大,責令大理寺今年必須破案,否則我就不是丟官那麼簡單了。”
  
  “還有什麼線索嗎?”李臻又問道。
  
  孫禮想了想,便從旁邊箱子裡取出一隻木盒,放在李臻面前小心翼翼打開,“這也是一個重要線索!”
  
  李臻發現眼前木盒裡竟然是一支精美絕倫的翠羽金簪,不由驚訝道:“這是什麼線索?”
  
  “這是我們從滿記珠寶鋪查到的一支金簪,它正是王妃的簪子,上面刻有她的名字,但我們向王府確認過,這支簪子王妃幾乎從來不戴,所以這支簪子應該是在那包珠寶首飾內,有人把它賣給了滿記珠寶鋪。”
  
  李臻笑道:“查一查是誰賣的,不就明白了嗎?”
  
  孫禮搖搖頭苦笑一聲道:“我們查過了,滿記珠寶鋪的方執事說是一個普通女人,根本記不得她長什麼樣子,也沒注意她的口音,反正就是三十餘歲吧!”
  
  李臻冷笑一聲,“你相信嗎?”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問題,滿記珠寶鋪是太平公主的產業,我們審問她的執事,結果太平公主一陣風的衝來,把他帶走了,還威脅我,假如我再敢審問她的執事,我這個官帽就別想戴了。”
  
  李臻心中有點奇怪,這件事怎麼又把太平公主扯進來了,難道僅僅只是一個巧合嗎?
  
  孫禮也在想這件事,他苦笑道:“我想應該是一個巧合,滿記珠寶鋪是京城三大珠寶鋪之一,這種大店一般都是權貴所開,它的幕後主人是太平公主完全正常。
  
  這支翠羽金簪價值五百貫,也只有這種大店才有實力收購,我想這樁案子應該和太平公主無關。”
  
  李臻想了想便道:“這支簪子暫時借給我,我來查一查是誰賣給了滿記珠寶鋪。”
  
  .......
  
  今天李臻不當值,他也不想去皇宮,離開大理寺,他便滑腳找到了狄燕,找人查案這種事情,狄燕是他最好的助手。
  
  有時候他也覺得可笑,本來是他答應狄燕保護她父親,狄燕才把舍利盒給他,不料最後她卻成了自己的跑腿小弟。
  
  想到跑腿小弟,李臻嘴角便浮現出一絲會心的笑意。
  
  “你在笑什麼?”
  
  狄燕從府內走出來,一眼便發現了李臻臉上帶著怪笑,眼睛卻在看自己,她也著實瞭解這傢伙了,他這樣怪笑,心中肯定沒想什麼好事。
  
  “沒什麼,我是在想.....”
  
  “想什麼!在想我是不是你的跟班之類?”狄燕叉著腰,凶巴巴地盯著他。
  
  李臻嚇了一大跳,這小娘簡直就是自己肚子裡蛔蟲,太精明了。
  
  可見她站在臺階上的模樣,俯視著自己,就像一隻剛長大的小雛雞在爭蟲一般,李臻又忍不住‘哈!’地笑出聲來。
  
  後面情形可想而知,當狄燕的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李臻的後背和頭上時,兩名站在府門前的家丁對視一眼,皆裝作什麼沒看見,悄悄溜進府去。
  
  .......
  
  離狄府不遠的小酒肆內,李臻透支自己俸祿,多點了幾個好菜,為剛才那不合時宜的一聲笑賠罪.
  
  狄燕則坐在亮光處,眯起眼睛細看手中的翠羽金簪,雖然這只是一件證據,但狄燕此時的眼光和所有女人一樣,只是在欣賞這支首飾的精美和光澤,而並非考慮案情。
  
  “老李,嗯!你打算怎麼辦?”
  
  李臻聽她叫自己老李,忍不住又想笑,可想到她練過武的粉拳,還是終於忍住了笑意。
  
  “那滿記珠寶鋪掌櫃明顯是在胡說,大理寺的人都知道,只是礙於太平公主的淫威,不敢再繼續追查,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線索,一定要從那掌櫃嘴裡掏出真相來。”
  
  “那你準備怎麼做?直接綁架他?”狄燕好奇地問道。
  
  李臻搖了搖頭,“事情不能這麼簡單,我可不是為了破這個斷潭案,我想再繼續試探珠寶鋪一次。”
  
  李臻湊上前對狄燕低語幾句,狄燕順勢在他敲了一記,嬌嗔道:“又要指使我來做了。”
  
  話雖這樣說,她眼中卻躍躍欲試,這種事情是她最願意幹的,她手一攤,“那顆珠子先拿給我瞧瞧!”
  
  李臻無奈苦笑,“那顆寶珠暫時在謝道姑手上,不過我等會兒要去找她,你和我一起去。”
  
  ......
  
  下午,在西市大門旁的滿記珠寶鋪前,走來了一個面色枯黃的女子,年紀約二十余歲,滿臉病容,她手中挽一隻藍色布包,穿著灰布荊裙,頭上包著帕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進城的村婦。
  
  她走上珠寶鋪臺階,一名護衛攔住了她,打量她一下,不耐煩地揮揮手,“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快走!快走!”
  
  女子卻從布包裡取出一隻盒子,緩緩道:“這是我祖傳的珠寶,我想賣掉。”
  
  她打開盒子,裡面竟是一顆鴿卵大小的藍寶石,在陽光下璀璨奪目,護衛立刻對她刮目相看,連忙躬身道:“夫人請進!我去找掌櫃。”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8章 拋珠引玉

       滿記珠寶鋪的掌櫃姓方,是個十分狡黠的中年男人,或許是算計過多,他的頭頂大部份已禿謝,背後大家都叫他方禿子,這也是他為人太不厚道的一種體現。
  
  不過他卻有一雙出了名的毒眼,任何首飾寶石到了他的手中,他便立刻知道價值多少錢,他可以賺多少錢,他能為東家掙錢,太平公主也格外器重他,給他每月五十貫的高薪。
  
  此時,方掌櫃正小心地捏著一顆藍寶石,透著陽光仔細觀察,藍寶石的珍貴不僅在於大小,也在於純淨程度。
  
  方掌櫃非常滿意,這顆藍寶石不僅大小如鴿卵,而且純淨得沒有一點瑕疵,這是一顆真正的寶石,至少價值兩千貫。
  
  他眼珠一轉,眼角餘光落在旁邊賣寶石的婦人身上,這個村婦般的女人怎會有如此昂貴的寶石?
  
  方掌櫃眼睛之毒,不僅是他能辨珠寶價值,同時也會看人,他懂得低買高賣,這樣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這個村婦看衣裝顯然是貧窮人家,連戴的首飾都是廉價的銀銅打制,這顆寶石最多給她三百貫錢,她就會高興得發瘋。
  
  但方掌櫃卻不急,不慌不忙問道:“這是從粟特人手中買到的寶石吧?”
  
  方掌櫃知道小史國那色波城的紅寶石最有名,堪稱紅寶石之鄉,不過成色都不太好,所以價格也最便宜,和這顆寶石一樣大的紅寶石最多兩百貫一顆。
  
  方掌櫃首先要把紅寶石和藍寶石混淆,再給她看看店裡普通紅寶石的價格,也不過兩百貫出頭,然後自己給她三百貫,她就會向自己跪下磕頭了,這種套路他屢試不爽。
  
  這個村婦正是狄燕裝扮,她當然不是來賣藍寶石,坐在這個禿子對面,讓她覺得一陣陣難受,只想馬上就離開。
  
  “我不知道什麼粟米人、麥子人,這顆藍寶石其實是我從地裡挖出來的,還挖出一顆珠子,在晚上特別亮,都不用點燈。”
  
  方掌櫃一怔,自己莫非聽錯了?不用點燈的珠子,那不就是夜明珠嗎?他按耐住心中的狂喜,不露聲色問道:“是什麼樣的珠子?”
  
  村婦比劃道:“像顆很清亮的水珠,大約有雞卵大小。”
  
  “是不是放在黑暗的地方會慢慢亮起來,然後越來越亮,閃耀著白光。”
  
  村婦連連點頭,“就是這樣的,它值多少錢,可以賣一百貫嗎?”
  
  方掌櫃差點一頭栽倒,價值一百貫的夜明珠,她以為是賣豬嗎?
  
  他又細看了一下手中的寶石,沒錯,這是一顆極品藍寶石,絕不是這種婦人能擁有,方掌櫃已經八成相信了她的話,這村婦挖到寶了。
  
  而且有人特地給自己打過招呼,如果夜明珠出現的話,一定要留意,他故作鎮靜道:“聽起來好像是顆不錯的珠子,珠子在哪裡?能給我看看嗎?”
  
  “珠子在我大哥手上,要不我給你留給個客棧地址吧!”
  
  狄燕一伸手,輕輕巧巧地把掌櫃手中的藍寶石拿了回來,她動作看起來一點不快,很隨意,但方掌櫃就是躲不過。
  
  他還以為是自己疏忽,他眼睜睜地看著村婦把藍寶石放回包裡,有心搶回來,可又想到了她的夜明珠,他不由咽了口唾沫,“你們住在哪裡?”
  
  狄燕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我們住的客棧,你想要那顆珠子,就去和我大哥面談,這顆寶石我明天再賣給你。”
  
  狄燕起身不慌不忙向大堂走去,方掌櫃捏著那張紙條,心中亂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呆了半天,他才對夥計道:“我有事出去一會兒!”
  
  不多時,方掌櫃出了店門,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向皇城駛去,他卻沒有注意到,一名騎馬人正遠遠跟隨著他的馬車。
  
  .......
  
  入夜,距離南城門不遠處的樂和坊內,數十名黑衣人已悄悄包圍了一座客棧,這座客棧叫做‘順風客棧’,在它斜對面,還有一座老房子客棧。
  
  此時,就在老房子客棧三樓的一間屋子裡,李臻和狄燕正注視著黑衣人包圍了對面的客棧。
  
  “李大哥,你肯定這些人不是太平公主的人?”
  
  李臻點點頭,“下午那個掌櫃去了宮城,找到一個叫王甯的羽林軍郎將,我打聽過了,那個王甯是韋團兒的心腹,這些黑衣人應該就是王寧的手下。”
  
  “奇怪,他為什麼不去找魚品龍?”狄燕不解地問道。
  
  李臻笑道:“你忘了嗎?魚品龍在長安中了一箭,現在應該在家裡養傷,韋團兒便改用這個王寧來找夜明珠,由此可見韋團兒已經知道夜明珠面世了,她也正在積極尋找。”
  
  狄燕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發現你總以為只有自己聰明,別人都是笨蛋,總有一天,你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是指我給上官婉兒做事嗎?”
  
  “不光是這件事,你不該參與到他們之間的權鬥中去,上次你捲入武承嗣的案子可以說不是你的本意,但這次上官婉兒和韋團兒的鬥爭,你卻主動加入了,我都不知該怎麼說你,你以為她們之間是揪頭髮、抓臉皮的女人打架嗎?”
  
  李臻沉默了,其實這個問題他不止一次考慮過,他總給自己找理由,比如他已經上了上官婉兒的賊船,可真是這樣嗎?
  
  他如果不肯加入,以高延福的權勢,完全可以保護住他,他當然也不是因為上官婉兒的一點小恩小惠而替她做事。
  
  那是為了什麼呢?他想借這個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許有一點這種想法,但不至於讓他拿生命去冒險。
  
  儘管他自己不肯承認,但他心裡卻明白,是因為上官婉兒請求他幫忙,他對這個女人有一種特殊的好感,一份來自前世的記憶,
  
  李臻沉默片刻道:“就這一次,結束了我就遠離朝廷。”
  
  狄燕心中暗暗歎息,哪有這麼容易,她父親也總是說,遠離朝廷,終於可以解脫了,可他現在人雖在彭澤,心卻在洛陽啊!

    這時,對面客棧驟然傳來哭喊聲,黑衣人已經沖進了客棧,李臻的思緒也被拉回來,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這群黑衣人。
  
  “李大哥,他們會不會再來搜查我們這邊?”狄燕有些緊張問道。
  
  李臻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兄妹二人只是臨時有事,提前離開了客棧,客棧掌櫃會告訴他們,不會懷疑我們這裡。”
  
  狄燕小聲嘟囔一句,“誰跟你是兄妹!”
  
  “出來了!”
  
  李臻精神一振,他看見一名黑衣人首領正在質問客棧掌櫃什麼。
  
  數十名黑衣人在客棧內只待了很短的時間,又匆匆退了出來,他顯然是擔心被巡夜的軍隊抓住,聚在一起商議片刻後,一群黑衣便迅速離開了客棧,向坊門方向奔去,漸漸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臻等他們都走遠,這才對狄燕道:“我們也走吧!”
  
  兩人也迅速離開了樂和坊,向西市方向奔去。
  
  在西市附近,距離滿記珠寶鋪不遠的一條巷子裡,有一座占地約四畝的老宅,這座老宅空關了很多年,沒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但今天晚上,這座空關的老宅卻有了動靜,在後宅一間空曠的房間內,幾名彪形大漢抱著手,冷冷地注視著被捆在椅子上的一名中年禿頭男子。
  
  這名中年男子正是滿記珠寶鋪的方掌櫃,他正睡得香甜,幾名黑衣人卻潛入他屋中將他綁架,帶到這座距他家不遠的老宅內。
  
  方掌櫃雙手被反綁,眼睛裡充滿了恐懼之色,比起他被帶去大理寺,現在的後果更讓他害怕,大理寺是官府,他們不敢得罪太平公主,但這些黑衣人卻是強盜,把他殺了,太平公主也不知道。
  
  他已經問了幾次,這幾個彪形大漢除了賞他幾記耳光外,根本就不睬他,他們是什麼人,綁架自己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錢?
  
  方掌櫃想到自己藏在地窖內的那些錢,他心中就更加害怕。
  
  這時,李臻從外面走了進來,這些彪形大漢都是謝影的人,謝影已經明確表態,只要他需要,要人出人,要錢給錢,有這些人幫助,確實省去李臻很多麻煩。
  
  他擺了擺手,幾名彪形大漢都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李臻和方掌櫃兩人。
  
  李臻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片刻,孫禮說此人嘴很硬,其實不然,此人只是有太平公主撐腰,所以不懼官府。
  
  在李臻看來,此人貪婪刻薄,骨子裡其實是一個極為怕死之人。
  
  “我給你明說了吧!我把你找來,是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什麼……生意?”李臻語氣不算兇惡,使方掌櫃略略心安了一點。
  
  李臻取出了翠羽簪,放在方掌櫃眼前,冷冷問道:“你應該認識它吧!”
  
  方掌櫃渾身一激靈,急道:“我給你們說過了,我早忘了是什麼人?”
  
  李臻搖了搖頭,“我不是大理寺之人,和大理寺沒有一點關係,我知道你有太平公主撐腰,所以不害怕大理寺,可如果我告訴太平公主,她有個吃裡扒外的執事,不光賺她的錢,還暗中為韋團兒做事,你說太平公主會獎勵你什麼?”
  
  方掌櫃雙腿戰慄起來,心中想掉入深淵一樣,他瞭解太平公主的脾氣,若她知道自己暗中為韋團兒做事,她會剝了自己皮。
  
  “我…我只是給她鑒定珠寶,這沒有…什麼!”
  
  “是嗎?”李臻冷笑一聲,“今天晚上樂和坊出了事,幾十個黑衣人包圍了一家客棧,我想你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吧!”
  
  方掌櫃臉色大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下午那個村婦是個誘餌。
  
  “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不要管我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你的老底,你和韋團兒是同鄉,你一直替韋團兒做事,三年前你進入滿記珠寶鋪,在韋團兒的暗助下,你在太平公主面前顯示出你高超的鑒定珠寶本事,被她提升為執事。
  
  三年來,你利用滿記珠寶鋪的便利,為韋團兒撈了不少名貴珠寶,今天下午,你還準備把一顆藍寶石貪下,獻給韋團兒,你說,如果太平公主知道這些事,她會放過你嗎?”
  
  方掌櫃面如死灰,渾身發抖,他當然知道後果是什麼?
  
  這時,李臻笑道:“如何?我們做一筆生意,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你繼續做你的大掌櫃,繼續享受每月豐厚的俸祿,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
  
  李臻舉起翠羽簪,“這是誰賣給你的?”
  
  “是…魚品龍!”方掌櫃終於艱難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魚品龍?’李臻很驚訝,居然是這個人幹的,難道他不知方掌櫃和韋團兒的關係,他偷拿韋團兒的簪子,不怕這個方掌櫃告發他嗎?
  
  “你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韋團兒?”李臻好奇地問道。
  
  方掌櫃慢慢搖頭,“暫時.還沒有。”
  
  “為什麼?”
  
  李臻剛問出口,他念頭一轉,又笑眯眯道:“是不是魚品龍經常賣珠寶首飾給你?”
  
  方掌櫃恐懼地望著李臻,他聽明白李臻的深意了,此人竟然看透了他最大的秘密。
  
  李臻笑了起來,“我沒猜錯的話,你從魚品龍身上賺了不少錢吧!”
  
  李臻明白了他什麼不告訴韋團兒,這個掌櫃黑透了心,他一定是低價收購魚品龍賣給他的珠寶首飾,然後高價賣給滿記珠寶鋪,同時賺韋團兒和太平公主的錢。
  
  甚至他低價收購到名貴珠寶,然後高價賣給嗜珠寶為命的韋團兒,這幾年他不知賺了韋團兒多少錢?
  
  李臻緩緩搖頭,“方掌櫃,你只是一個小人物,居然敢坑太平公主和韋團兒的錢,你當真是活膩了,我知道你老家有父親、妻兒,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太平公主或者韋團兒,你和你家人的命還保得住嗎?”
  
  方掌櫃‘撲通’跪倒在李臻面前,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我願意把錢分給你一半。”
  
  這個方掌櫃還有用,李臻便蹲在他面前笑道:“我不要你的錢,也不會告發你,只要你替我做一件小事。”
  
  “什麼.事?”
  
  “假如韋團兒問起你夜明珠的事,你就告訴她,你看見那顆夜明珠了,大小如鵝卵,非常滾圓,總之,不是雞卵大小,也不是水滴型,明白嗎?“
  
  李臻必須要讓韋團兒知道,今天下午出現的夜明珠不是從地宮裡取出的那一顆,否則她會生出警惕之心,反而不會上當了。
  
  方掌櫃點點頭,他並不知道這顆夜明珠背後蘊藏的激烈鬥爭,他覺得這件事不難,而且還可以免去他謊報軍情之罪。
  
  李臻用刀割斷他手上的繩索,取出那顆藍寶石遞給他,“這顆藍寶石你交給韋團兒,你一定要她相信那個村婦帶著夜明珠。”
  
  方掌櫃接過藍寶石,慢慢低下了頭,他落入了一個陷阱,卻無法爬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握著他全家人的性命。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29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09章 魚宅秘密

       白馬寺位於神都洛陽以東約二十里處,漢明帝敕令在洛陽雍門外建僧院,為銘記白馬馱經之功,故名該僧院為白馬寺。
  
  從永嘉之亂到永熙之亂,洛陽屢遭戰火,白馬寺也遭嚴重破壞,直到九年前的垂拱元年,武則天敕修白馬寺,白馬寺才再度進入輝煌時代。
  
  白馬寺目前在大唐具有極其重要的政治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薛懷義目前就是白馬寺的主持,白馬寺同時也是他的老巢。
  
  為此,薛懷義不遺餘力的擴張白馬寺,在武則天的支持下,白馬寺已經成為一座占地近兩萬畝,有上萬僧人的龐大寺院。
  
  薛懷義就儼如白馬寺的皇帝,這是他的勢力範圍,任何人也休想染指,連大唐皇帝武則天也不例外。
  
  中午時分,百餘名侍衛護衛幾輛華麗的馬車緩緩來到了白馬寺前,不施粉黛,身著素裙的韋團兒在兩名侍女的扶持下從馬車裡出來。
  
  白馬寺達摩院主法明帶領十幾名高僧已等候在大門前,法明連忙迎上來,合掌施禮道:“歡迎韋施主前來白馬寺。”
  
  韋團兒是來白馬寺還願,當然,這只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奉武則天的密令,把薛懷義宣回宮,武則天枕邊寂寞,開始想念這位‘高僧’。
  
  不過法明的‘韋施主’稱呼卻頗讓韋團兒惱火,這是她的一個心病,大家稱上官婉兒為內舍人,甚至還有人稱她內相。
  
  而她韋團兒不過是皇帝寢宮的小婢,雖然權勢不小,卻無名無份,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取代上官婉兒,成為‘韋內相’。
  
  韋團兒見歡迎她的儀仗很小,只有十幾名老僧,雖然她也知道,這是出於低調考慮,但這種冷清的感覺卻讓她很不舒服。
  
  她冷冷問道:“你們主持呢?為什麼不出來?”
  
  “回稟韋施主,主持身體有恙,正臥榻休息,如果韋施主想和我家主持談談佛法,貧僧願意領路。”
  
  韋團兒哼了一聲,“先上香吧!”
  
  眾老僧簇擁著韋團兒進了寺院,上了香,她又在一名老僧的引領下,來到了薛懷義的方丈禪室,那名老僧早已知趣地退下。
  
  韋團兒剛走進房間,便被躲在門口的薛懷義一把抱住,手深深插入了她的衣領。
  
  韋團兒心中正惱火薛懷義今天在歡迎儀式上冷待她,她狠狠拍一記他的手,“拿出來!”
  
  薛懷義很瞭解眼前這個蕩婦,哪次不是身體一下軟了,今天居然不為自己所動。
  
  他碰了個釘子,不由也有點惱羞成怒,冷冷哼了一聲,放開她問道:“妳來做什麼?”。
  
  “你心知肚明!”
  
  “哼!那個老乞婆趕我走時那麼絕情,現在又來求我,妳告訴她,我身體不適,不去!”
  
  韋團兒感受覺到了薛懷義心中的不滿,又想到自己還得靠他的幫助,真不能得罪了此人。
  
  她立刻轉過身,依偎進他懷中,輕撚他下巴上的幾根鬍子嬌聲道:“不是我不肯和你親熱,你也知道那個老太婆很敏感,尤其這種男女之事,惹惱了她,對你我都沒好處。”
  
  薛懷義得了面子,心情好了一點,便又摟住她,手在她身上游索,在她耳邊笑道:“妳怕那個老乞婆,我可不怕她。”
  
  雖然薛懷義是一句調笑之言,但韋團兒卻倍感憂慮,她知道這兩年武則天的帝位日趨穩定,已經不太需要薛懷義幫她造聲勢了,所以對薛懷義也漸漸冷淡。
  
  這種時候,薛懷義更應該委身討好,百般溫柔才對,從感情上控制住聖上。
  
  可這個薛懷義卻絲毫不懂,反而愈加粗暴,在床第上肆意羞辱聖上,絲毫不顧天子顏面,只管發洩他心中的不滿,雖然這種粗暴會使聖上一時痛快,但事後卻會倍感恥辱,這就讓他在聖上心中的地位更加降低。
  
  韋團兒覺得她要好好勸一勸這個薛懷義,別真惹怒了武則天,那時不光他被貶黜,也會嚴重損害到她韋團兒的利益。
  
  “懷義,還是聰明一點吧!別再惹惱她....”
  
  “妳懂個屁!”
  
  不等韋團兒說完,薛懷義便劈頭罵道:“妳以為她為什麼趕我走,無非就是因為我去來俊府中喝酒,她以為我在謀權,她當我是什麼,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狗也會咬人,逼急了我,我讓她皇帝也做不成!”
  
  韋團兒大驚失色,連忙捂住他的嘴,“別再說了,要闖大禍的。”
  
  薛懷義長長吐了口悶氣,擺擺手道:“不說她了,說說那個女人之事,我恐怕有壞消息要告訴妳。”
  
  韋團兒知道他說的那個女人是指上官婉兒,這也是她最留心之人,她連忙問道:“什麼消息?”
  
  “大理寺最近在查斷潭案,我聽來俊臣說,這是她壓給大理寺的案子,包括死者是嗣滕王妃,也是她暗中宣傳,在皇族中引起極大憤慨,妳明白嗎?她開始對妳下手了。”
  
  韋團兒頓時慌了手腳,這是她最大的一塊心病,如果上官婉兒在暗查此事,這豈不是說明上官婉兒知道這件事是她做的嗎?
  
  她慌忙問道:“那以你之見,我們該怎麼辦?”
  
  薛懷義負手想了想,對她道:“我覺得我們最好雙管齊下,首先要收網,把知道內情之人全部殺掉,包括那個魚品龍,他知道得太多了,妳必須要除掉他,如果妳下不了手,讓我來!”
  
  韋團兒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我沒有什麼下不了手,不過你替我出手,最好不過,其次呢?”
  
  “其次就是儘快除掉那個女人,上次她墓葬一案被她僥倖逃過,下次出手就不能再給她機會。”
  
  說到這,薛懷義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我倒要問問你,她是怎麼逃過來俊臣的彈劾?”
  
  “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我聽說聖上本來在大發雷霆,但高延福進去說了幾句,聖上就放過她了,事後補了一道敕令,准許她遷上官儀之墓。”
  
  薛懷義倒吸一口冷氣,“難道高延福被上官婉兒拉過去了?”
  
  “不能肯定,他一向是保持中立。”
  
  薛懷義咬牙切齒道:“不管高延福有沒有被拉過去,時間已經不等我們,必須要儘快動手。”
  
  韋團兒深以為然,她沉思片刻說:“我估計在政治上比較難以得手,她已經有了警惕,不會再輕易犯錯,得另想它策。”
  
  薛懷義冷笑一聲,“我早有了準備,她做夢也不想到的死法!”
  
  .......
  
  黃昏時分,李臻來到了魚品龍位於明義坊的府邸,他遞上了拜帖,便在府門外等候。
  
  此時已到十一月初,正是一年內黑夜最長的日子,李臻只等了片刻,夜幕便漸漸降臨。
  
  這時,從府中走出一個年約十一二歲的書僮,向李臻行一禮,“很抱歉,我家主人有事出去了,李公子改天再來吧!”
  
  李臻不由笑了起來,“你家主人在長安中了箭傷,至少要臥床將養兩個月,你說他出去了,他能去哪裡?是他不願見我吧!”
  
  小書僮臉一紅,慌忙擺手道:“我家主人真不在家,我不敢欺騙公子!”
  
  李臻感覺他很慌亂,似乎在掩飾著什麼,李臻心中更加疑惑了,他心念轉動,便取出自己的侍衛銅牌遞給他道:“這是給你家主人的權杖,非常重要,也非常緊急,請你立刻轉交給他,我就不打擾了。”
  
  李臻轉身便快步離去,書僮拿著銅牌遲疑了半天,才猶猶豫豫回府了,就在魚府大門剛剛關上,躲在一旁的狄燕縱身攀上一棵大樹,又翻上牆頭,輕輕跳了下去。
  
  而李臻則等在大門外,等候狄燕的消息,過了一刻鐘,狄燕又翻牆出去,滿臉不解道:“奇怪了!”
  
  李臻迎了上去,“哪裡奇怪?”
  
  “剛才我跟著那個書僮,見他急匆匆進了書房,等了片刻,不見他出來,我再從窗外細看,書房內沒有一個人,那個書僮不知跑哪裡去了。”
  
  李臻沉吟片刻,似乎有點明白了,他當即道:“我們先把馬寄存起來,我再跟妳進府!”
  
  兩人在旁邊一家客棧內寄存了馬匹,李臻便跟著狄燕翻牆進了魚府,一路彎腰疾奔,不多時便來到後宅,找到了狄燕說的書房。
  
  兩人先後閃身進了房間,只見房間內似乎很久沒有人來了,佈滿了灰塵,一張寬大的桌案,兩隻書箱,靠牆是幾排書架,架上整齊地擺放著書卷,月光清明,使房間裡雖不點燈也隱約可見。
  
  狄燕見李臻在仔細尋找著什麼,不由奇怪地問道:“你在找什麼?”
  
  “我在找地道入口!”
  
  “地道!”狄燕更覺奇怪了,“你覺得剛才那書僮是進了地道?”
  
  “那妳說呢,他怎麼不見了?”
  
  狄燕也覺得有理,確實地道、暗門之類的可能性最大,她也仔細在牆邊摸索起來。
  
  “找到了!”
  
  李臻指著牆邊一處地方笑道:“別的地方都是灰塵,唯獨這裡很乾淨,說明這裡有人常來。”
  
  狄燕連忙湊上前,只見李臻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揭開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下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穴,她不由一聲驚呼,“真有地道!”
  
