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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打印本頁]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17 20:37     標題: [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內容簡介:

生在昭陽殿,坐于金鑾堂,十年如一夢,別有傷心處。
幸運如她,豆蔻年華,共那光風霽月的男子,共聽小窗荷花雨。
遺憾如她,榮華浮雲,那個青梅竹馬的男人,再不見滿庭春色。
天下第一人,痛在失,失在命,命早定,終需悟。
前塵來生,誰在守候?
宮闕萬重,此間人人不同,只有浮沉於漩渦。
南北分治,烽火散盡太平,來去僅存在史書。
歎歲月匆匆,唯有大江東流,風流人物,便在故事之中。
絢麗歸於平淡,但願人們不再錯過。













                                          
女皇神慧終結版之菊花台

    女皇神慧

    序

    我還沒有上年紀,我的故事就有好幾種版本在世間流傳。

    我住在離京城幾百堨~的地方,所謂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寧靜的月色下欣賞荷塘的風光以及遠處天際的湖山。

    我小時候很愛說話,但現在變得很沈默。我願意在暮色中坐在心愛的人們旁邊,只做一個傾聽者。

    時光斷了、碎了,總有後人修補好。兒女情、江山志,對我來說都已是昨日的記憶。

    歷史上記載的我,會是怎樣的呢?今早我凝視鏡子中的自己:還沒有白髮,被詩人歌賦為“雅豔冠天下”的臉上,也沒有衰老的跡象。但我是否真的就是“絕頂美人”呢?

    如果我不是一位女皇,未必人人會那麼想吧。不過,歷史上的美女,多是君王的愛寵或是亡國的禍水,她們因為男人留名,因為災難而不朽。真正無瑕的麗色,大約是空谷幽蘭,不會沾染塵世的氣息,也因為沒有凡夫俗子仰望,而在歲月中默默消逝。

    我的眼睛,在少女時代總是水光瀲灩,會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只要看著我這雙眼睛,就可以走進我的內心,愛上我這個人。不過,在我記憶中敢於長時間注視著他們的人物,屈指可數。現在我的眸子已經沒有那麼清澈,因為我畢竟老了。最近蘭湯沐浴的時候,我多年來引以為傲的滑嫩肌膚,偶爾也有了滯手的感覺。

    美麗的女人都會有特殊的男人,何況皇帝。前半生,我確實遇見過許多出色的男人。他們中間,只有兩個人走進我的生命。史官會為他們作傳,人們仍記得在言談中延續他們的神話。但除了我,也許再沒有人能知道真實的他們。

    有時候我覺得好笑,為什麼我會成為一個傳奇?

    僅僅因為我是女皇神慧?還是因為我遇見過的那些男人呢?

    我的故事太長,長得連自己也感覺模糊。不錯,我曾傲視天下、掌握生死,但我——女皇炎神慧,也是從一個淘氣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上皇者之路的……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5:31

第一部分 第3節:昭陽童夢(2)

    母后眯起秀目,淺笑道:“怎麼那麼說?陛下喜歡的人,臣妾就喜歡。婕妤細腰纖纖,我見猶憐,很伶俐的孩子。”

    想到雪膚花貌的沈婕妤,曾用麥稈給我編制過微型宮殿,我便忍不住告訴父皇:“慧兒也喜歡婕妤,她可好了。”

    母后拉住我的手,接著對父皇道:“陛下起駕吧,別叫婕妤空等。臣妾有神慧就知足了。”

    等父皇終於被母后推走後,她突然緊緊地抱住我:“寶貝孩子,你要當皇太女了。你會成為至高無上的女人,不會再像娘一樣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覺得她的手指紮得我的背生疼。我忍住不喊疼,我知道母后凡事都是為了我好的,所以我只是輕喚著她:“母后,母后。”

    她這才放開我,笑臉移到我面前:“你想不想有個弟弟?”我使勁點頭,做不做皇太女,與我有什麼要緊。

    母親愣了半晌,才露出每次哄我時甜膩的笑:“母親生你的時候都過三十歲了。”她輕輕地說,“既然我不會再生,後宮哪里還會有什麼弟弟妹妹。你這個傻寶寶。”她面如芙蓉眉如柳,更兼巧笑嫣然。

    我五六歲的時候,還真是個傻寶寶。丟三落四、磕磕碰碰,在日夜“監視”我的宮女和宦官面前頑劣出奇。我梳著雙髻,頭髮稀疏,幾縷黃毛下是光滑潔白的額頭,就像個大白饅頭,肉手肉腳粉嘟嘟的。只有我的大眼睛,才不辜負母親的遺傳。

    母親六歲的時候就叫父皇一見傾心,當年父皇還只是個十歲的太子,而六歲時的我只不過是個可愛的胖孩子而已。華鑒容常叫我“阿福”,我不服氣,他就會皺著鼻子坦率地說:“沒辦法,看到殿下就會想到無錫泥娃娃嘛。”

    隨著年齡的增長,華鑒容越來越得我父母寵愛。滿宮上下,都管他叫“玉人”。宮女們的話題,怎麼也離不開他。想想,他是大家崇拜的“玉人”,我卻只配當個“泥娃娃”。因此後來我雖然已經可以念明白“鑒容”,卻還是以牙還牙地喊他“金魚”。

    我當了皇太女,就要按例搬到東宮。東宮是太陽最早愛撫的殿堂,一切景致都顯得鬱鬱蔥蔥。朝上的冊立儀式極其隆重,不僅滿朝文武盡數出席,連男性的皇親國戚也都在列。十二歲的華鑒容穿著皇子的服飾站在頭排,金色的陽光映照在少年驕傲的面上。在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忽然對我做了一個調皮的鬼臉。

    母后在東宮門口等候我們回去,她向我和華鑒容伸出手,拉著我們跨過高高的門檻,慈愛地笑著說:“來!神慧,容兒,以後你們有屬於自己的地方了。”

    昭陽殿雖大,但我們已經太熟悉了,如今可以自由翱翔在東宮的青色天地中,的確叫人高興。我抬起頭望著母后,又看看華鑒容。忽然,有個女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後面跟著一群慌張的內侍。華鑒容蹲下來,一把抱住我,將我護在胸前。

    “別怕。”他沈著地說,就像昨夜他叮囑我在今早的典禮上別怕一樣。

    竟然是李美人!才一陣不見,她怎麼變得蓬頭垢面,連衣裳都穿不好?她喘著粗氣停在我們對面三四丈遠的地方,以憎恨的目光緊緊盯著母后,而母后只是微笑。

    “你如願以償了?你的女兒要有你一半的手段,怎麼會當不好皇帝!”她說。

    母后的笑意從櫻唇蕩開,她秋水般的眸子明亮得驚人:“妹妹,皇上只有一個女兒,不是嗎?你的孩子沒了,怪誰呢?你可是當著皇上的面摔下臺階的,那時候你身邊都沒有旁人。”第一部分 第4節:昭陽童夢(3)

    李美人痛苦地顫抖著,聲嘶力竭地喊道:“就是你,就是你!”

    母后動了動手指,對後面的宦官們說:“你們都聾了?放任一個病人在本宮面前放肆!嚇到了皇太女和華公子,看皇上如何處置!”

    宦官們立刻七手八腳地捉住李美人,將她拖了出去。她望著我和華鑒容,也不掙扎,狂笑起來,怨毒地說:“你的孩子們,哈哈!難道你不知道,在你那昭陽殿長大的孩子終是要孤獨而死的嗎……”

    我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立在那堙A只記得華鑒容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他亮麗的眼睛迸發出璀璨的光芒,連滿天星星都比不過。

    我雖然當上了皇太女,也不見有什麼特別。照樣爬樹,撩起裙子在泥地上跑,哪有什麼儀態可言?可我的老師何太傅偏還誇我,說我天資聰穎,手不釋卷。我最喜歡讀歷史書,可惜史家們愛用“春秋筆法”,特別是關於宮闈的記載。我往往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追問起來的時候,老先生總對我顧左右而言他。好在有華鑒容陪讀,下了學他總會給我細心解釋。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坐在昭陽殿中,冥思苦想所學的《漢書》。母后和乳娘若不在,我就能赤足穿木屐,混在花圃媗峇荈均C在皇宮中,誰不想居住在昭陽殿?在這奡N連樹影下的青苔,都是暖和的。

    父皇的妃子們還會常常來看我,李美人失蹤後,連沈婕妤都不見了。我好幾次問起她,母后一臉寵愛的笑容:“她住得遠,不方便來看慧兒。”

    我想起沈婕妤用草給我編織的花籃和她臉上的酒窩,上次分別的時候,她還勾勾我的小手指同我說:“女大十八變。別擔心,將來殿下肯定會是個美人,春天時臣妾陪著殿下摘花去。”我每天都在等,可是她沒有實踐諾言。

    我問母后:“母后,婕妤究竟離我們多遠?她不想我嗎?”

    母后笑似春光:“想啊。不止她,誰不想我們昭陽殿的溫暖呢?她現在住的地方,連寒鴉都嫌冷清。”她的目光尖銳,第一次讓我感到害怕。

    我正百無聊賴,聽到了少年的呼喚:“阿福,阿福,我回來了。”

    我都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華鑒容。遠處,小宮女們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他。提到他的名字時,她們還互相推推搡搡,一陣傻笑。我倒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他很驕傲,又愛嘲笑別人。現在變本加厲,居然欺騙尊師——翹課,我朝那裝扮華麗的人扁了扁嘴,反正他看到我的壞臉色就會更高興。

    “今天三月三,連古代聖賢都在這一天休沐。何太師居然還要開學,不是我的錯。”他嘻嘻哈哈地說著,坐在我邊上。

    “你是要出去找別人玩兒!”我氣呼呼地說。

    “話不可以那麼講。不過……”他用肩膀蹭蹭我,“我今天去參加曲水流觴大會了,與會的都是名仕。”

    他滿面笑容:“好阿福,不要怪我,那種聚會特有意思。對了,我碰上一個人,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他叫王覽。他問我……”

    我白了他一眼:“我不聽。和金魚在一起玩的鐵定不是什麼好人。”

    他也不惱,變戲法似的,手上多了一小把野花:“送給你。阿福不會生氣的,對嗎?瞧,小臉上像下了層霜,是不是太師又蒙你了?說給我聽聽。”

    我嗅嗅野花,芬芳沁人,這才說道:“今天講到漢朝的飛燕合德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5:39

第一部分 第5節:昭陽童夢(4)

    華鑒容的黑眼睛閃過一道光。

    “金魚哥哥,趙合德為什麼要殺死皇帝的孩子呢?”

    華鑒容不動聲色地說:“因為趙氏姐妹專寵卻無子,要是別的女人生了孩子,母以子貴,就會威脅到她們的地位。”

    “那皇帝呢?皇帝難道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當下一任皇帝?”

    華鑒容看上去有些心煩意亂:“也許他也知曉吧……昭陽,昭陽,最早就是漢皇給趙合德的宮殿名字。”

    我低著頭:“這女人心真壞,帝國都跟著完了。”

    “我不那麼認為。既然與一個女子有誓言廝守,就該身心忠誠,何必讓其他女人懷孕?”他端詳我,“愛不專一,施與者再高貴也沒價值。”

    “你們在說什麼?”母后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驀然響起。她素手持著一朵白牡丹,眸子冰冷。

    “娘娘,我在和皇太女扯野史呢。”鑒容大大咧咧地笑笑,從容施禮。

    母后冷冷地笑了一聲,把牡丹花塞到我手堙G“神慧,你聽得懂嗎?”我搖頭。她如釋重負,盯了華鑒容一眼。那個瞬間華鑒容的臉色似乎變得有點蒼白。

    姑母建安長公主的出現緩和了氣氛。她的樣貌,猶如沐浴在春雨中的梨花,楚楚動人,又帶著幾分迷離。她和母后特別親密,兩個人總有說不完的話。只是同她一起時,母后並不愛笑。

    整個下午,華鑒容和我都在逗一條哈巴狗玩,這是高麗國王贈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鑒容拉它的尾巴,它才會懶懶地動一下腦袋,滑稽得讓我笑個不停。華鑒容望著我笑:“阿福,給它取個名字?”

    我隨口說:“就叫它華公子。”

    華鑒容不以為然:“我們華家怎麼會多出這麼一號傢伙?”

    我甩頭,撲哧一笑。母后常似不經意地瞥視我們,這時笑呵呵地插話說:“神慧,你要尊重容兒,容兒的姓氏將來可能是旁人都不敢冒犯的。”她拉長了聲音,鑒容就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姑母咳嗽著說:“皇后可不要抬舉鑒容了,他還小呢。”

    母后冷不防問鑒容:“容兒,高麗國並不與我朝接壤,為何我們的生日,高麗國卻從沒有忘記過?”

    華鑒容的面孔在春光下顯得英氣蓬勃:“高麗是一個島國,而我國物產豐富,若想取得貿易的成功,恐怕不得不討好我們。所以高麗既臣服於北朝,亦與我朝修好。”

    我母后點頭微笑:“容兒,你長大了。要走出內宮,才可以開闊視野。明天你來昭陽殿,替我和皇上給高麗國王寫一封回書。”

    姑母皺眉道:“皇后姐姐,他一個小孩子,怎麼可以越權寫國書?”

    母后看著我和華鑒容,說:“不過問候幾句,鑒容有什麼不能擔當?”

    姑母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句不相干的話:“晚上皇兄去聽戲,皇后去嗎?我有話想和皇后說。”

    母后揚了揚眉道:“那你正好來陪我這個孤獨鬼,我不喜歡聽戲,你們都是知道的……”

    我覥著臉說:“我也想看戲!”

    母后點了下我的額頭:“你要睡覺,看什麼夜戲?你睡足了,才會聰明,才能長高。”

    我拉著鑒容的手問他:“對嗎?我真會長高嗎?”

    他壞笑:“會啊,也會更胖。反正總是個福相。”

    我不依不饒,直到我的乳母韋娘來勸解,方才作罷。

    這天夜堙A我和往常一樣依偎著乳母韋娘聽她講故事。一段段人間悲喜,娓娓道來,儘是纏綿悱惻。韋娘的名字叫碧嬋,她本是歌女,當年帝國最著名的美人之一,後來成了我皇叔吳王的愛妾。第一部分 第6節:昭陽童夢(5)

    對於曾經權傾天下的皇弟吳王,我完全沒有印象。我尚在繈褓中時,父皇就將他軟禁了。如今,他住在郊外一座荒涼的宅邸堙A不過幾年光景,他的一切就成為了塵封的歷史。

    我出生的時候,吳王已經失勢。碧嬋生下的女兒夭折後,吳王就把她送入宮中,給我做乳母。他分明是在保護愛姬,然而韋娘的想法卻不得而知。

    韋娘算不上快樂,雖然她總是淡淡地笑。每當她看見迎春花的時候,神態總是憂傷得仿佛斷腸。她照顧我從無半點差錯,但她常會失神,片刻間恍若夢遊。我小時候,她正處華年,面容如玉石浮雕,肌膚馨香,引得我老愛鑽進她的懷堙C可是不論我是否成長,我始終沒有瞭解她的內心。

    故事講完了,我忍不住唉了一聲。她講了藍橋相會的事,我卻為故事中書生多年的等待而傷心。我說:“阿姆,故事堛漁悒穻n可憐,他那麼大年紀才等到妻子。”

    她說:“總算是有結果的,難道不是比空等的癡人要好?”她用左手優雅地撥了撥香爐,銀色的指甲套在燭火下亮得晃眼。她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我後來從別人的口中得知真相:我兩歲時的某一天,父皇想要臨幸韋娘,她自斷了兩指以示堅拒。

    那場事以後,連母后都對韋娘欽佩起來,她對韋娘的口氣要比對任何嬪妃都真切得多。父皇難免也會遇到韋娘,他對她相當尊重,還有絲愛憐。韋娘則若無其事,也從不對我談起過去。

    她輕輕地拍著我,哄我慢慢入睡。夢中,我還是和華鑒容一起玩耍。突然鑒容蹲了下去,滿臉的痛苦。

    “你怎麼了?”我慌忙地拉著他的手。

    “我趕不上了,趕不上。”他瞅著我,帶著哭聲。“趕什麼,金魚哥哥?你要什麼,我幫你。”

    他更加搖頭:“你不懂。”

    “金魚哥哥!”我從夢中醒來。

    我驚魂未定,只聽見門外傳來罕見的喧嘩。韋娘披著頭髮跳下床去,隔著碧紗帳,我發現我喜歡的侍女紫蘭在門口張望。

    “什麼事?驚著殿下怎麼辦?”韋娘雖然衣衫不整,說話卻仍鎮定自若。

    紫蘭立刻跪著向韋娘回稟什麼,韋娘苗條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殿下。”她把我抱起來,“現在把衣服穿起來好嗎?恐怕今夜睡不成了。”我貪戀被子的溫暖,撒嬌似的扯住她的袖子。

    韋娘有點遲疑,但是在宮女們一擁而上伺候我穿著的時候,她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我。今夜散戲後,父皇留宿在何美人處。母后和長公主一起在御花園賞月——她們常常如此。一個刺客闖入御花園行刺母后,結果卻是我姑母死了。

    春天的夜晚十分寒冷,我不停地哆嗦著。韋娘觀察到我的反應,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韋娘的攙扶下走到東宮的正殿坐好,東宮所有的燈火都已點亮了,宦官宮女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我念起姑母對我的好處,抽噎不停。

    不久,父皇的內宮總管蕭哲來了。

    “老奴叩見太子。”此時的他臉上已經沒有任何波瀾可供人探尋消息。

    “蕭公公,父皇和母后如何?”我想儘量讓自己顯得不慌亂。

    他深深看我一眼:“兩位陛下安好,皇上只是吩咐老奴來看看殿下是否受驚。”

    我知道母后一定不好,否則父皇定會親自來看我。

    韋娘哀傷地問:“公公,華公子怎麼樣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5:40

第一部分 第7節:昭陽童夢(6)

    他的眼神渾濁:“華公子在給長公主收斂棺槨,宮中還要增派人手守靈。韋姑姑,老奴在宮埵灟唹D子們五十多年了……您瞧瞧,這不是飛來橫禍嗎?”

    韋娘又問:“刺客呢?”

    “死了,自殺的。臨死前,他還說自己對不起華公子。現在昭陽殿的人不論男女一概送監審問,還不定如何呢。”他歎息一聲。

    餘下半夜,東宮趕制了喪服。我哭個不停,也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青梅竹馬的華鑒容。夜黑得一點光亮也沒有,幾乎讓人窒息。

    第二天,我才得到了前往昭陽殿“侍奉”母后的許可。昭陽殿的侍女告訴韋娘,父皇整夜都抱著母后,她的情緒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此刻,父皇和大臣商量長公主的喪禮去了。母后斜臥在床上,面容有些浮腫,但仍然美麗,帶著微笑:“大家都盼著我死呢。”她的表情天真而微妙,好像和我一樣是個小女孩兒。

    她茫然地喃喃道:“我不想害人,如果別人不傷害我,我怎麼會害人?”她的手冰涼,滑膩得讓我害怕,“你沒有看見她流了多少血,把我的裙子都弄濕了。”母后喋喋不休許久,才躺下去。韋娘說她吃了藥,真要睡了。

    一離開昭陽殿,我立刻飛跑著去見鑒容。我永遠忘不了他跪在姑母棺木前一個人哭泣的樣子。鑒容把所有人都打發掉,只留自己在那兒絕望地號啕著。我躡手躡腳地靠近他,用手觸摸著他的脖子,涼如冰玉。他抬起頭,突然不哭了,泛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我想天底下沒有人受得了他的眸子媞′O熱淚。

    “阿福。”他輕柔地喚我,在這種場合居然有某種苦澀的甜蜜。

    “金魚哥哥,別傷心了。你不會一個人的,阿福陪著你哭好嗎?”我本來想安慰他來著,但冒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他沒有回答,用盡力氣站起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的淚水沾濕了他的麻衣。他一直沒說話,好像也不再哭了,只是抱著我,用手掌撫摸著我的肩膀。我只記得,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

    雖然父皇竭力追究,拷問了數千人,但刺殺事件始終是個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刺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宮中和他關係接近的幾十名男女,全部都被處死。我和華鑒容的童年時代,也由此慘澹地結束了。

    昭陽殿換了不少新面孔,而最早諫議我當皇太女的柳曇也從外郡調回了京城,擔任禁軍首領。母后曾說,柳曇願意竭力保護我的地位,她也自然要回報他的忠誠。

    建安長公主的喪禮極其隆重,父皇親自給她定了“懿”字為諡號,但無論多麼隆重的儀式都無法換回失去的生命。如果那天姑母不在母后的身邊,會怎麼樣?姑母為什麼要挺身撲向劍刃?她在宮內很有人緣的,而母后,僅僅只有我和父皇而已。

    宮中是流言的溫床,關於那個刺客也有許多傳說:有人說他是受了其他妃子娘家的雇傭;也有人說他是某位冷宮妃子的愛人。更加離譜的說法是:當今皇后為保尊榮逆天而行,這位刺客並非中邪,而是替天行道的使者。雖然父親嚴令禁止謠言,但天底下最難的就是堵住別人的嘴,因此猜測如地底的炭火,慢慢燃燒,始終沒有熄滅。

    國有法度,父母去世必須守喪三年。華鑒容也不例外,他必須離開禁城。他同我告別的時候,東宮的花朵依舊五彩繽紛,放養的仙鶴正閒庭漫步。可我們都不再是孩子,對未來的恐懼促使我們早早成熟。

    “阿福,你一定要堅強起來。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玩,太監宮女包括韋娘都找不到你,這是特別危險的。號稱固若金湯的宮牆其實並不安全,這你是知道的。”他歎氣,黑色的喪服勾勒出少年俊美的線條,更叫人感傷。

    “我知道,金魚哥哥,我不會亂跑的。守孝結束了,你馬上就回來陪我好嗎?母后病著,父皇忙到顧不上和我說話。我會每天都想你的。”

    “我也會掛念阿福妹妹。”他笑了,下顎微抬,貴族氣十足,這才是屬於他的明亮笑容,“我會常給你寫信,等我回來,你也就長大了。”

    “哼,你怎麼看我都是個大阿福。”我踢了他一下,鉤住他的手指,“你說話要算數!”

    他莞爾,黑眼睛埵傢a壞的笑意:“這倒是真的。”他歪著頭,點了一下我的鼻子,“你永遠是個阿福,我也永遠是條金魚,遊不出這缸水去。”

    他離開的時候,東宮深重的朱紅大門將我們隔開。黃昏時我等著他來道別,可是他始終沒有出現,我們一別就是好幾年。若干年後唯一讓我記憶猶新的是,我臉上蓋著一塊手帕,不停地哭著,等到我哭得累了,揭開手帕一看,天色已經全黑了。

    也許華鑒容的離開,只是我生活巨變的一個開端。第一部分 第8節:荷塘秀影(1)
    第二章荷塘秀影

    春去冬來,我一個人孤孤單單過了兩年,母后的病卻毫無起色。人們說是冤魂作祟,父皇痛恨此種說法,斥之為無稽之談,但昭陽殿的念經聲從沒斷過。我們看著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卻沒有任何辦法。即使權力在握,富貴至極,人還是有無奈的時候。

    有一天,我聽見母后低聲地哭泣,父皇像哄個孩子一樣輕輕撫摸著她的肩膀。“秋荻,有我在,你不用怕。”父皇軟語道。

    他在這幾個月埵悀F許多,昔日逍遙的表情被心痛所代替。

    “但我總是看見床後面有人影。”母后低聲說。

    “哪里有啊?真龍天子面前,鬼神也要收斂。你呀,准是睡多了犯糊塗,我抱你出去看看新開的荷花怎麼樣?”父皇越加柔聲。

    偏過臉,他看到了我,對我微微笑了笑。他抱起母后,貼著母后的耳朵說:“咱們的寶寶也來了,我們一家三口去看荷花。”

    我跟著父皇走到了昭陽殿的荷花池旁,映日荷花別樣紅,照在母后久病的面容上,增添了些許血色,就像為她新畫了胭脂。過了好久,母后才輕鬆地笑起來,父皇凝視著她也笑了。眼前的風景,如山水畫一樣自然酣暢。

    母后突然開口:“皇上,寶寶的事情,能答應妾身嗎?”

    父皇遲疑地望瞭望我:“她還不到十歲呢,你的病終會好起來的,何必著急?”

    母后斂目:“皇上是不答應囉?”


    父皇搖頭:“我答應,我答應。但……入選的孩子都不錯,我也不知道選哪個好。”

    母后淺笑:“那讓臣妾看一眼可好?快到七夕節了,把他們都召集到御苑好嗎?”

    他們說得我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父皇,母后,你們說什麼呀?”

    母后笑道:“給你找個人做伴,好不好?”

    “好是好,但我想鑒容哥哥。”我直直地說。

    父皇一愣,略帶尷尬。母后沈默良久,說:“慧兒,鑒容的母親臨終前說,不要讓她的孩子一輩子在這宮中,所以他是不能天天陪你了。你還小,有些事情不會明白的。”這好像是我母后病後最顯清醒的一天,我也不敢再多問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5:41

第一部分 第9節:荷塘秀影(2)

    回東宮後,似懂非懂的我把父母的話轉述給了韋娘,她很吃驚:“殿下,這都是真的嗎?”

    “嗯。我就不明白,為什麼非得找個陌生人給我做伴呢?要說玩伴,東宮的侍女就夠了;要說朋友,也只有金魚好。”我嘟著嘴。

    韋娘神色凝然,悠悠地說:“我早就想過會有這一天,可是怎麼如此著急呢?難道皇后對自己的病有不祥的預感?”

    “阿姆,你在說什麼呀?”我在韋娘面前撒嬌。

    “殿下,別淘氣。”她有些牽強地笑,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我看皇后是要給殿下找丈夫了。”

    我恍然大悟,不知道是吃驚還是害羞,只覺得耳根子都發燙。丈夫,聽上去是神秘而親切的稱呼。

    “我不要,韋娘。誰要什麼丈夫。”我咕噥著。

    雖然我對婚姻這種事情有點概念,但本質上卻是模糊的。

    七夕節這天,父皇和母后在御花園舉行賞月會。滑稽的是,這種事情我卻沒有資格露面。共有四十個少年和自己的父親一起應邀出席,我站在東宮的高臺上眺望,暮色堙A少年們莊重地行走于宮巷之間。也許是有些漂亮的人物吧,至少遠遠看去,他們的姿態都相當優美。但對我來說,他們都是陌生的。我好奇地盯著他們走向西面的御花園,在那塈琲漸嬰Z會坐在簾子後面賞鑒這些千挑萬選出來的精英們。

    聚會雖然惠風和暢、絲竹悅耳,但氣氛之拘謹,肯定是前所未有的。畢竟一旦入選,就可以從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年一躍成為全國最炙手可熱的臣子。

    我看得眼睛酸疼,就下了土坡,和幾個親信侍女一起吃糕點去了。她們都是母后挑選出來的伶俐女孩,最小的也有十二歲了。這天晚上,她們都特別興奮,放肆地談論著國內出名的美少年。本來韋娘是不許他們談論此種話題的,但今夜她卻在旁邊饒有興趣地聽著,於是我便暗自慶倖沒有出席御花園的那場賞月會。

    “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都不相信會有比華公子更好看的人。”最小的侍女阿松說,瓜子臉漲得通紅。

    “那可不一定,你除了華公子,還見過多少年輕的男人?”其他人打趣她。

    紫蘭說:“我聽說現在都城最風靡的是王尚書的次子——秘書郎王覽。我表哥在秘書省當差,他說王公子真的美如神仙,連他一個男人都要心動了。”

    阿松吐了吐舌頭:“你那個表哥說什麼你都信。再說了,他眼神不濟,有一次還把我認作你呢。我一出宮門,隔著老遠聽見他酥酥地叫我一聲,蘭蘭,差點沒有把我嚇死。”

    眾人哂笑不已,我記得鑒容告訴過我,他在曲水流觴會上結識了一個少年名叫王覽,就是這個人嗎?“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的人,就是鑒容評價的王覽吧?

    韋娘插嘴說:“這些丫頭真沒規矩,就會對這些沒正經的事情上心。”她帶著笑又說,“王尚書的次子嗎?他現在的確出名,連我都聽說過好幾回,只是從未見過。不過很久以前我倒是見過王尚書的長子王玨,真是十分整齊。”

    “阿姆,是不是你在吳王那堛漁伬唌H”我問。我不認識傳說中英俊幹練的吳王,我只認識我的另一個叔叔,揚州刺史淮王炎傑。他長著酒糟鼻,碌碌無為。但父皇卻選擇這個無才無貌的弟弟,也許因為淮王和父皇是一母所生吧。

    韋娘好像沒有介意,她點點頭,對侍女們說:“百年來,琅玡王氏在我朝一枝獨秀,只有謝家可以媲美。可惜謝家與華家一樣人丁稀少,勢力上終究單薄了。”第一部分 第10節:荷塘秀影(3)

    紫蘭說:“可能就是因為琅玡王氏強盛。近百年來,還沒有公主下嫁到王家的例子呢。難道姑姑認為王覽並不可能?”

    韋娘搖頭笑道:“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哪里就敢亂猜。你這丫頭過於機靈了些!”我笑著拉拉紫蘭,今天大家活潑而多嘴,可是不尋常的。

    不一會兒,伺候我的少年宦官陸凱送進來個錦盒,說是華公子托人帶進宮送我的。我高興得跳了起來,迫不及待地要打開,卻聽到父皇駕到的宣令。

    父皇今天神清氣爽,母后則容光煥發,他們一起對我盈盈而笑,但對七夕宴會卻一字不提。侍女們連帶韋娘,全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卻心不在焉,一直想著鑒容的錦盒。

    終於盼到父皇說:“是不是太晚了?孩子有點困了。”他端詳著盛裝打扮,與昔日風采仿佛的母后,“皇后你也不要累著了,回宮如何?”

    母后光滑的鵝蛋臉上浮出甜美的笑容:“陛下,臣妾滿心歡喜,怎麼會累?”但她還是跟著父皇起身,才走出幾步,突然又回頭抱住我親了一下。“我的好孩子,你一定會高興的。”母后輕輕地說。

    一送走了他們,我等不及梳洗,馬上就抱著錦盒坐到床上。

    “哎喲,什麼好東西?那麼著急。”韋娘嗔怪地說,眼神卻很是複雜。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盒中是一個水晶製成的六角宮燈,每個棱面上都刻了花紋。有一邊是個憨態可掬的大阿福娃娃,一邊是幾條栩栩如生的金魚。還刻有兩行行書:阿福金魚看七夕,光華綻放水晶夜。燈的中間,沒有蠟燭,而是好幾隻螢火蟲在飛舞。

    我拍手大笑:“太妙了!是不是,韋娘?”

    “是啊。”她好像並不高興,專心致志地給我疊著衣服。

    我踮起腳,把那盞燈掛在了床角。隔著朦朧的帳子,微弱的光亮如夢似幻。阿福和金魚的七夕,就這樣巧妙地聯繫在了一起。那夜我美美地睡了一覺,連夢都沒有。

    三天以後,父皇下了一道轟動全國的聖旨:戶部尚書王銘,升任中書令;他的次子,年僅十八歲的秘書郎王覽,擔任吏部尚書兼侍中。侍中等於“准宰相”的資格,這就等於宣佈,王覽是帝後選中的人。東宮的人除了我自己,都沸騰了,據說琅玡王氏的門檻都快被絡繹不絕的祝賀者踏破。

    我不認識那個人,也並不歡迎一個比我大十歲的陌生人和我做伴。還年幼的我,已經隱約意識到婚姻的含義。它太高深,超出了我的理解。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昭陽殿。炎熱的午後,我玩絨球玩出了一身大汗,母后突然要我去見她。我跑進昭陽殿,卻遇上從母后房中出來的韋娘,韋娘推了我一把:“殿下,去荷塘那邊看看。”我滿腹狐疑,慢吞吞地向荷塘走去。

    那修長的身影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荷塘邊。在他的面前,就是清涼的荷塘,翠綠無邊。

    他的袍服雪白,一塵不染到連陽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駁的影子。

    他的頭髮烏黑,髮髻下如珍珠般白晳的脖頸散發著詩意的光澤。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白楊樹一樣挺拔的身形中,蘊含著巨大而堅韌的力量。

    他就是王覽嗎?我躊躇著不敢靠近,像是個走進了桃花源深處的孩子,不敢打破這景與人之間微妙的平衡。

    這一刻,我發現,天空特別藍,昭陽殿堛熔花格外清香。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5:51

第一部分 第11節:荷塘秀影(4)

    也許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突然間回過頭來。

    我想人們對他的形容大概是真實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加優雅的男子。他還沒有笑,但那清澈的眼睛卻始終帶著忠誠的微笑。

    他的皮膚像昆侖山媦銗晡熙源洩寣A他的眸子像天山之巔上神聖的池水。

    驚訝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他思索著,開口喚我:“殿下。”他的聲音真好聽,吐字清晰,語調優雅。

    “你是王覽?”我明知故問。

    “對啊,臣是王覽。”他說著,耳朵泛出粉紅色來。看來,再像仙家的模樣,生活在俗世,也就成了凡人一個。

    我的腦袋轉得飛快,把雙手背在身後,絞著一塊已經沾染了泥巴的手絹。這種場合,我應該嬌羞地紅著臉,似乎才符合我小姑娘的身份,但是我做不來。我仰頭瞪著王覽,忍不住笑出聲:“呀,你看起來好像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麼老。”

    他一怔:“啊?我很老嗎?”他笑了。他笑的時候像個孩子般清純無邪,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因為他的笑,我滿腦子都是昭陽殿荷花開放的美麗瞬間。

    你比我大十歲,還不老嗎?我心婸﹛A華鑒容才比我大六歲,我都嫌他老呢。不過,在短短的幾分鐘堙A他從一個清高的仙人下降到一個凡人,又從一個凡人被我定義成一個容易親近的少年。本來還有點害怕,要被個一本正經的大人管束,現在則徹底放下心來。也許將來可以欺負他這個好好先生也不一定,反正他初來皇宮,也沒有人會給他撐腰。我環顧四周,那些總是跟在我後面的人呢?

    “殿下找什麼?”他低下頭,微笑著問我。

    我找人啊,我有些窘迫地想。我從小就不怕生,我母后說我是天生的龍種。不過,對方是個好看的大哥哥,而且要成為自己丈夫的,這麼面對面倆倆相望,我能不難為情嗎?

    我向來不服輸,反問他:“那你剛才對著荷塘看什麼呀?”

    他的鳳眼微微挑起,坦白地說:“臣當然是看荷花了,臣最愛這種花了。”

    “是嗎?我也喜歡。這堛熔花好,不過太液池的芙蓉是最漂亮的。母后身體好的時候,父皇在月夜堭a著我們泛舟太液池……最大的花朵有那麼大。”我比劃給他看。

    “那好極了,臣也想去看看。”他走到我旁邊,我的身高,才夠到他的腰。他愉快地瞥了眼荷塘,又沖我笑笑。

    “殿下知道佛門子弟念經為什麼叫‘口吐蓮花’嗎?因為當初釋迦牟尼為了尋求沒有煩惱的美好生活,專門設想了一個西方極樂世界。那堥麭B都是蓮花,所以又叫蓮花世界。臣每當看到蓮花,就想到另一個世界,在人間,荷塘也算是窺視天國的窗子吧。”

    我眨眨眼睛:“我第一次聽說有人因為這個喜歡蓮花。你信佛嗎?”

    “也不完全是。”他說,“臣小時候身體弱,父母怕養不活臣,就把臣放到杭州的寺廟堭H養到十歲。靈隱寺有大片的荷花,住持常說,‘南屏五百西方佛,散盡天花總是蓮。’西湖的蓮花,可解杭州老百姓的愁苦,讓臣印象深刻。後來回到父母身邊,還是改不了愛蓮的習慣。臣的家埵酗@方小池塘——當然和這堥S法相比,堶悸熔花都是臣和大哥親手種的。”他說得高興,臨了卻垂下了眼簾,神情頗有些黯淡。

    我從側面瞅著他,說:“我在東宮和金魚哥哥也種過花,不過東宮都是芍藥和菊花。”他的睫毛纖長,如果是個女孩,一定最討我喜歡。但我不喜歡他一段話埵釣獄穧h“臣”,雖然在皇儲面前稱臣是合乎禮儀的。啊,要是金魚哥哥在……第一部分 第12節:荷塘秀影(5)

    我正在腹誹,他打斷了我的思緒:“金魚?是華鑒容嗎?”

    “是啊,是啊!你也認識他,對吧?”我雀躍地說。

    “不錯。他和臣是舊識,臣去年底才守完三年喪期,遺憾他……”他沒有說下去,眼睛奡斢{出更多的溫柔。

    “對了,我也知道個蓮花的故事,是我的奶娘講給我聽的。我聽的時候都哭了,我就為這故事喜歡蓮花的,不過……還是以後再告訴你吧。”我記得清楚,只是不好意思說給他聽而已。

    韋娘說,蓮花又叫芙蓉。古時候有個少婦的丈夫死了,她天天看著水堛漱@種野生花,覺得這花越來越像丈夫的臉,就把這花叫做“夫容”。有一天,少婦投入水中,這花從此就開了並蒂。久而久之,“夫容”又被文人改寫成“芙蓉”。

    他寬容一笑,停了一會兒,親切地問我:“殿下的奶娘是姓韋嗎?”

    “是啊,大家都知道的吧。我的奶娘是韋碧嬋。”

    他一時無語,好久才打破冷場說:“臣的哥哥以前見過她,雖然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但他還是沒有忘記。”

    “是嗎?是不是因為韋娘貌美,你家哥哥才記住的?”

    “不是。哥哥說,她是一個值得佩服的女子。”順著他的視線,我看到韋娘站在遠處。我向她招手,她笑了笑,遲疑了半晌,才姍姍走來。

    “奴婢韋氏,見過王大人。”她彎了彎腰,算是施禮。

    “不用客氣,你照顧殿下多年,以後請你多加提點。”王覽非常客氣。他的眼睛堥S有一點的情緒變化,這是初次見到韋娘的人不該有的淡泊。但他對韋娘的微笑,卻異常溫厚,仿佛他們已經認識了許多年一樣。

    “大人過謙了,這些都是奴婢分內的事。”韋娘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子,打量著王覽。她做事最有分寸,片刻就把視線轉開了。

    “母后呢?”我這才意識到太陽的火辣,用手帕抹了下自己的額頭。

    “娘娘說外面太熱,叫殿下和大人進去吃瓜果。”韋娘說完便拉住了我,掏出自己的手絹,給我擦乾淨臉。我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上都是泥,還好王覽似乎沒有察覺,壓根沒朝我看。

    我們走進正殿,母后扶著湘妃塌,臉白得近乎透明,一看到我們,她就開心地笑了。

    “怎麼樣?算是認識了吧。”母后笑嘻嘻地對我說,抓了一把葡萄給我。她不動聲色地對王覽點點頭,說:“以後在昭陽殿你就隨意些,皇太女年紀小,你可別像其他人那樣任由她胡鬧。”

    我和王覽乖乖地坐著,母后不時問他一句話。看得出來,他對於在皇后面前吃東西很不習慣。聽到母后問話,他總是想站起來回答,剛才在我面前倒沒那麼緊張,大概因為我只是一個小孩子吧。

    母后專注地望著我們,她的眼睛埵雪贗X、有憐愛也有留戀,這些都是以前被她視為“軟弱”的情感。

    王覽進入昭陽殿,幾乎就不再理我。他的氣質可謂隨和,當我看他的時候,他就對我微微地笑。這種笑絕對特別,只有我能看出他在笑。雖然第一天和他見面,但是感覺很自在,出乎我的預料。

    父皇召他去禦書房,總算讓他擺脫了尷尬境地。他瀟灑地站起來,爽快地整飭衣裳。我偷偷地笑,他就那麼急於走?母后為人是厲害,可他不知道母后剛才那樣地看我們,就是很喜歡他了。

    他行跪拜禮,準備告退。我注意到,他的每個動作,即使是仰頭、轉身都極有章法,很有看頭。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5:59

第一部分 第13節:荷塘秀影(6)

    我忽然湧起一個念頭,要是我也這樣有儀態,是不是會活得十分累?我不敢再看他,因為我今天看他已經太多了。因此我把視線轉到母后身上,母后的眼睛埵n像有火花閃爍。

    “覽。”她柔聲叫他。王覽恭敬地停住了,低頭聽她的示下。

    母后慈祥地笑,悠悠問道:“覽,你今天在荷塘看了許久,有沒有發現昭陽殿堛熔花有什麼特別之處?”

    王覽直視母后而笑,他笑起來就像新春的初柳,美麗卻不張揚。

    “是。臣發現,娘娘的荷塘媞堛漸部都是千瓣蓮。”他朗朗回答。

    “不錯,你可明白其中的典故?”

    “臣明白。”他肯定。

    “那就好。我是乏了,以後你把荷花的典故慢慢講給東宮殿下聽吧。”母后一字一句地說,笑容中多了一點期許,甚至可以說懇切。

    “是。”王覽又欠身一次,才和前來傳令的小太監一起離開。那個小太監姓楊,略通些文墨,父皇常派他來上書房給我傳令。一走出宮殿,王覽好像對候在烈日下的小太監說了什麼,小太監一下子就樂開了。

    母后問我:“慧兒,這個人給你做伴好不好?”

    我點頭,覺得有些羞赧。抬頭瞥了一眼韋娘,看見她笑了,就像六月天喝下雪水那樣舒服。

    “你怎麼看?”母后沒有忘記徵詢她的意見。

    韋娘一抿嘴:“王覽不愧為名門之子。奴婢昔年見過他哥哥,不料今日得見山外青山。”

    母后聽完,松了口氣似的整個人都癱在塌上,宮女們欲上前服侍,被她不耐煩地揮手擋開:“你們全都下去。”

    不一會兒,殿內就靜了下來。母后這才對韋娘說:“王覽這孩子怪可憐的。我本來想不管長公主怎麼說,也要選華鑒容的,但最後還是捨不得鑒容受這個苦,只好委屈王覽這個我不熟悉的男孩子了。”

    “娘娘。”韋娘面帶辛酸。

    “碧嬋,老實說,我的日子不多了。王覽,好像太善良,如今也沒有餘地了。”母后苦笑。我連大氣都不敢出,望著母后發呆。

    母后又低頭想了想,不知對韋娘還是我說:“我聽說,王覽十二歲的時候,當今太傅何規當著他父親王銘的面問他,可有什麼理想?你知道他說什麼?”母后頓了頓,乾笑了幾聲,“他回答說,‘我願讀萬卷書,種一池荷花。’”

    “是不是特有意思?”母后目光炯炯,只是盯著昭陽殿外的一方碧藍的天空。

    有了和王覽的第一次見面,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到秋天的時候,我已經學會了依賴他。本來我想起華鑒容的時候,現在就會由王覽來代替。

    這一年的秋天常常下雨,父皇的心情也同樣惆悵難解。他不再臨幸任何嬪妃,甚至懈于朝政。朝廷內外,千萬雙眼睛時刻關注著皇后寢宮的每一絲變化。母后經常昏睡,但她清醒的時候卻總是念叨:“這雨怎麼老是不停啊?可把人的精神都抽沒了。”

    每天父皇下朝回來前,她都掙扎著要宮女們給她梳好頭髮,因為她的臉色過於蒼白,她常常需要薄施脂粉來掩蓋。父親不厭其煩地看護著母后,他溫柔地看著母后的時候,眼媮`有水光浮動。

    有時候,母后睡著了。他就在母后的床前穩坐,好像已經持續千年,還可以繼續等待千年。

    有時候,母后說笑,父皇會臉紅。父皇說,母后的蒼白面容,是亙古月下的初蕾;母后說,父皇久違的臉紅,像她少女夢中的霞光。我的年紀,雖然還不能領悟浪漫,但小孩子也是會感動的。第一部分 第14節:荷塘秀影(7)

    因為父皇無心理事,朝廷的大半急務都落到王覽的手上。我不知道父親是如何指導他理政的,但幾個月之後,連何太師都在上課的時候跟我說他頗有章法。不僅如此,王覽這個年少的吏部尚書,也得到了滿朝上下的欽佩。他的個人魅力,如磁石一樣吸引著年輕官員,而溫雅的性格,如暖玉那般熨貼著年老的文武大臣。

    何太師說:“我認識王尚書時他還年幼,他讀書與大多孩子不同,可以耐得住寂寞,也可以說心靜如水。他坐吏部這個位置雖說早了點,但只要給他十年,恐怕天下就沒有遺漏的人才。”我對此深信不疑。華鑒容曾說過,太師雖然保守,但是他一旦開口,就只說真話。他從不諂媚,也不拔尖,這就是一代鴻儒的風格。正因為如此,他才在歷次的政治風波中得以保全,而朝廷的黨派之中也就需要這樣中庸的人作為緩衝。

    每當我不學習的時候,總是翹首以待,希望他來東宮陪伴我。儘管父皇有意培養他處理國事,但和我相處才是他首要的任務。王覽出入宮禁,幾乎沒什麼隨從,繁忙的事務也使他沒有空閒周旋人事。但我發現,他很快成了宮中人們的新寵,哪怕他說上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投遞一個簡單的眼神,都會讓人感覺如沐春風。不過在他的面前,侍女們會更穩重一些,而不是對著華鑒容那樣的臉紅心跳。

    我下學以後,他都會到東宮來和我說上個把時辰的閒話,他也和鑒容一樣給我解答問題。他的說法很別致,加上知識淵博、引經據典,就連鑒容也比不上。他還給我講歷史故事,這時候他的聲音就更委婉動聽,像我們江南小橋下的流水,聽得人好像品嘗了穀雨後的新茶,無不感到意味雋永。

    這日從南書房下學,韋娘不在。我順著綿延的回廊走著,雨滴順著廊簷滴答滴答,帶著詼諧的韻律,可侍女們談論的卻是嚴肅的事情。

    “韋姑姑到底怎麼了?她和一個宦官說了幾句話,就急匆匆地回東宮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樣。”紫蘭說,秀氣的眉微蹙著。

    “那人好像是西六宮的,我可以肯定韋姑姑對西六宮的事兒都上心。”阿松那豌豆花般烏溜的眼睛一轉,湊近我說,“殿下,這幾天都傳遍了,西面涵春殿的林太妃不行了。”

    我知道林太妃是吳王的生母,韋娘要對林太妃不上心才怪。可是這樣的事情,怎麼沒有人通知我,難道皇太女就該後知後覺?我閉緊嘴巴,踢了一下廊柱,把她們嚇了一跳。

    紫蘭賠著笑說:“殿下,皇后娘娘這幾天胃口好些了,直說禦膳房的碧玉粥香,大夥高興都來不及,哪有心思顧念那檔子事?”

    林太妃的事,人們會在帝後面前隻字不提,是因為父親近來對“死”或者“鬼”字極其敏感。前幾天一個宦官不過說了句:“這鬼天氣。”父皇立即命人把他拖出去杖斃。雖然後來父皇很快又收回成命,那倒楣的宦官也只剩了半條命。吳王早已失勢,他生母的死活,就理所當然地沒有人關心。宮廷就是這樣,母子同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上戲似的。

    “可昨天,我看見韋娘和尚書王大人說起此事,王大人還寬慰韋姑姑來著。”阿松搶白道。

    紫蘭沉下臉:“這小妮子,難為你總是千里眼、順風耳。”

    “我才沒有瞎說。”阿松嬌小玲瓏,也最執拗。不過,她也曉得不可以繼續和前輩爭論下去。在宮女們之間,等級依舊存在。先入宮的,要高出後入宮的一等,月例、衣服都有不同。後宮的主子們,大都很維護這種秩序。要不是阿松心直口快得我寵愛,她是沒有資格和紫蘭並立在我身邊的。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23

第一部分 第15節:荷塘秀影(8)

    一陣沈默,在走廊的盡頭,王覽的身影突然出現。身為宮中新貴,他居然自己撐著一把傘等著我。俊秀的小書童阿榕站在他身後,也手持一把油布傘,和王覽站在一起,就好像亭亭翠竹旁邊的幼嫩竹筍。遠遠望見了我,王覽淡淡地笑著。一看到他,我馬上就好過多了。我這一生,都有這種感覺,見了他,就像到了家。

    紫蘭對王覽彬彬有禮,也自動地疏遠。說起來東宮的侍女們反而和王覽最為生分,大約是知道他的身份,已經先存了敬畏之心。阿松倒是天真,顧不得這些繁文縟節,但她先入為主地偏愛華鑒容,因此對王覽總也不積極。她這個死心眼,我倒是喜歡。

    “今天下學倒挺早的,你把那篇文章背熟了沒有?”他俯下身子,不知從何時起,他對我的口氣,變成了男人對自己心愛的女兒般的寵溺。即使我的父親,也沒有給過我這種親切,而王覽做起來,任何事都顯得很自然。

    “背熟了,一個字也沒錯。”我興高采烈地說,“今天太師還給我講了許多朝堂上的事情,我三叔要調回京城嗎?”三叔就是揚州刺史淮王炎傑。

    覽似笑非笑:“你喜歡淮王嗎?”

    “他是我叔叔嘛,也不能不喜歡他。”我下意識地看看隨從,他們識趣地離開我們好大一段距離。阿松正連珠炮似的說著什麼,阿榕羞答答地含著笑。我壓低聲音說:“我只告訴你,他如果不是我叔叔,我才不會喜歡他。”

    王覽啞然失笑:“為什麼呀?”他說話時候的表情好像在故意逗我。

    我也笑了:“我每次看到他的紅鼻子都忍不住想笑。本來也沒有什麼,宮堣ㄛO沒有長相滑稽的伶人,也算不上討厭。關鍵是三叔的眼睛,看了會做噩夢。狼的眼睛,也比他有活氣。他又總是醉醺醺的,實在不像我們家的人。”

    “就為這個啊。”覽斂了笑,“殿下不知道,其實淮王是這樣一個人物——他可以在三年內訓練好十萬精兵;他的草書天下無雙;雖然成天離不開酒,但他一旦遇到公文奏報,就可以馬上清醒過來處理得毫不含糊。”

    我搖搖頭,他還有這樣的本事?

    王覽歎了口氣:“殿下八歲了,唯讀典籍並不夠,是臣要求太師給你說點朝事的。臣也曉得對你苛刻了,但如果現在不學,將來你會更嫌煩。”

    王覽的眼睛,雖不如鑒容亮麗,卻有種空靈的禪意。他有心事的時候,眸子就更加空靈了。見我不語,王覽把自己的傘向我傾斜了一點。他的體溫隔著白袍透出來,飛斜的雨絲沾染了菊花的香味,落向他飄飄的廣袖。

    “其實每個人都有兩面性,臣倒是希望淮王的背面不是那樣的。殿下說,大家對臣印象如何?”王覽問。

    “很好。”我乾脆地說。

    他笑:“不一定。自從臣當上尚書後,大家都把到臣那堸筍叫做‘水災’。”

    我撲哧一笑,誰那麼促狹?

    覽的臉頰雖然被雨絲打潮,但還是可以看出上面泛起了紅暈。他繼續說:“因為臣勸客人喝茶太勤,大家到臣這堥茪妨e都憋好久不敢喝水,臣還在想為什麼同僚們神色古怪呢。其實事情的背面就是如此,如果沒有人好心告知,臣還不知道自己過了頭。”

    我點點頭,走了很長一段路。他說:“殿下,剛才臣給皇上上了一道奏摺,請皇上准許吳王進宮,伺候林太妃臨終。事先臣和家父都沒有商量過,但還是想告訴殿下。”第一部分 第16節:荷塘秀影(9)

    我吃驚地抬臉,看見他的半邊衣袖已經淋濕,臉上卻還是清風般安靜。

    覽問我:“殿下見過吳王嗎?”

    “沒有,韋娘也幾乎不提。不過,老太妃太可憐了。”

    “臣見過吳王,是十年前在寺廟堙C當時皇上身體違和,吳王曾微服到杭州為皇上祈福。住持說吳王這個人,志趣同白雲一樣高潔。我一直記得他在佛前拈香的樣子,根本不像個手握重權的親王,倒像竹林堛瑭穭h。”他的話戛然而止。

    隨後他憂鬱地望著天空,自言自語地說:“也許雨就要停了。”

    “殿下。”他輕輕拉起我的手,“答應臣,裝作不知道此事。如果殿下去求情,反而不好。臣知道殿下冰雪聰明,可殿下畢竟年紀小了點。”

    我沒辦法拒絕他,只好再點點頭。

    覽像忘卻了此事,自在地談笑著,我本來覺得很長的一段路,和他一起走,反而嫌短了。覽一直陪伴我到東宮門口,才放下我的手,對前來迎接我的韋娘說:“韋娘,殿下回來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韋娘眼睛微紅,語音發顫:“王大人費心了。”

    覽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拂,給我撣去肩膀上的幾片花瓣,道:“殿下,臣還有事,告退了。”

    我目送他離開,百無聊賴地回東宮坐著發呆,心埵陶\多話,但不知訴與何人。正想著是不是對韋娘表示點什麼,宮廷總管蕭哲來了。

    “殿下,萬歲召您去昭陽殿。”

    母后如今有午睡的習慣,這個時候不應該召我去……我胡亂猜疑起來。韋娘只是反復用手扭著衣襟也沒回話,我回頭瞪她一眼。她那麼聰明的人,今天怎麼就笨了?

    “公公,父皇今天高不高興?”我打定主意弄個明白,於是笑著問蕭哲。

    蕭哲的神情表明了我的問話在他意料之中,他慢吞吞地說:“皇上的情緒自然是好的。”

    他的回答等於沒有,我卻裝出雀躍的樣子,一句話擋回他的太極掌:“怎麼個好法?”

    蕭哲眼神一亮,動了動嘴角,破天荒地對我笑了幾聲。帶著讚賞看了看我,他的話卻像是說給一旁的韋娘。

    “陛下高興著呢,說是皇后的身子既然好起來了,就要殿下在跟前兒才美滿。這中秋節到了,天下的母子有不團圓的道理嗎?”意味深長地停了片刻,他又接著說,“殿下,請不要讓兩位陛下久等。”

    韋娘的臉一下子有了生氣,我笑了。

    走出東宮,我上轎的時候,發現雨真的停了。

    雨過天晴,一切都有清新的美。

    在天際,似乎有一個白色的身影,若隱若現。也許這不是一個最好的年代,然而因為他,禁城堬蚸顜j入了新風。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27

第一部分 第17節:秋月嬋娟(1)

    第三章秋月嬋娟

    自從王覽住進了宮中,我就極少再收到華鑒容的信。雖然王覽是那樣的和藹可親,但我還是經常想到華鑒容。我出生以後,見得最多的就是韋娘和華鑒容。

    女孩子在世界上最先依賴的是父親,但我不同。父皇對我來說,是一個迷宮。他意味著金光閃閃的、莊嚴而強悍的男人世界。

    記憶中,父皇常常不知道如何對待小孩子。說幾句家常話,已經是我們親熱的極限。我在父皇心中的位置自然不能和母后相比,然而就算是最為他所鍾愛的母后,也常常孤坐在昭陽殿的花叢中,落寞地望著夕陽。

    父皇總是來去匆匆,他對我重視,很有可能因為我是皇位的繼承人,而不是出於普通的父女血緣。由於不可能和別人一樣對父親撒嬌,我養成了對著華鑒容使小性子的習慣。華鑒容走後,父皇說我的脾氣好了許多。我到底是什麼脾氣,父皇從來就沒有花工夫研究過。

    我有許多玩偶,每個都很精緻。我照顧玩偶們,幻想著父皇也會撫著我的眉心,對著昏昏欲睡的我,說上一段哪怕是老掉牙的故事;幻想著有一天父皇能站在我的秋千後面,使勁地把我推上雲天。我從來不丟掉破舊的玩偶,因為他們每一個都像小小的我。

    王覽已經算是大人了,可他總是高高興興地看著我給他展示那些玩偶。只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可以記住他們每個的名字。我漸漸地感覺到自己的那些幻想變成了現實。他整個人都充滿了成熟男子的氣息,他寬大的手掌也很溫暖。在他高大的影子下,我像是歸巢的雀兒一樣安全。

    父皇曾經笑著問我:“為什麼那麼短的時間,就可以與王覽如此親近?”我坐在母后的床腳全神貫注地玩著玩偶,裝作沒有聽見。父皇是製作木偶、操縱木偶的人,所以永遠也不能體諒這種心情吧?

    最幸福的是,作為一個孩子,我可以借著童稚的外表隱藏自己的反應。我是父皇的骨肉,我想做他當之無愧的女兒,僅此而已。

    近秋天的時候,三叔淮王送給我一批新玩偶。每個都穿著大紅的嫁衣,絲做的頭髮上插有微型的珠寶,才米粒大小。王覽一進東宮,我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給他看。他笑呵呵地說:“了不起,大概只有皇太女的櫃子堣~能有這樣的寶貝吧?”

    我驕傲地說:“那當然嘍!”

    侍女們都捂著嘴巴笑個沒完,王覽掃了她們一眼,也不顧自己穿著雪白的衣服,就蹲下身來幫我整理,他微笑著問:“殿下有沒有給她們起名字?”

    我搖頭。

    他的眼角堆滿了溫柔,說:“殿下,娃娃做成這樣不得不叫人驚歎。只是殿下的一件玩物,要許多人花很多功夫,大概是更加值得感歎的了。”

    我扭頭看他,奇道:“噫?”

    王覽笑道:“為他人做嫁衣,究竟是怎樣的想法,殿下現在還不能懂吧?不過,殿下只要說自己喜歡,淮王也好,旁人也好,無論花多少功夫也會為你做到。”

    我拉拉娃娃的衣服:“這不好嗎?”

    他搖搖頭,含笑凝視我,似乎有點走神。我瞥見父皇的身影在遠處徘徊,卻一直沒有走近。

    好像父皇總在岸那邊,我在這邊,以前是母后渡我們過河,現在王覽掌舵,父皇就顯得躑躅了。

    這段時間宮中的大事是吳王的重新出現。大概是王覽上書的功勞,多少年來父皇第一次命吳王進宮。父皇令吳王照顧好自己的母親,並特許他不朝。這麼做的確免去了兄弟猜忌的尷尬。

    涵春殿外,吳王決不會涉足。或者是多年的軟禁生活抹去了他的勇氣,使他安于在一方庭院徘徊;或者是他依然有著一身的傲骨,不屑與勢利的宮堣H打交道。韋娘恢復了老樣子,面容上毫無漣漪,好像涵春殿的男人與她的人生沒有任何關係。

    中秋盛會,往年都辦得很體面,今年也不例外。父皇還下了聖旨,讓胞弟淮王回京。

    在三叔回京之前,我終於收到華鑒容的來信。寥寥數行字,客套極了。但他和他的好友王覽卻常常通信,而且每次都寫滿好幾張紙。華鑒容的景況,我反而要向王覽去打聽,這恐怕是我唯一嫉妒王覽的地方。我想,華鑒容自認為已是大人,不樂於和我這個小女童為伍。而與王覽這樣的名仕交往,才符合他的清高。我心媮鬗ㄛO滋味,但是表現得滿不在乎。第一部分 第18節:秋月嬋娟(2)

    他在信堸搨啎F吳王,看來他並不知道我們連與吳王照面的機會也沒有。還說起他在學習騎馬,這件事倒新鮮。南朝士大夫大多不會騎馬,還公認這是一種粗魯的活動,不過華鑒容行事就喜歡別出心裁。

    何太師說過一句話,人沒有回頭路,留戀過去,久居一片山林,前途未必可觀。我看完來信,吹了吹半透明的信紙,對華鑒容的依戀,也像展翅小鳥,總有一天會消失。

    淮王入朝,轟動了京城,所過之處萬人空巷。民間說,沒有看到淮王帶來的盛大儀仗和歌舞藝人是畢生的遺憾。

    中秋節早上,我特意穿上明黃色的鑲龍袍,頭戴嵌著大東珠的玉冠,足上蹬著一雙漆黑的馬靴,鏡子中的我看上去像個神氣的男孩子。韋娘常開玩笑說,殿下如果是個太子,不知道將來會讓多少女孩子心碎。這天她一邊給我系帶子,一邊說:“淮王接替吳王,也有十年了吧?”我愣了愣,她從鏡子媯馱F我一個燦爛的笑。

    全體朝臣穿著紅色官服,與父皇一起在宮門前迎接淮王。我一眼便看到王覽,風姿俊雅的他,也和大家一樣低眉斂目,手持象牙笏板。當我的眼睛掃過他的時候,他仍然沒有抬頭,卻立刻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微笑了下。他的手如羊脂玉般白皙,在官袍的映襯下,顯出淡淡的紅梅色,直晃人眼。

    按說淮王只是臣子,但因他是父皇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深受眷顧。天子迎接的絕頂排場,更說明了他的地位。父皇貶黜眾望所歸的吳王以後,對風評不佳的淮王格外優容,唯恐天下人把“不友愛兄弟”的話都壓在他的頭上。

    全國共十四州,三十六郡。州郡長官,除了公俸,還有足夠的油水可賺,比在京城的清水衙門要“便利”得多。以前王、謝等豪門不屑於外放,而近幾十年,連一流計程車族也常主動要求做地方官。

    眾多州郡,以揚州刺史為肥缺之最。淮揚富饒,更兼控制天下一半的食鹽。而且揚州在地理上又是首都建康的咽喉,揚州刺史歷來握有重兵,因此不是皇親國戚,根本就得不到這個位置。

    十年揚州任,淮王富可敵國,醇酒、美人、醜聞亦遍佈天下。然而淮王斂財之時,卻從不過問朝政。他經營揚州,小心到連處死某個犯人的決定都要事先告知刑部。說他結黨,卻從沒有人可以抓住把柄。所以雖然不斷有人檢舉淮王“失德”,父皇也只是將這些檢報束之高閣,從不加以理會。

    淮王的侍從個個漂亮,面上均帶有炫耀之色。他們的馬匹,肥壯得猶如雕塑。在晨曦中,三叔淮王離我越來越近。遠遠就見他下了馬,一路小跑過來,頗為有趣。

    他的兩腳稍微有些外八字,配上肥碩的身軀,紅杏般標誌性的鼻子,滑稽得像喜劇人物。幾年未見,他還是老樣子。

    他通常是眯縫著眼的,這樣的表情幾乎會讓人認為他是一個慈善而蠢笨的人,但當他睜開雙眼的時候,淡褐色的眼珠卻冰冷得叫人窒息。迎著陽光,褐色媟|閃爍金紅色的光芒——就像草原上逡巡的野狼。

    他三跪九叩後,父皇才熱情地對他說:“三弟,盼你好久了。”

    他的鼻孔微張,笑起來眼珠子都沒了:“皇上,臣弟日夜想念龍顏。聞知皇后有恙,臣弟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恨不得早點飛到京都呢。”

    父皇看著這個和他相貌迥異的弟弟,微笑著把我拉過去:“神慧,見過你三叔。”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28

第一部分 第19節:秋月嬋娟(3)

    “三叔。”我按照父皇的吩咐給他行禮。雖說是我叔父,他的名字我耳朵都聽出繭來了,可彼此還是生疏得可憐。

    他向我躬身道:“東宮殿下安好。”我的個子小,他彎腰的時候正好和我四目相對,我聞到他身上濃郁的酒香。

    他賠著笑殷勤地對我說:“這麼一打扮天下的男孩子都比不上你了。”還是我叔叔呢,一句真話也沒有。他自己有七個兒子,心堛眯w認為我到底是個女孩所以遜色吧。遠看他的車駕後面,連捧著食盒的丫環都是梳著飛天髻的嫵媚少女。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我看是嗜酒如命、沉溺女色才對,他就是真的吃不香睡不足,也只能怪自己。

    也許父皇不那麼想,他哈哈大笑,當著淮王的面摸了一下我的頭:“這個孩子,是比一般的女孩子靈氣些。”

    我對著天空翻白眼,不喜歡他,就是不喜歡他。

    “皇兄,臣弟想認識認識吏部尚書王大人。”他冷不防一說,文武官員們都齊刷刷地看向王覽。

    父皇招呼王覽:“覽,來給淮王見禮。”

    當淮王看到覽的時候,褐色的眼珠明顯地亮了一瞬。隨即,他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起來:“名不虛傳啊,王大人,從此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雖選出你來沒幾日,可我在揚州都聽聞大人的名聲啦。”

    我想覽的耳朵大概又要紅了,可我沒猜對,他臉色依舊,安詳受之。他點點頭,謙遜地退到父皇身後。

    淮王並不打算甘休,打趣似的大聲說:“今兒是皇上的中秋宴會,就數王尚書風流年少,自然要陪本王喝上一通。不過據說尚書是個文人,不善飲酒,那我們不妨以茶代酒,如何?”他的最後一句是笑語,但多少帶點諷刺。

    我眨眨眼睛,道:“我可沒聽過只有文人才喝茶的,父皇也喜愛飲茶,算不算文治武功?”