  李臻點亮一根蠟燭,遞給狄燕,“妳跟在我後面!”
  
  李臻自己則抽出長劍,一彎腰鑽了進去,狄燕則跟在李臻身後,慢慢向前挪步,地道挖得不錯,地道口不大,但裡面卻不小,高約五尺,可以彎腰步行,通風也不錯,沒有窒息壓抑之感。
  
  狄燕覺得奇怪,魚品龍的府中怎麼會有地道,難道這是韋團兒的藏寶之地,想想又不可能,書僮怎麼可能知道藏寶之地?
  
  或許是他在地下室藏有女人?
  
  要不就是他怕被仇家所害,躲藏起來。
  
  李臻走在前面笑道:“妳不要胡思亂想了,沿著地道一定能找到魚品龍,咱們上去就知道了?”
  
  狄燕臉一紅,小聲嘀咕道:“你怎麼知道我在胡思亂想?”
  
  李臻聽見了她的嘀咕,又笑道:“若是平時,妳早就嚷開了,現在這麼安靜,妳不在胡思亂想是什麼?”
  
  狄燕就恨不得從後面狠狠給他一腳,這個傢伙太可恨了,居然敢刺探自己的心思。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0章 走為上策

       地道長約十餘丈,當他們從另一端鑽出時,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座小院之中,
  
  李臻看了片刻,只見這裡的房子和之前的魚品龍宅子完全不同,泥牆黑瓦,低門小戶,對狄燕道:“阿燕,妳發現這座小院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狄燕點點頭,“這...好像是民房!”
  
  “是普通民宅,我們現在已經不在魚品龍的宅子裡了,而是在隔壁民宅內,真是有趣,難道隔壁民宅也是魚品龍的房子嗎?”
  
  這時,剛才的書僮從一條走道內蹦蹦跳跳跑來,一眼看見了他們,嚇得大叫一聲,轉身便跑,“他們來了,公子,他們來了!”
  
  “跟上他!”
  
  李臻和狄燕拔足向書僮追去,繞了兩個彎,書僮正在一間屋子前拼命敲門,只見對方追到了,書僮嚇得抱著頭蹲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
  
  這時,房間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玉娘,開門讓他們進來吧!”
  
  門吱嘎一聲開了,在他們面前出現一個婦人,月光下,只見她年約二十七八歲,身著布裙,頭戴銀釵,皮膚沒有一點光澤,臉上還有幾顆白麻子,長得非常乾枯黑瘦,讓李臻不由想起了大姊每年秋天醃制的風雞。
  
  她冷冷對李臻道:“你們進來吧!”
  
  李臻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快步走進了房內,房間內燈光昏暗,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味。
  
  李臻打量了一下房間,房間內收拾得還算乾淨,擺放著普通的柳木傢俱,床榻上躺著一人,半支撐著身體望著他,正是魚品龍。
  
  他削瘦得厲害,臉色蒼白,頭髮淩亂,嘴唇上佈滿了水泡,早已沒有了從前英俊瀟灑的模樣。
  
  “李公子,好久不見了!”魚品龍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他毫不奇怪李臻眼中的吃驚。
  
  李臻見他似乎渾身是傷,不像只僅僅中了箭傷,不由奇怪地問道:“魚兄,這是怎麼回事?”
  
  魚品龍歎息一聲,“是我自作自受!”
  
  他又對婦人道:“玉娘,妳去倒兩杯水來!”
  
  看得出婦人極不歡迎二人,她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出去了,望著她的背影消失,魚品龍臉上露出苦澀笑意,對李臻道:“剛才這位是拙荊!”
  
  “拙荊!”
  
  李臻和狄燕對望一眼,兩人都露出驚訝之色,魚品龍居然還有妻子。
  
  魚品龍苦笑道:“我已經三十五歲,有妻子很正常嘛!我兩個兒子都十四五歲了,在老家呢!”
  
  李臻頓時明白了,魚品龍住著韋團兒的府宅,但他妻子卻住在隔壁的民房內,兩人挖了一條地道相連,瞞著韋團兒,兩人每天偷偷見面。
  
  想著挖地道的艱難,不知耗費了多少時日,李臻頗有點同情這位被韋團兒包養的男子,不用說,他偷賣韋團兒的首飾也是為了養活妻兒。
  
  李臻笑道:“確實看不出,我還以為魚兄才二十餘歲。”
  
  “長得年輕罷了!”
  
  魚品龍沉吟一下道:“你們找我,可是為長安之事?”
  
  李臻搖搖頭,“長安之事與我們無關,我找你是另有其事。”
  
  同情歸同情,但不能因為同情就誤了正事,李臻取出了翠羽簪,“魚兄應該認識這件東西吧!”
  
  魚品龍頓時臉色大變,嘴唇哆嗦起來,目光恐懼地盯著這支簪子,半晌,他閉上眼睛,長長歎息一聲,“你們想知道什麼?”
  
  這時,婦人端水進來,把兩碗水往桌上重重一放,陰沉著對丈夫道:“你不要亂說話,當心禍從口出!”
  
  站在後面的狄燕大怒,按劍柄怒視著她,魚品龍擺擺手,“妳下去吧!我知道該怎麼說。”
  
  婦人冷冷瞥了一眼狄燕,轉身走了,李臻笑了笑,又對魚品龍道:“魚兄請繼續說,這支簪子從哪裡來?”
  
  魚品龍沉思片刻,緩緩道:“斷潭案我也聽說了,我確實沒有想到她們會被殺害,不過我告訴你,她們不是我殺的,那是嗣滕王妃,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我知道,那是韋團兒幹的,或許不是魚兄下手,但你是知情人。”
  
  “我確實是知情人,之前就是我代表韋團兒和嗣滕王妃接觸,保證把她丈夫弄回來,你知道她丈夫天天從嶺南寫信來哭求,說再不回來就死在嶺南了,把王妃逼得無路可走,這才上了韋團兒的當。”
  
  魚品龍歎息一聲又道:“韋團兒早就知道嗣滕王妃有很多名貴珠寶首飾,她便獅子大開口,讓王妃拿所有的首飾珠寶來換,嗣滕王妃被迫答應了,我是接交人,她把一大包珠寶首飾給了我,我從裡面偷拿了七八件,這支翠羽簪就是其中之一,後來之事我就不知道了。”
  
  李臻注視他的目光,見他不像說謊,便不解地笑問道:“魚兄今天怎麼如此爽快?”
  
  魚品龍眼中露出怨毒之色,“當她要把我打死之時,我就恨不得一劍斬下她的頭,我原本有大好前途,就毀在這個女人手上。”
  
  李臻卻並不同情他,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當初他依附武承嗣時,就注定了今天的結局,而且他依仗韋團兒的權勢作威作福時,卻沒有聽他抱怨過,就如他自己所言,自作自受罷了。
  
  李臻又問道:“她的藏寶之處在哪裡?魚兄應該知道吧!”
  
  魚品龍卻搖了搖頭,“我並非要隱瞞,藏寶之地是她最大的秘密,她絕不會告訴我,不光是我,就連她最心腹的宮女也不知道,只有她本人才知曉。”
  
  李臻沒有表現出異議,魚品龍不知道藏寶之地在他意料之中,他雖然是韋團兒的面首,但他同時也是武承嗣的假子。
  
  而且他居然偷韋團兒的首飾來賣,這種人韋團兒是不會相信他,更不會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訴他。
  
  但李臻還是不太甘心,又追問道:“真沒有人知道韋團兒的藏寶之地嗎?”
  
  魚品龍苦笑道:“或許有,但我不知道,這是她最重要的機密,從來不會讓我參與,我只是偶然聽她的貼身侍女抱怨過,說她若出意外,她的寶藏要深埋地下了,我便推斷沒有人知道她的藏寶之地。”
  
  這時,又聽見魚品龍妻子在門外喊:“你不要傻了,胡亂說話會害死你的!”
  
  魚品龍歉然道:“她就是這樣,你們別見怪。”
  
  李臻笑了笑,表示他不會在意,李臻沉吟片刻又問道:“你有沒有想過作證扳倒韋團兒。”
  
  魚品龍凝視李臻片刻道:“韋團兒所做的一切都是當今天子的授意,包括她誣陷東宮劉妃和竇妃,也是因為天子想除掉這兩人,如果天子不想剷除韋團兒,誰也扳不倒她,上官婉兒也不行。”
  
  魚品龍臉上紅得滾燙,眼中流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他又對李臻道:“李公子,你是因為有高延福在後面撐腰,所以韋團兒才不敢動你,否則你現在會比我還慘。”
  
  這些話李臻早聽出了老繭,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對這種‘善意的勸言’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嗎?
  
  他注視魚品龍片刻,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魚品龍苦笑一聲說:“先養好傷,再回老家看看兒子,然後我也不知道了,或許去西域、嶺南,反正逃得越遠越好,還能怎麼辦呢?惹不起她,只有躲了。”
  
  李臻見確實問不到什麼線索,也無心再呆下去,他給狄燕使個眼色,兩人便隨即告辭而去。
  
  就在兩人剛走,魚品龍的妻子便如幽靈一樣出現在房間內,她看了一眼兩碗絲毫沒有喝過的水,抱怨道:“我就知道他們不會喝,還倒什麼水,還要讓我再洗碗!”
  
  “你就別煩我了!”魚品龍被她永無休止的抱怨煩得頭大如鬥。
  
  婦人惡狠狠地問道:“你對他們說了什麼,是不是什麼話都說了?”
  
  魚品龍閉上眼睛不睬她,婦人自言自語道:“他們知道了斷潭案的真相,一定會逼你出來作證,明天官府就會上門,太危險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婦人這句話說到魚品龍心坎上,他也覺得不妥,必須要馬上離去,他遲疑一下問道:“現在外面天黑了吧!怎麼走?”
  
  “天黑是不錯,但離關城門還有一段時間,來得及!”
  
  魚品龍點點頭,“先讓書僮先去租輛馬車,妳收拾東西,要快一點。”
  
  .......
  
  從魚品龍的民宅出來,天色已經黑盡了,狄燕低聲埋怨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線索,結果他還是不知道,我就說,想找出韋團兒的秘密哪有這麼簡單,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藏寶之地只有另外尋找機會,一時也急不來,不過我打算把斷潭案的真相告訴孫禮,讓他心裡有數。”
  
  “他會來抓魚品龍嗎?”
  
  李臻搖了搖頭,“魚品龍和韋團兒關係太大,抓了魚品龍就等於宣佈斷潭案是韋團兒所為,孫禮不會抓魚品龍,最多抓幾個江洋大盜來頂罪,說他們劫財害命,給皇族一個交代,女皇帝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嗯!你現在懂一點官場之道了,不錯,有進步!”
  
  “妳真以為我那麼笨嗎?”
  
  李臻哈哈一笑,這時,他聽見自己肚子一陣亂叫,便摸摸肚子道:“有點餓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我再送你回家。”
  
  狄燕看了看夜色,若吃完飯再回去,坊門就已經關了,她嫣然一笑,“不如去安業坊的老地方吃飯,然後你在我家裡住一晚,我家客房很寬敞,還有貌美的丫鬟伺候,李公子意下如何?”
  
  “妳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很嚮往,走吧!”
  
  兩人說說笑笑,去客棧牽了馬,翻身上馬向安業坊奔去。
  
  就在李臻兩人離去不久,一輛馬車緩緩停在魚品龍的民宅前,婦人後背一隻大包袱,扶住魚品龍從大門裡出來,兩人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啟動,向南門方向急駛而去。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0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1章 轉機再現

       雖然李臻很嚮往狄府中有丫鬟伺候的客房,不過他把狄燕送回家後,還是沒有留在狄府過夜,原因很簡單,明天是他當值,天不亮就得去點卯。

  儘管當侍衛很自由,但有些規矩還是很嚴厲,點卯就是其中之一,點卯一次不到杖二十棍,點卯三次不到就要被革除,除非是外出辦事,所以點卯這一關,大家都還是很遵守。

  而李臻的侍衛服以及腰牌都在家中,明天上午再去拿就來不及了,李臻便將馬匹寄存在狄府,他運用夜行術,一路翻牆走壁,最後返回了自己家中。

  大姊李泉打著哈欠給他開了門,滿臉疲憊問道:“怎麼現在才回來,吃過飯沒有?”

  “我吃過了,姊夫怎麼樣?”

  “好多了,能和我說兩句話了,不過他說還是有點恍惚,要再休息三天才能去梁王府,我就勸他別去拉倒了,他又不肯。”

  李臻搖了搖頭,他姊夫的身體也太弱了,一點小驚嚇居然要臥床四五天,前年小細被兩頭野狼撲倒,雖然被嚇暈,但第二天就活蹦亂跳了。

  “阿姊,妳給姊夫補補身體吧!他太虛了。”

  “我也知道,今天武府送來了幾根上好的百年人參,我打算燉雞給他補一補。”

  李泉又想起一事,笑道:“有你的信,從敦煌送來,估計是小胖寫的,在你桌上呢!”

  聽說酒胖子居然給自己寫信,李臻心中一陣高興,他連忙快步向自己小院走去。

  剛走到院門口,卻見丫鬟小憐慌慌張張從自己寢房裡跑出來,李臻心中頓時有點不悅,她怎麼能隨意進自己睡覺的房間。

  “你有什麼事嗎?”

  小憐連忙低下頭道:“我來給公子送茶!”

  李臻已經不喜歡這個丫鬟了,剛開始大姊說她機靈,自己覺得她不錯,但現在看起來她是心眼太多,哪有去寢房送茶的道理?

  李臻克制住心中的厭惡,冷冷對她道:“我已經給你說過兩次了,我的房間只有大姊能進來,姊夫也不行,這是我們家的規矩,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提醒你。”

  “是!小憐記住了。”

  李臻揮揮手,“去吧!”

  小憐低著頭飛奔而去,但李臻卻看得清楚,她在轉身時,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李臻哼了一聲,走進自己書房,書房裡的燈已經點燃,他脫了外裳,掛在衣架上,回到位子坐下。

  桌上放著一封信,還有一杯熱騰騰的茶,他端起白瓷杯子剛想喝口熱茶,卻一下愣住了,只見杯子邊緣居然留著半個鮮紅的唇印。

  愣了半晌,李臻‘嘩!’將一杯茶潑到院子裡,他心中愈加反感,這小娘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又想起在家中養病的姊夫,這件事他得提醒一下大姊,不過又一轉念,大姊是女人,她應該比自己更敏感才對,這種事情容易破壞他們夫妻感情,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多嘴,可以旁敲側擊一下。

  李臻點燃碳盆,給自己重新煎了一壺茶,忙碌了半天,這才終於坐回位子,拾起了桌上酒志寫給他的信。

  看著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他心中的不快立刻被掃蕩一空,他不由會意地笑了起來,這個死胖子,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

  次日一早,李臻去了宮城,他今天當值,不過沒有任何事務纏身,點個卯便溜出宮城。

  儘管宮廷侍衛素來有‘一年狗、兩年吼、三年老兵橫著走’的說法,但當值郎將知道他是高延福推薦,所以對他這種不講規矩的行為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李臻來到大理寺,找到了孫禮,房間內,孫禮儼如一尊雕塑般聽完了李臻的講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抱著頭呻吟道:“難怪只有大理寺肯要我,怎麼就讓我攤上這種事?”

  李臻滿懷同情地望著他,這個孫禮確實不夠聰明,他也不想想,敢殺嗣滕王妃的兇手會是尋常人嗎?

  到現在他還把這件大案當做普通案件去調查,到處找嫌疑人,他早該明白過來,為什麼別人都不肯接這樁案子?

  “上面最近有沒有過問這個案子?”李臻又問道。

  孫禮歎了口氣,搖搖頭道:“最近很安靜,沒有一人過問這個案子。”

  “那就對了!”

  李臻笑了起來,對一臉茫然不解地孫禮道:“你想想看,聖上要求年底之前破案,可現在只剩兩個月不到了,大理寺高官們能不著急嗎?應該天天追著你,問你要進展才對,現在居然對案子不聞不問了,孫大哥不覺得奇怪嗎?”

  孫禮出身侍衛,讀書不多,確實不夠聰明,不過他也是在官場混的人,也有一定覺悟,李臻的話頓時提醒了他,是有點奇怪。

  他沉思片刻道:“正如你所言,之前趙少卿天天追著我問案情進展,可這三四天他根本不聞不問了,昨天我在大門口遇到他,他只看了我一眼,連招呼都懶得打,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這是什麼緣故呢?”

  孫禮滿臉期盼地向李臻望去,他比李臻足足大十二歲,但很多時候,他感覺李臻才是大哥,給他拿主意,替他指明方向。

  李臻笑道:“我感覺這其實就是一個暗示,上面不管了,放手讓你去做,只要你能給他們一個交代,讓他們也能給聖上一個交代,那麼這個案子就算結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上面已經聽到了某種風聲。”

  孫禮緩緩點頭,他明白李臻的意思了,抓幾個大盜,把這個案子栽給他們,這樁案子就算結了,他想了想道:“你覺得什麼時候結案比較好?”

  “早做準備,等待時機,我自然會告訴你什麼時候結案!”

  兩人正說著,一名大理寺官員匆匆走進房間,在孫禮耳邊低語幾句,孫禮愕然,對李臻道:“剛剛得到消息,有人在長安城外發現一輛傾翻的馬車,馬車內的死者是魚品龍。”

  “什麼!”

  李臻也吃了一驚,他昨晚才見過魚品龍,今天魚品龍就被殺了嗎?
  他立刻站起身道:“我們去看一看!”

  .......

  魚品龍被殺之地距離長安城約十里,馬車倒在一條偏僻的小道上,和官道相隔一片樹林。

  一名同來的大理寺的官員指著地上車軌痕跡道:“看車轍就知道,這輛馬車被人追趕,前面有堵截,才被迫轉到小道,至少被三四十名騎馬人追殺。”

  又走了一段路,李臻他們已經看見了馬車,橫倒在一條水溝旁,一共死了三人,魚品龍和他的妻子,還有車夫也被殺了,屍體被白布蓋上,李臻掀開白布看了看,眉頭不由一皺,問道:“有目擊者嗎?”

  勘察現場的官員苦笑一聲說:“當時城門還沒有關閉,官道上行人很多,但那群騎馬的黑衣人卻毫無顧忌,追殺這輛馬車,馬車上有女人喊救命,卻被投擲的短矛刺死。”

  “等一等!”

  李臻聽出了一點端倪,急忙追問道:“對方投擲飛矛嗎?”

  “正是,他們追趕馬車,不斷投擲短矛。”

  官員從另一邊取出一根短矛,遞給李臻,“就是這種短矛!”

  李臻接過短矛看了看,只有大唐制式軍矛的一半長,筆直的棗木棍,前面裝有鐵尖,大約重七八斤,讓李臻想起了長安被殺的武氏家將,他回頭對孫禮道:“這個案子不用再查了,我知道兇手是什麼人,也知道幕後者是誰。”

  他低聲對孫禮說了幾句,孫禮瞪大了眼睛,慨然長歎一聲,“怎麼會是他?”

  孫禮忽然有一種明悟,又低聲問道:“莫非此事和斷潭案有關係?”

  李臻點點頭,“魚品龍就是知情者,這是他們殺人滅口了。”

  不僅孫禮深感失落,李臻也感到一絲被動,這明顯是薛懷義所為,說明韋團兒警惕了,開始殺人滅口,相信魚品龍之死只是開端,會有更多的知情人會被滅口。

  斷潭案倒是小問題,關鍵是韋團兒的藏寶之地,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開啟了。

  這讓李臻深感上官婉兒交給他的事情很難完成。

  就在這時,一名大理寺軍士上前行一禮,“李公子,有人找,說有很重要事情。”

  “是什麼人?”李臻問道。

  軍士指著遠處,“是一個少年,他說有急事找你。”

  李臻心中奇怪,快步走了過去,只見路邊站著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正是魚品龍的書僮,他心中一動,連忙走上去,“是你找我嗎?”

  書僮點點頭,上前低聲道:“我有封信給你。”

  他將一張紙條塞進李臻手中,又小聲說:“這是魚公子昨天給我,說如果他出事,就讓我把這張紙條給你。”

  這倒出乎李臻的意料,看來魚品龍已經意識到有人要殺他了,“還有什麼話嗎?”李臻又問道。

  “沒有了,這就張紙條。”書僮搖了搖頭。

  李臻把紙條收好,又摸出一把粟特金幣遞給他,笑道:“這些錢給你,去吧!”

  書僮大喜,接過金幣,千恩萬謝去了。

  李臻快步走到一旁,滿懷期待地打開了魚品龍留給自己的紙條,紙條裡只有一句話,‘韋圓兒知道藏寶之處。’

  李臻頓時愣住了,有了韋團兒,現在居然又冒出個韋圓兒,難道這是韋團兒的姐妹嗎?很有可能,團圓兩個字,應該是親姐妹才對。

  他沉思片刻,現在他需要進宮找到上官婉兒。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2章 冷閣威逼

       李臻先找到了道姑謝影,由謝影給他安排和上官婉兒見面,李臻在明堂三樓的走廊上等了片刻,只見一群宮女簇擁著上官婉兒緩緩走來。
  
  上一次李臻見上官婉兒還是在月下山莊,那時上官婉兒身穿素白紗裙,目光睿智而略為憂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完全符合他心目中上官婉兒的形象。
  
  而今天他第二次見到上官婉兒,卻似乎有點不一樣了,她身著紫色六幅長裙,裙上刺繡著精美的圖案,雙臂環繞著紅帛。
  
  她頭梳雲鬢,戴著一朵豔麗的絹綢牡丹,容顏嬌美白皙,秀眉修長,雙眸如兩泓深潭,目光深不可測,鮮紅的嘴唇豐滿不失棱角,嘴角掛著迷人的笑意。
  
  上一次她給李臻的印象是略略偏瘦,但今天卻感覺她其實並不瘦,而是苗條,苗條卻不失豐滿,胸前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膚,佩戴一串明亮的珠鏈,配合她柔緩的步伐,顯得更加儀態萬方。
  
  李臻立刻站直了身體,目光略略向上,跟著上官婉兒的幾名宮女忍不住捂嘴輕笑,上官婉兒走到李臻面前,打量他一下,秀眉一挑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她的聲音很輕柔,言語是初相遇,但語氣中卻充滿了久別再見的親切。
  
  “在下李臻,敦煌人,現任東宮千牛備身。”
  
  上官婉兒笑著點點頭,“跟著我吧!”
  
  李臻緩緩地跟在上官婉兒身旁,上官婉兒一邊走,一邊問道:“你查到了什麼?”
  
  她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後面的宮女聽不清楚,看似談笑自若,實際上卻是在商談。
  
  “魚品龍今天上午死了,被薛懷義手下胡人所殺。”
  
  上官婉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在她意料之中,她對魚品龍的死也不感興趣,她淡淡一笑,“你應該知道殺他的胡人吧?”
  
  “我猜是真正的吐火羅武士,他們已經在高昌失蹤兩年了。”
  
  “你說得沒錯,就是他們,一共三百人,非常厲害,現為白馬寺胡僧,你要當心點。”
  
  “多謝舍人關心!”
  
  上官婉兒眼波流動,迅速瞥了他一眼,又笑道:“然後呢?”
  
  “魚品龍給我留了一張紙條,上寫韋圓兒知道藏寶處。”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腳步停住了,她也是第一次聽說韋圓兒這個名字,使她眼中露出困惑之色。
  
  她又緩緩而行,沉思不語,過了良久方道:“稍微等幾天,我會找到她的家鄉地址,你再去查一查,或許能查到一點眉目。”
  
  李臻與上官婉兒的想法不謀而合,如果連上官婉兒也不知道這個韋圓兒是何許人,那他就準備去韋團兒的家鄉去查了。
  
  “卑職遵命!”
  
  上官婉兒嫣然一笑,加快了步伐,李臻則住腳步,挺立地站在一旁。
  
  望著上官婉兒漸漸消失在回廊,不知為什麼,他希望上官婉兒能回頭看自己一眼,但至始至終,上官婉兒沒有回頭,令李臻略略有一點失落。
  
  .......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李臻始終沒有等到上官婉兒送來韋團兒的家鄉地址。
  
  這天中午,剛吃過午飯,他在侍衛房內休息,侍衛房很大,可以同時容納數百名侍衛休息吃飯,此時侍衛房中有近兩百名侍衛聚在一起,吹牛聊天,房中格外熱鬧,
  
  李臻也和兩名侍衛聊得興起,兩名侍衛都是長安人,一個叫杜進,一個叫李林甫,年紀都在十六七歲,和李臻一起進宮當侍衛。
  
  杜進是長安杜陵人,是開國名相杜如晦的侄孫,出身名門世家,而李林甫出身宗室,曾祖父是長平王李叔良。
  
  李臻知道歷史上有一個口蜜腹劍的李林甫,卻不知道是不是此人,
  
  三人由於是一起進宮,都分到東宮為千牛備身,所以關係比較密切。
  
  “聽說魚品龍死了,你知道嗎?”李林甫為人活絡,消息極廣,宮中的大大小小事情都瞞不過他耳目。
  
  杜進卻稍顯木訥,半天才問道:“魚品龍是誰啊!”
  
  “去!不跟你說了。”
  
  李林甫跟他聊不起來,便把注意力轉到李臻這邊,“李臻,你知道嗎?”
  
  俗話說天下有三李,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還有就是皇族李氏,儘管李淵祖父李虎曾自詡出身隴西李氏,但隴西李氏絕不承認,大唐建國後,皇族李氏便成了天下第一名門,再也瞧不起隴西李氏和趙郡李氏。
  
  這種遺風至今猶在,所以李林甫直呼李臻其名,就帶有一點這種輕視的遺風。
  
  李臻正在拔鞋,頭也不抬地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據說是跟一個女人私奔,馬車傾翻了,被車廂壓死,可憐啊!混得那麼風生水起,居然被馬車壓死。”
  
  李臻笑道:“魚品龍死了,那你的機會就來了,抓住機會,在韋團兒面前多露露面,說不定明天你就是李校尉了。”
  
  杜進終於抓住報仇機會,譏笑道:“他毛都沒長全,估計韋團兒看不上他。”
  
  李林甫惱羞成怒,衝上去狠狠掐杜進的脖子,“你小子再說一遍?”
  
  就在這時,千牛郎將張懷應快步走進侍衛房,高聲道:“大家聽好了,有消息宣佈!”
  
  侍衛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兩百雙眼睛向他望去,只聽張懷應宣佈道:“聖上剛剛下旨,三天後啟程去冬狩了,大家都要準備一下。”
  
  侍衛房內頓時吵嚷成一團,有新兵問道:“張將軍,冬狩是什麼?”
  
  “笨蛋,冬狩就是冬天出去打獵,秋巡冬狩,連這個都不懂嗎?”
  
  張懷應罵了一句,又道:“這次去澠池天池,內侍省要求我們出五千侍衛幫忙搬運東西,大家這幾天都有得忙了。”
  
  這時,李林甫低聲笑道:“這一定是那個假和尚的主意,變作花樣玩,哄聖上開心。”
  
  不止李林甫這樣說,幾乎所有的侍衛都在笑談,這一定是薛懷義的建議,這種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張懷應見眾人不動身,頓時怒喝道:“給我統統起來,外面去集合!”
  
  侍衛們紛紛起身,向外面快步走去,李臻也起身走向大門,剛走到大門口,張懷應卻叫住了他,“李臻等一下!”
  
  “將軍有什麼吩咐?”
  
  “你身材高,去景雲閣結繩子,是輕鬆的美差,不像他們幹蠢活。”張懷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景雲閣位於太初宮東面,原本是宮內存放雜物之地,後來雜物搬走,這裡便成了一座空閣,李臻匆匆趕來,只見一名中年宮婦在門口招手笑道:“李侍衛快來!就在等你了。”
  
  李臻心中有點奇怪,難道就只來幾個人嗎?她們居然還知道具體的名字。
  
  他進了閣門,剛走到樓梯口,卻感覺屁股被人捏了一把,一回頭,只見那名中年宮婦滿臉曖昧地笑望著他,這是侍衛的第二大忌諱,不能隨意進入殿堂樓閣,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說得就是這個。
  
  他覺得有點不妙,剛想退出去,旁邊卻嘻嘻哈哈湧出來十幾名健壯的宮女,連摟帶抱將他推擁上了二樓,她們一個個力氣極大,卻在趁機揩他的油,李臻暗暗叫苦,他奮力掙扎,要擺脫這些宮女。
  
  這時,一名女官從二樓房間內走出來喝道:“統統放手,成何體統!”
  
  宮女們嚇得紛紛住手,退了下去,這名女官對李臻笑道:“這些宮女不懂禮儀,李侍衛請進。”
  
  李臻此時已經感覺不對了,不是讓他來結繩,而是專程找他一人前來。
  
  儘管不知房內有什麼在等候他,但他回頭看了看一群目光饑渴的女人,他還是整理了一下衣冠,走進了房間。
  
  房間內沒有擺設物品,顯得很空曠,在窗前站著一個女人,頭髮披散著,似乎剛剛才沐浴過,相隔兩丈便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李臻猶豫了一下,只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這時女人轉過了身,笑吟吟地望著他,“你沒有想到是我嗎?”
  
  出現在李臻面前的女人赫然便是韋團兒,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裙,將她嬌小的身軀罩住,使李臻沒有能認出她。
  
  李臻只覺一陣頭皮發麻,他一回頭,門已經悄然關上了。
  
  韋團兒施施然走到他眼前,一雙桃花媚眼挑逗般的斜睨著他,“怎麼,不想見到我嗎?”
  
  李臻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其實坦率地說,韋團兒長得頗有幾分姿色,雖然沒有上官婉兒的優雅大氣,但也一種女人特有的嬌媚。
  
  當然,這只是外表,韋團兒的心狠手毒和翻臉無情,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對她望而生畏,尤其李臻親眼看見魚品龍被亂刀砍死的慘狀,他怎麼可能還對韋團兒有任何感覺。
  
  沉默片刻,李臻平靜道:“我只是....沒有想到,太突然了。”
  
  魚品龍死後,韋團兒枕邊寂寞,她又開始另覓新人,不知為什麼,她腦海裡總想著李臻,她倒不是看中李臻的長相外表,而是李臻兩次拒絕她,令她記憶深刻。
  
  以她看中即要佔有的性格,以她在宮中的驕橫無忌,她怎麼能容忍一個男人拒絕她?
  
  韋團兒伸出水蛇般柔軟的雙臂摟住了李臻粗壯的脖子,口中吐氣如蘭,在他耳邊幽幽道:“宮中數萬羽林郎,奴家唯獨看中了你!”
  
  這時李臻卻想起了另一雙同樣摟過他頭頸的手臂,那是草原的天鵝,那麼熾熱,那麼柔軟,那麼令他熱血澎湃。
  
  可眼前這兩條冰涼得像蛇一般的手臂在他脖子上蠕動,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厭惡。
  
  “夫人垂愛,只是李臻年少,血氣尚未方剛,等過幾年李臻再來侍俸夫人。”
  
  韋團兒咯咯笑了起來,肆無忌憚的笑聲在空曠的閣樓內回蕩,“你真是個有趣的妙人啊!血氣尚未方剛,那你告訴我,什麼叫血氣方剛?”
  
  韋團兒一轉身,依偎在他懷中,伸出細細的手指在他臉上劃著,輕挑柳眉,媚聲笑道:“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自己不是血氣方剛呢?”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1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3章 澠池出獵

       韋團兒輕輕拉了李臻一下,目光向里間瞟去,暗示著他,只見里間已經佈置好,粉紅色的芙蓉帳,柔軟的地毯,上面鋪著厚厚的褥墊。

       李臻再也克制不住對她的憎惡,掙脫她的手臂,向後退了一步,“不!不行!”他明確拒絕了她。

       韋團兒臉色一變,立刻如烏雲密佈,眼中開始閃爍凶光,她冷冷道:“你儘管出去!我可告訴你,外面有三十個比男人還強壯的女人,她們都十年沒有碰過男人了,如果你能活著走出這座閣樓,我就不姓韋!”

       李臻腳下步子猶豫了一下,他倒不是怕這三十個強壯的女人,這裡只是二樓,他從窗戶便可以跳出去。

       但他不得不考慮徹底惹怒韋團兒的後果,她只要在武則天面前哭訴自己強辱她,自己就將死無葬身之地。

       更重要是,眼看要扳倒這個女人了,沒必要在這個關鍵時刻觸怒她。

       韋團兒眼睛何等毒辣,她一眼便看出了李臻的猶豫,她還以為李臻是怕了門口那群女人,她眼中凶光盡褪,又擺出一貫的嬌嬈之態。

       慢慢走上前靠在他胸膛上,媚聲誘惑道:“我知道你是求上進之人,只要你從了我,我保證明天你就升為千牛校尉,而且明義坊那座府邸也歸你了,裡面的女人隨便你享有,至於錢,多得你想不到。”

       就在這時,李臻忽然聽見閣樓外有腳步聲向這邊跑來,他心中暗喜,裝出一副若有所動的模樣,儘量拖延韋團兒的時間,猶豫道:“讓我再想一想,我從來沒有碰過女人,請稍微再等一下。”

      韋團兒臉上浮現出更加歡愉的笑容,原來這小子還是個嫩郎。

      “你想吧!我會等你,或者我在裡屋等你。”

      韋團兒放開他的手,正要向里間走去,這時,閣樓外傳來了高力士焦急的喊聲:“李大哥,你在裡面嗎?我有急事!”

      韋團兒心中勃然大怒,這個該死的小兔崽子,這個時候跑來做什麼?

      “不准答應他!”韋團兒惡狠狠令道。

      李臻克制著臉上的笑意,繃緊了嘴唇,心中卻高興得要大喊,這個小傢伙來得太及時了。

      雖然李臻沒有答應,但高力士卻一點也沒有放棄,他又繼續大喊:“李大哥,快下來,我父親找你有急事!”

      “李大哥,你是不是出事了,我馬上去找人!”

      韋團兒儘管心中恨不得將高力士捏死,但她終於無可奈何,若被人知道她在景雲閣做好事,傳出去恐怕會惹怒聖上,尤其是高延福,他一定會暗中告自己的狀。

      她只得給李臻使個眼色,李臻會意,快步走到窗口喊道:“我知道了,這就下來!”

      他又向韋團兒行一禮,“夫人,給我時間再想一想。”

      韋團兒重重哼了一聲,極不甘心道:“我就再給你幾天時間,你要記住,你是逃不過我的手心。”

      李臻再行一禮,回頭畏懼地看了一眼大門,竟奔走兩步,一躍從窗戶跳了下去。

      韋團兒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爆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她走到窗前,望著李臻有點狼狽的背影,低聲笑道:“真是可愛,我很喜歡!”

       ......

       李臻像逃離火坑一樣,遠遠離開了景雲樓,待走遠了,他才輕輕敲了一下高力士的腦袋,笑道:“你這小子,怎麼來得如此及時?”

       高力士捂著頭笑嘻嘻道:“是上官阿姑讓我來救你,她說你有危險。”

       李臻一怔,竟然是上官婉兒,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原來上官婉兒一直在關注著自己。

       高力士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給他,“這是上官阿姑給你紙條,說你知道是什麼?”

       李臻當然知道是什麼,他連忙打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澠池縣榆口鎮。’

       ......

       酒肆內,李臻顯得有點心神不寧,一杯酒喝了半天,卻不知他在想什麼,坐在對面的狄燕不高興了,從坐下到現在,他居然不理睬自己,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腳,“喂!”

       “什麼?”李臻茫然地看著她。

       “我說你在做什麼?叫我出來陪你喝酒,卻不理睬人家,你若嫌我礙事,我現在走好了。”

       狄燕起身要走,李臻連忙攔住她,又哄又賠罪,請她坐下,他不再走神,給她倒了一杯酒笑道:“其實我有件事想麻煩你,卻不知怎麼開口。”

       狄燕撇了一下嘴,“有什麼不好開口,把本姑娘哄開心了,什麼都好說,你這樣不理睬我,你就算跪下求我也沒用。”

       李臻歎口氣,“我並非不理睬你,實在是遇到了煩心之事。”

       “什麼煩心之事,告訴我,說不定我能給你出出主意。”狄燕只是表面生氣,她看得出李臻心情不太好,心中不由多了一份關心。

       “那個韋團兒……”

       李臻實在厭惡提到這個名字,他眉頭緊鎖道:“她要我替代魚品龍的位子。”

       “什麼!”

       狄燕失聲喊了出來,聲音稍大,旁邊幾個酒客都側目向這邊看來,她連忙掩住口,低聲笑道:“是真的嗎?”

       李臻點了點頭,便將今天景雲閣發生之事含糊說了一點,狄燕沒想到韋團兒竟如此放蕩無恥,她也忍不住怒形於色,“她怎麼如此無恥,竟然強逼別人做她的面首!”

       李臻心中暗暗苦笑,他只是說了這件事,還沒有描述詳細過程,若說出來非把狄燕氣炸不可。

        “我也實在是厭煩透了她,當務之急就是要把她扳倒,否則我遲早會死在她手上。”

       狄燕此時比李臻還要著急扳倒韋團兒,這個女人太無恥了,令狄燕心生恨意,“你說吧!讓我做什麼?”

       李臻取出上官婉兒給他的紙條,遞給狄燕,“這是韋團兒家鄉位址,我想請你去打聽一下韋圓兒之事。”

       狄燕接過紙條看了看,她忽然想到什麼,低聲道:“聽說這次冬狩在澠池縣天池,而韋團兒家鄉也在澠池縣,你不覺得奇怪嗎?”

       一句話提醒了李臻,倒不是他敏感度不夠,而是今天韋團兒將他騷擾得心煩意亂,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個微妙的巧合。

       他心中也有點奇怪,難道真只是巧合?但李臻知道,冬狩是薛懷義的建議,地點也是薛懷義選擇。

       在韋團兒和上官婉兒劍拔弩張的關鍵時刻,薛懷義提出狩獵,並把冬狩地點選在澠池,一定是有所目的。

       想到這,李臻心中生出了一絲警惕

      ........

       ‘金鞍移上苑,玉勒騁平疇。旌旗四望合,罝羅一面求。’

       出巡狩獵自古便是帝王必修之事,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獮、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

       或許因為武則天是女人的緣故,她對狩獵並不是很感興趣,只是在做皇后時陪丈夫高宗出獵過幾次,她更喜歡出巡,到田間地頭查看農業,到州縣地方瞭解民生。

       這一次出獵是應薛懷義的一再要求,她才勉強答應,地點由薛懷義決定,定在了澠池縣天池,薛懷義理由很充足,貞觀十八年,太宗皇帝就是在這裡冬狩。

       皇帝出獵是一件大事,南北兩衙禁軍幾乎一半隨行,足有數萬人之多,還有近萬名宦官宮女侍俸,數千名王公大臣隨行,聲勢極為浩大,攜帶大量物資,並且要有人去打前哨,提前駐紮大營,驅趕野獸等等。

       洛陽到澠池縣相距約兩百里,隊伍輜重極多,至少要走三天,澠池位於崤山,巍巍群山環繞,這裡風景優美,森林茂盛,溪水清澈,生活著無數的珍禽異獸,自古便是狩獵的大好去處。

       天池則是澠池縣境內的一片湖泊,湖面如鏡,四周分佈著大片草場森林,方圓數萬頃,戰國時的秦趙澠池會就在在這裡舉行。

       也是巧,武則天的狩獵大軍剛到澠池,一場小雪便不期而至,給森林和草場都鋪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素裹。

       武則天興致極高,在入住大營當晚,她舉行篝火大宴,宴請王公貴族和各軍將軍。

       宴會中,武則天借著酒興提出,各軍比賽,射獵最多者給予重獎。

       這對各軍將軍都是極大的鼓舞,他們是宮廷侍衛軍,沒有機會去出征作戰,而狩獵便是一次難得的表現機會,如果能在狩獵中奪冠,對他們的仕途將大有益處。

       入夜,李臻在幾名士兵的帶領下,來到了千牛衛將軍武攸緒的大帳,大帳內,武攸緒正負手來回踱步,顯得有點心事重重。

       武攸緒年約三十餘歲,自幼酷愛老莊之道,他骨子裡是個淡泊名利之人,嚮往田園隱士生活。

       無奈他身為武氏族人,硬被姑母武則天安了一個將軍頭銜,他本來只想虛與委蛇,應付兩年,不料宮廷內的種種權力鬥爭把他弄得焦頭爛額。

       這次出獵,聖上又提出各軍比賽,他對這種重賞沒有興趣,但他手下的中郎將和郎將們都躍躍欲試,令他心煩,但又無可奈何,他想做姜太公,但手下卻要吃魚。

        “將軍,李侍衛來了!”一名親兵在帳門口低聲稟報道。

       武攸緒從沉思驚醒,連忙道:“讓他進來!”

       片刻,帳簾一掀,李臻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下抱拳道:“參見武將軍!”

       “請起!”武攸緒連忙虛托,笑著請他起來。

      李臻對這個武攸緒很有好感,淡泊名利,性情平和,在武氏家族中是難得的低調之人。

      武攸緒已經知道李臻拒絕韋團兒之事,對他也有了幾分敬佩之意,他請李臻坐下,笑道:“今晚聖上提出各軍比賽之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吧!”

      李臻點點頭,這件事已經在軍中傳開了,他怎麼能不知。

      武攸緒又笑道:“其實我對這種事情一點興趣沒有,怎奈我不能代表自己,得考慮千牛衛的榮耀,不得不用點心思。

      我們千牛衛在騎射方面略弱,遠遠比不上以騎射出名的千騎營,也比不上武力驍勇的羽林軍,而比我們更弱的監門衛這次卻沒來,明擺著我們最後要墊底。

     所以我考慮在個人上佔先,高府君給我說過,你的騎射極為厲害,連王孝傑也讚不絕口,希望你能表現出色,給我們千牛衛多少爭一點面子,使我們不要太難看。”

     武攸緒心知肚明,這次隨行各軍中,千騎營、羽林軍都是由武力驍勇之士組成,千騎營更是騎射精銳。

     而千牛侍衛軍大多是繡花枕頭,個個長得儀錶出眾,可真的上陣出獵,馬上就暴露出武力軟弱的一面,他不想求勝,只想保住點面子。

     李臻明白武攸緒的意思,他立刻起身抱拳道:“卑職會盡全力而為!”

     武攸緒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沒有什麼強制任務,你盡力而為便可。”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4章 行獵爭魁

       次日一早,晨光初霽,冬狩宿營內便傳來隆隆鼓聲,各軍挑選出的五千名冬狩士兵開始準備了。
  
  澠池縣以鹿多聞名,這裡生活著數十萬隻肥鹿,既有崤山鹿鳴這樣的美景,也有京城內崤山鹿肉這樣的佳餚。
  
  正因為鹿多,這裡也生活著為數眾多的虎、豹、狼、豺等食肉猛獸。
  
  各軍將軍們早就商定下了比賽規矩,一虎抵三豹,一豹抵四狼,一狼抵十鹿,至於各種鳥雀,只算羽毛豔麗的山雉、錦雞,其餘皆不作數。
  
  武則天的金頂寢帳內,韋團兒正細心地給武則天梳頭,同時笑吟吟道:“莫非聖上也要披掛出獵,打一頭虎回來?”
  
  武則天初試野趣,心情極好,她笑道:“朕年輕時倒射過幾隻鳥雀,現在哪裡還有那種體力,不過看到豐盛的獵物,朕還是會很高興。”
  
  她媚眼一瞥旁邊站著的薛懷義,又笑道:“不過薛大將軍今天可要試試弓馬,給朕獵一頭虎豹回來,不許讓朕失望。”
  
  薛懷義只是賣藥出身,連步射都不會,哪裡還談得上騎射,莫說虎豹,用彈弓打一隻麻雀他都辦不到,不過射一頭死虎他倒可以做到,下面人自會奉承他。
  
  他剛要答應,韋團兒卻給他使了個眼色,無意地摸了摸頭,薛懷義頓時恍然,摸著自己得光頭笑道:“陛下若喜歡,微臣射十隻虎都沒問題,只是和尚射虎,聽起來好像有點怪異。”
  
  武則天哈哈大笑,“是朕疏忽了,你是得道高僧嘛!怎能讓你親射虎,還是讓朕的子孫們辛苦一下,寬慰朕的爭功之心。”
  
  她隨即對上官婉兒道:“去傳朕口諭,皇族宗室,外戚諸王,每人皆須射鹿兩隻,若不足,今晚罰酒十碗。”
  
  “婉兒遵旨!”
  
  見上官婉兒離去了,韋團兒又迅速給薛懷義使個眼色,薛懷義會意,上前躬身笑道:“微臣雖然不能殺生,不過可以監獵,微臣願出巡監督,不許皇族外戚行獵作弊。”
  
  武則天欣然點頭,“還是卿所慮周全,朕就封你為冬狩監,監督眾人行獵,去吧!”
  
  薛懷義不過是找個藉口暫時離開,他建議這次冬狩另有目的,哪有心思去監督眾人打獵,他出了大帳,立刻帶領數十名武僧騎馬向東北方向奔去。
  
  曠野裡人喊馬嘶,一隻只蒼鷹在頭頂盤旋,數千士兵和數百名王公大臣早已躍躍欲試。
  
  千牛衛出動了兩千士兵,除了要保護出獵的親王和高官外,還有五百餘人是自己獵隊,五百人分為二十五隊,二十人為一隊,由一名直長統帥。
  
  李臻雖不是直長,但武攸緒也讓他率領一隊,他是第十七隊,手下有二十名士卒,李林甫和杜進也在他手下。
  
  “大家列好隊,跟緊我,不要走散了!”
  
  周圍十分吵嚷,人馬混雜,李臻對二十名手下高聲大喊,若不跟緊,隊伍出發時萬馬奔騰,很容易被衝散。
  
  這還是他第一次統帥手下,心中未免有點緊張,不過他考慮得很周全,給每個手下士兵發了一根鵝毛,插在頭盔之上,在隊伍中格外顯眼,這樣就不容易被衝散。
  
  就在這時,出獵的號角聲驟然響起,‘嗚——’千號齊鳴,在原野上回蕩,無數支行獵隊伍一起衝了出去,李臻的馬速雖快,但他要等待二十名手下,特地放慢了馬速。
  
  一層薄薄白雪覆蓋的草地上萬馬齊奔,除了軍隊士兵,還有各個王府自己的侍衛,他們帶著獵鷹獵犬,準備得很充分。
  
  行獵大軍剛開始很密集,隨著路程拉長,隊伍之間也漸漸散開了。
  
  李臻率領二十名手下沿著一條小溪疾奔,他在敦煌射過鹿,知道沿著溪水必能找到鹿群。
  
  “老李,前面溪水有分岔,我們走哪一邊?”
  
  隨著李臻被武攸緒器重,命他統帥一隊,李林甫對他的稱呼也有了變化,從直呼其名變成了稱呼他老李。
  
  李臻催馬上前細看,一條向東北流去,另一條則流向西北,他沉吟一下對眾人道:“向西北是崤水,這條小溪必然注入大河,而東北方向則是大隊人馬途徑,我想鹿群都會被驚入森林,不如向正北方向走。”
  
  他是首領,眾人自然聽他的意見,李臻一縱馬,離開了溪流,率領手下向正北方向的森林內奔去。
  
  奔出不到一里,迎面見大群鹿狂奔而至,足有數百頭之多,見前面有人,鹿群又調頭向西奔逃,李臻和手下大喜,紛紛張弓引箭,鹿群一片哀鳴,瞬間被射倒了十幾頭,僅李臻一人便射倒四頭。
  
  手下們還想追趕鹿群,李臻一擺手止住了眾人,“噤聲,你們聽!”
  
  眾人紛紛勒住戰馬,豎耳細聽,隱隱聽見幾聲虎嘯,眾人頓時大驚失色,最後一聲虎嘯分明就在他們附近。
  
  “速退!”
  
  李臻大喊一聲,他喊聲剛落,只見一頭吊睛白額斑斕虎從一人高的灌木叢後一躍而出,他正好面對李林甫,李林甫胯下戰馬嚇得一聲嘶叫,前蹄高高躍起,將李林甫掀翻在地。
  
  眾人的戰馬都嚇得調頭奔逃,幾匹戰馬甚至癱軟在地上,李臻的胯下寶馬雖然與眾不同,但也嚇得噠噠後退十幾步,而就在這時,李臻拉弓如滿月,一箭射向虎頭,這一箭快如閃電,力量強勁,從猛虎左眼射入,一支箭插入大半,只剩箭尾在外。
  
  猛虎痛得嘶聲大吼,虎嘯震林,李臻的戰馬也嚇得後腿不穩,半跪在地上,就在猛虎搖晃了兩下頭,準備奔逃的瞬間,李臻的第二支箭疾射而至。
  
  ‘噗!’一聲,羽箭射入了猛虎右眼,猛虎兩眼皆瞎,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頭轟然撞在樹上,便趴在地上不動了。
  
  這時,李臻才發現,猛虎的屁股上還插著一支箭,原來有人先射中了它。
  
  他跳下戰馬,拔劍慢慢走到猛虎面前,只見眼中鮮血順著兩支箭汩汩流出,他蹬了猛虎一下,虎身巍然不動,這只體型龐大的猛虎已經死去了。
  
  “老李,牠死了嗎?”後面的李林甫爬起身,戰戰兢兢問道。
  
  李臻點點頭,“牠已經死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大喊,“在那裡!”
  
  只見二十幾人騎馬向這邊快速奔來,片刻便奔至他們眼前,為首是一個頭戴金冠的年輕人,身穿一件紫袍,腰束玉帶,身材顯得略胖,看起來倒是滿臉溫和。
  
  他後面還跟著一名少年,十二三歲左右,和年輕人打扮一樣,不過卻長得十分俊秀,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充滿了興奮和激動。
  
  在後面是他們的侍衛,眾人都手執弓箭,個個威風凜凜。
  
  李林甫卻認識這兩人,他上前單膝跪下行禮,“在下李林甫,參見壽春郡王和臨淄郡王。”
  
  李臻卻微微一怔,他聽說過,壽春郡王是李成器,臨淄郡王是李隆基,都是李旦之子,後面的少年應該就是日後的唐明皇,不過他見識已多,對這種層出不窮的名人早有免疫力。
  
  他立刻隱隱猜到,這只猛虎屁股上的一箭,應該就是他們所射,他不露聲色地望著他們兄弟二人,看他們怎麼處置此事。
  
  李成器向李林甫微微欠身回禮,便催馬來到這頭猛虎前,兄弟李隆基也跟在身後,儘管他們也知道猛虎已死,但這頭猛虎撲在地上的威嚴還是讓他們心生畏懼,不敢靠近。
  
  李成器看見了猛虎雙眼的兩支箭,心中十分震驚,要知道猛虎極為靈活,能瞬間躲避危險,要射中它眼睛幾乎不可能辦到。
  
  偏偏眼前這頭猛虎的兩隻眼睛都被射瞎,箭矢幾乎射入頭顱,這需要何等的速度和力量?
  
  他又回頭打量李臻,只見他身著千牛備身的軍服,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正目光淡然地望著自己。
  
  雖然他們之間地位相差懸殊,但李臻這兩箭給李成器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他不敢擺架子,拱手笑道:“請問這位軍士貴姓?”
  
  旁邊李林甫嚇了一跳,這兩位可都是郡王啊!李臻竟然挺立不拜,這....這未免太不符合禮儀了。
  
  他正要提醒李臻,李臻卻微微躬身行禮道:“在下敦煌李臻,參見兩位郡王殿下!”
  
  “你就是李臻!”
  
  李成器大吃一驚,原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李臻,李成器早就聽聞他的大名。
  
  李成器的失態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驚訝,李林甫本想提醒李臻要知禮,他卻發現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好。
  
  李臻也心中奇怪,這個李成器怎麼會知道自己?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兒給自己說過,彌勒舍利是李旦所獻,而李成器正是李旦的嫡長子。
  
  李臻立刻明白過來,王元寶一定就是受這個李成器之托,去高昌爭奪舍利,那麼李成器知道自己也不奇怪了。
  
  後面的李隆基卻一頭霧水,他上前小聲問道:“阿哥認識他嗎?”
  
  李成器點點頭,“我知道他!”
  
  他又對李臻笑道:“李老弟,我們應該打過交道了。”
  
  李臻也淡淡笑道:“正是,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是殿下。”
  
  “如果你知道是我,會怎麼樣?”李成器又追問道。
  
  “應該沒有什麼變化,殿下應知道我當時身不由己。”
  
  這時,李臻的手下也紛紛歸來,聽著兩人猜謎似的對話,眾人皆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二人打過交道。
  
  李成器看了眾人一眼,回頭對兄弟李隆基道:“我們走!”
  
  李隆基有點不捨望著那只猛虎,猛虎屁股上的一箭就是他射中,但他也明白,那遠遠不是致命傷,真正射死這只猛虎之人,是這名侍衛李臻,他歎了口氣,轉身要跟兄長離去。
  
  李臻卻笑道:“這只猛虎不扛走嗎?”
  
  李成器回過頭,看了看猛虎笑道:“我可沒有這種本事,扛回去只會是欺君之罪,多謝你的美意。”
  
  李臻卻搖了搖頭,“我並不是說這頭猛虎是你所獵,我是送給臨淄郡王,沒有人會說他。”
  
  李隆基的心頓時熱了起來,滿懷期待地望著兄長,李成器沉吟一下,便笑道:“那就多謝了!”
  
  他吩咐侍衛幾句,五六名侍衛上前扛起了猛虎,李成器向李臻一抱拳,轉身便快步離去。
  
  直到他們走遠了,李臻才回頭對眾侍衛們笑道:“我們再繼續搜尋,相信一定會有更大的收穫。”
  
  眾侍衛皆答應一聲,上前收拾先前射倒的肥鹿,李林甫走到李臻面前,暗暗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2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5章 千鈞一髮

       狩獵的時間過得很快,太陽漸漸偏過頭頂,中午已經過了,李臻的小隊收穫頗豐,獵到兩頭花豹、七隻狐狸,以及數十頭肥鹿和野兔、山雉、錦雞等飛禽,只可惜沒有能獵到猛虎。
  
  李臻帶著手下在小溪旁洗剝了兩頭肥鹿和十幾隻兔子,溪水只結了一層薄冰,下面的水冰冷刺骨,卻清澈見底。
  
  眾人在肉上抹了香料和鹽,點燃兩堆火,將鹿肉和兔肉烤得滋滋冒油,眾人說說笑笑,小溪邊十分熱鬧。
  
  杜進一邊啃著噴香的鹿肉,一邊笑著問李臻道:“老李,吃完烤肉,我們是不是要回去了?”
  
  李臻看了看天色,只見天色還早,便笑道:“我想再獵一頭虎,還是有點不太甘心。”
  
  “明天再獵也不遲啊!”
  
  李林甫走過了過來,他將一支挖到的蘆甘根遞給李臻,這種蘆甘根長在水邊,有點像玉米杆,甘甜多汁。
  
  李臻結過蘆甘根,細細咀嚼,搖了搖頭道:“猛虎有靈性,這麼大的聲勢,早把他們嚇跑了,明天估計就獵不到虎了。”
  
  就在這時,西面出現了一支獵隊,正沿著小溪向這邊走來,大約二三十人左右,其中還有女人,
  
  獵隊漸漸靠近,士兵們紛紛起身,李臻也站起身,他認出這支獵隊,為首的女人赫然就是武承嗣之女武芙蓉,左右都是她的武士。
  
  他們收穫也不少,十幾頭鹿,幾隻狐狸,還活獵了一頭花豹,捆綁在馬上。
  
  李臻發現隊伍中還有兩名胡人,跟著馱載花豹的戰馬之後,低著頭,用高高的衣領遮住捲曲的頭髮。
  
  或許是因為武承嗣被罷官的緣故,武芙蓉沒有了從前的囂張,顯得有點心事重重,她只是狠狠瞪了一眼李臻,便扭過頭不再睬他。
  
  李臻連忙吩咐手下讓開道路,這時他卻無意中看見了武芙蓉身旁的女人,頓時嚇了李臻一跳,武芙蓉身旁的女人竟然是韋團兒。
  
  只見她手執一張弓箭,因為行獵的緣故,她沒有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的武士服。
  
  這時,李林甫也認出了韋團兒,連忙捧了半隻烤好的鹿,上前陪笑道:“參見韋姑,這半隻烤好鹿肉,願獻給韋姑。”
  
  韋團兒卻不領他的好意,輕蔑地哼了一聲,“我不吃外人的東西,你讓開,別擋住我們的去路。”
  
  李林甫尷尬地讓到一邊,李臻卻有點頭痛,這些天他小心翼翼躲避,就是怕遇到韋團兒,沒有到冤家路窄,不管他怎麼躲,還是遇到了韋團兒,令他心中煩亂,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韋團兒看見了李臻,見他還立在路中不動,不由臉一沉喝道:“大膽!你是何人的手下,為何我的命令不聽?”
  