    父皇拈須而笑,他瞟了眼王覽,好像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似的。

    “王爺太看得起王覽了。王覽生長在佛門,是以習慣了飲茶。不過若論喝酒嘛,一壇兩壇的杜康總是可以奉陪的。”王覽溫雅地笑,一副樂意親近淮王的意思。

    父皇的嗓音低沉:“王覽今夜不用去赴西池的宴會了,你和皇太女一起到涵春殿代朕探視一下老太妃,而後直接回昭陽殿你們母后那堨h吃月餅。皇后是吹不得風的,想必也盼著有人可以說說話呢。朕陪弟弟盡興後再去也不遲。”這話猶如赦令。我悄悄看覽,他的臉上有絲驚訝,但情緒顯得很輕鬆。

    父皇竟然允許我們去西宮涵春殿?不僅淮王表情震驚,連群臣都紛紛露出愕然的神情。淮王回過神來,繼續笑謔道:“可惜,可惜。嫦娥仙子在西池只好與我們這些老輩相會了。”

    父皇答道:“如果你是說你帶來的舞姬也就罷了,若是真的嫦娥下凡,三弟你可別醉了出醜。”

    “皇上,臣弟平生就是好這杯中之物,今夜定要不醉不歸。”淮王漫不經心地掃了王覽一眼,王覽則是悠哉悠哉的表情。

    月上中天,清光如洗。

    王覽和我走在西宮的磚鋪小路上,默默無語。本來是中秋節的夜晚——溫馨的時刻,我們倆卻在陰冷的亭台中穿梭。路面長有青苔,紅牆上油漆剝落,就像涵春殿太妃老去的年華,是被遺忘的所在。

    從遠處的宮殿堙A傳來了隱約的歌聲,哀怨得讓人心寒。

    “玉顏憔悴三年,誰複商量管弦。弦斷,弦斷,春草昭陽路斷。”歌聲委婉清揚,不知是誰的傷心之曲?第一部分 第20節:秋月嬋娟(4)

    母后要保住昭陽殿的位置是對的,因為這堛漱@切都使我戰慄。王覽拉緊了我的手,撫慰般地對我笑笑,仿佛知道我的想法。

    “我小時候不喜歡走錯綜複雜的深深庭院,總覺得走進去就會被曲折的道路吸蝕了魂靈。不過現在有慧慧在邊上走,我就定心了。”他柔聲道。

    我驚喜地問:“真的嗎?我——只是小孩子呀。”

    他光潔的臉上映出皎月灑下的光輝:“你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是天子的女兒嘛。現在你就陪我走這樣的路,以後即便要去更冷更可怕的地方,只要有你相伴,我也不會再擔心了。”

    我受了他的誇讚,心媟x烘烘的。

    進入涵春殿,太監宮女們都跪在門口候著。有一人著青色的單衣,迎風沐浴在月光下。他看到我們便展顏而笑,那些黑暗潮濕的氣息,似乎霎時消融在他的笑容堙C

    “這就是東宮殿下吧。”那人對我說。

    “琅玡王覽,見過吳王。”王覽對他長揖。

    他就是二叔?好像除了他,沒有人可以同時擁有如此的雍容與淡定。他和父皇長得好相似,雖然頭髮斑白,說起話來卻極富朝氣。

    “我有見過你嗎?”吳王看著覽問。

    王覽高興地笑著默認,在吳王面前他竟靦腆起來。

    “二叔,你見過王覽嗎?”我問。

    “是啊,我見過王覽。十年前在杭州的寺廟中,方丈身後有個童子,他有一雙悲憫的眸子、一種清淨的儀態。雖然我以為他長大後准會頓悟空門的,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就這樣站在我面前。”

    吳王爽朗地笑起來,他的笑聲和他的笑臉並不適合涵春殿的氛圍。可是,卻叫人覺得發自內心,出乎自然。我發現,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吳王給我的第一印象,符合我多年來在心媢鴷L形象的描畫。

    王覽羞澀地開口:“王爺,覽只是隨波逐流之人罷了。”

    “隨波逐流,並不是同流合污。”吳王微笑著道,隨後將我們迎入了內室。借著月光,我看到他向我身後的隨從們瞥了一眼。一瞬間,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動,閃動出有如千年琥珀般的光澤。

    出乎我的意料,林太妃穿著厚重的正式朝服坐於殿中。她滿頭銀髮,雖面容蒼老,但風韻猶存。

    “太妃病好了嗎?”我笑著問道。

    她像望著孫女般對我笑,氣質和吳王如出一轍的雍容。她緩緩地說:“方才看見東宮殿下,妾身還以為是看到八九歲時的皇后呢。不過,東宮殿下要比皇后娘娘那時候略胖些。你們能來看臣妾,是皇上的恩典。妾身一高興,病就去了一半。”她的皮膚極白,臉上雖佈滿了細碎的皺紋,但在燭光的映照下,五官依舊非常美麗。

    她命宮女給我們上茶,碧綠的茶水配著天青色的茶盅。瓷面上濃厚的釉質,顯示出它的價值,這是在宮中也少見的上等瓷器。我把預先背誦好的早日康復之類的陳詞濫調說了一遍,太妃不住地點頭。末了我拉住太妃的手道:“太妃快點好起來吧,我也想常到二叔這堥茠惆遄C”

    老太妃慈祥的笑容,讓我突然想起母后。她的手冰涼,身體紋絲不動,但額頭卻冒出細小的汗珠。

    “娘。”吳王關切地叫了她一聲。

    我看向王覽,他的鳳眼中閃動的情緒,就是吳王所說的悲憫吧?

    “吳王,您先扶老太妃進去休息,我和皇太女到殿后的花園走走。”王覽道。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0

第一部分 第21節:秋月嬋娟(5)

    我點了點頭,韋娘苗條的身影,靜悄悄地出現在太妃身旁。背對著燭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只看見吳王的青色袖擺輕輕抖動著。他彆扭地低下頭,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似的。大人們也有像孩子一樣的時候,這就叫做“弱點”。

    多半處境不佳的人,生活的地方也會處處顯出頹勢。而大概是由於林太妃的樂觀,涵春殿的後花園並不算破敗。松石噴泉,流水潺潺,雖不似昭陽殿那般花團錦簇,倒也別有洞天。

    王覽和我坐在一張檀香木條凳上,望著水池中的月亮,忽然想到書中提到的大海。“父皇說今年母后的病要是好了,就帶我們一起去看海。我還從來沒有看過大海呢。”我告訴他。

    “臣見過。大海是澄碧的琉璃色,它沒有邊際,靜靜地躺在那堬牄孕@人傾訴。”他頎長的身材像月下的一道虹,“那天,我得知母親去世了,我卻來不及回去見她最後一面。我的母親是和林太妃一樣高潔堅毅的女子,父親為官清貧,母親拖著病體照顧一大家子。我從小住在寺廟堙A對母親並不依賴。可是等到有一天失去她,我才突然明白原來家的光和熱,幾乎都來自于母親。”他說了一大段,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月亮。

    我扯扯他的衣裳:“王覽。”我的母后已經病入膏肓,所以我也可以體會。

    過了好久,他摟住我的肩膀,道:“殿下,人生中的順境大約只有十之一二,而逆境卻是十之八九。林太妃盼到油盡燈枯才盼回吳王,韋娘和他也苦熬了十年不曾相見。可見人世間的痛苦,往往不是生離死別,而是同活在世上,卻無法相守。”

    “我知道,我不可能和其他小孩一樣生活,對嗎?”我憂愁地說。

    “你。”比秋月更加迷人的男子蹲下身,審視我,“在我這堙A可以永遠做小孩。”他說得極其認真,微笑的眸子含著淚花。

    吳王輕咳了一聲,赫然現身,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何時沾染了點點水漬。

    我笑道:“二叔,我們不進去打擾太妃了,叫韋娘和紫蘭一起留下來照看吧。母后還在昭陽殿等我和覽回去吃月餅。”

    我二叔也和父皇一樣會臉紅,倒好像他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覽也直起身子說:“今天重見王爺,我好像又回到在杭州的童年。多少年過去了……時值中秋,我亂髮感歎,倒叫王爺見笑了。”

    吳王搖頭:“怎麼會,你還是個少年。照顧好殿下,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在同情覽。我很奇怪,這個叔叔好厲害,難道他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回到昭陽殿,母后早已準備好月餅等著我們吃。她今晚精神不錯,坐在昭陽殿中看宮女們點燃千百盞宮燈,御苑的絲竹聲飄來,令人心曠神怡。

    我喜歡吃甜餡,而王覽則低著頭,拼命給自己灌茶水。

    “韋娘呢?”母后眼波流轉,淺笑著問我。

    “留在那邊了。”我一邊滿不在乎地說著,一邊享受著甜滋滋的美食,留那香味在舌尖徘徊。

    “我就知道。”母后笑著說,“剛見面就給你二叔送了見面禮,也不知道他會送還給你什麼。”

    “我要什麼禮?”我詫異地看著母后。阿松跪著,托上了一盤手巾。見她似笑非笑,好像知道什麼秘密似的。

    “你和覽就要成婚了。你二叔那顆玲瓏心,能找不出東西送你們?”我母后忽然說。第一部分 第22節:秋月嬋娟(6)

    我心堣@跳,王覽聞言嗆了一下,但立刻就克制住了,也不知道他臉上的紅是憋出來的,還是出於害羞。

    我們兩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傻乎乎地看著母后。母后則手持宮扇,半遮了臉,狐狸般狡黠地笑著。

    我記起來淮王送給我的新娘玩偶,等輪到我自己,果真就沒有那麼有趣了。

    父皇來得頗晚,說淮王不勝酒力,來不了昭陽殿向母后請安了。母后笑道:“老三與陛下對杯,陛下還沒醉意,他怎麼會醉?”

    父皇不答,悅然地看著我們,對王覽道:“你的話有道理,朕下定決心讓三弟留在京城,另派別人去守揚州。你總該放心了吧?”

    我聽不明白:“覽,你要三叔整天留在我們身邊,不回去了?”

    王覽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是啊。”見我跺腳,他才露出一絲笑容,“我想在淮王身邊,練練酒量。”

    父皇盯著王覽,說道:“你母親去世幾年了?”

    王覽答道:“快四年了。”

    父皇點頭:“明天起就給你母親建立家廟吧。過了忌日,你就和神慧完婚。”

    王覽順從地答道:“是。”長長的睫毛把他的眸子都遮在了陰影堙C

    中秋節過後,整個宮廷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我的婚事。

    王覽的家族,是天下第一的豪族。他這一支,也是王姓中最尊貴者,被譽為“萬王之王”。因為王覽,這個鐘鳴鼎食之家更是錦上添花,在豔羨的目光中成為天下的焦點。

    建立家廟只是第一步,緊接而來的榮譽讓人眼花繚亂。上諭頒佈:王覽封京兆王,加任尚書令、吏部尚書,侍中如故。京兆王府內文武官員論階高諸王一等;其父王銘,特許開府儀同三司,賞賜黃金三千斤;兄王玨,加兵部尚書,散騎常侍;亡母宋氏,追封魯國夫人;王家為官者一律官升三級,十四歲以上無官職者,立刻授予郎官。

    外戚,在我朝並不跋扈。歷來的君主,往往授予自己妻子的娘家人空銜。但王覽是第一個和皇太女結婚的男子,因此凡事都找不到例子可循,全憑父皇心意。

    卻不料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朝野上下頓生喧嘩,左將軍宋舟第一個發難。我湊巧在禦書房的屏風後面,聽到了這位年過花甲的名將的話。

    “老臣以為,皇上欲加恩王氏,本沒有錯。但即使為王氏一族的後路考慮,也不應該給王氏一門過高的寵譽。當今皇后的家族並不旺盛,數十年來從沒有外戚專權。後宮安分,群臣也安心。現在王家冒出一大群頭戴貂飾的臣子,難免會招來非議。”宋舟畢竟是幾朝元老,說話亦是鏗鏘有力。

    父皇淡笑不語,隔了一會兒,用手指輕叩鬢角:“王家是大族,即便沒有王覽,他的父親王銘、叔叔王琪也有執政的一天。”

    宋舟上前半步:“皇上,老臣一介武夫,說話不像書生那般有條理。可就是因為有了王覽,王家才成為眾矢之的。老臣只是希望皇上三思,以防落了眾人口實。”

    父皇慢條斯理道:“朕看王家子弟不像是跋扈之人,他父親王銘,左右不過是個讀書人;他叔叔王琪更加淡泊。再怎麼抬舉,人的本質也不會大改吧。”

    “此一時,彼一時。權力無限,野心就無限。皇上不可不防啊。”

    “對,對,你的奏章是昨日下午到的,在你之前有三封奏摺先到了,也是對朕的任命不滿。你看看。”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1

第一部分 第23節:秋月嬋娟(7)

    宋舟搖頭道:“老臣並非內閣,看奏摺與國法不合。老臣不能為!”

    父皇笑了:“你個宋舟,好,你不看,朕講給你聽。第一份,王銘謝絕賞金,要求解職以避嫌;第二份是王覽的,除指出過分提高王氏不當以外,建議任命左將軍宋舟為揚州刺史。嗯,他說你‘忠心可鑒,禮賢下士’,反正人家是寫了你一堆好話;第三份,呵呵……”父皇簡直樂開了懷,“是王玨,這小兒真是厲害,奏摺一共就八個字。以史為鑒,死不奉詔。”

    宋舟語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不管他說不說臣好,揚州歷來重要,非外戚和諸王不得入選。老臣去並不怎麼合適,老臣還是在天子腳下統管禁軍為好。”

    父皇道:“你剛才不是說不能抬高外戚麼?這會子不會又保薦王家人去當這個揚州刺史吧?”

    “不是。”宋舟沉吟片刻,“其實臣早想保薦一人,此人文韜武略,定能不辱使命。”

    父皇眼媞諝一閃:“誰?”

    “禦弟吳王。”宋舟此話一出,連我都倒吸一口冷氣。

    “果然是他。”父皇冷笑著,用手指撫摸著紅木幾案,“宋大人,你存心要叫朕為難?”

    宋舟跪下:“老臣不敢,臣只是想說,皇儲幼弱,不論對外戚還是野心家,吳王都是節制的不二人選。”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兄弟手足,血濃於水。即使當年吳王年少氣盛,有些錯處,這十年圈禁也該了卻……”

    “夠了。”父皇盛怒,但仍然不失風度,“跪安吧。直諫無罪,你即日就準備到揚州赴任。”

    宋舟連連叩頭。

    父皇沒有發現躲在屏風後面的我,他獨坐在龍椅上自言自語:“吳王啊,吳王,不論他的女人,還是他的部下。哎,都忘不了他。”

    我盤算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離開。母后曾經說過,父皇在氣頭上時去勸解反而火上澆油。我走到廊下,招呼跟著我的侍從:“走,陪我去看看,今天又送來什麼好東西?”

    各地贈送的結婚禮物琳琅滿目,翡翠珍珠最是平常,名貴字畫不計其數。連北國的君主也送來了豐厚的禮物,並且遣來一個樂團,為大典的歌舞助興。

    北朝的君主,名叫厲贇。他是個著名的馬上天子,聽說此人對於遊獵的興趣遠遠超過朝政,但是在他統治期間卻天下太平。這位皇帝有一個比我大七八歲的太子:厲臻。傳說他相貌醜陋,性格惡劣。他之所以沒有被代替,因為皇帝只有一個兒子。

    人們常說:帝王最大的悲哀在於沒有兒子。但父皇說:一個帝王最大的悲哀是沒有一個好兒子。在這一點上,作為北國的對手,父皇知道得最清楚。

    宮廷的雕樑畫棟上被夕陽罩上一層半透明的暮靄。我順著徽音殿閒逛,這堸ㄓF大典一般不用,所以人煙稀少。韋娘不在身邊,我樂得自由。隨從阿松和小太監陸凱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隨著我在宮廊中流連翩翩。

    徽音殿離宮城城牆很近,已經是偏僻之地。殿外遍植翠竹,中間為蘭花萱草,處處都顯得幽靜雅致。此時又是斜陽深深,竹影婆娑間,美不可言。我回頭告訴阿松:“這個地方妙!以後我和京兆王到這堥茠悼i好?”

    阿松氣喘吁吁道:“好,可殿下就要用膳了。”

    “你們回去好了。”我看得興起,哪里受得了掃興的話?

    忽而一陣箏音,從竹林深處傳出。第一部分 第24節:秋月嬋娟(8)

    那箏音,初始輕柔細碎,如小兒女卿卿我我。轉瞬高昂,如萬馬奔騰,雨中行軍。

    待我走近時,磅礴化為縹緲,仿佛明媚春華,百鳥啼囀。

    高息突起,艱澀如攀緣絕壁。

    陡然下降,飄然墜入深淵。

    指尖操縱風雨的男孩看到了我,驀然壓住琴弦,似有不悅。

    “誰?”

    “東宮殿下駕到。”陸凱高聲喝道。這個悶葫蘆,只有這種時候忘不了狐假虎威。

    少年超然一笑:“殿下?殿下身邊才跟兩個人?你們南朝真是了不起。”

    我白了他一眼,陸凱叉腰道:“放肆!”

    少年合不攏嘴地笑:“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殿下了。殿下萬安,樂師趙靜之給您行禮。”他穿一身暗綠羅衣,頭髮以竹簪束起,身上有一股不同于蘭麝之息的木香。

    “你彈的是什麼曲子?蠻好聽的。”我問。看他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就練成如此絕技。怪不得北方的皇帝要派樂團前來,實際上是有炫耀人才濟濟之意。

    少年一點也不像見了皇太女的小民那麼提心吊膽,他輕鬆地說:“是明君曲。”

    “明君曲我聽過,不是這樣的。”

    “那是殿下聽得不夠多。”他這話是在喉中說的,低到若有若無,可我還是聽見了。他笑起來面上有個酒窩,眉眼如月兒彎彎,看上去快樂非凡,讓人對他氣不起來。

    他笑道:“殿下,南北曲譜本就不同,一個地方就有一種明君曲,也沒有什麼‘正宗’。”

    “我不稀罕。御史大夫顧遜,也是個絕頂高手。”我道。

    晚雲漸收,淡如琉璃。暗綠少年卻臉如桃杏,姿態閒雅。北朝伶人的地位卑賤,比平民還低一等。可這男孩子的自信,甚至超過了我認識的所有貴族子弟。

    “他?還不錯。我到這堛熔臚@天,先生就請我去比試。只是人生幾何,何苦自己為難自己?音樂,本應為尋求快樂而作消遣之用,他的演奏沈鬱壓抑催人淚下,反而顯得矯揉造作。”他兩道清眉一高一低。

    我沒有想到我的音樂老師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北方孩子貶成這樣。身邊的阿松和陸凱都微張著嘴巴,顯然被這少年的膽大嚇到了。

    看不慣北朝人的氣勢,我笑笑:“你氣派倒是大得很。將來若在北朝為官,你的官位也許能超過御史大夫。”

    “謝謝,官場我沒興趣。不過,那天顧大人拉來評判的南朝官也這麼說了。”他照單全收,隱約地透著調侃。

    是誰呀?我暗想。朝廷中哪個蠢貨,如此長人家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少年瞳仁靈動,他頑皮地振袖,忍住笑道:“他說他是琅玡王覽。”在他的眼神中,好像我是一件特別好玩的東西。

    我又羞又急,轉身走開。

    趙靜之的笑聲還往我耳朵媃p:“殿下走好,隔天我等還要在駕前表演呢。”

    走出老遠,仍聽見竹林深處的趙靜之自彈自唱。

    難得有人這麼和我說話,北方人原來這麼有意思,於是我不知不覺又折了回去。

    他一臉的哭笑不得:“天哪!我剛才已經送過駕了。難道你的肚子就不餓?”

    我搖頭:“總是那些小菜,都吃膩了。”

    他閉上眼睛:“好,你不餓,我餓。”說著,他從懷堭ルX一個紙包,遞給阿松和陸凱各一塊糕點,看他們推卻,他含笑道,“不要客氣,大家都是一樣的奴才命啦。這糕點是松月樓的瓊玉糕,我賭博贏來的。入口即化,香甜無比,不要錯過機會哦。”

    阿松他們被惹得饞涎欲滴,他又問我:“殿下,真的不吃?”

    我本來想,別說那是“贓物”,就是他買來的我也不稀罕。可這麼一折騰,我的肚子竟然真的有點餓了。

    阿松和陸凱早動了心,只是礙於我不吃,他們也不敢吃。

    “小人自己先嘗一口。”趙靜之扳下糕點的一角,津津有味地咀嚼,之後大做表情道,“好吃,又沒有毒。”說著,把手堻悀U的糕給阿松。阿松怯生生地瞟我一眼,就開始吃了。陸凱見狀,也不爭氣地把手伸了出去。

    等到他們兩人全吃完了,我才猶疑著接過最後一塊。先用舌頭舔了舔,才慢慢吃下去。

    “是不是好吃?”他攤開手,“哎,我自己就沒了。改天殿下還給小人吧,如果不買松月樓的,你們禦膳房師傅的手藝,我也勉強可以接受。”

    “一點也不好吃!”我白了這個來自北朝的男孩一眼。

    我口是心非,從這晚上以後的許多年堙A我再也沒有吃到過如此可口的糕點。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2

第二部分 第25節:娃娃新娘(1)

    第四章娃娃新娘

    霧氣蒸騰,我泡在南宮的溫泉水中。韋娘坐在石階上,給我灌輸一條又一條規矩。我聽得直打呵欠,用手撥弄著水花,道:“阿姆,溫泉好舒服。為什麼非得要出嫁前才可以來?我不如搬到這堥茼瞴C”

    她最近常常粉面含春,此刻卻故作怒容:“你呀!剛才我說的你都聽進去了嗎?都要結婚了,還是這麼淘氣!”

    我笑呵呵地遊到水池的另一端:“知道了。不能把裙子掀起來跑路;結婚那天不能擅自把臉露出來;不許放聲大笑……又不是我自己要結婚,是你們非要我們結婚的!還定那麼多規矩,當心我和王覽都撒手不幹了。”

    她歎道:“不過,你還是小姑娘就有丈夫護著,也有幸運之處。等你真成了大人,出嫁的時候倒會哭哭啼啼了。”

    我笑了:“我又不是嫁出去,是王覽‘嫁過來’才對。你說,我結婚時金魚哥哥會來嗎?”

    “他……?他還沒過完喪期呢。他來參加典禮,會遭人議論的。”

    我狠狠地拍著水花:“我一生只穿一次大紅的衣服,他也不來看,將來肯定會後悔的!”我沒有告訴韋娘,他連回信都不給我寫了。

    南宮的溫泉沐浴、齋戒都是上古留下的傳統,不僅如此,在婚禮前夕,我和王覽也不能見面——不然會不吉利。我在韋娘的懷抱媞庰菕A卻夢見父母。夢見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父皇帶我們去京口避暑,我就是這麼躺在母后的胸前,父親細細碎碎地吻著母后,偶爾也會親到我的面頰。

    我偷偷地問韋娘:“阿姆,結婚以後,我和王覽真的要一起睡嗎?你不能陪在我邊上嗎?”

    她瞠目道:“那怎麼可以?我以後也不能隨便進你的臥房了。”

    “我和別人是睡不著的。”我懇求道。

    她這回很堅決:“王覽和你結婚就像把兩個泥人揉碎了,合成一個。分什麼你我?你不該把他當作別人了。”

    我輾轉反側,想像著王覽俊秀的霜雪之姿,還有我圓頭圓腦的孩童樣子。我們倆合成一個,到底會是什麼模樣的呢?我又想起華鑒容,他是金魚,我是阿福。似乎差得更遠,所以我們才結不了婚吧?

    婚禮舉行的當天,秋高氣爽。自淮王以下,群臣一律戴花。喜氣洋洋的眾人,跟隨鼓樂從紫辰殿一路進發到正殿。

    我身上套著八層的百鳥朝鳳衣裙,頭上壓著厚重的七夜鳳冠,沉得連脖子都抬不起來。作為新娘,我必須時刻用絲扇遮住臉面。韋娘一再告誡我不能因為累就放下扇子,這是對長輩不敬。因此我幾乎成了一個半瞎的人,只好在我三嬸淮王妃的扶持下行動。第二部分 第26節:娃娃新娘(2)

    對拜的時候,我聞見王覽衣服上的梅花馨香。可惜看不見他的臉,估計他和平常一樣從容吧?只聽我母后笑著說:“好,好,好孩子們。”

    典禮後面有酒宴,還有拖遝的禮節。還好我是新娘,不用出席。我回到東宮的時候,母后已經坐在婚床上等我。繡著鴛鴦的錦被上面,灑滿了珍珠瑪瑙等討彩的寶石,第二天就會賜給所有參加婚禮的大臣們的妻子。

    我吐了吐舌頭,丟下絲扇撲到母后身上撒嬌:“母后,太累了,好沒勁。”

    母后用長指甲順著我的發絲,溫柔地說:“累嗎?也難為我的神慧了。當年我和你父皇成婚時要比你大得多,卻也出了不少差錯。”

    我笑著撒嬌:“有什麼獎賞嗎?”

    母后也笑:“獎賞給你一個王覽,還不夠嗎?”

    我跳了起來:“我現在也有丈夫了!”

    母后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左右,示意四周的人退下。他們低頭斂目,很自覺地退了出去。

    “以後孩兒就要和王覽一起過嗎?”我吞吞吐吐。

    “是啊。你還小呢,不會有什麼的,別害怕。”母后道,“王覽懂得疼惜人,你只管把他當大哥一樣。”我點點頭。

    她收斂了笑容道:“神慧,結婚可不是吹吹打打、熱熱鬧鬧一遭就罷了,今後凡事都要顧及對方的心情。”她皺著眉又加上一句,“不過記住一點,你們將來總是君臣,你也別太以自己為主。王覽雖不會使什麼爭寵的手段,但他會心碎。”我使勁點頭。

    她把我拉到身邊,給我整理衣袋間的五彩絲帶:“你還小,以後會慢慢想明白的。不管是對丈夫,還是對臣子,都要給對方留餘地。我是想了十年才想清楚的,盼你別走彎路。”

    母后陪我坐到夜深才離開,此時正殿的宴會也快結束了,蕭哲親自跑到東宮報信:“京兆王他們已經要到了。”

    韋娘拿了一支碧玉如意賞賜給他。他磕頭,送了一大段祝福的話,這些全部是事先安排好的。我早就坐不住了,從我這堿O看不到宮門的,按照先前的安排,在那堙A有被挑選出來的五百名美麗少女手持蓮花燈,夾道歡迎王覽的轎子。但我可以看見被由遠及近的光暈映照著的黑色天空,好像繁星鋪就的天國之路。

    韋娘又進來,告訴我要坐得端正,把象牙骨的絲扇又重新塞回到我的手堙C我忐忑不安,就像等待釋放煙花的兒童,莫名地興奮。又有許多人擠在洞房門口竊竊私語,我更覺得緊張了。韋娘安慰我:“就來了,就來了。”

    外面起了嘈雜聲,韋娘率所有東宮眾人跪迎王覽入洞房。我只聽到王覽友善地笑著說:“韋娘,你辛苦了。”他的嗓音並不響亮,但格外清楚。我從扇子的縫隙堙A瞥見了他的影子。

    他緩緩地走近,衣服上的酒香混合原本的梅花香,奇妙極了。酒化梅魂,清雅滿室。他瀟灑而輕柔地取走了我手堛漁陘l,也不招呼我,含笑目送眾人散去。就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他才轉身對我微笑,親切地說道:“你是不是覺得麻煩?不過一生才一次,你也算過關了。”

    他的開場白使我一下子高興起來。我回道:“還好,就是他們在我臉上抹了好多東西,太重啦。”借著大紅龍鳳燭的光亮,他湊近一瞧,忍俊不禁。

    我的臉上抹了厚厚一層脂粉,還用玫瑰胭脂膏增添氣色。白天,我自己已經嚇了一跳。到了晚上,還不是一張鬼面,叫人笑話?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3

第二部分 第27節:娃娃新娘(3)

    王覽笑道:“你一直遮著臉的,雖然紅紅白白的很是可愛,可惜也沒人看得到。”他自己寬下外罩的紅袍,露出了雪白的帛衫。他的臉上也有紅暈,更襯出他晶瑩的蓮花面。

    “為什麼要這樣的濃妝呢,是給新郎看嗎?可是連你也不喜歡看。”我說。他微笑著搖頭:“嗯,真的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在乎她如何裝扮呢?”

    紫蘭善解人意,手捧一盆清水進來,後面還跟著一串宮女。我拍手道:“新郎官來了,我可以洗掉了。”

    她道:“殿下嚷嚷到現在,韋姑姑早叫奴婢們備好水了。”

    我在她們的幫助下梳洗,從鏡子堿搢ㄔ捰蝒漱覽手堮酗F本書,坐在靠窗的幾案下。浸透菊花露的絲棉擦過臉頰,今天的我才算是透了口氣。

    半夜堛漯F宮有烏鴉的鳴叫。我蹦蹦跳跳地走到王覽跟前,習慣性地坐上他的膝頭,他和善地把我擁在臂彎堙G“笑什麼呢?”

    “沒什麼,沒什麼。”這位和白雪一樣的人,以後就歸我了。從他身上飄來濃濃的酒意,我光聞一聞就有些醉了。

    “覽,你喝了很多嗎?”

    “哪里?有我哥給我擋著呢。”王覽也隨意得很。

    “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他,他和你很像嗎?”

    王覽思考了片刻:“外貌並不像。但人們都說,一看便知我們是兄弟。”

    “改天請他到東宮來玩吧,他是不是擅長喝酒?”

    王覽微微地笑著道:“是啊,比得上淮王。”

    我腦海奡擖X一張長著紅鼻子的臉,不禁皺皺眉:“哎呀,你哥哥是不是也很醜?”

    王覽道:“他不算醜吧,愛喝酒的男人多了,關鍵是酒品要好,知道適可而止。不然,醉了以後胡言亂語,豈不貽笑大方?我注意到淮王只在皇上面前醉酒,別的時候也不見得會醉成滑稽的樣子。”

    我有點瞌睡,瞠目問:“你這話什麼意思?三叔會變成兩個人嗎?”

    “不是。不過許多人都有兩副面孔,也許是形勢所迫吧。”他摸摸我的額頭,“慧慧,你是不是要睡了?”

    我點點頭:“嗯,我每天都睡得早。”

    他的臉上泛出羞赧,雖然他那麼年少,但按照常人的看法,他已經是個男人了,和小女孩成親看上去大約是有點怪異。

    我傻乎乎地注視著他的臉。他回過神來,放下我,坦然地把床上的珠寶收起來,鋪好錦被,然後和和氣氣地對我說:“來,慧慧睡在堶情A好不好?”他稱呼我“慧慧”,聽上去好悅耳。

    我鑽進了被窩,堶惇O用暖爐溫過的,又鬆軟又舒適。被面熏得氣味芬芳,最適合甜甜的夢。我假意閉上眼睛,不久他也睡了上來。燭光黯淡了,想來是他放下了帳子上的玉鉤。他和我還有一尺的距離,我偷偷側過臉,看王覽閉著眼睛,鼻息均勻。他的睡相很規矩,和我有天壤之別。我把頭鑽進被子,發現他居然把兩手伸直,貼著雙腿。怎麼辦?我肯定睡不著的,一切都太奇怪,不是我所熟悉的環境。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微笑,也不睜眼,輕聲問:“睡不著?”

    我應了一聲,他坐就起來,靠近我,用手指揉著我的額角。手勢一遍比一遍柔和,我漸漸地放鬆,慢慢地有了困意。

    “你想怎麼睡就怎麼睡,不必在乎我。”他用催眠般的聲音說。

    就在我將要入夢之際,有一個輕輕的吻落在我的額發上。第二部分 第28節:娃娃新娘(4)

    我——一個孩子的心田,也湧出了溫暖。

    我們成婚以後那幾天,每天都是快意且逍遙的。白天乘著父皇的禦輦遊玩,夜晚他給我講山海經的故事,哄我入睡。他的身體要比韋娘的暖和,我睡相極差,但和他一起,我踢開被子時他總會給我拉好。而且他不像韋娘,不會數落我。有一夜入睡前,我蜷縮在他面前問:“覽,你是不是還有弟弟妹妹?你真的很會照顧小孩子啊。”

    他笑著道:“沒有。但你也不難照顧啊。”

    我道:“怎麼不難?以前華鑒容就說我是最難伺候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他只是嘴上說說,心堣]未必那麼想。”

    我陡然想起來那天邂逅的北國琴師趙靜之,就咬著王覽的耳朵說了。王覽笑道:“他?那孩子年紀不大,演奏精妙倒出乎塵世。”

    “我還欠他一塊糕點呢。”我笑嘻嘻地說,忽然覺得肚子埵釧B嚕的聲音,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

    王覽笑了一聲:“我請他喝過桂花酒,也算扯平了。”

    我搖頭:“怎麼可以扯平?好像我小氣似的。”

    王覽嗯了一聲,又哄我道:“快睡吧,好慧慧。明天就可以聽趙靜之彈琴了,你要表示誠心,可以當面賞他。”

    果然,第二日父皇召見了北國的樂人。他們的開場是歌詠,那少女紅豔的朱唇仿佛熟透的櫻桃。父皇看得目不轉睛,我問王覽:“她唱得怎麼樣?”他抿著茶水道:“好,可惜有些‘為賦新唱強說愁’。”

    “不如趙靜之吧?”

    “趙靜之是陽春白雪,不過他卻沒有曲高和寡。”

    “為什麼呢?”

    王覽道:“因為他用心在演奏。比如人有喜怒哀樂,我們士人更有自命風流的毛病。可聽趙靜之彈琴好比臨山聽松風,你所聽到的只有自然的風入松林。”

    我忍不住偏頭對父皇說:“父皇,趙靜之怎麼還沒有表演啊?”

    蕭哲年老,反應卻快,聞言後便小跑著到北方使臣面前嘀咕。

    清歌美人姍姍退下,趙靜之就接著出場了。那日的一身暗綠,今日換成了天藍,秀氣的臉上可以看見自心底媯o出的快樂。父皇一看就贊道:“出眾,又看著喜氣。”身邊的親信們也連連附和。趙靜之好像見到老朋友一樣,熱情地看了一眼王覽。隨後又瞥了我一眼,隨風舞了一下衣袖。

    “聖上。”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禮,“不知想聽什麼曲子呢?”

    父皇道:“撿好聽的來唱就是了。”

    趙靜之的目光卻又轉到王覽的臉上,王覽也點點頭。

    他推開琴弦,開始彈唱。

    “遊戲五湖採蓮歸,發花田葉芳襲衣。為君儂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採蓮曲。”此一曲,父皇左右都聽得興奮,北國的使者也面露得意之色。

    “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琴弦撥動王覽的感觸,他的雙目有點潮濕了。我方才憶起,王覽是在杭州長大的。

    “思今懷近憶。望古懷遠識。望古複懷今。長懷無終極。”

    趙靜之唱完,四周鴉雀無聲。所謂一曲三歎,正該如此。

    這個少年,的確有一種超越身份的自得其樂。王覽代表父皇,親手把一個白銀箏賜給趙靜之。

    “樂為心聲。”王覽沒有一點架子地說,“我也為你的境界高興。”趙靜之要拜他,他扶住不讓拜。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4

第二部分 第29節:娃娃新娘(5)

    父皇道:“你不如就留在南朝,朕封你為樂官好不好?”

    趙靜之拜謝道:“謝謝陛下,但靜之的母親在長安。靜之願和母親一起粗茶淡飯,心中也歡喜。”

    昭陽殿方向突然一聲晴空霹靂,父皇手堛滌s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他從皇位上站了起來,面色陰沈。眾人也大驚失色,王覽捏住我的手說道:“別怕。”

    這時,蕭哲跑到父皇身邊稟道:“皇上,娘娘不好了。”

    天空霎時烏雲密佈,紫檀色的雲裹著灰邊兒遮蔽了日光。顧不得客人們,父皇撒腿飛奔向昭陽殿。我的手心出了許多汗,今天早晨請安時,母后神色還好,怎麼說變就變?

    我們還是遲了,一時大意,我連母后的遺言都沒有聽到。離去了的母后像睡著了一樣,她換了一身湖綠色的湘裙,手媞罊譈搧菑@隻荷包。

    父皇摸了一下她的臉,回頭對我和王覽道:“她的臉還熱著呢。”

    隨後他頹然而坐,半跪在母后身邊,哽咽著說道:“秋荻從來沒有忘記我喜歡這種顏色。”

    我只是覺得胸中酸澀、迷惘,甚至忘記了怎麼哭。

    母后是睡著了,怎麼會死呢?

    父皇緩慢地打開荷包,荷包堶悼u有幾片早已乾枯的紅葉。

    “我第一次見她時,她只有六歲,我就摘下了一枝紅葉送她。”父皇的淚水從面上滑落,滴到他的下顎,他發癡一般盯著母后看。

    王覽閉上眼睛,淚水漣漣,卻一直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呆了,母后呢?她的臉玉潔冰清般美麗,她的身體還有溫度,她不會再醒過來了嗎?不會再對我笑了嗎?不會再保護我了嗎?那以後誰住在昭陽殿呢?蕭哲老淚縱橫,跪在地上勸解:“皇上節哀。”

    父皇暴怒起來:“節哀,哪有那麼容易?她是我的皇后,你們這些奴才懂什麼……都給我滾!”

    我叫了一聲:“父皇。”

    他的眼睛都紅了,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兒,王覽倏地拉住我。

    “出去。”父皇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只好都離開。等到我們走到廊簷,才聽到撕心裂肺的一聲哀吼:“秋荻!”

    那是母后的名字,她平生最愛清冷的秋日,也選擇在秋天離世。

    我許多年沒有聽過父親大聲呼喚母后的名字了,外面大雨傾盆,昭陽殿堥滬荈豸葑絕的男子,已經被死亡所打垮。

    從昭陽殿傳出的哭聲席捲大地。在這種時候,大家都爭著哭,誰哭得響、哭得死去活來,誰就最忠心。

    可我卻欲哭無淚,母后死去了,我照樣得活著,我就這樣被母后拋棄在一座荒原之上。隔了許久,我才發現王覽蹲在我面前,帶淚的眼睛正慈愛地望著我,好像我是他的女兒。

    “慧慧,哭吧。你是個孩子,別放在心堙C”

    我真的沒有辦法哭,我苦著臉,求救似的看著王覽。

    他歎氣,緊緊抱住我。我的臉貼在他寬大的白衣下面,什麼也看不到了。

    大雨下個不停,這秋風秋雨,無情地敲打著宮廷。

    這一年的第一場冬雪,給父皇的雙鬢染上了雪花。他雖然和以前一樣處理政務,但卻如同行屍走肉般,失去了對任何事物的熱情。

    王覽每天都忙,父皇好像急於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教給他。母后的頭七過後,父皇把我們兩人叫到他的寢宮,遞給我們一把黃金製成的鑰匙:“這把鑰匙可以打開密龕中的金匣子,朕若不在,將來金匣子會送到東宮。覽,知道太平書閣嗎?”第二部分 第30節:娃娃新娘(6)

    王覽迷惑地搖頭。

    父皇居然笑了笑:“那麼你知道明月樓、蕉葉館和明淨書院嗎?”

    “是。明月樓是紈絝子弟雲集的歌樓;蕉葉館是人跡罕至的飯莊;明淨書院是蘇州最大的私塾。”王覽回道。

    “你知道得不少,不過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他們中的歌女、廚子、先生,都是太平書閣的成員。”

    王覽的眼睛閃閃發光:“莫非這就是陛下資訊的來源?”

    “不錯,太平書閣還有許多一流的殺手,不過他們直屬於一個我所信任的人管轄。你所要掌握的,只是資訊的精確度。不過王覽,你也明白,人為的事情,都不是萬無一失的。太平書閣成立不久,上下制度也不明確。若首腦中人有異心,恐怕整個書閣都會失聰。”父皇道。

    見王覽點頭,父皇又對我說:“神慧,你未滿十五歲之前先讓王覽保管鑰匙可好?”

    我回答:“好。不過父皇,你為什麼現在給我們鑰匙呢?”

    他沒有回答。

    王覽是像柳條一樣堅韌的人,看似柔弱,但無論如何用力也壓不斷。我跟著他在皇宮中穿梭,滿朝上下都戴著孝,男人黑衣、女子白麻。下了雪,宮媟U加單調得像冥界。

    我問王覽:“冬天什麼時候結束?”他困惑地望著積雪,不言不語。最近,太傅給我加重了功課,我和王覽常常深夜挑燈苦讀。不過我堅持不下去,總是疲倦地趴伏在梨花木桌上睡去。朦朧中也總有人把我抱起來放到床上,給我掖好被角。

    有一夜我在床上醒過來,看見王覽仍在秉燭批閱,厚厚的公文堆積如山,他的雙肩顯得格外柔弱。

    外面還在下雪,四周沒有聲音。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模糊,眼淚把被子都打濕了。許多事情還沒來,就能讓人預感到不妙。父皇渴望死亡的殘酷笑容、王覽半大孩子的臉龐,和黑白相間的宮廷的冬天一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堙C

    來年開春,草長鶯飛。父皇還是沒有脫去墨色的喪服,王覽作為宰相,事必躬親,每日和百官們議事花去他大量的時間。

    宋舟去揚州後,軍隊全部由三叔淮王管理。他雖為最高統帥,但還是要聽命于宰相。在王覽以前,大部分的宰相都是清談高手,以口不談兵為雅。但王覽卻愛查賬本、關心軍事,還常常和出身寒門的人談話。

    父皇告訴我們:“神慧的三叔說,覽真不像琅玡王家的公子。”

    王覽笑道:“是三叔高估我了,我不過是放下祖先的姿態,學習古代賢者的風範而已。”在他們眼堙A琅玡王家的公子應該是怎樣的?我疑惑地看著覽。

    父皇說:“我還有些話要跟覽說,神慧你先回東宮吧!”

    我在外面遛了一圈回到東宮,發現王覽竟然比我回來得早,他面對著一簇繡球花坐著,春風頑皮地吹皺了他寬大的袍袖。他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今天也頗為放鬆。人們說王家子弟,即使長相不大端正的,舉手投足間也自有貴族的風流氣。

    我躡手躡腳地跑到他的身後,他卻像腦後長有一雙神奇的眼睛,自動轉過臉。

    他不是王覽!

    他有著寒星一樣清冽的眸子,看見我,臉上便自然地綻放出笑容,好像確信對方一定會喜歡自己。

    我還沒有問他,他先自我介紹:“我是王玨。”邊說著邊行禮,懶洋洋的,姿態卻優美至極。王玨是王覽的哥哥,我久聞大名。算起來今年他該有二十七八了吧,可是看上去還很年輕。他果然和王覽長相不同,可不知怎麼,我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是王家的長子,就像聽到曇花的字眼,就能聯想起朦朧的月夜。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6

第二部分 第31節:娃娃新娘(7)

    “哥哥不是雲遊雁蕩山去了嗎?”我隨口道。

    他笑道:“臣到了那堙A雁蕩山的雪已經化了,臣一下子意興闌珊,就轉身回來了。”

    我心想,這個人怎麼那麼厲害呢?這又不是我去太液池,看風景不對,就回東宮。聽王覽說他此去可要走上個把月呢。

    他好似看透我的心思:“殿下,古人雲,乘興而去,興盡而歸,不是自得其樂嗎?”他的布衣一塵不染,洗得發白,他的神態絕對坦然自若。

    自從他上次拒絕擔任高官以後,父親便不再勉強他。王覽提起他大哥的清閒時,總是一臉羡慕。無官一身輕,誰不明白。可是人在宮廷,常常身不由己。

    我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說,就示意紫蘭去端果脯來。王玨笑著對紫蘭道:“我只想喝茶。”

    今年宮堣ㄕA流行西湖的龍井,都一股腦地愛上了黃山毛峰。穀雨後的毛峰新茶,不似龍井般綠意盎然,更像是黃山的輕雲化雨。

    王玨問我:“你和二弟相處得好嗎?”

    我很自然地點點頭,王玨道:“人人都喜歡二弟。其實他也可憐啊,母親生他的時候遭遇難產,他一生下來,母親就有了病。不是那種身體上的虛弱,而是精神不好。”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抬頭看一眼周圍,紫蘭的人影早沒了。

    王玨臉上沒有了笑容:“二弟沒有說過吧?母親一見到他就哭鬧,說他是害人精。他那時候才多大?和別的嬰兒不同,他夜堣]不鬧,丫環忘了喂他,他也沒聲。到了三歲,還不說話,人家都以為他是啞巴。可有一天他突然問我,‘哥,娘怨我嗎?’原來他只是以為眾人討厭他,才不願意開口。

    “娘的病越來越厲害。開始還在有說有笑地繡花,一見了五歲的二弟,就發瘋似的用針戳他,他卻不哭也不躲。家媢磞b沒有辦法,將他送到廟堂去寄住。後來娘腦子清楚一點了,我們才把二弟接回來。他卻說,‘哥,讓我在杭州出家吧,我怕我回去後娘又犯病。’

    “我好說歹說才把他帶回家,可只過了一個冬天,娘就一病不起。名醫說只有東海蓬萊的靈芝酒才能治娘的病,二弟就日夜不停地趕路,可他一到那兒,娘就死了。你猜我娘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說,‘阿覽可憐啊。’”

    我的心一陣抽痛,比起王覽,母后在世的時候,我幸福多了。他溫和的外表下麵,到底還隱藏著多少痛苦?我淚汪汪地看著王玨:“哥哥不說,神慧還不知道呢。”

    王玨擁有我所熟悉的王家人特有的親切,他笑道:“只要你知道就好了。”他又問我,“殿下,知道你為什麼叫神慧嗎?”

    我還沒有開口,他就喃喃道:“明慧若神,就是神慧。如神一樣有一雙慧眼,辨難言之苦,識埋沒之人,才是國家之福啊。”

    這王玨很是奇怪,不等王覽回來就離去了。“臣是個山野之人,受不了這堛熙W矩。”他說完,便飄然而去。

    到了掌燈時分,東宮一片輝煌,松香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我坐在殿中等著王覽回來一起用膳,可直到兩個時辰後,我才等到他。

    覽面色蒼白,紫蘭遞過去手巾,他把手巾捂在臉上好久才移開。

    “今天怎麼啦?你哥哥來了……”我問道。也許朝堂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未可知。

    韋娘摒退左右後,也憂心忡忡地退下去。王覽長歎一聲:“殿下,皇上決定北伐。”第二部分 第32節:娃娃新娘(8)


    “是這麼回事,母后去世,依照舊例臣子只要服喪九十天,此次皇上卻下召令全體官員服喪一年。也許是忘記了,三月過後,防守北國邊境的將軍李方信脫下喪服,被部下上奏彈劾。按照法令,也最多把他削職為民,可皇上卻命他自盡。前天李方信帶領官員一百多人,逃亡入北境,北方竟然接受了。因此今日皇上龍顏大怒,執意要北伐。”王覽一口氣說完,有點氣喘。

    “誰去和北方人打仗?”我脫口而出,問出事件的核心所在。

    王覽的表情很是痛苦:“這就是問題,皇上非要御駕親征。”

    “那……”父皇生於宮廷之中,養尊處優幾十年,又是愛好書畫,文人氣十足的,連我小小年紀,都察覺到不對。

    “我父親的頭都叩出血了,可皇上根本不聽。”王覽說著,竟然一反常態地焦躁起來,在房堥茼^踱步。

    我無語,王覽也好,父親也罷,總是男人。男人的心像井,其深根本無人知曉。

    “明天早晨,皇上還要召淮王單獨覲見。”

    “找他幹什麼?我去,行嗎?”

    “你太小了。”王覽拽過我,和往常一樣,把我放在他的膝蓋上,面上卻帶著深思。

    這個世界自母后去世以後,就亂了套。我想起王覽和我還沒吃飯呢,可看王覽的意思,是什麼也吃不下,那我也不吃了。可轉眼王覽就沖我笑,問道:“慧慧,有沒有吃過東西?”

    我點頭。

    他笑著搖頭:“騙我可不好。看小手冰涼的,還不吃東西?”

    他走出門外,過了不久,親手端進來一碗貴妃粥。這粥是用蓮藕、排骨燉山藥熬成的,鮮香極了。可惜,我吃不下去。

    王覽只好拿起銀勺,一口一口吹著,喂我。

    我咽了一口,看看他:“你也吃嘛。你吃一口,我再接著吃。”

    他也不推辭,張開嘴吃了一口。

    我勉強地擠出笑容,現在這粥好吃多了。

    溫暖的感覺,從蓮花瓣狀的瓷碗媔У憎鴔畯怳孜﹛C

    人間,仿佛僅存這段溫暖了。

    第二天,父皇詔令全國,誓師北伐。

    為了給朝廷的北伐做準備,全國上下都被動員起來。父皇做了多年的太平天子,整個南方積累了大量的財物。國庫堿嚙的繩子都爛掉了,所以父皇以為自己有必勝的把握。

    “我會在洛陽為你的母親修建寺廟。”父皇道。我從來沒有想到清秀瀟灑如父親這般的男人,眼堛煽d涼也可以如此深刻。

    韋娘說,最心愛的東西往往花最少的心思去對待,直到有一天失去了,你才會把整個心都撲上去做無謂的補償。逝者已逝,活人再悲痛,安慰的往往只是自己。

    “父皇,為什麼是在洛陽呢?”我問。

    父皇道:“因為洛陽是牡丹之鄉。牡丹是花王,只有花王才配得上你的母后。”父皇擁抱我,我生硬地想避開,可還是被他摟進了懷堙C父皇的懷抱比王覽有力,他的氣息中有我的氣息,女兒的骨血來自于父親,這大概是真的。

    “父皇,你不去行嗎?”我終於問出口了。

    “不行,一個君王說出來的話,如果更改就會成為歷史的笑話。”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皺眉的樣子原來來自于父皇,眉頭都有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你不用擔心,揚州刺史宋舟是副帥,他青年時代就成名了。北方人有個歌謠,不懼淮娘,但慮宋虎。”父皇說起自己的老臣,臉上露出幾個月來的第一個笑容。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8

第二部分 第33節:娃娃新娘(9)

    我睜大眼睛問:“誰是淮娘?”

    “你三叔啊。”父皇的笑容埵酗@種神秘的氣息,“神慧,別小看你三叔,他不簡單。好在我們有個王覽,你知道你三叔怕他嗎?”

    我不理解:“為什麼怕他?連東宮堭M門打掃的粗使宮女都不害怕王覽。”

    “對。可你三叔不是一般的人,如果他的心如同粗使宮女,也就不怕了。就是因為他的心太大,所以他害怕的東西就多。你知道你母后當初為什麼選覽?”

    我從來沒有聽母后說起過這個,僅僅是覽的俊雅、溫和、有才……我覺得任何一項都足夠給我“做伴兒”了。

    父皇神秘的笑容愈發得濃:“你母后說,那天在一群少年中,她只看見覽,他像水一樣,能以柔克剛,滴水穿石。神慧,你知道為什麼有的人貌似兇狠?因為他內心害怕,只有通過外表來偽裝自己。你沒有獵過狼,你知道面對獵人,當普通的狼用爪子惡狠狠地摩擦地面時,狼群的首領是怎樣的嗎?”

    殿內一片寂靜,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父皇道:“狼的首領會不動聲色,神情像極了在笑。”他歎氣,“我從來沒有獵到過一隻頭狼,你三叔也沒有。只有那個人……”他止住了話語,眼睛中隱隱有淚光閃動。我猜那是二叔,父皇對二叔原來始終有著“瑜亮”情結。

    父皇出發之前,我開始出席早朝,父皇明令在他親征北伐期間,由皇太女監國,京兆王攝政。按照我朝慣例,監國者必須佩劍,也就是尚方寶劍,執寶劍者亦有生殺予奪的權力。我腰間佩著嵌有翡翠的青光劍時看著很是威風,可我卻從來沒有用過劍。

    王覽的身邊,明顯多了一群奉承的人。王覽告訴我,以前他在尚書省議事,都會有人提出各種意見。可現在,所有人——包括他的父親,都不敢發表不同看法。有時他故意說錯,老大人們也毫無微詞。只有他的父親半詢問半嚴厲地看他一眼,卻也始終沒有開口。王覽說,當時他心媄纗L極了。

    王覽既為宰相,又為王爺,從這時開始,人們稱呼他為“相王”。就連他在花園中稍稍彎腰扶一下風吹倒的籬笆,也會馬上引起一片驚呼:“相王殿下,讓奴才來!”經過秘書省時,他見到少年時的同僚們談笑風生,自然踱步進去。豈料一看見他,大家就全都不敢笑了。王覽只好隨便挑幾個問話,膽大的回答得恭恭敬敬,膽小的戰戰兢兢,好像在老師面前背書一樣。王覽這個人最見不得別人受罪,也就離開了。

    我受這些都好些年了,其實也沒什麼。東宮以前關了一隻鳥,現在是兩隻。說到這堙A王覽幸福地一笑:“好在,鑒容還和以前一樣。”我有很久沒有收到華鑒容的信了,想到他和我承歡母后駕前的日子,美夢猶如鏡中花,驚覺間已隔重山無數。

    王覽是個古怪的人,你對他諂媚,他睜著清靈的鳳眼靜靜地看著你;你對他漠視,他也不會減少一分載著誠意的微笑。父皇和母后說他像水,“水不髒人”的確是一條真理。

    父皇出征前桃花開了。宮中種植花木按四季選材,也是希望一年四季宮廷堻ㄙ廑}不敗。東宮好比香雪海,永不枯敗的花朵燃燒著少年的心。

    我早上起來發現書桌上放著琉璃燈——那是華鑒容送的。結婚的時候,我把它放進箱子堨h了。我抓著王覽的袖子:“這是誰拿出來的?”第二部分 第34節:娃娃新娘(10)

    王覽不慌不忙道:“是我,慧慧。燈總是要用的。何況這盞燈那麼漂亮,老不見光很可惜。”

    我的嬌氣改不了,任性地說:“誰要你多管閒事?”

    王覽把手堛漱繺尾薑U:“慧慧的事情是閒事嗎?哎呀呀,天下竟然有這麼不講道理的小媳婦。”他雖然在開玩笑,但我第一次聽他叫我媳婦,心情就像吃了剛出鍋的芝麻湯圓,甜甜的又燙得慌。

    父親離開的時候一身戎裝,我們一起送他到郊外,他只是握了我的手和我道別:“慧兒再見。”我不該哭鼻子的,可就是覺得眼角酸澀,大約是風太大了。望著父親乘著禦輦離去時,我流淚了。

    人的一生,不知道要說多少遍“珍重”、“再見”。幾番重複,但每一次含義都不同。九歲的我,還不知道,這次分離就意味著我們父女的永別。

    命運有著最殘酷的頑皮,無論老少高低,都身不由己受到它的捉弄。

    回到東宮,韋娘不在,紫蘭欲言又止。最後王覽催促她:“你若有話但說無妨。”

    她跪下:“兩位殿下,韋姑姑昨天開始就不大正常,精神恍恍惚惚的,把奴婢弄糊塗了。今晨殿下們送陛下出征,她一個人在桃花林堶一陣、笑一陣,真把奴婢嚇死了。”

    王覽大驚:“她昨夜在哪里?在涵春殿嗎?”

    “是。”紫蘭點頭。

    “你馬上去涵春殿,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算了,還是我自己去。”王覽說著已經走了幾大步,忽又頓住走回來拉住我的手。

    我們在一大群人的前呼後擁下進入了涵春殿。春天似乎無處不在,就連涵春殿冷清的角落堣]點綴著疏落的桃花。

    見了我們,林太妃跟前的宮人馬上跪過來請安:“皇太女殿下安好,相王殿下安好。今天咱們吳王殿下和老太妃說了一上午的話,太妃過了午後就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去回稟?”

    紫蘭不耐煩地說:“你怎麼那麼不機靈?兩位殿下來,哪次驚動過太妃了?韋娘在哪兒?”

    那宮人賠笑道:“姐姐說得是,她在西邊吳王的書房呢。殿下們請隨我來。”

    王覽出乎意料地撇下我,徑直往西邊走去,我急匆匆地跟在後面。西廂的門口堆積著殘留的桃花瓣,濕漉漉的。天已經放晴了,這堛澈恞痔~然還滴著水。

    吱呀一聲,王覽用力推開門。房中韋娘不慌不忙地叫道:“相王殿下。”

    我在王覽的背後踮腳看,我二叔吳王正坐在陰影處的椅子上閉目養神。面前的白瓷梅瓶堙A一枝彎曲的桃花紅豔豔的俏。

    我跟著王覽向前走了幾步,忽然王覽把準備走過去推二叔的我往自己懷中一拉,他的手掌把我的眼睛捂得嚴嚴實實,一絲光線不漏。

    黑暗中,我聽見女人們的一片淒厲尖叫。

    我二叔吳王死了!

    等我靜下心神,他的臉已經蒙上了白色的絲絹。

    春風把沾了水的花瓣碎屑帶到王覽的衣裳和手腕上,好像他玉色的手和衣服都滲出了鮮血。

    “為什麼,為什麼?”他喃喃道,我也想知道原因。

    韋娘把一道明黃色的帛書呈給王覽:“相王,這是皇上的手書,奴婢昨天就得到了。皇上說,皇嗣年幼,吳王有大才,但為國家計,讓奴婢勸吳王飲鴆酒自裁,以絕後患。”

    王覽把眼睛瞪得很大,呆呆地看著韋娘。他那痛苦的表情,好像把五臟六腑都揉碎也還是不能填補他的悵然。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39

第二部分 第35節:娃娃新娘(11)

    他低頭望著韋娘,問道:“吳王殿下留下了什麼話沒有?”

    風把韋娘的發絲吹得顫巍巍的,她的臉龐和木偶一樣呆滯,小聲道:“吳王並無怨言。聖上准許他在母親身邊伺候了半年,又讓奴婢給他送終,到底是恩典。”

    正在此時,從涵春殿堣S傳出一陣喧嘩。一個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妃吞金自盡了。”

    他手媮棱殿菑@張紙,我拿過來看,工整秀麗的小楷,上書道:“妾身年老,孩兒單獨上路,妾唯恐其寂寞,因此了卻殘生。伏願萬歲旗開得勝,願皇太女福澤無邊,願天佑我朝。妾母子死而無憾矣。”

    王覽臉色慘白,他一言不發,勉強用手扶著身邊的太師椅坐了下來,吩咐紫蘭:“去把蕭哲叫來,準備國喪。”

    狠不下心,哪里有皇位,哪里有權力?我沒有哭泣,從這天下午起,我開始覺得自己的心田婼T實有著殘酷的種子。

    雖為國喪,但戰爭期間一切從簡。先帝寵愛林妃,早已在自己陵墓的邊上為林妃專門預造了墓室,吳王母子葬在一處。

    前線的奏報是不利的,北方的氣候使南方將士水土不服,降雨又使得道路泥濘,行軍舉步維艱。王覽主持朝政回來,每每坐在東宮的窗前望著屋簷滴下的水珠沈默。從側面看,他明淨而憂鬱,特別孤獨。我就這樣看著,從不去打擾。

    “如果今年青州和兗州的糧食不能豐收,我軍就會有困難,因此戰事拖得時間太長沒好處。”王覽對我說。

    到了五月,雖然驍勇的宋舟攻下了北方八城,但部隊卻還是沒有推進到北方的腹地。北朝的皇帝也揚言御駕親征,但是由於暴雨山洪,雙方的主力根本沒有交手的機會。

    韋娘在一夜之間顯得蒼老了許多,她眼睛下面細碎的皺紋在陽光下怵目驚心,兩鬢也出現了絲絲白髮。

    “我只有神慧了,一生守著你,直到我老死。”她說道。

    一瞬間,我忽然知道了,什麼才是滄桑。第二部分 第36節:風雨人生(1)

    第五章風雨人生

    在父皇離開以後,我們開始接觸太平書閣的奏報。紅藍色的絲帶束著的奏摺都一直放在金色的秘匣堙A紅色的是國家軍事、外務的急報;藍色的記載著官員們的動向。但我和王覽都知道,太平書閣永遠只忠於皇帝。因此,我們得到的每一個消息,父皇肯定都知道。但是,給父皇的消息,我們卻沒有權利過問。

    父皇把自己身邊的一個小宦官送給了我,他叫楊衛辰。王覽常常在父皇身邊學習處理政務,對他已經很熟悉。他聰明,話也不多。王覽不拘禮儀地拍拍他的頭道:“衛辰,你給皇太女做內侍最合適不過。”

    我道:“覽,你向父皇討來他的嗎?”

    他搖頭:“沒有。但他確實合適,若你將來執政,身邊不能缺少這樣的宦官。我曾經和皇上說起過,想必皇上也留心了。”

    在五月底的一個雨夜,我和王覽入睡之前,他按照這幾個月的慣例打開了匣子。屋堜暗,燭火搖曳,使得牆上好像有鬼怪的浮影。他短促地嗯了一聲,我注意到今天的密折上竟然系著黑色的絲帶,怪不得王覽感到驚訝。

    王覽看著看著,臉色變得如死灰般蒼白。他把奏摺放在手媗v衡許久,用一種很陌生的眼光望向我。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把他的風度都擠沒了,似乎有人把整個世界都放在他這不到二十的少年肩上。足足一盞茶的功夫,他沈默著,有千百種不同的情緒浮光掠影般閃過他的眉間。

    我嚇壞了,問道:“你怎麼了?快說話!”

    他撩起了袍角,面對我跪下來,驚得我幾乎從坐著的床沿上彈跳起來。

    “覽,怎麼回事?”我頗為不悅,但也預感到自己害怕他將要說出的話。和方才的心情相反,我現在倒希望他保持沈默。

    “這密折是太平書閣的首領寫的,今天下午皇上駕崩,宋老將軍決定先隱瞞噩耗,連夜回程。太平書閣的人已按照先帝旨意,把全體官員控制了起來。”他好像呼吸都不正常了,“皇上節哀。”他對我叩了一個頭。

    天崩地裂,莫過於此!

    我的父皇駕崩了?他出發前的種種行為,是否意味著他已經沒有了繼續生存的決心呢?我還年幼,就已經無父無母,就要坐天底下最難坐的位置,連我最親近的丈夫也得跪在我的面前磕頭!

    我六神無主,就這麼坐在床邊,我的腳還夠不到地面。王覽抱住了我:“慧慧?”

    我泫然淚下,喃喃道:“我不想當皇上,我只想當神慧。”

    他不但沒有安慰我,反而嚴肅地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蛋,讓我看著他的眼睛:“不行,你沒有選擇,國家容不得你推卻。從當上皇太女那時開始,就意味著終有此刻。”

    看見我沒出息地哭哭啼啼,他問:“你是害怕?是嗎?”

    我是真的怕,我怕自己成了疏遠的物件,最親近的人也不向我敞開心扉,我怕我陷入了大人們的黑暗鬥爭,再也找不回我的快樂。

    王覽握住我冰涼的手,把它捂在自己的胸口。“你不能怕,不該怕。”他道,“不管是鬥爭、孤寂、上天入地,還是死亡,我都陪著你。你怕什麼?”

    我不該怕嗎?

    可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在王覽的懷堶得很傷心。

    一直等到宋舟回朝,王覽一切照舊,在淮王面前也談笑自如。由於宋舟、王覽家族和太平書閣的努力,我順利地君臨天下。當我坐上雕有九條游龍的寶座時,我感覺到霞光就在我的腳下,我的父母在冥冥之中看著我。

    王覽站在御座旁邊,他時不時鼓勵地看看我。有了他,我才有了勇氣。為父皇舉行葬禮的時候,我遠遠見到了一個人——華鑒容。我看向他的時候,他沒有一次望著我的方向。參加完葬禮他就回去了,連申請覲見都沒有。可悲的是,他上次離開時是秋天,穿著白麻孝服;回來時是初夏,還是穿著喪服;再次離開,仍是一片淒涼。

    “華鑒容走了。”有一天韋娘幫我洗髮的時候,我說。雖然只是想輕鬆地提起,但卻沉重得如有千斤。

    韋娘給我洗髮時顯得很認真,每一絲發都要用象牙篦子理過,洗乾淨後沾上茉莉香水打均勻。直到長髮順滑黑亮,她才滿意。雖然她才是最可憐的,但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把自己悲哀的影子帶一點到我的身邊。

    她好像記起什麼:“陛下,先皇后說華公子什麼,您知道嗎?”

    我搖頭。

    “先皇后說,鑒容是璞玉,不琢不成器,磨礪磨礪對他會有所幫助的。”

    “吳王就是從小太順了,所以後來才會犯了功高蓋主的忌諱。”韋娘苦笑道,“陛下知道先帝為什麼會軟禁吳王嗎?其實只是因為一個桃子。先帝到我們府中,吳王對我說,‘韋娘去把新桃子拿來。’我去了,那些桃子是吳王在道觀堛漸丰S在終南山種了送給他的。但是先帝爺一下子就不高興了,我是個女人看得出來。後來才知道,吳王的桃子比皇宮那年進貢的桃子都要大、都要甜。”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1

第二部分 第37節:風雨人生(2)

    她說完了,又笑了笑。

    我沒有說話,鑒容遠離皇宮,吃點苦對他也許真有好處。

    外面是蒼翠滿目,夏天已經來了。我坐在宮中的亭子媯平概j乾髮。

    王覽淺笑著打量我:“這半年頭髮倒黑了不少。”

    我不顧頭髮還濕著,便坐上他的膝蓋,摟住他的脖子道:“雖然父母都到天上去了,但神慧有王覽。所以,還是有開心的時候。”

    “我也是。我在這個宮苑堙A只有和我的小寶貝相依為命。你一定要努力地做個好皇帝。”他輕柔地說著,抬手捏捏我的耳朵,把我抱緊,慢慢地搖著。

    我登基以後不久,王覽就秘密召見了宋舟。對淮王,王覽比以前更加尊敬了,朝廷特許他五日一朝,上書不名。在淮王的面前,王覽常常故意露出年輕人遲疑不決的樣子。三叔淮王不動聲色,與王覽保持著客套的距離。

    這年冬天,江浙一帶發生了糧荒,使得王覽夜不能寐。我因為要學習政務,也跟著晚睡,因此常聽見王覽歎息的聲音。

    “覽?你別那麼擔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道。

    他拍拍我的頭:“也許吧。四川糧食早日運到,便可安定人心。不過畢竟如今有許多災民處於水深火熱,推己及人,便不可不歎。”

    他把我的功課翻看一遍,用朱筆將寫得好的字圈出來,道:“慧慧,凡事都有其‘道’。商人有商道,官人有官道。帝王的道是什麼呢?胸懷廣博、愛民如子。我只能教你這些而已了。我並不是做帝王的材料,如果時運幫忙,也許可以輔助你一世,做個忠臣。可有一點你切莫學我,我常把小事看得太重,牽腸掛肚的。你是皇帝,可以不必考慮那麼多。”

    我依偎著他說:“連你也不用考慮?”

    他一笑,笑容仿佛是由神點化出的聖潔花蕊:“我也有私心……不過,慧慧你是我的妻子。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對我來說,最關鍵的是你能夠生存下去。”

    四川糧食運達之前,王覽每天改為兩餐,都是粗茶淡飯,我也跟著裝樣子。說裝,是因為回到了東宮,王覽就會監督我吃完豐盛的菜肴。

    “你也來吃!”我拉他。

    他搖頭:“我是大人,也不長身體,就不能這樣了。慧慧吃點沒關係,神佛會原諒的。”

    我問他:“今天你同你父親爭執什麼?”

    他道:“父親要我派叔叔去賑濟災民,我不答應。”

    “為什麼?”