  李臻一下子愣住了,韋團兒竟然不認識自己了?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韋團兒,沒錯,她的容貌氣質,說話聲音,甚至嘴角的一顆黑痣,分明就是韋團兒,為什麼她不認識自己了。
  
  李臻忽然意識到,或許是因為武芙蓉也在場的緣故,她不想讓武芙蓉知道她和自己關係,所以故意裝作不認識自己。
  
  想通這一點,李臻立刻後退幾步,讓開了道路,武芙蓉和韋團兒繼續催馬而行,不再理睬他們。
  
  李林甫剛剛碰了個釘子,心中著實有點不爽,低聲罵了幾句,訕訕回去繼續烤肉,引來侍衛們的一陣哄笑。
  
  吃罷了午飯,眾人收拾了行裝,繼續向東北方向而去,不僅是李臻,所有的侍衛都希望能再射一頭猛虎,眾人振奮精神,四處尋找猛虎蹤跡。
  
  他們走進一片密林,這裡似乎人跡不多,樹木疏朗,可以縱馬疾奔,一簇簇灌木叢後不時有野狐和鹿群出現,但他們對狐鹿已不感興趣,他們有足夠的獵物,只缺一頭猛虎。
  
  “等一等!”
  
  走了不到一里,李臻忽然喊住了眾人,他對危險迫近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敏感,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種血腥的氣息。
  
  經歷猛虎事件,眾人也都相信了李臻的警告,他們紛紛張弓搭箭,警惕地向四周望去。
  
  兩邊的灌木叢傳來沙沙響,只見五六隻野狼從灌木叢中鑽了出來,眼睛通紅,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齒,惡狠狠地盯著他們,眾人都吃了一驚,狼群遇到他們逃跑都來不及,這幾隻狼居然還敢攻擊他們。
  
  這時,不遠處傳來怪異的笛聲,幾隻狼頓時像發了瘋似的向他們猛撲而來,李臻大怒,兩支連珠箭如閃電般射出,射進了撲向他的兩隻野狼口中,兩隻野狼頓時倒地斃命。
  
  他眼角餘光一瞥,發現一隻野狼正向李林甫的後面撲去,他毫不遲疑,張弓又是一支箭射去,箭力強勁,一箭射穿那頭野狼的頭顱。
  
  只片刻,六頭野狼全部被侍衛們射死,李臻扭頭向遠處一棵大樹望去,剛才怪異的笛聲就是從那邊傳來。
  
  這些野狼是有人控制,否則它們根本不敢進攻人類,李臻拔出劍,催馬向遠處大樹疾奔而去,侍衛們也紛紛跟在後面。
  
  兩名灰色的人影已經騎馬逃走了,只見樹林空地內放置著幾隻鐵籠,其中一隻鐵籠還關著一隻豹子,焦躁地在籠中打轉,其餘幾隻鐵籠都空空蕩蕩,旁邊幾根木樁上綁著幾名假人,穿著衣服。
  
  看來這是他們訓練野獸之地,剛才他們放野狼來攻擊,就是想阻止他們靠近。
  
  “老李,你看這個!”
  
  李林甫指著一隻木樁上的假人,李臻微微一怔,木樁上的假人穿著淡黃色宮裙,假髮上戴著一朵碩大的牡丹花,臉上還有一張面具,看這個假人的身材和面容,頗有幾分像上官婉兒。
  
  李臻腦海中一個念頭飛閃而過,他想起了姊夫曹文在武府中被豹子撲倒,又想起剛才遇到的武芙蓉,他頓時明白過來,大喊一聲:“不好!”
  
  調轉馬頭便向東疾奔,遠遠聽他大喊:“老杜,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你帶大夥回去!”
  
  眾侍衛面面相覷,都不知他為何如此焦急,只見他縱馬狂奔,片刻便跑得不見了蹤影。
  
  ......
  
  狩獵大營內,已經陸陸續續有狩獵隊伍返回,有的收穫豐盛,有的卻收穫鮮寡,但沒有人空手而歸,獵物廣場上堆滿了各種獵物,數十名侍衛正在忙碌地清點並登記獵物。
  
  上官婉兒也是監獵官之一,她負責評判宗室的獵物,她今天穿著一身淡黃色的六幅長裙,頭梳雲鬢,頭上戴著一朵碩大的粉色牡丹,牡丹是她的酷愛,頭戴牡丹也成了她的一個標誌。
  
  她臉上畫著淡妝,神態優雅,正從容地指揮幾名宦官登記獵物。
  
  “這邊是誰的獵物,怎麼沒有牌子?”上官婉兒指著旁邊幾隻獵物問道。
  
  一般獵物送到都會在旁邊插上牌子,便於登記,但這幾隻獵物卻沒有標識牌,上官婉兒回頭看了一眼幾名負責登記的宦官,幾名宦官都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這是誰放的獵物。
  
  上官婉兒又回頭打量這幾隻獵物,是三隻鹿和一頭花豹,就在她即將走近豹子之時,那只豹子血紅的眼睛驀地睜開了,兇狠萬分地盯著上官婉兒。
  
  ......
  
  天子武則天也在數十名宮女的陪同下,興致勃勃地查看各種獵物,她發現鹿和野兔最多,狐狸也有一些,其次是豹子,也有數十隻,但惟獨沒有見到猛虎,她不由奇怪地問道:“沒有人獵到猛虎嗎?”
  
  旁邊高延福笑道:“今年崤山一帶很少遇到虎,終南山那邊倒不少,不過聽說還有人獵到一頭猛虎。”
  
  “是誰獵到了猛虎?”武則天饒有興致地笑問道。
  
  千牛將軍武攸緒介面道:“聽說好像是臨淄王獵到,不過他們還沒有回來。”
  
  李隆基是武則天最喜歡的孫子,聽說愛孫居然獵到了唯一的猛虎,她心中大喜,連忙吩咐左右:“等三郎回來,讓他來見朕!”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片驚叫聲,緊接著傳來一聲豹子的怒吼。
  
  武則天大驚失色,抬頭望去,只見數十步外宮女和宦官嚇得跌跌撞撞,四散奔逃,一隻體型巨大的豹子正一步一步逼近上官婉兒,眼中閃爍著凶光。
  
  武則天驚得魂飛魄散,回頭大喊:“快救婉兒!”
  
  她話音剛落,那只豹子再次大吼一聲,縱身撲倒了上官婉兒,嚇得所有人都一片驚呼,很多人都嚇得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遠處馬蹄聲驟然傳來,一名騎士從獵物另一邊疾奔而來,正是從二十里外狂奔歸來的李臻。
  
  他一縱戰馬,戰馬高高越過柵欄,形勢已經萬分危急,豹子張開了血盆大口,眼看要咬上官婉兒雪白的脖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李臻在半空中扭身拉弓疾射,箭如閃電,七十步外一箭射中豹子的脖頸,射得豹子一個趔趄。
  
  豹子吃痛,凶性大發,丟掉上官婉兒向李臻猛撲而來,李臻冷靜如山,抽箭搭弓,雙眼微微眯起,閃爍著銳利的目光,
  
  豹子距離他還有二十步時,一躍而起,向李臻撲來,望著豹子的血盆大口,李臻拉弓如滿月,一箭射出,這一箭強勁無比,箭從豹子口中射入,穿透了它的頭顱,箭尖從後腦透出。
  
  豹子從空中轟然落地,抽搐片刻,死在李臻的箭下。
  
  直到這時,侍衛們才反應過來,一齊狂奔而上,將上官婉兒包圍,另外十幾人將李臻團團圍住,長矛對準了他。
  
  幾名宮女上連忙前扶起上官婉兒,上官婉兒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武則天卻看得清清楚楚,李臻躍馬回射之瀟灑,箭法之精准,臨危之冷靜,箭力之強勁,簡直令她歎為觀止,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眼看著這名侍衛在最危急的關頭救下了上官婉兒,武則天拍了拍胸脯,長長鬆了一口氣,急令左右,“不准傷他!”
  
  這時,高延福也認出了李臻,他心中又憂又喜,憂是李臻擅自闖入,並當著聖上之面射箭,若追究起來,這可是死罪,而喜的是李臻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上官婉兒,至少可以功過相抵。
  
  但他無暇顧及李臻,連忙命人將聖上扶回大帳,又讓宮女用肩輿將上官婉兒抬進帳內,找御醫來醫治,宿營內亂成一團。
  
  韋團兒站在一旁,震驚地望著李臻,隨即心中勃然大怒,這個該死的混蛋竟然吃里扒外,救了上官婉兒的性命,壞了自己的大事。
  
  韋團兒恨得一跺腳,滿腔怒火無處發洩,轉身一記耳光向身邊的宮女扇去。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6章意外封賞

       李臻被侍衛們臨時看管在離武則天不遠的一座小帳內,由於李臻射豹時離武則天只有百步,這觸犯了在天子百步內不准動武的禁忌,在天子沒有下詔寬恕之前,他是不能獲得自由。
  
  李臻坐在帳中沉思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薛懷義提議冬狩,目的是為了借這次冬狩的機會除掉上官婉兒。
  
  儘管自己已隱隱感覺到韋團兒和薛懷義會有所圖謀,卻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居然會利用猛獸,也幸虧姊夫曹文在武府被猛獸驚嚇,才讓在遇到武芙蓉後有了這樣的急智。
  
  不過這件事也透露出了武芙蓉和薛懷義的關係,現在的問題是,他要不要趁機揭露真相?
  
  儘管李臻有這個衝動,但理智告訴他,除非武則天有殺薛懷義之心,否則他不可能扳倒薛懷義,反而會置自己於死地。
  
  正想著,帳簾一挑,武攸緒快步走了進來,李臻連忙起身施禮。
  
  武攸緒笑著擺擺手,“坐下吧!”
  
  李臻從武攸緒的表情便看得出自己並沒有捅下簍子,否則,他一定會憂心忡忡走進來,連聲歎息,這個武攸緒沒有什麼城府,什麼都會表現在臉上。
  
  武攸緒也在李臻對面坐下,沉吟一下問道:“這件事太出人意料,你不是出去行獵了嗎?怎麼會及時趕回來?”
  
  等會兒聖上一定會親自詢問李臻,作為千牛衛將軍,武攸緒必須要掌握詳細資料。
  
  李臻笑道:“將軍是想知道真相,還是聽我簡單之辭?”
  
  武攸緒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就說說經過吧!背後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既然如此,卑職就如實稟報!”
  
  李臻便將他們在樹林內被野狼襲擊,發現訓獸之地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卻刻意省去了見到武芙蓉和韋團兒一事。
  
  “卑職是因為看見了一個假人的打扮非常像上官舍人,才意識到上官舍人會有危險,便及時趕回來,幸虧來得及時,正好救下了上官舍人。”
  
  沉思良久,武攸緒搖了搖頭道:“發現馴獸人之事你千萬不能說,否則定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不知多少無辜之人會為之喪命,記住,這只是一場意外,你回來也是我的命令,我會替你掩護。”
  
  李臻默默點頭,這其實也是他的想法。
  
  這時,一名侍衛走進大帳道:“武將軍,聖上有口諭,傳李臻覲見!”
  
  “我知道了,這就去!”
  
  “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武攸緒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不要緊張,不管別人說什麼,但你救下了上官舍人,聖上心中對你十分感激。”
  
  .......
  
  “在陛下百步內張弓射箭是死罪,而且罪不容恕,必須要處死此人。”
  
  金頂大帳內,薛懷義拼命遊說武則天處死李臻,他心中實在憤恨,他精心佈置的計畫眼看就要成功,卻在最後一刻被李臻破壞,怎能不令他萬分惱火,他簡直要氣瘋,便不顧一切地抓住李臻百步射箭的把柄遊說武則天。
  
  但武則天卻低頭批閱奏卷,沒有任何表態,就仿佛沒有聽見薛懷義的遊說,站在武則天身後的韋團兒卻暗暗焦急,她非常清楚武則天的心思,現在獎賞李臻還來不及,哪裡還會處置他。
  
  韋團兒拼命向薛懷義使眼色,讓他不要再說了,但薛懷義已經氣昏了頭,哪裡看到韋團兒的眼色。
  
  他不甘心地繼續勸道:“陛下,這種事情不能開先河,如果陛下不嚴懲他,會有更多的人犯禁,那就是刺客了。”
  
  “咳!咳!”
  
  韋團兒終於忍不住,輕輕乾咳兩聲,薛懷義這才被提醒,抬頭向韋團兒望去,他卻沒有看懂韋團兒的表情,疑惑不解向韋團兒眨眨眼,半張開嘴,問她是什麼意思?
  
  這時,武則天忽然眼睛一挑,目光銳利地盯著薛懷義,儘管韋團兒是站在她身後,但從薛懷義的表情她便知道這兩人在做什麼?
  
  竟敢當著她的面眉來眼去,武則天頓時勃然大怒,用鎮尺重重一拍桌子,‘啪’的一聲驚響,嚇得薛懷義和韋團兒兩人都渾身一哆嗦,連忙低下頭。
  
  武則天一指薛懷義,喝令帳邊侍衛,“把他給朕趕出去!”
  
  幾名侍衛上前,推了一下薛懷義,薛懷義滿臉羞愧,抱頭鼠竄而去,韋團兒也嚇得跪倒在地,武則天指著她呵斥道:“妳再敢和他勾結害人,當心我剝了你的皮!”
  
  “奴婢不敢!”
  
  “滾!”
  
  武則天就恨不得一記耳光打翻這個賤婢,只是礙於皇帝的身份,壓住了心中的怒火。
  
  韋團兒嚇得臉色慘白,慌慌張張而去,武則天長長吐了一口悶氣,很多事情她心中儼如明鏡,只是.....武則天氣得臉色發青,自言自語道:‘看來朕是太驕縱她了!”
  
  他又問站在門口的御醫沈南謬道:“婉兒怎麼樣?”
  
  沈南謬就是來向武則天稟報上官婉兒的傷情,他連忙上前道:“啟稟陛下,上官舍人只是在被豹子撲倒時,左肩被利爪劃傷,別的還好。”
  
  “精神怎麼樣?”武則天又關心地問道。
  
  沈南謬讚許道:“上官舍人真的很堅毅,若是換其他人,早就嚇得魂不附體,但她只是略略受到一點驚嚇,神志完全正常,她還讓微臣替她轉告聖上,讓聖上不要替她擔心。”
  
  武則天欣慰地點點頭,笑道:“朕待會兒去看看她。”
  
  在她御案上放著一份奏卷,這是春天時敦煌保衛戰的詳細戰報,她翻到第二頁,上面清楚地寫著一行字,義士李臻單槍匹馬殺出突厥軍重圍報信,為保住敦煌立下大功。
  
  在這份報告中五次提到了李臻這個名字,這是高延福告訴她,李臻曾經在敦煌保衛戰中立功,她特地命人找出這份戰報。
  
  而且高延福還告訴她,當初他奉旨出使敦煌,遭遇到吐蕃斥候襲擊,險些喪命,就是這個李臻救了他的命,這件事武則天聽高延福彙報過,沒想到在今天的生死關頭,這個年輕人又再次救了上官婉兒一命。
  
  武則天提朱筆在李臻這個名字上打了個圈,隨即問道:“侍衛李臻可宣到?”
  
  “啟稟陛下,他已在外等候多時。”
  
  武則天放下朱筆令道:“宣他覲見!”
  
  “陛下有旨,宣千牛侍衛李臻覲見!”
  
  隨著侍衛的高聲喝喊,不多時,李臻在幾名侍衛的帶領下快步走進了大帳,就在剛才,他已經接受了一名宦官的耐心講解,第一次面聖有哪些禮節,哪些注意事項?
  
  當今天子是極為注意禮節之人,尤其心細如髮,心存一點不敬都會被她看出來。
  
  李臻低頭走進大帳,他找到了地毯上的一根紅線,他和皇帝的距離絕不能超過這根紅線,否則他隨時會被擊殺,這是他唯一記住的一點。
  
  而其他注意事項太過繁雜,他總結成一句話,就是‘禮多人不怪!’
  
  李臻上前跪下,稽首行禮,“微臣李臻拜見皇帝陛下,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則天笑眯眯道:“李侍衛免禮平身!”
  
  李臻慢慢站起身,退到一側,垂手而立,武則天仔細打量著他,就在半個多時辰前,李臻在她面前射殺了一隻行兇的豹子,救下上官婉兒。
  
  事情已經過去,但李臻在半空回首疾射的瀟灑,面對豹子撲來時的冷靜如山,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至今還深深刻在她腦海裡。
  
  那種武技之美,令她歎為觀止,她是女人,對這種美感的觸懷更加細膩。
  
  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顯得很恭敬,但武則天細膩的感觸使她能捕捉到李臻內心的從容淡泊。
  
  李臻長得並不俊美,皮膚也不夠白皙,甚至還有點偏黑,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卻充滿了男性的陽剛之氣,不同於薛懷義的野性。
  
  或許武則天對李臻心存美感的緣故,第一眼,她便喜歡上了眼前這個有點與眾不同的年輕人。
  
  “你是沙州敦煌人?”
  
  “是!微臣從小在敦煌長大。”李臻從容不迫地回答。
  
  武則天已經看過他的履歷,敦煌人,祖父李丹平是沙州州學博士,書香門第卻出了一個騎射超群的孫子。
  
  不過武則天並不奇怪,李臻出身隴西李氏,他的家族自古就名將輩出,以騎射而垂名歷史的李廣不就是他的先祖嗎?
  
  武則天溫和地笑了笑,“你在敦煌保衛戰中立下戰功,按照朝廷制度,應該賜你勳官,但他們卻找不到你,沒想到你居然就在朕的身邊,莫非你是想要讓朕親自來封賞你麼?”
  
  李臻嚇了一跳,連忙道:“微臣不敢!”
  
  “你是朕的子民,朕封賞你也沒有什麼不可,只是現在勳官已氾濫,武順之流的地方豪富也能封為柱國,相信你也不願與這種人為伍。”
  
  武則天的語速很慢,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李臻的心坎上,李臻暗忖,原來她也知道了自己參與舍利一案。
  
  但武則天並沒有繼續說舍利之事,她話題一轉,又緩緩道:“你救了婉兒一命,朕從內心感激你,你要朕怎麼封賞你?”
  
  李臻搖了搖頭,“啟稟陛下,微臣是千牛備身,營救禁中,這是微臣份內之事,不需要陛下封賞。”
  
  武則天欣然道:“奮勇殺敵報信,這是為國報效,勇救上官舍人,這是盡職盡責,若朕不封賞你,這就是朕的失職了。”
  
  武則天負手走了兩步,沉思了片刻,回頭道:“李臻聽封!”
  
  李臻上前一步,單膝跪下,“微臣李臻在!”
  
  武則天轉身注視著他,“敦煌李臻保土守疆有功,朕特賜開國縣男之爵,以示嘉獎!”
  
  李臻心中略略一震,竟然封自己爵位,雖然開國縣男爵只是九等爵位中最低一等,卻要比勳官的含金量大得多。
  
  千牛衛中也只有將軍武攸緒被封為開國縣伯,而且武則天也毫不含糊,以軍功來授予自己爵位。
  
  李臻連忙抱拳道:“微臣謝陛下之封!”
  
  武則天坐下來笑道:“但你救了上官婉兒,又必須犒賞,朕賞你什麼呢?”
  
  她目光落在御案的鎮尺之上,這是她用來鎮紙的白玉尺,是她心愛之物,本來她準備賞給上官婉兒,既然眼前這個年輕人救婉兒一命,那就不妨賞給他。
  
  武則天取過鎮尺遞給他,“這是朕的心愛之物,現在賞賜給你,希望你和這鎮尺一樣,做一個正直的男兒,不要令朕失望。”
  
  有宦官上前接過白玉鎮尺,轉交給李臻,李臻雙手高舉,接過鎮尺,沉聲道:“微臣謝陛下之賞,謹遵陛下之囑託。”
  
  封和賞都有了,李臻正準備告退,但武則天接下來的一句話卻驚得他差點鎮尺落地。
  
  武則天眼中含笑地注視著他,柔聲道:“從今天開始,你就調到朕的身邊,出任朕的千牛備身。”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3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7章 白玉鎮尺

       武攸緒的效率堪稱一流,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將李臻調動手續辦妥,並給他安排了新的宿帳。
  
  武則天的千牛備身一共有四十五人,個個武藝高強,出身貴胄,李臻是唯一出身平民,卻又是唯一擁有爵位的侍衛。
  
  這四十五名侍衛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宿衛,有三十六人,分為三班晝夜保護武則天的安全,另外八人是散衛,沒有固定事務,都是臨時安排,而李臻便是第九名散衛。
  
  能夠成為女皇武則天的千牛備身當然是極為榮耀之事,不僅地位很高,而且待遇十分優厚。
  
  月俸、食料、雜用等等福利補貼加起來,每月至少有六十貫收入,年終還有百石祿米,甚至還有五頃永業田,相當於六品校尉。
  
  但李臻卻不太高興,進宮當侍衛本來只是他的權宜之計,他和上官婉兒說好,最多做幾個月就辭職不幹,不料他現在居然成了武則天的千牛備身,再想辭職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他現在有了自己的獨立營帳,不再像從前三人擠一座營帳,也算是一種待遇提升。
  
  營帳內鋪著羊皮,他的戰馬就拴在帳外,帳內基本沒有什麼傢俱,只有一口給他裝私人物品的木箱,弓箭和長劍則掛在帳上。
  
  李臻盤腿坐在羊皮毯上,細細撫摸著武則天賞他的白玉鎮尺,長約一尺,是用極品和田白玉雕成,如羊脂般細膩,若再細看,上面雕滿了鳳凰,其實是一幅百鳳爭舞圖,工筆精巧,栩栩如生。
  
  李臻心中卻很平靜,封賞雖然讓他一時欣喜,但平靜下來後,又感到有點失落。
  
  雖然他得到了人人羡慕的爵位,還成為地位很高的皇帝貼身侍衛,但他卻失去了自由,他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無拘無束。
  
  這就叫有所得必有所失,這時,他感覺身後有動靜,回頭望去,只見她帳門口站著一名宮女,滿臉通紅,有點局促不安。
  
  “請問有什麼事?”李臻笑問道。
  
  “上官舍人……請你過去!”
  
  李臻頓時想起來,這個宮女就是上官婉兒的貼身侍女小娥,他連忙起身,小娥向他行一禮,“請跟我來!”
  
  小娥帶著他向上官婉兒的大帳走去,上官婉兒的大帳位於禁中,和女皇武則天的大帳在一起,連同其它百餘頂大帳一起被柵欄包圍,有侍衛重重護衛。
  
  就算李臻成為武則天的千牛備身,也不能在禁中宿營,只能在禁中當值,宿營在週邊。
  
  不過他有一塊銀牌,編號是一百七十四,有它便可以自由出入禁中。
  
  “上官舍人傷情怎麼樣?”李臻低聲問道。
  
  他在射殺豹子之時,看見上官婉兒的左肩有血痕,似乎被豹子的利爪抓傷,這讓他有一點擔憂。
  
  “沈御醫說並無大礙,已經上了藥,過些天就會復原。”
  
  李臻默默點頭,跟隨小娥進了大帳,帳中彌漫著濃濃的藥味,幾名宮女正在收拾帳內淩亂的物品。
  
  上官婉兒穿一身白色錦襦,靠坐在軟褥上,一名宮女正細心地給她梳理頭髮,或許是受驚嚇的緣故,她臉色有點蒼白,不過她眼神卻很平靜。
  
  李臻見過他姊夫曹文被豹子撲倒後的表現,相比曹文嚴重的精神反應,上官婉兒的表現卻好得多,而且她還是受到專門的猛獸攻擊。
  
  上官婉兒抬頭看見了他,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但隨即又恢復了平淡,見他侍衛皮甲上鑲了金邊,不由會心地笑道:“嗯!當了聖上的侍衛,精神勁頭是不一樣了。”
  
  這句話讓李臻頓時鬆了口氣,看來她沒有任何問題,他連忙上前躬身施禮,“參見上官舍人!”
  
  上官婉兒擺擺手,笑吟吟道:“坐下吧!站那麼高,我感覺壓抑。”
  
  李臻在她身邊的地毯上坐下,一名宮女送來兩杯熱茶,上官婉兒喝了一口茶,這才緩緩道:“你的救命之恩,我會銘記於心,我不會認為那是你的份內職責。”
  
  李臻不知該說怎麼才好,半晌才問道:“舍人的傷勢不要緊吧?”
  
  “問題不大,雖然皮膚被劃傷,但萬幸沒有出血。”
  
  說到這,上官婉兒眼中閃過仇恨之色,咬緊銀牙道:“我上官婉兒向來恩怨分明,人敬我一尺,我還他一丈,人害我一分,我還他十分,這個仇我記住了。”
  
  李臻本想給她說一說這件事,但看樣子她心知肚明,李臻便不再多說,這時,上官婉兒又笑道:“剛才聖上來探望我了,給我說了你的事,聽說她把鎮尺賞給你了?”
  
  李臻連忙從背囊中取出白玉鎮尺,遞給她,上官婉兒接過鎮尺,輕輕撫摸它,良久低聲道:“這可是聖上的心愛之物啊!跟了她整整十年,她居然賞賜給你了。”
  
  “這是因為聖上看重上官舍人,她才會賞給我。”
  
  “說得不錯,她確實看重我,或者說她離不開我。”上官婉兒從來不否認這一點,她可是連宰相們都嫉妒的女人。
  
  “不過有人也常說聖上離不開她,我看未必,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總是被旁邊的小婢看透心思,時間久了,她也會不能容忍,你說呢?”上官婉兒微笑地望著李臻。
  
  “我也是這樣認為!”
  
  兩人對望一樣,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他們都知道這個人是誰。
  
  上官婉兒又瞥了一眼李臻問道:“聖上加封你爵位,我也為你高興,不過好像你不太願意當她的貼身侍衛,為什麼?”
  
  “這個....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太自由。”
  
  “還好吧!雖然和你之前的東宮侍衛相比是少了點自由,因為有事可做了嘛!不過也沒有你擔心的那樣不自由。”
  
  上官婉兒稍稍靠近了他,壓低聲音問道:“你給我說實話,為什麼?”
  
  李臻的臉有點發熱,在這麼漂亮的女人面前,他怎麼好啟口說那種事?他支支吾吾道:“是有點別的原因,只是不太好開口,我擔心....妳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上官婉兒輕輕笑了起來,李臻臉紅的模樣讓她覺得很可愛,她當然知道李臻指的是什麼?
  
  確實很有可能,她感覺到聖上很喜歡李臻,而且這種喜歡是一種本能地欣賞,比如看到一幕賞心悅目的風景,讀到一段嘴角噙香的文字。
  
  似乎聖上很喜歡他射箭時的風采,這才是他被調來做貼身侍衛的真正原因。
  
  上官婉兒沉吟一下道:“我雖然不能左右聖上的喜好,但我會盡力保護你,不讓你擔心的事情發生。”
  
  李臻默默點頭,上官婉兒的話並沒有給他帶來安全感,想到竟要讓一個女人給他帶來安全感,他就覺得很滑稽,世間完全顛倒過來了,不是嗎?皇帝居然是女人,她可以喜歡任何一個她看上的男人,好像自己就成了其中之一。
  
  在倍感滑稽之餘,他也感到很無奈。
  
  .......
  