    他皺眉道:“公私分明。首先,父親無權過問人事任免;其二,賑災任務十分重要。我才當政不久,就選派近親,若他辦得好,就要秉公獎賞他,對我樹立威信不利;若他辦砸了,更會譭謗四起。朝中……有人還怕我不栽跟頭呢,所以不能用叔叔。”

    我點點頭。他把手堛煽X個摺子給我通講了一遍,然後握住我的手,把玉璽按了上去。

    我發現他的腰間別著一方雞血石的印章,便拿來把玩,對光一瞧,淺灰玉色上一抹雞冠紅。

    “這是吳王開春的時候送我的。”他凝重地說。

    自從父皇駕崩,吳王與他之間的兄弟恩怨自然了結了,誰也不敢去談論其中的是非對錯。

    上面只篆刻著一個字——忍。

    “是忍我嗎?”我試探地笑。

    “當然不是,是忍歲月。皇帝快點長大吧。”

    時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第二部分 第38節:風雨人生(3)

    三年歲月,一瞬而過。

    大年初二的這天清晨,同往常一樣,王覽早已去上書房處理奏摺了。天沒有亮我就起床,宮女們圍上來伺候我梳妝。燦爛的雲霞在天邊預示著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的個子長得很快,已經與阿松一樣高了。她們在我面上淡淡地抹些上等的薔薇粉,唇上點了些玫瑰花膏。

    紫蘭問我:“陛下,今天還梳盤雲髻嗎?”我嫣然一笑,把塗著粉色蔻丹的指甲在空中一劃,她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不一會兒功夫,就梳好了一個靈蛇髻。

    十二歲——說女孩已經不是,說姑娘還小點。可看著自己鮮花般怒放的面容,一種幸福的感覺直湧心頭。

    吃了碗八寶粥——我還是改不了愛吃甜食的習慣,然後擺駕太極殿,我對於這套程式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登上十六人抬的肩輿,冬日清晨寒冷的風迎面而來。這是祖宗立下的規矩,再冷的冬天也不許皇帝坐暖轎,以保持先祖質樸的遺風。好幾百人演戲似的往太極殿出發。如果仔細聽,那幾百人的步伐整齊劃一,絲毫不亂。

    我深吸口氣,冬天的氣息鑽進鼻孔有些微微的辛辣,令人神清氣爽。看著朝陽,我心情大好。雖然南北雙方都還僵持著,但有諸如“神刀齊延”這樣的猛將守邊,我也不大操心。

    童心未泯的我,在肩輿上表情甚是變化多端。太監、宮女和禁衛們只允許平視或俯視,所以沒有人能看到最高處的我,這才是最安全之處。不過,肩輿上面的我也冷得直哆嗦。高處不勝寒,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太極殿堙A文武百官高呼萬歲。王覽大概看到我的靈蛇髻,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已經完全擺脫了少年時代的靦腆和柔弱,整個人像是面臨千丈絕壁的寒潭,看上去既有擔當,亦有氣勢。

    先講了興修襄州水利之事,我問工部尚書:“這一年一年的叫富商捐、百姓湊,國家撥銀成山,怎麼湖北、湖南老是水災?今年朕就不撥銀,也不要叫大家捐了。查一查,去年、前年,都有哪些人經手過這些錢,無論官職大小,叫他們把家當都捐個一半出來。”

    我自覺說話口氣並不重,但工部尚書已經雙腿打顫。我又加上句:“黃尚書,你今年才到任的,我說的並不包括你。你們工部做事也難,派下去的人反倒受地方官的治。”

    黃尚書是個兢兢業業的人,當上尚書了,女婿問他借條褲子都要討還,這是朝官們流行的笑話。我和王覽看到過太平書閣中關於他家產的詳細奏報,說他清貧到家徒四壁並不為過。可一個人為了標榜清廉,當上二品官還系著麻繩一樣難看的腰帶,這不是我朝的難堪嗎?

    說起太平書閣,最大的妙處在於,除了我和王覽,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官員們家中的書童、女傭,甚至小妾和兄弟,都可能是太平書閣的成員。

    我對王覽點頭:“攝政王,剩下的你談談吧。”

    王覽侃侃而談。從王覽攝政後,群臣發現他對敢於直諫者青睞有加,所以發言踴躍。王覽愛才,全國的有識之士紛紛投奔朝廷。我常說他是伯樂,他苦笑:“縱然有伯樂,世間的千里馬總是稀少。即便有,能心甘情願為朝廷計謀的也是鳳毛麟角。”

    退朝以後,我和覽匆匆用了午膳。他的胃口並不好,大約是我當了皇帝後的第二年開始的,所以他身材雖高,卻並不顯得強壯。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3

第二部分 第39節:風雨人生(4)

    我放下筷子,只看他吃:“覽,你叫我好好吃飯,為什麼自己不好好吃?”

    他尷尬地說:“我吃不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怎麼新年堸﹞U就使起了性子?”

    我笑呵呵地說:“我十二歲時便要親政,首先就從你開始。你至少要和我吃得一樣多,而且我已經下令今後我們吃飯時除了軍情急報外都不能打擾。”

    他不以為然:“軍情?這世上可怕的不是千軍萬馬,而是暗箭傷人。陛下到底有點天真。”說完他低頭笑著把滿滿一大碗飯都吃完了。我見四周無人,就摟住他的脖子。他著急地說:“別,快吃完你自己的菜!”

    吃完飯,我們照日程表到上書房,下午按照排定的名冊,召見知縣一級官員。老中青三代的父母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我品著香茗,等王覽發話。王覽春風滿面地笑,在場的每個人都以為他是對自己而笑。

    王覽清清嗓子,開口道:“今年皇上任命你們當知縣,小小一方土,父母百姓官。諸位要用心,是我不必說的了。只是,這治政的事情,還要講求中庸之道。當青天,嚴酷得逼死人;當好官,不顧尊嚴地求取揚名,都是不符合朝廷宗旨的。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我想眾位是明白的。”

    按照規矩,眾官員全部退出。聽到我的秉筆太監楊衛辰報名字,再一個個進來謝恩。

    王覽撫慰鬍子花白的山陰知縣,對他說:“把你們年紀大些的放到縣堙A是指望你們給年輕人做個表率。”我對老者點頭微笑,賜以紫金錠一對。

    最年輕的知縣蔣源,才十七歲。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王覽親切地拍拍他的背:“你還年少,當是歷練吧。”我看到蔣源眼媬E動的淚花,因此對他印象很深。

    “蔣源,你此次赴任,寡母帶去嗎?”我問。我看過他的檔案。

    “回皇上的話,巴西路途遙遠,臣不敢攜母前往。”他說話中氣十足,一副初生牛犢的模樣。

    王覽說:“巴西是遠了點,過一年,就把你調到浙江來。不過,你可不要辜負皇上的信任。”

    “臣不敢。”

    幾十個人接待完,我坐得脖子都酸了。剛要站起來,王覽卻輕聲笑著搖頭:“皇上,還有呢。”

    “還有?”我一撇嘴,我可不是這個時代的普通女子,我是學過九章算術的。這區區幾十個人我還會算錯?

    “有,不過是在觀水亭。”他賣了個關子。

    觀水亭是西池邊上一個八角的亭子,四面都有紗窗遮蓋。夏季的時候,我們坐在堶情A望著亭子中間小小的八卦形碧水池。人生快意,都盡在此中。

    我們走到亭邊,王覽先走了進去,就聽到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喂,相王殿下,虧你寫了那麼些信,把我從揚州的美女那媊F回來。還飲酒賦詩呢?小氣!就是給泡了一壺茶。你怎麼對得起我?”

    這個聲音模模糊糊,我好像聽過。揚州?這是?

    王覽也隨意地哈哈笑著:“老是醇酒美人,那麼悠閒,你可別贏個淺薄的名聲。叫你回來,是要你做事的。”

    我走了進去。那人背對著我,高挑秀雅的身材,冰藍色的上好絲綢製成的衣衫,繡著雅致的竹葉白滾邊,與他頭上的羊脂玉發簪交相輝映,巧妙地烘托出一位俊秀貴公子的非凡身影。他聽見我進來的聲音,臉上帶著笑,轉過頭來,笑容頗有點風流少年的帥氣。下巴微微抬起,一雙杏眼中間,有星河般的璀璨。第二部分 第40節:風雨人生(5)

    一瞬間,我只覺得他的笑容如太陽般耀眼,各種色彩隨著至美的面容充斥想像的空間。震驚的同時,某些記憶漸漸復蘇,童年無憂無慮的生活與他密不可分——華鑒容!

    “是你啊!金……鑒容。”我忍不住對他笑了笑,他的眼睛一亮。

    他收起了笑容,跪下行禮:“皇上聖安。”談笑自如的瀟灑不存在了,他和其他臣子一樣恭敬,也許比其他人還多了一點冰冷和疏遠的意味。

    他的孝期幾年前就滿了,我召他回朝,他推說先要遊歷全國,“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云云。他在這段時間堙A博得了文人墨客、市井百姓口中“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美貌出名到這個份上,他就是正經人也被無數誘惑勾引了。最近,居然索性混到青樓堨h了。不久以前,我表姐淮王之女永安郡主告訴我,華鑒容如今在竹西佳處偎紅倚綠,和名妓們互相唱和。我原本還不信,如今倒聽他自己說了,大概還真是如此。

    我背著手,歪斜著頭:“平身吧。快元宵了,鑒容卻被王覽騙到我們這個冷清地方。呵呵,揚州二十四橋明月夜,燈會天下馳名,可惜少了華公子,難為佳人們又是一場大哭。”

    “過獎過獎。臣要留在那堙A反而成了擺設,無趣得很。”他盯著我看,嘴角浮現出一絲笑來。

    王覽不說話,只是微笑。微眯著鳳眼,安靜地打量我們兩個。

    鑒容走到了王覽的背後,嘴角翹起——不可一世的傲然。他道:“我先去了三舅舅府上,永安妹妹說皇上長大了。現在看來確實變化很大,我都不敢認了。”

    我不假思索地說:“永安妹妹?以前只有我才算是你的妹妹。鑒容,你也不要拘泥於禮數才好。”

    他對我慢條斯理地答道:“幾年沒有見,臣都成了野人嗎?皇上總歸是皇上,臣豈敢以兄長自居?揚州不過美人多些,但宮中的元宵節肯定更加熱鬧!”

    王覽推了他一下:“胡說,京城也有的是承稟山嶽靈暉的佳人。”

    “有嗎?這次元宵節我可以趁機見識見識。”他俏皮地笑著瞟我一眼,“皇上恕罪。臣鄙陋,請您包涵點。”

    眼睛看向王覽,他馬上就親熱自在多了:“快,拿些好酒來,你不能食言的。”

    王覽說:“酒早已經備好,但不能白喝,你答應不去雲遊四方了?”

    華鑒容望向我:“相王殿下從不做虧本生意嗎?真是皇上的‘賢內助’。”

    我很不自在,嘴上卻也不服輸:“你知道就好!”

    王覽走到門外去交代楊衛辰一些瑣事,華鑒容親切地說:“現在不是陸凱那小子當總管嗎?這小孩子是小黃門?”

    “鑒容,你記性可不好。他是楊衛辰嘛——父皇身邊的小宦官。”和他面對面看著,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意識到他的美麗。

    他低沉地笑道:“我記性不好,偏偏該忘記的總忘不了。”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他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花花公子們,總是喜歡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他們喝酒,我也在座,每當我把暖好的酒遞給鑒容時,他的手指都燙得嚇人。開始時,他天南地北地說了一大堆,到夜深酒酣的時候,他就只是聽王覽說話,越來越嚴肅地審視著我。

    “鑒容,永安有沒有說她拒絕了三叔給她安排的婚事?”不久前,三叔想讓永安和揚州刺史宋舟的某個孫子結婚。但宋家對此事極不熱心,永安又推三阻四,所以計畫就撂下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4

第二部分 第41節:風雨人生(6)

    “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漠然道,“對你——又有什麼關係?”

    我駭然,馬上瞟了眼王覽,王覽鳳眼一眯:“鑒容,你醉了!”

    “我沒醉!”他有點激動,突然冒失地站起來,“我,我該走了……”

    我也站起來:“哎,宮中有的是房間,你醉了,留在宮內歇息好了。陸凱……”

    他不理我,甩開陸凱的攙扶往外走。

    過了好久,王覽才回來,我已經卸完妝,盤腿坐在被褥上等他。

    “他死活不肯留宿,我把他送出宮了,又派了一隊禁軍跟隨。”王覽有些疲憊,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默不作聲,等著王覽洗漱完畢也上床來,我才往他溫暖的懷堣@枕,閉上眼睛說:“你不覺得鑒容現在變得很古怪嗎?”

    “嗯。”他答應著,手指順著我的長髮滑動。

    “不過,他長得多美啊!小時候我總覺得他長得怪,不過現在看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對王覽一向直言不諱。

    他的手指停下了:“嗯……是啊。”

    “可惜搖頭擺尾,真像一隻大孔雀。”我咯咯地笑著。

    王覽似乎也笑了:“孔雀也會飛的。我倒不在乎他是什麼,關鍵是我希望他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

    “你相信他?”我張開眼睛問王覽。

    他把我的腦袋壓回胸前:“這是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和華鑒容的見面,帶來了怎樣的變化。豆蔻年華的我,開始走向未知的風雨。第二部分 第42節:星光之盟(1)

    第六章星光之盟

    正月十五元宵節,久違的熱鬧又回到宮廷之中。守喪三年後,奢侈的華宴破冰而出,令以宮廷虛榮生活為人生最大樂趣的貴族們欣喜若狂。

    西池的水榭之中,我身邊圍繞著一大群女性的皇親國戚。我的表姐永安郡主千樺,恰好是二八佳人。她以姿色聞名京師,珠圍翠繞中,她美豔的臉格外醒目。“陛下,宮埵n久沒有那麼多人啦。臣妾為了今年元宵節專門裁了這身衣裳。”她直身讓我看她的裙子。五彩的裙裾綴有大大小小的珍珠,她穿起來尤其漂亮。

    我羞羞她:“阿姐你穿得那麼好看,是不是想找婆家了?”

    周圍的女孩子輕快地笑起來,她有點臉紅了,笑盈盈地說:“陛下是取笑臣妾呢。”說完她用春蔥般的手指攏了一下鬢髮。身材婀娜不說,舉止也透著女人味兒的曼妙,連我都有點羡慕起來。

    她扭過頭,隔著西池,朝對面的回廊看。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夜色溫柔,一池碧水中倒映著的千萬華燈像數不清的星星,在童話般的意境中亮閃閃地眨眼。

    花燈攢動的回廊堙A王覽的周圍也團坐著許多少年親貴。王覽背對我們,一襲白衣像是染了西江月色,瀟灑的身姿,恍若即刻便將乘風飛去。他的對面是華鑒容,他依舊帶著特有的孔雀般驕傲的笑容,亮麗的眼睛使這元宵的燈光都黯然失色。

    他似乎發覺了我們在注意他,回避開了我的目光。

    “陛下知道嗎?在揚州,人們叫鑒容‘芍藥公子’。據說他每追求一位名妓,就給她送大把大把的粉色芍藥。”永安郡主若有所思地說。我知道,她的眼堸ㄓF華鑒容以外,已經再容不下別人。

    “粉色?新鮮。大紅色的芍藥不是更美嗎?”我問。

    永安郡主回眸一笑:“誰知道,咱們這樣人家出身的男人少年時誰沒風流過一陣?我父王極看重鑒容哥哥,也許鑒容哥哥成家立業後就能收心。”她咬了咬玫紅色的下唇,湊近我附耳道,“陛下,臣妾告訴你一個秘密——臣妾自小就喜歡他。”

    我問她:“昨天他不是先到你們府上了麼?怎麼,三叔探過他的口風沒有?”

    永安帶著微笑望著我,似有深意地說:“還沒呢,不過這事就指著陛下一句話。”

    我的心堣@沉,她在暗示我為她指婚嗎?三叔淮王有許多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把她視為掌上明珠。雖然王覽一直對淮王有著戒心,但畢竟是一家人,若彼此心懷芥蒂,總是不妥。若她和鑒容親上加親,未必不是好事。

    我還在思考著,陸凱已經跑來:“皇上,相王殿下要奴才過來請陛下和各位移駕明光殿觀賞歌舞。”

    我點頭,把手伸向阿松,讓她扶著我和大家一起進入明光殿。

    明光殿中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入座後,臺上一群少女就表演起了“採蓮舞”。

    我瞥見華鑒容喜氣洋洋地陪著永安說話,永安的臉色發紅,煞是嫵媚。為什麼他昨天對我就不冷不熱的呢?小時候,在他身邊,永安都沒說話的份兒……

    我不再想他們,扭開頭細心地觀賞起表演。宮中每年都從民間選取女孩子進入梨園學習,其中佼佼者可以得到終身俸祿。這三年大忌後的宴會,想來是她們盼望已久的機會,所以精彩之餘,還有彼此暗中較勁的味道。

    我身邊,王覽兀自和他老父王銘說笑著。老大人今夜紅光滿面,也沒了我登基以後對兒子的拘謹。我在心奡壎L們父子高興,所以儘量不去插話打擾。

    環顧四周眾人,對著戲臺上出神的、吃著蜜餞閒聊的、和心上人眉來眼去的,應有盡有。只是華鑒容的位置上空了,永安一個人撫著茶盅出神。

    我和華鑒容一起長大,他的婚事絕不可草率對待。剛才永安郡主的話一直壓在我心上,若要指婚,也要先問過鑒容的意思,才算對得起當年的情誼。想著,我對王覽說:“朕先去更衣,你叫大家隨意吧。”王覽含笑盯我一眼,點點頭。他是不能離開明光殿的,不然大家會胡亂猜度,搞得人心惶惶,就會把好好的一個元宵夜給毀了。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華鑒容在哪里。可我們小時候一到月圓之夜,就喜歡去一個地方,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地方。因此我命令隨從在後面安靜地等著,一個人閃身進了一個廢舊的偏殿。

    西風颯颯,桐葉蕭蕭。遠處金碧樓臺,歌舞昇平,元夕燈燭輝煌,可那人偏偏還在這燈火闌珊處。華鑒容兩腿伸直靠在窗臺上,明月剪影下,他對月獨酌。

    我笑了:“怎麼一個人在這邊?”

    他側頭,驚訝地看著我,似乎沒有想到我還會在這堨X現。大約半醉了,他竟然賴在窗臺上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嘟噥出兩個字:“阿福。”

    我現在不是胖乎乎的阿福了,豆蔻梢頭二月初,我是個亭亭玉立、可以入畫的少女了。我抱著袖子對他道:“鑒容哥哥,這堶楝u大。”

    他落寞地笑笑:“來,挨到我身邊來就不冷了。”說著,向我伸出一隻手來。我搖頭,微笑了一下,沒有握他的手。和孩童時候一樣,我一躍踏上窗臺,他屈膝把窗臺讓出一半給我。

    他的眼睛像在燃燒,似在詢問著我,又似在期待著什麼,熱切中交織著焦灼。

    “你不是說要看美人嗎?為什麼還是跑到這兒來了。”我問他。

    “我剛才在想,阿福會不會出現。沒想到你就真的來了……”他口中帶著一股酒氣,但因為他擁有那樣的外表,不但不讓人反感,反而引人心疼。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5

第二部分 第43節:星光之盟(2)

    我從腰間取出一方手巾給他:“昨天、今天都醉醺醺的,以後你別喝那麼多了。”他不說話,只是用酒後更顯明亮的雙眼凝視我。自從我當上了皇帝,除了覽再沒有一個人敢這麼看我。

    我回避開他的眼睛,望著明月灑在窗臺上的藕荷色光影,對他說道:“鑒容,你回來太好了,幫王覽一把,他怪累的。”

    “相王行事過於緩和,有些並不可取。”他懶懶地說。我猛抬頭望他,他又說:“寬仁並不能治天下,不下狠心,國內的腐敗怎麼能改?我也對他說過,讓他別苦了自己。”

    一陣寒風吹來,我意識到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確實暖和許多。然而,這樣……不合適!但我居然沒有勇氣推開他,只是繃緊了身體。我勉強一笑說道:“鑒容,今天元宵節。你……覺得永安郡主怎麼樣?”

    他略顯吃驚,過了好久才說:“她長得還算可以吧。”

    “也許……也許,你們在一起是很好的一對。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這樣大家就更加熟絡了。”我說。

    他低頭,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忽然用力,我疼得叫了一聲。

    “你怎麼想出來的?”他沈著臉問。

    “永安郡主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婚禮辦得風風光光的不好嗎?你捨不得揚州那些女子……可她們地位畢竟低賤,你也……”

    “陛下!”他突然惡狠狠地打斷我,“陛下把我當什麼?陛下御苑堛熙翩H可以隨意把我和人家湊在一起嗎?”

    我張口結舌,這是什麼態度?按捺住自己的火氣,我冷笑道:“你果然是離開宮廷太久了,忘記了太多……”

    “我該怎樣?你自以為聰明,其實你這小女孩懂什麼?你看看你的王覽,他為你活著,對於每個禮節他都是模範,可他快樂嗎?就是你們這些人把他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你知道入宮以前的王覽是何等的人物嗎?”他說到後來,簡直可以算在對我吼了。

    我給他嚇得眼淚直沖眼眶。

    “我怎麼了?我只是想對你好。王覽不自由,難道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從來就沒有過。你倒輕鬆,不該走的時候走得乾乾淨淨,整天泡青樓美人、送芍藥花!只有你才可以使人快樂?”我反唇相譏。

    “你!這是我的事情。阿福,我不要你指定什麼妻子給我。我有的是女人,但就是不要妻子。”他昂頭報以冷笑,看來是醉得不輕。

    我不想和個醉鬼說下去,況且我不能離開明光殿太久。我氣呼呼地跳下窗臺,剛挨到地面,背後的他把我用力一拉,霸道地圈抱在自己懷堙C我的心跳得厲害,想甩開他,卻沒有力氣。他的大眼睛盯著我,呼吸急促。

    遙遠處的大殿傳來一曲悠揚的洛陽笛,一片雲彩從月亮前飄過。我們的面前頓時暗了下來。

    在這個瞬間,他低頭吻了我。他剛才的怒火那麼激烈,落在我嘴唇上的吻卻有春風化雨般的溫柔。他也不深入,只是把唇印在我的唇上面細細纏綿著。

    他的嘴唇,感覺像是絲絨。

    他居然吻我的唇,連王覽都沒有吻過的地方!

    空中響起啪的清脆聲響,我這才意識到,我揚手扇了他一記耳光,他這才將我放開。

    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渾身顫抖:“你,你……好大膽!”我跑開了。

    回到明光殿,屋內暖意融融。王覽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給我暖著:“慧慧,手怎麼那麼涼?小心別吹風了。”看到他的笑臉,我有些慌亂,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第二部分 第44節:星光之盟(3)

    他白皙的臉上,有著可愛的淡淡紅暈,像一朵剛出水的蓮花。微挑的鳳眼春光明媚,看著我柔情無限。我氣得兩手顫抖,我喜歡的明明是眼前這個人啊!該死的華鑒容,如此輕薄,我定要治他罪!

    “這是什麼?”王覽笑著,手指指我的嘴唇。

    “啊?”我的心一下子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倒是一無所知地從我唇上取下一點植物的薄絮。

    西池邊燃放煙花的時候,我和王覽站在一起。大家的歡呼讚歎此起彼伏。

    “慧慧,我準備了一樣東西送給你。”王覽的眼睛平靜無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他的聲音如仙人的樂聲,溫柔悅耳,霎時間令我想哭。

    “怎麼了?”王覽問。

    我掩飾著說道:“沒什麼,大概好久沒有看到煙火,太興奮了吧。”

    當夜我和王覽睡在溫軟的香被中,水晶帳子琉璃枕,都比不過我手腕上的碧玉鐲。月光透過窗紗,長夜漫漫,平添小兒女情致。

    “我少年時代就得了這塊碧玉,本來想送給母親的,可惜不久後母親就過世了。現在打成鐲子送給慧慧,慧慧記得我的好處,將來別不要我了。”王覽一邊開玩笑地說,一邊溫柔地撫摸我的肩膀。

    雖然因為我年紀小,王覽憐愛我,從來沒有過出格的舉動。但我已經習慣了他的撫摸,甚至多年以後回憶起來,都覺得那是比男女之間的肉欲更親昵的表示。

    “你以前怎麼不送給我?”我撒嬌,王覽送的東西我都珍惜,而且那玉在腕上,溫潤如他。

    “以前你還太小,手臂又胖乎乎的。我想等你大一點,就可以打出合適的尺寸,你也可以一直戴著。”王覽認真地說。

    他抱住我,手指在我濃黑的頭髮上纏繞。他越是溫存,我心媔V是為今晚的那件事煩惱,但叫我對覽從何說起?我只好貼在王覽的懷堙A閉上眼假寐。他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嘴唇移到我的眼睫毛上,吻了我的左右眼皮各一下,對我的耳朵吹口氣:“壞寶寶,我知道你沒有睡著。”

    他說話的聲音輕微,但吹在我耳朵堛漁薿妨o異常的灼熱。我心跳欲狂,如果他再說一句,我保不准就會哭出來了,但是一切恢復沉寂,我就這樣忐忑不安地睡去了。

    第二日,王覽在文華閣舉行賞梅大會,參加的大約就是昨天那些人。估計華鑒容自知理虧,沒有出現,我算是松了口氣。紅梅綠瓦中,滿院一片香雪海。永安悄悄地問我:“鑒容哥呢?”

    我搖頭,道:“不知道。他如今常常搞得荒唐,婚姻之事不如從長計議吧。”

    永安面帶失望,神態卻比平時更自然,道:“也不急在一時。聽說鑒容哥哥昨天晚上打馬狂奔出宮城,從馬上摔了下來。父王派人去探望,他也不肯見,只說沒事,倒叫永安提心吊膽了一夜呢。”

    他摔下馬?真是活該。不過,我明明該幸災樂禍的,心堳o又不安起來。

    到了日暮眾人紛紛散去,我還是依著王覽呆在閣中,憑欄眺望。以前我喜歡拉著王覽到處走、到處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還是兩人這麼靜靜地觀賞美景要好得多。暗香疏影中,居然那個最不想見的人,姍姍而來。

    “皇上、相王,臣來遲了。”他面上倒是滿不在乎。

    王覽微笑說:“無妨,眾人本沒有話說,湊了會兒趣就散了。本來我還想在這梅花閣中飲酒,只是沒有良伴,你來得正好。”華鑒容的臉色很難看,王覽好像毫無察覺,又笑道,“聽說你昨天跌下馬,但沒有受傷,現在一看果然沒有大礙。”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6

第二部分 第45節:星光之盟(4)

    王覽怎麼也知道這回事?我心虛地掃了他一眼。

    我勉強笑了笑,對王覽道:“他命大。倒是你好興致,我以為你是不喜飲酒的呢。”

    王覽道:“男人誰不喜歡喝酒呢?只是比鑒容強的,我不能要人家陪我喝;比鑒容差的,我也不屑與和他們喝。天下,只有華鑒容是我的酒伴。”

    華鑒容聽了,默不作聲。看著王覽,他的黑眼睛濕潤了。

    酒端上來的時候,王覽問我:“陛下,這次鑒容回來,朝廷可以安排什麼職位呢?”

    這事王覽早和我說過,我心堣]有底。以華鑒容的名望和皇親的資歷,安排個二品官是沒有問題的。我雖然討厭他,但朝廷正值用人之際,在這種事上不該打壓他。

    我不冷不熱地說:“戶部的事情積壓,宋尚書年過古稀,身子不好,忙不過來,他三番兩次要告老還鄉,朕都沒准,如今叫華鑒容頂上去也好。”我說完瞟了華鑒容一眼。他的臉色泛白。

    “臣不敢。臣有一個請求,讓臣離開京師,並不是甩手享清福,臣願意到巴蜀、南粵去當個地方官。”華鑒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凝視酒杯,一瓣梅花,隨風潛入他的酒杯。

    王覽反對:“那怎麼可以?現在朝廷鬧人荒,年輕的除了你,誰也拔不出來。就算是選了一個,沒有你這樣尊貴的身份,朝官們也不買賬。”

    華鑒容自嘲地笑道:“我算什麼,配談什麼身份?我父母雙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是年前,我也不過是揚州城堛熄R醉人。”他還不算失態,說完頭一揚,把酒一干而盡。杯中空空如也,連梅花瓣也不見了。

    王覽何等聰明之人,沈默片刻,那鳳眼堬M亮的光就轉向我,好像懷有疑問。

    我一下子惱了:“華鑒容,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你是先帝的外甥,你母親是我國的長公主。你謙遜,不把自己是皇親當回事,可你也不必那麼矯情。要到偏遠的地方去,又是逃避什麼?王覽是你的好朋友,你今天儘管說清楚。”我說完才發現自己是在發作,他今天果然是不該來的!

    華鑒容拿酒杯的手指不停地哆嗦,他反而直起脊背,似笑非笑地說:“逃避什麼?請問陛下,我為什麼要逃避?陛下要給我指婚,我不願意,所以對陛下有所冒犯。當著相王的面,陛下就想我回答清楚,不是嗎?還要說得詳細一點嗎?”

    我聽了差點昏厥,這個華鑒容太張狂了!我氣得把手堛滌s一股腦潑到他的臉上:“你放肆!”

    王覽連忙站起來道:“陛下息怒。”他走到華鑒容的身畔,用很嚴厲的口氣責備他,“你在家是不是喝醉了才來面聖?雖然年輕,說話也要檢點。”王覽背對著我,可我仍然看到,他雖在責駡華鑒容,同時也把自己的白手帕遞給他。

    華鑒容俊美的臉上像給暴雨打濕了一般狼狽。他桀驁地微抬下巴,手指掐緊王覽的手絹,也不去擦臉。

    王覽好像真的生氣了,他匆匆數落著華鑒容:“太不像話,成何體統?快給陛下賠罪。”

    聽了他的催促,華鑒容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可他最終還是屈膝跪下了:“陛下,臣今天失禮了。請陛下責罰。”

    王覽見我面色稍有緩和,說道:“陛下,鑒容已經認錯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先皇后是最心疼鑒容的,要是看他現在這麼不知輕重,肯定會傷心。”他這樣打圓場,我還怎麼治華鑒容的罪?我的王覽,終究太過善良。對於這種事,他到底是遲鈍?還是傻?抑或是寬容?第二部分 第46節:星光之盟(5)

    再也不想多說,我拂袖而去。穿越暮色中的梅林,餘怒未消,我對著身後的太監宮女一擺手:“不許跟著我。”

    我小時候,常常在文華閣偏北的一個小天井娷繭菕C這堥鴗F春天,就會稀稀落落地開幾株芍藥花。我母后曾經說華鑒容,有豔色而兼傲骨,像極品的芍藥花,但華鑒容卻不喜歡這個比喻。

    今天我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這佈滿灰塵的小天井。文華閣堛滲筑悜成C年到了夏天才會用這些天井曬書,可現在還是正月,除了我,只有幾隻麻雀而已。

    天已經黑了,我卻不害怕。牆角的芍藥花早已枯死,華鑒容曾告訴我,詩經堥〡臚S名“將離”。他還解釋:“人們要離別才送芍藥花呢。有誰喜歡自己一到別離就被人記起來?”少年時代的華鑒容調皮地看著我,和我並肩坐在這堮蠵i時光。

    我淚眼朦朧,昨天晚上積聚的委屈,都變成了淚珠。雖然這堣ㄦ|有人找來,但考慮到自己的地位。我哭了一會兒,就強止住了。把臉埋在雙臂堙A抱膝坐著。

    這時候,我覺得這天井堳G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光芒讓我睜不開眼睛。那帶來光明的掌燈人,正是我的王覽。

    “慧慧,和我回去吧。”王覽一如既往地微笑,說話柔和。

    我像個小孩一樣朝他撲過去,他搖晃了幾下,把手堛瑪O籠放在地上:“你這是怎麼啦?”

    我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堙H”

    王覽笑答:“還不是鑒容告訴我的。他說,你小時候愛躲起來,除了他,誰也找不到。”

    我捶了他一下:“不許你提到他!”

    “好好好。”王覽仿佛覺得很好笑的樣子。他在光圈下湊近我,展顏笑道:“慧慧的眼睛怎麼紅得像兔子?”

    “你還取笑我,我正不高興呢。”我嘴上這麼說,心堳o並不生他的氣。雙手掛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笑,我心堣]樂滋滋的。在這狹小的空間堙A有一種溫馨的氣氛。

    “我可不敢。”他柔柔地托起我的下巴,好像我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8

第三部分 第47節:高山流水(1)

    第七章高山流水

    華鑒容沒有走成。不出王覽所料,他在戶部辦事相當俐落。漸漸地,初回宮時的狂躁消失了,可他的傲慢卻一天盛過一天。有關他的任何新聞,一夜之間就可以傳遍京師。

    華家原本就是富豪,他的父親華向殊生前又極為精明。從原先的田園經營,發展到商業錢莊。我姑母下嫁以後,大內賞賜前後不下數千萬金。華鑒容當了京官以後,把原來就馳名全國的花園加以翻修。人們都說:華尚書家的菜肴最精美、庭院最雅致、舞女最豔麗,人人都以成為他的座上賓為榮。

    華鑒容在家招搖不算,上朝時也總是把服飾的每個細節都打造得盡善盡美。他近乎妖冶的穿衣風格,成為了京都貴族流行的風向標。我對此總是嗤之以鼻,但王覽說:“人總有個人愛好的。鑒容年少,穿得好點,讓大家上朝也有個好心情。”我很慶幸王覽沒有問我華鑒容到底是怎麼“冒犯”我的。只要華鑒容不節外生枝,我們能相安無事,就算謝天謝地。

    然而華鑒容在王覽面前,常常也表現得相當倨傲。淮王自然不會放過種種細節,一次他曾在我面前進言:“鑒容太不成樣子了,對相王也不盡禮節。自家出資造新園林,恰巧把相王家族的一小塊祖傳土地也圈進去了。相王是沒有責罰他,以相王之涵養大概也不會真怪他,但當初他們不是好朋友嗎?似乎近日也不太熱絡了。”

    我心中暗笑,卻裝作愁眉苦臉地說:“三叔,鑒容哥哥同王覽要好嗎?他們相交時間並不長啊。每次鑒容進宮,多半只和朕說些話。你是老長輩了,為他擔心也有道理。不過王覽即使為了朕的面子,將來也不會拿他怎麼樣的。”

    淮王笑道:“臣是想,既然鑒容與相王年紀相仿,又都是當朝的人物,陛下理應消除他們之間的嫌隙才是國家的福氣。”

    我敲了一下宦官楊衛辰的手吩咐他說:“快點去看看朕要吃的點心做好了沒有。”他一溜煙地跑了,我才對淮王說,“三叔,朕不喜歡管煩人的事情。俗話說‘王不見王’,鑒容對王覽,有周瑜對諸葛亮的想法,朕有何辦法呢?”

    他摸不著頭腦,看我打了個呵欠,便急忙告辭了。不久以後,謠言四起,說華鑒容與王覽面和心不和,王覽對他毫無辦法云云。因為當初華鑒容還是少年的時候,人們都理所當然的把他當作皇太女的未婚夫,後來竟然由琅玡王氏出身的王覽取代,所以這種謠言似乎很可信。王覽對一切都泰然處之,而從此,鑒容似乎與淮王就更親近了。

    春去夏來,這年夏天酷熱。荊州老百姓居然出了暴亂,雖然很快就被鎮壓,但王覽告訴我說:“荊州的民亂情有可原,是因為刺史暴斂。當初我一再嚴令禁止軍隊濫殺無辜,所以現在有兩百多號人關在監獄之內。”

    “派誰去合適呢?”我問。他坐到我身邊,答道:“我自己去。”

    “不要!現在京娷髐ㄥ}你,淮王那堙K…我……也不願意讓你走。”自從和我結婚以來,他沒有離開過我一天,所以我有點惶恐。

    他抓住我的手親親:“慧慧,我心埵萓酗壑o。荊州是我朝主要的糧倉,此風波如果處理得不妥,將來必定後患無窮。而淮王,他目前準備還不充分,自然不會輕舉妄動。鑒容的判斷……是有眼光的。”

    我不願意讓他為難,有後顧之憂,也就不再堅持。“要去多久?”

    “二十天吧。我也想借此機會把長江兩岸的實情探個清楚。”他說。

    二十天?

    王覽注視著我臉上的表情變化,笑道:“哪有那麼可怕?我也捨不得離開慧慧,但迫不得已。你看過我與別人下棋嗎?”

    我點頭。我最喜歡旁觀王覽與老臣們下棋,他身穿白衣,風度翩翩,臉上總是掛著沈著的笑容。我只要在邊上就會覺得很自豪——他居然是我的男人。

    王覽下棋,一來與老臣們交流感情,二來是不斷地在看似休閒的方式中學習經驗。

    “你下棋厲害,多半是贏的。”我笑了。

    他搖頭:“我沒有什麼戰術。我多半是守,對方一招一招地攻,總有破綻處落給我。我現在就是在等,一年兩年,也許永久太平,也許……所以你一定要堅強起來。”

    我現在的年紀,已經可以聽懂他的話。他忘情地注視我,溫柔地低下頭來,將吻落在我的嘴角和眉間。

    “慧慧,我離開時,你就讓殿外的荷花陪伴著你,你就想荷花只是為了你而開放的。”他摟住我說。

    幾日之後,他出發巡視。他不在的每日午後,我便坐在昭陽殿的南閣中望著一片荷塘。日光照著南閣窗前的垂柳,綠意更濃。

    韋娘遞給我一碗冰水糖藕,我懶懶地吃起來。一轉眼,看到滿眼的翠色,我又摸摸腕上的碧玉鐲,脫口而出:“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倒把韋娘逗笑了。第三部分 第48節:高山流水(2)

    她把笑堆得滿滿的,卻欲言又止。

    “韋娘,你笑什麼?”我問。

    “陛下,有這樣思念相王的嗎?”韋娘道。

    這幾天我一有閑功夫就念些離情別緒的詩詞,這麼大的“閨怨”鬧得滿宮殿都是“酸”味兒。

    對韋娘我是不需要掩飾的,我歎口氣說:“就該回來了吧。”

    想念他的人,也想他回來幫我處理政務。王覽去荊州巡視以後,我每天三更就得起床,忙到半夜才睡。想想王覽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相王”這名頭雖好聽,可真不是人幹的差事!

    王覽每天都給我寫信,每一封都是情意綿綿。他那種人打死也不會當面說出這些話,所以,寫在信上倒不失為一種好辦法。自從元宵節以後,我對王覽除了依戀以外另生出了一種心情。看完他寫的信,我總是把信紙蓋在臉上,面紅耳赤偷偷地笑。

    阿松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陛下,華尚書求見。”她從小就崇拜華鑒容,此時她的臉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夏天熱的,還是激動的。

    韋娘看似不悅,道:“陛下現在清涼殿,外臣怎麼可以隨便求見?”她說完,掃了一眼我的臉色,又問,“華大人有急事嗎?”

    阿松點頭道:“華尚書說,今天見不到陛下他就一直站在清涼殿前面。”

    我搖搖頭,這是典型的華鑒容風格的話語。到底是從小被當成皇子一樣在宮廷媦儘|的,養成了他這個為所欲為的性子。

    今天我心情好,便對阿松說:“讓他進來吧,別把珍稀的孔雀曬壞了,看了叫人心疼。”阿松的臉更加紅,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韋娘也要回避,我卻說:“不用。”王覽不在,單獨接見華鑒容恐怕不好。

    韋娘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地笑著說:“華公子這些年變了不少。”

    我也笑了:“對,可是萬變不離其宗。”

    韋娘退到我身後,小聲說:“當年華公子離開皇宮的時候,先帝不是和他長談過嗎?不曉得怎麼,他後來越變越生分。”她無聲地笑了,眼睛並不看我,“生分了也好,陛下現在已有了相王。”

    華鑒容今天和平日不太一樣,只穿著半舊的白色官服,也沒有什麼佩飾。命他平身以後,我馬上發現他竟然赤足穿木屐。臣下在皇帝面前不穿襪屬於失儀,按規定要罰俸的。可轉念我又不想提了,首先,他一個月的俸祿最多只夠他家一天的開銷,我何必和他過不去?第二,赤足穿木屐也是我休閒時的一大愛好。比如現在,我的一雙白玉似的腳丫子就露在外面。

    他好像也在看我的腳,我回過神,慌忙開口問:“你有什麼急事?”

    “臣發現淮王最近的賬目有大問題。”

    我驚訝地說:“大將軍的錢糧是兵部管理的,怎麼賬目到了你的手堙H”

    華鑒容環視一眼殿中,對韋娘略微點頭。答道:“不錯,可臣的戶部卻管理天下賦稅。前幾日,臣查了我國一些大商人的帳冊,發現漏洞不少。他們的共同點是,都和淮王關係密切。臣私自查閱了兵部的存檔,淮王任大將軍後,府內的支出銀兩和填寫的賬目都很奇特,單製作冬衣一項就要支走四萬兩白銀,這點相王也是知道的。只是自從相王去荊州後,他們動作更大了。”

    “有這樣的事情?”王覽始終防著淮王,手頭也捉了他不少把柄,但他的帳本一直是由兵部審核,兵部尚書徐曄是王覽少年時代學書的老師,這媕Y的事王覽不大插手。再說,太平書閣的人怎麼沒有這方面的彙報?難道……大夏天塈甯藒M感到一絲涼意。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49

第三部分 第49節:高山流水(3)

    “韋娘,給華大人一碗冰糖藕。”我暫時收起紛亂的思緒,對韋娘說。

    韋娘給華鑒容端上一碗,華鑒容笑了:“韋姑姑,謝謝你了。”

    韋娘笑道:“大人和陛下一起長大的,何必對我客氣?”她不動聲色地退出了南閣。

    我這才開口:“鑒容,淮王是你親舅舅,也是我叔叔,事情至關重大,具體的情況你有沒有查清楚,錢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華鑒容面有難色地說:“一下子怎麼查得清楚?不過,臣在揚州的時候,也留心了一些淮王當年出任揚州刺史時的事情,雖然與相王提過,但相王說他早已知曉。”

    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臣在揚州曾跟宋老將軍請示,查過揚州府衙的舊檔案。淮王在揚州時,許多犯人的案卷看似完整,其實殘缺。也就是說,揚州無緣無故在幾年婸]發了不少的人,可朝廷根本不知道。”

    華鑒容苦笑:“因為畢竟是親舅舅,臣也不想草率行事,所以只是暗自放在心堙C到了京師的這四個月,臣每天在家輪流招待朝貴。發現每月十日、十五日和二十一日,有一批官員一定有事,即使臣的家宴也吸引不了他們。臣整理了一份名單,明日相王回京,臣再秘呈上來。”他定定看向我,大眼睛堸悟[分明。玉琢般的面孔上毫無懶散和傲慢,帶著少年的意氣風發。

    我沈默了,和華鑒容面對面注視著。此時的南閣只有外面傳來的蛙鳴蟬噪之音。

    我向他招手,示意他走到我跟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王覽的緣故,我尤其喜歡男子穿白衣。鑒容平時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可他一旦穿了,就有別人學不來的韻味。

    我對他言明:“鑒容,以你的才能,為什麼非得把你放在戶部呢?”

    他困惑地望瞭望我。

    我神秘地笑道:“這本來是覽的意思。覽說,鑒容有闖勁,做事果斷。如果讓他管刑部,他氣盛,立法太嚴會得罪人;如果管兵部,等於要他和淮王作對;管吏部,還年輕,欠火候,不能服眾;管工部,磨死人,又非鑒容專長;管禮部,大材小用,所以才讓你去戶部當尚書。王覽說得果然不錯,朕也沒有用錯你。”

    鑒容抿了抿嘴唇:“臣確實不如相王。”

    我回眸笑道:“你和朕一樣,都是政治新手,不用和王覽比。他是他,你是你。你現在裝作與覽面和心不和,才有機會瞭解淮王的內部秘密,只是有時候我和覽都覺得委屈了你。”

    華鑒容欣然地笑:“是把我說成周瑜嗎?”

    我笑著點點頭,扯扯他的袖管,對他說:“現在尚書大人你可以把冰糖藕吃下去了。”

    三天以後王覽就回來了。荊州並沒有處死多少犯人,因此民憤漸漸平息。據說王覽親自去大牢中和囚徒聊天,被引為奇談。

    他見著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累著?”

    “你反來問我,你看你又瘦了。”我小聲說,韋娘與周圍的侍女們紛紛笑著避開。

    王覽不動聲色地把手伸給我,我一握住他溫熱的手掌,他就微笑著把我拉到他的懷媬豸F一下。我乖乖地依偎在他的胸膛,羞得眼皮都發重了。窗外,黃鶯飛躍在繁茂的花枝,好像在偷聽屋內的纏綿傾訴。

    “鑒容有新訊息……”我將鑒容同我說的話轉告給他。他並不著急,微笑著用手帕給我抹去鼻尖上的汗水:“水來土掩,我們自有對策。”第三部分 第50節:高山流水(4)

    這天夜晚我們在東宮小宴,華鑒容也在場。我和王覽面對面坐在擺滿菜肴的條几兩面,華鑒容手持象牙摺扇憑欄而坐,他穿著墨緞衣袍,袍內鏤空的木槿花鑲邊十分精緻。欄外的花園堛僈T妖嬈,淺紅的新蕊像要召喚春天回來。王覽還是那一身簡潔寬大的雪白布衣,初升的明月在他的面前亦黯淡無光。

    王覽不知道怎麼了,也不開口,一雙鳳目含情脈脈地看著我。一陣百合花的薰香隨風飄來,我都要醉了。

    “嗯哼。”華鑒容輕咳一聲,我們這才發現,熏香正是從華鑒容不斷扇動的扇子中飄來的。

    “陛下、相王,可否容許臣告退?”他謙恭地說。

    王覽如夢初醒:“怎麼?你還沒有吃菜呢。”

    華鑒容笑著搖頭說:“夜色太美,讓人看了就飽。”他合起扇子,斜過頭望著王覽。

    王覽不理會他的阿諛,正色說:“你遞過來的摺子,我午後看了。”

    華鑒容坐直了身子,道:“相王以為如何?就在這一兩年,瓜就要熟了。”

    王覽只是問他:“這魚你有沒有嘗過?”桌上有一大盤鱸魚,金黃色的魚肉上撒著細嫩的蔥花。我今夜只顧著女兒心思,還是頭一回留意到美味佳餚。華鑒容也不謙讓,舉起銀筷淺嘗一口——此人向來是以美食家自居的,然後輕笑說:“味道淡了。”

    王覽開心地笑著說:“是嗎?我故意讓禦膳房的師傅這麼做的。”看華鑒容不解地搖頭,王覽繼續說,“魚可是陛下的御苑飼養的。從前周文王的時代,天子御苑堛熙衝搣韝膠部A現在卻很少有人可以吃到了。在周代刑法只用到三十年,因為那時候大家都把國看成‘家’。犯法的人少,可謂天下太平。今天不同,一草一木都歸皇帝所有,皇權可謂達到了頂峰。野心家卻冒出來那麼多,為什麼呢?因為在他們心堸磡M家完全是兩回事。天子御苑的魚只屬於在皇位上的那個人,鑒容你說,為了這種嘗不到的美味,會不會有人涉險求取?”

    華鑒容看了我一眼,回頭對王覽朗聲說:“既然知道有人想要抓魚,就該先下手制止。你此次去荊州,民心是得了,然而荊州刺史有咎由自取的一面,你卻過於仁慈。恐怕今後有人效尤,反而顯得皇帝軟弱。”

    王覽親自給華鑒容斟了一杯酒,沈默良久才說:“嗯。從我當上宰相以後,只有鑒容敢對我直言。有議論我會不知嗎?然而陛下還年幼,國家又處於騷動暗流之中,我們根基不足,現在若大開殺戮,說是屠滅野心家,可萬一引火焚身又該如何?百年之後如果有人說我糊塗,我一個人擔了,難道我會永遠在執政的位置上嗎?”

    華鑒容反對道:“相王,何必……”

    王覽帶著淡淡的笑容把酒杯遞到唇邊:“鑒容,淮王之心、朝廷黨爭、地方貪污和北朝威脅,哪里是一年兩年的事情?這政治和烹魚一樣,濃不如淡、急不如緩,以不變制萬變才是王道。”

    我插言道:“覽想說的,就是所謂仁者無敵吧。”

    王覽點頭:“陛下聖明。”身邊只要有第三個人,他是不會稱我“慧慧”的。

    華鑒容欣然把酒飲盡,爽朗地笑道:“鑒容年少淺薄,有些道理還需相王點撥。”

    王覽不以為然地搖頭:“何來此說?你也有你的道理。比如我,心堛漱媮`也找不到折中點,只好退而求其次。你比我聰明,將來也許比我悟得快些。”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1

第三部分 第51節:高山流水(5)

    我走到了王覽的身邊,靠著他坐下來。對王覽身側的華鑒容說道:“鑒容,愛人者,人皕R之。淮王過於取巧,反而有傷於道。你是我們的結盟者,可不要忘記。”

    華鑒容眼睫微動,把手遞給王覽。他的手和衣,黑白分明。王覽大方地握住他的手,看著這兩個人的交纏手指,我心埵魚髀磢熒P動。心靈的潮水在月光下拍打著最柔軟的沙堤。

    星空朗照,我一時興起,便招呼阿松:“把朕的琴拿來。”

    等放好了焦尾琴,我問華鑒容:“你還記得這琴嗎?”

    他想也不想地說:“還是焦尾琴?”

    “不錯。”我高興他還記得我所用的稀世名琴,“你用野王笛和我相和吧。”華鑒容擅長吹笛,有“笛王”之美譽。雖然他風流顯貴,送他此號的人有阿諛奉承之嫌,但是說他的技藝為朝貴之冠,也是不為過的。

    王覽用手指關節輕敲桌面:“焦尾琴加上野王笛,我有耳福了。”

    華鑒容不動,求救似的看他,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堿y露出無辜的表情:“相王,我好久沒有練習了,恐怕生疏出醜。”我嘻嘻偷笑,這是他的慣用手法。以前他要求我母后什麼,就會這麼看著母后。沒想到一個在風流之都揚州花名滿天飛的人,手段還那麼老套。

    可惜王覽不是女性,而且今晚也沒有平時的心軟。王覽躲開他的視線:“我可不管。”

    華鑒容放棄掙扎,不出我所料,他一直把那笛子帶在身上。此時他輕巧地取出笛子,討我示下:“陛下,奏哪一曲好?”

    我調皮地嬌笑,反問王覽:“相王殿下,我們聽您的吩咐吧。”

    王覽大笑:“二位請奏一曲《出水蓮》來聽吧。”

    我和鑒容自幼一起練習,連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都屬多餘。他的清亮笛音毫無顧忌地先起,我隨後也拂動了琴弦。

    天籟琴聲雲外笛,水光山色,天然去雕飾的出水蓮花,無形中開滿了每一寸空間。

    一曲終結,我才和華鑒容對視一眼,又把目光一齊投向王覽。他的臉不正是出水的芙蓉,清雅動人嗎?

    他擊掌讚歎:“好!高山流水不過如此。”

    “嗯。相王的酒不能白喝,菜不能白吃,這一點鑒容是最清楚的。那現在相王既然如此讚賞,要給我們什麼獎賞呢?”我問。

    王覽難住了,他先問華鑒容:“你想要什麼?”

    華鑒容似乎也覺得有趣:“這個能不能以後再說?”

    王覽用鳳眼斜睨他一眼:“可以。不過鑒容,我們是朋友,你不能過分。”他就是斜睨別人,也是一副溫柔可親的樣子。

    華鑒容笑出聲:“自然。”

    我以為王覽會馬上問我,可他一直等到華鑒容走了,我們坐在床上時才道:“慧慧,你還想要什麼呀?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嗎?”

    我鉤住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臉。好奇怪,大熱天堙A他的皮膚竟清涼無汗。

    我說:“我要你明天早上陪著我睡到我起來。”他幫我把紗衣拉好,好一會兒不理我,然後才撫摸著我的臉蛋,半真半假地說:“怎麼有這樣的壞寶寶?教人偷懶是不好的。”

    話雖這麼說,第二天早上,他還是沒去上書房。第三部分 第52節:黑雲壓城(1)

    第八章黑雲壓城

    又是一年新綠,春燕銜泥築新巢。轉眼我就滿十四歲了。

    我和王覽坐在上書房媬鴗翩A面前的奏摺總是堆積如山。“辛苦”這種事情,旁觀的人要比身在其中的人更容易明白含義。我把給太平書閣的密信寫好,舉目看對面書案,王覽還在奮筆疾書。他寫字的時候極其認真,懸腕提筆,好像提了一口氣似的。

    我托著腮看了他好久,就是不生厭。那個人沒有抬頭,嘴角卻浮現出微笑。我忍不住了開口:“覽,你先歇歇好嗎?”

    王覽笑意更濃,但還是在寫字。我的性子急,他卻能夠這麼不溫不火地和我對著。我像一隻吃不到葡萄的小狐狸一樣,馬上湧出一股酸味兒,文書比我好看嗎?

    我伸了個懶腰,活動一下酸痛的脖子和手腳。用一支嶄新的毛筆,蘸上清水,在平滑的桌面上畫了一隻小狐狸,再亂塗了幾筆,算是葡萄架。自己欣賞著,傻傻地笑。

    “這個小狐狸是誰啊?”王覽的笑語在我耳邊響起。

    我轉過臉不理他,才一瞬又突然回過頭,猛抱住他的腰。他笑盈盈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這哪里是小狐狸,分明是一條披了狐狸皮的小白龍。”

    我高興地介面說:“唐僧師傅,陽春三月,可不可以稍減念經的功課,帶徒兒出去雲遊雲遊。”因為上書房是禁地,沒有別人,我還把雙手合十作了個祈禱狀。

    王覽想了想說:“好啊,只是關於刑部侍郎一職,到底用誰呢?”最近一段時間,他即使提拔小官,也必定同我商量。

    我說:“當然用你的堂兄王祥。王祥在刑部做了很久,也快到而立之年了,這回就給他升上去吧,他辦事不是頗為仔細嗎?”王祥是王覽的叔父——秘書監王琪之長子。

    王覽搖頭:“這可不行。一方面他是臣的堂兄,做事雖沒有差錯,可也無功,臣家這些年過於煊赫,應該壓一壓,不然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行事;另一方面,刑部曹尚書年邁,侍郎名為副手,行的卻是實務。王祥保守懦弱,用他不合適。”

    我不便說話,王覽用人,對自家要求格外苛刻。我哪里不知,他是在防範外戚專權的局面。此外,淮王和他無形對峙,他也不想給對方落以口實。

    “此事再議吧。”我道,“然而也不能因為出了你,王家子弟就總是失去機會,王家到底是第一等的門第。我朝選材向來是士族為先,老人們的才能多半也是時間磨煉出來的。”

    他靜靜地聽著,忽然說:“王祥的夫人似乎要生第三胎了,我要送點別致的禮物。”說到這個又是一樁奇事,王覽有宰相和親王的雙倍俸祿,還享有專門給皇后的湯沐費,然而此人對自己節儉出奇,對別人倒樂得大方。人家的好日子,他一個也不會忘記。

    王祥的夫人,我和王覽初婚時候就見過。我的臉上發燙,拉住王覽:“我問你句話,我們……”

    大白天他臉上也發燒,雖然是日理萬機的執政人物,但王覽對於此類話題還是和少年時代一樣靦腆。

    “我不急。你自己就是一個寶寶呢。”他溫柔地說,眼睛堛i光蕩漾。

    我尚不知該如何反應,他便已笑著問我:“小龍剛才說要出去玩,不知準備騰雲駕霧到哪里一遊?”

    我這才吃吃地笑著說:“我們到孔雀的園子去玩吧。事先不告訴他,進去保管嚇他一跳。”實際上我早就想去華鑒容的園子看看,微服私訪雖有惡作劇的意味,但華鑒容也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物。

    陽春煙景,鶯歌燕舞,花月正春風。我把長髮盤成渦狀,外罩紗帽,身穿男孩的白衫白靴,和王覽一起到了華鑒容的家,身後只跟著小太監陸凱。因為上書房堶惘陰K件,我們將心腹楊衛辰留在上書房,讓他守候在堶惜@直到書信運走。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2

第三部分 第53節:黑雲壓城(2)

    我們事先吩咐了門房,門衛們根本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我和王覽穿梭於午後的庭院,春色在華園媬@縮成一幅圖畫。怪不得人家說華園精美——小橋流水,照壁回廊,比起寬廣宏麗的御苑自有一種雅致。主人的匠心,皆體現在細微之處。

    我對王覽說:“孔雀的日子過得真不錯。”

    王覽笑道:“好幾代的家業呢,自然是不錯的。”

    我們信步走到一座太湖石堆積的假山面前,聽到陣陣歡笑聲。轉過假山,只見碧池邊有一群人在看水中鬥鴨。我定睛再一看,四五個春衫薄薄的美人,簇擁著一個錦衣男子。除了華鑒容,還有誰啊?

    王覽微笑著走上前去,對華鑒容說:“你好生悠閒啊!”

    華鑒容一愣,看到站在假山邊上的我立刻跪下:“皇上聖安。”

    我笑嘻嘻地說:“華尚書平身。”對著陽光,我正好看到華鑒容的唇邊有胭脂的痕跡。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華鑒容的那雙桃花眼到了我面前,光芒就會暗淡些。隨著我目光的遊移,他好像意識到什麼,連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臉。

    我打量著那些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的女人。個個衣裳時新,濃妝豔抹,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風韻。人們說華鑒容的家妓美豔冠天下,真是名不虛傳!

    “華尚書,朕剛才還和相王說,你的日子過得真不錯。”我又笑了。

    華鑒容道:“不敢。臣真不知道陛下會來,實在失敬。”

    “不知者無罪。朕口渴了,不如你找個風景‘乾淨’些的地方,泡壺茶給我們喝。”

    華鑒容連忙答應,顧不上他那些還跪在池邊的美人,帶著我們走開。過了好長的時間,王覽低低問我一聲:“陛下?”我用扇子敲了敲腦門:“陸凱,傳旨她們——平身。”

    華鑒容慌慌張張,垂著眼簾。直到進了他的書房,傭人們送上了龍井新茶,他好像才緩過神來。他的書房媗砦苳ㄛV,窗臺上擺放著君子蘭的盆景,屏風雪白,上面沒有繪畫。書桌上鋪設著宣紙,大約是他用來練字的。看來這倒是個清靜的地方,只是他的那個水晶鎮紙十分奇特。雖然我離著書桌遠,可我眼角的餘光還是捕捉到了:那是個用水晶雕的無錫阿福。阿福應該憨態可掬的,可我一點也沒覺得她可愛。

    王覽自然不明白我的想法,喝了杯茶,他從懷堭ルX一張紙,對華鑒容說:“這是吏部打算任命的太學生,你和太學生們常往來,替我看看。”

    我用眼睛直瞪王覽。吏部的事情,王覽自己決定就行了,就算是要找人商量,何必借著出行的機會,和這麼個大閒人商量?

    可華鑒容毫不推辭,拿過名單仔細看著。過了半晌,他皺了皺眉,對王覽說:“相王,恐怕多了。”

    王覽抿了口茶,放鬆地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是多了嗎?你只管暢所欲言。”

    華鑒容大步走到書桌前,提起筆來就在紙上劃。再拿過來,給他用墨塗黑的名字至少有一半。我還沒有說話,王覽看了卻眉開眼笑:“好,去得很好。若吏部的職官有你一半的果斷就好了。”

    華鑒容聽了,竟然心安理得地笑了笑,樣子活像孔雀開屏,讓我看著就來氣。他又問王覽:“這是你書童王榕的筆跡?你如今讓他在吏部理事?”

    “你的眼力倒不錯,他的筆法同我有八九分相似了。他雖是我的書童,不過有的地方通融不得,先讓他謄錄抄寫一段時間,不然也不可用他。”第三部分 第54節:黑雲壓城(3)

    華鑒容道:“我識人筆跡,往往字如其人。你的字初看並不突出,最多也就是清秀有力,然而反復地看後,卻發現它直追上古之風,倒是絕妙。”

    王覽說:“多謝你琢磨我的字,還這般贊我。雖然知道當不起,我也受用你的好心。”

    華鑒容大笑:“你還真酸。”

    我跟著笑:“你們都是好字,偏朕不行。鑒容跟著何太師學、阿榕跟著王覽學。朕學了太師、父皇、王覽、鑒容,居然寫得四不像了!”

    王覽眼波清亮,笑說:“陛下自己不肯用功,怪不得旁人。”他又問,“鑒容,這次的戶部主事你保舉誰?”

    華鑒容歎氣道:“你自己想要這個人,何必借我的口?不就是蔣源嗎?他比我小一歲,頗為機智。他那筆字我也喜歡,像個有膽識的人才。”

    我望望王覽:“我還想著如何安排蔣源呢,你們兩個倒私下商量了。”

    王覽笑著說:“我只是問鑒容願不願意和蔣源共事,鑒容沒表態,我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少年知縣蔣源,當初到了巴西赴任,不但打擊了鄉里惡霸,而且整個縣堣j豐收。王覽始終關注著他,對他時有讚歎。他最重承諾,過去答應調回他,一年期限還不滿,就已經開始替那個少年籌謀了。

    華鑒容似想起什麼,問王覽:“你叔叔王琪大人與淮王近日也有往來嗎?”

    王覽沉了臉:“我不知道,怎麼?”

    華鑒容道:“只是一日喝酒,他說起王琪當個秘書監,也算是懷才不遇。”

    我詫異道:“難為三叔還替王家的人費心。王琪文章做得好,在群臣中官居三品,也可發揮自己的長處,並沒有不妥之處嘛。”

    王覽略皺眉頭,對華鑒容說:“我的叔叔是什麼人,你總也知道,早在當年曲水流觴大會的時候,就有人說他是個適合一世隱逸的人物。”

    華鑒容點頭道:“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平心而論,你所做的人事安排他日自有公論。”

    不覺已到了日暮,王覽問華鑒容:“你今天還要到淮王府上去飲酒?”最近,華鑒容和三叔常常互設歡宴,路人皆知。

    華鑒容嚴肅地點頭,對我們說:“這些天那幫人動得厲害。”

    我冷笑一聲:“鑒容,我們這堣ㄛO也忙得厲害,怕什麼?”

    華鑒容和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也許就因為花花公子的名聲,三叔才願意拉攏他。

    王覽慨歎道:“山雨欲來風滿樓。”說著,他拍了拍華鑒容的肩膀,“你自己小心點。”

    “陛下才應該小心。比如微服私訪的事情,就很不妥。”華鑒容理直氣壯,反而勸諫起我來。我一時語塞,誰讓我那麼任性呢,給他抓住一個話柄。

    出了華家,外面已經被御林軍圍繞,上千人的隊伍候著我擺駕回宮。王覽笑說:“是我多事,出門前就已經安排好的。”華鑒容也沒有多看我一眼,老老實實地跪在家門口送駕。

    我坐在轎子堙A頗有點不平地對王覽說:“華鑒容怎麼如此放蕩不羈,還左擁右抱?”

    王覽張了張嘴:“他是男人嘛,那個也正常。”

    我一聽就炸了:“你好像還和他意見一致?說實話,你有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王覽鳳眼眯成一條線,笑問:“什麼地方?哪種地方?慧慧怎麼知道那種地方?”

    我擰了他一下:“快說。”

    王覽才從胸腔奡e悶地應了一聲。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3

第三部分 第55節:黑雲壓城(4)

    我眼前一黑,這幫男人——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

    王覽馬上補充道:“我就和哥哥一起去曉月閣聽過花魁流蘇姑娘幾次琴。我那時候才十三歲,真的沒有什麼的。後來母親去世,我就到墓前守喪三年。再後來,就進宮了。”

    我聽了,又擰了他一下:“你以後再敢!”

    王覽也不避,只是笑起來:“我不敢。其實,現在就是我敢去,天下有哪家敢接待我呀?”他的笑容異常可愛調皮,我見了不由癡了。我也釋懷一笑,夕陽的紅暈灑開在我們的臉上。

    回到內宮,王覽又開始日以繼夜地忙於公務。他對我說:“淮王不會等太長時間了,畢竟我們兩個加起來,還不到四十歲,而他卻已年過半百。如今我行事莫測,各部在這些天也有抱怨說我行事章法難循,這種心理上的威懾就是我想做到的。對淮王來說,他越摸不透我,步子就越亂。”

    我凝神道:“一家人怎麼有這麼一天?”

    王覽小聲說:“先皇當年肯應我的懇求,把他調出揚州,實則應該已經料到會有今日,軍隊的主力並不在首都,而是在首都的週邊。首都埵酗@半的禁軍,若發生危險,也會聽命于皇帝,而不是他大將軍。因此入京是架空權力,聰明人都是明瞭於心的。”

    我仔細地想了想,問:“你為什麼在入朝之初,就想到淮王可能會有異心?你那時才十八歲,我現在想起你那時的樣子,比今日十八九歲的少年們還要稚嫩得多,哪曉得你一開始就是個厲害角色。”

    “我的心性,原本還沒出世。後來逼到這一步,我就不得不擔負起重任。不過,對淮王,我只是順著先帝的意思而已。先帝的內心深處,也許從來不相信淮王會從一而終,也從來不相信吳王會存心謀反。”

    我一驚:“那何必要吳王死?”

    王覽的眸子冷冰冰的:“因為他是人心所向。將來保不住有人會想推他為帝,所以先帝寧願自己了結此事……”他盯著我看,“政治就是殘酷的,你已經可以開始體會了。”

    這年四月,小雨淅淅瀝瀝。過了清明,杏花雨隨風潛入宮廷的夜色。我、王覽,對面是我的三叔淮王,三個人面前都放著熱氣騰騰的參湯。

    王覽含笑,用銀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湯往嘴堸e。

    我用成窯的彩瓷碗暖著自己的雙手,對著三叔笑著。

    淮王胖胖的臉上帶著謙恭的笑,眯縫著眼睛,對著參湯吹氣。

    “三叔你最近老是病著,叫我們擔心。你的病不好,朕也覺得沒意思。”我說。

    淮王悠悠笑道:“陛下,臣一個糟老頭子,到了春寒發病是最正常的事情,怎麼敢讓陛下憂心?陛下這麼說,臣真是吃罪不起。”

    我道:“不是這個話。朕年輕貪玩,看了軍隊的事兒就頭疼。王覽也忙不過來,再說……”我還沒有說完,王覽就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說下去,淮王的眼皮一動。

    我噘起嘴,不言不語。正在這時,陸凱的聲音響起來:“啟奏陛下,王玨大人求見相王。”

    王覽站起來奇道:“他怎麼來了?”