  發生在下午時豹子傷人事件最終被武則天定性為意外,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會影響晚上的篝火宴會。
  
  這是冬狩的傳統,在冬狩的第一天要論功評獎,舉行盛大的篝火宴會,儘管狩獵時間有三天,但大家都清楚,第一天狩獵結束後,崤山一帶的野獸鹿群就跑得差不多了,後面兩天不會再有什麼收穫。
  
  所以第一天的收穫基本上就決定了這次冬狩的最終獵績,將軍們都在緊張的清算,為一鹿一狐的歸屬爭吵,甚至不惜撕破臉皮,拔拳相向。
  
  武攸緒心中緊張,和他事先預料的一樣,他們千牛右衛墊底了,現在只能指望拿到個人第一,掙回一點顏面,他聽李林甫說,李臻獵到一頭猛虎,送給了臨淄王李隆基。
  
  這個消息頓時讓武攸緒激動起來,這可是今天唯一獵到的一頭猛虎,如果這頭猛虎能算到千牛衛頭上,那他這個將軍也就能撈回點面子了。
  
  猛虎他當然不會要,但這個獵虎記錄得算在他們千牛衛身上,他向主計官武三思講了半天,武三思勉強同意了,不過他有個條件,要李隆基親口承認那頭猛虎是李臻所獵。
  
  武攸緒來到金頂大帳外,偷偷向裡面張望,大帳內,相王李旦、壽春郡王李成器、臨淄郡王李隆基父子三人都跪在地上,李成器和李隆基更是滿臉淚水,侍衛李臻則尷尬地站在大帳旁。
  
  武攸緒有點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連忙低聲問一名侍衛,“發生了什麼事?”
  
  侍衛連忙稟報道:“聖上誇讚臨淄郡王能獵虎,但臨淄郡王卻說這只猛虎是李臻所獵,送給了他,聖上又問李臻,李臻卻說,臨淄郡王射傷猛虎在先。”
  
  “然後呢?”
  
  “聖上當然很高興,說臨淄郡王小小年紀,能射中猛虎一箭也是很不容易,更何況還能誠實坦蕩,主動說出真相。”
  
  “那怎麼會變得如此緊張?”武攸緒不解地問道。
  
  “相王提議,將這頭猛虎獻給聖上,這讓聖上更加高興,問臨淄郡王想要什麼賞賜,結果臨淄郡王好像提了什麼要求,使大帳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提了什麼要求?”
  
  侍衛搖了搖頭,“我沒聽清楚,好像什麼手環。”
  
  “手環?”武攸緒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李臻從帳內慢慢退出來,武攸緒連忙把他拉到一旁,低聲問道:“臨淄郡王提了什麼要求?”
  
  李臻苦笑一聲說:“臨淄王向聖上討要母親的手環為獎勵。”
  
  武攸緒‘啊!’的一聲呆住了,臨淄郡王竟然要母親的手環為獎勵,這、這讓聖上情何以堪啊!
  
  兩個皇妃,劉氏是李成器的母親,竇氏是李隆基的母親,兩個皇妃都屍骨全無,身上的首飾哪裡還找得到?
  
  .......
  
  大帳內,武則天並沒有暴怒,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良久,武則天疲憊地對李旦道:“旦兒,帶朕的兩個孫子下去吧!”
  
  李旦心中難過,他磕了三個頭,起身扶起兩個兒子,低聲道:“走吧!”
  
  父子三人步履蹣跚地退下去了,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想起兒子變得削瘦的臉龐,想起兩個孫子滿臉淚水。
  
  縱然她一世剛毅果決,也難免有念及親情之時,武則天也不由歎了口氣,心中竟隱隱生出了一絲懊悔。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8章消息到來

        第一天的狩獵結果宣佈,千騎營不出意外地奪走頭魁,千牛右衛也不出意外地墊了底。
  
  不過另一個結果卻出人意料,千牛侍衛李臻以獵到唯一一頭猛虎的成績,奪取了個人魁首。
  
  雖然只是個人成績,但還是給沮喪萬分的千牛侍衛們撈回了一點面子,眾人歡呼起來,不斷將李臻高高拋起。
  
  這天晚上,李臻成了整個篝火宴會的焦點人物,人人都在談論他的事蹟,當然不是獵虎,而是他救了上官婉兒,獲得重賞。
  
  這種機會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而且就算遇到了,也未必能把握住,李臻不僅被調到聖上身邊,而且還獲得了爵位,令所有人都無比羡慕。
  
  將軍們都紛紛來敬李臻的酒,他一口氣喝下了七八碗,宴會才剛剛開始,他的酒意就有七分了。
  
  李臻躲到了一堆篝火前,和李林甫、杜進等人一起喝酒吃肉。
  
  “大哥,做了聖上的貼身侍衛,以後可要多多關照小弟啊!”
  
  李林甫心中羡慕之極,儘管他曾祖父也是郡王,但隔了多少代,爵位已經輪不到他了,他現在莫說爵位,連勳官都沒有。
  
  而李臻就是因為比他們早回來一步,就撈到了開國縣男之爵,為什麼不是他李林甫早回來一步呢?
  
  心中羡慕,稱呼自然也變了,老李變成了大哥,就希望這個大哥能提攜自己,讓他也有機會能升一升官。
  
  李臻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就不用這麼羡慕我了,說不定有一天,你還能成為相國。”
  
  “大哥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成為相國,這輩子能混到中郎將,我就心滿意足了。”
  
  李林甫多喝了幾杯酒,無意中說出了自己的理想,當一個中郎將,他就心滿意足了。
  
  這時,一個身材瘦小的黑影偷偷溜來,拉了拉李臻,“李大哥,有事找你。”
  
  李臻回頭,見是高力士找自己,連忙轉過身笑道:“什麼事啊!”
  
  高力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李臻臉色微變,連忙問道:“她在哪裡?”
  
  “李大哥隨我來!”
  
  李臻點點頭,對李林甫等人笑道:“我有點事,先去一趟,等會兒再來和你們聊。”
  
  他跟著高力士匆匆向西而去,走到一個僻靜處,高力士拍了幾下巴掌,只見一個纖細的黑影從一座營帳後奔了過來,一把拉住李臻,滿腹委屈說:“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一個人在那邊花天酒地,卻不管我!”
  
  原來竟是狄燕,她穿了一身侍衛服,腰間掛著李臻的銅牌,混進了冬狩大營。
  
  李臻握著她冰涼的手,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歉疚,連忙道:“妳跟我來!”
  
  “你要帶我去哪裡?”身在侍衛大營內,周圍全身粗魯的男人,狄燕心中多少還是有點害怕。
  
  “到我的營帳去,我有自己的獨帳,沒人會進去,我再給你弄點吃的,暖暖身子再說。”
  
  狄燕聽說是李臻自己的獨帳,她頓時放了心,挽著他的胳膊笑嘻嘻道:“等會兒我有重要消息告訴你,你想都想不到。”
  
  “好!先休息一會兒再說。”
  
  他帶著狄燕和高力士來到了自己的營帳,剛到帳邊,卻聽見背後有人叫他,“李大哥!”
  
  李臻一回頭,只見一個頭戴金冠的少年站在不遠處,他頓時認出,原來是臨淄王李隆基,他目光憂鬱而憤怒,就像一個剛剛輸了馬球的少年。
  
  “李大哥,你教我騎射吧!”
  
  李隆基衝了過來,緊緊拉住李臻的胳膊,眼睛裡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激憤,高聲叫喊道:“我要親手一箭把她射死,為我母親報仇!”
  
  李臻和高力士都嚇了一跳,高力士急道:“殿下,小聲一點,別人會聽見!”
  
  李隆基這才醒悟,感激向高力士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說:“李大哥,我一定要親手射死他!”
  
  李臻遲疑一下問道:“殿下,你....要射死誰?”
  
  “那個比毒蛇還要狠毒十倍的女人,她抓走了我的母親和大娘,誣陷她們,也是她殺了我的母親。”
  
  李臻稍稍鬆了口氣,他還以為李隆基要殺自己的祖母,看樣子,他把仇恨的目光盯在韋團兒身上了,這樣也好。
  
  李臻笑道:“你如果想學,我當然願意教你,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們慢慢來吧!”
  
  李隆基大喜過望,他後來才知道李臻的騎射是多麼厲害,竟然能射瞎猛虎的雙眼,使他年少的心中充滿了崇敬。
  
  他當即跪下磕頭道:“請師父受徒兒一拜!”
  
  “不用這樣!快快起來。”
  
  李臻連忙扶起他,心中充滿苦笑,李隆基竟然成了自己的徒弟,實在是有點匪夷所思。
  
  這時,李臻心念忽然一動,又不露聲色問道:“你父王知道你要拜我為師嗎?”
  
  李隆基重重點頭,“父王知道,他表示同意。”
  
  李臻心中有點明白了,他想了想笑道:“過兩天吧!等我把手中雜事處理完,我再教你騎射。”
  
  李隆基難得父王同意自己晚上出來,他心中十分興奮,不想這麼早回去,便拉著李臻笑道:“師父,我們去那邊喝酒,給我說說你以前的故事。”
  
  李臻現在要急著和狄燕說重要之事,哪有心思和李隆基閒扯,可他又不想傷了這個少年的心,便笑了笑說:“晚上我可能還要當值,明後天我們再聊,好嗎?”
  
  李隆基臉上露出失望之色,明後天他就出不來了,這時,旁邊高力士笑道:“殿下,李大哥的事情我都知道,要不我給你說說吧!”
  
  “你?”
  
  李隆基疑惑地打量一眼這個小宦官,這才注意到他,只見他和自己差不多大,一臉機靈的模樣,他有點不相信,又向李臻望去,李臻笑著點了點頭。
  
  李隆基心中又高興起來,“好吧!你跟我來。”
  
  兩人快步向遠處走去,隱隱聽見李隆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高力士,是高內侍之子,我在敦煌就認識李大哥了。”
  
  “那你要好好給說一說!”
  
  李臻望著兩個少年的背影走遠,他心中有一種很古怪的感覺,難道這兩人的友誼就是從現在開始的嗎?
  
  .......
  
  空蕩蕩營帳內,狄燕盤腿坐在羊毛毯上,吃了一小塊烤得焦黃多汁的鹿肉,又喝了幾大口葡萄酒,她閉上眼睛品了品,笑道:“好像是你們家的進士紅。”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了紅潤,冰涼的手腳也開始緩和起來。
  
  她的胃口很小,一小塊鹿肉和幾口酒就讓她吃飽喝足,她瞥了一眼已經等得滿臉焦急的李臻,卻又不慌不忙打量這座營帳起來。
  
  大部分女人都是這樣,總是在緊要關頭被一些細瑣的事情轉移注意力,估且也叫做心思細膩吧!
  
  “高力士告訴我,你升了官,當上了皇帝的貼身侍衛,他卻沒說你是怎麼當上的,告訴我好嗎?”
  
  狄燕歪著頭,一臉奇怪笑容地望著他,“我發現你挺有女人緣,不會是..”
  
  李臻知道她又想歪了,儘管他焦急地想知道狄燕帶來的重要情報,但他也明白,在滿足狄燕好奇心之前,他不會有任何收穫。
  
  無奈,他只得打起精神,將今天發生的事實詳細地告訴了狄燕,狄燕一雙寶石般美眸忽閃著,若有所思,當她聽完李臻所有的講述,她的心思已經不在李臻如何升官上了。
  
  “你想到為什麼打獵時遇到的那個韋團兒不認識你嗎?”
  
  “我想會不會是因為武芙蓉也在場的緣故,她這個女人很注意保護自己的隱秘。”
  
  狄燕卻搖了搖頭,“不是這麼回事,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真相,那個女人其實不是韋團兒,而是韋圓兒。”
  
  李臻大吃一驚,眼睛瞪得溜圓,“你是說,韋團兒和韋圓兒長得一樣嗎?”
  
  “她們兩人是孿生姊妹,長得一模一樣,連聲音都一樣,她們鄰居告訴我,這兩姊妹小時候連她們父母都辨不出來,好像唯一的區別在屁股上有疤痕,你如果有機會..”
  
  狄燕忽然臉紅了,連忙擺手道:“我是無心之言,不准你多想!”
  
  李臻的酒意雖然只剩下五分,但足以讓他今晚心猿意馬,他拉起狄燕,兩人面對面站著,緊緊握著手。
  
  狄燕呆呆地望著他,美麗的眼睛裡含著一絲羞澀,李臻輕輕撫摸她削瘦的臉龐,憔悴的神情足以說明她這些天的辛勞,使李臻心中對她充滿憐惜。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狄燕身子輕輕顫抖著,將頭枕在他肩膀上,這一刻來得如此自然,如此讓他們心領神會。
  
  但就在這時,帳簾刷地被人拉開了,外面的喧囂聲一下子傳入帳中,帳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滿眼凶光,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這個女人正是韋團兒。
  
  她似乎喝多了酒,滿臉通紅,眼睛裡沒有女人的渴望,而只有惱火,她心中很透了李臻,李臻救下上官婉兒,就如同一把刀插入她心中,令她恨得流血。
  
  在她看來,是上官婉兒搶走了她看中的男人,是李臻欺騙了她,背叛了她,令她不能容忍。
  
  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瘋狂念頭,她要讓這個男人嘗一嘗背叛她的後果。
  
  她手中捏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切肉刀,鋒利得足以讓她把男人的某個部位割下來。
  
  但當她扯開帳簾,帳內的一幕卻驚得她張大了嘴,營帳內,昏暗的燈光下,李臻正摟著一個身材纖細的侍衛,侍衛的臉貼在他胸膛上,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你們.....”
  
  韋團兒只覺得心頭一痛,一口氣差點沒有喘過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5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19章 李旦父子

       韋團兒不合時宜地衝進來,打斷了兩人的熱情,但就在這時,李臻卻做出了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動作,他伸長腿,一腳踢向低矮的桌子,桌子搖晃兩下,不甘心地傾翻了,桌子昏暗的燭光也隨之熄滅。
  
  狹小的營帳內頓時變得漆黑一片,李臻將狄燕轉過身,推進黑暗之中,又在她耳邊留下了一句話,“千萬不要說話!”
  
  狄燕不該屬於這裡,若被韋團兒發現,後果不堪設想,李臻轉過身,怒視這個卑鄙噁心的女人。
  
  “我知道了!”韋團兒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李臻,薄薄的嘴唇裡擠出一句話,仿佛比結冰的湖面還要冰冷刺骨,“原來你喜歡男人!”
  
  李臻這才意識到韋團兒誤會了,他索性將錯就錯,嘴角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你現在才發現嗎?否則我怎麼會對你這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不感興趣?”
  
  “住口!”
  
  韋團兒咆哮大吼:“我要殺了你!”
  
  酒意湧上來,使她心中的恨意更加瘋狂,她不顧一切地用手中切肉刀向李臻刺來,李臻紋絲不動,輕輕捏住她的手腕,奪下切肉刀,隨即像抽陀螺似的將她推了回去。
  
  “李臻,我要讓你生不如死,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韋團兒歇斯底里的狂喊,那聲音仿佛一隻受傷的野狗在嘶叫,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帳外又走入一人,身材高挑而不失豐滿,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裙,略顯蒼白的俏麗臉龐上仿佛凝結一層寒霜,她冷冷地注視著韋團兒,“妳鬧夠了沒有!”
  
  來人竟然是上官婉兒,李臻心中頓時湧起一種難言的感動,他知道上官婉兒肩傷未愈,她此時應該躺在大帳內休息,但她卻出現在自己的帳前,她無疑是聽到了韋團兒來騷擾自己的消息。
  
  韋團兒嚇得連退兩步,她沒想到上官婉兒會突然出現,令她又羞又惱,惡膽橫生,她大聲尖叫道:“妳來做什麼?他是你什麼人?”
  
  她忽然狂笑起來,“我知道了,他是妳的野男人,哈哈!”
  
  上官婉兒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便一記清脆的耳光抽在韋團兒臉上,“滾!”
  
  韋團兒被這記耳光打清醒了,她捂著臉,滿眼怨毒地盯著上官婉兒,“此仇不報,我韋團兒誓不為人!”
  
  她轉身怒氣沖沖而去,遠處幾名宮女不敢靠近她,只遠遠跟隨著她返回禁中大帳。
  
  李臻又點亮了蠟燭,上官婉兒慢慢走進帳中,看見了狄燕,她呆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原來是狄姑娘!”
  
  狄燕上前向她行一禮,感激道:“多謝上官舍人及時趕來營救。”
  
  這時,上官婉兒眉頭一皺,左肩傳來的疼痛使她身體晃了一下,眼看她要站立不穩,李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上官婉兒慢慢坐下來,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礙事,“剛才氣極,打那賤人時扯著傷口了。”
  
  “要不要我去找御醫?”李臻擔心地問道。
  
  “不用了,我馬上就要回去。”
  
  上官婉兒招呼狄燕坐下,笑道:“我知道妳過來,必然帶來了韋圓兒的消息,能告訴我嗎?”
  
  狄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性摘下烏籠紗帽,一頭烏黑的秀髮隨即披散下來,她便將調查韋圓兒之事說了一遍,李臻又在旁邊補充了他發現韋圓兒和武芙蓉在一起。
  
  “請問上官舍人,我們要不要向聖上揭發此事?”
  
  上官婉兒搖了搖頭,“就算她用韋圓兒替代自己,也不是什麼大罪名,傷不了她,說不定聖上還會感興趣,這件事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凝神思索片刻,上官婉兒又道:“不過這段時間韋團兒有點進退失據,她要為自己安排後路,必然會更加瘋狂地斂財,我覺得時機已經成熟。”
  
  上官婉兒取出夜明珠盒子,遞給狄燕,“煩請狄姑娘明天一早趕回洛陽,實施我們之前的計畫。”
  
  狄燕接過裝有夜明珠錦盒,默默點頭,上官婉兒又對李臻笑道:“總不能讓狄姑娘在你這裡過夜吧!狄姑娘去我的大帳,陪我說說話。”
  
  狄燕臉一紅,連忙上前小心地扶起上官婉兒,又回頭看了一眼李臻,李臻笑著點點頭,把她們送出自己營帳,一直目送她們遠去。
  
  .......
  
  上官婉兒回到自己營帳,解開了上衣,露出一抹雪白的膀彎,拿掉傷口上的紗布。
  
  狄燕看到了兩道深深的血痕,傷口烏黑,有惡化的跡象,她暗吃一驚,連忙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藥瓶,“用我的藥,會更有效果!”
  
  上官婉兒看了一眼藥瓶,笑道:“我險些忘了,我有妳師父的雪蛤丸,就在你身邊的小箱子裡。”
  
  聽說有師父的雪蛤丸,狄燕頓時大喜,轉身從箱子裡取出一隻玉盒,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顆大小如鴿卵般的朱紅色藥丸,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她知道怎麼用這丸藥,她將藥丸一切為二,用酒調勻一半,小心翼翼敷在上官婉兒肩頭的傷口上。
  
  上官婉兒感到一股清涼入骨,頓時令她舒服了很多,她將另一半藥服下,慢慢躺了下來。
  
  “你師父配置的美顏膏一直令聖上讚不絕口,沒想到她配的傷藥也這麼厲害,聖上那邊還有三顆雪蛤丸,她反正也不用,我得把它要過來。”
  
  “若上官舍人要來雪蛤丸,能不能送我一顆?”狄燕不好意思地笑道。
  
  “妳如果叫我上官阿姊,我就送妳一顆。”
  
  狄燕輕輕點頭,這時她想起一事,又低聲問道:“上官阿姊,我爹爹的事情,能有轉機嗎?”
  
  上官婉兒握住她的手笑道:“妳放心吧!聖上總是對我說,要是狄卿在,這件事該怎麼辦,那件事該怎麼辦,我就知道,她其實很希望妳父親能回來,只是她要面子,告訴妳父親,讓他安心等待吧!”
  
  狄燕心中暗喜,他們全家都盼望父親能早日回京,上官婉兒瞥了她一眼,又笑道:“妳怎麼不問問李臻怎麼樣?”
  
  狄燕只覺臉上滾燙,她扭捏著低聲道:“他怎麼樣關我什麼事?”
  
  上官婉兒會心地笑了起來,她心中也升起一絲羡慕,要是自己也像她一樣年輕,該有多好。
  
  她握住狄燕的手,柔聲笑道:“妳就睡在阿姊旁邊,我們說說話。”
  
  .......
  
  就在上官婉兒和狄燕在大帳內細細聊天之時,在禁中大營的另一邊,相王李旦也在和兒子李隆基說話。
  
  李旦是武則天的幼子,今年只有三十餘歲,他身材中等,略有點顯胖,圓圓的臉上總是帶著和氣的笑容,連他的侍衛都承認,從未見過相王發脾氣。
  
  這倒不是偽裝,李旦和他兄長李顯一樣,性格都比較懦弱膽小,不過比起兄長李顯的懼內,他稍微好一點,他十四歲和妻子劉氏成婚,十五歲便生下了長子李成器。
  
  李旦心地善良,待人寬容,和兩個妻子劉氏、竇氏的感情極好,自從東宮發生劇變,兩個妻子被韋團兒殘害後,李旦大病一場,直到最近才漸漸康復,但喪妻之痛卻使他鬱鬱寡歡,臉上難見笑容。
  
  今天三子隆基在皇祖母面前提出要回母親的手環為獎賞,著實把李旦嚇壞了,不過好在聖上沒有發怒,或許是因為孩子不懂事的緣故。
  
  不過李旦也並沒有因此懲罰三子隆基,反而答應了他的要求,去拜李臻為師,學習騎射。
  
  李旦雖然性格寬和,但並不代表他愚蠢,也不代表他沒有政治智慧,相反,在強勢母親的虎視之下,他能平安活到現在,就已經說明他有足夠的政治智慧。
  
  他不會愚蠢到讓李隆基去拜王孝傑或者其他什麼將軍為師,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而是答應兒子拜一個侍衛為師。
  
  這樣一來,就算薛懷義、武三思這些整天盯著他的人,也找不到他欲謀兵權的藉口。
  
  李旦自有他的想法,今天李臻救了上官婉兒的性命,以上官婉兒恩怨分明的性格,她必然會對李臻心存感激。
  
  如果自己的兒子拜李臻為師,看在這一層關係上,上官婉兒也會在關鍵時候替自己說句話,況且這個李臻還是高延福推薦。
  
  “三郎,那個小宦官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想讓他陪你讀書?”大帳內,李旦奇怪地問兒子道。
  
  李隆基今天和小宦官高力士玩得很開心,一方面是他們兩人年紀相似,有很多共同語言。
  
  另一方面也是高力士聰明伶俐,會討李隆基歡心,李隆基便希望讓高力士陪自己讀書。
  
  他向父親磕了一個頭道:“回稟父親,高力士是高府君的假子,他也願意陪孩兒讀書,懇請父親答應。”
  
  李旦心中一動,高延福的假子,卻不知高延福有幾個假子?他又問道:“他現在也在宮中嗎?”
  
  “回稟父親,高力士原本在宮中,後來被高府君接回府中,請名師教他讀書,他最近和孩兒一樣,也在讀《禮記》。”
  
  李旦負手走了幾步,高延福如此重視這個小宦官,顯然是想把他培養成為接班人,如果趁此機會拉攏高延福,倒也不錯。
  
  雖然這樣想,李旦也知道,高延福也不是一般的宦官,他是四品內侍,又有爵位在身,這件事光母親答應還不行,還得高延福本人答應,不過在稟報母親之前,他必須要找機會和高延福談一談。
  
  想到這,李旦便對兒子道:“這件事為父知道了,找個機會替你稟報祖母吧!另外,學騎射的事情你也不要急,為父也須徵求你祖母的同意後,才能安排你跟李侍衛學箭,明白嗎?”
  
  李隆基磕了個頭,恭恭敬敬道:“孩兒明白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0章 難擋誘惑

       冬狩原定進行五天,但因為上官婉兒受傷,掃了武則天的興致,她便將冬狩縮短為三天,三天後,冬狩結束,大隊人馬收拾了營帳物資,浩浩蕩蕩返回神都洛陽。

       武則天的四十五名貼身侍衛當然也有一個首領,此人便是武三思次子武崇訓,武則天的侄孫,武崇訓年約二十餘歲,出任千牛衛中郎將,他負責安排四十五名千牛備身的當值。

       或許是因為上官婉兒給他打了招呼,這些天武崇訓藉口讓李臻熟悉情況,沒有安排李臻任何事情,李臻只是跟著隊伍回京。

       他騎馬跟隨在武則天巨大的車輦之後,武則天的車輦由三十六匹雪白的挽馬拉拽,車輦製作精緻,裝飾著彩緞綾羅,鑲嵌了無數金銀珠翠,遠遠看去,顯得金碧輝煌,在陽光下熠熠閃耀。

       武則天便坐在罩著輕紗的車輦之上,旁邊蹲坐著兩名貼身侍女,車輦上還站著十二名貼身千牛侍衛,警惕地注視著四方。

       下面跟著大群宮女宦官,足有數百人之多,兩邊是三百六十名千騎營侍衛,騎馬跟隨左右,手執大旗,威風凜凜,更有兩千名千騎侍衛在前面執戈開道。

       數萬人馬延綿近十里,聲勢浩大,三天後,夜幕降臨,距離洛陽城還有二十里,武則天身體有些疲乏,便下令就地駐營,待天亮後再進城。

       臨時駐營要稍微簡單一點,只是用營柵圍出占地約百畝的禁中大營便可,武則天和宗室、外戚宿營在禁中,一萬餘侍衛在四周當值保護,其餘宮女、宦官和隨行侍衛則草草搭建帳篷,簡單休息一夜。

       大帳內,韋團兒焦慮不安地來回踱步,這兩天她有點心驚膽戰,一連幾天,聖上都沒有叫她服侍,這是她從未遇到過的事情,究其原因,韋團兒隱隱猜到和上官婉兒遭襲擊有關,聖上已經起疑心了。

       聖上真正離不開之人是薛懷義,而她只是個受寵的小婢,一旦失寵,她將什麼都不是。

       這也是韋團兒最害怕之事,她不像上官婉兒有舍人之職,儘管她有一點內衛之權,卻被上官婉兒制衡,使她不能隨心所欲使用,她其實就是靠著聖上的寵愛作威作福,雖然她自稱權勢滔天,可實際上她指揮不了幾個人。

       況且寵愛也有煩膩的一天,韋團兒心知肚明,所以這些年她不擇手段拼命斂財,就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

       韋團兒不知道這兩天會不會是她命運的轉捩點,聖上有點冷落自己了,想到這些年她做的那些罪孽,她心中更加害怕,她得儘快安排好自己的退路,從此隱姓埋名,做個富甲一方的大財主。

       這時,一名宮女出現在帳門口,低聲道:“啟稟主人,郭大娘來了!”

       郭大娘是她的乳母,目前是明義坊府宅的管家,也是她在外面的連絡人,她現在趕來必然有什麼重要事情,韋團兒連忙取出自己銀牌遞給宮女,“帶她進來!”

       片刻,宮女將一名五十餘歲的老嫗帶了進來,韋團兒連忙迎上來問道:“大娘,發生了什麼事?”

       郭大娘看了一眼身後的宮女,韋團兒揮了揮手,“都退下!”

       大帳只剩下她們兩人,郭大娘上前附耳對韋團兒說了幾句,韋團兒頓時驚喜萬分,“可是真?”

       郭大娘點點頭,“我親眼所見,真是夜明珠,簡直太令人驚訝了。”

       韋團兒怦然心動,她嗜珠寶如命,在她所有的財富中,就缺一顆夜明珠,儘管她感覺危險迫近,告誡自己不要再貪財,可當夜明珠到來之時,她還時難以克制住內心的誘惑。

       ‘也罷,就做最後這一次!’韋團兒立刻走出大帳,快步來到了武芙蓉的帳前,有人進去稟報武芙蓉。

       武芙蓉為了讓自己父親武承嗣能夠東山再起,她對薛懷義和韋團兒千般討好,甚至不惜冒險用馴獸對上官婉兒下手。

       可惜最後沒有能成功,這也使武芙蓉心中忐忑不安,一旦聖上追查下來,她恐怕逃不過罪名。

       不過這件事似乎沒有鬧大,被薛懷義壓住了,這讓她心中長長鬆了口氣,武芙蓉聽說韋團兒來訪,她連忙迎了出來,滿臉諂笑道:“韋姊怎麼有時間來小妹這裡?”

       韋團兒坐下道:“妳把她帶來!”

       武芙蓉知道她指的是誰,連忙下去了,不多時,武芙蓉將一名年輕女子帶了上來,正是韋圓兒,她和韋團兒是孿生姐妹,長得和韋團兒一模一樣,只是她現在略略化妝,相貌有了改變。

       “小妹,有什麼事嗎?”韋圓兒迎上來笑道。

       “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天亮時回來,妳替替我。”

       韋圓兒有點擔心道:“萬一她要我服侍怎麼辦?”

       韋團兒想了想道:“這兩天應該不會要你服侍,如果真要服侍,妳就和從前一樣給她梳頭,不要說話就是了,反正你也給她梳過幾次頭髮,怕什麼?”

       韋圓兒點點頭,“好吧!”