    我笑著說:“他可是稀客,你去見他吧,朕和三叔說會兒話。”

    王覽卻好像不急著走,他看了看淮王,又對我叫了聲:“陛下。”

    我不高興地說:“朕知道。去吧,去吧。”

    等到王覽匆匆走了,我三叔才說:“陛下到底年少,這相王殿下什麼都管,也太操心了。”第三部分 第56節:黑雲壓城(5)

    我聳肩歎息:“可不是。三叔,我就你一個長輩了。說起覽,他有時很煩。我一直想去杭州玩,可他就是不許。三叔,你快上朝吧,那個人要是手頭事情少一些,說不定就答應我了。”

    淮王停止了對參湯吹氣,問我說:“陛下怎麼來了興致,想去杭州?這杭州雖美,但沒有建造行宮。陛下去巡視,得在地方上建造行宮,前後最少要忙上半年。”

    我驚訝得吸氣,天真地笑著說:“就是呢。所以,我去也不會帶許多人。到時候,就住在廟媞滮F。只不過幾天的事情,也不想勞民傷財。”

    淮王的眼睛睜開的一瞬,利光一閃。我低頭摸著自己塗著大紅鳳仙花汁的手指,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陛下,還是小心些,杭州近半年並不太平。”淮王慈愛地說,仿佛他就是我的父親。

    我吐了吐舌頭:“三叔說得是。你最近不大上朝,杭州現在出了不少怪事呢。前任的知府張充,莫名其妙病死了,我不是讓你的學生鄭昌補了那個缺嘛?告訴你,三叔,覽本不想用鄭昌的,可我想,這鄭昌既是叔王的學生,又和先皇后沾些親戚,不是很好的人選麼?”

    淮王插話:“鄭昌對皇上絕對是忠心的,只是才氣不大令人滿意。所以,相王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搖頭笑了:“說得對。這些日子,我叫華鑒容幫著去查張充任知府時候的賬。鑒容說沒有什麼紕漏,可王覽還不相信,你說,覽這個人多不多事?他也不嫌累。”

    淮王不接話茬,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陛下,相王主政,一片赤誠,都是為了皇上您。臣年老,比不上相王、鑒容那麼利索。陛下要是還心疼三叔,不如就准了臣還鄉養老。”他說完,慢條斯理地喝了第一口湯。

    我急道:“那怎麼行?”話音剛落,王覽已經回來。之後他和三叔隨便地拉著家常,再沒有一個字提到有關朝堂政治。

    等到淮王告退,王覽才笑著問我:“如何?”

    我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百年的野山參雖老,燉出的湯卻不見得好喝。”

    “所以要趁熱喝。”王覽說著,用力捏住我的手。他的手,並不比我的暖和幾分。

    這天過後,淮王出乎意料地康復起來。不僅每天上朝,而且還常給王覽上條陳,為他設想了一些政務革新的辦法,王覽和淮王出奇的和睦。華鑒容那堙A奢侈的歡宴震驚了全國。人們都說,華鑒容遲早都是淮王的女婿了。

    五月初,天氣晴朗。我和王覽終於離開宮廷,前往杭州。說是就去幾天,但還是帶了上千的人,韋娘和王覽的父親王銘都在隨行之列。送我們走的時候,淮王一再囑咐我:“陛下,去幾天就趕緊回朝。這京堛漕き﹛A臣等做不來主。”

    我憨笑著點頭:“叔王,我們是一家人。你做事,朕放心。”

    華鑒容也跪在輦車邊上,我的眼睛不留痕跡地和他對視了片刻。我道:“鑒容哥哥,你留守在京堣]辛苦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和王覽叩了一個頭。聲音很響,我的心一動,連忙垂下睫毛不再看他。可他那記清脆的碰頭聲,我卻永志難忘。

    五天以後,我到了一個新鮮的地方。這埵釭漪O美麗的姐姐,每天迎來送往的是不同的男子。仙樂飄飄,笑聲連連。我坐在軟緞的合歡被上,紅色的紗帳、濃郁的薰香,使我迷惑著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新婚之夜。可是,窗外的大街上,到了夜晚還是人聲鼎沸。一切都在提醒我,我並不在肅穆的禁城,而是處於天下最繁華的都市——揚州。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4

第三部分 第57節:黑雲壓城(6)

    “今天韋娘他們應該住進靈隱寺了。”我回頭對王覽說。王覽低頭沉思著,龍鳳高燭下,他黑亮的唇鬚格外觸目,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覽驚覺,對著書童打扮的我說:“笑什麼?”

    “公子,你好英俊啊!怪不得可以做這媔媽的心上人。”

    王覽下意識地擼了一下粘上去的小鬍子,他幾天來第一次笑起來:“不錯,不錯,過幾年我也許真會留鬍子。想我初為宰相時,就有人說過‘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不要!”我抗議,他促狹地笑了,我跑過去在他耳邊說,“這樣……會很癢。”

    有人輕輕拍門。王覽仔細聽了聽,才道:“進來。”

    一個絕色美人來到了我的面前,她個子高挑,像春天的松樹一樣姿態清爽;花瓣一樣的臉蛋,即使最富想像力的畫師也難以描摹;她舉手投足間優美得恰如其分。如果不是在五天前就認識她,我根本不會想到,這個女人已經年過三十,而且是這家天下聞名的青樓“陌上閣”的老鴇。

    她關上門,在我面前跪下:“陛下,事情已經辦妥。”

    我點頭:“流蘇,這次你有大功。”

    “臣妾是太平書閣撫養成人的,也等於是陛下的家生奴婢,能夠面聖,臣妾已經不枉此生。”不愧是當年風靡天下的“花魁娘子”,她說話間透露幾分婉轉、幾分熨貼,膽識也有幾分。

    王覽溫文和氣地笑著說:“流蘇,沒有想到過了那麼些年,大家會在這堥ㄜ情C”

    流蘇淺笑道:“妾身始終記得相王當年第一次到曉月閣的樣子,妾身一曲沒完,您就逃走了。現在卻和陛下住在這種不入流的地方,實在是委屈您了。”

    王覽正色道:“你這家陌上閣是先帝那時候就紅火起來的,當時我可沒有想到你就是羅七娘。這次能暗中護著我們坐你的花船到揚州,事情辦得很是漂亮。”

    “我這堛漱k孩子個個都是太平書閣訓練出來的人尖兒。雖然在揚州,我們不過是耳目,可對陛下的忠心,和宮堛A侍在陛下身邊的沒有兩樣。先帝爺對淮王早就不大放心,有些安排也是早就吩咐下來的。”

    流蘇說完,就退了出去。

    王覽對我說:“其實當年她和哥哥兩情相悅,卻說什麼也不肯跟了哥哥。我就覺得奇怪,哪知她原來是太平書閣的人。如果不是我們這次冒險行此計策,也許永遠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我同意。太平書閣的人,常常彼此都不知道身份。除了他們的上司和下屬,他們的生命和姓名都會被遺忘。作為最高統治者的我們,一直接受著這些表面上的商人、妓女、書生甚或乞丐的情報,卻幾乎沒有機會見到他們。為了皇位上的君主,犧牲了多少人呢?就是到了最後,他們也沒有自己,只是皇帝的一個工具。

    慨歎著和衣睡下,到半夜時分,我被響動驚醒,王覽撥開帳子,流蘇跪在門口:“陛下,入夜後靈隱寺被杭州知府鄭昌帶人包圍,淮王在京謀反了!”

    “好,他果然中計了。”我一躍而起。

    王覽的眉頭湧出憂色,靈隱寺埵野L的父親,可我的韋娘也在啊!如果沒有他們隨行,輦車堸異磣畯ヰ漯松和阿榕也許就會露餡了。我理解王覽的心情,但心塈顝白,沒有親友涉險為代價,我們是不可能成功的。

    可王覽就是王覽,他很快把憂愁壓下眉頭,果斷地站起身,大聲地對流蘇說:“現在請去揚州刺史府告訴宋舟,陛下和我,就在揚州。”第三部分 第58節:滴血焚心(1)

    第九章滴血焚心

    宋舟來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他身著戎裝前來覲見。

    “皇上、相王,老臣已經戒嚴了揚州城,現在請先移駕至刺史府。”他神情凜然。

    王覽對他說:“先帝駕崩以後,我同你商量過的三件事,你是否還是可以做到?”

    宋舟自信地說:“能。”

    王覽點頭:“我們一路過來如履薄冰,也想到過各種意外,然而對於老將軍我卻絕對是信任的。”

    宋舟感動地說:“一切都按照相王的吩咐行事。第一,臣來之前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聯絡了其餘三大軍力;第二,臣將名單上的軍官都囚禁起來,也沒有打草驚蛇;最後,臣在這幾年內以隱瞞財稅所囤積的補給剛剛夠相王需要的標準。”

    王覽迎風站著,脊樑挺直,鳳眼鋒芒銳利:“雖說兵貴神速,然而在夜堹馦v從事也容易出紕漏。你可把陛下在此的資訊傳出去了?”

    “是。”

    “嗯,客人請到了沒有?”

    “是。”

    王覽這才微微一笑:“陛下你知道誰是客人嗎?”

    我困惑:“你沒有告訴過我。”

    “就是鄭昌的母親,她隱姓埋名在普陀山上出家為尼。按理說我們是不該去把她請到揚州來的,然而在靈隱寺的人們對我關係太大。我也不願意讓無辜者的鮮血玷污佛門,因此……”

    他扶著我上了一輛馬車,小心地把窗子關嚴實:“來,到揚州刺史府還有半個時辰,慧慧倚著我打個盹再說。”

    我不願意:“什麼時候了,還睡覺?”

    他暖洋洋的手指撫摸我的眉心:“慧慧,在這半個時辰內如果你不睡,也不會對事情起到任何好作用;若你睡了,明早見將士們的時候精力充沛,士氣就會大振。”

    我這才聽話,躺在他的大腿上淺睡。雖然是千鈞一髮的時刻,然而在馬車堙A王覽的手指一直均勻且溫柔地撫摸我的眉心。

    我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府內,他精神抖擻地站在床前:“慧慧。”

    我拉著他:“你……去哪里了?”

    他又微笑起來:“我與老師太論了半宿的佛,淮王成功的機會真是不大。”

    淮王成功的機會只有一個,就是一舉殺死我。只要我活著,除了他自己的勢力沒有人會支持他。

    可事先我們只猜對了大半。在得知我活著,而且身在揚州以後,他自己的勢力也動搖了。先是全國所有的郡縣,包括我們確定是淮王方面的地方官員,都斷絕了對京城的供應,而是把賦稅和援兵送到了揚州。然後接到母親音訊和我承諾寬恕的快信,見風使舵的杭州知府鄭昌,放棄了對靈隱寺的包圍。他寫了一篇檄文,公開和淮王決裂。

    隨著揚州軍隊的包圍,帝都變成一座孤城。從淮王的次子,到守軍的將領,他的親信大臣不斷單人匹馬地從京都逃出來投奔我方。淮王在眾叛親離中,以五萬人馬和我們的三十萬軍隊對峙。最致命的是,守衛宮廷的三千御林軍根本不聽他的指揮,堅守禁城,在京都以內,構築了堅實的堡壘。

    五月的夜晚本來應該是最宜人的。可是,當我們駐紮在都城的郊外時,漫山遍野的篝火,遠處蕭瑟的帝都,都使夜色顯得悲壯而凝重。我靠在軍帳中的軟墊上,才趕到軍中的韋娘輕輕給我捶背。自從和淮王交鋒後,我一直感到極其疲倦。

    “韋娘,當初真擔心你們,不過好在你們都平安無事。”我說。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5

第三部分 第59節:滴血焚心(2)

    韋娘用手指按摩著我的肩頸,笑了:“陛下,我們自己是不擔心的。只要陛下能安然無恙,我們的生死早置之度外了。王銘大人一路上談笑風生,他說自己小時候有人給他算過命,他只可以活到四十歲。靈隱寺被圍的時候,王銘大人大笑著說,要去感謝菩薩讓他多活了十幾年。”

    我含淚不語,正是有韋娘這樣的沉穩、王銘那樣的超脫,才會安定去往杭州隊伍的人心。我有這樣的奶娘,王覽有這樣的父親,我們何其幸運。如果說淮王失敗是因為他一招棋錯,那麼,我們的勝利卻是無數個良好因素的集合。勝與敗,看似命運,但絕非偶然。

    “帶領禁衛軍的柳曇,不知道能夠堅守多長時間。”我歎氣道,事先我們制定的全盤計畫,並未通知柳曇。而他此刻也能夠自起抗擊,似乎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況且他的祖上又與皇族有親戚關係,所以我對他印象深刻。

    韋娘道:“他當年常常出沒吳王府中,吳王失勢後被貶出京。過了好幾年卻因為上書建言東宮,得到了先皇后的垂青。我年輕時常覺得他不過是個貴公子而已,現在想來,他這樣起起伏伏,倒不是簡單的角色。”

    我轉眸瞥見阿松在油燈邊上托腮出神,就笑著說:“這次你假扮朕,可是立了大功。卻不知為什麼,回到朕身邊後就像丟了魂似的。”

    她緊張地把雙手絞到腰後,瓜子臉上泛著紅暈。

    韋娘對我說:“陛下,這丫頭的魂是丟了,可沒有丟遠,就在對面議事的大帳堙C”

    我心領神會,腦海堹B現出王覽的書童阿榕那清秀的面孔,他如今已經是吏部的官吏。此次去杭州,他假扮王覽,他們兩人整天共處輦車之中,想必是增進了感情。

    想起王覽常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便和藹地對阿松說:“好啊。一棵松樹,一棵榕樹,光看名字,你們也有緣分。做天子的難道不能成人之美?”

    阿松聽明白我的話後,驚喜含羞,簡直是顧盼生姿。怪不得人們常說,沐浴在愛河中的女子最美。

    韋娘也在邊上湊趣:“可不是嗎,獨木難成‘林’。陛下許了這兩個孩子,又是一件好事。”

    阿松立刻給我跪下,本來是開心的事,但她謝恩的時候眼睛堳o有淚花。也許愛到深處,痛就是樂,樂就是痛。當年,阿松整天對阿榕挑刺,那個有主人之風的男孩子只是傻傻地笑,從來也不回嘴,想不到過了些年真成了一對歡喜冤家。

    為了防止走投無路的敵人偷襲,宋舟將軍特別命令通宵點火。光線反射在我們大帳的壁上,周圍來回走動的人影就像皮影戲。王覽打開帳簾,他疲憊地朝我看了一眼:“你用過晚膳沒有?”

    我搖頭,拿出酒杯和食盒:“沒有,你不在我吃飯也不香。沒有請你的父親大人過來?”

    他點頭,也不寬外袍,盤腿坐在氊子上快速地吃起來。我趁機和他說了阿榕的婚事,他笑道:“他都快二十歲了,同阿松正好是一對。他們走了一遭靈隱寺卻有驚無險,國家的浩劫對個人有時倒是一種幸運。”

    我聽他的語氣悻悻,奇道:“你父親歇息去了?沒有和你說什麼話嗎?”

    他低著腦袋:“有。他擔心我。”

    我摸摸他的額頭:“擔心你的身體?你好像真的瘦了。”

    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臉上:“不是,只是擔心我的將來……”第三部分 第60節:滴血焚心(3)

    “為什麼?”我不明白,“你將來當然還是和我在一起。”我拉住他的一隻手放在臉頰上,“我們也許還會有好幾個孩子……”

    他憂鬱地笑笑:“希望是吧……”我幸福地依偎著他,沈默良久。

    “這些日子,難為他老人家了。”我溫柔地對王覽說。

    “明日就要攻城了。”他答非所問,心事重重的樣子。

    “對。禁城的御林軍堅持不了多久了,淮王在城內隨意殺害大臣家屬,人心早已失去,我們可以一鼓作氣殲滅亂黨。”

    王覽長歎:“終究要殺生嗎?一旦開戰,勢必會傷害許多性命。”

    “沒有辦法。我們忍耐淮王總有好幾年了,留給他的路那麼多,誰叫他偏偏走最急功近利的險路。”我冷漠地說。

    王覽吃完了飯,在金盆堿~淨了手,又坐到我邊上。

    我依在他懷媢D:“覽,別擔心開殺戒。也許將來會有譭謗,可我們實在問心無愧。”

    他的笑如蜻蜓點水,淡淡波紋後就隱去了,悠悠地說:“對於譭謗,與其去辯,不如去容。”橘色的光線下,他與我對視。他的長睫毛在臉頰投下淺玫瑰色的陰影;他的嘴唇優美而蒼白,蒼白得讓我心疼。

    我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他的唇。這是我的男人,雖然明知道我還不夠成熟,但在這般寂寥的夜堙A我只想用自己的唇去溫暖他的唇,給那蒼白染上點血色。

    王覽一把將我抱住,開始回應我。他的身體像燃火般熱起來,他的舌在我的嘴堭敞蟋蛪s奇的世界,他的手撫摸著我的肩。在慌亂中,我感覺嘴又可以呼吸,但是,暴露在空氣中的脖子和肩膀卻慢慢地印上了他的吻。

    我張開眼睛,王覽已經停下。他的嘴唇不再蒼白,紅潤得帶著石榴果實的色澤。他的臉也轉成蘋果花的粉紅,鮮活而俊美。他咳嗽了幾聲說:“今晚我大概瘋了,不僅要開殺戒,差點還破色戒。”他說最後兩個字時,笑得像孩子一樣調皮。

    我還是覺得心慌氣喘,無奈只好斜倚在床上。待要開口,卻聽見有人道:“陛下,都城來人有要事稟報。”

    現在夜深,誰會來呢?而且來自圍城之中。

    入內的少年見到我們,便匍匐在地。他的衣衫泥濘,肩上還有鮮血滲出。

    我驚呼:“蔣源?”

    蔣源抬起頭,滿面煙灰的圓臉上眼睛十分明亮。他是一個多月前調回京都,擔任華鑒容副手的。雖然個子矮小,但這個少年的身體中卻蘊含著無限的潛力。

    “你怎麼逃出來的?”王覽問他。

    蔣源只是說:“趁亂,現在都城一片混亂了。淮王的人到處殺人。”他看了一眼王覽,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相王不用擔心,王家人都躲在禁城堙C御林軍勇猛,還可以抵擋一陣子。”

    王覽卻並不釋然:“蔣源,你隻身出來,你的寡母怎麼辦?”

    蔣源搖頭:“臣母在陛下離開京城以前就到黃山的華氏山莊去了。當時華大人只是說,黃山的溫泉對母親的痛風有效。直到東窗事發,臣才明白華大人的意思。”

    “華鑒容怎麼樣?”我插嘴問。我們如今已和他失去聯繫。

    蔣源回答:“華大人被幽禁在淮王府。有人說華大人是相王的人,但拿不出具體證據,華大人自然不肯承認。反賊要他和永安成親,他們想方設法逼迫,但是華大人甯死不從,他已經絕食好幾日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6

第三部分 第61節:滴血焚心(4)

    他說著說著,鼻子酸了,從懷堮野X一張紙來:“這是華大人托人給臣的。臣今夜冒死出來,就是為了讓陛下看到這個。”

    紙上一片空白。王覽快步走到蠟燭邊上,隨著燭火輕烤,褐色的圖形神奇地出現。“這是淮王的城內部署圖。”他把紙的一角攥在手奡|著,低吟道,“鑒容啊,鑒容,你用命來換這個嗎?”

    蔣源到底年少心熱,聽了此話止不住淚,抽泣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我說:“陛下。華大人說既然當初他選擇留在城內,也就無畏生死了,只是他有一件東西想托臣送給陛下。”

    王覽的眼尾一挑,盯著我看。

    我接過一個小小的錦盒,哆嗦著手打開,堶惇O一小方絲帕。

    我驚呆了,絲帕上,赫然一朵大紅色的芍藥花。花在夜光中凝固著妖豔,濃烈的美麗中,含有血腥。這是……華鑒容用鮮血畫成的!原來他也會給女人送大紅色的芍藥花——卻是以屬於他的獨特方式。

    我不爭氣,在決戰的前夜、在臣子的面前、在王覽的目光中,我泣不成聲。

    因為得到了寶貴的軍力分佈圖,王覽到宋舟帳中商議對策。韋娘溜進來給我解開頭髮,服侍我梳洗。看我的眼眶堶惘悇O流淚,她也紅了眼道:“吉人天相,我看華鑒容不是那麼容易就會倒下的。陛下您別哭了,再哭的話臉也白洗了。”

    我捏著手帕喃喃道:“怎麼辦呢?他對我這麼好……可我都不怎麼為他著想。”

    韋娘此刻似乎心腸極硬,她不但不順著我的話,反而咬牙道:“已經到了現在,哭有什麼用?他喜歡你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不過他的心眼居然死到這種地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也不知相王會怎麼想。”

    我的哭聲漸漸小了,只是抽噎著。王覽還沒有回來,我小心翼翼地把鑒容送給我的手帕塞到睡衣的袖子中,卻被韋娘一把奪過去:“陛下!這怎麼使得?”

    我生氣道:“這對我是特別珍貴的,現在又不在宮堙A你叫我藏在哪里?”

    她道:“縱然是他一片心,但陛下明瞭也就是他全部的目的。陛下與相王成婚多年,而且心堶捧R誰你自己也清楚。這手帕我替你保管,怎麼也不可以帶在陛下身上,帶到你們的床上去。”

    她說完扭頭就走,我愣住了。過了一會兒,王覽悄悄地進來。他半跪在地上,摟住我的肩:“慧慧,別哭了。”

    我心堣@顫:“你生氣了嗎?你怪我這麼哭嗎?我……”他搖頭,捂住我的嘴,像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那樣,輕輕地拍著我的脊背。

    等我平靜下來,他無聲地吹滅了蠟燭,把我抱到床上。他用袍袖把我的眼淚擦幹了,俯身熱烈地吻起我來。若在平時,我肯定會鉤住他的脖子,軟下身子親吻他。但今夜我的反應特別遲鈍,一點也不動。他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似乎過了今夜,就是我們的末日似的……我忽然尖叫了一聲。

    但王覽把我裹在絲被中:“不,不是現在……我還要等……慧慧對我太寶貴了。”

    我閉上了眼睛,夢埵乎是昭陽殿的過去,一幕幕都重現了一遍。華鑒容在血染的芍藥中對我笑,王覽在荷塘的對面向我招手。半夜醒來的時候,王覽的衣襟上已經濕透了。

    王覽的眼睛大睜著,道:“傻孩子,總會好起來的。”

    我聽見了營堛爾麂丑A總攻迫在眉睫。第三部分 第62節:滴血焚心(5)

    破城之日,勢如破竹。在第一次激烈的戰鬥後,城內的亂黨幾乎放棄了抵抗。當我的輦車進入都城的時候,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味道。隔著車簾,我可以看到護城河以南的熊熊烈火。我知道,那是在焚燒屍體。本該是生命的力量,卻散發出腥熱的臭味,慘狀使我的心抽緊了。我對韋娘說:“我要下車,和相王在一起。”她答應了。我發現,我的堅決是沒有人可以抵抗的。某些時候有人和我意見對立,那是因為我自己也在猶豫著。

    當我走進放滿傷兵的大帳時,撲面而來垂死的氣息,還是使我震驚。斷斷續續的呻吟,黃昏時分的血染暮色,那些掙扎求存的生靈,無不宣告著戰爭的殘酷。我只帶了兩個隨從,因為打扮成少年,沒有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有一隻手突然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擺。“水,給我水。”一個士兵說。我給了他水,他一口氣喝完,又重重地倒下了,好像周圍的世界都不再和他有關聯。

    我找到王覽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個少年的身邊。這個少年出奇的好看,年紀大約才十二三歲。他的一條腿已經完全腐爛,臉上的潮紅說明他已經臨近死亡。

    少年平靜地微笑,他輕聲對王覽說:“我有個叔叔在琅玡王家做事呢,有時候我遠遠看見公子們,叔叔就讓我快低頭,別汙了貴人的空氣,我們就是像塵埃一樣的人。”

    “胡說,你會好起來。你可以在京中有一個職位,我保證。”王覽寬慰他,但臉上的笑卻是憂傷的。

    “真是個貴公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娘常說我命不好,生來就是做牛做馬的料。長得再好再聰明也沒用,在這個世上,出身低就什麼機會都沒有。我娘死了,我又不肯去賣自己,只有當兵活命。誰知道我第一次打仗就……要死了。”少年笑著說。

    我們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昏昏欲睡的少年對王覽說:“你叫什麼名字?”

    “王覽。”

    少年抖動了一下身子:“王覽,我好像聽過。是啊,但我想不起來了。”

    王覽溫和地說:“沒有關係。”

    “我叫光,葉光。光明的光。你會記住我的名字嗎?”少年低聲說。

    “會。”王覽的臉上還帶著無奈的笑,眼睛堳o湧出了淚水。

    “那我就可以放心睡了。至少有人知道,世上有過我這麼一個人。”

    少年睡去了。王覽拉著他的手,一滴眼淚,落到那孩子慘白的手臂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過了許多年,這少年的名字我還是記憶猶新。王覽的眼淚,好像霜凍的百合花上的露珠。後來我終於知道,面對死亡,他無能為力,我也一樣。

    我和王覽進入宰相所在的東府時,天已經黑了。按照我們的決定,淮王及逃亡的六子一起在郊外被斬。他只有一個兒子因為事先投降,赦免為平民,流放白州。宋舟問我:“陛下,淮王妃、永安郡主等女眷該如何處理?”

    “不要打擾她們,叫她們安心住在淮王府吧。”我道。淮王妃是我結婚時的喜娘,一向不問政治。至於永安,她只是鬥爭中的一個犧牲品。

    王覽問:“華鑒容在哪里?”

    “華尚書在囚室中被找到了。他多日水米未進,還在昏迷。”宋舟歎氣,“幾年前他到揚州就是調查淮王,虛與委蛇,假裝放浪形骸,這麼多年也不易。”

    “把他抬到東宮去。叫御醫會診,再來回報。”王覽對隨從吩咐。他望了我一眼,終究沒有說話。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7

第三部分 第63節:滴血焚心(6)

    我真想立刻就去看看華鑒容,但是挪不動腳步。皇室凋零,經過此劫我的親人更加少了。王覽尚有父兄,我尚有王覽,鑒容有誰呢?我的手冰涼,王覽靠近我,也不說什麼,給我拉好披風。“沒事的。”他對我說,眼睛如月光透碧湖。

    我們進入禁城,數千火把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甚至可以看到角樓邊上的頹垣斷壁。這時有人來報:“華尚書生命無憂。”我的眼睛一亮,似乎在一瞬間那灰澀的頹垣斷壁上開出了花朵,顯出欣欣向榮的生機。

    東宮門口,夜風中一個男人,寬袍大袖,猶如仙人。絕世風華隱藏在充滿自信的快樂笑容中。

    “大哥,你在這堙H”王覽驚喜。

    “對啊,月初就到這兒了,給受傷的御林軍看病。”王玨笑道,仿佛被圍困,只是件輕鬆的事。他應該三十多歲了,面容相比幾年前卻沒有什麼變化。夜色朦朧下,他和王覽極為神似。

    我對他說:“大哥,我們這次在揚州,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王玨親切地看著我,就像自家人的樣子,微笑著說:“是流蘇嗎?”

    王覽和我交換了個驚訝的眼色。

    我問:“大哥,你知道?”

    王玨說:“對啊,又不是這幾年才知道的。不過臣從來沒有當面問過她。”

    “那麼你……”王覽欲言又止。

    王玨一甩袖子:“喜歡一個人,不是逼人家走你的路,而是尊重她的選擇。我一年去揚州看她兩次,除了風花雪月,其餘一概不問。當然你不知道。”

    王覽淺笑:“當初還以為你傷心,不敢揭你的瘡疤。原來如此!”

    王玨用大手拍了拍王覽的後腦勺:“你這孩子,還真是癡。早就說過,叫你不要什麼事都那麼當真,累不累?”

    留下王覽兄弟,我去了東宮的暖室。太醫們守在身側,華鑒容安靜地躺著。一別多日,他瘦得簡直是形銷骨立。他睡得不太安穩,俊美的面容上不時顯出痛苦的神情。薄薄的嘴唇動著,好像要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他在不自覺地緊緊咬住下唇。他的容貌,按我母后的說法,對一個男孩子來說是太過豔麗了。現在的他沒有了孔雀式的驕傲,緊閉的眼睛又掩蓋了不馴的目光,還真是柔弱,近乎病態的嫵媚。

    “金魚,你一定要好起來,這對阿福太重要了。”我用絲帕抹去他額頭上的汗珠,對他說,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我一直看著他,到確定他睡安穩了才離開。

    回寢宮後,王覽急切地問我:“他怎麼樣?”

    我道:“沒有大礙了。就是身體虛弱,養些日子就好了。”

    王覽點點頭,神色凝重地遞給我一卷東西:“這是搜出來的同黨名冊。”

    我不語,看了看王覽,他清亮的鳳眼凝視我。

    “你是不喜聞人過的。”我對王覽說,“而我呢,夜太重,也不願意看了。”

    王覽會意,小心地將紙卷的一端點上了火。火舌很快將那秘密蠶食,僅留下青黑的灰燼。

    半個月以後,京都恢復了昔日的繁榮,宮廷堙A森嚴靜謐。

    下午,王覽還在上書房與新任的刑部侍郎蔣源商量事務,我就回到了東宮。這些日子以來,華鑒容一直住在東宮暖室。我進入屋子尋他,他卻不在。

    服侍他的僕役帶著我,悄悄來到後花園。

    風吹古木晴天雨。一樹濃豔的石榴花下,那人在竹榻上幽靜獨眠。花心千重束,我卻也不敢發出聲音,唯恐驚散了他初夏的好夢。第三部分 第64節:滴血焚心(7)

    他卻已驚醒:“陛下?”

    我和王覽常來看他,他病好以後特別沈默,和王覽還有話說,見了我卻不大願意開口。

    我笑道:“鑒容,小心吹風。”這樣的天氣,他還蓋著數層錦緞疊起的毯子。看來要康復成以前生氣勃勃的樣子,還有好幾個月。他不說話,我也沒有必要說話,就這麼相對無言。一隻杜鵑翻越花枝,啼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華鑒容打破沈默:“陛下,我好得差不多了,還是回家去吧。”

    “這奡N和家差不多的,王覽當初叫人把你安置在這堙A就是要方便照顧你。”雖然沒有人提起那朵血色的芍藥,但我面對他,總有幾分尷尬,一點心慌。

    “相王太好了,是我對不起他。”華鑒容說,長長的睫毛上,細碎的淚珠晶瑩,他從來沒有像這段時間那麼脆弱。看華鑒容這樣的男人脆弱,會使人傷感,好像詩人留不住他鍾愛歌詠的春天一樣。這個男子叫我悵惘。

    “永安郡主真的出家為尼了?”他幽幽地問。

    “對。她說自己看破紅塵,情願與青燈為伴,為父兄超度。”

    華鑒容閉上眼睛:“她,應該早就知道,我是陛下這邊的了。是我負了她。”

    我想不出合適的話說,還好,王覽及時到來。覽從花樹後面繞出來,信步之間,帶來了另一片天空。

    他笑著問華鑒容:“你們是不是在猜謎語?”

    華鑒容搖頭,大大的黑眼睛沒有了昔日奪目的光彩,如迷途孩子一般。

    “太醫一再說,教你不要費心思,自己的身體最重要。”王覽伸出一個指頭,對華鑒容笑眯眯地搖晃。他隨即張開五指,摸了摸華鑒容的額頭。“涼絲絲的,大家進屋去聊不好嗎?”

    華鑒容微笑。他站起來,王覽攙扶住他,兩個人一起跨上臺階。

    “覽,是否記得,你還欠我一樣東西?”華鑒容問。

    我想起來那個琴笛合鳴之夜,王覽當然也不會忘記。

    “當然。”王覽說。

    “我現在要你兌現了。再過兩個月,我好得差不多了,把荊州刺史的位置給我吧。”

    我愕然。荊州刺史的人選一直難以確定,湖北的水災厲害、湖北官場錯綜複雜,不是三品以上大員派不動。但朝廷內部,能接手這個爛攤子的人選並不多。可是為什麼華鑒容要自告奮勇?

    王覽注視華鑒容,我看得很清楚,他的鳳眼堬鬖W其妙地聚滿淚光。過了很久,他對華鑒容很輕很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8

第四部分 第65節:心井蓮歌(1)

    第十章心井蓮歌

    “咚……”清涼的鐘聲響徹山谷。

    纖雲微捲,竹影掃過石階,絲塵不起。

    京都郊外的大悲刹,木魚聲、誦經聲,聲聲清渡幽嶺。

    盛夏的梔子花香,如焚香一般環繞在我和王覽的周圍。我們手拉著手。

    我年幼時王覽像父兄一樣抓住我的手,看到路不平坦就輕輕地帶我繞過去;等到我長大了,他如愛人一般牽我的手,以自己的體溫鼓勵我。變化的是我,不變的是他。

    我們兩人到大悲刹是替那個破城之日死去的少年葉光造像。那天以後,王覽說他常常夢見死去的人在暗夜堿搧菪L。每當這時,他眼睛中的憂鬱就會變得很深切。為了寬慰亡靈,也為了王覽的心情,我們私下出了十五萬錢,特別請工匠雕制了一尊玉觀音菩薩像。為表示誠心,我們還親自微服送到寺堙C

    那尊像上的銘文是王覽擬定的:光聖六年,琅玡王覽為弟岳陽葉光造像,伏願吾弟葉光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乞佛祖賜福于葉光及人間一切眾生。

    光聖是我的年號。淮王之亂以後,有大臣提出按照常規,此類大事後要更改新年號,但我沒有答應。

    住持知悉王覽精通典籍,因此喜不自勝地拉著他談經論典,我則一個人到外面閒逛。忽然看到角落塈今菑@位雲遊僧人,我不想打攪他,走過去時卻聽見一聲笑:“施主似乎是個福澤深厚的人。”

    我定了定神,四下張望,似乎只有我和他。我笑道:“這話從何說起?莫非如今的僧人們都說自己會看相。”

    “哈哈哈,我是從來不以此求佈施的。今日我閒著無事,你想要問什麼,也可以問。”

    我並不信他,只是覺得和尚雖然癩頭破裟,臉上卻一團和氣。於是勾起我的孩子心思:“為什麼說我福澤深厚?”

    他撓撓癢,道:“凡人不過福祿壽考,你都不缺。即便是仙界難求的情緣二字,你似乎也不少。”

    “我倒不想問這個,我想要你為另外一人算一卦。”

    他笑:“是你此生最心愛的一個?和尚我可不算……”

    “為什麼?”

    他搖頭不語,不再理會我,自穿過半月的拱門離去了。我看到住持送王覽出來,便問道:“好古怪的雲遊僧人,他是從何而來?”

    住持詫異地說:“在哪里?老衲怎麼不知道?”我恨恨地搖頭。

    走出大悲刹,郊外鬱鬱蔥蔥。我對王覽笑道:“你可以安心了?”

    王覽微笑:“剛才廟堛滲糷籉n喝嗎?”

    我點頭,想到住持師傅告訴我們,說這茶清口,秘訣在於沏自活水。

    “覽,什麼叫活水?”

    王覽意味深長地笑:“就是心堛漱咫禲C”

    “你心埵酗f井?”我問。

    王覽笑而不答,伸手替我把被山風吹散的一縷頭髮攏好。

    “你剛才遇到雲遊僧,他有說什麼?”他問我。

    “不過故弄玄虛,理他做什麼。”我大大咧咧地揮手。他一雙妙目流出笑意,也不再追問。

    從大悲刹回宮,要經過一個名為廣善庵的尼姑庵。我早就想去看看在那堨X家的永安郡主,正好今天得空。我瞥向王覽,他早已料到我的心思,便說:“我在這媯尼A,你去吧。”

    永安郡主出來見我。她頭上戴了個尼帽,白生生的脖子上沒有了發絲。她原來有一頭多麼漂亮的青絲啊!幾乎和我的一樣光豔。

    她嫣然一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青絲就是‘情思’,斷了也好,少了好些煩惱。”
第四部分 第66節:心井蓮歌(2)

    我們談了好久,洗盡鉛華的永安依然楚楚動人。然而她的雙眸變得好清澈,似乎一夜之間輪回了幾世,有了非凡的悟性。

    我跨出庵門,昔日的郡主對我合十躬身。在我背後,木門吱呀吱呀的關上了,將我和紅塵世界隔絕在外。我一眼就見到王覽,他倚在竹叢邊等待著,神態超凡脫俗。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

    “鑒容說,他對不起永安。”我沒頭沒腦地說。

    “我也對不起鑒容。”王覽吐出一句話。

    他低頭,凝神看著我,道:“我以前想,人生就是無爭。棲身靈隱的時候,方丈對我說,忍與讓足以消無窮之災晦。在佛門過了許多年,我也確實學會了克制。可我發現,有一樣東西,我實在不能讓,即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王覽的意思,他憐我、寵我、愛我、護我那麼多年,即使沒有山盟海誓,又怎麼能夠輕易割捨?我靠在王覽的肩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又想起那個雲遊僧的話,便問王覽:“你過去整年在廟堙A怎麼就沒有遇上給你看相的僧人?”

    “有啊,我遇上過一個,他告訴我。”王覽嘴角帶著輕靈的笑容,咬著我的耳朵說,“我王覽一生只有一個女人。”

    他口氣曖昧,我笑著拍了他一下:“真的假的?”

    王覽頑皮地笑了:“這個嘛,天機不可洩漏,你自己猜去。”

    回宮換了衣服,我就去了上書房。楊衛辰已經站在王覽的身邊,小聲地回話。見我進去,他忽然閉了嘴巴。

    “你有什麼秘密要瞞著我?”我本是開玩笑說的,但他的睫毛卻迅速地抖動了一下。

    “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是我問他,陸凱和他的齟齬解決了沒有。”王覽輕描淡寫地說。

    楊衛辰點頭道:“本來不值得陛下和相王殿下費心的。陸總管刀子嘴豆腐心,奴才也沒敢計較。”

    我接過一個奏摺,不經意地看著。他和陸凱都是我的心腹,陸凱因為不能夠接觸機要,對肚子埵鳥奶籅熒里癡偭`有些嫉妒。楊衛辰年齡雖小,卻特別能忍耐。而且淮王被誅後,他似乎沒了心事,我由此更加看重他,但宦官不得專權是祖訓,因此我也不好明顯地流露出偏心。

    “怎麼,又有人辭官了?”我問。

    王覽道:“淮王事件平息後,總有人會心堣ㄥ間A讓他們離職不好嗎?這樣也能給蔣源之類的青年更多機會。”

    “我覺得,這些人都是些喜愛權勢的傢伙,一個個這麼乖順地告退挺奇怪。”

    王覽掃了楊衛辰一眼,他悄悄地退立到書房外,關上了門。

    “也許是我不願意這些人繼續尸位素餐,也許是他們彼此要脅的結果。慧慧,你也看出來此事不簡單了。至於鑒容,圍繞他的某些事就更不簡單。”

    “鑒容?你是說他回家以後許多官員去華園探望他?”我問。

    王覽笑了笑,有點難以捉摸:“慧慧,難道你還沒有意識到,鑒容的地位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嗎?”

    我臉一熱,他眸子閃爍道:“你想哪里去了?是這樣,目前我們連……都尚還沒有,自然也不會有子嗣。而先帝有三個弟妹,我朝女性也有繼承權,你是知道的。吳王無子,淮王一系因為叛亂已經不可能有資格。若說萬一,鑒容生母為先帝胞妹……那只有輪到他。”

    我手心出汗,他說到了要害,怪不得大臣們紛紛巴結華鑒容。    我默默看著她。她主動說:“昨天鑒容來看過我了,他就要啟程去荊州了嗎?”

    我點頭,她黯然歎息:“何必呢?他如此玲瓏的一個人,卻只會反復折磨自己。就像他以為自己欠我,才來看我,不也是一種殘酷嗎?讓我更加忘不了他。”

    我蹙起雙眉:“你恨他?”

    永安搖頭:“不恨,我早就知道他有秘密。他和父親熱絡歸熱絡,怎麼可能會反對你?但是我不會說出來,因為我喜歡他。我喜歡他,原因很簡單。不是因為他漂亮、富有或魅力超群,僅僅因為他像個受傷的小男孩一樣任性而倔強。”

    我垂頭不語,永安心平氣和地看著我,笑道:“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陛下,永安是沒有慧根的,只是躲到清淨之地修行。但願陛下比永安幸運吧。雖然你同相王伉儷情深,但請你對鑒容稍好一點,至少關心關心他,他也怪可憐的。畢竟他是我們的表兄,也許兄妹之情是最適合大家的。”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7:59

第四部分 第67節:心井蓮歌(3)

    我覺得口乾舌燥,道:“我們將來總會有孩子吧?”

    他淡淡地說:“因此我只是說萬一,但群臣中間抱投機心理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鑒容要離開都城,到荊州一段時間,我也同意了。他的想法恐怕是為了避嫌,並不全為了……”

    “他後天就要啟程,你與我一起送送他?”我試探地問。

    他沒什麼表情,鋪開紙張迅速地揮毫,道:“我就不去了。前一天夜塈皕|去同他飲酒,但你們告別,我不在場反而更好。”他這麼說,可見已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多費口舌。若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多年以前荷塘邊溫柔靦腆的少年,我們也就沒有今天了。

    華鑒容請辭那天,我獨自在清涼殿召見了他。他刻意打扮得十分華麗:七星紋的緞子衣服下是藕荷色的蘇繡襯堙A金線繡著朵朵的茱萸。他修長的身材,優雅的步態,恢復了過去驕傲的樣子。可是我一注視他,他神氣的大眼睛就會立刻被扇形的睫毛遮蓋一半。

    “你到荊州不過是權宜之計,過個一年半載就回來。”我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他,看來他完全康復了。

    “一年半載怎麼做得好差事?”他微抬起下頜笑著反對,“我又不喜歡都城的風氣。”

    我故意沉下臉:“不許你和我頂嘴。老實說,你到哪里,我們還不是一樣?”

    他聞言直視我,自嘲地笑了笑:“也對。反正我再怎麼游水,到頭來和沒有遊是一回事。我不躲了,我認命。”

    我深呼吸幾次,道:“鑒容,你今日的處境也是為難。但不管怎麼說,我是相信你的。我記得圍城中你的心意,也望你照顧好自己。”

    “我們是君臣,僅此而已。還能有別的嗎?”他冷著臉,睫毛如蝴蝶翅膀般不斷地扇動。

    “當然有,我們是表兄妹,一起在昭陽殿堛齯j的。”我道。我不希望在分別的時刻還看到他故意冷著面孔。

    “嗯,那我從來沒有忘。然而在我們這種環境、在昭陽殿堙A血緣是不可能維繫什麼的。”他道。

    我也很怪,在他面前,總是喜歡發小女孩脾氣。我仰著臉質問他:“別裝糊塗,為什麼送血芍藥給我?”

    他語塞,過了一會兒柔聲說:“阿福,別逼我。我賠罪不行嗎?”他的嗓子沙啞了。

    “我們可以是朋友嗎?”我追問,語氣中竟然含有撒嬌和賭氣的意思。

    “是。”他不得不垂頸,“王覽,也是我的朋友。”

    “鑒容哥,你要保重,我們等你回來。只要你在荊州能過得快樂,我就放心了。”我這才笑著說。天知道,我的笑容有多麼勉強。我的心酸楚得快要滴出淚來。說他像芍藥,芍藥別名“將離”,真的不吉利。我每次和他分別,都特別難受,可為什麼我們會一再別離?

    見我難過,華鑒容的面上就豁然開朗起來,他的眼睛堹B出濃濃笑意。他大方地對我說:“別難過了,臨別前我吹一首笛子給你聽好嗎?”

    “好,我要聽梅花三弄。”我隨之緩和了情緒。梅花三弄是他的拿手曲目。

    “梅花三弄?淒淒慘慘的。現在是夏天,吹個鵓鴣天才有意思。”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了野王笛。正如他所說,歡快的韻律,很快便趕走了我心頭的愁雲。

    送走了華鑒容,陸凱上前為我撐傘:“陛下,相王在聽雨榭。”我點頭跟著他走,到了廊下我記起他和楊衛辰那檔子事來,便告訴他:“你記著,朕最討厭得寸進尺的人。要是以後朕知道宮中有別的宦官對楊衛辰比你對他好,你就不用再做總管了。”他唯唯諾諾,差點沒有把頭伸到雨堨h。

    我們到了聽雨榭,韋娘道:“陛下怎麼那麼久?快進去看看相王,他不知道喝多少酒了。”我遠遠望去,王覽正坐在白玉床上撫節歌唱。我示意韋娘帶著下人們離開,關上了殿門。

    我第一次聽見他唱歌,雨聲中歌聲嘹亮豪放。

    琉璃燈影下,王覽赤著腳,連白衣下的胸襟也完全敞開,露出一大片如冰似玉的肌膚。我環視四下,才發現他的身邊有好幾個空酒罐。這是怎麼了?在我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這樣隨便過。他的曠達中有著竹林七賢的風度,比平時要放任得多。此刻,他靠著西紗窗傾聽著什麼,高大的身軀有如玉山石雕。

    “覽,你是怎麼了?一個人喝酒,不悶嗎?”我一邊問,一邊用手去扶他。

    他輕輕地撥開我的手,小聲笑道:“容我醉時眠,陛下,可以嗎?”

    “可以,可以。你只要告訴我,你在聽什麼?”我道。

    他疏懶地回答:“荷花的聲音。”

    我奇道:“這荷花也有聲音嗎?”

    “當然。雨打荷花像音樂呢。”王覽一把將我擁入懷中,“芍藥花會說話,難道荷花就不能歌唱嗎?”他笑著問我,用溫熱的手掌撫摸我的臉蛋,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依偎他,仰面看著他那雙因為酒意而朦朧的鳳眼。

    小窗荷花雨,本是和平後的靜謐時刻。我們倆卻心潮起伏,共用著每一點時間。第四部分 第68節:正大光明(1)

    第十一章正大光明

    南北朝的關係,雖然在父親北伐後有所僵化,但自我登基以來,邊境上與北方人還是秋毫無犯。我十五歲生日過後,北朝派來了一位使者,他是聲名如雷貫耳的人物——侍中杜言麟。

    他到了邊界,就按照規矩先給我們送信。王覽笑對我說:“說起這個人,我和他還有點淵源。你也知道他不少吧?”

    我也故意逗他:“是啊。我沒出嫁的時候,就聽說他長得俊啦。”

    我在認識王覽之前,確實已經從父母的口中得知了杜言麟的名字。此人在北方號稱“騎馬第一,彈琴第二,圍棋第三”。他少年得志,固然是自己才能出眾,但他和皇室的親屬關係也多少占了一些緣由。他的母親,是皇帝的姑母太原長公主,他是北帝的表弟。不僅如此,北國的宰相蘇彌又是他的岳父。然而他最值得引以為豪的還不是這些親戚,他的亡父杜省身,雖然終身不願為官,卻是名震天下的文豪。對天下的某一部分文人來說,詩壇領袖的名號比皇帝都要煊赫得多。正因為他貌俊多才,又是皇親國戚,世間多拿他與華鑒容相提並論,有“北杜南華”之說。接待這樣的人,我自然留心。

    王覽聽了也笑嘻嘻地說:“估計他有乃父風采,我不得不放行請他來建康面聖,不然會讓陛下失望的。”他嘴上說得輕飄,第二天在朝堂上安排迎接北國使者的儀式,卻連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肯馬虎。

    杜言麟身負重任,進入建康城內卻毫不張揚,一共只帶了十來個隨員。我在正殿召見了他。他是個大約二十六七歲,眉目清秀、英姿勃發的青年。他穩穩地向我們行禮,顧盼之間,尊貴倜儻盡顯。他沒有對我叩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微笑著說:“杜言麟,如今南北僵局,你能夠出現實在難得。”

    “萬歲,小臣不過是按照主上的意思,來向貴國請求南北君王的和談。”他不卑不亢地說。此人語聲毫不拖泥帶水,如同他剛毅的線條。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00

第四部分 第69節:正大光明(2)

    群臣聞言,議論紛紛。

    “萬歲,我們主上說,南北和談是他先提出的,為了表示誠意,他願意親自到南朝疆域會談,地點可以由萬歲來選。當然,為了謹慎起見,請南朝只選擇南北交界的省份。”他謹慎地抬頭仰視,目光觸及年齡相差無幾的王覽,他微微吸氣。

    王覽對他笑了笑:“你們主上真的如此信賴南朝?”

    杜言麟道:“並非南朝,只是主上說他相信相王的人品。”

    北方人迫切地需要南方的茶葉、鹽和絲織品,我們也想要北方的馬匹和毛皮。若沒有最高統治者的會談,南北互市根本無法進行。

    御史大夫顧遜開口道:“即便在我朝,若是選擇邊疆,你們還是可以埋伏在自己邊境,到時候皇上豈不是有危險?”

    杜言麟道:“大人認為我方在邊境大規模地調動兵馬,貴國的皇上會毫不知情?主上可以瞭解到相王的人品,同樣,你們也可以知道我們——別說邊境,就是宮內,又有什麼可以隱藏的大事?”

    王覽不再開口,只是微笑著又看了看杜言麟。下朝以後,王覽按照事先與我商量的,在內宮又一次召見了他。

    我們選擇的殿堂內掛有夜明珠裝飾的山河地理圖。我下朝後褪掉了朝服,換了一身金色衣裙,頭戴翡翠金冠。王覽則換上一身鑲龍的白袍,冠冕堂皇。雖然杜言麟是有名的美男子,但王覽的氣質總是淩駕於別人之上的。

    “果然是名仕之子。今日朝堂上一見面就覺得你酷肖杜先生,可惜先生已經離世三年了。”王覽慨歎。

    杜言麟一笑,眼中濕潤:“家父十年前在泰山遊歷,所遇見的少年公子一定就是相王殿下。家父曾對小臣說,他一生從未與人如此投機暢談。後來萬歲幼年臨朝,家父常常揣測泰山巧遇的少年是否就是輔政的相王。若非南北嫌隙,家父甚至有意到南朝來證實呢。”

    “無緣再見,我也十分遺憾。”王覽走下臺階拉起杜言麟的手,笑容坦誠,“杜侍中,這次南來,有什麼感想?”

    杜言麟回答:“主上和家父說過,南國于山見泰山巍峨,于水見洞庭萬頃,於人則要見相王殿下。小臣此來雖無暇泛舟洞庭,卻瞻仰了泰山與殿下的風采,心滿意足。若能不辱使命,家父地下有靈,也必定深感欣慰。”

    王覽靜默,超然而笑,他的眼睛濯濯,清光四射。他親切地拍了拍杜言麟的肩膀:“上天造化,南北均分。南有泰山,北有昆侖。南有長江,北有黃河。陛下有覽,你們主上,不是有杜侍中嗎?”

    杜言麟忙說:“小臣粗鄙,愧不敢當。”

    王覽不語,展開手堛犖P扇,問杜言麟:“杜侍中,這你認得嗎?”

    我已經猜出王覽的意思,也料到了杜言麟的反應。因為,那扇面上,是當年杜省身親自留下的墨蹟,上書八個大字:無心者公,無我者明。

    杜言麟眼中靈光一閃,點頭道:“這是家父遺墨。”

    王覽和藹的面上更加坦然:“是啊。我們都不過是為臣子的,王覽只願與侍中同心,促成此次南北聚會。南北早日開通航道,恢復貿易,也是為天下蒼生計。”

    杜言麟恭敬地對王覽欠身:“相王殿下,小臣自當竭力。”

    王覽將摺扇遞給他:“此扇隨我多年,今天贈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

    待杜言麟走後,王覽問我:“此人比鑒容,如何?”第四部分 第70節:正大光明(3)

    我笑了:“杜言麟少些風流氣,多幾分力度。恐怕,我們的南華,不如北杜。”

    王覽凝望山河圖,怡然自若:“未必。杜言麟好比是塊魏碑,端莊渾厚。鑒容卻是晉人書帖,巧妙風雅。外人觀此氣勢,自是杜佔先,可若干年後,北杜會以與南華並列而自豪。”

    月到天心,大地寧寂。王覽對我展顏而笑,正大光明,全在他處。

    第二日王覽在朝堂上宣佈決定接受北方的建議,群臣自然紛紛反對。但最終王覽和我還是決定啟程,請杜言麟先回國複命。地點選在山東的泉城——濟南。王覽說:“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打敗對方,那就儘量以友好的姿態保持和平,外交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國與大國之間,風度尤其重要,目前南北和平共立才是為國為民最好的選擇。”

    我成為皇帝以來,從來沒有和覽一起出過江浙以外。因此一路上我格外興奮,指點著窗外的風景,和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王覽少年時候到過山東,他把所知的風俗典故娓娓道來,聽得我更是高興。坐車累了,我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他便利用這個時間翻看奏章。

    皇帝巡視,儀仗盛大,我們的隊伍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時間才可以通過一道關口。地方官員為表忠心都做了精心準備,事先許多人為了進獻禮品而絞盡腦汁。王覽替我下令,只接受筆墨紙硯,倒叫那些人白費了力氣。

    十四天後,我第一次見到了大海。我們的行宮,就在大海的旁邊,有一座高臺可以眺望整個海景。一到那兒,顧不得洗去風塵,我一口氣跑上高臺的石階,把隨從們遠遠地拋在後面。

    我一看見海,就被它迷住了,深吸了一口海邊的空氣。王覽在我腦後笑了:“跑那麼快!”

    我嬌笑著把他拉過來,說:“誰叫你慢?”

    王覽幽幽地笑著,撫著下巴說:“不是故意慢,是老男人跟不上你了。”

    我們兩人並肩俯視,蔚藍色的大海碧波蕩漾。海邊山崖聳立,壁立千尺,遠處海島散落,鬱鬱青青。銀鷗翻飛,海天一際。波光浮動,碧影升沉。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堙C”王覽吟誦起了曹操的《觀滄海》。

    我望著他,不禁道:“覽,我以前一直想,大海究竟什麼樣?今天才知道,它好像你。寬廣、博大,深藍色的,原來我早就見識了大海。”

    王覽搖頭笑道:“這麼說我可受不起。我倒希望慧慧有一天可以成為大海。一個帝王,有如此廣博的胸懷,才是蒼生之福。”

    “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邊,我肯定會努力的。”海風微涼,我忍不住靠到他懷堙C不知為何,他眼睛堿y露出了複雜的憂傷。我馬上想到,可能他觸景傷情,想到亡故的母親了吧。拉著他的袖子,我說:“覽,我們下去吧。”

    他搖頭,張開臂膀擁抱著我,好像要把這個時刻烙印下來。他低沉好聽的聲音對我說:“即使沒有星星,月亮仍舊光明。即使沒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成為大海。”

    沒有覽我怎麼活呢?我已經習慣了汲取他的陽光。我這樣想著,環住他的腰。鼻子發酸,好不容易才把不吉利的念頭壓制下去。心中默念:蒼天見憐,讓我們相守終身。

    回到行宮,已經日暮。晚膳還沒到,韋娘先給我們端來了兩碗姜湯。她嘮叨著:“陛下和相王吹了那麼久的冷風還樂得慌,年輕人就是有本事隨心所欲。”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04

第四部分 第71節:正大光明(4)

    我淺笑著,用勺子敲擊著白瓷花碗,道:“韋娘,你現在越來越囉嗦了。”

    王覽的耳朵紅了,他也含笑對韋娘說:“韋娘,陛下年紀小,受不了慫恿,都是我不對。”

    韋娘欠身:“大海也是難得一見的,是妾身多嘴了。”

    過了夏天,王覽的容貌比過去更光彩照人,他的憂鬱也減退了不少,有時候嘴角還不自覺地含著幸福的笑容。也許過去長久的壓抑過後,某種新的生命力在他的體內被喚醒,他和我都期待著……

    九月,我們到達泉城濟南。濟南城外,知府率全體官員士紳跪迎。古老的城郭上彩旗飄展,從城門到行轅的三十婺竷部以青絲為屏障,把我們和濟南的老百姓隔絕開來。我什麼也沒說,但是對於此種炫耀皇權的奢華並不愉快。王覽就更不用說了,但他卻講:“看來地方官員也是花了大功夫的,只好下不為例。”

    晚上我站在行宮的樓臺上眺望著城內的燈火。為了南北君王會,全城都點綴了精巧的宮燈。遠處的高塔下,一路大紅燈籠映水排開。恍惚中,人間美態都化為水中的細碎光影。

    覽看出我的心思,悄悄問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有點驚訝他的建議:“當然是想,可是能行嗎?”

    覽俏皮地笑著說:“有我幫忙,怎麼會不成?”

    不久之後,我們兩人像一對普通的年輕夫婦一樣出現在濟南的大街上。要入秋了,間或吹在面上涼爽的風,帶著泉水清甜的氣息。

    濟南地處山東,行路仕女大多高大健美。王覽家族是琅玡王氏,祖籍源自山東,所以他的身材也極其英挺。每當我們走過時,人們便紛紛回頭張望。覽白衣如故,我則穿了一襲海棠花色的薄紗裙子,烏黑的頭髮向後挽起,沒有任何珠玉裝飾。

    覽帶著我到了一處幽靜之地,一塊巨大的石碑上刻著“情水”二字。我好奇道:“這個泉水怎麼名字那麼奇特?”

    王覽抿嘴一笑:“早就告訴你會帶你到個好地方來,我也算故地重遊。”

    石碑的附近,有三三兩兩的遊人,還有一些小販。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沖王覽招呼:“公子,買花嗎?”

    她的竹籃娷\放著新鮮的茉莉花和梔子花,芬芳飄散。

    王覽挑了一串茉莉,從懷堭ルX一錠銀子給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也不接過去:“這麼大的銀兩,叫我怎麼找得開?”

    王覽親和地笑著說:“不用找了。”

    老婆婆正色:“這怎麼行?咱們山東可是孔子的故里,如今又正值南北君王會,要是濟南人貪便宜,不是給咱們皇上丟臉嗎?”

    王覽犯難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把手堛滬[莉放回竹籃:“對不住,婆婆,我們不要了。”

    我們剛剛轉身,老婆婆又叫住了我們,她把剛才的那串花塞到王覽手中,對他說:“算了,算了。你的小媳婦長得可真漂亮,這花送給你,給你媳婦箍在頭髮上吧。”

    王覽甜甜地笑,道了謝。當著老婆婆的面,他低頭把茉莉插在我的頭髮上。那老婆婆看著我們,也笑得合不攏嘴。

    走過松柏下的幽徑,我們的面前呈現出一泓清泉。泉水叮咚,明月的倒影在泉中和著夏日的微風歌唱。月光下,清澈的泉底,有五色石子斑斕,與幾朵漂浮在水面上的紫色睡蓮相映成趣。

    “濟南的泉水多,這堳o是最特別。”王覽蹲下,雙手掬起一捧泉水,示意我嘗嘗。我用舌頭輕點,舌尖傳來奇妙的滋味,有苦若甜,甜中帶澀,苦中留香。第四部分 第72節:正大光明(5)

    “怪不得叫情水。”我恍然大悟。

    “十年以前,我獨自來過這堙C”王覽站起來,端詳著我,“我想,有一天我還會回來,帶著我心愛的人。等了那麼久,我終於來了。”

    我說不出話,一隻玉色的蝴蝶月下飛來,在我髮髻上的茉莉花旁縈繞徘徊。

    王覽含著笑,清澈的眼睛堿O天池的初雪。他的手指,從我的髮鬢滑到我的下巴,最後落到我的嘴唇。我想說話,他噓了一下,道:“慧慧,知道嗎?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說話的聲音,都像泉水。相形之下,我總是感到自己甚是年長。”

    “我……”我剛想說些什麼,從松樹林娷咱X一個跌跌撞撞的黑影,打破了我和覽溫馨的寧靜。

    那人踉蹌著,從我們身邊走過,趴在泉邊,用泉水洗滌自己的面孔。他大聲地咳嗽了幾下,好像泉水嗆進了他的鼻子。王覽當即把我擋到身後。那人察覺到響動,半跪在泉邊回過頭來。

    他穿著一身綠衣,胸襟上暗色的水漬狼藉。樸素的青色發巾下,是十八九歲少年清俊的面容。他挺秀的鼻子下方,還有未洗去的血跡。

    他盯著王覽看了半天,墨黑的眼瞳如算珠般靈動。然後,他像見到老熟人那樣笑了,左邊臉上顯出可愛的笑渦。我肯定見過他!

    “是你?”王覽驚訝地問。

    “是在下。”少年機警地環顧了四周,這才開口,“王公子,您記性真好。”他快速地用泉水潑了幾次臉,站了起來。少年中等個子,神態輕鬆快樂,矯健的身體散發著竹木般的特殊香氣。

    我想起來了,他叫趙靜之,北朝的宮廷琴師。

    少年笑嘻嘻地說:“有好多年沒見了吧?今天太巧了。王公子,您瘦了。”看到從王覽背後轉出來的我,他的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對我笑著欠身,叫道:“王夫人。”

    他眼珠轉著,突然又笑出了聲:“王夫人,您也瘦了。”他這句話聽上去多少有點調侃的意味。我沒有理他。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王夫人”呢。

    “你怎麼到這堥茠滿A還受傷了?”王覽和趙靜之分別多年,但長久以來對這個少年十分讚賞。意外重逢,對他說話自然親切。

    “咱們的皇上明天就要到濟南,我們這些樂人雜役先來準備。其實也沒什麼,剛才小人在附近賭坊玩,手氣好,贏了幾把,給幾個無賴盯上了。”趙靜之笑著摸了摸鼻子,“還好,我還當他們把我的鼻樑骨打斷了呢。”

    王覽道:“南北君王會見在即,還會出這樣的事情?知府該在這一帶好好整治。”

    趙靜之笑著擺手:“小事一樁,大家都是混口飯吃。再說,我也把他們打得夠嗆。”

    我插嘴問:“你一個人,能打好幾個?”

    趙靜之聽了笑靨舒展,酒窩更為明顯:“王夫人,這打架的訣竅,不在個子,不在力氣,關鍵是比誰不要命。”

    我輕蔑地看他一眼,虧得此人還是揚名天下的琴師呢!賭錢、打架、嘻嘻哈哈,三教九流的事倒懂得不少,哪里和人們想像中的“秀口琴心”沾邊呢?

    趙靜之全當沒有看見,熱情地對王覽說:“王公子,沒有想到今天就可以見到您。不嫌棄的話,小人請您和夫人吃點心去。”

    我悄悄地踢著王覽的腳跟,暗示他不要和這人混在一起。可王覽居然點點頭:“好啊。”

    趙靜之撓撓頭發,從袖中拿出一些碎銀子,對我們說:“跟我走好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05

第四部分 第73節:正大光明(6)

    我拉住王覽,道:“咱們不去,他可是用贓款請客呢。”

    王覽露出好好先生那種傻乎乎的笑容:“慧慧,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

    我就這樣被王覽拽著,跟在趙靜之身後,穿越夜間的鬧市。

    說也奇怪,趙靜之走的路線,經過了濟南的幾大名勝,風光旖旎,令我們眼花繚亂。濟南的平民生活,結合了南北的特色,亦是分外繁華,到了晚上,仍然車水馬龍,人流不息。

    走了好久,和我們保持一段距離的趙靜之終於在一家不起眼的館子前停下了。他大聲地敲打起門板,堶惘陪蚥蜊畹猼獄a老聲音:“誰啊?”

    趙靜之笑道:“是我,靜之。”

    小店已經打烊,而且門面寒酸,我質疑地看了王覽一眼。覽則情緒飽滿,看來對那個趙靜之充滿信心。

    一個老頭開了門,驚喜地呼喚:“趙先生!”

    趙靜之開心地笑著:“羅大爺,好久不見了。今天我帶來兩個朋友,一起來吃你的絕活。”

    羅老頭佈滿皺紋的臉笑得像一朵菊花:“要是他們自己來,我才不答應呢。可先生你在,我少不了下趟廚房了。”言下之意,我和王覽兩人,都比不過北方來的趙靜之。

    趙靜之問:“你孫子的病好了吧?”

    羅老頭道:“他好多了。現在和北方不通貿易,還好有趙先生你捎來的藥。不然,孩子就只能等死了。”

    趙靜之回答:“等此次君王會後,也許就不愁了。”

    羅老頭冷哼一聲:“誰知道?皇上身邊,有的是和我們濟南知府這樣的馬屁精。我們的苦,皇上、相王看不到。”

    趙靜之打斷他:“我餓死了,大爺你快點吧!”

    和我們一起坐在桌旁後,趙靜之道:“政治的事情我是不關心的,不過我們皇上的脾氣,可以說是軟硬不吃。得要他心服口服,才能順利談事。”

    王覽歎道:“要人信服,最難。要一個皇帝信服,難上加難。”

    趙靜之微笑著說:“別人我不敢說,您有一件東西,一定是管用的。”他說著,用筷子在桌面上畫了一個“誠”字。王覽心有靈犀地,沖我和他點頭而笑。

    過了一會兒,羅老頭端上了三碗熱騰騰的麵片。蔥花下,半透明的麵片微!捲。入口後極有嚼勁,又鮮香,我吃得津津有味。趙靜之興高采烈地笑道:“怎麼樣?我走遍大江南北,還沒有人做的麵片比羅大爺做的好吃。這種東西粗樸,您二位在家堿O看不上的。但是偶爾換換口味,才覺得有意思不是?”

    王覽吃東西從不說話,一股腦吃完才對趙靜之說:“謝謝你,靜之。”

    趙靜之對他頗為恭敬地低了低頭,又把靈動的目光投向我,我嫣然一笑:“謝謝。”

    他哈哈大笑:“折煞小人了。不過王夫人,您還欠小人一份糕點呢。在下只是個樂人,何其幸運,能請到您二位吃飯。”

    走出羅大爺的店門,夜已經深了。大街上卻熙熙攘攘,原來空曠的路面上,小販顧客蜂擁而至。趙靜之驚詫地說:“哪里來了這許多人?”每個路人看到我和覽,都自覺地垂下眼睛,誠惶誠恐。趙靜之一拍手,明白過來。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你們倆,還真可憐。”

    一夜甜夢,不知東方之既白。

    淡金色的陽光照進帳簾,王覽居然沒有早醒。我安靜地聽著他均勻的呼吸,看著他白瓷一樣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貼近他的臉,我情不自禁地微笑。知道他看不見我對他笑,可是我們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如同生命的奇跡,不知不覺中已凝絕千古。第四部分 第74節:正大光明(7)

    因為處於濟南的行宮,王覽不必三更天就去禦書房,昨夜跟著那趙靜之又走了好些路,今天他像孩子一樣沉沉睡著。全然的放鬆,使他平日略顯蒼白的臉上如同新上了淡淡的釉彩,雅致得很,可愛到迷人。

    我正如同遊覽勝景一樣看得發呆,他已經把我摟到了懷中。並不睜眼,只是笑著問我:“小白龍,看什麼呢?”早上,我的汗水常常浸濕薄如蟬翼的紗衣。但王覽,光潔的皮膚上不僅清涼無汗,還會生出上等清茶的淺香。

    “你怎麼熱成這樣?”他詫異地問我。

    我存心擠在他身邊嗅他:“這個,要問我師傅相王。”

    王覽大笑,睜來眼睛:“自己靜不下心來,關你師傅什麼事?”

    兩隻喜鵲在拱形的檀木雕花窗前鳴叫。我吐了吐舌頭:“就是師傅不好。”我伸出雙手抱住覽的脖子,被他下巴上的鬍子紮得癢癢的。

    王覽笑著說:“你這個寶寶本來就頑劣!真是沒有良心,我一直忍耐著……哪里對你使壞過了?”他這麼說著,對我的“懲罰”就是或輕或重的親吻。我以前讀書,讀到兩條魚“相濡以沫”的故事,老是歪嘴偷笑。如今自己也是如此,卻並不害臊。只是那兩隻喜鵲看不過眼,呼地飛走了,只留下疏落的花枝亂顫。

    此日真可算“偷得浮生半日閑”。因為北國皇帝晚間才到,這天下午我們就只坐在行宮內談天。太監宮女見我倆獨處,都避得遠遠的。這“躲主子”,也是一門學問:離得不能近,不能破壞了貴人的雅興;也不許遠,不然怠慢了主子可是吃罪不起。近,不可以叫我們覺察;遠,也不可以讓我們挑刺。韋娘說得好:“大浪淘沙,這到得了皇上跟前的,再憨厚的模樣,也都是些精怪。”

    比如我的近侍陸凱,棗紅臉、厚嘴唇,怎麼看都有點憨樣,就是那麼一位人尖。我叫一聲:“小陸子。”他其實肯定在附近,但要磨蹭一會兒工夫,才答應我:“奴才在,陛下。”他要讓我知道,他沒有“妨礙”我們,同時,又本著對我服侍周到的忠心。

    看他恭敬地跪在地上聽命,我暗暗偷笑。到了晚年,這小子肯定也能把對我的揣摩寫成厚厚一冊書。可宮廷就是有這個好處,大家雖心知肚明,卻永遠不會點破,全當成鍛煉觀察力的樂趣。

    我對陸凱吩咐道:“叫膳房做最拿手的點心八樣,包好了送到北國的驛館,交給趙靜之先生。”

    “是,奴才這就去辦。”陸凱回道,當年他也是吃過趙靜之的糕點的。

    王覽笑道:“再捎上些禮品。小陸子,把我喝的碧螺春,配上一壇我們帶著的無錫惠泉水,送給他。”

    陸凱還是低著頭:“相王,奴才該傳什麼話?”

    王覽揚袖一揮,道:“不用,點心甘甜、茶葉馨香、泉水清冽。他見了,自然就會明白。”

    陸凱躬身退下。他在我們面前,走路比大象還笨重,可離了殿,他那影子就變得輕捷如風。我受王覽影響,喜歡推己及人。他們這些下人,也不能算兩面派。我自己,在朝堂上和朝堂下,還不是截然不同?

    “趙靜之,雖然是伶人,好像活得挺逍遙。”我依在王覽身邊,腦子堹B現出趙靜之的面容。

    王覽望著雪白牆面上映著的篁竹細碎的剪影,慢悠悠道:“我閱人可算無數,這個趙靜之卻使我感到了好奇,足見此人非同一般。”

    我搖頭:“他不過是有點個性罷了。倒是明天那位皇帝,也不知道和傳說中的有幾分相似。”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07

第四部分 第75節:正大光明(8)

    王覽的指尖輕掠過我的眉梢,臉上嚴肅,若有所思:“傳說和事實肯定是兩回事。對於一個皇帝,傳說尤其不可信。北國皇帝,說是耽於聲色的馬上天子,但這些年來他哪件事做的有破綻了?不過,人好剛,我以柔勝之;人好術,我以誠感之。”

    我看著紅珊瑚的石漏盆景,一滴滴水珠落入八卦圓心,遁入無形。我把雙手背在身後,問王覽:“那麼說,要贏他們是很難的?”

    王覽環著我,把我的雙手攏到他的大手堙A說:“慧慧到底少年氣盛。常言道,物忌全勝,事忌全美。好花看到半開,才見得雋永。這天下凡是有便宜處,大家都爭。我們與北國相交,畢竟貿易是主,威懾為輔。雙方不見銳氣,只見和氣,才是上策。”

    我似懂非懂,其實我母后也說過:“這世間什麼太足意了,便有不快意生出來。所以,好勝心並非長處。”

    這話說在目前的南北君王會上我也服氣了。可眼下,我和王覽,不正是花開盛處?我的王覽,不正是“全美”之人?對這方面的話,我就是不服氣。

    我想著,話到舌尖又吞下去,只是說:“話雖那麼說,但我火氣大,你在一旁提點我吧。父皇時代,南北總歸留下了過節。我們忍讓,對方不一定會止步。”

    王覽抽出一把紙扇,給我扇風,本來室內就見陰涼,風撲在我的臉上涼絲絲的。他微笑著:“心平氣和,就在定火功夫。”

    我笑著奪過他的扇子:“說得容易。如果我活到你那麼老,自然也練出來了。”

    王覽攤開手,躬身道:“說得對,萬歲既然能忍臣這個老男人那麼些年,忍另外一個人幾天定是可以的。”

    我聽了,用扇子骨狠狠地敲了幾下他的頭,他笑得更加開心了。夏天堿搢鴠L的笑,感覺好像才喝了冰水,舒服極了。一朵彤雲遮住了太陽,屋堸縝a暗下來。牆壁上竹子的剪影,如老舊歲月一樣逐漸黯然。我們的身影交疊,連理樹枝般投射在竹影之上。此時,屬於我們的一切都是鮮活的。

    這天晚上,北國皇帝帶著兩千名護衛隨從進入濟南。據說,皇帝本人當先一騎,馳入城門。不久以後,他的親信,侍中杜言麟率先過來,給我請安。

    杜言麟風塵僕僕,請安時行了跪拜禮。

    “萬歲、相王,主上讓小臣前來請安。”

    王覽雙手攙扶他起來:“你們來得很準時。”

    杜言麟笑了,他望著王覽,信心十足地說:“相王,這不是應該載入史冊的時刻嗎?”

    王覽的笑臉,每當遇到杜言麟的時候,總是特別明亮。雖說美與醜,可以產生強烈的對比,然而,有時候在一顆明亮的星星邊上,更加明亮的星星才會被襯托出來。第四部分 第76節:帝王本色(1)

    第十二章帝王本色

    北朝的皇帝坐在我的對面,他已經不再年輕,但橄欖色的英俊面容還是極富朝氣。他的眼睛是山鷹那樣銳利而冰冷的,冷酷中帶有一絲興奮,似乎隨時準備去捕捉獵物。當他定睛看向別人時,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眸子的深處。

    他帶著一口長安鄉音:“朕此次進入濟南,本想領略一下泉城的風光,未曾料想貴國如此重視安全,把我入城到行宮的二十哩路全部用絲綢遮蔽。本來朕有點掃興,但是聽說陛下自己入城時也都是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奇怪了。”他話說得直率,沖淡了話語中嘲諷的口氣。我豈會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但為了保持主人的風度,我只有隱而不發。皇帝背後侍立著杜言麟,他清了清嗓子,什麼也沒說,一雙眼睛注視著王覽。

    王覽笑了笑:“陛下遠道而來,有所不知,這設立絲帳本來也只是濟南知府的點子。主隨客便,若陛下願屈尊觀光濟南,先洗去風塵後慢慢欣賞也不遲。王覽故地重遊,也樂意陪伴陛下。”

    我心堣@陣得意,不自覺地對王覽露齒一笑。

    杜言麟道:“皇上,京兆王說得不錯。”

    皇帝爽朗地笑,指著王覽問杜言麟道:“這就是京兆王殿下嗎?真是絕世佳公子!有兩個人對我如此誇讚過他,第一個你知道是誰,第二個就是你。”

    我畢竟年少,對這位元天子奇特的說話方式感到吃驚。如果不是多年來的教育使我養成了在外人面前不動聲色的習慣,我恐怕會和隨行的幾個老臣一樣瞠目。王覽雲淡風輕地微笑,側著頭以極其專注的神情聽著對方的話。對於熱情的讚譽,他覺得似乎沒必要說什麼。皇帝冰冷的鷹眼在覽的沈默下稍微有了些溫度。

    “陛下有十五歲了吧?朕期盼這次會談將近二十年,把頭髮都等白了。”他說得也許是實話,看他的鬢邊確實有了斑斑白髮。可能北方人長期慣於騎馬打獵,行了一天的路,又馬上來會面,這個君王居然毫無疲態流露。

    我和雅地說:“朕也深知今日來之不易。父皇時代南北曾起過干戈,那本是小人挑撥所致。朕的祖父時代,南北貿易進行得最順暢,上了年紀的人至今懷念不已。若此次陛下願意恢復互市,對老百姓倒是天大的好事。”

    他點頭道:“朕既然來了,不用說就是抱著此心。只是不知道陛下有何條件?”

    我沒有笑,語氣卻特別委婉:“還是按照當年的條件,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吧?”

    “陛下客氣了。只是今日的天下和陛下祖父時代早已經兩樣。”北國皇帝答道,他一手擱在扶手上,身體對我前傾,壓迫感就更加明顯。如果說我三叔淮王是善於裝糊塗,這個人可就不一樣了。他絕對不是傳說中的酒色之徒,他的睿智和威嚴是身經百戰的男人才有的。也許自出生以來,他就從來沒有放下過自己的武器,所以刀刃才會那麼鋒利。

    我眉毛一挑:“大不同了嗎?朕覺得有些東西始終不變。”我瞥了眼王覽,他似乎胸有成竹,微笑著開口:“陛下,天下的形勢如同星宿,萬物時刻在變,但也有不變的。所謂君主的仁愛、百姓之忠君愛國、國與國之間的求同存異以及為政的道理大概是一貫的。若大變的話,怎麼可能依然是南北朝?一百年始終疆域相同?”

    皇帝咄咄逼人:“京兆王說說看,人心怎麼可能一直不變?”

    覽笑答:“變。不過猶如白天與黑夜交替。變化,總是包含在‘你、我,上、下’之間。”

    王覽的柔能克剛。談笑間,北國君主的壓迫感已經不再使我感到沉重了。

    “不錯。而上下你我之間總有截然不同的方面,並不能因為混沌而融化成為一元。”北帝一雙鷹目炯炯有神地看著王覽,“相王你可會騎馬?”

    王覽笑著搖頭。他不會騎馬,與生俱來就排斥這種運動。

    “可北國無人不會騎馬。朕這一路來,聽了不少南方的民歌。無一不是風花雪月,郎情妾意。而我們北朝民歌,高山大川,縱橫千里。縱使唱情,也並不局限於你儂我儂。當年南朝北伐,如果不是遇上了天災人禍,勝利只會屬於北朝。”

    我一聽此話馬上覺得有股子氣擦著肋骨升騰起來,不只是因為他耀武揚威的語言,他還在暗暗貶低了我的父皇!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08

第四部分 第77節:帝王本色(2)

    覽用溫和入水的目光望瞭望我,專注地盯著年過不惑的北朝皇帝:“陛下此言,王覽不敢苟同。南北朝氣候不同,環境也不同。北方嚴寒自然適合松柏生長;南方暖和,才是名花異草的溫室。王覽年輕,也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論南北的優劣。只是說到音樂,別說音樂並不可以反映國力的優劣,就是對於民族的習性,也有不同。北方早年各民族遊牧,音樂豪放,但因時常隨水草遷移,這音樂無譜,難於流傳。而南朝人在家中居住,因此對於細微的美感更能體味。相對安定的生活,使南朝可以制定出樂理,把藝人口中的曲譜記載下來,流傳百年。”

    他說到這奡N打住了,倒是杜言麟在邊上點頭。北國皇帝嚴厲地瞥他一眼,杜言麟仍然在點頭。到底是皇帝的親信,他不但不收斂贊許的笑,而且還自如地回了他的皇帝一眼。從杜言麟的反應看,北國皇帝的冷酷只是相對的。

    俗話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北帝的咄咄氣勢,不知不覺化解在王覽和杜言麟兩個青年人的笑顏之中。

    “陛下。”杜言麟說,“先帝時南北約為兄弟之國,我國的財富提高了三分之一。今日如能再成為友國,那即便黃河年年氾濫,也不足為患了。”

    王覽跟著道:“陛下,我們並不奢求更多,不過是想恢復貿易,對於北方的土地絕沒有半點想法。南北共存百年,這格局也是一種平衡。打破平衡容易,只是要收拾殘局,卻要花上太大的功夫。”

    北帝微微歎了口氣道:“朕無意伐南,要不何必等到相王你們平亂以後?當年陛下登基時才八歲,京兆王執政也不足二十歲。有人力勸朕南征,並不是我沒有這種縱橫天下的野心,只是北方也不斷有棘手的事,朕脫不開身,也沒有信心贏得勝利。”他意外地表現出推心置腹來。我想起趙靜之說起他“軟硬不吃”,是個古怪人物,我不禁微笑。看我笑了,北帝也寬厚地朝我笑了。

    “還好沒有南征,不然今天也不會有和一位女皇帝並肩的機會。”他道。彈指示意杜言麟,杜言麟恭敬地捧上來一個盒子。

    “這是一塊昆侖山的隕石。”北帝對我和王覽說道。猩紅色錦緞的內襯,襯出一塊紫色的石頭,人影遮蓋,光線驟然變暗,紫色中竟有七色流火。

    “我們皇上說,儘管南北和平,但陛下和殿下還是無暇見到北國風光。送上此禮,略表心意。”杜言麟的面容白天看起來,好像更加深沉灑脫。因為他似乎對王覽相當贊同,我幾乎把他當半個“自己人”了。

    我和王覽相視一笑,彼此間心有靈犀。這看似平常的禮物卻有大有機關。北國風光,何必取自天上的隕石?此奇珍異寶背後,是一個君王的無聲宣告。

    我心領神會,也示意陸凱。陸凱到底不能和杜言麟平起平坐,他跪著把託盤高舉過頭,奉上了我們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北帝面上會心而笑:“好啊,二位和朕異曲同工。”

    我們贈送的是一顆東海出產的龍珠。這顆珠子的特別之處,在於雙珠聯合,猶如孿生兄弟。天下四海,我國擁有三個,北方只有一個。因此,此種明珠只有我朝拿得出來。

    為政之人,其實是不必拘泥於細節的。只要把握大的方向,零碎的事情盡可以放手給臣子。就如此次和談,既然北帝對此珍珠欣然接受,那麼具體的貿易條文便是隨行大臣們的任務了。第四部分 第78節:帝王本色(3)

    我也不再涉及貿易,只是說:“陛下,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入席好了。陛下可以一賞江南歌舞,一品江南酒菜。江南的曲風豔麗,也別有一番情致。”

    他慷慨應承:“說得是,有些話入席後再談也不遲。”

    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年輕的杜言麟突然用左手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王覽所坐的角度,應該是看不到他的。但是,隨著他這個動作,王覽原本已經笑容燦爛的臉上,徹底連一點負擔也看不出了,這是他們約定的什麼暗號嗎?

    到了宴會殿堂的門口,作為主人,我示意北帝走在我前面。南北臣子們在我的身後按照不同的陣營,也分成兩路。北帝卻遲疑:“這不太好,還是陛下走在前面吧。”他的身姿雄偉如鐵塔,使本來也不算矮小的我顯出了稚嫩。

    我不動,微笑著靜止在他後面。北帝一掃初始的盛氣,以父輩的姿態,對我笑臉相迎。我陡然想起來韋娘說的話:“看上去嚴厲苛刻之人,說話間鋒芒畢露之人,人們常常不喜歡,其實這兩種人往往最好相處。”

    王覽左顧右盼,溫言笑語道:“既然如此,請兩位陛下並肩一起入席吧。”

    我也不再推辭。外交中禮儀固然重要,但過分拘泥反而不好。於是南北君王,一起走進了大殿。

    沒有一個人提議,可杜言麟自動站到王覽身後。原來涇渭分明的兩國大臣,交彙成了一條隊伍,也跟在我們後面。

    好個晴空朗照的天氣,縱使昔日風吹雨打,但陽光一出,我心堣]是一片豔陽天。宴席豐盛自不必說,舞女魚貫而入,使白天延續到黑夜的宴會更加熱鬧。

    蘇州口音的女孩子唱著“春林花多媚”的曲子,南北大臣氣氛融洽地坐在一起。北帝酒量大得驚人,幾乎可以說千杯不醉。

    “唱得好!陛下,我朝有個孩子也是天下知名的樂手。不妨叫他出來獻藝。”

    “是趙靜之嗎?”我笑了。

    “不錯。”北帝點頭,“多年前,陛下已經見過他了。”

    “他可是一個有天賦的人呢。”王覽拿著酒杯說,又轉身對坐在他下手的杜言麟說,“杜侍中,聽說你也善於彈琴是嗎?”

    “我的技藝稍次於靜之。”杜言麟道,烏黑的劍眉壓著明亮的眼睛。他顯然和趙靜之很是熟稔。雖說是個樂人,但趙靜之應該在北朝的宮廷堣Q分得寵。

    趙靜之走進廳堂,笑容可掬。那天夜塈琩S有看清楚他的傷,今日燈火輝煌下,他天鵝一般優雅的長脖子上竟貼著一張狗皮膏藥。雖然頭頸堣@塊米黃看上去很可笑,但趙靜之完全沒有當回事。他看到兩位皇帝就輕快地跪拜,臉上怡然自得的笑容,在叩頭的時候仍然沒有抹去。

    “趙靜之,你奏一曲來聽吧。”北帝命令他。雖說剛才誇獎了他,但北帝對趙靜之說話時,還是恢復了嚴厲的君王口氣。

    趙靜之也不問我們要聽什麼,在幾案上放好桐木古琴。看似無心的撥了一排弦,琴弦便發出淙淙的流水聲。雖然開場隨便,但大家風範就在這種時候體現。眾人停止了聊天,全都矚目于場中少年。

    他彈起了“平湖秋月”。髮髻微微傾斜,態度自然不拘。說真的,人的氣質恐怕得自天生。趙靜之身為伶人,倒比假道學者多些真風流處。

    聽琴,貴在聽“情”。趙靜之比我們南朝的名手,少了些匠氣,多了些快意。彈琴久了的人,技巧上純熟了,心境卻往往不再單純。也不知道趙靜之是如何保持心中明淨的,如同做皇帝的,技藝上要發展尤其困難,因為吹捧的人多,自己有時也飄飄然。古往今來,多少自命風流的帝王都是蒙在鼓堙A自以為身懷絕技,實則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09

第四部分 第79節:帝王本色(4)

    奏完此曲,眾人喝彩不絕。趙靜之表面上是謙遜的笑,實際上他淡然的眼睛卻洩漏出他並不在乎聽眾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脫,我不禁對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來。

    “陛下也雅好音樂,是不是?”北帝笑著問我。

    我有些慚愧:“只是愛好。近來朕政務繁瑣,手已經很生了。”

    王覽鳳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給趙靜之賞賜嗎?”

    我點頭。望著趙靜之,問他:“你除了彈琴,還愛好什麼?”

    趙靜之懶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沒有別的愛好,彈琴也是當年娘親教的,要說愛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還是微笑了,心堛器D他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於當著北帝的面說出來,只好對北帝說:“朕也不知賜他什麼為好,朕有個不情之請,讓趙靜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沒有什麼,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驚異,唯有杜言麟揚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一個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確實出格。但規矩嘛,就是給人打破的。只是,要為了值得的人。趙靜之也不顧隱藏在宮廷樂隊曲聲後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塊棗泥糕,盤腿坐在最後一桌旁的空地上,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王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讚賞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會談,我頗見識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樣出人意料。

    “此次會談沒有機會見到貴國太子,實在有點遺憾。”王覽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東宮太子監國了。不見也沒什麼遺憾的,太子雖與你年紀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卻很多。”人們說北帝能登上皇位,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關係。皇后比北帝大上七歲,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師桃李滿天下,與各大家族都有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可是最近,北國皇后越發深居簡出,似乎已經不再介入權力的中心。

    “下一次會面,讓小兒來見識一下也好。”北帝輕描淡寫地說。杜言麟聽了低下頭,灌了一大杯酒後,問王覽:“我也想見華鑒容呢。久聞其名,可惜無緣一見。”

    “華鑒容現任荊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沒有隨駕。”王覽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微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

    杜言麟驚喜,而後又輕聲道:“殿下,我聽說南朝的官員都想著外放當差,有這麼回事嗎?”

    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做京官清貧,大家就爭先恐後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貧”為理由公然請調到外地。王覽主政,官員獲罪下獄的情況,比任何時候都少,可是腐敗的蛆蟲卻侵蝕著帝國的內堙C

    北帝似乎沒有聽見我們說話,彈著手指,望著跳白巾舞的女孩子們。我在吃葡萄,嘴媮鶷═F,心堳o起了煩惱。只聽見王覽說:“是啊。但今後以華刺史為榜樣,必定會使全國風氣一改。”

    杜言麟不以為然:“相王,我相信華刺史不會貪。可是,他本來就那麼富有,甚至不在乎那點俸祿,又怎麼會使人服氣?”

    王覽歎息。這時,北帝回頭問杜言麟:“言麟,你覺得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濃郁,只是酒勁不夠。”第四部分 第79節:帝王本色(4)

    奏完此曲,眾人喝彩不絕。趙靜之表面上是謙遜的笑,實際上他淡然的眼睛卻洩漏出他並不在乎聽眾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脫,我不禁對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來。

    “陛下也雅好音樂,是不是?”北帝笑著問我。

    我有些慚愧:“只是愛好。近來朕政務繁瑣,手已經很生了。”

    王覽鳳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給趙靜之賞賜嗎?”

    我點頭。望著趙靜之,問他:“你除了彈琴,還愛好什麼?”

    趙靜之懶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沒有別的愛好,彈琴也是當年娘親教的,要說愛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還是微笑了,心堛器D他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於當著北帝的面說出來,只好對北帝說:“朕也不知賜他什麼為好,朕有個不情之請,讓趙靜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沒有什麼,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驚異,唯有杜言麟揚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一個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確實出格。但規矩嘛,就是給人打破的。只是,要為了值得的人。趙靜之也不顧隱藏在宮廷樂隊曲聲後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塊棗泥糕,盤腿坐在最後一桌旁的空地上,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王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讚賞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會談,我頗見識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樣出人意料。

    “此次會談沒有機會見到貴國太子,實在有點遺憾。”王覽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東宮太子監國了。不見也沒什麼遺憾的,太子雖與你年紀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卻很多。”人們說北帝能登上皇位,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關係。皇后比北帝大上七歲,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師桃李滿天下,與各大家族都有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可是最近,北國皇后越發深居簡出,似乎已經不再介入權力的中心。

    “下一次會面,讓小兒來見識一下也好。”北帝輕描淡寫地說。杜言麟聽了低下頭,灌了一大杯酒後,問王覽:“我也想見華鑒容呢。久聞其名,可惜無緣一見。”

    “華鑒容現任荊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沒有隨駕。”王覽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微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

    杜言麟驚喜,而後又輕聲道:“殿下,我聽說南朝的官員都想著外放當差,有這麼回事嗎?”

    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做京官清貧,大家就爭先恐後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貧”為理由公然請調到外地。王覽主政,官員獲罪下獄的情況,比任何時候都少,可是腐敗的蛆蟲卻侵蝕著帝國的內堙C

    北帝似乎沒有聽見我們說話,彈著手指,望著跳白巾舞的女孩子們。我在吃葡萄,嘴媮鶷═F,心堳o起了煩惱。只聽見王覽說:“是啊。但今後以華刺史為榜樣,必定會使全國風氣一改。”

    杜言麟不以為然:“相王,我相信華刺史不會貪。可是,他本來就那麼富有,甚至不在乎那點俸祿,又怎麼會使人服氣?”

    王覽歎息。這時,北帝回頭問杜言麟:“言麟,你覺得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濃郁,只是酒勁不夠。”第四部分 第79節:帝王本色(4)

    奏完此曲,眾人喝彩不絕。趙靜之表面上是謙遜的笑,實際上他淡然的眼睛卻洩漏出他並不在乎聽眾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脫,我不禁對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來。

    “陛下也雅好音樂,是不是?”北帝笑著問我。

    我有些慚愧:“只是愛好。近來朕政務繁瑣,手已經很生了。”

    王覽鳳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給趙靜之賞賜嗎?”

    我點頭。望著趙靜之,問他:“你除了彈琴,還愛好什麼?”

    趙靜之懶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沒有別的愛好,彈琴也是當年娘親教的,要說愛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還是微笑了,心堛器D他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於當著北帝的面說出來,只好對北帝說:“朕也不知賜他什麼為好,朕有個不情之請,讓趙靜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沒有什麼,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驚異,唯有杜言麟揚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一個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確實出格。但規矩嘛,就是給人打破的。只是,要為了值得的人。趙靜之也不顧隱藏在宮廷樂隊曲聲後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塊棗泥糕,盤腿坐在最後一桌旁的空地上,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王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讚賞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會談,我頗見識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樣出人意料。

    “此次會談沒有機會見到貴國太子,實在有點遺憾。”王覽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東宮太子監國了。不見也沒什麼遺憾的,太子雖與你年紀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卻很多。”人們說北帝能登上皇位,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關係。皇后比北帝大上七歲,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師桃李滿天下,與各大家族都有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可是最近,北國皇后越發深居簡出,似乎已經不再介入權力的中心。

    “下一次會面,讓小兒來見識一下也好。”北帝輕描淡寫地說。杜言麟聽了低下頭,灌了一大杯酒後,問王覽:“我也想見華鑒容呢。久聞其名,可惜無緣一見。”

    “華鑒容現任荊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沒有隨駕。”王覽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微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

    杜言麟驚喜,而後又輕聲道:“殿下,我聽說南朝的官員都想著外放當差,有這麼回事嗎?”

    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做京官清貧,大家就爭先恐後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貧”為理由公然請調到外地。王覽主政,官員獲罪下獄的情況,比任何時候都少,可是腐敗的蛆蟲卻侵蝕著帝國的內堙C

    北帝似乎沒有聽見我們說話,彈著手指,望著跳白巾舞的女孩子們。我在吃葡萄,嘴媮鶷═F,心堳o起了煩惱。只聽見王覽說:“是啊。但今後以華刺史為榜樣,必定會使全國風氣一改。”

    杜言麟不以為然:“相王,我相信華刺史不會貪。可是,他本來就那麼富有,甚至不在乎那點俸祿,又怎麼會使人服氣?”

    王覽歎息。這時,北帝回頭問杜言麟:“言麟,你覺得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濃郁,只是酒勁不夠。”第四部分 第80節:帝王本色(5)

    北帝大笑:“說你少不更事,你還一直不認。這酒看似淡,然而後力無窮。你這樣的年紀,性子太急,往往入口就忙著下評語。吉人寡詞,你就慢慢地品這酒吧。南方的好酒,我覺得勝過我朝。”

    杜言麟道:“臣記下了。”從此閉口不言。

    王覽問北帝:“陛下,您以為下次南北和談定在何時好呢?”

    北帝笑著說:“至少三年,不然朕也挑不出毛病來。”

    “三年以後,在什麼地點呢?”我一直覺得這個問題棘手,但今夜氣氛頗佳,我就直接說了出來。

    北帝用手掌拍了拍剛才我擱手的地方:“濟南不是很好?”

    我感到驚訝,他那麼輕易就答應在我們境內舉行會談了?連我祖父都是和北方君王輪流選擇自己地盤的城市呢。如果換了我,是做不到的。

    “有什麼關係呢?我若擔心陛下害我,今天就不會出現在濟南了。既然今天不怕,三年以後也不會怕。”北帝眼睛犀利,從我的面上轉到王覽的面上。

    王覽誠心誠意地說:“陛下此話無價,覽當銘刻於心。”

    北帝搖頭笑道:“說得太重了!花好月圓,適合飲酒賞樂,這些沉重的話,不適合你這樣的年輕人。”

    大臣們自然對這些問題留心,說是赴宴,大半顆心卻始終系在君王身上。此刻,我的視線掃視殿內一遍,只有那個趙靜之在樂呵呵地觀看歌舞。他說自己不關心政治,看來所言非虛。此後許多年,關於濟南的歌舞昇平夜,我最深刻的記憶就是趙靜之和樂的樣子。

    再回都城,御苑堣w是楓葉飄紅的時節。楓葉紅似火,我和覽徘徊其中。

    “古代有不得寵的嬪妃在紅葉上題詩,今日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故事了吧。”我手持一片楓葉,笑著對王覽說道。

    父皇時代後宮美女充盈,最高時人數達到八千。我登基之後,聽從王覽的建議,把沒有得到過寵倖的女子全部放還民間,同時賜予每個人豐厚的金帛。對於宮女,年滿二十就允許出宮,再由宮廷採辦嫁妝一份。阿松出嫁後,紫蘭也離開了。雖然相伴多年有點不捨,但我還是為身邊人找到合適的歸宿而高興。

    王覽表情不知是喜是憂。我自顧自拿著紅葉,對著太陽遮住眼。這樣看世界,有一種將所有的幸福都濃縮在我視野中的感覺。人們說,青春少年樣樣紅,那時的我的確如此天真。

    因為身邊沒有了貼心的丫頭,朝廷也開始給我物色新的侍女,才過了幾天就找到一個。

    我在楓樹林堨l見已故大將齊延的女兒齊潔,韋娘也在一旁陪伴。齊潔在父親亡故後主動上書,聲言自己立誓獨身,願為宮女侍奉御前終身。

    她不過二十出頭,容貌清秀,氣質乾淨,還有一份官家小姐的從容。我覺得人和人之間真的是要講緣分的,比如此女我就一見如故。

    “你父親忠心耿耿,可惜天命不永。你這般出挑容色,為什麼立誓不嫁呢?”我問。

    “皇上,奴婢的父親一生都為國家鎮守邊關,父親在世,奴婢可盡孝道。父親仙逝,奴婢身為女子,雖不能操刀執筆,但也不願如別的女子一樣依附于丈夫。每個人都是有秘密的,齊潔不嫁也是自己的秘密。皇上要是樂於留下奴婢,奴婢父母的在天之靈想必也會高興的。”不知怎麼,她說話的口氣,我也似曾相識。

    “雲從龍,風從虎,齊潔你若跟著陛下,處處都要留心。”韋娘顯然喜歡這個姑娘。

    我也笑了:“既然你要保守秘密,朕就不再問了。只是當今我朝,男女地位相等,怎麼你會有那種結婚就是依附於男人的偏見呢?”

    齊潔無言,只是磕了個頭。待她退下,韋娘才說:“陛下可知,因為陛下是女子,所以天下文章都宣揚男女等同。不過這是官面上的話,男女怎麼可能平等?即使再過千年也不一定會一樣。”

    我拉著韋娘的手道:“我心堛器D這個,只是覺得她不嫁肯定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韋娘道:“她像是個有心計的人,紫蘭阿松通通不如。”

    我頓了頓:“韋娘,北帝此次說他等待和談將近二十年,吳王……是否和北朝的人接觸過?”

    “是啊,吳王並不贊成先帝自守閉關,然而他們之間的恩怨豈是一兩句話怎麼說得清楚?吳王曾經派人專門與北方聯繫,究竟是誰,我也沒有問過。”她望著秋風中的楓樹林。

    一片片的紅火,似乎意味著嶄新的一年。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11

第五部分 第81節:靜水微瀾(1)

    第十三章靜水微瀾

    北朝和南朝的貿易進行得很順利,給南朝帶來了巨大的收益,王覽對此相當滿意。一年以後,我滿十六歲時,說“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真的不為過。我當政之初財政上捉襟見肘,但過了不到十年,國庫的財富又累積到父皇鼎盛時期的程度了,連我自己都有點喜出望外。王覽處理政事,除卻平定淮王以外,居然沒有一件是風風火火的。可不知不覺中,一切都潛移默化地駛入了他設想的航道。

    我年年過生日都是熱鬧的,而這一年我下令免去了大宴,只想和王覽一起度過。晚間,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因為王覽要去戶部審查賬目,我依舊坐在昭陽殿的聽雨榭媯孕L回來。今年夏天熱得早,前幾日已經有幾朵荷花開放。自從那天和酒醉的王覽一起聽荷花雨的音樂以後,每逢雨日,我都愛坐在這堙C我想起在這堛漕C一次溫馨;想起父皇陪伴著母后欣賞新開的蓮花;想起了王覽發酒瘋那天,他赤裸的胸膛上灼人的溫度;想起了夏末蓮花結子的充實景象……

    “慧慧,想什麼呢?”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味道讓我安心,我轉頭看著他。按照我的旨意,宮內各處都用彩色的琉璃盞盛著燭火,在七色的光芒中似乎只有王覽的白衣沾染不了。

    “覽,記得兩年前,我們曾在這媗市B打荷花的聲音嗎?”

    “當然記得,那時候蓮花開得正盛。這媞堛漸i是來自昆山的千瓣蓮,都是一花雙芯。從前大名府的一對戀人,因為家人非要阻難他們的婚事,雙雙投水自盡,魂靈就化成了這紅色的千瓣蓮花。”覽伸過手來,將我擁在懷中,他的鳳眼埵釭齪F的禪意,像半透明的彩虹。

    “原來這是象徵著忠貞的愛情,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母后就叫你把典故說給我聽的。覽,你居然到了今天才想起來告訴我。”我低頭同他玩笑,額頭的發絲掃過他的臉頰。

    “慧慧,不光是荷塘會有聲音,你聽,我的心也有聲音的。”他熱切地說。

    我還沒有見識過他這樣的,不由得又懵又羞,乖乖地貼著他的胸口,只聽到他的心跳聲。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聽到過無數次他的心跳,這回最明白。

    “我聽到你心堛漱咫蘅n啦。”我天真地笑著,手指戲謔地劃過他的鎖骨。他半坐起來,身體散發出一種男人才有的汗味。因為我熟悉他的氣息,所以覺得特別好聞。他捧著我的臉蛋發呆,慢慢地說:“傻孩子,千瓣荷花的歌聲是‘夫妻開並蒂,風雨兩相依’。我的心堿O什麼……你真的聽不見?”第五部分 第82節:靜水微瀾(2)

    燈火搖曳,他小心地拔下我的發簪,發絲如山間瀑布般一瀉而下。爾後,他含住我發燙的耳垂,告訴我說:“是愛啊。”

    我簡直要窒息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開始狂吻起我來,一把將我的衣衫盡數除去。我知道這一次他再也不會停止,因此抱住他盍上了眼睛。

    覽的吻像流沙一樣淹沒了我身體的每寸肌膚,他的手指溫柔而狂熱地愛撫著我。我攀附在他的身軀上顫抖著,體驗著空前的羞澀與狂亂。外面的世界已經和我們無關,我甚至忘記了照耀我的是燭光而非日光。昏昏沉沉的我想睡去,但任何一個毛孔都傳來相反的命令。我想多看看他,卻又不敢睜眼。他那像火山爆發一樣的激情,纏綿且醉人,似乎沒有枯竭的時候。漸漸地我不由自主地掙扎起來,對未知世界的恐懼控制了我,甜蜜而痛楚的呻吟變成了孩子般任性的哭叫。他用唇封住我的唇,貫穿了我的身體。

    那個時刻,大地在原始的悸動中開裂,下沉,再下沉。

    青春的風是我們溫熱的呼吸,吹開了滿山遍野的鮮花。

    在愛的河床上,絢麗的河流奔騰而過。

    慢慢地,我知道這是我的覽,我的王覽。我的眼睛因淚水而模糊,喉嚨也火辣辣的。但我感覺到他無處不在,我的身心每一寸都是他的名字。我像等待他救贖一般,掐著他的肩膀不鬆手,張大了嘴巴艱難地喘息。我在神秘的頂點,要甩開什麼似的左右搖擺頭部,直到咬住垂在耳邊的一縷亂髮,才得以緩解撕心裂肺的疼痛。

    留人歡悅春宵夜,覆枕亂髮複亂髮。夜深人靜,我卻在覽的臂彎媕q默地流淚。王覽仔細地吻去我的淚水,帶著歉疚在我耳邊反復地輕聲說:“對不起,寶寶,對不起。”如果他不是王覽,我會恨這個男人一輩子。但因為他是王覽,我可以原諒一切。

    後來我常常癡癡地想,這是否就是愛呢?如果時光倒流,我可以表現得更加溫柔可愛一些,而不是整夜都對他不理不睬。雨還在下,萬朵荷花的歌唱中,我們兩個如初生的嬰兒般赤裸著。燭光的聖潔光暈下,相視彼此都覺得對方甚是動人。停止哭泣的我,臉上還是濕漉漉的。

    “永遠不許你和別人做同樣的事!”我說。他笑了,臉上閃爍著動人的光彩。他一定也非常疲倦,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絲被把我們兩人包裹在一起。他緊緊摟住我的腰肢,清澈的鳳目深情地凝視我,用濕潤的嘴唇碰觸我的眉間,儘是溫存。

    第二天,連曙光都姍姍來遲,似乎不願打擾我們的好夢。

    到了白晝,我們倆都有點新婚夫婦似的靦腆,好在今日不必上朝。他下床的時候,我用被子蒙住了臉,不好意思看他。他以為我還在不高興,輕柔地叫我幾聲:“慧慧?慧慧?”見我不答,他用手掌隔著被子撫摸著我的背,惹得我身上難受。

    清早去蘭湯沐浴,韋娘鄭重地跪下對我說:“恭喜陛下。”我羞得臉都抬不起來,從此我就是一個女人了嗎?

    以前我在灑滿花瓣的水池中洗澡,總是要游來游去戲水,今天我只能安安分分地呆著了。水面上,自己身體的倒影清楚可見。我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雖然曲線美妙,但還是脫不了女孩子的青澀。我問韋娘:“我會變嗎?”

    韋娘臉上的笑,有苦有甜有憐愛。她回答說:“每個女人都有這一步。對女人來說,往往這也是苦惱的開始,但對神慧理應不一樣。因為你是皇帝,而你的男人是王覽啊。”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13

第五部分 第83節:靜水微瀾(3)

    我洗完澡,發現王覽就在外間等我:“我們一起吃早飯。”他怕我不答應似的,對我賠著小心。我走了幾步,他乾脆把我抱起來。

    後來,我和王覽整天都坐在玉床上,面對著開滿了千瓣蓮的荷塘閒談。

    覽說:“我爹爹堅持要隱退了,我也不想違背他的意思。”

    “好吧。你們王家和我走過那麼長的路,我對老大人也是捨不得的。改天請老大人到宮內,讓我這個媳婦以家人之禮和他敘敍舊吧。”

    王覽笑了,雪蓮花一樣白淨的臉頰羞紅了:“昨夜我是真的破戒了,爹爹最關心的就是這件事。”

    我捶了他一下:“你悔了嗎?”

    “當然不,我這人從來不悔。”他收起笑容,堅定地注視我,“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疼愛慧慧,保護慧慧,不讓她的眼睛有孤獨和哀傷。”

    我投進他的懷抱,從此我不怕黑暗、不怕死亡。在我十六歲的時候,這一個男人對我意味著整個天下。如果在這時上天讓我放棄皇權,只為了同他長相廝守,我會毫不猶豫。

    對女人來說,這樣瘋狂的愛並不能說一生只有一次。但可以肯定,這樣狂戀的年紀,一生只有一次。

    兩個月後,老太師何規前來求見,我召見了他。

    老先生位高可不攬權,許多事情都是只聽而已,輕易不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為他說得少,我就格外看重他說的話。

    “皇上都十六歲了,正是少年天子,理該……獨當一面了。”他眼皮低垂,說話間儒雅的腔調一點沒變。

    我笑了:“太師,好君王需要良臣輔佐。你老人家多保重,對朕也是一種寬慰。”

    他笑道:“臣老了,往往坐著就打起瞌睡,而且臣本來就是個守成的人,雖然許多年過去了,但臣還是常常想起皇上小時候與華太守一起讀書時的光景。”

    他提起華鑒容,我倒牽出一些心事來。何規見我沈默,又說到:“皇上,當今的太平也並非沒有憂患。說句不當講的話,皇上不宜久置華大人於外地。”

    我明白他的話,他的下一句卻更加意味深長:“皇上,您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東宮也並不見子嗣。平常人家女孩子還算不遲,對您可是……皇上,相王的身子骨……他也應該慢慢地節勞,為皇上留下血脈,才是國之大計。”

    我面紅耳赤,然則這種事無可駁斥。若是旁人說出來,我以宮闈私事為理由還可以擋回去,但對於年過古稀的恩師,他又是那麼體貼的態度,我無法開口。

    想要孩子是當然的事,自我們圓房起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緊了此事。但這和我自己也有關係,因為我還小,怎麼會牽扯到王覽的體質?這對他一個男人不是侮辱嗎?

    我愣了好久,難堪地笑了笑:“太師,相王的身體並無問題啊。”

    他臉上神色淡淡的,似乎我們談論的不過是書畫山水:“皇上,相王身體稟賦或許稍微弱些,這些年風雨之中,臣也知道全靠他一個人的毅力。到了今天,相王慢慢退入後宮,也是大勢所趨。”

    我不高興地說:“這真是平白無故的拿話噎朕。”

    他下跪道:“臣不敢,不過臣的職責就是要提醒皇上,對相王您也不必隱瞞臣的話。忠言、讒言,您二位自然會明白。”

    我對王覽是藏不住心事的,因此回到昭陽殿中見了他,眼神未免躲躲閃閃。王覽摸了摸我的頭:“老太師說什麼了?”第五部分 第84節:靜水微瀾(4)

    “沒什麼。”我道。

    他愉快地笑著道:“傻孩子,連扯謊都扯不圓。想想你也十六歲了,該是大姑娘了。可看著你,我還總以為你是我懷堛漱p小女孩。”

    我端過一碗貴妃粥與他同食,頗為忐忑地說:“真希望我就一直和現在這麼大,你也不會老。可無論什麼也換不來失去的歲月不是?”

    王覽似笑非笑地說:“我已經開始老了。想想你二十歲的時候,我就三十了。雖說男人都不太講究這些……”他頓了頓,“我也希望一切都不變。”

    我凝神:“嗯。覽,今天老太師說起了華鑒容。”

    他點頭:“是麼?他也該回來了,鑒容年輕,正是你引為左右的人選。我將來要淡出權利的圈子,倒也只有靠他了。”

    我答道:“好沒意思。覽,你離不開我,就離不開這圈子。你以為華鑒容可以抵過你嗎?他和你……不一樣。”

    他抱住我的肩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說沒意思的話。良辰美景,面對佳人,我這笨人還是少開口為妙。”

    我不語。他接著道:“不如下個月我們去一趟靈隱寺。”

    我使勁點了點頭,據說靈隱寺香火鼎盛,因為許願靈驗。若能生下兒子,哪怕先有個女兒,王覽的壓力就會少一些了。

    我們來去匆匆,前後在靈隱寺不過住了三天。期間也曾蕩舟西湖、嬉遊鬧市。王覽原先雖寵我,卻總是記著提醒我注意功課和政績,然而只有此次去杭州,他一路上把我寵到極點,大改常態地縱容著我玩,能不提到的“規矩”一概不提。

    不過,一回到都城他又成了宰相,忙得不可開交。王覽於這一年的春天,在全國創辦了官費學校,使得原來被貴族富戶壟斷的教育平民化。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資質聰穎且肯上進,就可以進入縣中的官學,非但學費全免,連食宿都由縣堜蚞寣C

    僅此一項開支,就把和北國貿易所得的稅銀用去一大半。王覽的理想不止這些,他告訴我:“我想要在三年之內,先以博學之人應舉,選拔一批非士族人才。然而官學開課後,眾人已有非議。認為匹夫也可以讀聖賢書,沒有必要。我要先安撫大家族的人心,也只好一步步來。”

    我頗為贊成此建議,介面道:“相王的想法雖好,卻不痛快。你凡事都不願得罪人,難道人人都曉得你的苦心?”

    他搖頭:“我不止是宰相,也是你的丈夫。身為皇家的人,怎麼能與臣子們爭名呢?我不需要人家知道我的苦心,只想為你分擔一些,這麼做……”他的鳳眼一挑,笑容燦爛,“對公也是對私。”

    我笑道:“只是我捨不得你費思量傷身體,也捨不得沒有你這個得力的大臣。我也是為公也為私的。”

    這時候我還沒有想到,何規只是第一個針對王覽的老臣。

    不久後的一個下午,內宮總管陸凱來稟告:“陛下,刑部尚書曹松亭求見。”

    曹松亭,三朝元老,年過古稀。主持刑部數十年,為人剛正,只是晚年罹患眼疾。近幾年,刑部的事務實際上已經被年輕的侍郎蔣源所接手,他單獨求見我,也算新鮮事。

    我用雙手將他攙扶起來,但瘦骨嶙峋的老人執拗地跪在地上:“陛下,臣今天的話只能跪著說。”

    我知道他的脾氣,他年輕時就直言敢諫,常惹得我祖父不悅。如果他和太師何規一般中庸平和,早就可以與何規平起平坐了。我也不勉強他。韋娘和陸凱識趣地退出老遠。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13

第五部分 第85節:靜水微瀾(5)

    “曹尚書,朕看你氣色好了一些,相王賜下的湯藥可見效了?”

    曹松亭黑著臉:“陛下,湯藥只能緩解一些病痛,並不能徹底治癒。臣自知已病入膏肓,恐怕此次是最後一次面聖。有些話臣不吐不快,臣不說,陛下恐怕再無從知道。”

    我點頭:“有話,但說無妨。”

    曹松亭跪直了,道:“臣這些年為疾患所苦,形同廢人。之所以還掛著尚書的職位,是體會陛下歷練蔣源的苦心,朝廷官員新舊要平衡。如今,蔣侍郎已經可以獨當一面,陛下可否准予臣辭去此職?”

    我懇切地回答:“朕也明白老大人的心。君臣心意相通,是社稷之福。既然大人這樣說,朕就准了。即日,朕會將蔣源升任為尚書,曹大人可算後繼有人。”

    曹松亭混濁的眼睛堿y出了幾滴眼淚。我知道,他幾乎已經失明了。他繼續說道:“此外,臣想提醒陛下一件事。天下已經有一種說法,陛下一定不會聽見。可臣想了很久,還是要稟告。”

    “什麼說法?”

    曹松亭頓了頓,道:“有人說當今的天下,人們只知道有相王,不知道有陛下。”

    我大驚:“怎麼會有這種流言?”對比他的話,何規實在算含蓄了。

    曹松亭長歎一聲:“陛下,臣以為這也並非流言。當初陛下年幼,相王攝政大家都心服口服。只是現在陛下長大了,相王仍在專權,實在是落人以口實。”

    我的左手顫抖起來,不得已,只得用自己的右手壓住那些手指,可心媮椄O激蕩不已。王覽說過:“何以止謗?無辯。”可即使這樣,如何平息得了流言蜚語?原來他所做的一切,在別人的眼堨u是那般。

    我沈默良久,曹松亭又道:“臣也知道相王的為人,可到了今天,陛下就算為了避嫌也要適當節制相王的權力。相王雖與陛下是夫妻,但到底是個臣子。”我突然想起來,我成親的夜晚,母后也說過這話。母后選擇不涉及政治是聰明的,可是,王覽一步步走來,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曹大人,如果你不說,朕還蒙在鼓堙C相王這些年來壓制王氏外戚,你也看到了。他日理萬機,卻被大家誤會為專權。試想如果沒有他,帝國如何運轉?”

    曹松亭點頭:“臣知道,因此臣為陛下考慮良久,可推薦一個人選為相王分憂。”

    我想了想,問:“你是說他?”

    “正是荊州刺史華鑒容。他在荊州兩年,疏通河道,壓制土豪,荊州百廢俱興,偷盜幾乎絕跡。華刺史還利用自己的俸祿,遍植樹木於荊州城內外,他主持修建的大橋,連北方人也欽佩。華刺史為陛下親戚,自幼養於宮內,對皇室理應襟懷耿耿。調他回京,是任用得人,也堵了流言之源。”

    我皺眉說:“朕早與相王商量了,欲調他回京任侍中兼戶部尚書。”

    曹松亭說:“侍中雖名為與宰相同級,但實權不大,且戶部事務瑣碎。臣以為,只有任用華刺史為兵部尚書才可以徹底起到效果。”

    華鑒容早在第一次離宮時期就勤加練習騎馬,這在我朝貴族中是少有的。但是他那麼愛好騎射,是否就能說明他兼有文韜武略?這兩年,我和他的交往僅限於公文。他每年回京述職一次,我們基本上都不能自如地交談。可他的政績,卻是有目共睹。

    如果聽從曹松亭之言,應該不會傷害王覽吧。畢竟,華鑒容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御書房,呆坐了半天,終於寫下詔書:著荊州刺史華鑒容即刻回京,改遷侍中、兵部尚書兼衛將軍。第五部分 第86節:靜水微瀾(6)

    授予衛將軍,等於把整個皇城的禁軍都交給了他。我重新又看了一遍詔書,最後蓋上國璽。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和王覽商量就獨自決定的大事。曹松亭的話語、我任命華鑒容的苦心,實在無法對他啟齒。看來,曹松亭也是特意撿了王覽赴郊外視察天壇的時候來進諫的。

    黃昏時分,王覽興沖沖地回宮了。我正在品菊花茶,他走進來,隨手拿起我的玉盞喝了一口,發現我神色抑鬱,忙問:“怎麼了?慧慧有心事嗎?”

    “沒有。”我掩飾著笑了,拉他並肩。他近來越發蒼白,玉石色的臉,在燈下甚至是半透明的,透著隱約的仙氣。好像他這人的存在,是一個不真實的美好幻覺。

    “工程進展得怎麼樣?”我轉移話題。

    “辦得很是漂亮。那個工部姓張的小吏真是個被埋沒的人才。”王覽道。他一般是不用“很”這類詞的,看來那工程自是好極了。

    “你這麼說……姓張的小吏就有機會升官了。”我道。

    “還是慧慧做主吧。現在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可以偷偷懶。”他笑了,鳳眼堻z出一股親熱來。

    我逡巡良久,想到明天他還是會知道我的旨意,就淡淡地把對華鑒容的任命說了。我臉上故作輕鬆,笑著說道:“覽,我沒有同你商量,不要見怪。”

    開始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雙目盯著我看。很快的,他慢慢閉上了眼睛:“知道了。我也真累了,慧慧做得對。”

    他說話的口氣,與平時完全沒有什麼不同。可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眸子堿y露出了歷經滄桑的疲態。以前,他會儘量把累放在心堙A偶爾撐不住,也只流露在身體和臉龐上,而眸子中都充滿了倦意,卻是第一次。

    十天後,華鑒容奉旨進京。

    秋高氣爽,我和王覽登上皇城的角樓。成熟朗潤的金黃色,染盡層林。通往宮門的大道兩側,桂樹懸秋香。黃白的桂花簇生於繁茂的葉間,好不喜人。

    筆直的道路上,數十騎飛馳而來。極目遠眺,那些矯健的奔馬猶如一團雄偉的旋風。強勁的疾馳之間,有一匹白馬脫穎而出。

    王覽望著大路,肯定地笑指著那白馬道:“看,來了!”

    那白馬像生出翅膀的天馬,遙遙領先。騎馬的人身姿挺直,一身黑衣,襯以金鞍,猶如天人。白馬撒蹄歡騰,可是,臨近皇城,騎馬人倏地勒住馬,馬的前掌來不及收勢,向上方躍起。黑衣人長嘯一聲,身體隨之立起,而後,穩當地坐還馬鞍之上。

    其人飄逸如風,軒昂如松,一仰頭,臉龐卻嬌若春天回首,果然是華鑒容!

    從他的角度,應該是看不見我們的。可是,不知為何,他卻停止了前行。他的坐騎收不住興奮,還負著他在原地繞圈。他的隨從們跟著到來,引起一片煙塵。

    “大概是近鄉情更怯了。”王覽滑稽地皺了皺鼻子,開玩笑道。他一揮手,對侍立在一旁的陸凱道:“請華大人上樓來。”

    我默默地看著陸凱奔到華鑒容的馬前傳話。華鑒容又一次仰頭望著上面,俐落地下馬,整理了一下衣裳,跟著陸凱進入城門。

    他即刻便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出乎意料的迅速。我看到陸凱跟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可華鑒容只是面色紅潤了些。他恭敬地跪拜,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容貌有了些變化。原本如春花般的豔麗中,增添了一種大地的厚重感。流光溢彩的黑眸中,調和了一份磐石的堅忍。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14

第五部分 第87節:靜水微瀾(7)

    “你來得好快!”我感歎道。

    “對,可惜秋風不待人,比臣先到了。”說著他看向王覽,微微地笑。

    王覽快步走到他身邊:“聽說你離開荊州的時候,荊州百姓扶老攜幼夾道送你,要是讓你再待下去,以後別人誰還敢接手?”

    華鑒容垂下眼睛道:“為官的本分,不就是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嘛,就為這升臣的官了?”

    “不是,是因為不敢讓你在荊州繼續做下去,怕你把陛下的荊州變成你華鑒容的。”王覽說笑,溫柔地斜睨了我一眼。

    我連忙辯解道:“不是,是荊州的寺廟在我們面前告你的狀呢,我也不想相王老是煩心。”

    華鑒容啞然失笑:“就為了我克扣朝廷撥發給荊州寺廟的整修費用,賑濟流民的事情嗎?”

    我搖首淺笑:“你賑濟災民,並沒有錯。只是,我國一向崇佛,你性氣太盛,急於革新,怎麼能把矛頭對準寺廟?”

    華鑒容看著我,一時失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朝廷與其每年開鑿佛窟、重修寺廟、供養僧眾,不如大力救濟兩湖和江淮的災民。臣在荊州時候,看到寺廟的庫房堆滿了金銀糧食,可寺廟門前的大街上卻是饑餓的老人和流浪的孤兒。所以臣認為,要做事,今生就一定要去做,才會沒有遺憾。要救人,就必須親自做些實事,讓他們吃飽穿暖。”

    不願和他針鋒相對,我轉頭觀察著王覽的臉,他若有所思,嘴角還是帶著笑意。

    他驀然低下頭,幫華鑒容把一個折起的衣角拉平,溫和地說:“你也有你的道理,今天你遠途勞頓,以後再慢慢地說與我聽吧。”

    華鑒容咧開了嘴:“臣不累。”

    王覽道:“不累嗎?我可提前給你機會休息了,以後不要抱怨辛苦。”

    我聽了也笑道:“對啊,以後有的是你喊累的時候。”

    華鑒容斂了笑,神情肅穆道:“相王都不叫累,臣哪里敢有抱怨?”

    王覽伸出手掌,對他言道:“主憂臣辱。作為臣子,雖然列位有前後,但你我的拳拳之心有什麼不同?覽願與鑒容合力為陛下分憂。”

    華鑒容的杏子大眼眨也不眨,用自己手掌啪的輕擊覽向上攤平的掌心。我聽到,一大群鴿子從皇城上飛過,輕快的聲音壓過了我的心音。

    秋光美,而秋夜尤甚。這天夜堙A送走了華鑒容,王覽和我早早就坐到床上說話。金風玉露一相逢,真是勝卻了人間無數。王覽抱著我,不時地親親我,雖然現在他常說我長大了,可還是把我當個小孩子那樣愛寵。

    “覽,華鑒容怎麼會不信神佛呢?”我靠著王覽,很踏實舒服的感覺。

    “人可以選擇信佛,也可以選擇不信。一個開明的國家,信不信神佛的人,都應該接受吧。”王覽道。

    他覆上我的身子,就那麼柔情似水地看著我,道:“我只有五六歲時便被拋在寺院堙A父親在外地任官,母親有病,哥哥也不能常來看我,我常常感到彷徨和苦悶。到了晚間,師傅們去做晚課,我一個人伴著青燈坐在如來佛前,只有他聽我說話。我看著如來莊嚴的臉,好像看到了母親,只有在這時我才可以騙自己說母親不討厭我。”

    我摸了摸他日漸消瘦的臉,佳期如夢,原來都在他的俊秀眉眼中。我歎了口氣,一時只覺心痛如絞,強裝笑臉道:“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呢,怪不得你不願和鑒容爭辯。你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傷心暴露在外人面前吧?”第五部分 第88節:靜水微瀾(8)

    覽抓住我的手,湊到唇邊,反反復複地吻著:“你可不是外人。”

    “對,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朋友、你的妹妹,只要你不嫌棄我皇帝的身份,覽,我永遠也不會嫌棄你。”我用力地摟住他。

    覽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縱情地親吻著我,只有在全然的親密之時,他才會那麼真實。他身體的超常熱度,讓我感到他真的存在。

    我半夜醒來,看到覽在凝視我,突然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肩膀。

    覽笑了:“我一直在等你睜開眼呢,沒想到那麼早你就醒了。要是我們的孩子能有慧慧這樣美的眼睛,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有點臉紅,小聲說:“我倒希望生個男孩,長得像你。這樣,作為母親,我就可以把他父親沒有得到過的寵愛都補給他。”

    王覽輕輕地扶著我的腰:“那我一定會嫉妒的。有時候我也想,如果我們只是平民,比如,我是一個教私塾的先生,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有幾間瓦房,養著一缸蓮花。等有了孩子,春天,我會帶他到山堜餼滓憛F冬天,我會在炭火盆前給他講故事。白天,孩子留在家媗狙恁F到了晚上,我會手把手教他寫字。我的世界只有你們,多好。”

    我吃吃地笑:“癡人。你說的事,其實在帝王家也可以做嘛。”

    覽也笑了:“對啊。所以我現在不那麼想了,畢竟這世界上最沒有退路的就是做皇帝,只要覺得幸福就好。”

    這天的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第二天晚上,有一顆彗星掃過了天空。在民間,這是非常大的事。即便在宮廷內部,也引起了恐慌。欽天監的主事來告訴我,這種星象預示某種不祥。主事面色如土,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可能會有災難降臨於天子。

    新任侍中華鑒容,正在一邊陪伴著我們。他皺了皺眉,看了看天空中拖散開的星星,黑眼睛堿藒M閃過了我從來沒有讀到過的東西——恐懼。

    王覽沈默著,看看我,拉著我一同邁了幾步:“百無禁忌,百無禁忌。”他雖那麼說,卻把我的手握得好緊,似乎怕我突然消失了一樣。

    華鑒容,恃才傲物,蔑視神佛;覽,泰山壓頂,也巋然不動。這兩個男人,怎麼面對一顆彗星,也會和其他人一樣不安?

    我輕輕捏了捏王覽的手,對著華鑒容粲然一笑:“不用害怕,歷史上何嘗有過百歲的天子?”

    天若有情天亦老。等許多人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人間早已幾度滄桑。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20

第五部分 第89節:飛天爾雅(1)

    第十四章飛天爾雅

    冬至到來那一天,我不到天亮就起床了,因為朝廷視冬至為“小年”,這一天不用上朝。下午我還要在明光殿舉行“消寒年會”,接受百官朝拜,使臣覲見。

    覽和每年冬至時一樣,照舊笑著,說了些吉利話:“祝願慧慧福壽康寧,海宇清平。”

    我也笑嘻嘻地說:“相王你是才高德高,但願年壽也如南山高。”

    冬至以前有三大喜事。

一、是南北貿易正式開通以後,都城內來自北方的鹿茸、雪蓮等藥材價格大降。產自北方的土特產,原來價格不菲,可現在連平民百姓都可以吃到。

二、是今秋各地豐收,國家的賦稅比往年添了一倍;

三、是主持四川軍政的穆國公炎篪入朝賀年。穆國公是皇族,德高望重,十多年後再次進京納貢,轟動了朝野。

這三件事總算沖淡了人們對彗星降落的恐懼。

    我看見王覽披著衣服,在靠窗的書桌上仔細地描一朵素梅花。我小時候,最怕過寒冷的冬天,和覽結婚後,他每年冬至的清晨,必然在宣紙上畫一朵大梅花。覽說:“這朵梅花有八十一個瓣,從冬至開始,慧慧每天用彩筆染一瓣,等到整朵梅花都染上色,冬天也就結束了。”就這樣,我和覽一起度過了八個嚴冬。

    越過他的肩頭,我竟然看到窗外在下雪。按捺不住興奮,我披頭散髮地跑到屋外的石階上。雪如柳絮當空舞,落在我的手心,瑩潔可愛。遠處,山峰上的皚皚白雪與湛青蒼穹上的流雲連成一色;近處,太監宮女們被我嚇了一跳,黑壓壓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喘。只有我一個人,在粉雕玉琢的宮苑堛Y賞雪景。

    “瑞雪兆豐年啊!”我大聲感歎著。

    覽已經追了出來,打橫把我抱起來,嗔怪道:“陛下,怎麼赤著腳跑到雪地上,這要凍出病怎麼了得?”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沒有穿鞋子,甜甜一笑:“我還想看雪呢。”

    覽笑道:“不用急,這雪勢一時半會兒收不住,穿戴整齊了,再看也不遲。”

    覽說得沒有錯,一個時辰後,等我戴好龍鳳珠冠、黃金步搖,來到明光殿的時候,雪更大了,明光殿外銀裝素裹。大臣們個個都身穿華服,氣象輝煌。華鑒容一身銀狐皮袍,顯得鶴立雞群。他傾著身子,與白髮斑駁的穆國公談笑風生。

    穆國公炎篪,是我祖父的堂弟,因為排行靠後,只被恩賜了國公。他經營四川四十年,把人們印象中的蠻夷之地變成了我國的天府糧倉。他年過花甲,但仍精神矍鑠。我和雅一笑對他道:“國公就免了大禮吧。”

    穆國公悠然而笑:“皇上,如果不是蜀道難於上青天,老臣早就應該來了。”

    我搖頭道:“先祖就准國公免於朝見的。這些年,你的忠心,朕也深知。先帝駕崩,你上繳整個四川的錢糧充裕國庫,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穆國公道:“這也是應該的。如今陛下已經成年,臣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親眼看看陛下治理我朝的英姿。”他說完,瞥了王覽一眼,低了低頭,又笑對王覽說,“相王殿下這些年辛苦了。”

    王覽本來帶笑欲說什麼,卻沒有開口,只是親和地對他點點頭。

    王覽在左,穆國公在右,我們的桌上擺滿了各種佳餚。少不了的,是冬至必備的香肉和鹿骨酒。穆國公對我說:“臣此次從四川來,除了貢品以外,還從四川挑選了一百個孩子教習歌舞,獻給陛下,不知今天可不可以讓他們見識一下天顏?”

    我笑了:“求之不得。我們這堨u能看宮廷堛獄R蹈,早就膩了。難為國公你那麼費心思,朕當然想看看。”

    殿上大臣們紛紛翹首以待,穆國公胸有成竹地對隨從拍手。

    隨著一聲鑼響,一百個十歲左右的童年男女湧進大殿。他們無一例外容貌秀麗,身飾彩羽,且吹且舞,使人想起傳說中龍宮堛獄R蹈精靈。大殿媕K時熱鬧非凡,嚴正如大將軍宋舟,端肅如老太師何規,無不露出了笑臉。

    隊形變幻中,那些孩子裙裾飄展,舞步昂揚,令人眼花繚亂。孩童特有的活潑和率真,在狂肆扭擺的腰肢中,清勁悠揚的曲調中,引人忘憂。陣陣花雨,落英繽紛,隨著這“百子舞”降在凡間。我情不自禁地對王覽道:“巴蜀真是人傑地靈。”

    王覽一向很喜歡孩子,他也大笑著對穆國公高聲說:“這些孩子好出色!”

    這時,孩子們組成了一個花形的人陣,隨著羌鼓的歡快節奏,他們中間突然出現了一個十二三歲的美少年,手持一把琵琶,竟然在反手彈奏。他足尖踏拍,手指撥弦,黑髮上的孔雀藍飄帶與銀白袍子一起飛旋。琵琶樂音流暢,少年心應弦、手應鼓,他的舞蹈也隨心所欲,信手拈花般自然。他修長的雙腿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力量,不停地飛轉,好似永無疲倦。不止朝臣目眩,連我都錯疑他是飛天下凡。第五部分 第90節:飛天爾雅(2)

    琵琶的旋律漸急,邊上的孩子們向少年靠攏,齊聲高唱:“萬里江山,百代香馨,堯舜天下,四海升平。”琵琶和樂隊的聲音戛然而止,舞蹈方陣中拋出百條紅練,童聲震耳:“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周先是鴉雀無聲,隨後,群臣回過神來,爆發出陣陣喝彩。“太美了!”我對穆國公贊道。

    “有賞。”我對內侍說,陸凱連忙捧出一大盤小銀錠,撒給孩子們。那些孩子紅撲撲的笑臉,驅散了雪天的寒氣。

    穆國公進言道:“那個反彈琵琶的孩子,陛下是否要看看呢?”