       兩人就在武芙蓉這裡換了裝,不多時,‘韋團兒’不慌不忙地返回自己的營帳,另一個身材嬌小的中年婦人則匆匆離開武芙蓉的大帳,帶著郭大娘向營外走去。

       ........

       就在中年婦人剛離開大營後不久,一名圓臉宮女便從上官婉兒的帳中快步走出,來到了大營外的一片帳篷區。

       “請問,李臻的營帳在哪裡?”圓臉宮女怯生生問道。

       “諾!他不就在那裡嗎?”侍衛指著不遠處一座三角小帳,他又大喊道:“老李,有美貌的小娘來找,你晚上不寂寞了。”

       在眾侍衛的哄笑聲中,圓臉宮女滿臉通紅地來到李臻營帳前,正好李臻從帳內鑽了出來,他認出這名宮女,笑道:“原來是小娥,找我有事嗎?”

       圓臉宮女把一張紙條遞給他,轉身便跑了,李臻接過紙條,他走回營帳內打開,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她已經走了!’

       李臻立刻明白了上官婉兒的意思,他急忙換了衣服,找人幫他請假,他翻身上馬,向洛陽城疾奔而去。

       當李臻趕到洛陽城下,城門剛剛關閉,他的侍衛牌在這個關鍵時候起了作用,他是後來才知道,主城門雖然夜間不開,但一些特殊的權杖可以從副城門出城,他的千牛備身銀牌就是其中之一。

       城頭上驗證了他的銀牌,城門緩緩開啟,他從厚載門直接進了洛陽城。

       西市就在厚載門附近,此時距離坊門關閉還早,大街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尤其西市大門附近,酒肆和青樓密集,燈火輝煌,絲竹聲聲,格外地喧囂熱鬧。

       李臻放緩了馬速,找到了滿記珠寶鋪,滿記珠寶鋪此時已經關門,但側門旁停著一輛牛車。

       “喂!”

       李臻剛打算靠近牛車,便聽見身後有人低喊,他一回頭,只見不遠處的圍牆後有人在向他招手,李臻立刻認出了喊他之人,正是他要找的狄燕。

       李臻大喜,連忙調轉馬頭回來,狄燕一把將他的馬拉過去,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瘋了嗎?牛車裡有人!”

       “是誰?”李臻回頭心悸地看了一眼牛車。

       “是一個老女人,若被她看見你,你休想再抓到韋團兒了。”

       李臻翻身上馬,歉然道:“我在找妳,沒有注意到牛車內有人。”

       狄燕瞪了他半天,這才怒氣稍斂,對他道:“韋團兒打扮成一個中年婦人,剛剛進了珠寶鋪不久,夜明珠我已經賣給那個方管事了,三千貫錢,你要不要?”

       李臻撓了撓頭,“錢先放在妳那邊,把人抓到再說。”

       這時,狄燕忽然拉了李臻一把,把他拉到牆後,“她出來了!”

       李臻靠牆側目望去,只見一個中年婦人從側門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個小包,儘管臉上化了妝,但李臻還是認出了她嬌小的體型,正是韋團兒。

       看得出她很激動,手在微微顫抖,下一步她必然要去藏寶之處。

       李臻原本最擔心就是她認出這顆夜明珠是藏在太極宮紫雲閣的那顆,但上官婉兒告訴他,韋團兒並沒有見過那顆夜明珠,只有薛懷義見過,只要薛懷義不在場,那就問題不大。

       李臻心中也緊張起來,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終於要到最後一刻了。

       牛車緩緩啟動,向洛水以北而去,李臻和狄燕一路遠遠跟隨,不多時,牛車來到了城北立德坊,只見韋團兒下了牛車,獨自一人進了坊門,牛車則繼續前行。

       李臻和狄燕也緩緩催馬進了坊門,卻遠遠看見韋團兒直接向麟趾寺走去,李臻愣住了,難道韋團兒藏寶處在麟趾寺不成?

       他忽然想起一事,當初他在寺內養傷時前主持曾給他說過,麟趾寺後院有一座禁房,是一名貴人買下的觀音堂,難道這個貴人就是韋團兒嗎?

       李臻又想起韋團兒第二次見自己,就是在麟趾寺內,說明這個韋團兒和麟趾寺有著很深的關係,恐怕那個河內老尼看中麟趾寺,也和韋團兒有關。

       這時,韋團兒從側門進了寺院,狄燕注視她背影消失,回頭問李臻道:“李大哥,現在我們可以動手了嗎?”

       李臻緩緩點頭,是動手的時候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6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1章 罪深難逃

       這幾天,武則天的心情著實不太好,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沒有人觸怒她,軍隊也沒有遭遇重大敗仗,就是有點鬱鬱寡歡。

       金頂大帳內,韋團兒正小心翼翼給她解開髮髻,武則天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她想早一點休息。

       這時,有宮女在她身邊低聲報導:“陛下,上官舍人有緊急之事求見!”

       武則天點點頭,“讓她進來吧!”

       片刻,上官婉兒匆匆走了進來,她迅速瞥了一眼站在武則天身後韋團兒,見她目光緊張,兩手在微微發顫,上官婉兒不由暗暗冷笑一聲,上前施禮,“婉兒參見陛下!”

       “這麼晚了,婉兒找朕有事嗎?”

       “是關於斷潭那件事,陛下讓婉兒暗查,婉兒已經查出來了。”

       武則天頓時精神一振,問道:“是何人所為?”

       上官婉兒上前附耳對武則天低聲說了幾句,武則天頓時愣住了,她回頭上下打量這個‘韋團兒’,怒問道:“妳究竟是何人?”

       韋圓兒嚇得兩腿顫慄,‘噗通!’跪倒在地,拼命磕頭,“奴婢有罪,陛下饒命!饒命!”

       武則天還是聽出來,聲音有點不一樣,這個韋團兒聲音略粗,她心中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她耳朵,把她拉了起來,武則天一眼便辨出了真假,雖然長得很像,但細節處還是不一樣。

       武則天怒不可遏,一巴掌將她打翻在地,怒喝:“把這個賤人拖下去,亂杖打死!”

       幾名侍衛衝上來,如狼似虎般將韋圓兒拖了下去,韋圓兒大哭求饒,卻被侍衛用破布堵住了嘴,此時武則天心中殺機迸發,怒問上官婉兒道:“那個賤婢現在何處?”

       .......

       麟趾寺後院的觀音堂內,沒有點燈,堂內一片漆黑,李臻帶領數十人已經潛入房內,等待韋團兒出現。

       李臻就躲在一根大柱後,他已經發現了這座觀音堂的秘密,秘密就在那座觀音塑像上,原本觀音像是面朝外,現在觀音像面朝內,觀音像基座就會出現一扇小鐵門,那就是藏寶處的入口了。

       這時,觀音像基座發出吱嘎嘎的聲音,小門緩緩開啟,只見一個身材嬌小的黑影從基座內鑽了出來,正是韋團兒,或許拿到夜明珠的緣故,她臉上的興奮還沒有消退。

       她剛要返身鎖閉鐵門,觀音堂內忽然火光四起,頓時亮如白晝,二十幾名大理寺軍士一擁而上,將韋團兒按倒在地上。

       韋團兒嚇得尖聲驚叫,她剛要掙扎,一把雪亮的刀壓在她脖頸上,孫禮冷冷道:“再敢亂動,一刀宰了妳!”

       韋團兒認出眼前這些人,都穿著大理寺的皂服,韋團兒頓時大怒,喝斥道:“我是宮中的韋團兒,你們誰敢亂來,放開我!”

       李臻慢慢走到她面前,一言不發看著她,韋團兒大驚失色,李臻就像鬼一樣地出現了,她眼中頓時露出恐懼之意,撒潑般尖聲大喊:“你怎麼會在這裡!”

       “妳以為呢,妳買到的夜明珠就是我從紫雲地宮中取出,我當然會在這裡!”

       韋團兒終於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她頓時又悔又恨,如百箭穿心,但她依舊不甘心,又故作可憐地哀求道:“李臻,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會糾纏你,我會報答你,一定會報答!”

       李臻卻懶得理他,對孫禮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孫禮也豁出去了,喝令左右道:“將她綁起來,堵上嘴!”

       士兵們將韋團兒的嘴堵上,又將她五花大綁,仍在角落裡,孫禮帶著幾名士兵舉起火把鑽進了地宮。

       .......

       半個時辰後,武則天在大群侍衛的護衛下來到了麟趾寺,此時大理寺卿李元寺和少卿趙啟年也先一步趕到。

       李元素和趙啟年連忙上前躬身施禮,“臣等恭迎陛下!”

       武則天眼中隱隱閃爍著怒火,冷冷問道:“聽說人贓俱獲,人在哪裡?贓在哪裡?”

       “回稟陛下,人關押在隔壁房間,贓物都在觀音堂內,一件不少。”

       武則天給上官婉兒使個眼色,上官婉兒當即對眾人道:“所有人都退出來!”

       李元素連忙命令所有大理寺官員都退出,武則天這才緩緩走進了觀音堂,此時堂內燈火通明,地上擺滿各種各樣的珠寶首飾,足有數千件之多,在燈光照耀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武則天臉色鐵青,在宮中韋團兒從來都是素面素衣,不戴任何首飾,自己賜她的首飾,她也送給別人,才由此深得她的寵愛。

       她卻萬萬沒想到,就是這麼一個簡樸無華的小婢竟然暗中擁有堪和自己相比的珠寶首飾。

       武則天拾起放在最前面的夜明珠,回頭看了上官婉兒一眼,上官婉兒點點頭,“回稟陛下,這就是微臣讓李臻從紫雲地宮內取出的夜明珠。”

       就在剛才,上官婉兒把一切原委都原原本本稟報了她,最早是她讓上官婉兒去暗查斷潭案,去紫雲宮取夜明珠也得到她的同意。

       至於上官婉兒和李臻的關係,上官婉兒也向她一一解釋了,但武則天心中多少還是有點不太高興,畢竟上官婉兒瞞著她調查韋團兒。

       不過武則天也是聰明人,她知道韋團兒和薛懷義的關係,若上官婉兒說得太早,未必會有今天的結果,說不定死的是上官婉兒,她本人就是從殘酷鬥爭中走過來,能理解上官婉兒的苦衷。

       武則天沉思片刻,對上官婉兒淡淡道:“下不為例!”

       上官婉兒心中暗喜,連忙躬身道:“婉兒記住了!”

       “還有李臻,他對朕隱瞞了他參與此案,按理朕應該嚴懲,不過看在他能破此案的功勞上,算作功過相抵,朕暫且不追究他了。”

       “謝陛下寬容!”

       上官婉兒明白武則天的意思,這件事必須低調處理,她心中暗忖,‘雖然聖上不表彰,但她卻不能不有所表示。’

       這時,武則天走到一堆珠寶首飾旁,這就是嗣滕王妃的首飾了,果然是這個賤婢所害,卻讓自己背了駡名,武則天不由暗暗咬牙。

       走到最後,武則天的腳步停住了,她拾起一串夜明珠項鍊,這不就是自己五年前失蹤的那串項鍊嗎?

       她記得當時讓韋團兒嚴查夜明珠項鍊的下落,她至少拷打死了二十人,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原來賊喊捉賊,被她偷走了。

       武則天還看見了自己百珠手鐲、五色指環,還有七寶玲瓏塔,這些奇珍異寶都應該在宮中才對,現在全部被她偷到這裡來了。

       武則天已經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這時她彎腰拾起了一對手環,她認識這對白玉手環,就是旦兒冊封竇德妃時,自己賜給竇妃,前些天孫兒還想要回這對手環,原來也被她偷來了。

       武則天眼中殺機頓起,她一言不發地走出大堂,卻一眼看見了跪在地上的韋團兒,韋團兒雙手反綁,深深低著頭,渾身顫抖,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連哀憐聲都不敢發出。

       武則天冷冷道:“看在她曾服侍朕的份上,給她留個全屍,賜白綾一段,自己了結吧!”

       韋團兒放聲痛哭,武則天不再理她,快步走出了麟趾寺,上了車駕,她拉開車簾,又對大理寺卿李元素道:“斷潭案可以結案了,告訴宗室真相,但不要公開。”

       “微臣遵旨!”

       武則天拉下車簾,吩咐道:“回宮!”

       千餘名侍衛護衛著她的車駕緩緩向皇宮駛去。

       上官婉兒奉命留下善後,她問左右道:“李臻呢?”

       李臻就躲在旁邊,他不敢在武則天面前現身,見上官婉兒找他,他連忙上前施禮,“卑職在!”

       上官婉兒微微笑道:“這件事聖上已經赦你無罪,但你不准聲張,另外你應得的獎勵我會給你,虧待不了你。”

       “多謝上官舍人!”

       上官婉兒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快步走進了寺院內。

       李臻長長伸了一個懶腰,幹掉韋團兒,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搬掉了,心中說不出的暢快,至少他可以睡個安心覺了。

       .......

       次日一早,相王李旦和三子李隆基被武則天召進了宮內,兩人被一名宦官領進了貞觀殿,今天是返京第一天,武則天沒有召開朝會,而是下旨讓百官休假一日。

       她也想休息一下,養一養精神。

       此時武則天正在銅鏡前試用公孫大娘剛剛進獻的新養顏膏,十年來,武則天一直在用公孫大娘調製的各種養顏膏露,效果非常不錯。

       儘管她已年至七旬,但肌膚依舊光潔細嫩,看不到一絲皺紋,除了頭髮銀白外,她看起來就像四十歲左右的女人。

       而且公孫大娘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活例,四十多歲的女人了,看起來還仿佛二十許。

       旁邊貼身小婢嚴雙兒十分伶俐地誇讚道:“昨天太平公主和陛下站在一起,雙兒還以為是一對姐妹,哪裡想到會是母女。”

       武則天聽得心中像抹了蜜,笑顏逐開,她輕輕捏了捏雙兒的臉蛋道:“妳這個小丫頭,嘴巴越來越甜了,是不是妳嘴上抹了蜜?”

       “雙兒說的是實話。”

       這時,一名宦官快步走上來,躬身道:“相王殿下和臨淄王殿下在殿外候見。”

       武則天心情不錯,便點點頭笑道:“宣他們進來!”

       不多時,李旦帶著兒子李隆基匆匆走上來,跪下稽首道:“兒臣叩見母親!”

       “孫兒叩見祖母!”

       武則天笑著擺擺手,“你們起來吧!”

       父子二人站起身,垂手而立,武則天取過桌上裝有手環的玉盒,遞給李隆基道:“這是你母親留下的手環,朕找到了,還給你吧!”

       李隆基跪下,雙手接過玉盒,含淚叩首道:“孫兒多謝祖母!”

       武則天歎了口氣,對李旦道:“朕一直以為郭妃和竇妃是畏罪自盡,直到昨天朕才知道她們其實是被韋團兒殘害,朕已經下旨處死韋團兒,給你們一個交代,這件事朕被人隱瞞,甚是愧疚,旦兒,朕准你給她們二人建衣冠墓,四時祭奠。”

       李旦感動得淚流滿面,跪下拼命磕頭,“母親的恩德,孩兒銘記於心!”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2章 狄氏祖母

       左岸酒肆三樓,李臻和狄燕對坐飲酒,雖然他們心中都彼此有了默契,不過兩人臉皮薄,離戳破最後一層輕紗還差那麼一點點。

       狄燕凝視著面前酒杯,眼中湧起一絲淡淡愁緒,再過兩天她就要陪同母親去彭澤過新年了,至少要兩個月後才能回來。

       “李大哥,你為什麼不能和我一起去彭澤呢,那邊湖光山色,你不想去看看嗎?”

       李臻給她的酒杯斟滿,笑道:“妳也知道我現在身不由己,雖說是當了皇帝的侍衛,可這碗飯也不好端啊!”

       狄燕歎口氣,“其實我也只是說說,哪能真要你去。”

       這時,李臻取出一個盒子,遞給她,“這是我送妳的禮物。”

       “是什麼?”狄燕驚喜地接過盒子。

       “自己打開看看!”

       狄燕打開盒子,見裡面是一顆鴿卵大小的藍寶石,晶瑩剔透,如海水一般湛藍,她眼睛一亮,認出了這顆寶石,這不是她佯作村婦要賣的那顆寶石嗎?怎麼又回來了?她不解地向李臻望去。

       李臻笑道:“這也算是上官舍人感謝我的心意吧!送給妳。”

       狄燕發現上面鑲了一根珠鏈,她慢慢拉起珠鏈,藍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她心中十分感動,默默握緊它,輕輕點了點頭。

       “我真的很喜歡!”狄燕緊緊抿著嘴,眼睛有點紅了。

       “妳什麼時候回來?”李臻被她的感動弄得有點難為情,連忙轉開了話題。

       什麼時候回來是狄燕目前最關心的話題,沒有什麼別的話題能超過它,當然,李臻如果打算去張掖探望思思除外。

       狄燕的注意力確實被轉移了,這是個讓她難以回答的問題,她皺起細細的秀眉想了半天,李臻也盯著她的秀眉看了半天。

       他並不關心狄燕什麼時候回來,但他卻喜歡看她的秀眉,那麼細、那麼彎,那麼精緻,居然還是天然生成。

       “我想起來了,二月底之前一定能回來,你知道為什麼嗎?”狄燕神秘地向他笑道。

       “為什麼?”李臻漫不經心地問道,他發現狄燕神秘笑起來時,眼神格外地動人,就像有個鉤子一樣,將他的心鉤住了。

       “喂!你在看什麼?”

       狄燕嬌嗔地用筷子敲了他一下,李臻頓時醒悟,有點難為情地撓撓頭道:“我在算妳回來時間呢!”

       一個善意的謊言遮住他春心萌動的尷尬,狄燕仿佛看透了他的謊言,瞪了他一眼,可一眨眼,明媚的笑容又回到她臉上。

       “因為二月底有馬球大賽,我祖母是天下第一的馬球迷,她寧可不去看兒子,也絕不會錯過馬球大賽。”

       狄燕又有點多餘地補充道:“我祖母的兒子,當然就是我爹爹!”

       李臻眼中露出驚訝之色,“馬球...不!妳祖母還能長途跋涉去彭澤嗎?”

       李臻本來是驚訝居然還有馬球大賽,但話到嘴邊,他才想起應該先關心一下狄燕的祖母,她可比馬球重要。

       狄燕掩口笑了起來,“要不,我今天帶你去看看她,說不定她會喜歡上你。”

       李臻心中也開始莫名的緊張,他看了看身上的侍衛服,穿這身衣服可不好去見長輩,連忙道:“我要先去買一身新衣服。”

       “不用了,我祖母和我一樣,喜歡看整齊的侍衛服,她才不管你是做什麼的,只要看得順眼就行。”

       .......

       “阿燕,我發現有點不對啊!妳祖母現在高夀幾何了?”

       李臻跟隨狄燕走到半路時,忽然發現了問題,狄仁傑已經六十餘歲,那他母親該有多大了?

       狄燕仿佛知道他要問這個問題,她慢慢悠悠道:“我曾經告訴你,我生母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是我大娘將我撫養長大,視我為己出,我也把她當作自己的母親,你明白嗎?”

       李臻有點明白了,她的祖母未必是狄仁傑的生母。

       狄燕瞥了他一眼道:“以後這種事情心裡可以奇怪,但不要說出來,說出來是對主人的無理。”

       “我知道了,下次會當心。”
      
       狄燕見他虛心接受批評,心裡也歡喜,索性多說幾句,“我祖母雖然不是父親的生母,但也差不多,她撫養我父親長大,是我們家的老祖宗。”

       “那妳祖母還有什麼禁忌,說給我聽聽。”

       狄燕想了想說:“祖母一向樂觀開朗,倒沒有什麼禁忌,只是她最討厭虛偽客氣,一向心直口快,她若看你不順眼,說不了兩句話,就會用棍子把你打出去,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李臻聽得後背直冒冷汗,其實他喜歡和虛偽客氣的人打交道,就算心中已刀劍相向,但面子上依然客客氣氣,大家都能好說好散。

       就怕心直口快,萬一話不投機,被亂棍打出,這個面子他可掛不住。

       狄燕見他猶豫了,有點不高興問道:“你到底去不去?”

       “我怕被你祖母亂棍打出!”

       狄燕就恨不得狠狠敲他一記,這個榆木腦袋,有時聰明過人,有時卻笨得要死,她咬緊牙低聲道:“你當我是擺設嗎?”

       李臻頓時醒悟,有狄燕在,她祖母怎麼會把自己亂棍打出來,他摸了摸後腦勺,忍不住嘿嘿一笑。

       .......

       李臻是第二次進狄府了,上一次是直接去了狄仁傑書房,並沒有去後宅,而今天,狄燕領著他直接向後宅而去。

       走過幾道小門,來到了一座小院前,剛走進院門,只見一隻黃白相間的大肥貓攔住了他們去路,在他們面前懶洋洋地拉長了身體。

       狄燕頓時眉開眼笑上前道:“大將軍,讓我抱抱!”

       那只肥貓卻沒睬她,轉身向臺階走去,氣得狄燕一跺腳,“不給我面子,下次休想再吃到我的魚!”

       “阿燕,誰不給你面子啊!”

       院子傳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李臻卻沒有見到人,左右張望,最後見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從大樹後走出來,肩上扛著馬球杆,穿一身白色的馬球服,腳上還套著皮靴,樣子頗為有趣,似乎正在練習打馬球。

       她雖然喊著孫女,眼睛卻笑眯眯地打量李臻,“嗯!這個小夥子胳膊蠻長,很適合打馬球。”

       狄燕連忙上前拉住她胳膊撒嬌道:“死貓不睬我,老太太也不理我嗎?”

       “別晃了,這把老骨頭都快被妳晃散了,阿燕,這個小夥子是誰啊!”

       狄燕連忙介紹,“這是孫女的朋友,敦煌人,名叫李臻。”

       一邊說,一邊拼命給李臻使眼色,讓他上來見禮,李臻連忙上前跪下,給老太太磕了個頭,“晚輩向老祖母問安!”

       老太太更加歡喜,連忙扶起李臻,打量他一下,臉上核桃紋笑得開了花,“這個小夥子長得精神,我喜歡,阿燕,他是妳情郎嗎?”

       狄燕頓時滿臉通紅,拉住老太太的手不依,李臻也十分尷尬,摸著後腦勺,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老太太卻把馬球杆遞給李臻,“想娶我的孫女也可以,先打一球,讓我滿意了什麼都好說,咦!我的球呢?”

       李臻慢慢接過了馬球杆,狄燕趁老太太找球的時機,紅著臉低聲咬牙道:“老太太是胡言亂語,你可別胡思亂想,她做不了我的主!”

       話雖這樣說,她也有點擔心李臻會不會打馬球,畢竟她從未見李臻打過,祖母一向出人意料,她有時也摸不清祖母的套路。

       “你到底會不會打馬球啊!不會就老老實實承認。”

       李臻當然會打馬球。還是敦煌的馬球高手,大唐的馬球就像現在的足球一樣,哪個少年若不會打幾杆馬球,會被人笑話的。

       只是他快一年沒有摸球杆了,未免有些生疏,李臻點點頭,“我會打一點。”

       這時,老太太抱著貓走上前,把馬球遞給李臻,笑道:“大將軍把球叼走了,小夥子,拿出本事來,打一杆給我老人家看看。”

       馬球大小如一個柳丁,用布層層包裹,彈性十足,李臻已經找到了感覺,他輕輕捏了捏球,目標是兩丈外牆壁上的一隻球洞,洞的大小剛好能容進這只馬球。

       李臻心裡很清楚,他要給狄燕祖母留下好的第一印象,不在於他給老太太磕多少頭,老太太不稀罕這個,要的是他會打馬球,而且要打出水準,打出花樣來。

       其實不光李臻緊張,狄燕也十分緊張,祖母雖然不管家中之事,但父親極為尊重她說的話,如果她不喜歡李臻,不管李臻在父親面前怎麼表現,祖母一句話就足以否定他。

       儘管祖母對一個人喜歡有點簡單,就算學富五車,若不會打馬球,她照樣不喜,當然人品之類也很重要,但那是父親的事。

       對祖母而言,馬球是她唯一的衡量標準,狄燕心中有點暗暗後悔,早知道應該讓李臻先練練馬球再來見祖母。

       此時,李臻也漸漸冷靜下來,目光迅速瞥了一眼牆上的小洞,他可以在五十步外一杆打入洞內,現在卻只有兩丈距離,這樣打進去也未免太簡單了。

       “老祖母,晚輩要打了!”

       他輕輕地彈了幾下馬球,用手準確抓住,尋找到球感,這時他放下球,任馬球在地上輕彈,他卻執杆背過身去,老太太是行家,她頓時激動起來,這小夥子要打背抽,那可是一等一的高水準啊!

       李臻一個轉身,‘啪!’的一聲脆響,球杆準確地擊中馬球,只見馬球如流星般飛射而去,射出一條直線,精准無誤地打入了牆上的球洞之中。

       “好球!”

       老太太激動得捏著拳頭大喊,去年她支持的太原馬球隊就是一記背抽打歪了,令她耿耿於懷一年,今天李臻一記漂亮的背抽頓時令她心花怒放。

       狄燕也歡喜異常,她雖然不太懂馬球,但她卻懂祖母心思,李臻這一球已經贏得了祖母的喜愛。

       她連忙拉著祖母胳膊撒嬌道:“我沒說錯吧!他不會讓祖母失望。”

       “嗯!小夥子球打得好,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李臻哭笑不得,又得重頭開始,他只得跪下再磕一個頭,“晚輩李臻,沙州敦煌人。”

       “敦煌啊!我陪阿燕祖父去過,是個好地方,哦,李公子會不會在馬上打,別只會打步球吧?”老太太懷疑地看著他。

       李臻連忙說明,“回稟祖母,晚輩一般都是在馬上打球。”

       老太太頓時笑眯了眼,“那就好,改天打給我看看,來!來!進屋裡坐。”

       李臻和狄燕對望一樣,兩人都暗暗鬆了口氣,第一關算是過了。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9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3章 組建球隊

       狄燕祖母的房間堪稱古董聚集之地,脫了漆的坐榻,快要散架的箱子,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藺草坐墊,已經快要磨通了,還有一張小桌子,至少也有三四十年歷史。

       不過李臻卻被牆上掛著的七八隻馬球杆吸引住了,別人都掛名人字畫,她這裡卻掛馬球杆。

       狄老太太見他對自己的馬球杆感興趣,便走上前,指著一支球杆笑道:“這是二十年前,太原馬球隊奪得馬球大賽魁首時用的球杆,就是這支球杆打進了制勝一球。”

       “還有這支。”

       她又指著另一支稍微新的朱漆球杆道:“去年太原馬球隊背抽打歪,結果連前三十名都沒進,創有史以來最差的戰績,他們把球杆送給我,我本想扔掉,後來想想也算是紀念吧!”

       “老祖母好像很喜歡太原馬球隊?”李臻笑問道。

       “那是家鄉馬球隊嘛!其實阿燕的祖父才是馬球迷,我就是被他帶入門,年紀大了,心中也有個寄託。”

       李臻見老太太至少七十餘歲了,但耳不聾,眼不花,腿腳麻利,精神狀態極好,難怪她可以千里跋涉去彭澤。

       這時,狄燕端了兩杯茶進來,見他們還在說馬球,不由又好氣又好笑道:“祖母過來喝茶休息吧!”

       狄老太太這才意識到自己疏忽了,連忙笑道:“快來坐下!”

       她讓李臻坐下,喝了口茶,又笑眯眯問道:“李公子馬球打得這麼好,是在沙州馬球隊嗎?”

       李臻連忙欠身道:“晚輩暫時沒有參加馬球隊,現在宮中當侍衛。”

       老太太‘哦—’了一聲,慢慢吞吞道:“宮中不是好地方,年輕人還是應該去地方上做點實事,或者去邊疆保家戍國。”

       李臻發現這個老太太似乎不太喜歡皇宮,這是為什麼?