    我道:“對,叫他進前來。”

    那個少年聞聲下拜。剛才他一直在舞蹈看得並不真切,此時他跪在御座之下,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許多人吸氣的聲音。

    這個孩子,長得實在太美了。朝霞映雪般的面容不僅猶如洛水之濱的神仙,而且他天生善氣迎人,風度高華,有著百合花一樣純潔寧靜的氣質。

    “你叫什麼?”我問。

    他有點緊張:“奴才,周遠薰。”

    “周遠薰,這個名字雅,你的舞蹈也好。”我微笑著說,那個孩子根本不敢看我,雙手微微顫抖。

    穆國公說:“既然陛下喜歡,就把他收進宮堙A當成小貓小狗一樣養著吧。”

    此言一出,我只看到坐在太師下手的華鑒容驀然抬頭,目光直愣愣地射向我們。他面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似乎難以置信。而最後,他只是注視著王覽。

    穆國公此舉有什麼意思?我不便表態,也看了看覽。覽重重捏了捏我的手,才笑著說:“也好。讓周遠薰住在宮內,教習這班孩子歌舞。陛下,行嗎?”

    王覽是大家視線的焦點,他輕鬆的提議,消除了剛才沈默得有些難堪的氣氛。周遠薰臉色通紅,又磕了一個頭。只不過是添個歌舞人,肯定是我多想了。我這才對穆國公點頭道:“也好,也好。”

    宴會繼續進行,只是華鑒容的目光,老是像劍一樣刺著我們,使我心堜l終有絲不快。

    冬至晚上,過了子夜,我按照習俗,洗頭沐浴。齊潔扶著我出了浴池,換上新衣。韋娘在邊上問我:“陛下,聽說四川送進來一個漂亮男孩子?”

    我答道:“不錯。只是一個歌舞人罷了,年紀才十二三歲。穆國公獻上來,也不好拒絕。”

    韋娘動了動嘴角,卻什麼都沒說,只低下了頭,但我仍能從她額頭上的皺紋看出她在皺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國公爺對皇室倒是忠心。”

    我也不介面,兀自散著長髮,走到了外間。

    王覽見我出來,便笑著問我:“好了嗎?”

    我點點頭坐到他身邊,他拿起梳子,開始給我梳頭發。冬至當天的夜堙A女子梳頭,可以活氣血,消百病。王覽特別認真,這些年來,每次都要梳滿一千二百下,才許我動彈。

    我看著鏡子堛漸L,帶著淺淺的笑容,嘴媕q默數著,撒嬌道:“幾百下就夠了,非得一千二百下,你不累嗎?”

    王覽笑得更加恬靜悠遠,只是小心翼翼地梳著……梳著……

    我突然覺得,四川進貢的少年周遠薰和王覽有那麼一點神似,不過也只是我最初記憶中溫存靦腆的少年王覽罷了。今日的王覽,周遠薰無論如何都無法媲美。

    終於梳完了,王覽拍拍我,笑道:“慧慧,好了。”

    我在燈下撲到他的胸懷堙G“剛才你怎麼不和我說話?好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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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1節:飛天爾雅(3)

    覽道:“慧慧,我怎敢和你說話?這對神是不敬的。”

    我點點頭道:“覽,別讓那四川少年住到宮堙A他……可以和其他樂人一起住在宮城的週邊。我本不該收下他,但國公……”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呵口氣:“我知道。你的心,我哪里不知道呢?既然收下了,他住在宮內也並無大礙,不過是一個小孩子。想當年初進宮時我已有十八九歲,也算有些閱歷了,可進宮後還常常發抖呢。”

    我詫異道:“你發抖?要麼那時真的太小了,我眼睛堨u看見你的篤定了。”

    我們過了二更天才休息,王覽摘下玉冠的時候,我發現他的髮髻堙A有了一根白髮。他的頭髮墨黑,因此這根白髮顯得格外刺目。

    明日再給他拔去吧。我那樣想著,安靜地依偎著他。隨著他均勻的鼻息,我很快進入了夢鄉。

    冬去春來,周遠薰在宮廷內已經住習慣了。他異常本分,雖然年紀小,但指導歌舞十分認真。王覽待他和善,他也不顯驕矜。加上我的乳母韋娘因為與他同鄉,又和他一樣歌舞人出身,對他也加以關照,所以他漸漸也受到眾人的喜歡。我從來不單獨召見他,因為在我眼堙A他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此時的我在感情上對王覽的依戀已經很強烈了,也許比周遠薰強過許多的人,在我的眼堣]只是可有可無的。

    春風吹面薄於紗,春人裝束淡於畫。遊春人在畫中行,萬花飛於春人下。

    三月的一天,我坐在尚書華鑒容府邸的八角涼亭中,觀看少年貴族們的擊鞠比賽。王覽約了王玨,我不願意破壞他們兄弟倆難得的團聚。

    自從華鑒容回到京都,身邊就吸引了一班風流少年。他們不僅在穿著、風度上模仿華鑒容,甚至連華鑒容喜愛的運動也隨之風靡起來。擊鞠,是來自西域的運動,也風行于北朝的貴族之中。在我們的國都,對於一向以清談詩賦為樂的青年公子來說,這種騎馬擊球的遊戲確實別致,連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前來觀看。

    綠草如茵,兩隊騎馬的青年,每人手持一根紅色的木棍,在場上馳騁穿梭。他們各自穿著紫色和緋色的衣服,配合馬尾上所系的彩結,委實鮮亮。昔日文雅的世家子弟,此時在馬背上揮舞球杆,爭奪著朱色的木球,汗流浹背中,迸發出生命的光彩。

    華鑒容的高冠,今天換成了折起的髮巾。只見他猛地一夾馬肚,身形如燕子般輕巧一折,就把朱色的木球準確地打進球門。這最後一擊,令他所在的隊伍取得了勝利。

    大家都聲嘶力竭地喝彩,華鑒容好像對亭子這邊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掉開頭。他在場上指揮若定,真不愧是掌握軍事的兵部尚書。人人都認為華鑒容是我的寵臣,殊不知我們兩個多年來的微妙關係。

    今日重臨華園,看到他的美貌侍妾們,我倒沒再覺得刺眼。春日最宜賞美人,我叫齊潔讓那些美女站得離我近些,讓我能一邊喝茶一邊打量。人們說陛下和先帝一樣,喜歡看漂亮的人,也許沒有說錯。

    華鑒容果然有眼力,這些女子,春蘭秋菊,無一不好。看得我很高興,對陸凱道:“每人都賞宮扇一把、如意一柄。”

    華鑒容已經帶著一班公子們到了近前,他面上泛紅,額間略有薄汗。我朗聲道:“這場比賽很好。華侍中提倡的這種馬上運動,一掃南人的柔弱之風,也便於朝廷選拔文武雙全的人才。今日賽場中人,無論勝負,全都有賞。”第五部分 第92節:飛天爾雅(4)

    華鑒容領頭謝恩,看到我背後站著一大群他的妾室,面色也坦然自若。

    午後,我由齊潔陪伴在華府小憩。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有點頭暈。

    “陛下,回宮嗎?下雨了。”齊潔湊過來問。

    我對鏡理理雲鬢。午睡後,我的鵝蛋臉上升起紅暈,那眼黑白分明、那唇嫵媚鮮潤,一時間不禁也自覺面若桃花。

    窗外春雨沛然,我卻感到潮熱。

    “讓朕走一走,就回去。”我吩咐齊潔和隨從們不要跟來。這個院子是封閉的,不會有人打擾。

    我順著紫藤纏繞的回廊走,經過一個小池塘,繞過薔薇花的籬笆,曲徑通幽處,是一叢翠竹。我想,王覽也會喜歡這個小巧的庭院的,只是他今日需留在宮中等待哥哥王玨,不能陪伴我前來華府。說也奇怪,王玨本是來去如風的人物,可最近這半年,每逢月中都必定來看王覽。每到這時,王覽總是鼓勵我單獨出行。大約兄弟間有些話語是不便與女人說的,即使我是他的妻子。

    我突然止步,竹林那邊,有個男子背對我而立,身上幾乎被雨水淋透。

    “華鑒容。”我輕呼。

    他回過頭來,算是笑了笑:“我想你也許會過來,沒想到真猜對了。”他那大而黑的眼睛,映著雨中竹子的青翠,好像要燃燒起來。

    他真是瞭解我,連我突然興起的事情都可以猜到。我本來想質問他為什麼出現在這個院子堙A雖然這堿O他家,但皇帝駐蹕之處卻是主人也不得私闖的。但看他淒然的樣子和剛才馬上的飛揚判若兩人,我的心動了一下,用小時候的口氣道:“有話要說?”

    “對。”他走到我面前,用廣袖給我擋住雨,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到竹林邊上一個茅草頂的亭子堙C

    “你不知道淋雨要得風寒嗎?”他責備道。

    我心想,他自己不也淋了好久,還說我。本以為他會收斂了,可居然還是放肆如故。

    “阿福,我想,你該對覽好一點。”他目光灼灼。

    “這話從何說起?我對覽不好?”我問。

    他冷笑了兩聲,道:“作為一個皇帝、一個孩子,你對他很好。但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你對他好嗎?你沒有看到他一天天蒼白下去?你怎麼可以把那個四川來的男孩子放在宮中?你怎麼能夠沒有覽的陪伴,獨自跑來我家看少年們打球?”他又自嘲道,“其實,我應該最清楚你了,你以為你對我也很好。”

    我被他的誤解激怒到無言,過了半晌,才回答:“覽一向這樣,也沒有什麼不舒服,你何必咒他?那個四川孩子,我從來沒有想起過。至於今天,是覽要見他哥哥,讓我獨自出來散心的。”

    華鑒容緊閉著嘴,突然,把我擁到了懷堙C他竟然這樣!我一時後悔與羞憤交加,誰叫我單獨到他家堙A誰叫我在他的院子堣p憩,誰叫我留給他與我獨處的機會?如果我不縱容他,他又怎能如此大膽?

    他放低聲音,但異常清晰:“阿福,我常常夢見你。當年先帝叫我別進這個漩渦,我還抱怨過,因為我是個執著的人,從小就喜歡你。”

    我沒有料到今天他說話那麼露骨,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可是他的手臂十分有力。

    “就這一刻,雖然我在夢堜M你說了千百遍,現在我等不及了,讓我把話說完。過了這一刻,我就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他反而把我摟得更緊,讓我有些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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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93節:飛天爾雅(5)

    “我現在也想通了,男女之愛也不一定要結為夫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算心滿意足了。神仙眷屬畢竟不多,人生幾十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何況不知我的壽數如何。只是,我怕,怕你失去你的幸福,沒有王覽你怎麼辦?到時候我根本幫不上忙,連旁觀你快樂的幸福也失去,我該怎麼辦?”

    “華侍中。”我阻止他說下去。此刻,我既無慍怒,也無歡悅,好像他剛才說的都是有關另一個女人的故事。他怔怔地沈默,放開了我。

    我接著道:“那年元宵,你是怎麼對覽好的?今天,你背著王覽,又是如何?當初既然選擇了離開,就是永遠的退出。華侍中,朕會忘記你今天說的話,但是請你以後不要再詛咒朕和相王。”說完,我丟下他,快步離開。

    回到宮中,心慌的我怕覽看出什麼來,就先到了昭陽殿,雖然已是春天,但這媮椄O冷冷清清的。齊潔給我打著傘,也不敢開口。忽然,她大叫起來:“誰在那兒?”

    一個白色的人影從花叢堶戛縞X來,顫巍巍地跪下:“是臣。”

    我定睛一看,正是少年周遠薰。好久不見,他雅豔的美貌又添了幾分。只是此刻,雙唇嚇得青白。

    我笑了笑:“你怎麼在這兒?平日這堿O不許人進來的。”

    周遠薰結結巴巴地回答:“臣,臣是,是,找貓來了。”

    “貓?”

    周遠薰這才從袖籠堭ルX一隻很小的癩頭白貓,那貓半閉著眼,儘管皮毛盡摧,卻顯得稚態可掬。周遠薰剛剛還面無人色,看到小貓,便微微露齒而笑,他真的很像一朵嬌嫩的百合花。

    “這貓怎麼這樣?”我問。

    “大約是得了病,不知被誰丟掉了。臣現在每天照顧他,過一個月,它就會好起來。”這孩子安靜回話的時候,像一尊白玉雕像。

    “你家媮晹酗H嗎?”我又問他。

    “沒有了。臣本是南兗州人,父母餓死後,被人賣到巴蜀的。”他輕輕地說。

    我也是早早沒有了父母,聽了這話,歎息道:“你怎麼沒有看到昭陽殿外面的牌子,先皇后故去以後,這昭陽殿是不能擅入的。”

    周遠薰垂下睫毛,掩蓋了方才的辛酸和無奈,道:“臣出身卑賤,根本……不識字。”

    我還想說什麼,宦官來報:“陛下,相王問陛下,現在移駕到東宮嗎?”

    “就過去。王玨在嗎?”我問道。

    “王大人也在東宮候駕。”

    我到東宮的時候,看到了王玨,他見了我只淡淡一笑。清瘦的身姿,隱約透著仙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馨香。

    “那麼香?大哥給你吃了什麼好東西?”我拉住覽,淘氣地問道。

    王覽笑言:“哪有什麼?無非是山堭a來的補藥。”

    “大哥偏心,朕就沒有份?”

    王玨勉強笑了笑,我才覺察,只不過才隔了個冬天,他竟然也生了華髮。

    “臣是偏心,臣就一個弟弟。”王玨道。

    王覽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對,可我們也只有一個皇上。”

    王玨點頭,沒有再開口。進膳的時候,王覽侃侃而談,王玨看著我們兩個,不時失神。他早早便告辭,臨走時望著上弦月,拍拍王覽的手:“阿弟,陛下也只有一個你。”他又對我笑言,“臣未老先衰,剛才有些分心,陛下看在弟弟的面上,寬恕臣失禮之處吧。”

    是夜,我想到了華鑒容所說的那些不祥的話,硬是把覽的手掌拉到燈下,他的掌紋很長,應該會長壽的,我在心中暗暗罵著華鑒容可惡。燭光將覽的周身照得紅彤彤的,好像一朵怒放的睡蓮。我輕輕咬著他的手掌,他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含笑凝視著我。第五部分 第94節:飛天爾雅(6)

    燭淚在火焰的跳躍下不斷滴落,帳內的空氣如同新釀的蜂蜜又甜又膩。我迷迷糊糊,掉在一個春宵旖夢中。

    我把奏摺啪的一合,甩在桌面。王覽正在我的對面寫批示,聞聲抬頭,問:“什麼事?”

    “這個新任的中書侍郎張石峻怎麼如此狂妄?”我越發惱了。七月天燥,本就苦熱心煩,這人還敢火上澆油。

    張石峻,原來不過是工部的六品小吏,因為去年秋天王覽檢視天壇工程,說他是個人才,我就把他破格提拔到了中書郎的位置。上任不久,他就給我來個如此的奏摺!

    王覽踱步過來,拿著奏摺細看著,俊秀的臉上居然浮現出欣賞的笑容:“他的字寫得真是漂亮,這篇諫文文筆也的確不錯。”

    “不錯?”我對王覽的話又好氣又好笑,“人家就差指著你鼻子罵了,還不錯?勸說別人,不可以馬上指出人家的短處,必須先美其長。人喜,則言易入;人怒,則言難入。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也難怪這個張石峻在小吏的位置上坐了十幾年。”

    王覽笑出聲,指著自己道:“難道只有如臣這樣,心誠氣溫,才可以勸諫君王嗎?殊不知我也是個異類?”

    張石峻的奏摺,指出了朝廷的六大弊病。貪污盛行、裙帶之風、冗軍冗員,這我也知道。可是,他直接質問“陛下,相王為士大夫治天下,還是為庶民治天下”卻使我不快。這是做臣子的口氣嗎?更有甚之,他提出少年顯貴雲集侍中華鑒容府,竟然寫道:“華侍中陛下親任,為重臣而結黨。陛下卻不聞不問,何謂公正?”

    我越看越氣:“他這是什麼話?言下之意,我包庇華鑒容?”

    王覽眸子一轉,搖頭道:“華鑒容應該不會有結黨之心的。他這麼說,確實過了。不過身為中書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是值得贊許的。”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脊背,“慧慧是天下第一人。激之而不怒的人,非有大量,必有深機。如今陛下都成年了,這易怒的性子一定要克制。”

    上書房的內侍楊衛辰進來,怯生生地問我:“陛下,刑部蔣尚書覲見,傳嗎?”

    王覽觀察了我的臉色,微笑道:“傳吧。”

    蔣源個子雖小,卻中氣十足。微紅的圓臉上,是機警的眼睛和老練的表情。

    “蔣尚書,你書寫的魯國夫人碑,實在是好。”我已經收斂了怒容。位高者在位卑者面前,是絕對不可以失去儀態的。

    魯國夫人,是王覽的母親。今年,我命人再次為夫人立碑。朝貴中,太師何規書法絕頂,自然受命書寫一塊墓誌。而另一塊碑,原來應該是給“草、隸、行、楷皆妙”的華鑒容去寫的,我卻指定了年輕的蔣源。蔣源並沒有叫我失望,據說他每寫一個字,事先都要預書三十遍以上。那麼認真,碑文自然也就經得住考驗了。

    “臣是盡力了。其實臣的字不如華侍中好,此碑書寫時,臣也請教過華大人。”蔣源嘴唇很厚,可說起話,倒是讓人想到“漱石枕流”四字。

    我笑:“聽說你常常去華鑒容的府上,你們這些人,談不談論國事啊?”

    蔣源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沒有。華大人說到他家堙A只談風月,不論公事。”

    王覽點頭:“這樣也好。只是蔣尚書你風華正茂,也該娶親了。”

    我霎時來了興致。但凡女子,只要自己有了歸宿,對於給別人做媒少不了興趣。我說:“太師的一個孫女,今年十八歲了。太師說,要選飽學之士,蔣尚書好像是個現成的人選。”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24

第五部分 第95節:飛天爾雅(7)


    蔣源登時面紅耳赤,忙推辭道:“陛下,臣母年老多病,晨昏需養。臣目前無意成親。況且母親教誨,娶妻宜娶平民女子。太師門第清華,臣高攀不上。”

    王覽一向尊重他人的意願,今天卻意外地問:“蔣尚書,你是怕人家說你結黨裙帶嗎?”

    蔣源一愣,看來被覽說中了,低頭不語。

    王覽笑呵呵地道:“如果真有這種想法,大可不必。做臣子的只要忠於職守,根本不用擔心別人的攻訐。蒼天有眼,世間也自有公論。你滿腹經綸,不該拘泥於成見。娶誰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因為畏懼流言錯過了良緣。”

    蔣源叩頭,說:“是。”

    他跪安後,我就笑著說王覽:“你自己不也是拘泥於成見,壓制你們王氏?”

    王覽道:“壓他們,並非全是因為外戚的緣故。家中各人都該按照他們實際的才能授予官職,達不到標準的,是我王家人也斷不能用。真達到了,舉賢不避親,我哪里會拘泥于王家外戚一說?”

    吃了飯,我們來到了昭陽殿。最近,我們偶爾會叫周遠薰過來彈奏琵琶。周遠薰聰明絕頂,雖然不識字,但陌生的樂曲聽一遍馬上就熟悉。王覽看他年紀小,又知曉他身世,憐他孤弱,開始親自教他認字。聰明人,做起事來智慧相通。不過幾天,周遠薰就會書寫基本的漢字了。

    今夜,我問周遠薰:“你初來那次,反彈琵琶舞蹈,很像飛天。知道究竟什麼是飛天嗎?”

    周遠薰困惑地笑笑,搖頭。他的眼睛很深,反射著夏夜荷塘的水光,好像迷途的小孩,早哭乾了眼淚。王覽心最慈,疼愛這樣的一個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王覽說起和佛教有關的典故,興致盎然:“飛天,也就是天竺佛教中說的‘天龍八部’堛漕滼﹛A乾達婆和緊那羅。緊那羅能歌善舞,是一位天歌神;乾達婆呢,渾身香氣,被稱為香音神,他們是一對夫妻。”

    我本來靠著覽坐著,聽了此話,便接著道:“他們兩人,永遠在天國翱翔,載歌載舞,娛樂於佛前。”我說完,瞥了王覽一眼,他鳳眼含笑,薄唇微啟,神情甚是美妙。我和他,不就是如飛天一樣形影不離的?

    周遠薰恍然大悟:“臣也聽說過,可就不如在御前聽得詳細。原來,就是陛下和相王這樣的。”

    我覺得他算在恭維我們伉儷情深,笑言:“遠薰,你年紀還小,將來你大些,自然在宮媯鳩A挑個好姑娘。樂人,本該如飛天般自由,把你圈在宮禁牢籠中也不好。以後你要想走,隨時可以回到家鄉去。”

    周遠薰一愣,瞬即下拜:“多謝陛下、相王。”

    隨後,他斜抱著琵琶,奏了一曲“寒鴉戲水”。琵琶聲淙淙,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王覽握緊了我的手。東山月起,池水中荷葉披星,對對鴛鴦游過水間,劃破了滿池的月色。曲終,鴛鴦遁入荷塘暗處,荷塘更加安靜了。

    “離南北君王會不到一年了。覽,我們此次去,華鑒容應該隨行嗎?”我問。

    王覽道:“他自然是要去的,我三年以前答應過呢,我們不就是以誠信服人的嗎?”

    “說的也是,只是……”我皺了皺眉,“華鑒容的性子,不會又鬧出什麼事來吧?”

    王覽笑著,用修長的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額頭:“陛下對鑒容有成見。他是怎麼樣的人才?即使驚動南北,也斷不會鬧出笑話的。說起這些年,我輔佐慧慧,也積下了不少的弊政。華鑒容也好,蔣源也好,這批年輕人,銳意如刀刃,將來沒有他們,根本無法改革。所以,凡是有機會歷練他們的,都不要錯過。”

    “你說得對。不過年輕人改革,恐怕會引起老臣的不滿。那張石峻,說我們是為士族治理天下。其實,士族的利益,也就是皇室的利益。我自己,就是國內計程車族領袖。”我回答。

    我們說話,也並不避開周遠薰,可他聽到我們談起朝政,自然就會走遠些。他走路異常輕巧,幾乎聽不到聲音。

    果然,我想起周遠薰還在場的時候,他正遠遠地蹲在水邊的漢白玉臺階上用手慢悠悠地撥水。臨池,有一叢牡丹,含苞待放。第五部分 第96節:君似朝陽(1)

    第十五章君似朝陽

    時隔三年,我們再次進入濟南時,天色已近黃昏。我從車簾內看到,雲霞墜入山嶺。濟南百姓匍匐在道路的兩側,雖然人數成千上萬,我耳中卻只聽得見皇家儀仗的鼓聲,皇家車馬的軲轆聲而已。

    還未到行宮,有一個馬隊已經在路上等候。華鑒容催馬近車,對我和王覽稟告說:“陛下,是北朝的侍中杜言麟。”我聽到這個名字,不禁和覽相視而笑。

    王覽讓內侍撥開車簾,大笑著對華鑒容道:“北杜想見你,迫不及待地來了,你就代表陛下去會會他。”

    夏日騎馬,華鑒容的臉上滲出一層汗珠。夕陽西下,淡金色的光芒中,他顯得和少年一樣率真。他說:“相王拿臣打趣嗎?”

    我吩咐內侍:“天快黑了,現在正在行車中,請杜侍中到輦車邊上來,和我們一起往行宮前進。”內侍應聲而退。

    不一會兒,杜言麟就出現在我的視線堙C俊朗高大的人翻身下馬,給我行了使臣之禮。我和顏悅色道:“杜侍中,三年不見。此次,你又是先鋒。”

    杜言麟的顴骨頗高,笑起來,倜儻的線條也不失陽剛。他回答:“這是小臣的榮幸。看到陛下和相王還是如此康健,小臣不勝喜悅。”

    華鑒容快步走到他身邊:“杜侍中,久仰。”

    杜言麟是第一次看到他,但立刻就說:“華侍中,久仰久仰。”

    華鑒容帶著笑,盯著杜言麟看。侍中,古代以來,就是代表朝廷顏面的重臣。杜言麟英武敦沉,好比北國之山脈巍峨;華鑒容俊雅黠慧,正是江南之流水潤澤。

    不料華鑒容再次開口,卻是一句:“想和我賽馬嗎?”

    杜言麟張了張嘴,笑道:“奇怪,我正這樣想呢。既然華大人也有此意,改天一定奉陪。”

    王覽從車中屈身,道:“比試是好事。只是鑒容還是後生,學習點駕馭的技巧才是主要的。”

    華鑒容半躬了身子,表示同意。我問杜言麟:“此次,你們皇上有沒有帶太子來?”

    杜言麟答道:“幸得皇后娘娘小恙初癒,太子殿下也到了濟南。”

    王覽招招手,杜言麟靠得近了些,覽問:“琴師趙靜之也在濟南?”

    杜言麟搖頭,面色陰暗,回答道:“他沒有來,大病了一場。”

    我聞言看了覽一眼,王覽皺起眉頭:“沒有大礙嗎?”

    杜言麟道:“幾乎好了。但靜之說,他最恨別人同情他的病痛。與其呻吟叫苦讓人關心,還不如躲起來自己一個人難受。”

    華鑒容對趙靜之並不熟悉,只是聽過名字而已。他的雙目注視著杜言麟的面龐,道:“杜侍中和一個樂人如此交好,倒是難得。”

    杜言麟也不見怪,回答:“靜之在宮中人緣不錯。他雖是樂籍,但也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杜言麟和華鑒容各自上馬,跟隨我們到了行宮。一路上只聽得他們兩個說著路上的風景,我很小聲地對王覽說:“不知北帝的太子是何種人物,也不知他們此次,又會有什麼意圖?”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27

第五部分 第97節:君似朝陽(2)

    王覽若有所思地說:“撥得開花繁柳密,才顯得出手法。我國近年物力人力稍強於北方,只要和會時從容一些,不輸大國風範,也就沒有什麼可擔心了。”

    晚間,行宮中,芭蕉和著碧紗窗,微風吹來,帶來秋天的第一絲消息。

    王覽問華鑒容:“覺得北杜怎麼樣啊?”

    華鑒容答非所問:“他是不是自幼學習魏碑的筆法?筆力已經深入骨髓。”

    王覽啞然失笑,看看我,我會意地點點頭:“覽當年也是如此說他呢。”

    華鑒容道:“剛才臣送別他時,他說他們的太子對南朝有些看法。明日和會時,如果可以從的,就從之。如果覺得不可以從的,就拒之。”

    我很詫異杜言麟身為北朝侍中,怎麼會說這般話。即使心向南北和平,此話也不符合他的謹慎作風。王覽想了想,解釋道:“會不會是北帝授意的?”

    我如墜霧堙A想著明天自會有分曉,也就不再去追究。

    晚上,齊潔給我梳頭發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似要嘔吐,卻憋在胸膈之間。一時劇烈地咳起來。韋娘急急地跑進來:“怎麼啦?”

    齊潔跪在地上,仰視我的面孔:“陛下,要不要傳御醫。”

    我只咽了幾下唾液,自己長出幾口氣,好像舒緩了一些,忙擺手:“不用,大概是行車過久了。明天有大事,不要添亂了。你們也不要對相王說起。”

    韋娘過來,捶了幾下我的腰,半抱著我,細聲細氣道:“陛下,今夜就早點休息吧。下次再這樣,就得傳太醫了,身體要緊。”

    我笑了笑,點點頭。

    第二天,我又見到了北帝,他一點也沒有變。歲月,留在我和覽這樣年輕人身上的印記最為明顯,對他那樣年近半百的人,三年五年已經不會再起波瀾。

    太子站在北帝的身後,是一個個頭很高的青年。相對於他的年紀來說,顯得過於肥胖了一些。可能是沉湎酒色,他的面容在陽光下,浮腫很是明顯。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眼珠子的四邊,都可以見到眼白,人們習慣於把這種眼睛稱為“白虹貫日”。他冷淡地看著我們,雙手都攏在袖子堙A也不打算說話。

    王覽對他的冷淡視而不見,環顧四周,面帶微笑。他的笑容好像有種奇妙的磁力,我肯定,南北朝每一個臣子都感到了溫暖與和諧。

    北帝點了點頭,對我笑道:“陛下,又在濟南重逢了。這三年,南北的交融,大家都占了不少便宜。”

    我也笑了:“陛下,說是大家,也就是天下的百姓。即使我們南北不通,你我的宮廷又何嘗少了一件對方特產的珍奇之物?陛下此次與太子殿下同來,也就是本著仁君之心了。”

    北帝眼睛寒光一閃:“陛下,如今您成長了。說起仁君之心,陛下領會的是什麼呢?”

    我道:“以一人濟四海,堯舜之心;以四海養一人,桀紂之心。是不是這樣?陛下比我年紀要高,自然可以評說。”

    北帝大笑:“雖然說朕壯心不已,但陛下的年紀,看到的,自然比老人多些光亮。”

    “陛下太客氣了。”我說。王覽此次並不打算代替我開口,站在我後面,怡然自樂。

    大家照舊入席,我和北帝談論著南北的貿易。北帝聽著江南的絲竹,口氣也不如以前那麼硬了。一直友好的氣氛,讓我暗暗鬆了口氣。

    太子一直沈默,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我,使我昨天晚上湧起的不適捲土重來。王覽坐得離我近了些,他溫熱的呼吸就在我身後,這才令我穩定下來。第五部分 第98節:君似朝陽(3)


    北帝問:“坐在相王下手的可是華侍中?”

    華鑒容本在聽著我們談話,聽聞此言,謙卑地對北帝舉了舉酒杯,欠了身。

    太子突然插話道:“果然是很美啊!”這話本該是句讚美,可他口氣中的曖昧,卻使華鑒容一下子直起腰。

    覽急忙對北帝笑言:“和杜侍中也算平分秋色。只是他還年輕,相提並論,也委屈了杜言麟。”

    北帝正要回答,太子卻說:“今天,我們的樂師趙靜之不在,既然人們說南方也有鳳凰,南方的笛子聖手我也想見識一下。華侍中,請你為兩國皇帝吹奏一曲,如何?”

    華鑒容放下酒杯,肅顏道:“太子殿下,小臣是國家大臣,不是銅雀臺上的樂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絲竹聲,也戛然停止。

    堂上一片寂靜。然後,一個溫柔而親和的聲音響起:“華侍中,即使銅雀臺上的樂伎,也只是被前緣誤了。其實名教之內不無樂處,閒情之內也有天機。道學與風流合一,才是真正的才德。”

    說話的人,除了王覽,再不會有別人。王覽端然而坐,俊秀的冠玉面上悠遠的笑容,仿若神仙。他的語聲雖然極盡溫和,但卻有一種淩駕於俗世的高貴,使人不得不從心底信服。

    覽說此話,明是批駁華鑒容的不遜,實則卻是把北國太子的無禮推到北帝面前。無論風流,還是道學,此位太子又有幾分呢?我忍不住回眸對覽會心一笑。

    經他這麼有意無意一插話,北帝果然回過神來,他哈哈大笑道:“才子也是人,有選擇的自由。此次見到華侍中少年英姿,已然很令人愉悅。他日有機會,再聽笛王技藝不遲。”

    華鑒容眉峰一挑,居然坦然一笑。他本就生得俊美異常,這一笑,滿室生芳,把北國的大臣都看呆了。他朗聲道:“相王說得有理,陛下抬舉小臣了。其實,在我們主上和陛下面前試奏一曲,也沒有什麼。只是笛子無人伴奏,顯得寂寥。”

    此話說完,他那黑色琉璃般美麗晶瑩的眸子望向我,很深的一眼。我生怕他的驕傲性子,當眾表演,會受了委屈,在他把視線移開的片刻,我竟然聽到自己說:“既然華侍中沒有合適的伴奏,就此免了吧。”

    話音剛落,我就聽到坐在附近的北國太子似從鼻腔中冷笑了一聲。那太子輕聲道:“原來陛下還是捨不得啊。”他說得頗為得意,我裝作沒有聽見。

    只見那杜言麟在一邊早漲紅了臉,他咬咬牙關,就要開口,北帝驀然伸出手掌,制止了杜言麟:“是怕曲高和寡嗎?言麟,去拿朕的琴來,朕來為華侍中和琴。”

    他一說這話,連我都吃驚。北帝究竟是怎樣的人?如此不拘一格!華鑒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睛又看向我們,卻回避著我的目光,只是與王覽交換了一下眼色。

    王覽輕揮扇子,澄澈的鳳眼中滿含鼓勵。他愈加靠近我,小聲耳語道:“陛下不用擔心鑒容。覽就守在陛下身邊,一刻也不離開。”此話說得沉穩堅定,而又溫存體貼,聞言我那種反胃的難受才好些。雖然我一直忍著,但是細心的覽肯定已經看出了我身體的不適。

    說話之間,杜言麟已經捧上一把古琴。那琴古舊,弦卻閃著清冷的銀色。北帝撥弦,樂聲流瀉,僅此一聲,就有排山倒海之勢。

    華鑒容取出了那只“野王笛”,也不試音,微笑著,等待北帝起頭。北帝對他的從容顯然頗為贊許。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31

第五部分 第99節:君似朝陽(4)

    十指撥動,一曲“夕陽簫鼓”從北帝手中流淌而出。

    華鑒容和笛,寬大的袍袖迎風飄拂,姿態別致瀟灑。這一名曲該是婉而不傷的曲調。

    果然,北帝的琴聲細膩如訴,華鑒容的笛子清越如歌。我仿佛看到那春風和煦、花月交輝、山水相連、漁舟唱晚的江山美景。聞者心曠神怡,奏者也自得其樂。

    此樂曲,不是激越,亦非豪放,而有純化靈魂、蕩滌心靈的神奇。

    一曲奏完,餘音嫋嫋,眾人如癡如醉。我早已忘記了自己身體的痛苦,不禁回頭去看了王覽一眼。他也只是心有靈犀地望著我,那目光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理解一切亦同情一切。

    “好。”王覽回過神來,帶頭喝彩,他對北帝笑道,“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一曲夕陽簫鼓,陛下的演奏竟然如此達觀,今日後生是開眼了。”

    北帝笑了,山鷹般銳利的眼鋒卻不變:“相王,你是天下最知音的人。朕多年不習此曲,今日老樹逢春,倒是少不了華侍中。”

    他親自斟了杯酒遞給華鑒容,親切地說:“華侍中,你雖然年少,但卻是皇親貴胄,國家重臣。今天見到你的人,聽到你的笛子,朕看,洛陽全城的牡丹花也比不上華侍中一個人啊。”

    華鑒容有點臉紅,把酒飲盡後,對北帝身後的杜言麟瀟灑地亮一亮空空如也的杯底,又是一笑。剛才北國太子的輕慢引起的不快,便在談笑間煙消雲散。

    離別的時候起了夜霧,北帝挨近我,道:“陛下,雖然南北也許不能永久保持和平,但是,想到朕對陛下的誠意,將來也給朕的後人留些情面吧。”

    我點頭,只覺得此話聽來沉重:“陛下,兩次南北和會,朕都看在眼堙C無論將來如何,朕都不會忘記陛下的好處。”

    回到寢宮,我按著胸口,再也忍不住地乾嘔起來。王覽抱著我,急傳太醫。我迷迷糊糊地睡下,太醫令史玉隔著屏障為我懸絲診脈。

    只聽得韋娘在我耳側問:“陛下,史太醫說此脈關係重大,讓太醫觀觀氣色,行不行?”

    我有氣無力地說:“准了。”雖說難過,但我一向不相信自己會得什麼病症。

    年邁的史太醫斂容謹慎地仰視了我一會兒,跪下叩頭:“恭喜陛下。”

    我一怔,但很快明白過來:“太醫,是不是朕有喜了?”

    “是。臣恭喜陛下。”老太醫笑道,一把白鬍子隨之顫動。當年就是他給母后安胎的,今天又給我把了喜脈,難怪老先生高興。

    我重重拉了一下韋娘的手,韋娘樂彎了腰:“陛下,相王知道了該多快意。”

    她這麼一說,提醒了我,我赤著腳躍下床,快步走出去。身後只聽到韋娘和太醫大呼小叫:“陛下保重!”

    “覽,覽!”我跑到外間,王覽回過頭來,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華鑒容。

    “陛下,怎麼啦?”覽驚異地問。

    華鑒容的目光盯著我,也不躲閃。我衣衫不整,蓬頭散髮,赤著雙足。看到我這個怪樣子,他的眼中卻意外地閃動著柔和,片刻間令我錯覺他是不是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在華鑒容面前開口說,正遲疑中,韋娘追出來:“陛下,小心身孕。”

    王覽聽了,面上頓時一紅,雙眸閃亮。他只停了片刻,就大步走過來一把抱起了我,也不顧旁人,聲音微顫地說:“苦了你……”第五部分 第100節:君似朝陽(5)

    覽是那樣高大,我在他懷堨羶歲ㄨ陪茪p孩子,幸福地依偎著他。居高臨下,我看到華鑒容跪下,並低下了秀雅高傲的頭顱,清清楚楚地說道:“臣恭喜陛下、相王。”

    我來不及理睬他,用手指若即若離地纏著王覽的領口:“大家都有賞嗎?”

    “當然。”王覽小心翼翼地托著我的身體,笑得靦腆而甜美,“太醫、群臣、宮人,都有賞。”

    他的臉色,平時有些蒼白,但快樂的時候,就有一層粉色的霞光。他的性子,高興也好,傷心也罷,絕對不會失態。但今夜,他的手心卻出了很多汗。

    “我有賞嗎?”激動中,我羞羞地問覽。

    王覽低頭吻了我一下。他忘記了還有別人在場?

    我環顧四周,才發現,所有人都避開了。

    王覽背對著窗戶抱著我,我卻看見窗櫺紙的上面透射出一個修長而孤獨的影子。微風吹進屋子,淡淡的百合花與蘭花的薰香悠悠飄來。華鑒容怎麼還在外面?

    “覽,我不想取消泰山封禪,行嗎?”我問。

    覽審視我的臉龐,手指順著我下巴滑過:“好吧。”

    “這次等於帶著寶寶一起泰山封禪了。”我環住王覽的脖子。

    我閉上眼,任憑王覽深深地吻著我。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影子消失了,那人的薰香,也消失在濃重的夜霧之中。

    北帝離開濟南之日,我命華鑒容去送行。他回來後,我問他:“有沒有和杜言麟比過騎馬?”

    他笑答:“賽過的。”

    我好奇地追問:“孰勝孰負?”

    華鑒容恭敬地欠身,答道:“陛下海涵,臣等不欲讓人知道勝負。”

    王覽聽了,笑出聲道:“就是不分勝負才好。”

    立秋日,我們率文武三千多人浩浩蕩蕩到達泰山。

    孔子曾說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自從秦始皇以來,多位君皇登泰山封禪。所謂封,就是在泰山之上設土壇祭祀天帝;所謂禪,就是在泰山之下掃一片淨土,報答後土的功績。

    王覽說過:“天以高為尊,地以厚為德。故增泰山之高以報天,禪梁父之趾以報地。封禪,其實也是見識一下泰山的雄偉博大。”

    我雖懷有身孕,但還是步行了很久。松壑澗穀,青苔飛瀑,山頂盤雲如海,令人有飄飄欲仙的遐思。我握住王覽的手,道:“覽,見此美景,怎不令人生出豪情萬丈。”

    王覽是故地重遊,倍感親切:“當年我還和杜省身先生在南天門坐論天下呢。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只是……”他微笑著扶住我,“說起來總比做起來要簡單些。我少年時代有些抱負始終不敢忘,但卻一直沒有辦法施行。”

    華鑒容始終離我們不遠,聽見王覽的慨歎,他抬起眼皮看了我們一眼。登山時候,華鑒容始終顯得興致勃勃,他如山野村夫一樣,手堳糷F一根青竹杖,一改平日的華麗裝束,只是一席青布衣衫,衫子的下擺還隨意地打了個結。

    “陛下,天色晚了,我們還是去王母池休息吧。”華鑒容字斟句酌地問我。最近幾天,他日顯清減,笑容倒格外燦爛。

    王母池掩映在松柏之間,紅牆黑瓦,泉如瓊玉。給我們選為行宮以後,這道家的清靜之地便被眾多御林軍把守,少了幾分詩意,卻多出些帝王之氣。

    早就聽人說過王母池的七真殿靈驗,我如今懷有身孕,想著借機祈求多福。夜間趁王覽沐浴,我只帶了齊潔前往七真殿。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33

第五部分 第101節:君似朝陽(6)

    七真殿中供奉諸多神像,殿中莊嚴肅穆。我對著碧霞元君拜定,焚香三支,默默禱告:“神慧今日祈願元君保佑,願能平安生子,與夫君王覽同心,山河永固。”

    出了神殿,要回到寢宮蓬萊閣,就要穿過黑暗的漢柏樹林。我和齊潔都是女子,腳步很輕,夜間的鳥聲啼囀,聽得越發真切。

    行到幽林深處,聽到有人吟詠:“海棠花發燕來初,梅子青青小似珠,與我心腸兩不殊。你知無,一半兒含酸一半兒苦。”隨後是一聲長歎。

    誦聲優美,只讓人感覺,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我知道是他,心堣ㄖK一動。

    齊潔循聲探去,輕聲道:“陛下,是華大人。”

    我看到他躺在一大塊青石之上,暗夜中只有他潔白的羅襪耀眼。

    我疑心他又醉了,恐他臥在青石上睡出病來,就推了一下齊潔:“你去把大人叫醒。”

    齊潔走過去,叫了他一聲。華鑒容聞聲躍起,月光下只見到他頎長的身體,卻看不清他的臉。他驚訝地說:“齊潔姐姐你怎麼在這堙H陛下安歇了嗎?”

    看來他並沒有醉。雖然人家都說他傲慢,但他和侍女宮人說起話來,卻總是彬彬有禮的。

    齊潔好像笑了,沖著我的方向努了努嘴:“陛下就在大人跟前呢。”

    他更吃驚,很快就發現了樹陰下的我,給我行禮之後,他有點尷尬,還好天色黑,正好給我們兩個掩飾。

    “鑒容,很晚了,你在林堸竣偵礡H”我問他。

    突然想起我八歲的時候,華鑒容就自信地說過:“將來我一定要陪著阿福登泰山的。”如今我們到了泰山,但他只是隨從,這個願望是否算是實現了呢?

    “陛下從七真殿來?”他不回答我,反問起我。

    我點頭:“是。”

    他笑了:“陛下真是虔誠。”

    我不想去和他糾纏什麼有神無神,走過他身邊時,並沒有停住腳步,只柔聲說道:“鑒容,去休息吧。夜間費心思,終究對你的身體不好,我可不想你再瘦下去。”

    他兀自站著,無言以對。

    對鏡卸妝時我發現,自從有了身孕,我的面貌愈加顯得嫵媚。不經意間,目含春情,面帶桃花,這種成熟的美使我終於褪去少女的青澀。

    夜塈痤L法入睡,身體莫名地燥熱起來。王覽在邊上躺著一動不動,可我知道,他也沒有睡著。

    “覽,想我嗎?”我有些惡作劇,一邊問一邊把手伸進他白色的絹衣堶情C他的皮膚,如絲綢一樣光滑。

    “嗯。”他含糊地答應,背過身去,“慧慧,求你,別鬧。”

    我抱住他,臉貼著他的背脊摩挲著,小聲道:“你現在都不肯碰我了。是不是我有了身孕,就變醜了?”

    他的胸部起伏,過了很久才回過頭來捧住我的臉:“才不是。我又不是聖人,我也想你。可是……現在我怕傷了你和孩子。”他說這話時臉色緋紅,可愛極了。

    我很少見到覽窘迫,可一旦窘迫起來,淡雅超凡的俊容,有一股難以言傳的傻氣。讓人見了,從心眼媗w喜,也更想去逗他。

    我偷偷地笑著道:“相信嗎?我一定可以給你生一個男孩。”

    他俯臥著平息著自己的情緒,道:“生男生女,都是上天賜予的,我們一樣要珍惜。”

    過了好久,他又說:“我想過了,不如今後讓華鑒容當咱們孩子的老師。”第五部分 第102節:君似朝陽(7)

    我回答道:“他?年少輕狂,離經叛道,怎麼可以擔當那樣的重任?”

    覽為難地說:“可是,年輕人中有誰的才學勝過他呢?而且他又是我的摯友。於情於理,應該合適的。”

    我撒嬌道:“我不知道,現在不要說這個。”拉開他的絹衣,我吻著他的細緻肌膚,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終於回吻了我,許久許久不曾離開,燭光透過芙蓉帳子柔柔地配合著我們,這樣的吻,直到多年以後,我仍然懷念。

    清晨,從軟膩的瞌睡中醒來,我看到王覽唇邊的笑靨未除。他抱緊了我,道:“明天再不能睡懶覺了,慧慧不是想看泰山的日出嗎?”

    我的臉上還像有盆炭火在燒:“覽,我們一起睡,都有許多年了呢。你早就是男人了,可我……現在還是有點孩子氣,即使我要做母親了。”

    覽認真地看我:“慧慧,你說,如果我和別人成婚,會如何呢?”

    我想了想道:“也會一樣琴瑟和諧吧。”

    他搖頭笑言:“也許吧。不管上天安排誰給我做妻子,我都會竭盡全力地愛護她。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呢。可慧慧是不一樣的,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會有莫名的情緒,嫉妒、擔憂、躊躇,還有激情。”

    我笑他:“除了身份,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長處,怎麼你會這樣?”

    “這倒是,可我就是喜歡。”覽開心地笑起來了,“當年我被選中那會兒,心堣ㄠ_@到極點,家媟T雲一片。我父親說,就算為了忠君愛國,我也義不容辭。我們成婚的時候,你還很胖呢,才那麼點的一個小娃娃啊。晚上,我總是睡不著,你睡熟了,會把腿擱在我身上,有時候還說夢話。後來,你的父母相繼亡歿,看到你那麼小,就哭不出來,我是很心疼的。想著無論如何,你也只有我了,我必須對你好。”

    他看我聽得愣愣的,撥開遮住我眼睛的發絲說:“直到那一年的正月十六,你和華鑒容鬧彆扭,我打著燈籠找你,在那個天井堿搢鴔A紅紅的眼睛,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已經不把你當作國家、君主、妻子混合的要我去擔當的感情,而是,很自私地把你看作了屬於我的生命,我的小姑娘,我的心上人。”

    我害臊地說:“你以前從來沒有說過。”

    王覽回答:“我一直沈默慣了。可是今天,我就是想告訴你。許多人鼠目寸光,可我始終向遠處看,因此,幸福才有降臨到我們身邊的一天。”

    我攀著他,吻上他的唇,他溫熱的嘴唇,讓人不想離開。

    第二天的清晨,我們攜手登上泰山頂觀看日出的勝景。淩晨的嚴寒中,覽把穿著毛皮大衣的我摟在懷堙C

    東方一線晨曦從疊雲中透亮,由灰暗變成淡黃,又由淡黃變成橘紅。赤紫相雜的雲朵中,漫天彩霞與茫茫霧氣連為一體,仿佛五色宮燈,瑰麗繽紛。

    日輪掀開雲幕,一輪紅日冉冉升起,頃刻間,金光四射,群峰盡染。

    “真美!”我感歎。

    “是啊。江山多嬌,這是慧慧的江山,慧慧想不想成為這輪紅日?”王覽問我。

    我幸福得似要哽咽,不敢說話,只是用力攥住他的手。在我的世界埵韭N有這樣一輪紅日,那就是我身旁的這個男人。

    哎,君似朝陽君似海,自從君去後,無心戀別人。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34

第六部分 第103節:生死之間(1)

    第十六章生死之間

    再見到宮城的時候,昭陽殿的荷花早就敗了。

    幹荷葉,色蒼蒼,老柄風遊蕩,減了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在秋江上。

    自泰山歸來的路上,王覽就一直發燒。御醫開始以為他感染了普通風寒,對症下藥,可回到了京都也不見絲毫起色。從史太醫開始,號稱“妙手回春”的御醫們這才感覺到棘手。我們的寢宮,時刻都彌漫著湯藥的苦辛味兒,一份是給我的,一份是給覽的。秋涼了,東宮不見絲毫喜氣,愁雲密佈。

    直到王玨到來,覽吃了幾天他哥哥帶來的草藥,才可以起床走動。他看我焦急,頗為內疚,強打精神要分擔些政務,我都死死擋下了。

    “等你養好病,再看摺子也不遲。這江山,說到底是我的。你病了,縱有萬里江山如畫,我還有什麼趣味?”我嗔怪他道。這些日子,我身子日漸沉重,肚子隆起,可將為人母的興奮心情全都丟失在秋天的蕭瑟中。

    “對不起。”王覽披著衣服,小聲對我說。辛苦了那麼些年,只一次得病,他就起了那麼深的歉意。殊不知越是如此,我的悔意便越深。原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體脆弱,可我呢,只知道索取和依靠,仿佛他的溫暖是永不枯竭的。

    翌日在高臺之上,雲與天齊,夜色四面八方湧到,寒風尤甚。鼓樓上,淒迷的鈴聲不時驚起一大群雀鳥。我憑欄下望,眼睛卻看不到來時的路。

    “大哥,覽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你怎麼不說呢?”我問背後的男人,唯恐他看到我滿眶的眼淚。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近半年,心脈尤其虛弱。臣不是不想說,只是阿覽不許我告訴陛下。他說,既然來的,就是命,不願意陛下為將來的事情擔憂分神。”王玨緩緩地說。

    我的眼淚迎風滑落:“大哥,他的病能不能治好?”

    王玨沈默了很久,道:“這是上天的決斷,臣不敢說。”他沒有歎息,但是每一個字都帶著令我傷痛的語調。

    夜晚,王覽總是不能入寐。我摸過去,他貼身的白衫總是被冷汗浸透,每次我的心都會被揪起來。一夜他對我說:“慧慧,我這樣……會礙著你休息,不如……今後我們分開睡吧。”

    我緊緊抱住他,他的身體,到了夜晚就會滾燙:“不,你是趕走我嗎?讓我看著你,看你好起來。”我把他的手放在我隆起的腹部,“看,孩子就要出世了,你一定會好的。只有讓我在你身邊,我才能安心。”

    他閉上眼睛,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從那夜以後,他好像開始好轉了。他的生命力是頑強的,就如他的人,竹子一樣堅韌。一周以後,他可以坐起來看書。但被我見了,仍是一把將書奪走。

    他無可奈何地懇求我:“寶寶,慧慧,陛下,把書還給臣。”

    我見他絕美的臉上還帶著病態的潮紅,好像清晨的花瓣,反射著詭異的紅霞,於是斬釘截鐵地回絕:“不行,看書要費神的。你把病養好了,一切都隨你。不然,就是不准。”

    他不說話了,乖乖地躺著,消瘦的臉龐上,溫柔的黑眼睛靜靜地捕捉著我的身影。

    華鑒容每天都來陪覽說話。隔些日子,待天氣晴朗,他就陪覽到御花園去走走。覽本來和華鑒容一般高大,但到了此時,卻不得不靠著華鑒容的攙扶才能行走。如果他身體好些,華鑒容晶瑩的大眼睛奡N會滿滿地盛著喜悅的光彩,如果他精神不大好,直到第二天上朝時華鑒容的神色都是灰暗的,好像一夜沒有睡好。第六部分 第104節:生死之間(2)

    這一日,王覽的精神格外好,我早早就回宮了,華鑒容也來看他。本來,華鑒容這幾年變得不大愛說話,可如今凡事都是搶著說,覽雖然虛弱,但腦子並不遲鈍,很快便悟出是怕讓他多說話費神,於是就順水推舟樂得聽他去講。我第一次仔細聽華鑒容跟覽說話,發現這些日子的政事軼事,華鑒容每每都經過選擇才說。他就算不是伶牙俐齒,至少也有一顆玲瓏心。如果讓我這個皇帝來說,選材剪裁也不一定有那麼精到。

    “鑒容,你最喜歡什麼植物?”王覽突然含笑問他。

    華鑒容正眉飛色舞地說到中書侍郎張石峻“打鬼”的故事,突聞此話不禁呆住了,道:“是竹啊。”

    王覽說:“是嗎?歲寒三友,梅花清芬,松樹經霜,但我最喜歡的,也是竹。”而後覽對我說:“陛下,將來無論是兒是女,名字中有個竹字,好嗎?”

    我也笑了:“那另外一個字呢?”

    王覽答道:“陛下不是喜歡讀《洛陽珈藍記》嗎?珈藍,本為佛教寺院的守護神,竊以為這個珈字,很妙。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竹珈,名字中有個王字旁,這很好。我想,名字不過是個符號。我們的孩子,將來也和我一樣,一直會被人稱為“殿下”或者“陛下”,這個名字,不過見於歷史,纏綿於其最愛之人口中而已。不假思索,我就同意了。

    王覽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正在此時,陸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陛下,有緊要的事情。”

    “說。”我吩咐。

    他猶疑不定,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冒。是什麼事情,要背著王覽?還是華鑒容?我走出休息的水榭,離了段距離問:“你搞什麼鬼?”

    陸凱在青石路上跪下,道:“相王的父親王銘老大人一個時辰前去世了。”

    我差點站不穩:“什麼?再說一遍。”

    “王銘大人剛剛去世。”陸凱道。

    我的腦子轉得飛快,眼角已經瞥見另一個上書房的內侍抱著一打白色的摺子走到水榭,他對王覽跪下,說著什麼。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一時覺得天昏地暗。

    在極度的眩暈之間,我聽到王覽大聲地叫了我的名字:“慧……”怎麼回事?他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直呼過我。我向他奔跑過去,站立起來的他已經頹然地倒下。那一刹那,華鑒容伸出手臂去扶,卻沒扶住,和他一起倒在地上。華鑒容的手臂撞擊地面,發出很響的聲音。他顧不得胳膊的劇痛,用另只一手臂掙扎起身,推一推王覽:“覽,覽?”

    王覽已經昏迷,鮮血從他的嘴角淌了下來。那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俯下身,用自己的龍袍反復擦他唇角的血,可是總也擦不乾淨。我哭著喊他,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烏雲遮蔽了陽光,我的手極度冰涼,望著命懸一線的他,淚眼模糊地喃喃自語:“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這以後的四天,覽都水米不進。有時候,他也睜開眼,神情迷惘,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很快,就倦怠地睡著了。王銘的喪事,我全都交給了華鑒容去辦。覽的病情,終於成為了全國知曉的事情。全國所有的寺廟僧眾,日夜不停地為他祈禱。大江南北的善男信女,從四面八方擁到寺廟為相王祈福,但他仍然命若遊絲。最後,白髮蒼蒼的史太醫跪在我面前:“陛下,相王的病,藥石罔效。臣有罪,罪該萬死。”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35

第六部分 第105節:生死之間(3)

    我無心再去寬慰任何人,第二天,我親自到了京都城外的大悲刹。我上次來這座相傳靈驗的恢弘寺廟,還是三年前和王覽一起。那時候,他意氣風發。我與他意深愛篤,恰似蝶戀花,鳳棲梧,鸞停竹。可如今,只剩下我自己。

    我不佩釵環,身穿毫無紋飾的素衣。要我謙恭而卑下,都無所謂,只要上天慈悲,願意把覽還給我。

    太師何規以下的群臣陪伴著我。大悲刹的鐘聲沉重地響起,與我是隔了幾生幾世的遙遠。藥師殿有八十八層漢白玉臺階,我在最低的一階跪下,跪在塵埃堙C一轉眼,看見了華鑒容,他直直地望著我,眼睛堛漕I痛無法形容。我突然記起來什麼,揮手叫來陸凱:“華侍中並不信神,請他走開。”

    我看著陸凱去和華鑒容說著什麼,華鑒容咬著嘴唇,默默地退出群臣的隊伍,踉踉蹌蹌地走開。他離去的時候還是望了我一眼,表情不是難堪,而是生生的心痛。

    我每上一步臺階,都會磕三個頭。等我看到鎏金的藥師大佛時,自己的印堂上也有涼涼的液體。是出血了嗎?我渾然不覺得疼。我對著佛像叩頭,我願意把我的壽命分給王覽,我願意以國家的一半供奉寺廟,可以嗎?我心媕q念千萬遍,把他留給我,行嗎?我不是天的女兒嗎?難道上蒼不可憐自己的女兒,不可憐未出世的孩子嗎?

    雨雪霏霏,冬天,太早地到來了。

    我回到東宮的時候,天色如墨,已是黃昏的盡頭。萬點燈火中,更覺寒流入骨。舉目望去,大雪漸收,積雪在地,猶如荒野。

    直接入了寢宮,望著王覽昏睡不醒,我愁腸百結,垂淚不止。

    誰知道,他的秀眉蹙動,竟睜開了眼睛,費力地對我說:“不要哭了,你知道,自己哭起來,兩隻眼睛紅得活像小兔子。”

    我見他蘇醒,驚喜交加,卻不知話應從何說起,只是趴在床沿把頭貼在他胸口。

    王覽又說:“剛才哥哥來看我,讓他見了我的光景,便會越發傷他的心,我只好裝睡。誰料到……又睡過去那麼久。”他說的時候,口氣苦澀,還有點不可思議的稚氣,好像自己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他的纖柔手指觸到了我的額頭,兀地停止了,我記起在藥師殿磕破了頭皮。他卻沒有再問我什麼,指尖劃著我的眉心,繞著圈子。

    我這才想起來:“你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想不想吃點什麼?”

    他想了想,笑道:“我想吃點貴妃粥。”憶起許多年前,我們也共吃過這麼一碗粥,心中更是刺痛,面上卻不敢露出來,我立刻吩咐內侍去燉粥來。

    王覽的身子到底是弱了,勉力吃了幾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他靠著枕頭,眷戀地望著我,許久也不開口。自從他昏迷以後,我便在床邊置了一榻,此刻,我坐在榻邊,心煩意亂。

    王覽終於淡淡地笑了,輕聲道:“慧慧,我恐怕等不到竹珈出世了。”

    我斷沒有想到他說得如此明白,只覺得胸口熱氣一湧,嗓子堣]有了腥甜的血氣。
第六部分 第106節:生死之間(4)

    他憐惜地抓住我顫抖的手指,湊到唇邊吻了吻,繼續說:“今夜,我有些話必須說。這些話都是很殘酷的,可是如果不說,我無法安心。”

    我眼中噙著淚,默默地點頭。

    王覽道:“慧慧,答應我三件事。第一,我死以後,請不要厚葬我。人,本是赤條條地來,須赤條條地去,才無牽掛。今年,淮河的水災很厲害,是不是?鑒容和我說話時候,故意回避那幾州的情況,我早就猜到了。國家的財力擔當不起盛大的葬禮。只是,你可不可以把你手上的玉鐲與我同葬?”

    我的血液都涼了,那個瑩潔剔透的碧玉鐲,是他送我的定情之物。當年給我戴上時,他是何等情意纏綿,如今卻要收回去。我想著,手下用力,指甲直刺到他的肩胛中去。

    我忍不住說:“為什麼?你怎麼那麼狠心。你說的話,我全接受不了,請你不要再說了。”淚水奪眶而出,委屈、心疼,交織著痛苦。我何嘗不曉得,人家都說鐲子“套住人心”。他要去了,不願意給我束縛,難道就連這個念想也不願留給我?

    王覽用手掌堵住我的嘴凝視我,道:“讓我說下去。我是你的臣子,可也是你的丈夫。我從來沒有叫你為我做過什麼,只是,希望你聆聽我最後的願望。”他的話讓我無法拒絕,雖然此刻他這麼殘忍。但是,我欠他太多了,以至於今天我搜尋不出任何阻止他說下去的理由。

    “那個鐲子畢竟你戴了那麼些年,總算有你的氣息,如果願意,就給我陪葬吧。第二,我死後,請不要遷怒御醫百官,也不要推恩我們王家。王家世代華族,門第已經貴不可言。陛下知道月滿則虧的道理吧,切不可再為王氏諸人加官晉爵。第三,我最放心不下你和孩子,慧慧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將來好好教育他學做個好人。只是……”

    王覽停頓下來,面上溫柔無限,卻說了一句嚴肅的話:“將來……如果此兒不堪,陛下切莫因為我的緣故,一味袒護他。入繼大統,需選才德最上者。”

    我困惑地回答:“但我就一個孩子啊。”

    他笑得更加溫柔,卻不肯講下去。用白衣輕柔地拂去我眼角的淚痕:“你自己也還是一個孩子啊。有時候我也想,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再大一點就好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每每讀到這首詩,我總是覺得內心愴然。”

    他歎息了一聲:“我也不怨你生得遲了,慧慧。要是我們真的同時出生,我又哪里有機緣陪伴在你的身邊呢?”我淚如雨下,說不出話。燭光下,他的神色與聲音都在顫動,再也掩不住濃重的憂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入睡的。過了此日,王覽經常清醒著。六部的尚書、太師何規、大將軍宋舟,先後來到寢宮議事。說是議事,其實已經是在交代後事。華鑒容自然也在其中,他的芙蓉面頰,這些日子也灰白著。消退了驚世駭俗的豔色,反而顯得他沉靜過人。

    這一日,群臣又從里間退了出來。太師老淚縱橫,大將軍面黑如鐵。最年少的刑部尚書蔣源,牙齒緊咬著官服,到了東宮門口,才抽泣起來。華鑒容與中書郎張石峻拖在後面,張石峻品階小,但王覽也執意召他。只見他抬著頭,眼睛望著虛空,可眼淚還是留到了下巴。

    最後,只有華鑒容留下了。我冷眼旁觀,華鑒容沒有流淚。他開口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沒有的事。”我拼命地搖頭。

    他苦笑:“何必自欺欺人。”向我招招手,我坐到床邊。他環抱住我,眸子盯著我。一時間,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世間的至善至美重現於他的鳳眼之中。只是,雖不是夢幻,塵緣終究須散了。

    我帶著絕望和恐懼,撫摸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這張臉那麼熟悉,縱然蒼白清瘦了許多,卻仍然美麗而光明。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36

第六部分 第107節:生死之間(5)

    我這些日子也不早朝,檔積壓留中很多。可他要奏事,我還是不大耐煩:“以後說吧,朕現在無心理事。”

    他不讓步,黑眼睛逼視我:“此事,現在不得不議。”

    我們所處的暖閣,離著寢宮有好幾重宮室。我想,這堣]不會擾著覽,就坐下聽華鑒容陳述。牆角的金炭盆,火焰熊熊。

    華鑒容跪下,道:“陛下,本來陛下的陵寢去年才開始動工,按照原來的計算,非得四五年不可。可現在,陛下卻決意擴大陵墓的規模,加入許多奢侈的設計。雖然朝廷數月來發了二十萬民夫,日夜趕工,也不見得可以很快完成。如今就要入冬,天氣漸寒,工地上每天都有民夫死去,加上最近一個月,陛下在全國寺廟佈施上億錢作為功德,財政就更加捉襟見肘。”

    我打斷他:“你是什麼意思?”我氣得發抖。最近我的脾氣暴躁,他作為臣子,竟然敢冒此大不韙。

    他卻直視我:“臣勸陛下不要意氣用事,減去陵寢的附加工程,停止對寺廟佈施……”

    他還沒有說完,勃然大怒的我已經把桌上的一個石獅子鎮紙朝他甩了過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啪!那個鎮紙砸到他的額角,又硬生生地落在地上。聲音之大,連我的心也和炭盆中的火苗一起上躥了一下。

    “你們都等著王覽死嗎?他死了,你們就稱心了?”我狠狠地說。一轉眼,看到鮮血順著華鑒容的左臉流下來,直滴到他的衣領上。

    他的臉上,錯愕、不信、痛苦的表情交織著,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兩個人就那麼沈默著,對視著。其實看到他流血的一刻,我就已經後悔了,可是……

    他給我磕了一個響頭,再抬頭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哭了?我看著他無聲地哭泣,那一臉的淚,沖刷著他一臉的血,我怔住了。曾記得兩小無猜,曾記得他對我傾心相戀,怎麼會有此刻?我講不出道歉的話,只是看著他。

    “陛下,臣知道您心堣ㄤh快。臣,沒事的。”他垂下眼睫,溫和而恭順地說。

    但是,他還是在流眼淚。他再不抬頭,垂著頸道:“臣愚昧,說錯了話。陛下息怒,保重身體要緊。”雖然語氣平靜,但終究帶了泣音。黑色前襟,濕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是淚是血。

    我只覺得最近自己好像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也不敢看他,歎了口氣:“你,跪安吧。”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寢宮,王覽卻沒有睡去。他閉著嘴唇,若有所思,突然問我:“慧慧,鑒容呢?”

    我心媜{怦直跳,答道:“他早就回家去了。”

    “我有話和他說,現在可以去叫他嗎?”

    我道:“過幾天不好嗎?你今天不累嗎?”

    王覽固執地帶著懇求的目光望著我,我只好叫人去請華鑒容。

    一個時辰以後,他來了,衣服整潔,戴了一頂白紗帽子。白紗帽,本只有皇子可用,但當年父皇母后寵愛他,特許他戴。這好像是我當皇帝以來,他第一次用。雖說紗帽的寬大帽檐朦朧地遮住了額頭,可覽馬上就發現了他額角的傷口,只聽見王覽倒吸了一口氣。

    華鑒容倒輕鬆地笑了,唇角俏皮地揚起,好像我和他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疼嗎?”王覽問。

    “那有什麼,自己不小心罷了。男人,還怕這個。”華鑒容笑得越發輕鬆,“相王精神很好啊,我還來不及吃飯呢,就趕來了。你同我一起吃嗎?”第六部分 第108節:生死之間(6)

    王覽默然半天,輕輕地吐出一句話:“你,真傻。”

    王覽告訴我,他想要單獨和至友敍舊。我並不想聽下去,也不想繼續面對華鑒容,便走出了寢宮。韋娘上來攙住我,她皺著眉,欲言又止。

    暮靄籠罩,遠處山光寒碧。堇色黃昏侵入心頭,從天宇深處降落的夜幕越來越沉重,濃郁得叫我喘不過氣來。

    這一年的大雪那天,我總算是抽出時間去了一次上書房。約摸辦了些大事,就心急火燎地往東宮趕。行到一半,陸凱前來稟報:“陛下,相王到了昭陽殿。”

    我很驚奇,相王如何去了昭陽殿?