       狄燕卻很瞭解祖母的心思,連忙笑道:“老祖母放心,他和宮裡不接觸,是在週邊當侍衛,明年初要參加武舉,然後就不當侍衛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這才直言不諱道:“本來李唐就不懂禮儀,這個武氏當權後更將宮內鬧得烏煙瘴氣,倫理喪盡,我就告訴阿燕父親,還不如回老家教書去,至少可以清清白白做人。”

       李臻又和老太太寒暄幾句,見老太太要休息,便告辭而去了,狄燕的母親正在午休,也不便打擾,李臻便離開狄府,兩人並駕在大街上緩緩而行。

       狄燕低聲道:“我祖母姓王,出身太原王氏,高宗時被廢的王皇后便是她的族姊,所以她對當今女皇帝成見極深。”

       李臻輕輕‘哦!’了一聲。

       狄燕又繼續道:“不過祖母還算開明,並沒有堅決反對父親在朝中為官,她對父親因堅持原則而被貶黜很支持,所以她一定要去彭澤看望父親,怎麼勸也不聽,父親只好由她了。”

       李臻默默點頭,原來老太太出身太原王氏,難怪她不喜歡武則天,不過老太太雖然酷愛馬球,但實際上原則性極強,在大是大非上一點不含糊。

       “李大哥,我後天就要出發了,你能來送送我嗎?”狄燕又滿懷期待地問道。

       李臻想了想,後天應該沒有什麼事,便欣然點頭道:“那好,我後天一早來送妳。”

       .......

       兩天後,狄燕一家老小離開了洛陽,前往彭澤去和狄仁傑團聚,李臻一直將她們送出百里外,才返回了洛陽城。

       韋團兒伏誅後,薛懷義老實了很多,太初宮內漸漸安靜下來,當侍衛的日子枯燥而無聊,每天不管有事沒事都要去宮中報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就要到新年了,這天下午,李臻在皇宮跑馬場上教李隆基練習騎射,不光是李隆基,一些酷愛騎射的侍衛也跟在他身後練習,連他的上司武崇訓也抽空過來聽他講解要領。

       “騎射的關鍵在於手、眼、身體三者協調,身子在動,眼睛要看准,手要跟隨眼睛走,尤其是手眼默契,這就需要下苦功,至少一到兩年時間才會有收穫。”

       “其次在於放箭,手要快,拉弓要滿,這就要求意志堅定,不要猶豫,就算射歪也沒有關係,但這種果斷一定要練出來。”

       李臻放高了聲音,周圍十幾人都聽見了,他們一邊聽一邊拉弓,默默記在心中,李隆基這是第十次跟李臻學箭了,他本來就會一點騎射,加上他天資聰明,進步神速,在第十天時,他便能在奔跑中扭身射箭,一箭命中二十步外的靶子,連侍衛們都為他鼓掌。

       李隆基興奮異常,收弓對李臻道:“師父,我想換八斗弓,你覺得可以嗎?”

       李臻卻搖了搖頭,“這才十天就要換弓嗎?你現在只是射中靶,但距離射中要害還遠,再繼續練,三個月後你能連續十箭射中草人頭部,再考慮換弓,如果三個月辦不到就半年,總之沒有達到我的要求之前,你不准換弓。”

       “可我馬上要隨父親去相州。”李隆基小聲道。

       “不管你在哪裡,只要記住我教你的要領,繼續苦練,就會有所成就,現在繼續練習!”

       李隆基無奈,只得繼續在馬場上賓士,不斷地拉弓放箭,李臻並不需要一直陪同他,只要指點半個時辰便可以了,剩下就是他自己練習,有專門的侍衛陪同。

       這時,李臻遠遠看見上官婉兒出現在訓練場外,他連忙催馬迎了上去,翻身下馬,躬身施禮道:“李臻參見舍人!”

       “李公子這個師父當得不錯嘛!他進步很快,昨天連聖上都誇獎他騎射不錯。”

       昨天不是李臻當值,他不在宮中,但他也聽說了此事,他也笑了笑道:“他天資過人,加上他訓練刻苦,據說晚上也在練習,這樣的話,進步就會很明顯,大概半年後,他的射技就會停滯,這時候就需要力量上的突破,一共要突破三次,才能真正有所成就。”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領他入門,剩下就要靠他自己摸索了,不過我估計相王不會讓他太沉溺於騎射,畢竟讀書才是他的主業。”

       李臻點點頭,上官婉兒說得不錯,李隆基將來要考慮繼承帝位,他哪有時間苦練五年,尋求騎射上的突破,他還是要把更加精力放在讀書之上。

       他牽馬跟著上官婉兒緩緩而行,上官婉兒又笑問道:“你祖父是州學博士,你怎麼不學文,偏偏要習武?”

       李臻苦笑一聲道:“原因在於我父親,父親雖然學文,但身體羸弱,三十歲就去世了,對我祖父的刺激很大,祖父就下決心讓我跟隨師父練武,同時也讀書,他希望我能文武全才。”

       “你確實也算得文武全才,為什麼不試試科舉?”上官婉兒又笑問道。

       李臻苦笑著搖了搖頭,“舍人也知道,能考上科舉之人,哪個不是文曲星下凡?像我這樣學文不精的人能讀完州學已經是不錯了,還敢妄談什麼科舉。”

       “嗯!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上官婉兒話題一轉,笑問道:“我聽高延福說,你很會打馬球,是吧?”

       李臻愕然,“舍人找我,是為了馬球嗎?”

       上官婉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今天上午,聖上和我閒聊,她要我組建一支馬球隊,我還以為她是說著玩,結果中午她便向我推薦兩個馬球手,一個是駙馬楊慎交,一個是武延秀,我才知道她真是讓我組建一支馬球隊。”

       說到這,上官婉兒又歎了口氣,“可明年二月底就要開始馬球大賽了,現在組建馬球隊哪裡還來得及,我只好在侍衛中找一找,第一個就想到你,據說騎射不錯的人,馬球也打得好,怎麼樣,幫我這個忙如何?”

       李臻想了想又問道:“楊駙馬和武延秀答應了嗎?”

       上官婉兒搖搖頭,“楊慎交是太平公主馬球隊的首領,武延秀替薛懷義打球,宮中有名的馬球手早就各有歸屬,只有我這個笨女人現在才開始找,哪裡找得到?”

       李臻倒是希望她這樣回答,這樣他就不用和那些權貴子弟一起打球了,他便笑道:“這樣吧!我來幫妳找,一般五個人就夠了,再加兩個後補,七個人足矣!”

       上官婉兒大喜,“其他事情由我來,你只管替我找人,這件事我就拜託你了。”

       就這樣,李臻又接到一件新的事情,替上官婉兒組建馬球隊,他當然是隊長,剩下的六個人要他一一去找。

       馬球是大唐國球,在大唐盛世,馬球尤其深受大唐人歡迎,無論是普通庶民,還是宗室高官,基本上人人都喜歡,連狄燕七十多歲的老祖母也酷愛馬球。

       每年春天科舉後不久,大唐會在洛陽舉行全國性的馬球大賽,以州建隊,每個州都會組建馬球隊來參加比賽,其次還有各軍的馬球隊,還有大唐權貴的馬球隊,林林總總,有上百支隊伍趕來洛陽參賽,那段時間,全城上下都會沉浸在節日般的快樂之中。

       去年的馬球大賽被千騎營奪冠,太平公主的馬球隊獲第二,第三是甘州馬球隊,時隔一年,所有的隊伍都憋足了一口氣,要在今年的大賽中奪取好成績。

       侍衛大都配了馬,基本上人人都會打馬球,但打得好的人卻不多,李臻找到了武攸緒,請他給自己推薦幾個馬球好手,本身千牛衛自己就有馬球隊,十個馬球手都是頂尖高手,武攸緒不會給他。

       武攸緒想了半天,點出了三個人,一個是李林甫,這傢伙雖然喜歡鑽營,為人油滑,但馬球著實打得不錯,在宗室內很有名氣。

       另一個是裴寬,聞喜裴氏子弟,袁州刺史裴無晦之子,也是今年剛當侍衛,五月份的千騎營新秀賽獲得第一,雖然他在千騎營,武攸緒和千騎將軍馬崇關係極好,可以把他調過來,況且是上官舍人的馬球隊,這個面子得給。

       再有一人叫做孫林,李臻和他哥哥孫禮很熟,他去年剛入千牛衛,去年千牛衛內部選拔賽,他獲得第三名。

       這三人都只有十六七歲,加上李臻就是四人,只要李臻自己再找一人,另外再找兩個替補,就可以完成組隊了。

       雖說再找一人不難,但那是相對武攸緒而言,對於李臻來說,再找一人談何容易。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4章 第五人選

       雖然南衙各軍每年都會在內部舉行馬球選拔賽,挑選優秀的馬球手,聽起來好像人數不少,但這些優秀馬球手就像剛出爐的燒餅一樣,剛挑選出來就被各大王公貴族瓜分一空。

       武攸緒推薦給李臻的三人還是他考慮成立千牛二隊的人選,看在上官婉兒的面上才給李臻,但再想讓武攸緒推薦一人,他就沒有了。

       下午,李臻交了班便離開了皇宮,他直接去南市找張曦,張曦是洛陽地頭蛇,人脈極廣,說不定他能給自己推薦一人。

       聽說李臻來找他,張曦親自從內堂迎了出來,“賢弟怎麼不說一聲就來了?”

       張曦拉著他手埋怨道:“我正準備出去,要不就險些錯過了。”

       李臻拱手歉然道:“我也是臨時有事找大哥幫忙,如果大哥有事,我改天再來。”

       “沒事!沒事!就是去找幾個狐朋狗友去喝花酒,當然是賢弟的事情重要。”

       張曦對李臻一貫熱情,尤其現在李臻已經成了女皇的貼身侍衛,在宮中地位之高,連張曦這種當了五年侍衛的老兵都望塵莫及。

       張曦把李臻請入內堂,又命侍女倒茶,這才笑問道:“在天子身邊當侍衛感覺如何?”

       “一樣的無聊,我是散衛,整天無所事事。”

       張曦倒也理解,散衛一般都臨時有急事才會委派,再比如天子有秘密旨意,一般也是由散衛去傳達,雖然看似清閒,可一旦有事,可能幾天都忙不完。

       “老弟不要小瞧這個天子侍衛啊!假如你有機會去地方州縣辦事,我告訴你,州縣官員比對御史還要巴結,我說個笑話,前年趙重元去河北三個州秘密調查旱情,也是和你一樣的天子貼身侍衛,結果你猜如何?人家回來後不久就換了大宅,老弟,肥差啊!”

       李臻笑了笑,“這些事以後再談,今天我有事找大哥幫忙,是這樣,上官舍人想建立一支馬球隊,這件事就委託給我了,一支馬球隊至少要七人,連我在內現在已有四人,還缺三人,其實就缺一人,看看大哥這邊能不能替我介紹幾個高手。”

       聽說是上官婉兒要建立馬球隊,張曦頓時動心了,這可是巴結上官婉兒的機會啊!

       他沉思片刻道:“孫禮之弟孫林馬球打極好,要不要我推薦他?”

       “他已經算上了,武將軍推薦了他,我是說民間的馬球手。”

       張曦自己就會打馬球,但他明白,這是要上場參加大賽的真正馬球手,不是會打兩杆馬球就能自我推薦,必須要真本事。

       “趙秋娘的徒弟小葉也打得不錯,綽號混江白龍,在南市一帶打馬球很有名氣,只是略欠一點火候,做個後補可以,有空你去看一看。”

       “我記住了,還有沒有?”

       “還有幾個無賴,雖然馬球打得不錯,但都蹲過牢獄,這種人我就不推薦給你了。”

       蹲過監獄的人李臻也不會要,因為是要在皇城內訓練,這種有案底的人是不允許進皇城。

       不過能找到一個小葉已經不錯了,李臻便起身告辭,他打算去南園武館找趙秋娘談談。

       從望春茶莊出來,李臻先滑腳來到了大姊的酒鋪,自從李泉得到上官婉兒的關照,接下宮中供酒生意後,她的生意漸漸做大了。

       她又把隔壁的酒鋪盤下來,兩家酒鋪打通,便成為南市的第四大酒鋪,夥計也由原來的兩人增加到十人,才短短幾個月時間她便發家了,令周圍的酒鋪無不羡慕。

       不過李泉是個居安思危的人,她不想原料來源完全依賴王家酒坊,萬一哪天王家酒坊斷貨,她的酒鋪就完蛋了。

       她想建立自己的原料管道,直接從高昌進貨,不過她也知道很難,高昌幾大釀酒作坊基本上都被王家壟斷了。

       她又考慮自己釀酒,上次李臻給她帶回一卷釀酒秘笈,她覺得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這些天,李泉就在為這件事焦心思,家也不顧不上了,整天在洛陽四周尋找適合種葡萄的土地。

       李臻也不知大姊在不在酒鋪,他只是過來看一看,他剛到酒鋪門口,便聽見酒鋪內傳來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

       “你們當然不認識我,當年胖爺我在這裡睡閣樓的時候,你們的影子都還沒有呢,阿福在不在,阿才也行啊!”

       “胖哥,咱們在外面等吧!別擾亂別人做生意。”

       李臻大喜,衝到店鋪前大喊道:“老胖,小細,是你們嗎?”

       只見酒志如一陣風似的沖了出來,緊緊抱住李臻,就仿佛怕他跑掉一樣,激動得大喊:“小細,我抓住他了,今天我們的晚飯可有著落了!”

       李臻推開他,給了他肩窩一拳,笑駡道:“你小子就只想到吃!”

       這時,李臻又看到了小細,幾個月不見,他長高了,也長壯實了不少,不過他竟穿一身道袍,頭戴竹冠,後背一把桃木劍,活脫脫一個捉鬼的小道士。

       李臻不禁啞然失笑,“小細,你不是和尚出身嗎?怎麼又出家當了道士?”

       小細撓撓頭,“也不是真的道士,我跟著師姑。”

       “你師姑也來了?”

       “沒有,胖哥來找我,她就讓我出來走走。”

       李臻見到了兩個兄弟,心中著實歡喜,連忙道:“跟我去左岸酒肆,我們好好喝一杯。”

       他們把馬寄存在酒鋪內,便一起去了左岸酒肆。

       李臻找了一間雅室,點了十幾個菜和兩壺酒,他笑著問酒志道:“你小子信上說過了年後才來,怎麼現在就跑來了?”

       酒志臉上露出惱火的神情,半晌才悻悻道:“翠兒嫁人了,害得老子在敦煌一天都呆不下去,連夜收拾行李回洛陽。”

       “為什麼?”

       李臻不解地笑問道:“你不是說翠兒要嫁入你們酒家嗎?”

       酒志羞憤得脹紅了臉,“是嫁給我們家不錯,可她是嫁給我弟弟,不是我!”

       李臻頓時對他充滿了同情,天下最悲慘之事莫過於此,心上人成了弟媳。

       酒志喝了口酒恨恨道:“我父母和兄弟一直瞞著我,怕我去翠兒家鬧事,就哄我說翠兒要嫁入我們家,現在不能見面,又騙我去會昌縣姑母家住幾天,結果我提前回來,正好遇到翠兒進門,那時我才知道她是嫁給二郎,簡直要把我氣瘋了。”

       李臻安慰他道:“老胖,咱們爭口氣,在洛陽娶一個名門之女回去,讓他們看看!”

       酒志喝了口酒,又長長吐了口悶氣,擺了擺手說:“我一路上也想通了,雖然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但也沒有便宜外人,算了,只要她生個兒子還是姓酒,這個弟媳我也認了,老李,你混得怎麼樣,狄小妹呢?”

       這時,酒志忽然發現李臻穿的是侍衛皮甲,他不由驚訝道:“你.進宮了嗎?”

       “哎!怎麼好好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那麼難聽呢?高府君見我無所事事,便介紹我進皇宮當了侍衛,狄燕和家人一起去彭澤縣了,明年春天才回來。”

       酒志滿臉羡慕,捏了捏他的侍衛皮甲,“我說老李啊!我也無所事事,能不能我也有這種機會,你給高老爺子說說,怎麼樣?”

       李臻忽然想起,這個酒胖子不就是現成的第五個人選嗎?他馬球打得極好,尤其善於防禦,還有小細的側翼傳球也堪稱一絕,他當個後補也不錯,這簡直就是老天的安排啊!

       他心念急轉,年底年初正好是招新侍衛的時候,不用找高延福,直接找上官婉兒,把自己的兩個兄弟安排進宮。

       想到這,他心花怒放道:“你們來得太巧了,我正在四處找馬球手,你們兩個進宮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細卻憂心忡忡道:“李大哥,聽說進宮要把那玩意兒割掉,你是不是已經割了。”

       李臻一口酒噴了出來,酒志也笑得前仰後合,這小子怎麼分不清侍衛和宦官的區別呢?

       .......

       第二天,武攸緒找到了李臻,他把李臻拉到一旁,愁眉苦臉對他道:“你兄弟的事情,可能有點難辦。”

       李臻心中不太高興,明明上官婉兒答應得好好的,怎麼又難辦了?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滿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酒志問題不大,人長得高高胖胖,而且家庭背景不錯,世代務農,家世清白,可以招為侍衛,可姚熙的父親是匠人,匠人也就罷了,改一改履歷也能蒙混過去,關鍵他身高不夠,這是個硬門檻,一進宮就露陷了,馬上會被人彈劾,老李,這件事我真的很難辦!”

       李臻沒有吭聲,他知道若不是迫不得已,武攸緒絕不會不給上官婉兒的面子,想想也對,千牛衛對相貌身高要求極嚴,那麼矮的侍衛誰都看出有問題,要是被武則天看到,麻煩就大了。

       其實李臻也知道,小細不僅距千牛衛的標準尚遠,其他各衛的條件也不夠,說白了,小細就不適合當侍衛。

       可要把小細一個人丟在外面,李臻也不幹,那可是他兄弟,姚大叔臨死前把他託付給自己,自己怎麼能不管他?

       而且小細傳球很精妙,能讓自己在關鍵時刻得分,他必須要加入馬球隊。

       想到這,李臻便對武攸緒道:“武大哥難處我能理解,這樣吧!我另找上官舍人想辦法,讓她不要再為難武大哥。”

       武攸緒心中歉疚,拍了拍李臻的肩膀,便快步去了。

       李臻又返回了太初宮,他現在主要在太初宮內當值,跟隨在女皇武則天周圍,可以進入宮內比較隱秘之處,這也是貼身侍衛的特權,當然危險也比較大,周圍女人太多。

       張曦給他說的那個趙重元就是在貞觀殿附近出事,幾乎成了廢人,在家躺了三個多月才恢復了元氣,最後被打發去長安守大明宮,這件事是宮中隱秘,李臻因為當了皇帝的千牛備身才得知。

       李臻走進宮殿便倍加提高警惕,時時刻刻注意周圍的動靜,稍不留神就可能會被黑暗處伸出的幾隻手拖進去。

       這時,他看見上官婉兒的貼身侍女小娥,連忙笑著跑上去,“小娥姐!”

       小娥就是那個圓臉宮女,比李臻還小兩歲,一看見他臉就紅,然後越來越紅,最後看她臉紅的程度就能推斷她和李臻談了多久。

       小娥聽見李臻的聲音,臉驀地紅了,羞羞答答轉過身,“李侍衛,什麼事啊?”

       “我有急事向見見上官舍人,妳幫我傳個話。”

       “嗯!她正好從聖上房裡出來,你跟我來!”

       小娥低著頭慢慢往前走,可走著走著,她仿佛一下子不會走路了,身子歪歪扭扭,眼看要摔倒。

       恰好此時,上官婉兒從走廊那邊匆匆走來,身後跟著五六個宮女,手中捧著奏卷,她看見了小娥領著李臻,便笑道:“李公子是來找我嗎?”

       “是關於馬球隊之事,但如果舍人很忙,我就不打擾了。”

       “說幾句話的時間總是有的,你跟我來!”

       上官婉兒當然也很關心自己的馬球隊,就在剛才聖上還在問她,馬球隊有沒有成立了,就算李臻不來,她也要去找他。

       “怎麼樣,人都找齊了嗎?”

       李臻點點頭,“現在已經有六人了,還差最後一人,就是我兄弟姚熙之事。”

       “我已經給兵部和武攸緒都打過招呼了,難道有問題嗎?”上官婉兒略略有點不高興,她能感覺出來,好像事情沒有辦成。

       李臻便將武攸緒的難處說了一遍,上官婉兒也有點為難了,她當然知道這裡面的規矩,除非是聖上開口,否則誰都不可能一手遮天。

       但她也明白,既然李臻還為這件事找她,就是希望她能幫忙到底,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豈不是丟她上官婉兒的面子?

       上官婉兒沉吟片刻又問道道:“你兄弟有沒有什麼特長,比如做菜、園藝之類?”

       李臻想了想到:“他會一點醫術!”

       “那就讓他進御醫房,我來找沈南謬安排。”

       上官婉兒當即立斷,反正也只是為了便於訓練馬球,臨時在宮中待幾個月,這點小事她還是能辦到。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39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5章 牛刀小試

       在皇城西面羽林軍的馬球場上,一支剛剛成立的馬球隊開始了第一天的訓練。

       李臻是這支七人馬球隊的首領,他的目標是將人數擴展到十人,五名正式馬球手,另外五人後補。

       馬球場一角,李臻正在給眾人交代他制定的規矩。

       “每天早晚各練一個時辰,除非有公務外出,否則絕不能缺席。”

       “我並不指望這次馬球大賽能奪冠,但我希望能有一席之地。”

       李臻所指的一席之地,就是進入前十,可要在近兩百支馬球隊中進入前十,談何容易,李臻心裡也明白,但他要爭取。

       六名馬球手排成一列,身材最高的是來自千騎營的裴寬,他只有十六歲,但長得魁梧異常,比李臻還高一個頭頂,肩膀尤其寬闊,令人感到山一般穩重。

       雖然長得高大魁梧,但裴寬卻來自著名的聞喜裴氏,老牌世家,也註定了他不會是一介莽夫,裴寬文武雙全,外粗內細。

       李臻讓裴寬和酒志打左右防禦,他看中了他們兩人寬大的身材,讓他們負責已方後場防守。

       而左右翼交給了李林甫和孫林,兩人主要是負責攔截和傳球,和李林甫一心一意巴結上官婉兒相比,孫林參加李臻的球隊是為了還李臻的人情。

       一是李臻在敦煌救過他兄長孫禮的性命,其次是李臻協助他兄長破了斷潭案,使他兄長再次被升為大理寺丞,出於感激,孫林在得到邀請後,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李臻的球隊。

       至於兩個後補是葉巢和小細,葉巢是趙秋娘的三徒弟,和李臻同歲,長得又瘦瘦高高,看起來對任何事情都漫不經心。

       葉巢頭髮又稀又黃,皮膚慘白,其實就是有一點白化病,他現在也是千牛侍衛,雖然他本人無所謂,但他的父母卻十分激動。

       小細是唯一一個不是以侍衛身份出現在球場上的人,上官婉兒安排他進了御醫房,掛名為首席御醫沈南謬的徒弟。

       他身體倒是長得蠻壯實了,可惜身高不夠,在又高又大的千牛侍衛們面前,他就像個小孩一樣。

       但馬球隊的核心是射球手,可以說,左右翼就是為射球手服務,所有馬球隊都是圍繞著射球手來和對方作戰,射球手的得分能力直接關係到比賽勝負和這支馬球隊的排名。

       李臻自然是這支馬球隊的射球手,是場上隊長和球隊的核心。

       李臻訓了幾句話,便喝令道:“開始練習射球和防禦!”

       六人翻身上馬,分為三助進行射球和防禦的對練。

       這時,李臻目光向馬球場的另一邊瞟去,馬球場的另一邊也有一支馬球隊在訓練,那應該是薛懷義的馬球隊。

       此時薛懷義就站在球場邊冷視李臻他們的訓練,自從冬狩返回後,薛懷義就顯得十分低調,默默無聞,再也看不見他從前的囂張氣焰。

       事實上,這也是他近十年來的第一次低調,薛懷義侍奉武則天已快十年。

       十年來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宮內宮外飛揚跋扈,人人都在爭先恐後地奉承他,連武三思、武承嗣都要搶著給他牽馬拽蹬。

       儘管這兩年他也感覺聖上不再像從前那樣重用他,但他並不太在意,繼續囂張跋扈,為所欲為,直到韋團兒被處死,薛懷義才終於有了一點畏懼之心。

       而聖上把彌勒舍利供奉在少林寺而非他的白馬寺,也讓薛懷義在大發雷霆後,有一絲莫名的恐懼。

       這時,他遠遠聽見有人在大喊:“李臻,打得好!”

       原來李臻在給他的幾名手下做擊球射門示範,薛懷義嘴角不由抽搐一下,他心中對這個李臻充滿了仇恨,正是他幫助上官婉兒扳倒韋團兒,使自己失去了一個重要的盟友,

       “武延秀!”薛懷義忽然大喝一聲。

       正在球場上練球的武延秀連忙上前抱拳道:“大將軍找卑職何事?”

       武延秀是武承嗣之子,被封為淮陽郡王,同時也是左羽林軍中郎將,長得一表人才,由於他父親武承嗣被軟禁在鷹犬坊,使他們一家老小都在拼命討好薛懷義,懇請他能說服聖上把父親放出來。

       武延秀馬球打得極好,他是薛懷義馬球隊的首領,在去年的馬球大賽中,他率領的馬球隊奪得第五名,足以使他揚眉吐氣。

       薛懷義瞥了一眼李臻,冷冷道:“那人太囂張了!”

       武延秀立刻會意,調轉馬頭向李臻奔去,薛懷義也慢慢負手走了過去。

       李臻正和同伴在球場上練習射門,馬球的門就是在門板上挖出一個柚子大小的洞,雙方各立一塊木板,相距約千步,十名騎手在場地上較量,以打入對方門洞多寡來決定勝負。

       雖然射球手是全隊的靈魂,但絕不是只有射球手才能射門,所以每個人都需要掌握高超的射門技巧。

       去年李臻在敦煌就是以一記五十步外入洞的漂亮穿雲球震驚全城。

       但對於全國大賽的馬球高手而言,三十步入洞實在是尋常之事,五十步入洞雖然有一定難度,但也有不少人能做到。

       號稱大唐馬球第一高手的千騎營郎將竇仙雲便是將二十枚銅錢疊放在地上,在賓士中揮杆二十下,將銅錢一一射入五十步外的球洞,其精細準確,令人歎為觀止。

       “李侍衛打得很好啊!”

       後面傳來一聲讚歎,李臻一回頭,只見羽林軍郎將武延秀出現在自己身後,他雖然臉上帶著笑,但眼中卻充滿了冷意。

       儘管武家並不太清楚李臻在毒經案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李臻和舍利案有直接關係,正是李臻把影舍利給了武順,導致武承嗣獻影舍利獲罪,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武承嗣被奪爵罷官關押,和李臻有關係。

       也正是這個緣故,無論武芙蓉還是武延秀都對李臻充滿了仇恨。

       只是李臻有上官婉兒這個後臺,又是聖上的貼身侍衛,他們才忍住心中的怒火。

       李臻對武承嗣的子女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感,他抱拳淡淡道:“多謝武將軍讚譽!”

       武延秀心中更加惱火,他首先是淮陽郡王,其次才是羽林軍郎將,李臻應該稱呼他殿下,而不應叫他將軍,這種避高就低的稱呼,顯然是對他不尊重。

       他心中雖恨,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又笑道:“我也來打一球,請李侍衛指教!”

       李臻當然知道他無事不登三寶殿,又瞥見薛懷義就站在不遠處,他心中冷笑,也故作欣然道:“歡迎武將軍前來指點。”

       他調轉馬頭退到一邊,李林甫眼中流露出憂慮之色,這個武延秀來者不善。

       他上前對李臻低聲道:“武延秀是羽林軍中的五大馬球高手之一,又是薛懷義的射球手,去年他們馬球隊奪得第五名,實力強勁。”

       李臻點點頭,“多謝提醒!”

       這時,在馬球場上練武射箭的羽林軍士兵紛紛圍攏而來,站在遠處議論紛紛,很快眾人便明白過來,這是武延秀在向李臻挑戰了。

       武延秀是羽林軍的馬球高手,眾人皆知,而李臻雖是後起之秀,但他也只是以騎射出名,究竟馬球水準如何,沒有人見過。

       不過按照慣例,騎射厲害之人,馬球也不會弱,眾人對他充滿了期待。

       武延秀已經在距離球洞五十步外放置了一隻馬球,這就意味著他要在五十步外射門了,這讓周圍所有人都激動起來。

       武延秀冷冷瞥李臻一眼,他翻身上馬,縱馬疾奔,當戰馬奔過馬球時,他側身揮杆猛擊,打出一記漂亮的長線球,一隻黑影飛掠而過,馬球精准地射入了球洞。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掌聲,連薛懷義也忍不住輕輕鼓掌,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

       一般而言,五十步幾乎就是馬球手的極限了,最多也就是多一兩步的差別,李臻或許可以和武延秀持平,若想超越他,要麼就是奔跑中擊打飛速球,但失敗可能性太大。

       就連第一高手竇仙雲也不敢保證每球必中,他自己曾坦言,五十步外擊打高速球,能十球射中六球已算是發揮出色。

       對於李臻而言,是否超過武延秀已經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武延秀出面挑釁,薛懷義冷眼旁觀。

       他是該應戰還是低調一點,和武延秀打個平手,給對方留一點面子,暫時不要樹強敵。

       李臻著實有點拿不定主意,就在這時,他目光一瞥,發現不遠處站著十幾名宮女,中間簇擁著一個身穿紫色拖地長裙的年輕女子,正靜靜注視著這邊。

       李臻心中熱血上湧,賽場如戰場,他須維護球隊和自己的尊嚴,他回頭看了一眼酒志和小細,兩人皆會意地點點頭。

       酒志可以長傳,而小細的傳球極為精巧,更重要是,他們和李臻配合多年,大家都已十分默契。

       這也是李臻一定要讓小細參加球隊的緣故,不需要他每場比賽都上,只要他在關鍵時刻給自己傳出好球。

       李臻催馬上了球場,酒志和小細跟隨其後,四周已有人鼓起掌來,三人上場必然是打實戰球了。

       三人很快站成一個大三角的位置,酒志距離球門約五百步外,小細則在中間,李臻則距離球門約八十步。

       這時,李臻高高舉起球杆,示意發球,常寬在場外猛地將馬球向酒志擲去,酒志大喝一聲,迎著球催馬奔跑。

       待球飛至眼前,他揮杆猛擊,這一杆打得力量十足,馬球騰空而起,向三百步外的小細射去。

       對於酒志這樣的防禦手而言,他不需要多麼精准,而在於力量,必須盡可能地將球打到前場去,所以一般都是由高大胖壯的人擔任防禦手。

       馬球打出一根高拋線,小細卻不接第一杆,他心中默默計算球速和力量,立刻調轉馬頭奔跑,馬球落地又高高彈起,速度極快。

       當馬球第二次要落地時,恰好就在小細身旁,只見他用球杆輕輕一撥,馬球轉變了方向,向李臻橫飛而去。

       李臻早已準備就緒,他縱馬奔馳,向五十步的射門點疾奔,這時馬球的速度不快不慢,位置不高不低,也不旋轉,這是最佳的傳球。

       連武延秀的臉色都變了,那個瘦小子貌不驚人,但他對球速和力量的掌控太精妙。

       李臻大喝一聲,五十五步外一記勁射,‘啪!’的一聲脆響,馬球如一條直線,精准無誤地射進了球洞之中。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掌聲如雷,無數人大聲高喊:“打得精彩!”

       這一記射門不僅精彩絕倫,連傳球也是巧妙之極,立刻將武延秀的定位球比了下去,李臻催馬上前對武延秀拱手笑道:“武將軍,承讓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6章 新的任務

       武延秀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重重哼了一聲,調轉馬頭而去。

       不遠處,薛懷義的臉色也極為難看,他比武延秀還要掛不住面子。

       薛懷義本來就是市井無賴出身,十年來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去年出任隴右道大總管,率軍出征突厥,相國李德昭隨軍出任長史。

       他因和李德昭意見不合,盛怒之下大發淫威,把堂堂相國逼得向他下跪求饒才肯善罷甘休。

       今天一個小小的侍衛竟敢當眾打他的臉,薛懷義心中怒火熾燒,衝上去指著李臻破口大駡:“你就是上官婉兒的一條狗,今天你竟敢辱我薛懷義,老子一定要讓你生不如死!”

       薛懷義的當眾撒潑將球場上的千餘羽林軍侍衛都驚呆了,這和街上的無賴有什麼區別?

       李臻扭過頭去,不理睬他,薛懷義愈加忿怒,他剛想拔刀殺人,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聲音,“堂堂的梁國公、隴右道大總管、右衛大將軍連一個球都輸不起嗎?”

       薛懷義一回頭,只見上官婉兒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雖然他素質低下,肆意妄為,但畢竟在宮中待了近十年,他還是懂得趨利避害。

       去年他對李德昭大發淫威,就是上官婉兒把這件事告訴了聖上,令聖上大怒,下旨打自己五十鞭向李德昭賠罪。

       也正是那件事,使他對上官婉兒又恨又怕,尤其韋團兒被處死後,他更不敢輕易招惹上官婉兒,薛懷義聽上官婉兒用三頂大帽子來壓自己,他只得強忍住心中怒火,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上官婉兒也不再多說什麼,冷冷地望著他遠去。

       這時,眾侍衛見薛懷義被上官婉兒一句話罵走,皆大感快慰,紛紛上前行禮,上官婉兒向眾人笑著點點頭,對李臻道:“李侍衛,聖上找你有事,跟我來吧!”

       李臻連忙向眾人交代幾句,這才快步跟上上官婉兒,上官婉兒緩緩而行,她瞥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李臻,聲音輕柔地安慰他。

       “你騎射高強,能讓數萬侍衛軍對你心服口服,而且你還破了斷潭案,你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才走到今天,不要聽某些人的血口污蔑。”

       李臻點點頭,“卑職不會放在心上。”

       上官婉兒話題一轉,又笑了笑道:“聖上是有事情交給你,你是想去面聖,還是聽我轉述?”

       李臻心中微微一怔,如果有任務,應該是武崇訓交給自己才對,怎麼變成了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明白他心中的疑惑,便笑道:“聖上讓我找一個得力之人,我便向她推薦了你,所以這件事就沒有經過武崇訓,我現在問你,你是跟我去面聖,還是讓我來轉述,你考慮一下。”

       說完,上官婉兒一雙美眸深深地注視著他,李臻沒有多想,淡淡一笑,“我覺得還是不面聖更輕鬆一點。”

       上官婉兒心中歡喜,她美眸秋波微轉,輕柔地丟下一句話,“跟我來!”

       李臻跟隨上官婉兒來到位於鳳儀殿的協政房內,這裡是上官婉兒在宮中的官房,她每天在這裡替武則天批閱奏卷,距離武則天的御書房不到百步。

       上官婉兒讓李臻稍等片刻,她則去了御書房。

       這還是李臻第一次來上官婉兒的官房,官房由裡外三間組成,連成一線,最外面是侍女們的聽喚處,中間書房就是他現在所在之地,而裡面一間則是她的臨時休息處。

       李臻不由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房間佈置得很清雅,牆上掛著褚遂良和她祖父上官儀的書法,東西兩側是書架,架子上擺放著各種精美的擺設。

       牆角則是一尊麒麟吞天香爐,從麒麟仰天的口中嫋嫋冒出輕煙,使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蓮香。

       北面靠窗是則一張寬大的書案,擺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十幾卷各地送來的奏卷,而兩邊地上整齊地碼放著上百隻卷軸,有聖旨也有奏卷。

       上官婉兒被封為舍人,按理,武則天的各種敕令和旨意應該是由中書舍人草擬,但現在全部都是由上官婉兒來草擬,所以她被稱為內舍人。

       不僅如此,她還要替武則天批閱奏卷,一些不太重要的政事都是由她來決斷,事後再向武則天稍加彙報,這便使她權勢極大,同時政務也非常繁重,每天都要忙到很晚。

       這時,上官婉兒的貼身侍女小娥端著一杯茶慢慢走進來,她滿臉通紅地對李臻道:“李侍衛請坐下等候,我家姑娘馬上就來。”

       “多謝!”

       李臻接過茶杯坐了下來,小娥正要退下,卻又停住腳步對李臻小聲說:“姑娘很少准外官進她這間屋子。”

       李臻笑道:“小娥姐的提醒令我深感榮幸。”

       小娥紅著臉退下去了,李臻喝了一口熱茶,耐心地等待。

       ......

       御書房內,武則天正在批閱幾份緊急奏卷,上官婉兒則靜靜站在一旁,不敢打擾聖上,這時,武則天放下筆,指了指旁邊一堆奏卷笑道:“今天朝務特別繁忙,那些妳就替我批了。”

       “是!婉兒遵旨。”

       武則天想到什麼,又問她道:“李臻怎麼沒來?”

       上官婉兒低聲道:“婉兒讓他在我房中等候。”

       武則天‘哦!’了一聲,意味深長看了上官婉兒一眼,笑道:“他就那麼值得你信任嗎?”

       上官婉兒連忙行一禮,“婉兒不會看錯人。”

       武則天笑了笑,從桌上拾起一隻封好的漆筒遞給她,“昨天妳給朕說的那件事,朕想了一夜,覺得有幾分道理,這件事就交他去調查,這件事若真如妳所言,朕會考慮妳的建議。”

       “多謝陛下!”

       上官婉兒接過漆筒,慢慢退了下去,武則天閉眼想了想,她腦海裡又浮現出李臻射豹時的瀟灑身姿,那種武技的美感曾經令她怦然心動。

       不過既然婉兒要用他,雖然有點可惜,但這畢竟是婉兒第一次提出要求,更何況自己曾答應過她。

       ......

       李臻已經在喝第二杯茶了,這時,他終於聽到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上官婉兒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名宮女,各抱二十幾支奏卷。

       “讓你久等了!”上官婉兒進屋歉然笑道。

       李臻連忙站起身,兩名宮女把奏卷放下便退了下去,上官婉兒取出絹綢擦了擦額頭上的香汗,對李臻擺擺手,“到我這裡就隨意一點,請坐吧!”

       李臻沒有說話,他又坐了下來,這時他注意到上官婉兒手中拿著一隻封好的漆筒,心中暗忖‘難道這就是她要給自己的任務?’

       上官婉兒也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她看了一眼李臻,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她本想告訴他,為什麼他能坐在這裡?但想了想,上官婉兒還是決定暫時不告訴他。

       “有兩件事情,一件事是明面上的事,你去嵩山少林寺,上次那顆彌勒舍利就供奉在那裡,你去檢查一下他們供奉的情況?”

       既然是在交代任務了,李臻就不能坐在那裡,他又站起身,答應道:“卑職明白!”

       上官婉兒把漆筒遞給他,“這才是真正的任務,地點還是嵩山,你現在不能拆,必須到了嵩山才能拆開,這件事非常隱秘,目前只有我和聖上知道,所以你只能一個人去。”

       李臻默默接過了漆筒,上官婉兒又笑問:“你這一去至少要五六天,馬球隊你準備怎麼安排?”

       “我打算讓李林甫為副隊正,由他帶領大家訓練,他為人活絡,不會和別人發生矛盾。”

       “好吧!由你來決定。”

       上官婉兒站起身,慢慢走到李臻面前,凝視著他的眼睛,半晌才低聲道:“不要讓我失望!”

       ......

       就在李臻離開太初宮後不久,武則天的貼身小婢嚴雙兒偷偷溜到薛懷義所住的瑤光殿內,這裡是薛懷義在宮中的誦經研佛之處。

       薛懷義被上官婉兒一頓譏諷,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內殿禪房,他不敢去找武則天訴苦,便將滿腔怒火發洩在服侍他的宮女和宦官身上。

       他找個藉口便用藤條一陣猛抽,十幾名宮女和宦官被打得滿地亂滾、哭喊連天,直到打斷了藤條,他的怒火才稍稍平息,大吼一聲,“滾!”

       十幾名宮女和宦官忍痛爬起,互相扶持著,一瘸一拐而去。

       薛懷義坐在榻上喝茶,目光陰毒地凝望著牆角的刀架,腦海裡在飛速思索。

       這時,一名宮女在門口怯生生道:“啟稟佛爺,嚴姑娘來了!”

       話音剛落,只見聖上的貼身小婢嚴雙兒快步走了進來。

       嚴雙兒實際上就是韋團兒的替代者,年約十七八歲,服侍武則天也快十年了,是僅次於韋團兒的得寵侍女,韋團兒被處死,她就上位了。

       嚴雙兒身材略胖,容貌也不如韋團兒精緻,不過她嘴很甜,很會討武則天喜歡,更重要是她不識字,也就沒有韋團兒的野心,武則天對她也比較放心。

       但武則天怎麼也想不到,早在去年秋天,嚴雙兒就成了薛懷義的禁臠,整個身心都被薛懷義征服了,她比韋團兒還更加巴結薛懷義。

       嚴雙兒走進禪房便摟住薛懷義的脖子笑嘻嘻道:“我若告訴你一個重要消息,你怎麼感謝我?”

       薛懷義很不喜歡這個嚴雙兒,看似聰明,實則頭腦簡單,比韋團兒差遠了,實在無趣。

       事實上,薛懷義對女人已經有點膩味了,相對女人,他現在更喜歡權力,只是女人是他攫取權力的必經之路,他不得不強打精神應付。

       薛懷義眯眼一笑,“妳的消息若讓我滿意,我就用妳最喜歡的方式來報答你。”

       嚴雙兒眼睛一亮,眼中流露出渴盼之色,她立刻附耳對薛懷義低語幾句,薛懷義一驚,“她們是這樣說的嗎?”

       嚴雙兒點點頭,“我就在窗外,聽得很清楚,不會有錯。”

       薛懷義恨得一咬牙,暗暗罵道:‘這個賤人!’

       他又連忙哄騙嚴雙兒,說聖上很快就要過來,現在不方便,晚上再好好報答她,嚴雙兒和他親昵了一會兒,只這才戀戀不捨去了。

       嚴雙兒剛走,薛懷義立刻寫了一張紙條,找來自己的心腹宦官,把紙條交給他,低聲囑咐他幾句,最後道:“你告訴她,情況有點不妙,聖上已....醒悟了,她必須立刻動手!”

作者: 8216    時間: 2015-9-21 00:41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7章 牽魂之術

       嵩山屬於伏牛山餘脈,方圓千里,北瞰黃河、洛水,南臨潁水、箕山,東接中原,西連神都洛陽,素有‘嵩高惟嶽,畿內名山’之稱。

       這裡風景秀麗,隨處可見奇峰異嶺,山內宮觀林立,寺院眾多,被譽為中原第一名山,同時也是天下五嶽之中嶽。

       由於是獨自一人南下,李臻沒有騎他的名馬赤煙雪,而是騎一匹普通的戰馬,兩天後,李臻抵達了登封縣。

       登封縣是一座中縣,城內有居民數千戶,城池不算大,不過縣裡商業倒也繁榮,酒肆客棧眾多,到處可見前來嵩山遊玩的讀書人和達官貴人。

       李臻牽馬進了北城,來到一家占地頗大的客棧前,兩丈高的旗幡上寫著四個鬥大之字:太室客棧,緊靠著客棧還有太室酒肆,好像是一家。

       他走剛到門口,一名夥計便熱情地迎了上來,“公子要住店還是吃飯,小店都有,住宿乾淨,飯菜可口,包公子滿意。”

       李臻見酒肆內生意不錯,便點點頭,“先住下吧!”

       李臻要一間上房,關上門,這才從包裡取出漆筒,他在路上就打開過了,知道了自己的任務,他取出卷軸再一次細看,上面是上官婉兒的筆跡,只有短短一句話,‘查清韋什方底細’。

       至於韋什方是什麼人,住在哪裡?都沒有細說,就是讓他自己去打聽。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李臻連忙收起卷軸,上前打開門,只見夥計端著個炭盆快步走進來,炭盆已經點燃,旁邊還放了十幾顆炭,夥計笑道:“我們小店的房間通風很好,從未有烤炭火中毒事件,公子晚上也不用熄滅它。”

       “多謝了,小哥,我想打聽一個人。”

       夥計笑了起來,“一看公子就是知道是第一次來嵩山,公子儘管問,小人知無不言。”

       李臻沉吟一下問道:“你知道韋什方是什麼人嗎?”

       夥計臉色一沉,居然連韋真人都不知道,還敢直呼真人大名,這不是耍自己嗎?

       他心中很不高興,轉身就走,李臻連忙一把拉住他,又摸出一把及時塞在他手上,“我真不知道,小哥不要生氣!”

       夥計看在錢的份上,才稍稍原諒了李臻的無知,他連忙關上門,驚詫地問道:“公子居然連大名鼎鼎的韋真人都不知道?”

       李臻搖搖頭,“我是第一次來嵩山!”

       “不是!莫說嵩山,就連神都洛陽也是無人不知,甚至整個天下都知道,公子怎會從未聽聞?”

       李臻著實感到汗顏,他又取出兩枚金幣塞給夥計,“我今年夏天才從敦煌過來,確實不知。”

       “如果是夏天才從敦煌來,那就可以理解了。”

       兩枚金幣使夥計的態度更加和顏悅色,恨不得什麼都告訴他。

       “韋真人據說是三國赤烏年間出生,在嵩山修煉了五百年,已是得道仙人,今年春天與河內老尼一起受到天子接見。”

       李臻聽到這個韋真人有五百歲了,又比肩河內老尼,他頓時心生輕蔑,他知道河內老尼是個招搖撞騙的老妖婆,這個韋真人估計也是個妖道。

       “然後呢?”

       “韋真人的鬼神之術令天子折服,誇讚他堪比廣成子,又賜他武姓,還封他為相國,但他只做了一個月相國,便棄官回了嵩山。”

       李臻眉頭微皺,這個韋真人居然被武則天賜為武姓,還封為相國,他不由有點暗暗吃驚,若不拿出點真本事,武則天怎麼可能封他為相國?

       李臻又追問道:“他有什麼法術?”

       夥計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他也說不出清楚,胡編一通倒是可以,可他得了李臻的好處,也不好意思胡編亂造。

       夥計想了想便對李臻道:“要不公子先去吃飯,我打聽到准信再來告訴公子。”

       李臻見時辰已不早,天快要黑了,便起身笑道:“好吧!先去吃飯。”

       酒肆和客棧是一體,李臻從後門走進了酒肆,一樓基本上已坐滿,人聲鼎沸,熱鬧異常。

       他又上了二樓,二樓人也不少,不過還有幾張空桌子,他找張空桌子坐下,點了四五個菜,要了一壺酒。

       就在這時,剛才的夥計快步走來,低聲對李臻道:“公子看見靠窗那個穿紅袍的中年人了嗎?”

       李臻端起酒杯向窗邊看去,只見靠窗邊站著一名中年男子,皮膚稍黑,長得頗為富態,頭戴紗帽,身穿褚紅色寬袍,獨自佔據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酒菜,他一個人自斟自飲,後面卻站著四五名家僕。

       夥計又接著說道:“此人姓劉,巴蜀簡州人,他就是去找韋真人,公子不妨和他聊聊。”

       “這....有點唐突吧!”

       “不妨,他中午到處找人問洛陽的情況,卻一直沒有問到,公子不是從洛陽來嗎?相信他會很願意和公子聊天。”

       李臻點點頭,端起酒杯慢慢走了上去,笑道:“又遇到了劉兄!”

       中年男子見李臻陌生,不由一怔,“你是....”

       “在下洛陽李凡,中午見劉兄在打聽洛陽情況,正好我那時有點事情,未能和劉兄一敘。”

       中年男人聽他從洛陽來,頓時有了興趣,立刻起身拱手道:“我是簡州劉洪,原來李公子是從洛陽來,來!來!快請坐!”

       正如夥計的判斷,這個姓劉之人很想瞭解洛陽的情況,聽說李臻是從洛陽過來,他立刻熱情邀請李臻同坐,又讓家僕把李臻的酒菜端過來。

       李臻給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劉大哥怎麼想急著知道洛陽之事?”

       “哎!是我的一個親戚托我打聽,我在嵩山辦完事就直接從南陽回巴蜀了,不打算去洛陽,所以想在這裡打聽一些洛陽之事。”

       李臻知道其實就是他自己想打聽,假借親戚之名,便笑問道:“劉大哥想打聽什麼消息?”

       劉洪壓低聲音道:“我聽說魏王被關押了,這件事是真的嗎?”

       李臻一怔,這件事他居然不知道,但又一轉念,這件事本來就是朝中隱秘,絕不會真實情況告訴民眾,洛陽坊間只是各種傳聞,更何況遠在巴蜀,此人不瞭解情況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臻便點點頭,“魏王確實被關押了,不過過年後或許會放出來,但他的仕途已經完了,只能在家中度過殘生。”

       李臻說得是實情,武承嗣被關押在鷹犬坊不會是長久之計,武則天念在姑侄的份上或許饒他一次,但肯定不會再用他,只能是把他放出來。

       他又笑問道:“莫非劉大哥和魏王是親戚?”

       劉洪慌張搖頭,“與我無關,是我親戚,嗯!他和魏王的假子有點生意往來,想瞭解一下.....”

       他忽然覺得沒必要給李臻說這麼多,他立刻閉上嘴,好一會兒,他給李臻倒了一杯酒,這才岔開了話題,“李公子是來嵩山遊玩嗎?”

       李臻笑道:“我是來尋仙訪道,據說嵩山有個韋真人仙術無邊,我慕名前來。”

       劉洪呵呵一笑,“仙術無邊倒不至於,不過他的牽魂術確實神妙,據說連天子都親身體驗過。”

       李臻頓時饒有興趣地問道:“什麼牽魂術,劉大哥能給我說說嗎?”

       “這.....”

       劉洪想了想,覺得說一說沒什麼妨礙,也正好回報一下對方告訴自己魏王情況,他便壓低聲音道:“這個韋真人有神鬼之術,他可以把去世親人的魂魄請來和你相見,甚至把先祖之靈也能請來,這就叫牽魂術!”

       李臻故作驚訝道:“居然還有這樣的仙術?有效果嗎?”

       “怎麼沒有效果,很多人都親身體驗了,而且心服口服的付了錢,很貴啊!一次要收百兩黃金。”

       “這不是要發大財了?”

       “差不多吧!我們簡州就至少有五名富人來試過了,而且人家先只收十兩定金,見到親人靈魂後再付其餘九十兩。”

       “如果說沒有看到靈魂,不肯給呢?”李臻又笑問道。

       劉洪冷笑一聲,“這就叫不知死活了,去年關中就有這麼一個人,找百般藉口不肯付錢,結果韋真人把索魂符貼在他家大門上,一夜之間,全家就無聲無息而死,這件事傳開後,再沒有人敢賴帳不給。”

       劉洪長長歎了口氣,又道:“連聖上都誇韋真人是廣成子,有些原本不相信他的人也不得不信了,據說他的價格已經漲到一百五十兩黃金,而且必須一次性付清韋真人才肯施法術,一百五十兩黃金,那可是一千五百貫錢啊!”

       這個劉洪千里迢迢趕來嵩山,就是來找韋真人施牽魂術,他能夠再見一見他已死去了十年的兒子,可是他又實在捨不得這個錢,使他一直左右為難,在這裡住了三天也拿不定主意。

       李臻已經完全聽明白了,如果這個劉洪所言是實,那至少說明了以下兩點:

       第一,這個韋真人有很硬的後臺,所以他借用索魂符殺人後,官府不敢過問。

       第二,這個韋真人實施法術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斂財。

       或者說,是他的後臺利用所謂牽魂術來斂財,進宮面聖不過是為了給他鍍一層金,騙取更多的人來找他。

       這也說明,這韋真人的後臺就是武則天身邊之人,那究竟會是誰呢?李臻覺得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第三卷 月下美人謀 第0128章 登封夜襲

       入夜,李臻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苦苦思索他的嵩山任務,他心裡已經明白,他這次來嵩山調查的並不是韋方什本身,而是韋方什背後之人。

       但令李臻感興趣的卻是這個韋真人的牽魂術,他想起了歷史上李隆基在方士的幫助下見到楊玉環魂魄的記載,當時方士所用的法術無疑就是牽魂術。

       這個世界上真有什麼魂魄相見嗎?李臻想到了自己,他不由苦笑一聲。

       其實他並不是懷疑法術本身,而是懷疑這個韋真人的動機,一個自吹自擂活了五百歲的所謂‘嵩山真人’,一個以斂財為目的的得道方士,李臻不得不把‘妖道’這頂帽子戴在他頭上。

       李臻實在想不通,堂堂帝王之尊的武則天,竟然會被這些‘河內老尼、嵩山方士’之流所迷惑?還不惜賜給相國之位,她就不怕被天下人恥笑?

       一陣睡意襲來,他的思緒開始遲鈍了,就在李臻的意識漸漸變得朦朧之時,他忽然隱隱聽見‘啊!’的一聲慘叫,聲音很低微,但他卻聽得清清楚楚,李臻心中一驚,睡意頓消。

       他伸手抓過枕邊之劍,一個翻身緊貼在窗前,身體剛剛離開床榻,‘嗖!嗖!’兩支箭從窗外破空而入,釘在床榻之上,勁力十足,箭尾晃動不止。

       李臻頓時被驚出一身冷汗,如果他沒有聽到那聲慘叫,或者他再疑惑片刻,恐怕他已死在床榻之上了。

       他慢慢伸手從床頭摘下弓箭,抽出兩支箭,一支箭咬在口中,另一支箭搭弓上弦,目光悄悄瞟向窗外,只見對面屋頂上蹲著兩個黑影,端弩瞄準了他的房內,月光下看得格外明顯。

       這時他已聽見外面走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危機迫在眉睫,形勢已不容他猶豫,他一側身,拉弓如滿月,兩支連珠箭閃電般射出,只聽對面屋頂上兩聲慘叫,兩名弩手中箭從屋頂滾落。

       ‘砰!’的一聲巨響,他的房門被踢開了,五六名黑衣人迅猛殺入,幾乎就在房門被踢開的同時,李臻已一躍跳出了窗外。

       他住在三樓,房子是層疊式建築,窗外便是二樓的屋簷,他沿著屋簷向前疾奔。

       但只奔出五六步,他便被迫停住了腳步,只見三個方向都出現了黑衣人,大約有十餘人之多,手中皆拿著寒光閃閃的長劍。

       李臻此時的退路只有左面,左面是高達一丈五尺的屋簷,但危險並不在這個高度,而在下面,又會有多少伏兵在等著他?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了破空之聲,他眼角餘光發現一支箭向他疾射而來,李臻身體迅速蹲下,一支弩箭從他頭頂射過,對面屋脊上又出現一名弩手。

       李臻不用劍劈開飛矢,而是蹲下躲箭自有他的用意,就在箭矢射過他頭頂的同時,他身體已蜷成一團,從屋簷滾翻下去。

       在身體即將翻下屋簷的瞬間,他的雙腿猛地一蹬屋簷,身體迅速展開,彈性十足,像只青蛙般越過了一丈寬的街道,撞進了對面房子二樓的窗戶內。

       客棧對面是一家雜貨鋪,夜裡只有一個夥計守店,他住在後院,而李臻撞入了二樓是雜物間,堆滿了賣不掉的陳年舊貨,已經快散架的木桶,無法攀登的梯子,成為老鼠家園的被褥等等。

       也不知多久沒有人進來,積滿了厚厚一層灰,李臻轟然撞入,驚散了一群鼠類的聚會,頓時灰塵彌漫,老鼠四散奔逃。

       李臻幾乎無暇顧及四周,他一個前滾翻竄到門口,一腳踢開門,向後院疾奔。
與此同時,二十幾名黑衣人從客棧裡衝出,他們分兵兩路,一路撞開雜貨鋪的門,衝了進去,另一路則繞去雜貨鋪的後面包抄。

       雜貨鋪後面便是城牆,有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內潮濕陰暗,堆滿了垃圾,骯髒不堪,李臻沿著牆根狂奔,心中卻惱火萬分。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狼狽,馬匹包裹都丟在客棧,好在他在入睡前把漆筒內的命令燒掉了,否則被對方拿到,後果不堪設想。

       心中雖然惱恨,但他卻不敢有半點大意,對方都是武藝高強之人,明擺著要殺他,若是五六人他或許能對付,但對方有數十人,他除了逃跑之外,別無良策。

       “在那裡!”前面忽然出現了五六名黑衣人,堵住了去路,他一回頭,只見後面也有十幾名黑衣人追來。

       通道寬不足五尺,左邊是高達兩丈的城牆,長滿了青苔,右面是一戶人家的後牆,卻是用磚塊修砌,沒有門窗,使他無法衝進去。

       李臻不由暗暗叫苦,他只有手中之劍和後背之弓,箭壺在他跳出窗戶時丟掉了,他只能靠手中劍殺出重圍,可是在寬不足五丈的通道內,他就算有再高的劍術也無法施展。

       就在這危急關頭,頭頂上忽然有人低喊:“快爬上來!”

       緊接著一條繩索拋了下來,李臻不假思索,將長劍咬在口中,抓住繩索便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