    今日正值“大雪”的節氣,也恰逢大雪紛飛,這白天堙A好像月色霜華落滿天。落到我的衣袖,積起薄薄的銀粉。寒氣一催,我的精神更為恍惚。

    我下了輦,信步走到太液池旁,滿池碎冰。我吩咐道:“坐船過去,這樣快一點。”太液池與昭陽殿水池相通,輕舟劃過,要縮短一半的行路時間。這幾日內侍們見了我,都有些惶恐。聽我一說,他們便忙不迭地準備起來。

    我站在舟頭,心堨u是想著王覽的病情,也不大明白他為什麼轉到昭陽殿。初識他的日子,這堿O映日荷花別樣紅,十年如夢一般,夢醒了,才知曉原來這池塘,到了冬天也是了無生氣。

    我正想著,忽覺得天地之間有了銀色的光芒。這銀色似分似和,若隱若現。如彩虹般的光芒中旋出一個人影,他在水一方,翩若游龍,矯若驚鴻。煙水相望間,不論是人是仙,再沒有一個男子有這樣的風華。

    船兒劃破水面,越駛越近,真的是覽!他兀自佇立,在岸邊等待著我,也不叫人撐傘。雪花中,仍能明辨出他如畫眉目,淡然淺笑。白袍上,一個個漣漪般的衣褶,迎風飄舉。我多日不見他起床,沒有料到今天他竟這樣站在水榭。

    “覽,你是覺得好了嗎?”我顧不得身孕撲過去。他的面上亦悲亦喜,末了全部隱入平淡。我拉起他的手,仍是冰冷。他笑得那麼遙遠,讓我終於明白,那是他最後的光芒了。他撐著病體,這樣立在風雪中迎我,就是要我記住這樣的他。我,也應該要他記住我最美的樣子。強壓著心頭的恐懼,我對他露出一個璀璨的笑。

    我們坐在昭陽殿的聽雨榭,只是靠著熏籠,相依相偎。鵝毛大雪,猶如千樹萬樹梨花開。

    覽說:“明年,這堛熔花還會開的。”

    明年不會再有他,我知道。可我不想哭泣,讓我最愛的人平靜地羽化成仙,才是我最大的願望。

    王覽依依不捨地親親我,抬頭看著雪花,入鬢的長眉微動,似有無限情意。可他只是說:“慧慧,你看這雪,來自大地山川之間,又歸還給這個世界。人的一生,恐怕就是如此,只是自然的輪回罷了。”他微笑道,“剛才,我在雪媯尼A。想,這世間的人都怕死亡。可是,如果不把死去看作是滅亡,不把活著看作是存在,那麼生死的界限是不是就不那麼明顯了呢?”

    我躺在他的懷堙A感覺他越來越慢的心跳,再也偽裝不了堅強。含淚看著他道:“不管怎麼樣,覽,你一定要等我。我只願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

    王覽長歎一聲,答道:“這茫茫人海,遇見過也就是難得了。我這一生,都給了你。至於來生,卻也不敢奢求了。帝王將相,終是人類。我們,都是身不由己。可如果輾轉紅塵中你還遇得見我,我一定會認出你。只要你還想要我,我總是你的。”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36

第六部分 第109節:生死之間(7)

    他的手撫過我的臉頰和身體,我看得出來,他是太疲倦了。夜黑了,他還遲遲不肯合眼。我如萬箭攢心,實在捨不得他,又實在為他的苦熬難受,就笑了笑說:“覽,睡吧,我就在這堜O。”

    我剪了燭花,浸在水盆中。哧的一聲火便滅了,帶著一縷青煙,像是斷魂前的絕唱。

    他這才臥在了榻上,很快就睡著了。他的面容,安詳而完美。他一直抓住我的手,我就這樣等著,過了很久很久,當黎明的曙光出現的時候,他的手鬆開了。借著微光,我親了親他閉上的鳳目,吻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淚珠。

    相王晏駕。不久之後,我就聽到了全國所有寺廟的鐘聲,把我的傷痛宣告給了天下。我的一根心弦,從此永遠地斷了。

    我坐在王覽的邊上,茫然地看著他們為他更衣淨面,好像我是個局外人。周圍每個人都在號啕大哭,聽說連路上的百姓都在掩面哭泣,但我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嘴角的一絲笑容,我流不出淚了。

    只記得,華鑒容盤腿坐在廊下,從拂曉直到日暮,他的衣襟被冰冷的淚水濕透。我和他,都是在這昭陽殿中長大的孩子,背負著一個惡毒的詛咒——在這彙集了六宮粉黛怨氣的地方,在這帝王鍾愛的陽氣之殿成長的孩子,終究是會孤獨一生的。

    世間再無王覽。按照覽的遺願,除了他的遺物,再沒有用其他殉葬品。裝殮時,我褪下玉鐲,放在覽的懷堙C只是到了他們要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我才失去了控制,望著睡去的如玉郎君。扶著棺木的我泣不成聲,手指死死地扒住棺槨,不肯讓他們蓋棺。指甲斷了,流出血來,染在光潔的金絲楠木上。

    我大哭起來:“韋娘,大哥,幫幫我,他們不讓我再看他了。”我還是個不到二十的半大孩子,我和我腹中的胎兒孤弱無援。可韋娘和王玨卻都那麼狠心!韋娘淚如雨下,只是跪著不動,王玨一遍遍地給我叩頭,哭著道:“陛下節哀,阿覽已經去了,讓他入土為安吧。”

    最後突然的,一雙有力的手抱開了我,我拼命地掐著、踢著,可那雙手就是不鬆開,最後我虛脫了,任由他抱著,輕輕地抽噎。那是誰呢?我想我知道。

    北國的侍中杜言麟也來奔喪,這剛毅的男子對著我悲不自勝。我也不明白他說的什麼,只是奇怪,他們為什麼都那麼傷心?世界上最親近他的人是我,他們的悲痛,有我的一半嗎?後來杜言麟遞給我一包東西,道:“這是一個故人送給陛下的。”

    我遲疑著接過,卻不知道是何物,倒是一旁的齊潔告訴我:“這是一包種子。”

    我問:“何意?”

    杜言麟道:“小臣不知。只是臣友靜之托臣對陛下說,雖無言,卻思念,我們都希望陛下保重。”

    喪禮那天,我和隨從大臣三千人扶柩步行。天上飄著微雨,沿途萬民跪送。我看著那些披麻戴孝的百姓,雖是一國之主,也是感慨萬千。普天下的百姓是最淳樸最善良的。王覽當政不過十年,貧富不均仍然存在,可是,百姓們只記得他是一個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的好宰相,所以會為他的逝去而痛哭。我在心堙A對腹中的竹珈說,將來你一定也要同你的父親一樣,善待蒼生。

    此刻,胎兒在我的腹中踢了一下。我的眼堣S湧出了淚,孩子現在就和我心心相印了嗎?失去了你父親的光和熱,老天又派你來陪伴我了嗎?第六部分 第110節:生死之間(8)

    歷代皇帝從繼位起就開始建造自己的地下宮殿,我絕對沒有想到,這個地宮那麼快就成為我郎君的長眠之地。王覽的書童王榕,自願辭去吏部的官職,來此守陵三年。出殯結束後,我召見了他。他是如此清秀溫雅,也帶有主人之風。我問他:“會寂寞嗎?”

    他低下頭:“陛下,阿榕陪在公子身邊,怎麼會寂寞?當年奴才不過是寺廟前的一個棄兒,是公子撿回來,撫養阿榕長大,教導阿榕讀書做人。公子雖比奴才大不了幾歲,但是,阿榕視公子為父。”

    “有你在,朕就放心了。”我歎息一聲。

    轉身見王玨站在我的身後,他悠悠道:“陛下,如果是聖人,大概可以忘記哀痛,如果是最卑劣的人,也許可以不顧傷痛。情之所鍾,正是我輩。”

    情有所鍾,正是我輩。我也明白,只是,離恨恰似春草,更行更遠更深。

    那個冬天,真是長夜漫漫。我常整晚睜著眼,想到覽的音容笑貌,心痛得無法呼吸。

    偶爾,翻到以前他出巡外地時給我寫的信。手指從他清雅的筆跡上輕輕撫過,讀著那溫柔的絮語,面前一片模糊。

    有次清晨,整理他的舊箱。居然看到堶掛蒝蒚藾籉a擺放著我小時候丟棄的玩具;還有一疊厚厚的我童年時的習字帖,上面還有他用朱筆圈過的痕跡。朱砂紅,鮮如昨日,令我再不忍心打開他其他的箱子。此日,我從東宮一直哭到了早朝的大殿門口。

    獨眠孤巹,不勝寒冷。取出他慣穿的一件貼身白衫,才發現早已舊得失去了光澤。覽總是那樣節儉,一件布衣都要穿上三年。我念叨著他的名字,將舊衣貼在自己的臉上反復摩擦,可那暖不了我。

    我想他,有時候甚至恨起他來。恨他對我無微不至的寵愛,恨他離開了我,連夢堻ㄓㄗ蚖P我相見。雖夢不到他,但我還是在想他。常常是喚著他的名字醒來,滿臉的淚浸濕了枕頭。

    新年,正月十五。我又是那樣在雨夜中醒來,聽那更漏一點一滴,雨更多淚更多。

    雨濕寒梢,淚染龍袍,不肯相饒,共隔著一樹梧桐直滴到曉。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王覽辭世的次年四月,我生下了一個男孩,竹珈。

    他在我腹中幾乎是安靜而乖巧的,但出生的時候,難產卻折磨得我死去活來。分娩的劇痛撕心裂肺,那是煉獄堣穭鶗瞈蘆熒弮鶠C疼得實在受不住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叫著:“覽,覽,救我,救我。”等從昏迷中明白過來,又一次感受到刀絞般的刺痛,我才想起,他是不能再回來救我了。

    當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鑽入我耳朵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說:“是個皇子。”我這才如釋重負,精疲力竭地睡去了。我夢見,自己站在荒原之上,許多孤魂野鬼或是獰笑或是嗚咽著,在空氣中環繞著我。我大喊道:“退下,我是皇帝,我是天子。”直喊到嗓子生疼,朦朧中有個白衣人走來,給我倒水喝,我的眼睛看到的,卻是混沌的影像,我問他:“覽,是你嗎?”他好像是答應了,又伸給我一雙溫軟的手,我攥住他的手,才安心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我醒來了。看到頭頂上方的明黃錦帳,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現實。可是,昏黃的燈光下,確實有個白衣人伏在我的床邊,似是在打盹。我轉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人身體一震,立刻清醒。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1

第六部分 第111節:生死之間(9)

    “陛下醒了嗎?”面前出現一張清麗無塵的少年的臉,皎潔雅致,純如百合之蕊。

    “遠薰?你怎麼在這堙H”我問。

    他的臉紅了:“是韋姑姑叫臣來的。陛下昏迷了有三天了。”他雖然沒有說破,但我想,那雙手原來是這個孩子的。

    “陛下醒了,臣去叫韋娘。”他說著,就離開了。望著他白衣飄飄的背影,我暗自決定,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永遠庇護這個少年,因為他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伸給了我一雙溫暖的手。

    韋娘驚喜交加地走到我的床前:“陛下,謝天謝地,果然是神仙顯靈了。”

    我笑了笑:“你這麼說,是為我去佛前許願祝禱了?”

    韋娘一愣,道:“這是……”她停了停,“陛下自然是吉人天相。”我看她有隱衷,但牽掛著我的孩子,也就不加思量了。

    “快點讓我看看竹珈。”我迫不及待地說。韋娘扶著我靠著被褥,齊潔笑盈盈地抱著一個金色的繈褓過來。

    我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嬰孩,他胖乎乎的,閉著眼睛睡得酣甜。他的眼睛很長,一條弧線向上微挑,真的好像他的父親。

    有些話韋娘自然不會提起,怕惹我傷懷,她溫柔地說:“陛下,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孩呢。”

    我問她:“竹珈怎麼那麼紅呢。人家不是說,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好。他怎麼渾身上下粉嘟嘟的?”

    韋娘撲哧一笑:“陛下到底是初為人母。嬰孩嘛,生下來若是白的,長大了,膚色就黑。如果是紅的,長大了膚色就白。我看這孩子,來日必定膚如玉脂。”

    我把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抱著他貼近自己的面孔,用鼻尖頂了一下他小小的鼻子。他張開花苞般的小嘴,打了個呵欠,雖然閉著眼,卻露出了一個憨態可掬的笑。我覺得,有一股清泉滋潤了我快乾涸的心田,有一朵潔白的蓮花破水而開。真的天無絕人之路,當人們辛苦得就要萬念俱灰的時候,蒼天又會在別處給他們打開新的出口。

    有了竹珈,我的生活開始充實起來。第二天,我召見了過去的侍女阿松。她剛剛產子,卻給我上書,要求入宮服侍我的嬰兒。我瞭解她的品性,加上他們夫婦都是我和覽面前的老人了,要選乳母,沒有比她更加合適的人選了。

    出現在我面前的她,還是那麼俏麗。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面龐顯得豐腴而飽滿。韋娘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雖說皇子自有天性,但你的擔子也不輕。”

    阿松垂下眼皮,道:“姑姑說的話,我時刻記著。”

    竹珈一天天長大,也越來越漂亮,他生來就不愛哭,見人就笑,人見人愛,我只要半天不見到他,就悵然若失。

    竹珈五個月的時候,王覽的叔父,新任的尚書令王琪就聯合太師何規上表,要求正式封竹珈為皇太子。他們的要求是史無前例的。因為我朝開國以來,就是皇后嫡子,最早也要到四五歲才封為儲君。我任命王琪,並不算抬高王氏。王琪的資格、名聲和文才,都已享譽官場多年。只是他的第一道表章卻使我為難,考慮了一夜,我終於准了。

    這年的十月,竹珈在乳母的懷抱中登上了高臺。台下朝官雲集,莊嚴肅穆。御林軍鐵馬金戈,全副武裝。我從阿松的懷抱接過他,這孩子膽子真大,張大了黑亮的鳳眼,仿佛生而知之一般鎮定,看著台下成千上萬的人。第六部分 第112節:生死之間(10)

    我的心堙A很為他驕傲,抱著他,將他高高地舉起來。“萬歲”的呼聲,響徹雲霄。

    皇太子名位既定,可他卻太幼小,我不得不為他扶植力量。王覽遺願要我不要加恩王家,但王氏卻是竹珈唯一可以倚仗的華族。此種情況下,我決定加覽的叔父尚書令王琪為司空;他的長子王祥為戶部尚書;次子王鯤為工部尚書。我在上書房,先對幾位重臣說了此事。

    覽去世後,華鑒容已為僕射宰相,兼任吏部與兵部尚書,眾人不禁都把目光投射向他。他的面上,陰晴不定,神色如迷。最後,他低頭不語,只是用官靴蹍著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太師何規猶如老僧入定,一言不發。大將軍宋舟沉吟片刻,用低沉的聲音道:“陛下,如此加恩王氏,似有不妥。王琪大人固然清正嚴明,但兩子才幹不足。一日授予王家三個重要官職,難免令天下側目。”

    我微笑著搖頭:“宋大人,朕所授的,並非軍職,不過是文官而已。文臣中的機要,並不在戶部和工部。王氏世代顯貴,子弟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反而是當代,相王在位,一貫壓制王氏。今日,太子尚在繈褓,朕孤兒寡母,難道要朕去相信外姓人嗎?”

    上書房內鴉雀無聲。不一會兒,有個乾瘦的中年男子直挺挺地給我跪下了,是新任吏部侍郎張石峻。他大聲道:“陛下,難道說王氏就不是外姓?陛下此舉,有違相王的一片苦心。開了這個頭,外戚大患不是又回來了嗎?陛下,顧念相王、太子,也不可意氣用事。”

    我沈默片刻,道:“你到底有沒有君臣之禮?今日的事,朕已經決定。情況每天都在變化,相王在,可以不抬王氏;相王不在,不得不提高王氏。朕自有道理,諸公不必再議了,都跪安吧。”

    當華鑒容要走出去時,我叫住了他:“華鑒容,你留下。”

    他站住了,我困乏地托著腮,好像我已經有很久沒有單獨召見他了。一抬頭,卻看見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溫和地望著我。“陛下。”他輕輕喚我。從天窗中射入的淡淡日光映在他的臉上,額角上有一個細小的白色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我的眼皮跳動了一下,以為他的傷已經好了,卻還是在他天賜的無瑕面上,留下了些微的痕跡。

    我道:“朕想要你擔任太子少傅,這也是相王生前的意思。明日起,你就可以去東宮看望太子,希望你不要辜負朕和相王。”

    他伸展廣袖,深深一揖,我們兩人相對無言。

    再多的愛恨情仇,其實都是脆弱的糾葛。終有一天,會隨著時間的逝去而淡化。那心靈的難解之結,何必要去打開呢?

    竹珈叫我第一聲“娘”的時候,我笑著流下了眼淚。他天庭飽滿,口角眉梢秀氣非凡。

    “認得我是娘嗎?對娘來說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你了,我的寶貝。”我把搖搖晃晃朝我走過來的竹珈摟住。他的皮膚鮮嫩得像個生梨,我一時興起,扮著鬼臉,作勢要咬他。他也不避,反而被我逗得咯咯直笑。我索性坐在地上,用裙裾把他包起來。雖然黑色的喪服還是引發了我的愁緒,但竹珈不停地叫我娘,娘,已把我的酸楚減少了一大半。

    娘,是他會說的第一個字,後來,他又學會說“韋婆婆”、“松姑”、“伯伯”,有一天,他竟然對陪在我身邊聊天的周遠薰叫了一聲:“周郎。”

    周遠薰能自由出入內宮,這孩子異常簡單溫順,即使和他在一起說說話,都可以解悶。韋娘因為和他是同鄉,又一樣是歌舞人出身,倒也喜愛他。滿宮上下漸漸地巴結起他來,都叫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周郎”。沒有想到竹珈也學了去。我是問心無愧的,自然也就不會有尷尬。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2

第六部分 第113節:生死之間(11)

    奇怪的是,除了我,竹珈最喜歡的人,卻是被定為“太子少傅”的華鑒容。竹珈每次見了華鑒容,即使自己已經學會走路,還是撒嬌似的伸出蓮藕一樣的手臂,奶聲奶氣對華鑒容說:“抱抱,抱抱。”

    華鑒容抱著他時,竹珈還會笑著去摸摸他的衣領和臉頰,弄得華鑒容癢癢的,樂不可支。他的奶娘阿松,少女時代就對華鑒容萬分仰慕,到了今天,見了華鑒容依然會臉上泛紅。此時我就想,天下的女人,大概我是對他最壞的一個吧。

    第二年春天的一個淡月黃昏,華鑒容入宮向我陳述吏部的新官任命,與我同坐在御花園堶情C竹珈正好由阿松和韋娘牽著走過,他蹣跚著走過來,兩手伸向華鑒容:“抱抱殿下,抱抱殿下。”他年紀太小,聽人家都叫他殿下,便也如此自稱。

    華鑒容臉上露出溫柔醉人的笑,連忙走過去,輕巧地把竹珈抱起來。竹珈在他的懷抱堙A好像很舒服,華鑒容低頭凝視著竹珈,指著周圍的繁花問他:“這是什麼。”

    竹珈笑:“花花。”他們的邊上,大叢的牡丹開得正豔。姚黃魏紫,國色天香。自從王覽死後,我還是第一次注意到花朵的美麗。

    “這是牡丹。”華鑒容對竹珈說道,“不獨芳姿豔質,更有勁骨剛心。”竹珈聽不懂,抓住他玉佩的穗子玩起來。華鑒容懶洋洋地坐著,含笑看他玩。我示意阿松把竹珈抱開,好讓我繼續和華鑒容議事,誰知道竹珈突然往華鑒容懷堣@倒,張開小嘴叫了他一聲:“爹爹。”

    這一叫,服侍的眾人都大驚失色。阿松面紅耳赤,也忘記了去抱走竹珈。我的心堣郃雜陳,孩子太小了,雖然怪不得他,但是,這個“笑話”非但不好笑,反而讓我要哭出來了。

    華鑒容臉上表情絲毫未變,他把竹珈塞到了阿松懷堙A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他走向我,道:“陛下,剛才議的那個太守就那麼辦嗎?”

    那天夜堙A我又開始輾轉反側。竹珈可憐,我也可憐。覽這樣的人,居然活不到三十歲。竹珈那麼可愛,與自己的父親卻無緣一見。本應是我與覽夜深閒坐說相思的春天,卻只剩我如失朋孤雁一樣,在這寒宮內慨歎世事無常。

    清明節,我帶著周歲的竹珈去了我的皇陵。因為此處是覽長眠的地方,所以我早就下令,要保證庭院堨|季開滿鮮花。到了那堙A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好像一朵朵紅雲燦然,我問陪同我的阿榕:“難道此處只有此花?”

    阿榕道:“前些日子暴雨不斷,桃李都飄零四散,也只有這北方來的茶花,耐久經寒。”

    “北方來的?”

    “是啊。”他說,“陛下忘記了這是北國使臣送的種子嗎?去年只開了一片,今年卻處處吐豔。”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確實是北國送來的種子,山茶花,是要我堅強嗎?抱著竹珈,我想,我應該更加堅強起來的。

    我本來想告訴竹珈,那陵墓的深處,就睡著他的爹爹,但是看著孩子天真的樣子,我說不出口。即使他再天資聰穎,也很難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實吧。

    我坐在石凳上,把眾人都打發得遠遠的,默默地看著高大如山的墳塚,它前面是雄偉的祭祀殿堂。這是土石磚瓦書寫的悲傷,我不離開這個世界,它就不會停止讓我的心流淚。

    山風吹來,兩行眼淚順著我的面留下來。竹珈靜靜地看著我,用小手抹去我的淚水:“娘。”他喚著我。孩子雖小,看我哭泣,也傷心。

    我抱著竹珈,親了又親。從遠山的深處,傳出了一陣笛聲。沒有想到,這樣的偏遠之地也有如此美妙的笛聲。不知怎的,聽著那不知誰人演奏的無名曲調,鬱結胸中的愁思豁然開朗,流淚過後,我的腦海一片清明。

    王覽,雖然永遠地離去,幸有山河在眼,風景留人。第六部分 第114節:如夢令(1)

    番外篇一如夢令

    王覽十歲的時候,還寄居在靈隱寺堙C父親帶上全家,赴南郡任太守職,三年堙A只在進京述職的時候,到杭州看過他一次。哥哥王玨倒是一年來看他幾趟,但中秋節的時候卻從來沒有出現過。元宵節時,哥哥說:“也許中秋節帶阿覽到南郡去。”可八月的月亮眼看圓了,哥哥卻一點音訊也沒有。王覽知道,母親的病還沒有好。

    正月底,王玨離開杭州時,把阿榕帶走了。前一個冬天,王覽在通往寺廟的臺階上發現那個饑寒交迫的乞兒時,他幾乎要死了。王覽和僧人們照顧了他幾個月,他才可以下地。阿榕約摸五六歲,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王覽對他說,你可以跟著我姓王。寺堣ㄜ兢孛{,王覽看阿榕瘦小可憐,就請哥哥把他領回去,給他補補元氣。王覽送他們下山的時候,漫天大雪,哥哥瀟灑得猶如玉樹臨風。阿榕一步三回頭地看他,淚流滿面。

    回到了自己住宿的茅屋,王覽反復地思考,人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痛苦?如果,沒有失敗、分離和欺騙,該有多麼美好。比起阿榕,他自己還是幸福的吧。夜晚,王覽打開了窗戶,晶瑩的雪花落在他攤開的小手上,轉瞬就化了。

    王覽在靈隱寺堙A特別討人喜歡,小和尚們都願意和他辯經。王覽不愛當著很多人辯論,一大群少年僧人在方丈面前談古論今的時候,王覽總是在角落堙A淡淡地笑著靜聽,似乎他的悟性和平常的孩子沒有兩樣。私下堙A他常和一兩個小僧人在樹陰下、山谷堮u地而坐,如朋友談心一樣討論生命的哲學。他幾乎總是贏的一方,可輸掉的孩子也會高興。因為,幾天之內,輸掉的人會收到一個新鮮的水果、一枚篆刻的印章或者一幅好看的圖畫。收到王覽悄悄放於自己案上的禮物時,無論誰都會開心地笑起來,仿佛王覽如玉的笑臉就在眼面前。

    小王覽聽寺堛犒洶H說,寺堛漁菑l可是月宮中的種子,中秋夜撿到吃了可以使人延年益壽。王覽期盼母親的病能好起來,為此不知道去許了多少願,他已經有五年沒有見過母親了。他的母親,是最美的女人,有著荷花一樣秀麗的面容。他的父親王銘,少年時就以文采風流名聞遐邇。他曾經描繪年輕時的母親:嫣然一笑,暗香飛上詩魂。哥哥在去年七夕到吳興遊玩的路上,說起此事。王覽聽了,坐在船尾不停地偷笑。父親,原來也有著如此浪漫的情懷。

    吳興地,又名水晶宮,一路荷花甚麗。清風徐來,荷葉亭亭,看得王覽都癡了。泛舟湖上,哥哥撫琴清歌,風光奇絕。那一夜,王覽夢見荷花變成了母親,抱著他,哄他入眠。

    這年中秋,僧人們齊聚羅漢堂。有個幼僧來叫王覽:“阿覽,你一起去吧。”

    “不要等我了,我要寫封家信。”王覽道。

    那孩子想起來,好像每年中秋夜王覽都一個人過,便道:“也不知道你的小腦袋都想些什麼,晚上我和師兄泡了茶水過來看你。”

    王覽眯起一雙鳳眼,笑呵呵的:“這個……羅漢堂的素齋,請給我也拿一份吧。”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2

第六部分 第115節:如夢令(2)

    等大家都走了以後,王覽悄悄來到靈隱寺的桂樹林中。空中碧月團圓,遠處群山巍峨。三秋桂子,樹影婆娑。王覽徘徊了半天,也沒有收到一顆月宮落下的桂子。他靠著一棵樹,安靜地等著。漸漸的,他看見無數桂子從空中落下,猶如天女散花。一隻毛色純白的兔子撲到他的懷中,小兔子異常可愛,眼睛清純,憨態十足。

    “你是玉兔嗎?”王覽摸著它的頭,溫和地問它。那個小兔子眨巴眨巴眼睛,用毛茸茸的嘴巴蹭蹭王覽的手。

    王覽又問它:“你的娘親呢?”小兔子搖搖頭,紅眼睛楚楚可憐地望著王覽,王覽忍不住親了親它,“我的娘親病了,我已經五年沒有見過她了。你沒有媽媽嗎?”小兔子點點頭。

    “那我來照顧你好了。我脾氣不錯,就是不太愛說話。你知道嗎?小時候,家堣H都以為我是啞巴。但我會每天給你講故事,不會讓你感到寂寞。”王覽道。

    冥冥中小兔子似通人意,貼近了王覽,王覽輕輕地順順它的白毛。

    “阿覽,阿覽……”有人在推他,王覽張開惺忪的睡眼,看看自己的懷堙A空空如也:“我的玉兔呢?”

    那幼僧大笑:“你在守株待兔嗎?幾位師兄都在你房媯扔菃A呢。素齋我給你拿了,方丈也說晚些時候會過來看看你。”

    王覽順著山路往寺廟走回,明月彩雲相伴他一路,王覽從未忘記那個夢。

    八年以後,他被選為皇太女的丈夫,神慧剛好八歲。

    在此之前,他聽朋友華鑒容提到過她。“殿下嗎?稀婼k塗、古堨j怪的小孩,長得和無錫泥娃娃沒有兩樣。”華鑒容是馳名南北的絕美少年,家業顯赫,他和王覽一見如故。王覽細心,他注意到華鑒容說起皇太女時唇邊浮現的溫柔笑容。他想,就沖著華鑒容這個笑容,皇太女一定蠻可愛的。

    王覽守喪結束後,聽從父親的安排,到秘書省擔任了一個六品的秘書郎。他天性安靜,姿儀又美,大家都樂於與他接近。本來就存了仰慕他的心,相處以後又發現他人品端正、寬宏大量,一大班豪門出身的貴族青年都極力推崇他。王覽覺得不好意思,他哪里有那麼好?

    不論結婚還是沒有結婚,眾人對小小的皇太女都極為留心。大約是明白自己年輕,將來的前途全要仰仗這位此刻還是小女孩的神慧殿下。每到神慧的生日,秘書省堶接握j多數人都絞盡腦汁寫了祝賀的詩歌,巴巴地托人送到東宮去。

    王覽沒有寫,但如若別人問他:“你送了沒有?”他也會似是而非地“唔……”一聲含混過去。

    蘭台的同僚們曾私下說:“東宮的那個位置,保准會是華鑒容的。”王覽聽了,回想到華鑒容的笑容,他也以為華鑒容算是最合適的了。華鑒容的容貌、才氣、地位自不待言,關鍵他和殿下是一起長大的。

    王覽的家堥瓣ˉe裕。琅玡王氏累世顯赫,然而家業大拖累也重。他父親王銘是最不善經營的,叔叔和兄弟們都標榜高門,整天清談。王玨倒是早有才名,可惜死活不願做官,又不肯娶妻。王覽的父親,想以家業託付小兒子,因此滿心指望給他選配一門上好的婚事。雖然說親的人不斷,但由於父親的挑剔,到王覽十八歲,他還是沒有定親。

    王覽對結婚的事並不熱心,大家族的婚姻,有太多的其他因素,十有八九都是表面上相敬如賓,實則同床異夢。他體諒父親理財上的捉襟見肘,儘量儉省地過日子,從不趕潮流,更不要說涉足風月場所了。第六部分 第116節:如夢令(3)

    初夏來臨的時候,他竟然被皇帝請去參加宮內的茶會。家堣H都有點受寵若驚,畢竟王覽剛剛在官場上起步,怎麼名字就傳到皇帝的耳朵堨h了?

    王覽才從一場風寒後復原,走路還有些輕飄,俊秀的臉也憔悴了許多,但男孩子又不能塗脂抹粉的妝飾,因此這天王覽還是穿著半新不舊的白衣服赴約了。

他吃驚地看到在柳樹下面的長桌旁,還有好幾位漂亮的少年。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格外引人注目,大眼睛亮晶晶的,輪廓完美的臉龐上老是笑盈盈的。長相居然有點華鑒容的味道,但個性要比華鑒容更活潑可親些。彼此通報姓名後,王覽才知道,他就是謝氏那位會做詩的神童,是從山陰的謝家田莊堙A被皇帝專門請來京都的。大夥喝茶的時候,皇帝總是盯著這個謝家的男孩看。王謝本都是最拔尖的人家,但謝家的兒子對答如流,又天性詼諧,皇帝、王覽、別的少年都被他逗笑了。王覽沈默地坐在角落堙A總共也沒有和至尊說上幾句話,就像當年在寺廟堬酗H辯經一樣。他本不喜出風頭,加上心中也佩服謝家少年,便心安理得的不引人注意。

    出宮去的時候王覽倍感輕鬆,在虹橋上遠望太液池初開的蓮花,微微而笑。他第一次想到:自己正在最好的年華,青春如滿塘芙蓉。謝家公子小孩心性,領著別的少年從他身後一溜煙地跑過,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對著太液池的荷花出神。母親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她要是有機會見到皇宮內的荷花該有多好啊!

    回家一說,他父兄都警覺到這不是一般的會面。王銘歎息不止,王玨不快地說:“阿覽都十八歲了……她才八歲。”王覽一聲不吭。

    七夕夜,他和父親一起去了御苑。幾十個候選人中,皇上對謝家的孩子依然格外青睞。簾子後面的皇后始終沒有出來過,王覽低著頭,連和旁人說話的心情都沒有,只盼一切快點結束。

    可結果,卻是他王覽。他想不通,為什麼不是華鑒容?不是謝家少年?不是懷著期盼的別人家?

    入宮的前夜,王覽抱膝坐在家堛熔花池前,幾滴眼淚早就被風吹乾。宮內的消息說,他被選中,是因為他是皇后中意的人選。皇后智算過人,榮寵動天下,王覽尋思,她的女兒神慧將來的心田會是如何呢?自己雖不情願,可天命難違。以後,這個小女孩就會成為他最重要的人。該是他的,總是他的,逃也逃不開。他已經十八歲了,作為男人,也應該承擔起責任了。

    他第一次看見神慧,就喜歡她,只是單純的大人對兒童的喜愛。神慧的個子很小,長得又胖,眉毛彎彎如月牙兒,白淨的臉盤上,有一雙難以描繪的大眼睛。也許將來會是一個美人吧?而此刻,實在是一個小孩子。她看自己的時候,眼神一點不躲閃。笑起來,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靦腆秀氣。正值大熱天,皇太女的額頭上滿是汗珠,裙子的下擺都是泥巴,也許是先在什麼地方玩耍了,才來昭陽殿見他的吧?但就是因為神慧的天真無邪,王覽才如釋重負。初次會面,總算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尷尬。

    神慧的母后,姿色名不虛傳,果然美如牡丹,對王覽特別隨和,似乎並沒有傳說中的精明勁兒。

    後來,神慧的母親去世了,再後來,她成了皇帝。雖然是至高無上的人,但神慧在王覽的面前,仍舊是一個孩子。

    兩個人相對的時候,小神慧不僅沒有女皇的威嚴,而且比自己家族中的那些表妹還淘氣。春天,她會爬到寢宮暖閣前的樹上去,手堮陬菑@冊山海經躲在上面看。上樹容易下樹難,最後非要王覽抱她下來不可。夏天,她赤著腳在東宮跑來跑去。到了秋天,她常常傷風,連打許多個噴嚏。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出醜以後,她總是笑倒在批閱奏摺的王覽懷堙A逼得王覽不得不放下毛筆,搖著頭,拿出絹帕,給她抹乾淨臉。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3

第六部分 第117節:如夢令(4)

    冬天的晚上,神慧總是喜歡懶洋洋地坐在床上,抱著暖爐,焐在錦被堙C不時地叫他:“快坐過來和我一起吃。”王覽手頭有成堆的事情,笑著不理會她。神慧把一個小幾放在被子上,拼命地吃甜點。她就是喜歡吃甜食,御膳房的師傅想君主所想,變著法子預備著各式點心。芙蓉瓊玉糕、芝麻冰糖餅、凝脂香芋團、奶酥紅沙豆腐,應有盡有,再配上一大罎子神慧最愛的八寶水果羹,神慧吃得津津有味。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用銀匙敲擊玉盞。聲音清脆,好像神慧的笑聲。王覽知道,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如果搭理神慧,今晚的政事就一定完不成,可是,他終究還是抬了頭:“慧慧。”

    “過來嘛。太冷了。”神慧撒嬌。她十一歲了,稀疏的黃毛變成了烏黑濃豔的長髮。她的側影日見嬌美,酷似她的母親。她與別的女孩不同,不愛照鏡子,一旦打扮好了,就不會再去顧及。此刻,她的頭髮隨意披散著,加上眼睛婼掍眭漸芒,就使她顯得十分古靈精怪。

    王覽笑著,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有暖爐?”

    “暖爐太硬了,還是你好。”

    這也算是理由?王覽遲疑一會兒,到底乖乖地脫掉鞋子,和她對坐在床上,一雙肉肉的小腳立刻伸過來取暖。“你可不可以不要吃了?”王覽對神慧說。她怎麼老是吃不飽的樣子?可她非但不胖,隨著日子流逝,還一天天苗條起來了。

    “好。但是,這塊糕我吃了一半。”神慧可憐兮兮地看著王覽。她雖然是皇帝,也從來不愛浪費食物,御膳不過就八個菜,吃不完的都賞給下人。

    王覽一聲不吭,搶過剩下的半塊糕咀嚼起來。自從和神慧結婚,他們經常分食一碗粥、一個餅。神慧覺得這事極其自然,王覽也就慢慢習慣了。“甜不甜?”神慧問。

    “真的很甜。”王覽道。屋外雪花飄,屋內燈影搖。他第一次覺得,有比靈隱寺的素齋更加好吃的東西。

    王覽一向是個很自律的人,神慧登基的時候年歲太小,所有的包袱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因此王覽就更嚴格自律。他承認,神慧不是愛叫苦的孩子。大冬天按祖宗規矩坐露天的輿轎,冷風吹得她小臉通紅,也一句怨言沒有。發了燒,她絕對不呻吟,睜開眼睛了,就對王覽和韋娘笑笑。

    但是有一樣,神慧不愛練字。她的父皇寫一手好字,老師何規又是獨步天下的書法家,神慧的字就相對遜色多了。雖然對於普通的貴族女子來說,寫神慧這樣一手秀麗的字已經足夠,但王覽卻看法不同,他覺得神慧的字缺乏流暢的神韻,更沒有帝王的氣勢。原因是,她不肯多加練習。他說了很多次,神慧終於答應好好練了,可王覽從吏部折道御書房的時候,卻發現神慧慌慌張張地掩著什麼。他大步走過去,看見一張楷書,再翻下去。堶授繭菄熙漪O一張塗鴉之作,墨筆畫著許多小人在打仗。神慧最喜歡信手塗鴉,這種“天人交戰圖”是她常畫的題材。

    “陛下,這就是你答應臣的嗎?畫畫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藏在書法下面?許諾了,卻不守信,這種態度,和一個皇帝根本不配。”王覽沉下臉。他從來沒有發過火,但這天他生氣了。神慧撲閃著大眼睛,低著頭。

    那天,他們兩人彼此說話很少,連韋娘也注意到了。

    王覽察看工部上交的預算,神慧看書。到了深夜,都沒有疲倦的意思。事實上王覽一點也看不進去,他今天的態度是過分了嗎?也許。他想到那年冬天,家堜痤揖L出家的請求,把他領回去後,哥哥非要他學騎馬。他學了幾次,就不願再學,因為他覺得這種運動並不符合他的個性。第六部分 第118節:如夢令(5)

    “你的身體文弱,如果足不出戶,就是讀萬卷書又有何意義?”哥哥數落他。

    王覽回答道:“我會用自己的雙腳走遍名山大川,我還有一生的時間,但我不喜歡騎馬。”這是他難得的執拗,哥哥也就不再提起了。當然,多年以後,王覽苦笑著發現,他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閒暇。

    他歎了口氣,走到神慧面前,神慧動也不動,他笑笑:“這本書就那麼好看?你看了兩個時辰,就翻了兩頁?”

    神慧的眼睛忽然淚汪汪的,王覽走到屋子的一角,翻出一個木盒子,又把它拿給神慧看。

    神慧瞪大了眼睛。“啊?”她驚訝地說。

    那堶悼是神慧的塗鴉,有些已經揉皺了,又被攤平,一張張疊起來。王覽說:“其實,我也覺得慧慧畫圖有天賦。愛玩,這是孩子的天性,我自己過去也老是逃避騎馬。今後如果你不想練字,就不要練,只要告訴我實話就行。做任何事,都不要為了其他人去勉強。”

    神慧一下子摟住他:“覽,你不再生氣了嗎?”

    王覽點頭,他對神慧以外的別人,都是不動氣的。他知道,靈隱寺的生活不是培養了他的涵養,而是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那以後,神慧不用王覽說,就會抽空臨摹碑帖。有一天,她提筆抄寫漢武帝懷念李夫人的詩歌,寫了一半,就丟下筆。問王覽:“李夫人乃傾國傾城的美女,她紅顏薄命,漢武帝似乎真的傷心,可他前前後後還是擁有許多別的美人,為什麼?”

    王覽不知如何回答,沈默半晌,才道:“愛上多個人,承受多重煩惱。但鍾愛一人,也有不妥吧?”

    神慧撇了撇嘴:“我的意見恰恰和你不同,我覺得漢武帝並不那麼愛李夫人。至少,不是他自己所標榜的那樣。”

    “為什麼?”王覽發現隨著神慧年齡的增長,別致的想法就越來越多。他對此覺得很新鮮,也很樂意傾聽。

    “如果真的愛李夫人,又怎麼能在她死後不對她的兄弟多方照顧,最終誅殺李氏一門時,也並沒有顧念李夫人半分情誼。”神慧不滿地說。豆蔻年華的她,臉上閃爍著動人的光彩。

    王覽無言,他內心有一種悸動。他想,神慧真是不尋常。要是她永遠這樣,該有多好?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說些法不容情,社稷為重的話來反駁這個女孩。但這一次他放縱自己的情感,什麼也沒說。

    這年的春節過後,華鑒容如東升的太陽一樣,在京都再次輝煌亮相。華鑒容的俊美是如此鮮明,他的風格是如此直接,王覽震動不小。他欣賞華鑒容,除了男人間的惺惺相惜,還有一點難以言傳的羡慕。王覽自嘲地想,自己多少還是有些虛偽的。華鑒容重逢神慧的刹那,王覽記起那盞水晶燈。他們,有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正月十六,他在華鑒容的指引下,找到了神慧。他隱約猜出,元宵之夜發生了什麼,雖然他永遠不想知道真相,但提著宮燈的路上他還是覺得酸澀。他不曾體會過那種感情,他憶起了濟南的“情水”。原來如此……他,王覽是在嫉妒嗎?

    他真的,和世間男人沒有兩樣。

    神慧抬起頭來的時候,兩隻眼睛哭得紅紅的。月光皎潔,夜雪初積,梅花清芬。神慧的樣子,卻活像一隻小白兔。王覽笑了,於是,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唇。吻著她嬌嫩的嘴唇,王覽才明白,什麼叫做心上人。神慧閉上了眼睛,她也笑了。王覽確定,她原來,早就屬於他。

    當夜,新月娟娟,北斗橫斜。神慧依偎著他睡去。王覽恍恍惚惚覺得自己神遊曠野,不知不覺,來到了昔日靈隱的桂樹叢。他就好像當年那個男孩子,無拘無束地仰頭望月,信步林中。如記憶中,桂子飄落如雨,一隻玉兔進入他的懷抱。王覽沒有對它說話,只是點了點它的額頭。時光如夢,霓裳寶鈿的仙子們,施展廣袖當空舞,中間一人,正是嫦娥。嫦娥看著他們,祥和的微笑,眉宇神態,酷肖王覽的母親。

    王覽醒來的時候,懷媮朁窱菛姨z。王覽想,這次終於不是空的了。他的妻子睜著大眼睛,甜甜地凝視他,用泉水一樣動聽的聲音道:“剛才你是不是做夢了?我聽到你在笑呢。”

    “不是夢。”王覽親了親神慧的眼皮,抱緊了她。

    王覽,從來沒有告訴過神慧,他的這個夢。

    只因為,真風流,不欲與人知。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4

第六部分 第119節:滿庭芳(1)

    番外篇二滿庭芳

    我出生以後的第四天,我的父親,中書令華向殊病逝。父親美容儀,有辯才,少年得志,顯赫當時。他生前,宮內的帝後都喊他小名“雪君”。他彌留之際,用床前的燭淚捏成了一隻鳳凰,送給我的母親。他道:“公主,傳給我兒此話,樓上晴天碧四垂,樓前芳草接天涯,勸君莫上最高梯。”

    因為亡父的緣故,我從來不慶祝生日。從我懂事開始,生日的習慣,就是我換上一身黑色喪服,獨坐絕食一天。

    我生於立春,我母親建安公主說,我的降生帶來了整個春天。曾經滄海難為水,因為嫁過我父親這樣的男人,她絕不再嫁,只要有我足矣。我的祖母華太夫人卻不喜歡我,她說我命太硬,生來克父。我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她冷冷地看著我,道:“古人雲,有奇美者,必有奇禍。男孩子長得這般模樣,不是偷了百花的精氣兒嗎?”

    還好,我並不常見到她。我的時間,多是消磨在皇宮之中。我最熟悉的是昭陽殿,我的舅母邵皇后,特別喜歡小孩子。她保有後位多年,舅舅只愛她一人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即使後宮佳麗如雲,舅舅一年中大都是留宿在昭陽殿中的。可十幾年過去了,她還沒有生育。

    我三四歲的時候,她就常常抱住我,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對我母親說:“要是老天給我一個如鑒容般的男孩,我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我母親淡笑道:“鑒容這樣的,成什麼氣候?娘娘,這種事急不來的。”

    老祖母去世的時候,六歲的我還是流下了眼淚。因為,我在世上的親人本來就不多。她走了,偌大的華園,只剩下我和母親相依為命。春風吹碧,更反襯得母親的心境淒涼。昭陽殿堛漁Q娘卻很得意,長久的等待後,她生下了一個龍女。雖然只是個女孩,但舅舅大赦天下,賞賜群臣,椒房著實風光了一番。

    我第一次看到阿福,她就躺在搖籃堙A睡著了。皇后的表情十分古怪,無論誰靠近嬰兒,她都會緊張,就像一隻母貓那樣有著狐疑而警惕的眼神。我雖年紀小,看了都發寒。阿福,睡相傻乎乎的,面容好可愛,使我想到定窯出產的白瓷孩兒枕。過了不知多久,她睜開了眼,對著陌生的我,像小貓咪一樣笑了。

    皇后說:“容兒,她是喜歡你呢。”我也傻笑了,輕輕去推那個搖籃。母親也說:“以後你就把她當作妹妹吧。”

    阿福學語的時候,總是把我的名字叫成“金魚”。一歲多點,我就常常把這個小不點放在背上。她的小臉,靠著我的背,好像煮熟的雞蛋,溫熱溫熱的。她學走路的時候,我老怕她摔著,只好半匍匐在地上,一看她要摔倒,我就趕快躺下,讓她跌到我的身上。這樣,她當然不疼,還覺得很好玩。於是,這演變成了一種遊戲。她長牙的時候,喜歡亂咬東西。宮廷堣偵禰i怖的用心都存在,舅母對此十分擔心,我就引她咬我的手臂。久而久之,舅舅給她的糖,她也不要吃,霸道地指著我,說:“要哥哥的手手。”我就會把已經印有了無數小牙印的手伸給她。第六部分 第120節:滿庭芳(2)

    我一天天長大,即使在這皇宮之中,人們見到我都難掩驚異之色。十歲的時候,一個遠國的使者贈送給宮廷一隻巨大的孔雀。舅舅和舅母帶了滿宮的麗人在它面前晃悠,它就是不曾開屏。舅舅叫人把我從昭陽殿喚了去,我那天正手把手教阿福畫畫,見駕倉促,手上身上都沾染了墨蹟。可是,當我在欄前一站,孔雀驀然開放了絢麗的翠屏,所有圍觀者都爆發出了讚歎。我面無表情,心堨u是想著,阿福不知道該如何無聊了。等我腳不點地地趕回殿中,阿福已睡著了。我這才鬆口氣,對著韋娘笑笑。

    我幼年開始就結交朝貴,這是舅舅的意思。舅舅說:“朕沒有兒子,將來鑒容可以做朕的左膀右臂。”在許多府邸,我和主人說話,屏風後面隱約衣香鬢影,牆壁後面女人們的竊竊私語,我習以為常地端坐,眼皮也不眨一下。不是我生來桀驁和冷漠,只是,年少的我,還不知道如何去應付。

    只有阿福從來不認為我美。她說:“還說我像無錫大阿福呢,你才是長得很怪的。你的眼睛那麼大,真像金魚。”我本來想辯解說,俗稱的金魚眼,並不是我這樣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

    阿福五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帶著她在昭陽殿的苗圃中玩耍,她一定要我講故事。我讓她舒服地躺在我大腿上,邊說故事邊用手指去撫摸她頭頂的黃毛。神慧打著呵欠,漸漸入睡了。這時皇后走到我身邊,小聲吩咐:“容兒,你把她交給韋娘,為我去摘一朵昭陽堻怓的牡丹來。”

    我指了指最近的一朵:“娘娘,就在手前。阿福睡了,弄醒了她恐怕又要發脾氣的。”

    “容兒,這是今年盛開的第一朵呢,只不過它也最接近殘期了。”

    我道:“是,但鑒容眼堨u有這朵好。”

    皇后拉住我的手:“好孩子。你喜歡這朵,舅母就喜歡。我們不急著摘它,過幾年也許就更美了。”我一愣,忽然明白她的意思,臉上發燒地說:“謝娘娘,鑒容記得娘娘的恩。”

    阿福很淘氣,喜歡和宦官宮女玩捉迷藏,只有我找得到她。一個春日,她和我坐在一個廢殿的窗臺,望著圓月,她調皮地笑著說:“可憐有的人長得像金魚,脾氣呀,又像孔雀那麼臭,很有可能一直找不到媳婦喲。那時候,說不定,我倒願意和你結婚。”

    我白她一眼:“我為什麼要找一個泥娃娃一樣的人?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什麼?”阿福笑呵呵的,我問她,“你知道什麼叫結婚?”

    阿福吮了吮拇指:“就是兩個人名正言順地做伴兒嘛。”我拍了拍她梳著雙髻的腦袋,忍俊不禁。春夜朦朧,玉樓珠殿,星影參重。我背著阿福走回朝陽殿。阿福的髮辮垂在我的頭頸堙A有點癢;我的心堙A有些甜。

    我自四歲開蒙,老師一直是太師何規,舅舅也教授我一些金石書畫之類的風雅學問。阿福讀書的時候,我奉旨伴讀。她經常冒出些古怪的問題,令老先生頭疼不已。阿福氣呼呼地告訴我:“老先生說了等於沒有說。”

    我大笑:“那你還不來問我?”

    她道:“先生那麼推崇史記,史記上說的就一定是準確嗎?”

    我笑笑:“那也不一定。比如,因為司馬遷與李陵私交好,就大加讚揚他祖父李廣。其實,李廣因為個人恩怨,殺死霸陵尉,很不仁義。李廣難封侯,縱然是武帝刻薄寡恩,他自己也有不足。歷史,只是一種說法。作為君主,只可以借鑒,得以明智,絕對不用全相信。全信它,就迂腐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5

第六部分 第121節:滿庭芳(3)

    阿福這女孩很有趣,我解釋的話她都會相信,但嘴上就不承認。我已經是個少年,她終究是個孩子。我想,她總會長大的。她每一點成長,我都會欣喜。因為,我們是昭陽殿堿萓顒漕潃茷臚l,她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等我發現這一點,早就忘記究竟是何時開始的了。

    這年的春天,一如既往,翠葉藏鶯,新綠可人。三月三日,琅玡王氏舉行曲水流觴大會,我也應邀出席。六十六人,我是其中最年少者。我遇見另一個少年,閒情淡雅,冶姿清潤。說他清高,他和雅的微笑似對自己的魅力渾然不覺。我見了他,莫名的心向下一沉。白衣少年,立於柳下,楊花飄過。他對我謙遜點頭:“我是王覽,你還記得嗎?”

    那以後,母親去世,我離開了皇宮。飛花萬點愁如海,王覽默默地給我送行。不知道為何,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影子卻和我心堛福的面影重疊。我的心,又是一沉。阿福說,要陪著我哭,所以我不再哭了。我已經失去母親,不能再讓阿福難受。三年嗎?我可以讓自己變得足夠堅強,堅強到可以保護她和我自己。

    守墓的日子清冷,也並非無聊。碧月照寒星,我想到阿福,就會開心一些。我喜歡吹笛,那些日子,我寫了一首新曲。夜晚我常練習,希望將來她會喜歡聽。七夕,我托人送去了水晶燈。得到的卻是另一個消息,有人代替了我在東宮的位置。那個人,就是王覽。我的心,重重沉到深處。想起王覽那雙細長明澈的鳳眼,不由苦笑。我的母親曾說:“阿容的眼睛長得美,就是太大,藏不住心。”和覽比,我沒有勝算。

    一個人,與王覽生在同一時代,實在是件不幸的事。但同時,也是件幸事。特別是,他成為了我的好朋友。漸漸的,我和阿福的通信,變成了和王覽的通信。我只在舅父的葬禮上見過她一次,她是新君,小臉慘白,王覽牽著她的手。身為相王,他立於御座之下,站立得穩穩當當,無人能不為那種高潔與自信折服。我走了,甚至沒有要求覲見。我所想得出來安慰的話,她應該都聽過了。她失去父母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為她哭了,但,不可以在她的面前。

    當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十二歲的大姑娘了。她站在我面前,眼睛是那麼純淨美麗,我想逃開,但做不到。要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否愛一個女子,往往只要一瞬就可以感覺。可惜,她站在王覽的身側,她的瞳仁堨u有王覽。王覽微笑著,讓人忘記了冬天。連我,都可以感受他的溫暖。

    可是,元宵之夜,我還是吻了她。我想,每個人都有情不自禁的時候吧。那天,我是喝了不少酒,可我在裝醉。阿福的反應,我完全沒有想到。是她的初吻嗎?我搶到了不該屬於我的東西。

    我在揚州查淮王的案底,不得不借自己年少風流。毀壞的不過是我的名聲,維護的是阿福的江山。所謂芍藥公子,不過是個幌子。二十四橋,冷月無聲,我曾與“陌上閣”的鴇母羅七娘對飲。她問:“公子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我默然,怎麼回答呢。我懶洋洋地飛了她一個眼風,雖然她年近三十,但仍然是一位美人。說出來無人信,我在揚州的韻事,不過就止於這些輕佻的眼色而已。我說:“姐姐,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故事嗎?有些話,確實不知如何說起。”

    她微笑,長歎道:“公子,你那麼年青,又是聰明人,何必如此執著?”第六部分 第122節:滿庭芳(4)

    我笑,對月舉杯:“你錯了,我太不聰明。不是執著,只是難忘。我只有十七歲,也許,將來我會放得開。自古文人喜在揚州做夢,我真羡慕別人可以在這花紅柳綠中醉了半生。”

    我為那個女子吹了一曲笛子,她提著燈籠送我回房。我要關上門的時候,她告訴我:“我叫流蘇。十年來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個名字,但是希望華公子你記得,我以此為榮。”

    我謝了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成熟豁達如她,年少莽撞如我。

    正月十六,她賭氣走開。王覽看著我若有所思,我不信他猜不出一點頭緒,但他只是溫和地問我:“你們一起長大的,何必要彼此耍孩子脾氣?”我面紅耳赤,心堶n比酒水淋濕的面孔還狼狽。

    內侍來報告找不到阿福的時候,我發現王覽的臉煞白。我吸了口氣,拿過一盞燈籠,告訴了他那個屬於我們的秘密地方。王覽笑了:“謝謝你。”瑞雪打在他的衣領上,成為奇特的五瓣梅花形狀,向來沉靜如水的他,竟然一路小跑著下了臺階。夜色堙A我望著那團燈光,知道昨夜不過是一個夢。

    我沒有走成,因為淮王磨刀霍霍,情況不允許我逃避。阿福和王覽離開京都的時候,她在車內對留守的我叫了一聲“鑒容哥哥”。我看見了她的淚光,這次算是為我擔心了嗎?我對著她重重叩首,心堳o是安慰的。

    淮王囚禁我以後,因為絕食,我常常昏昏沉沉。最後就算沒有證據,他也應該知道我是誰的人,但他沒有殺我,在這事上他並沒有做絕。幾個月前,有一次阿福半真半假地問我:“鑒容,聽說你是芍藥公子?難道揚州沒有大紅色的芍藥花嗎?”揚州有,但我不能送。永安在半夜媦蝷J,我求她幫我捎信給城內的蔣源,我將一塊手絹塞在她的手心:“給……神慧。”她的熱淚滴在我的腕上。

    她說:“你的手指破了。”我不做聲。我辜負永安,還要利用她來給她父親最後一擊,她會喜歡上我這樣的人真是不幸。

    後來蔣源告訴我,永安交給他的是一個精美的錦盒,而不是光禿禿的一條手絹。

    破城之日,我又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太長,以至我把出生以來的經歷都重溫了一遍。夢堙A是阿福。我醒過來的時候,有一隻小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金魚,你一定要好起來,你對我真的很重要。”那是她的聲音。我只要得到那麼一句溫存的話,就狂喜到顫抖。我不敢睜開眼睛,然而,終究是要面對現實的。我想,我又該走了。

    在荊州的時候,我時常跑馬山野,對月舞劍。心堛鰱瑪漲a痛,好像阿福小時候咬出的牙痕如今才開始發作。我開始放縱自己,但是,纏綿妾室,一醉方休,也許是最愚蠢的療傷方法。酒總會醒,如果這時抱著不愛的女人,夜晚真是恐怖。於是,後來大多數晚上,我選擇獨宿。漸漸的,初到荊州的荒唐不堪回首,我也學會靠自己戰勝心魔。我明白,我真的長大了,我不再是男孩,而是一個男人。

    雖說我明白了,可阿福一召喚,我又不得不回來。阿福也知道我妾室眾多,她不在乎,她只陶醉於王覽專一的幸福。我發現,王覽看向她時,那種目光和他一貫的淡泊完全不同。他的生命爆發的激情,連他的鳳眼都遮不住。在他們身邊,不僅我,就連風景也是多餘的。

    可惜,我的心早給了阿福,再也不能裝下別人。和有些男人不同,我不會去追尋和她相似的女子。連這種想法,我都覺得是對她和我自己的侮辱。有人說,不如憐取眼前人。話說得容易,可是我擔任的是阿福左右的侍中職務,如果心愛的人天天都可以看見,怎麼能夠去憐取他人?

    當王覽一天天虛弱下去的時候,我每天都擔心,以至於食不甘味。阿福好笨,我的幸福,已經很卑微,就是看他們幸福,可是,她竟渾然不覺。我有時候也怪王覽,這個人的性子就是這樣緩。可是,後來我想,如果我是他,我又何嘗想讓阿福擔心呢?

    王覽仙逝,竹珈誕生。一年以後的清明時節,我坐在山谷間,遠望著阿福母子,吹起了我準備了十年的曲子。雖然是為她而寫,但卻是第一次吹奏給她聽。如果可以開解她的心情,也就使我心滿意足了。

    一個人下山的時候,月光已經灑滿山麓。暗夜行路,每一步都很艱難,猶如未來的日子。我看著漫山遍野大紅色的花朵,記起來的,卻是多年以前,揚州的芍藥。

    我想起自己十八歲生日的那天,獨自在淮楊的一個水榭坐了一夜。當時的明月,會記住那句我反復問的話嗎?

    紅芍臨水,年年泣血,一地相思,何人知音?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6

第六部分 第123節:芳辰記(1)

    番外篇三芳辰記

    柳暗花明鳳城青,宮闕萬重次第開。

    昭陽殿堛漱p女皇今天剛滿十歲。她生於農曆四月十五,就是佛祖釋迦牟尼的誕辰。

    群臣們早早地在正殿會合,等待朝見。編鐘聲響時,廟內眾人屏息以待。女皇要在“相王”王覽的陪伴之下,接受百官朝賀。雖然皇帝年紀小,但是這種繁瑣而隆重的排場是必不可少的。關係到國家的體面,也關係到皇族的尊嚴。

    王覽每天三更一過,就自然醒來。這天也不例外,因為今天不用去上書房議事,他顯得清閒許多。他拍拍神慧的小臉,溫柔地叫她:“慧慧,醒來了,醒來了……”神慧昨天臨睡之前答應過他,一定要早起,但此時卻迷迷糊糊地嘟起嘴巴,一臉的苦惱相。神慧貪睡,王覽不捨得強拉她起來,於是對著在帳子外面的韋娘一使眼色。韋娘便過來,半拖著神慧為她洗臉穿衣服。神慧的眼睛一直沒有睜開,王覽幾乎是橫抱住她,宮女們跪在地上給她打扮。小孩子總是脫不了稚氣,戴上龍鳳金絲冠,穿上盤絲錦繡龍袍,使得神慧像個可愛的人偶。

    “萬歲老不醒,妾來叫他?”韋娘皺眉。

    王覽擺手,抱著她上車。輦車簾子一下,當值宦官中氣十足地喊道:“起駕。”

    王覽端詳著神慧,咳嗽了一聲:“好了,裝睡覺好玩麼?現在沒有外人了……”

    神慧的眼球一轉,撲哧一笑,捂著嘴巴,依偎到王覽的懷堙C

    “好玩,和演戲一樣。”

    王覽愛憐地幫她整理衣服上的裝飾:“我早就看見你眼睫毛一動一動的。已經長大了,可不能老想著好玩。剛才你的樣子,像個傀儡,皇帝要是真的這樣被左右人擺佈,可就是悲慘的事兒了。”

    神慧點頭。

    王覽輕柔地撫摸她的額髮:“今天是你的壽辰,可不能淘氣,也不能生氣,好不好?”

    神慧道:“好。”

    一個月前,淮王曾經上書說,皇帝的整數壽辰,必須大作。王覽不答應,可他對於淮王的建議絕對不會直接駁回,而是笑臉相迎地商量。說是商量,但他鳳眼透著的暖意,是經歷過嚴冬的深邃;他雪蓮花樣的臉上,也凝聚著堅決。淮王之所以不敢謀反,就是因為先帝脾氣捉摸不定。而新的執政王覽才二十歲,有時候居然流露出先帝才有的震懾力量,淮王不得不暫時壓制下自己的不滿。

    王覽說:“叔王,我也想給皇上點萬盞長命之燈,讓皇上開千桌豐盛宴席,但我們沒有足夠的錢。”第六部分 第124節:芳辰記(2)

    淮王笑道:“相王,臣以為這些錢並不算多。皇上年幼,國人都存有懷疑之心,如果壽辰搞得寒酸,倒是貽笑大方了。若相王捨不得鋪張,臣願意以家產為皇上祝賀。”

    王覽展開了笑顏,沒有一絲的虛情假意,仿佛春天般說道:“叔王,皇上是天下之主,這一兩年先是南北戰爭,又加上饑荒,本來為公,都可以引起民怨。而叔王以私濟公,則更言不正名不順。皇上年僅十歲,雖是天資聰慧,但十歲之人大做生日,外人倒誤會我們家堛漲谷~之人。”

    淮王不說話,他注視著不滿二十歲的青年。他的臉龐還是個男孩子,他的身體自入宮以來更加顯得單薄。但是,他是琅玡王門出身的,又添上了佛經的薰陶,大智若愚,深藏不露。這盤棋,真不好走。

    神慧聽王覽提到淮王的建議時,馬上反駁道:“不要!不要!他能出什麼好主意?”她在王覽的面前一向毫不隱瞞。

    王覽微笑著將她置於膝蓋上:“好寶寶,今後的日子長著呢。到你二十歲的時候,國泰民安,我保證給你補回來。”

    “你要說話算話。”神慧摟著他的脖子,大眼睛清亮靈透。

    壽辰的祝賀乃是一整套的禮儀,皇帝對群臣說些客氣的話,再接待來自高麗和錫蘭的使者。王覽在側,小神慧自然不會慌神。她口齒清晰,臉上掛著小小年紀就學會的外交式笑容。只是在一位使者告退,另一位使者覲見的間隙,她對王覽吐了吐舌頭,意思是很累。王覽對此倒很理解,十歲的女孩,能夠端正地坐大半天就不錯。所以,他儘量輕聲地鼓勵她,毫不吝嗇地用目光贊許她。

    朝賀結束,神慧回到昭陽殿就摘下了金冠,道:“重得慌,我們一起吃面嗎?覽,覽?”

    王覽正在解玉帶,笑盈盈地說:“當然。不過,你別急。”

    韋娘在旁,故作不知,倒是看著他們的目光,又高興又感慨。

    王覽把好奇的神慧抱起來,在昭陽殿中轉了幾圈。神慧藕般的手臂掛在他的脖子上,咯咯直笑。

    王覽一路抱著她,出了昭陽,向宮中最高的假山走去。那座山,其實是當年人工堆積的土丘,但可以將城中全景飽瞰眼底。王覽並不要人跟隨,上到一半時,他歇下喘了口氣,道:“你還蠻沉的。”

    神慧的腦袋偎在他的肩膀上:“我長高了呢。讓你抱著,有時候不舒服。”

    王覽從來沒有聽過她這麼講,問道:“為什麼呢?”

    神慧道:“你的骨頭多,枕著你的肩,我身體痛。”她樣子頑皮,顯然是和王覽開玩笑。初夏時節,夜風都殘留著晴朗的氣息,神慧發上的綠色飄帶,和她的碧色衣服相映成趣。

    王覽繼續向上行:“多謝你直言不諱,我還真是占了便宜,慧慧肉墩墩的,抱著真舒服。”到了頂層的小亭子,神慧發現亭中升火,還有一口大鍋和杯盤碗盞。

    王覽把她放到石凳上:“你坐一會兒,馬上給你吃王記的壽麵。”

    神慧大驚:“你做給我吃麼?”

    王覽道:“當然。”

    “你做過嗎?”

    “沒有。”王覽靦腆一笑,“但是小時候看見尋常人家媯鼠臚l過生日,父母總要歡天喜地地為他下面,心底很羡慕。現在有了你,我也可以提早試試幸福的滋味。”

    神慧盯著他,小臉通紅。

    王覽將鱔絲、蔥花、調料和麵一起放在鍋中,就聽神慧歡呼:“這堭艉W好漂亮!”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7

第六部分 第125節:芳辰記(3)

    王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京城萬家燈火。

    他攬著神慧,慈愛地說:“慧慧,做皇帝要立得高、看得遠。你看下面的燈火,豈止萬盞?一盞燈火的後面,就是一個人家。到了此刻,和你共用芳辰的,何止一千席?”

    神慧點頭。

    王覽和小神慧看著相對於他們的凡間,都有些神往。還是王覽先聞到麵香:“好了,吃吃看。誰讓你是我的小佛爺。”他解釋道,“我小時候原本想出家。現有了你,你又是佛誕這一天生的,就算是紅塵給我的補償也好。”

    他們回昭陽殿的時候,已經夜深,王覽依舊要處理公文。今日乃神慧生日,因此王覽特許她不做功課。可是……隔了一會兒,他發現神慧在偷偷地畫他。

    “讓我看看。”他走過去,搶過紙片。

    神慧奪不過他,笑呵呵地說:“這是我畫的美人。”

    王覽見到歪斜的“美人圖”三個字,紙上卻只有一雙眼睛:微挑的、美麗的鳳眼,目光歡欣而溫和。

    “怎麼只有眼睛,其他呢?”

    “畫不出來了,以後補上。”神慧搓著小手打呵欠。王覽調侃道:“別等美人老了再畫,那時候恐怕就是一把白鬍子了。”

    “美人,永遠不老,這是父皇過去對母后說的呢。”神慧認真地回答。

    美人未老,但孩子總會長大。神慧小時候常常說自己長得胖,腦袋大,但在她十一二歲的時候,王覽就知道她以後一定會是個美人。神慧十二歲的時候,與她的母后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許還要更嬌豔可愛一些。不同的是,神慧的母后經歷過家庭的敗落、宮廷的鬥爭,而神慧是獨一無二的,是王覽捧在手心堶惘赤灠_來的。

    她是女皇,也是含苞待放的、最高貴的一朵花。

    王覽對於她的成長,一絲一毫都能感覺到。他與神慧朝夕相處,同床共枕,也許過於熟悉,於是,少女的成熟,對他來說,可以體驗到,但並不是新鮮的變化。他習慣了寵愛她,卻沒有想要及時地採摘這朵天下的奇葩。他的心情就像一個園丁,對於自己辛苦栽培的花木,只是欣賞,倍加愛護,但是不捨得去碰。王覽二十二歲,他這個年齡的男子差不多都已成家結婚,但王覽,已經習慣了與神慧之間純潔並富有詩意的感情。從童年開始,他對美女們就沒有那份熱心,入宮以後,等待神慧長大的日子堙A他甚至沒有遭受過一點誘惑。雖然淮王曾經在王府請客時,在他面前排出一排妙齡佳麗,而他的無動於衷沒有一絲的偽裝。他的心中,有更寬廣的東西,那堸炊s仰止,明月松柏,容不下任何雜事。他的興趣,也是被迫從學問轉移到政治的,他不得不堅持,不得不努力。這不僅是為他個人,也是為神慧,為國家,為他背後那個古老的王氏家族。

    神慧十二歲這年的生日,多了一個來客:華鑒容。

    王覽與神慧,都是華鑒容的朋友。神慧生日臨近的時候,他去華鑒容的府第,青年們都聚集在華園,圍著光華燦爛的華鑒容談笑風生。

    王覽有許多朋友,可是他成為相王以後,要好的朋友只剩下華鑒容一人。王覽羡慕華鑒容的天賦:他對人,無論男女都有魔力。這種魔力,並非來自於他成為美麗範本的面孔,也不是來自他的豪富與慷慨。華鑒容,有一種燃燒別人的熱情,他自己的生命,也是在火中綻放而絢麗的。他的健談,是王覽無法做到的,王覽不能把自己心底的東西對人們訴說。而華鑒容投給神慧的目光,也是王覽無法表現出的,那樣的灼熱、絕望、動人……第六部分 第126節:芳辰記(4)

    神慧可以忽視這個,王覽不能。特別是王覽看到華鑒容書桌上的水晶阿福以後。

    他裝作沒有看見,他不能給自己唯一的摯友難堪。但是……從這一天起,他對神慧的一切都敏銳起來。

    神慧長大了以後,喜歡鮮豔的衣裳。對於一個女皇來說,每一件衣服上的刺繡、裝飾都要盡善盡美。他們在昭陽殿相處的時候,神慧並不選擇那些修飾富麗的昂貴服裝,她喜歡輕盈的款式,她苗條好動,甚至喜歡騎馬。這在南方的女子中可是稀罕的,王覽自己就不會騎馬,但他沒有理由阻擋神慧。

    馬上的少女風馳電掣地過來,他也會不那麼滿意地囑咐道:“慧慧,別傷著自己。”

    神慧喜好彩色。最明快、最嫩的明黃,妍麗的薔薇色,水綠的絲綢,晴天般的藍色……都是和她一樣年少青春的顏色。王覽覺得,光是憑著一襲玫紅衣裙,神慧就已經脫穎而出。難得有人像她,把那個顏色穿得活潑而不俗。在她生日的那天,華鑒容的瞳仁堶探N是一小團玫紅的火焰。他盯著神慧看,在某幾個眾人不在意的瞬間,華鑒容臉上的一切,都是動人肺腑的深情。

    “你為什麼喜歡這個顏色?”王覽在宴會結束後問神慧,他已經吻過她,但他不敢放縱自己經常去親吻那同樣是薔薇色的櫻唇。

    “我就是喜歡,你不喜歡麼?我不能選擇白色,覽你穿白色,比誰都要好。我不喜歡黑色,它總是讓我感覺有什麼不快的東西如鯁在喉。大約是母親去世後,父皇老是選擇黑色。那時候我還小,覺得淒慘得恐怖,還好有你在……你是一直在我身邊的,是麼?”神慧秋波流轉,她反問他,她的眼睛堥S有一絲對於長相守的懷疑。

    “是。你十二歲了,這四年我們一起熬過來了,以後我也會陪著你。”王覽說著又去吻了她,心堶惕爭猁獐v子完全消散了。華鑒容是可憐的,王覽聽說,華鑒容在生日那天,從來不吃飯,也不點燈,只是獨自待在一間屋子堙C

    他與神慧已經定局,他幫不了華鑒容,一個男人可以讓出許多,但絕對不包括自己心愛的女人。王覽不是聖人,於是也不能。

    王覽的生日是九月初八,也好記,因為第二天就是九月九日重陽節。王覽記得小時候住在靈隱寺中,每年他的生日,哥哥王玨都會帶來米酒,王玨從來喝不醉,但是兄弟見面,他總是十分高興。於是,待哥哥月夜歸去,他總是菊花插滿了冠帽,樣子雖滑稽,但也異常瀟灑。

    王覽的酒量不如王玨,但他懂得節制。男人,特別是年輕的男人中,凡是可以控制自己,且制約適度的人,都可以成功。王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否成功,這要等到一個人蓋棺以後讓別人評價的。他的命運是無從選擇的,但是因為神慧,他在苦中也有些甜。王覽是這樣一種人:無論多麼艱苦,只要給他一點希望,他絕不放棄,愈加堅忍。

    在進宮之前,他每次生日都是十分草率地過去。但是,他入宮的第一個生日,是與吳王賞月消磨的。

    吳王和王覽不熟悉,王覽沒有告訴他,因為他自覺生日也算不上重要的日子。

    那時候他與神慧正在籌備婚事,吳王在母妃的宮殿中與他飲酒。酒過三巡,吳王送給他一枚印章,道:“王覽,這不是慶祝你結婚的,而是為了你的生日。你滿十八了。對於你來說,結婚是非常難的,但同時,你也是大人,我相信你懂得如何應付。”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7

第六部分 第127節:芳辰記(5)

    王覽見到雞血石的印章上刻著“忍”字。

    “謝謝王爺,我會努力。”王覽感激地說。

    吳王搖頭:“忍,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過……對於一個人來說,忍得太多,等於消耗你自己的生命。”

    王覽知道這一點,但他從吳王宮中回來時,皇帝與皇后已經擺好了酒宴。皇后穿著豆沙色的樸素衣裳,不斷地給他夾菜。

    “王覽的生日,我記得,你從此就是我們的兒子……”皇后說道,語氣中竟帶有一點哀懇和殷切。王覽不知道如何是好,連自己的母親都沒有對他如此親熱過。他惶恐地站起來,臉上現出謙恭而溫和的表情。

    “臣感恩。”王覽鄭重其事地對皇后說。

    皇后面上現出一絲安心的笑容。

    王覽真的很努力,什麼他都自己背著。當淮王就要被瓦解的時候,他的父親王銘從杭州脫困,見了他就說:“你嘔心瀝血,做父親的見不得你這樣。”

    “父親說王覽可以如何呢?我平淮王,是背水一戰。皇上登基以來,從沒有一年太平。我若不做,誰做?”

    王銘道:“皇上完全明白你的心意就好了,我只怕你鋪平了道路,為他人做嫁衣裳。”

    王覽裝作不懂:“父親,您累了,還是先去歇息。”

    王銘歎息,拍了拍王覽的肩:“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王覽應了一聲。他身子骨不結實,神慧依靠他長大,並不等於她永遠需要他。

    淮王之亂平息,華鑒容離開。神慧與王覽,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王覽與每個凡夫俗子一樣,在肉體的結合上獲得了歡愉。但他更在乎的是,他們兩個人如何真正的聯繫在一起。神慧是個女人,是他唯一的女人。當他發現這一點並為此而驚喜的時候,另外的那個熟悉的世界漸漸地成為了歷史。因為他的妻子,是皇帝。當他不能再把她看成單純的孩子的時候,朝廷內外所有的人,也已經考慮到了複雜得多的東西。複雜到王覽可以預料,可以承受,但無法漠視。

    第一次南北會談中,正好遇上王覽的生日。他才二十五歲,賢名滿天下。為此,他越加謹慎。北方的君臣都說,南朝的相王,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

    北帝親自在濟南做東,宴請相王,這大約是王覽最熱鬧的一次生日。

    本不該如此張揚,但是北帝的面子,怎麼能夠駁回。神慧興致勃勃,本來這天夜晚應該換上華麗的帝王裝束,但神慧從簾幕後出來時,卻是一身水藍色,濃密的烏髮上插著一根玉釵,耳朵下綴著一副綠汪汪的翡翠耳環。她肌膚水嫩,氣質比普通少女多了些許華貴,水藍色正好襯她,白皙的耳垂,輕揚的嘴角,生動的回眸,無不使人心神搖曳。

    王覽一愣:“慧慧?”

    神慧笑了:“覽,今天你是主人,我不是皇帝,不過是宰相夫人而已。”她在他面前轉身,“你選白,我便選藍。和田玉,自河水來。中秋月,自海上升。白雲與蒼穹,是不是很美?”

    王覽笑著捕捉她眼睛中的神采,點了點頭。

    北帝舉行的宴會,彙集了北方的名廚,塞北的樂人。北帝親自給王覽祝酒:“相王賢德,澤被四方。朕願相王壽如松柏,鬱鬱常青。”

    王覽對眾人藹然微笑,接過北帝的酒杯。他看了一眼神慧,神慧揚著臉,半是自豪半是愛慕地望著他,他心堣@動,酒入喉頭,隱秘的火焰灼熱了全身。第六部分 第128節:芳辰記(6)

    北帝與王覽細細談話,王覽發現,他是個絕無廢話的人。

    “相王與陛下乃天作之合,若可以早添皇子,就好了。”北帝用只有王覽一個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道。

    王覽尷尬地笑:“女皇,尚年輕……”

    北帝側過臉來,鬢角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相當觸目,他慨歎道:“皇家人,哪有什麼年輕不年輕?”

    王覽不作聲,他怎麼不知道子嗣的重要?神慧的後面,居然沒有皇位的繼承人。若說最近的,也要從公主的後裔堶惇D選……

    他實在不願意為這個問題困擾,因為就連他們最私密的事情,也成為了政治的部分,這不得不叫人反感,特別是王覽這般從舊式士族堥咱X來的人。

    他無可奈何地掃視所有的人。眾人的目光,開始在他與北帝身上,但隨著氣氛的鬆弛、酒會的熱烈,臣子們的職責,轉變成追逐享受的天性。男人們的眼光,都留在了少女神慧的身上。

    神慧無論到哪里,都是眾人的焦點,這並不是完全出自女皇的身份。王覽與她微服私訪過幾次,那些不知曉神慧身份的人們,目光顯然更為放肆和熱辣。她剛滿十五歲,因為閱歷的關係,而且已為人妻,即使回眸也有不自覺的嫵媚,看上去已經像十六七歲的模樣。

    英俊的北國侍中杜言麟陪坐在神慧的身邊,他侃侃而談。而神慧特別要求北帝准許樂師趙靜之參加宴會,此時的趙靜之正笑盈盈地半臥在案幾之側,和他們搭話。

    王覽意識到北帝的視線與他重合,他鳳眼一挑道:“陛下,趙靜之並非凡品。”

    北帝的濃眉一抬,笑道:“他是個逍遙的人,現在不同於你我。”

    王覽與北帝對視許久,悠悠地說道:“人各有命……出頭的日子,可能就是失去逍遙的時候。”

    北帝無聲地微笑:“相王,國也有氣數,至於逍遙,人間沒有逍遙的人。既然在哪里都要受管束,則不如為了賭注高的東西拼命。”

    王覽同意,從此刻北帝的目光中,他讀到了一點隱約的資訊。

    北帝舉辦的壽筵結束以後,神慧牽著王覽的手,在濟南行宮中,用泉水幫王覽洗漱。

    “北帝對你是非常看重的,若你生在北國,也許依舊是一位駙馬。”神慧瞟著王覽打趣。

    王覽正在解玉冠,嚴肅地說:“還是不要出生在北朝的好,也許將來北國的政權都會有岌岌可危的一天。”

    “是嗎?”神慧托著腮幫,“你發現了什麼?”

    王覽搖頭。

    神慧有些醉了,癡癡地望著他。

    他也不多說,抱著她倒在榻上。他也有些醉了,在她的臉頰上親吻著。每親她一下,神慧就微笑著輕輕地說:"長命百歲!"他吻得急,神慧終於說不下去,笑起來……濟南的月色清澄,環抱著他們。

    王覽二十六歲的生日,是在都城以外度過的,為了朝廷的水利。他幼年時代,在靈隱寺堶戛蠵i了好些年。雖然閱讀經卷,研究佛學,生活忙碌但不是特別辛苦。到他長大以後回想,那種寧靜的日子,不啻為人間仙境。

    神慧在他出發到湘洲之前,就告訴王覽:“你一定要在生日那天回到京城。”王覽為了做到這一點,在湘洲的日子簡直一天當成兩天用。湘洲的水患嚴重,王覽在城邑的街道上到處可見饑餓的災民。他在湘洲撤換了地方官,發放了朝廷賑濟的錢糧。他當政以來,辦了不少實事,但他作為相王,如何能與臣下爭名?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8:48

第六部分 第129節:芳辰記(7)

    神慧逐漸可以獨當一面,至少在他離開京城的時候能夠把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朝廷青黃不接,老臣們或死或病,新臣缺乏資歷,不能服眾。於是,王覽只有更累。他常常在深夜睜開眼睛,這樣才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華鑒容調回朝廷,是一個訊號,神慧與王覽有意人事改革。

    王玨曾經在昭陽殿與他談起官僚的腐敗,士族的衰退。他對自己的哥哥都無法表態,神慧也早想變動,但談何容易?莫說陰暗深處可能還有人對皇位虎視眈眈,就說眼前的親信老臣,也都會反對。

    王覽出發以前,他父親提前來宮中慶賀,老父突然老了許多。到底是父子,王覽兄弟的身形,甚至微笑的樣子,都與他相似,他說:“阿覽你快二十六歲了,進宮已經快八年。我心中一直希望你能和皇上琴瑟和諧,也企盼你能夠始終保持中庸的為政態度。我們王家是天下士族的代表,你要維護王家,同時也要維護士族。”

    王覽在家的時候,對父親馴順得像一頭羊羔,但到了宮中,卻不能事事恭順。父子之間,講究一個“孝”字,然而成為皇帝的丈夫,除了情誼,還有一個“忠”字。王覽捫心自問,他對家庭,無論是王家這樣的大家族,還是帝室血脈維繫一身的神慧,都算盡責。

    父親老了,不願意看到任何激流,不願意他再次涉足險灘。父親病體衰弱,之所以與王覽告別,是因為他想去湯山的溫泉治病。王覽一步一依的送他出皇宮,到了車下,他恭敬地對王銘道:“父親說得有理,我做事以前都會仔細想一想您的話,但無論如何,我會竭力保護王門。”

    清晨,王覽在輦車上醒來。他夢到了神慧,也夢到了父親,可惜他們的形象都是模糊的。車軸在官道上發出骨碌碌的聲音,單調沉悶。

    王覽摸了摸車廂堶惘辰麊澈絢P,苦笑了一聲。按理說有許多事神慧都不必再問他,但是已經在京城的朝廷堸荈q定下的事,女皇也總是要加上一句:“是否告知了相王?”即使王覽不在京城,神慧也會把事情讓他過目。

    “有你我就可以放心。”神慧說。若她不是他的妻子,這樣絕對的信任可能造就一個千古良臣,也可能為帝國帶來一場災難。王覽是她丈夫,於是在人們的眼堙A他就應該鞠躬盡瘁。

    他進入宮城的時候,發現一切都與平時沒什麼不同,本來也不是正生日。雖然他位同皇后,天下以今日為千秋節,但以他的為人,壽禮一概是謝絕的,這些年也沒有批准地方官員入京朝賀。

    神慧曾說過一句:“從簡,是好事。但母后時代,千秋節就是彰顯正室尊貴地位的日子,你卻偏偏不在乎。”

    神慧的母親,是一個女人,不能走出宮閨,所以才刻意在這一天表現。王覽是不同的,他是國家的宰相,他覺得,若還要在這一天顯示威風,倒有過分炫耀之意。

    昭陽殿和太液池之間,有一個巨大的水池相通,王覽乘著龍首的輕舟向神慧所在的花園馳去。水面上倒映出正午靛藍的天空,真像夢中的宮殿,毫無雜質,引人入勝。

    從遠處望去,他看見了神慧。她臨池水邊,華鑒容在她的身邊望著她。神慧的笑容如春日陽光,低聲地與華鑒容笑語。一身黑色錦衣的華鑒容,側過臉,只是盯著神慧。神慧綻開櫻唇,編貝皓齒鮮潤非常,華鑒容的眼睛則閃亮有神。第六部分 第130節:芳辰記(8)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一起長大的,王覽內心深處一直覺得神慧與華鑒容十分相配。他咳嗽了一聲,岸上的神慧眸光流轉:“覽……覽回來了!”她嗓音清脆地對華鑒容說,高興得像個孩子。

    華鑒容帶著笑,對著王覽微微躬了個身。

    “你回來得那麼早,我原以為你要晚間才到京城。”神慧說道。

    王覽當著華鑒容的面,只是挨近了神慧:“嗯,陛下要我早些回來,我惦記著。”

    神慧的臉突然紅了,她拉住王覽的手:“我和鑒容在談你。”

    王覽也臉紅,他不說什麼,有點侷促。

    倒是華鑒容知趣:“相王長途跋涉,想必勞頓,臣先告退。”

    神慧叫住他:“晚間你來嗎?”王覽不知道神慧所指何事。

    華鑒容搖頭,他對著王覽神秘地笑笑,便離開了。

    神慧拉著王覽進入昭陽殿的側堂,她關上門。屋內擺放著新鮮的菊花,香氣清馨。

    神慧的臉更紅了,王覽將她拉在懷中,一吻不可自已。神慧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別離開,別離開……覽。”

    左右人等回避,使得一切靜悄悄的。王覽解開神慧的衣扣,神慧的眼睛水汪汪的,呼吸紊亂。她的龍袍下,是櫻桃色的衣裳,撩人情懷。

    一直到他將她光潔裸露的身子置放在榻上,她才遮住眼睛。“太亮了……”她抱怨道,在王覽的嘴唇接觸她脖子的時候,她笑了一聲,又抱怨,“好亮……”

    王覽不斷地親吻,她順從著他的情欲,突然發出一聲嬌啼,雙手緊緊地抱著王覽的脖子。

    “別離開,別離開……”神慧不斷地呢喃。

    王覽每次與她歡愛,她都喜歡說這個。

    等到兩人暢快到極點以後,疲勞就迎面襲來,這種時候也是最親密無間的。

    “為什麼每次都抱得那麼緊?慧慧,讓我連氣都喘不得。”王覽笑著對伏在胸口的神慧說道。

    “不知道,只是怕你丟下我……你每次離開建康,我總是擔心……”神慧輕聲說道,濃密的長髮遮蓋了她的臉龐。王覽給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你別丟下我才好呢……”王覽柔聲道,“你和華鑒容方才提到什麼晚上?你要舉行宴會麼?”

    神慧搖頭:“沒有。今年不要許多人,我們兩個一起度過你的生日才好。不過……”神慧欲言又止。

    王覽也不追問。

    夜幕降臨,神慧一直守在王覽的身側,他們談論湘洲的水利,也涉及到朝政。即使不是男女卿卿我我的話題,他們依然可以談論得津津有味。

    “你的生日,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看美人。”用了晚膳以後,神慧如是說。

    王覽跟著她來到了昭陽殿的後堂,眼睛一亮,上千朵彩色的琉璃蓮花,閃爍著璀璨的燭火。

    在木柵欄的深處,他瞥到一張秀麗的少年臉孔,被進貢給神慧的樂人周遠薰。

    神慧一拍手,吱呀一聲,所有的門窗都被關上了。每一扇雕刻著龍鳳的門窗上,都貼著壽字。

    “好大的排場。”王覽一笑。

    神慧點頭,突然,所有的燈都熄滅了。王覽在黑暗中急切地呼喚:“慧慧,慧慧。”

    沒有回答。

    一刹那,燈火通明,一身舞衫的神慧在琵琶和簫管中踏著鼓點,翩翩起舞。

    除了王覽,沒有人看到此時的神慧:衣帶飄展,長袖翻飛,她是旋轉的詩歌,瑰麗而神奇的寶藏。

    一曲舞罷,神慧微微氣喘:“覽,長命百歲。”她笑道,“我練了許多次,還請教了華鑒容。周遠薰和樂師們也為你準備了許久,你喜歡嗎?”

    王覽輕聲說道:“喜歡。”

    他注視著神慧,仿佛在時間長河堿搢鴗@個充滿光亮的永恆通道。朦朧中看見一個景象:在深深的宮殿中,一個二十歲的白衣少年,抱著一個十歲的碧衣女孩。少年偏瘦,女孩偏胖,女孩在少年臂彎堥I甸甸的。

    神慧十歲生日的夜晚,他與她一起回到昭陽殿就寢。

    “我們永遠在一起。”小神慧肯定地說。

    “永遠在一起。”王覽柔聲地重複著,懷堛漱p神慧顯得心滿意足。

    王覽熄滅了一盞盞的蓮花燈,他步步艱辛地走過黑暗。

    昭陽殿最後一盞燈滅了,月光之明籠罩著他與她:永恆,是在心堛滿C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01

(上) (網路版-章節號碼和上章不同,請見諒)

  今夜月光如水,桂花香甜,染上周遠薰的眉睫呼吸,撲面而來青春的氣息。
  
  遠薰穿著潔白的綃衣,配上他雅豔如洛水之神的面龐。如夢似幻。他注視我們面前滿池的太液芙蓉,哼著他家鄉的曲調。那個調子幽曠卻又柔和。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了一種鬆弛後的倦苦,我靠在遠薰的肩膀上,他的骨頭隔著冰綃是如詩的清冷。
  
  “你怎麼那麼瘦呢,遠薰。”我笑了,我每一次在他的身邊都說這話。
  
  遠薰大約不知道怎麼當回答我。我的烏鴉翅膀一樣的頭髮向上輕挽,其餘他都松松的垂在腰間。當遠薰和我並坐的時候,流雲一般的發,總是纏繞在他的手臂上,阻隔了他的骨骼,給我帶來溫暖。溫暖——一直是我渴望的。
  
  我望著太液池,月下的芙蓉池,是看不清那些美麗的花朵的,發而起了一層青色的薄霧。我所追求的,就是這種脫離世俗的朦朧美感。我從來不仔細欣賞一朵花,比起那種手掌間的玲瓏剔透,我偏愛的是環宇的博大自然。
  
  三年前,也有那麼一個夜晚,我和遠薰坐在這個水榭。所不同的,我依偎的是我丈夫覽寬闊的胸膛。那時候,遠薰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因為稀世美貌才被當作貢品送進宮堙C他常常在我面前露出初入宮禁的忐忑和對我的畏懼。但是,他喜歡覽,面對覽,他只是那種崇拜仰慕的目光。他給覽最甜美的笑容,本能的知道覽在愛護著他。覽說:“人間的美,在於仰觀宇宙的博大,俯瞰品類的繁盛。”當時,他的聲音就像琴聲一樣撫過我們的心弦。
  
  現在回想,王覽,風儀比秋月更加明亮的男子,當時肯定已經明白自己的病情。但是,他還是對我平和恬靜的笑語,溫柔寵愛的撫摸。我,明白覽的苦心,他的善意,他的愛。只是,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以後,他的每一點美,每一絲光,都在折磨我的意志。那樣愛我,卻拋下我,是覽,未曾察覺的殘忍。

  “陛下,已經秋天了,您不該再赤足穿屐。”遠薰低聲說,他現在已長大了。聲音不再有童音,卻還是桂花般清涼的感覺。

  我對少年笑,他已經比我高許多了。俯視我的眼睛單純,深處的是什麼,我也知道。 “我明白,只是今天想讓腳趾不受束縛。”我眨眼說。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有覽的溫和氣息的少年面前,我會象少女時代一樣撒嬌。也不會用“朕”自稱。

  他有點氣惱,目光還是溫柔的。他拍拍我的後背,眼睛看著月亮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他說:“明天陛下就要去濟南了,一定要保重身體。答應臣不要吃柿子,知道您愛吃,但是每一次都會不舒服。不要太晚睡,第二天會緊張。還有。。。。。”

  我打斷他:“你說那麼多,我又記不住。你慢慢再提醒我好了。”

  他好像歎了口氣:“陛下這一別要一個月呢。”垂下頭,說:“臣也知道自己嘮叨。”

  他的身體,有一股雨後樹葉的清新氣味。也不看他,我緩緩說:“你這次當然要陪伴我一起去濟南之會囉。所以,我才叫你在路上提醒我的。”

  他的手臂微微顫動了一下,的確,以前我從來不帶他出席宮城以外的活動的。但是,最近我越來越感覺到周遠薰的氣息。我是一個直接的女人,不會為了那些老先生們“內寵干政”的言論左右。所以,我早幾天已經吩咐為“內廷供奉”周遠薰準備行李了。

  “陛下。”遠薰喃喃的,他常常有點神遊的恍惚。到了月夜尤甚。我伸出手指觸摸到他的下巴。和絲絨一樣的光華美妙。過幾年,就要長出鬍子了。我突然想到以前覽早晨醒來那短短的胡渣,讓我多喜歡。薰低下頭,吻我的指甲。“陛下,陛下。”他說,唇齒間叫“陛下”兩個字親昵得好像秘密愛人的芳名。

  這孩子對我有情,但是從來不失分寸。我覺得他就像一個奇特的寶瓶,堶接L論如何波瀾壯闊,一滴水也不會潑出來。我如今需要的,就是這樣控制得當的男人。宮廷內外的美男不少,薰雖年輕,做得最好。怪不得我樂意親近,有時簡直錯覺迷戀起他了。

  我回到自己寢宮的時候夜已經很深。這壯麗的皇宮,到了夜堙A總有點淒涼。大概是我朝三百年間在這堛滬瑂謅茼h了。我並不害怕,因為我是皇帝,鬼神退避的。我的乳母,韋娘在燈下等我。

  “陛下今夜氣色很好。小太子已經睡下了。”她淡淡笑著。雖說年過四十,又是我出生以來就見慣的。我還是覺得韋娘美麗。她於我,幾乎是半個母親。自從覽逝世,也是我在世界上最依賴的人了。

  我感歎說:“每一次和遠薰一起賞月就如品了美酒一樣。”

  韋娘喜歡遠薰,她點頭:“這個孩子很純潔,也很美。”

  “不是嗎?他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我接過侍女齊潔跪著遞過來的白玉盞。堶掄椄O燕窩湯。我最膩味這個,但是韋娘在面前,我想自己還是喝下去,可以讓她睡個安穩覺。明天滿宮都要早起,送我赴三年一度的南北君王的聚會。


  一口氣喝完,果然看到韋娘高興了。我擺擺手,叫齊潔離開。

  “韋娘,這次出行,宮堛漕き●N交給你了。萬一有變化,就要告訴王司空和宋將軍。”

  “陛下放心。”

  “朕去看看太子,不會把小傢伙鬧醒吧?明天早上,就不想驚動他了。”

  “沒事,太子乖著呢,夜媬穭F,也是很快睡著。不哭不鬧。”

  我笑了,和韋娘輕手輕腳的走到宮殿的一角,進了一個暖閣。示意嬤嬤和宦官們不要出聲。走過去,彎腰端詳了明黃帳子堛漱p傢伙一會兒。他眉目入畫,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長得就像他的父親。一年半前,他也就十個月大,就會走路說話了呢。今天晚上沒有等到我抱,真是可憐。等母親回來,再彌補你吧。我心婸﹛A戀戀不捨的退回到自己的居室。眼前還浮現著兒子沉浸睡夢堛獐豸l。
  
  等到伺候我的宮女們給我沐浴完畢,我一個人穿著寬鬆的睡袍坐下來。打開我龍床邊的一個木閣,今天果然來了兩個金匣密報。我坐下來,打開了金匣。

  兩份奏摺系著不同的絲帶。

  藍色絲帶的是湘州的典簽吳志南寫的密報。不出我所料,湘州刺史王越果然在貪污朝廷興修水利的銀兩。他是覽的族兄,卻如此不爭氣。怪不得覽活著的時候不願意我重用他。其實,派吳志南去以前我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吳志南不過是最後的一次檢視而已。王越,應該革職流放。但是,如此不利於他的家族聲譽。不如秘密賜死,想到這堙A我苦笑著搖搖頭。覽,當初你不用他,何嘗不是在保護這個族兄?

  暗紅色絲帶的是“太平書閣”的奏報。這是父皇,覽和我經營多年的秘密特務機構。聽這個名字,看堶悸漱H,不像特務。它不僅是我的消息網,也是實行暗殺或者此類工作的執行者。我也許不一定相信他們的每顆心,但是我絕對相信,他們擁有天下最敏銳的耳朵和天下最快的殺手。我看了這份奏報,倒有點吃驚。這份奏報上用秀麗工整的小楷寫著:“本月七日,北國使者秘密會見左僕射,吏部尚書華鑒容。地點在都城先覺寺。使者乃北國太子詹事杜言麟。”

  我的手在燭臺下一抖。華鑒容?你竟然瞞著我嗎?為什麼?心堣@個個疑問如同井水一般湧現。我朝建國以來,和北朝對峙了三百年。多次戰爭,我國實力稍大。但也不能輕舉妄動。十年前,我父皇德宗就是死在對北國的乘勝追擊路上。雖然不是敵國直接殺死他,但是敵國惡劣的山川和寒冷的氣候使他壯志未酬。

  我十四歲和十七歲的時候,曾兩次赴南北之君王會。那時候,覽作為“相王”兼“皇夫”陪伴在我身邊,場面鬥智鬥氣都是我方贏了。兩朝得以保存了表面上的和平局面。自從覽死去後,北朝一直在蠢蠢欲動,猶如冰河暗流。我不是不知道。我們這堙A上起白髮蒼蒼的司空尚書令王琪,下至普通百姓,無不在戒備北方。而我的左僕射,這個年輕一代最受提拔的皇親華鑒容竟然偷偷交通北朝?
  
  我深深吸氣。想平息自己的怒氣。但是我不能。我想起了昨天的中秋宴會上華鑒容那出塵俊秀的臉上真摯的表情:“陛下,臣只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當時,我還很感動。跟他之間,有點講不清,理還亂的恩怨。他又一向桀驁不馴,恃才傲物的。昨天那麼坦白忠心,我心媗撜Y。如今看,他是掩飾什麼呢?

  我想了很久,才大致作了決策。終於要睡下了,身上有點酸疼。

  覽,你走後的這兩年我算是知道你的辛苦了。以前有你分擔,現在就我一人。

  覽,今天晚上我還是一個人睡。近三年來哪一晚不是如此?天已經冷了,你的世界也一樣嗎?還是傳說中的天國永遠溫暖如春呢?知道我今天的寂寞嗎?我知道你也喜愛遠薰,他現在一天天成熟了。我——是不是也很殘忍呢?宮堭q來不缺少有趣的風雅的多才多藝的美男子。但是我怎麼可以忍受在你走後和別人再同床共枕呢?

  我難以成眠。是因為第一次以寡婦的身份軀參加濟南之會而傷心嗎?是因為華鑒容那個男人的事情而煩惱?是因為在這個月夜內心受了那個美少年的誘惑而愧疚?

  過半個月我就二十歲了,誰也不知道我的心已經半死了。覽,今夜我特別想念你,無數次的念頭又在我心:不是為了覽和我的兒子?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去面對那一張張真假難辨的面孔?去紅塵世界和黑暗政治中一次次搏鬥?(下)

  天還沒有亮,我已經盛裝坐在了御書房。我的容貌清麗,不過自己也知道那個“絕世美女”的評價主要是因為我的地位而來。其實,歷史上有多少“傾國傾城”是真的絕色呢?到了這個地位,自然有文人墨客吹捧,老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就想像出無比的美女了。所以,傳說中的美女的美,最好不要當真。比如我,百代以後人們一定揣測我是何等的美豔,其實我不過是長得乾淨些,秀氣些而已。

  內侍告訴我華鑒容等著覲見的時候,我剛好寫完給“太平書閣”的密詔。慢條斯理的喝著珍珠茶。入口的茶淡而無味。王越,到湘州刺史任上不過兩年,怎麼就有這個膽子呢?要貪污,手段隱蔽一些不行嗎?不知道,他是真的無可救藥還是因為出自那個華麗家族而肆無忌憚。
  
  覽生前有意的壓制自己的外戚王氏一族的勢力,所以王氏在覽擔任“相王”的幾年倒沒有比前朝風光。覽的叔父王琪,雖有才幹,到覽臨終都還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秘書監。覽的父親,中書令王銘,在我和覽結婚以後就要求解職。不過父皇以內憂外患作理由不允許。在我十四歲那年平息亂黨後,他多次上表,覽也幫著勸說,我就同意老大人致仕。 覽的唯一的哥哥王玨,無心官宦,一直隱居在南山。覽去世後,我多次徵召他,欲引為宰輔。他還是“不起”。現在的王氏,是以覽的從兄弟,和幾個叔父為主。覽死去以後,我有心的培養王氏子弟。如今,王氏一人位列三公,三四品官九人,難怪天下人說“陛下對王氏恩澤太深”。王越的例子,是給我敲了一記警鐘嗎?
  
  我回過神來,華鑒容已經在地上跪了多時了。

  “鑒容,你來了?”我親切地說,笑容可掬。

  他是我的表兄,我姑母建安懿公主的獨子,算是一家人。我有許多年沒有這麼直呼他的名字了,他竟然沈默了片刻。“陛下。”爾後,他應道。

  “平身吧。入秋,地磚上寒氣重。”我說。

  “臣謝陛下隆恩。”他灑脫的站了起來,冷清的書房因為他的點綴而活潑。我仔細看看他,熟悉的臉面,明豔生動。如果沒有兩道濃黑的劍眉,他真是個豔麗的有點妖冶的男人了。可惜,他總是那麼一幅驕傲的近乎傲慢的樣子,下顎微微上抬,嘴角略帶嘲諷的上翹。我突然想起來以前覽稱讚他的“美姿容”時候,我說的話:“也就是一隻大孔雀,永遠成不了鳳凰。”

  今天早上,想到這句我以為貼切的評價,我是一點開心不了。但我還是帶著微笑對他說:“鑒容,你當僕射兼領吏部多久了?”

  “臣主持吏部三年。任僕射也有十五個月。”

  “吏部為六部之首,領選官員,職務繁重。這三年來政績卓著。卿剛滿二十六歲吧?而且卿還是皇族,朕應該更加倚重的。”

  他的眉毛一抬,不慌不亂:“陛下,這都是臣的分內事。陛下過獎了。吏部人才濟濟,臣能夠領選,因為陛下的知遇,也是因為臣同皇家的親屬關係。”

  他的語氣說明他知道我剛才的話不過是個鋪墊。

  我沉吟一會兒,問:“卿覺得吏部侍郎張石峻如何?”

  “廉潔獨立,是個第一流的人。”他肯定地說。

  我在心塈N笑,你華鑒容也有看重人家的時候嗎?當年你面對“相王”覽都有不遜犯上的話呢。說到底是自信人家的算計都不如你吧?

  我對華鑒容點頭,說:“那麼卿北上期間,朕也可以放心了。”

  “陛下?”他猛地抬頭。突然告訴他要他隨駕北上,打亂了他的計畫嗎?
  
  我最喜歡看他吃驚的模樣。一時間不是那個笑看風雲,不可一世的人物。倒像個大孩子。就說:“朕想來想去,這次南北會見,還是卿伴駕才好。”我背過身去,語氣哀婉:“皇夫棄世,朕可仰仗的人才也就是卿等幾人。”

  “陛下,臣很感激。雖然臣本來是要留守京師的。但是有張大人在,臣也沒有後顧之憂。臣一定盡力輔佐陛下,完滿南北之會。”奇怪,他好像還很興奮。我聽了他那麼說,極想回頭研究他的表情。但是,如今他的城府哪里會放在臉上。

  “那最好不過。卿馬上回去準備一下。跪安吧。”我說。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面向牆壁歎了口氣。鑒容,如果連你也開始演戲。誰還可以相信?

  一轉身,愕然發現他還沒有走。有什麼奇特的神色凝固在他的臉上。他以前經常不守宮規,但是覽去世以後他變得謹慎了許多。

  “怎麼,還在?”我還是帶著不可捉摸的微笑問。

  他沉思,突然和很久以前一樣,理直氣壯的直視我,明亮的黑色眸子堸{爍光亮:“陛下,相信臣嗎?”

  我沈默,有理的人怎麼變成了他?還是我誤會了他?我心頭一動。

  我們就這麼對視著,我巍然如山。他的眼睛卻逐漸潮濕。我哪里會忘記了他有怎樣的一雙眼啊!黑白分明,亮麗璀璨的連星星都比不過。他今天為什麼會失態,我沒有興趣探究。

  我終於說:“相信,所謂信任,沒有相信,哪里會任用你呢?鑒容,你看著朕長大,應該瞭解朕。”

  他終於離開,一言不發。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是個聰明人,雖然剛才有點失態,但他不會再犯。我們兩個,其實是很相像的人。

  我離宮的時候,照例是三公帶領群臣送我。我的目光掃到了跪在後面的張石峻,一個消瘦嚴肅的中年人。他看到我,似有靈犀。出身貧寒,為人耿介的他,曾經十年都默默無聞的做一個小令。直到身為太宰的覽發現他,一力提拔。覽病危的時候,召集商議事情的除了中書郎張石峻,都是三品以上官員。他到吏部,毫不留情給少年得志的華鑒容幾個釘子,沒有想到今天華鑒容倒說他的好。這個張石峻,不是池中物。

  三公都年紀不輕了。我一笑,去扶太師何規。太師年過古稀,目前不問政,半隱退了。“何太師,卿就免了這種禮節吧。”

  “ 陛下,此次北上,請保重龍體。微臣年老,不能隨行,只願陛下萬事順利,臣靜候陛下回鑾。”

  “好,借太師吉言。太師,也要保重。領頭等候朕回京。”我說。太師的身體不妙,在秋風中就像一片枯葉。我強壓不吉祥的念頭,隔著太師的袖子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轉過臉,我看了看年過半百的司空王琪。雖然他滿頭白髮,神色卻清明,精神矍鑠。他是覽的叔父,在宮廷塈甯O隨著覽叫他“阿叔”的。到了現在,我該交代得都交待了。他是一代鼎臣,有些話不用我再三強調的。

  “王司空,有卿在,政務自然不用朕擔心。”

  “陛下,保重。”王琪是從來不說多餘的話。

  大將軍宋舟是帝國的傳奇人物。已經年老。黝黑的臉上是寧靜的表情。他有一張最普通的臉,但是看了以後,你會永遠記住那麼精神集中的滄桑面孔。我只對他點點頭,他是我父親最相信的人,也從來沒有叫我失望過。我覺得對他說什麼都算廢話。

  “恭送陛下起駕。”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我進入了金質的輦車。我的首席侍女齊潔陪伴在側。齊潔風貌整潔,比我大六歲。她是立誓終身不嫁的,父親是已故的領軍將軍關延。她不嫁的原因,是個謎團。我問過幾次,還是徒然。

  “陛下,要不要在車堣p睡?”她體貼的問。

  我捏一下她的手,這是我對人親熱的習慣:“朕看上去很累嗎?”

  “沒有,奴婢只是要陛下到下午更有興頭看京外的風物。”她可是個水晶心肝的伶俐人。要不然也不可能把宮內雜務調停的那麼穩當。

  我搖頭:“可惜我是睡不著的。”

  京外的風景,還是引人入勝,只是沒有了覽。平添一段心傷而已。華鑒容,王覽,周遠薰,韋娘,其他的人。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04

四十 浮華真諦 (網路版-章節號碼和上章不同,請見諒)

  我的少女時代,雖然也經歷了常人所沒有的風雨。但是,總是對著宮外的風景有著無盡的好奇。這一次赴濟南,我卻沒有興趣去看青山碧水。日以繼夜,我埋首浩瀚的臣子辭章,手持朱筆,凝神批復。這樣也不錯,不會感到路途的漫長。政治居然可以取代美景,大概我是真的長大了。

  以往新年,我會為了煙花興奮。元宵節我徜徉燈海怡然。壽辰,我為可以吃面許願而高興。如今我二十歲了,不再輕易的快樂。我坐在金鑾殿上,以成熟的外表風化自己的童心,嫉妒著世間簡單的快活人。
  
  到了山東境內,我告訴隨行的華鑒容:“朕要繞道,避開行宮。”他點點頭照辦。我終身都會害怕看見大海,只是因為覽——我死去的夫君。

  這幾年國內的形勢每況愈下。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都存在著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的勾當。先是廣州的流民起義,殺死了積壓糧食的廣州刺史虞毅。再是湘江水患,饑民易子相食。我以寬仁政策,安撫了廣州百姓。又嚴加法辦了覽的族兄:湘州刺史王越。可是,我仍然在憂心,我害怕更大的蛹附身在帝國徒有其表的身體中,意欲破繭而出。改革,勢在必行!縱觀青史,改革大都以失敗告終。我缺乏勇氣嗎?不是。但我不得不承認:我不願意犧牲我的臣子。

  我到濟南之前,北帝已經先到了。因為我好幾天沒有安眠,便提議把會期推於兩日之後。

  齊潔皺眉說:“陛下,休息一下吧。”我笑了,仍然捧著一個邊關將領的奏章看得出神。
  
  “這個宋鵬,是大將軍宋舟之孫吧。朕從來沒有見過他。但從此文看,肯定是個很出眾的人物。”我說。

  齊潔機靈的一笑:“陛下,臣妾倒聽說文章寫的好的男人,大多是苗而不秀的銀樣蠟槍頭。”
  
  我揉了揉酸重的眼皮:“不是說他文筆好,只是說有氣勢。尤其是,具體的指出了朝廷的對策。偏重於做,而不是說。到底是武將的風骨。”

  用晚膳的時候,我對齊潔說:“叫周遠薰來作陪吧。”
  
  遠薰陪我用膳,坐在桌子的下首,幾乎不動筷子。我的視線兜到他,他就拉住白衣的袖口,挾一點蔬菜。遠薰本來頗有點畫中美少年的飄逸,可他吃起東西來,嘴巴張的很圓,小心翼翼的往口堸e。活像他養的那只白貓打呵欠的樣子。我都禁不住要噴飯。

  “叫你來陪朕,就是讓你受罪。”我笑了,和他在一起。與年輕女人天性相違的瑣碎公文就會被我暫時的忘記。

  一朵海棠,直向他的兩腮開。

  “你是第一次來濟南吧。”我想當然的說。

  遠薰的深湛妙目水汪汪的:“不是。但臣幾乎忘了濟南。童年的大多數事情,臣都忘記了。”他低下頭,用纖細的手指剝開紅豔的荔枝。

  我歎道:“相王去世快三年了。朕還一直禁令民間使用錦繡彩飾。當年,映著紅燈籠看濟南的水光,很有一番趣味。”

  遠薰遞給我一小盤剝好的荔枝。 荔枝肉白的剔透,他也笑得可人:“陛下,吃飯就是吃飯,想心事總歸傷胃口的。”

  其實我早就對人間美食沒有胃口了。用了晚膳,才剛入夜。我就打發開了所有的人,我自幼喜歡獨處,特別是有心事的時候。過去覽在,我並不會覺得多了一人,只是把我們倆,看作是一個人而已。

  要是想起覽,這早早補眠的願望恐怕又要落空。我歎息著,坐起來,靜悄悄的換上了一件白色裙衫。以前,除了不得不服的明黃,我偏愛嬌美鮮嫩的色澤。如今卻只是素衣相伴。雖然貴為天子,我畢竟是個寡婦。

  行宮有無數秘道,只有皇帝才知機關的玄妙。我要出來,易如反掌。走到濟南的路上,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我就憑藉記憶向那個地方行去。濟南繁華,掌燈時分,行人絡繹不絕,我一個單身女子,也並不擔心。

  到了情水的石碑,才發覺此處的幽靜。輕雲微月,古松偃仰。初看猶如龍騰煙雨。悠獨夜幕下,我望著泉水。昔年紫色的睡蓮已經隱沒。不知不覺中我盈了滿眶的淚。月下的濃翠中,飄出暗紅色的花瓣,緩緩而下,悠悠落於如鏡泉中,寂然無聲。一片,又是一片。天機自運,我在自然界的純粹中,幾乎忘我。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驚起一隻枝蔓上的夜鶯,淩霄飛去。

  我訝然,回頭看,那男子立在松林下。衣服樸素,中等身材。夜色恍惚間,只覺得他如梅如竹,氣質過人。

  “姑娘,我看了你很久。想告訴你一聲,這泉水其實並不好喝。很苦很澀。”他好像摸了摸鼻子,大聲說。

  這是什麼意思?聽他的話語,沒有調侃,倒有幾分同情。難道他以為我要……?
  
  我沉下臉:“我沒有要尋短見。不過故地重遊,入神而已。”

  他爽朗的笑了:“我可沒有那麼說呀,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此處是情侶勝地,如果有人膽敢跳下去,恐怕天下癡情男女的詛咒讓他在黃泉也不會安生。”

  我想一想,也是。那個男人朝我邁了一步。他容貌豐美,而又有著男人氣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似乎都是襯托此人風采的背景而已。他微微笑著,臉上竟然乍現一淺淺的笑渦。
  
  我們幾乎同時出口:“是你!?”

  他果然是趙靜之!我有六年沒有見他了,可是,再見他,卻覺得如此熟悉。
  
  他默默的看著我,然後對我畢恭畢敬欠身。抬起頭來,卻沒有一絲對皇權的敬畏。他就像個鄰家少年一樣,隨意的對我說:“你出來一次也不易。我帶你去個地方,然後再護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很感激他沒有提起我的傷心處。有些人,喜歡對著死者的親人,說些“故人已乘黃鶴去”之類風雅的悼念話,然而,毫不能體味他人的痛苦。趙靜之,病中有心贈我山茶花的種子,卻絕對不會說這些現成話。

  我跟著趙靜之穿過街巷。濟南城區並不大。即使君王仍然在服喪,民間早已經恢復了繁華的夜市。燈下,酒樓茶肆的幌子迎風飄動,歌女們的吟唱時不時和著弦聲入耳。一些酒醉的男人三三兩兩的並排走來,嘴塈t糊不清的說著笑話。

  攤位的小販們吆喝著,蔥油炊餅的香味縈繞。這就是市井?我看看趙靜之,他笑著對一個叫賣的小販說:“給我來一包栗子吧。”

  接過熱氣騰騰的荷葉包,他問我:“想不想吃?”

  我搖頭:“怪髒的。”

  “你就是講究。”他笑眯眯的責怪我。我只好拿過一個,金黃的炒栗子,入口香甜。我忽然記起來,以前我很喜歡吃甜食的。當你長大的時候,遇到小時候的故人,都會有著喜悅。其實,只是懷念失去的天真。

  我們到了一處青布帷帳,男女老少紛紛都往堶推翩C有個大漢攔住趙靜之:“公子,每人十文錢。你們那麼有模有樣的人,不會看白戲吧?”

  趙靜之笑了笑,摸了摸錢袋。眉毛一壓,問我:“你有沒有錢?”

  我搖頭,我是從來不帶錢的。

  趙靜之撓了撓頭:“我的錢不夠了。剛才……買了栗子。”他把荷葉包塞到我的手堙A篤定的說:“你一個人進去看吧。我就在這媯尼A出來。”

  話音剛落,就聽到有個少年的聲音:“趙先生? 趙先生怎麼來了?阿桃,劉爺,趙先生來了。”一群人馬上包圍了我們。

  “這是……?”少年指著我,在平民之間,我覺得不自在。

  “只是故人的妹妹。”趙靜之笑著說。

  一個胖胖的少女瞟了我好幾眼:“好大的氣派啊。我還以為是官家大小姐呢。”
  
  大家笑起來,把我們帶進了帳子。帳子堜騊菑@行行竹子板凳。油燈燃燒著,數百人都翹首以待。少年對我們說:“隨意吧。趙先生是老朋友了。我準備去了。”

  一會兒,鑼鼓敲起。有個童聲說:“開戲嘍!”

  幕布拉開,原來是提線木偶戲。我問旁邊坐著一個老婆婆:“今天什麼戲碼?”

  老婆婆張開沒牙的嘴,樂呵呵的:“玉鏡臺。”

  玉鏡臺是出喜劇。說的是大將溫嶠騙娶表妹為續弦的故事。幕簾後面藝人操作,數百人的眼睛也跟隨著精靈的木偶而動。我很快為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到後來,竟然忘記了趙靜之和其他人,只是看著栩栩如生的偶人。燈光的朦朧,正好賦予木偶以生氣,偶人的喜怒哀樂,舉手投足,滑稽而不呆板。等到木偶中新娘自己取下紅蓋頭,對著表兄大笑說:“我就知道,是你這個老傢伙!”我也跟著大家哄堂大笑。一側的老婆婆笑彎了腰,半個身子都倚到我身上來。她用蒲扇拍著我的大腿,問我:“是不是好笑死了?”我只好對著趙靜之無可奈何的眨眼,他也笑了,湊近我說:“難得糊塗嘛。浮華世界的真諦,就由此種糊塗而來。”

  眾人拍手叫好。帳篷堣@下子變得黑暗。嘈雜中,趙靜之對我說:“他們是有意的。每次演這出戲,都玩這手。”

  果然有個聲音說:“你是要美少年,還是要老傢伙?”

  燈籠忽然在後排亮起來,一圈燈光中,眾人看到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這少年本也坐著觀戲。給這燈一照,顯然很吃驚。騰的戰立起來。他的容貌美的罕見,真可謂: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本來的喧嘩聲都隱沒下來。我更是倒吸了口氣。

  趙靜之說:“美少年,都是他們事先在觀眾堿D好的。今天這個,這般容貌,恐怕也不是平常人。”我沒有搭話。因為這個少年,就是——周遠薰。奇怪?他怎麼也在這堙C我這麼想,覺得遠薰好像在看我的方向。

  只聽操縱新娘木偶的女藝人說:“美哉,少年!但是,我還是喜歡你這個老傢伙。”
  
  大家聞言,哈哈大笑,帳篷又恢復了剛才的亮度。不少人還想回頭去瞧一瞧美少年,遠薰的位置卻已經空了。

  我正心內忐忑。外面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一群衙役兇神惡煞的闖進來。眾人不知所以,只聽得衙役頭兒說:“馬上把所有的戲子給我抓起來。”

  幕簾後面,我剛才所見的老人走出來:“官差,這是為何?”

  那衙役反手抽了他一記耳光:“狗娘養的,你這戲子不要命了?皇上明令,不許用錦繡彩飾。可你的木偶,穿著紅裙,帶著紅蓋。早在幾天前,就有人到衙門舉報了。”

  衙役們一哄而上,就要砸毀舞臺,我終於站了起來:“慢著,誰敢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時,就看見一群御林軍站在入口處。為首的統領手持金牌:“陛下在此,不許造次。”眾人連忙雙膝跪倒。我腳跟的老婆婆更是嚇壞了:“皇上,奴才不是有意冒犯的。皇上繞了奴才吧。”
  
  我把她扶起來,目光與趙靜之交集。又看到了御林軍堶惕阬曭獄溘。我緩緩的說:“不知者無罪。從今天起,禁令取消。萬民之樂,才有君主之喜。從朕開始,以後任何國喪,都不影響戲園演出。”

  我又對那班衙役說:“吃著官服的飯,你們就都是官府人。不要滿口戲子,輕辱他人。也不該借著公事,橫行霸道,魚肉百姓。”衙役們磕頭如搗蒜,個個汗流浹背。

  我定下神,對趙靜之點點頭:“謝謝你,靜之。朕,回宮了。”

  他溫和的看了我一眼,恭敬的給我下拜。

  我離開了。遠薰跟著我坐到禦車上,我嚴厲的問:“你一直跟著朕?”

  他紅著臉,點頭:“是,臣過了晚飯就守在行宮外的大街上。看到陛下一人出來,臣不放心。”他有些膽怯,但還是攤開手掌,我看見他手心堛漱@串梔子花。

  我把花串接了過來,歎氣說:“不放心,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以後不要興師動眾了。這哪是微服?擾民,還差不離。”

  遠薰輕聲答應:“臣知道了。”

  我到了行宮,齊潔等人都跪迎我入內。我問她:“華鑒容何在?”

  “華大人並不在,剛才我們知道陛下出去了。去討大人主意,也沒有找到。”

  我笑笑,回身進入了內室。齊潔也不敢跟進來。我打開了床後的金匣子。果然看到了太平書閣的一份密報。“今夜,左僕射華鑒容微服化名,與北國侍中杜延麟會於濟南之紅繡樓。”後面還加了一行蠅頭小楷:“紅繡樓:濟南最大之娼館。”這個注釋真讓我哭笑不得。

  看來,讓太平書閣時刻監視著華鑒容還真是沒有錯。他是好風流,只是,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退一萬步,即使華鑒容如此,杜延麟也不會那麼放任,去配合他。我本來看這種密報,是會生氣的。今天心情卻意外平靜,我只是吩咐總管陸凱說:“無論多晚,華鑒容回來,叫他來見朕。”
  
  華鑒容瞞著我什麼?我坐著,反復的思考。今天夜堿暌艇H後,以前的種種斷片都如戲一樣浮現在我的心頭。我聽著遠處的夜半鐘聲,心媟t下決定。

  夜深沉的時候,華鑒容終於來了。我摒退侍者,笑著問他:“鑒容,你去了哪里?”
  
  天邊的月牙如鉤,懸著三顆寒星。華鑒容的氣息,如百花開放。也分不清楚是他的薰香,還是醇酒的味道,或是美女的脂粉。

  他的臉色卻清清冷冷的蒼白著,黑色的雙眸似乎在對我訴說千言萬語。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臣去了妓館。陛下,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沒有想到他那麼坦白。我一直以為自己瞭解他。可過了今晚,我覺得,自己是錯了。

  我看著他,一言不發。我覺得有淚,眼眶卻乾澀。我想要對他笑,嘴角卻牽強。這些年如夢如戲,我們,都回不去了。寒鴉聲響,我告訴他一句話:“我,相信你。”

  他好像沒有聽明白:“陛下?”很快,他的眼婸X上了水霧。他沈默良久,說:“其實……”

  “我不想聽你解釋。今夜,我碰到了一個北方人,我選擇相信他。果然,我沒有失望。我問自己,可以相信他,為什麼不能相信你?鑒容,我們一起長大,你是覽最好的朋友,我和太子仰仗著你。如果要懷疑什麼,你是我懷疑的最後一個人。”我說。

  他注視著我,似乎是感激。一個發自他內心的笑容,頓時讓我覺得皓色千里。
  
  我這才想起,如此夜間,男女相對,似乎不妥。我正要他跪安,卻聞得“咣當”一聲。不獨我,連華鑒容也迅速的站起來,走到門口。

  “陛下,出了大事。”陸凱跪在門口,慌張的說:“北帝的行宮走水了!”

  我大吃一驚,華鑒容飛快的推開窗子,他短促的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

  越過他的肩膀,我只看到,西方的天空,一片猩紅。那不是霞光,而是熊熊大火所映照的!四十一 針鋒相對

  通往北帝行宮的馳道兩邊,種滿了棗樹。當我們趕往那堛漁伬唌C焦炭的灰燼卷著棗花的碎瓣隨風吹來。天邊還有著大火肆虐,因此半夜城堻熊M有了雞啼的聲音。一大群烏鴉悲鳴著盤旋在巨大的紅色火舌上方。似乎在進行著一個詭異的祭禮。
  
  粗重的馬蹄聲飛快的到了我的車前。我看到了杜延麟,他的臉上蒙著一層灰塵,但雙眼炯炯。“陛下,火勢已經小了。皇上和太子都平安無事。”聽他那麼說,我心媞漎O放下了塊大石頭。
  
  “這就好,朕還是要親自去慰問。”我說。語氣如朋友般親切。
  
  “這火是從下人們的房堸_的,所以陛下和大臣都得以及時脫險。”杜延麟駙馬車旁,告訴我。
  
  “那……”華鑒容與杜延麟交換了一個眼色。沒有說下去。他只是催馬與杜延麟並行。看他的肩頭下壓,似乎心事重重。
  
  我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天災?人禍?還未可知。可當我見到坐在輦車中歇息的北帝的時候,我驚呆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幾年之間變化如此之大。他的背佝僂著,面容如塗蠟般焦黃。他曾經山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變得毫無神采,不甘心被熄滅的大火映在他的眼白堙A閃出一點微弱的光。
  
  “陛下,朕無恙。”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說話聲的蒼老更是讓我心驚。
  
  “事出突然,朕實在有愧于陛下,不管怎樣。請眾人先住到朕的行宮。朕一定叫人徹查此事,給陛下一個交待。”我說。
  
  “這種事,如何查得出?”黑暗處一個男人在冷笑。北國的太子 從他父皇的背後把頭探了出來。他大膽的湊近我,把頭停在離我一尺的地方說:“陛下的地盤。陛下的官員,此事如何說得清楚?”
  
  “對。世界上最難查的就是火事。不過,朕一直堅信,只要做過就必然有痕跡。如果是天災,朕就認了。如果有人搗鬼,朕一定會找出來。”我盯著太子。
  
  他驀然輕笑起來:“陛下言重了。”
  
  北帝忽然抓住胸口,仿佛喘不過氣來。好一會兒,他才安靜下來。他對我說:“陛下,朕雖久病,但頭腦還沒有糊塗。這火是偏殿起的,不可能沖著朕來。陛下要查,倒可能牽連到無辜之人。天氣熱,孩子們不小心火燭,走了水也是常事。”
  
  他舉目四望:“延麟。”杜延麟立刻出現。他的臉面乾淨些,不像剛才那麼狼狽。
  
  北帝看了看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既然如此,我們就只好移到陛下行宮了。”
  
  他的目光掃到我背後的華鑒容,突然神秘的笑了笑:“僕射大人,你費心了。”
  
  華鑒容說:“有的事,小臣當盡力。”他向後面退了幾步,冷靜地對我說:“陛下,這堛漯躓藀藩B,陛下請回禦輦吧。”
  
  兩天以後,濟南知府滿頭大汗的跪在我的面前。此案難查,他找不出頭緒,也難怪。華鑒容侍立在我身側,肅然的說:“雖然你不知道此事。但作為地方的父母官,轄區任何大事都與你有干係。你回去,再查是一事,自責也是一事。”
  
  知府對我叩頭,申辯說:“皇上,仆射大人。此事臣確實有責。臣甘願領罰。只是北帝行宮,當日就不許我方一兵一卒入內。堶悼是北方人。如今我方又不好把來會談的客人一個個請過來查問。確實棘手。”
  
  我點頭:“此事,朕也明白。你先下去,以後萬事小心。不要再出大亂子。按理,你確實失職。可你這知府的位置,如今到這個關口,有誰一時頂得上?為了朝廷,你還是要繼續盡心。”
  
  等他下去,我打量了華鑒容半晌,小聲說:“如此,會談可否進行?你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皺起眉,眸子燦若星辰。回答:“杜延麟知道些東西,但他不可能全告訴我。那天我和他在楚館見面,他也和我打啞謎。此次南北會談以後,我們南朝不得不戒備起來。”
  
  南北會談如期舉行,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當我們和居住在我行宮南面的北帝正式會晤時。北帝的身旁,多了一個老人。他身材短小,神態悠遠。華鑒容反映極快,在我耳後說:“宰相溫贇。”
  
  果然,北帝柱著拐杖,對我言道:“這就是我朝的丞相溫贇。”溫贇,祖上皆為武將。只有他,選擇當一個文臣。他不僅是北朝的中流砥柱,而且,也是一代鴻儒。博覽經史,懂得天文曆法。他的女兒,嫁給了侍中杜延麟。
  
  我笑了:“溫相的名字朕早就知道。只是,溫相何時到了濟南?”
  
  溫贇一笑,臉上的皺紋卻紋絲不動:“陛下,臣趕來給我們主上問安的。因為這幾天濟南知府正忙著,臣今晨就帶了幾個隨從悄悄進城了。”
  
  溫贇的出現,表面看來合情合理。實際上,卻很蹊蹺。一個國家,國君,皇儲,宰相都同時出現在他人的國土堙C怎麼想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當然,此時此刻,我也容不得自己多想。
  
  入座以後,北國的太子迫不及待開口了:“陛下,南北通商已有六年。貴國的京兆王生前,曾經表示說這是一種互利互益的事情。可如今,明顯是南朝占了便宜。南方進入我國的都是一些瓷器絲綢之類的奢侈品。而我方出口的藥材兵器則有關國家利害。南方的商人重利,所作的投機生意又多。以至於我國的邊境百姓無心務農。我朝商號倒閉無數。今天我在父皇和各位大人面前,想建議一事,今後,我們各自向對方徵收關稅。奢侈品關稅加倍。”
  
  我對他發難毫不驚奇,眉毛都沒有挑一下。微微一笑,作為南朝的皇帝,我沒有必要去和他,一個地位次於我的人針鋒相對。我看了看北帝,他的臉色不好。他似乎沒有再聽,只是微微拍著自己的胸口。溫相不言語,看那架勢好像他不過是服侍在北帝面前的一個普通隨從而已。杜延麟呢,濃眉緊鎖,不時對北帝和岳丈瞥上一眼。
  
  華鑒容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鼻尖,孩子一樣抿嘴笑了。他抬起頭,望向北帝,口中卻說:“太子說的也有些道理,如果,從北人的角度來看話。可惜您是太子,王者四海為家,氣度寬宏,所重視的哪里能是一些單純的利益呢?當初沒有互市,南朝好像沒有方向的燕雀,北朝,類似面壁之蛙。大家都不瞭解對方。今天,再論誰得了好處,小臣竊以為不合適。這些年來,南朝確實以精良的工藝品占了上風,但這些奢侈器物大多流向的,不過是你朝不到一百個貴族家庭而已。利潤高,市場卻不大。而北朝的藥材毛皮卻為我國廣大百姓所選用。徵收關稅,不過是讓商人們提高物品的價錢。要買的人,還是會讓錢滾向對方國家人的錢袋。我們與其互相徵收關稅。不如,對各自購買對方物品的子民收稅,也好銼一下太子所痛恨的奢侈之風。”他說到這堙A才把臉龐轉向穿著奢麗的太子,薄而紅潤的嘴唇勾起一道美妙的弧線。有些諷刺,有些善意,多少還有點謙恭。可這奇特的表情做在他這張臉上,倒有了一種純粹貴族氣的優美。
  
  北國太子愣了愣。喉嚨口咕嚕咕嚕,才說:“那,我所提到的兵器呢?”
  
  華鑒容大笑起來,修長的身體傾斜,神情越發散朗。但他的分寸把握恰好,並不讓人覺得他放肆。他說:“兵器的事情。小臣因為也掛著兵部的職位,倒也略知一二。國家的利害,主要是在官軍。如今官軍所用的武器,根本是我領頭署名,然後分到各級丞工負責。由南方各地的作坊製作的。並沒有用北方所產。如果說到厲害,小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我方除了出口奢侈品,還有一樣主要的:鹽。請問,鹽,是否關係利害呢?”
  
  太子不語。我笑道:“華鑒容所說的,不過是他年輕人的見識。其實,北朝天子難得與朕見面,互論貿易得失,有所建議,未嘗不可。指出的流弊,也可能是有的。”
  
  華鑒容聽了,明亮的笑容逐漸隱去。只留下一絲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頭:“陛下說的對。是小臣淺薄了。太子殿下,原諒小臣冒犯。”
  
  北帝也笑了:“陛下說的好。華大人,你在小兒面前議論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請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無心之錯,也是有的。”他說這段話已經相當費力,但口齒仍然清晰。
  
  他以肘支撐身體,一手指著華鑒容,問身邊的溫相:“此兒佳否?”
  
  溫相回答:“陛下,長江後浪推前浪,老臣這樣的,也該考慮隱退東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兒嫁給了言麟。朕——沒有女兒。”一語把我都說樂了。這樣,氣氛才緩和下來。但因為北帝身體不佳。當夜的酒宴自然也不舉行。我早早就回到了書房。
  
  面前的奏摺總是那麼多,我歎了口氣。天道酬勤吧!手拿朱筆寫起批復,筆下行雲流水,心頭,卻疑雲密佈。我並不是天生靈敏的人物。絕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歲即位,這些年也見識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談,的確不太一樣。且不論杜延麟的隱衷,莫名的火災,溫相的出現。就論北帝如殘冬的健康狀況,太子對我國的蠻橫態度。萬一北帝晏駕,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該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說,禮不伐喪。我堂堂天子,自然取信於青史。只是,秋風匝起,我未雨綢繆,也是理所當然。
  
  心中正有千千結。卻聞得琴聲。琴聲悠揚,氣韻流動。好比,鳳,翱翔於千仞,龍,駕霧于雲海,蘭,幽芳於山谷。我向來愛琴,聞得此聲,已猜出是那個男人在彈奏。他是隨行的人,也該在此行宮之中。我尋聲而去,想到靜之待我,如朋友親切。就命令侍從,停在御花園淩霄花叢之外。金紅色的花朵開放正豔,我的錦瑟年華,卻浪費於揣測他人的心機上。我苦笑著,獨立在池塘中間的九曲橋上。
  
  靜之的琴聲從池塘對岸的竹屋中緩緩傳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是女皇,天下至尊。但我,終於失去了王覽。世間一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的皇位,讓多少人犧牲了呢?
  
  正在此時,有人說:“嫦娥冷落廣寒宮,陛下大約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帝太子立于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氣息撲面。我立刻轉身就朝我的侍從們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跟上我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那堛熔`處,有一把匕首。自從王覽死去以後,我經常帶著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時候。我的天性,同每一個皇室出身的人一樣驕傲,而又富有疑心。我們出生下來,就是不安全的。王覽的死,使我確定了自己的不安全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開。”我說。我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此刻,我倒沒有覺得憤怒,反而是為北帝感到深深的遺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難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嗎?”他開玩笑的說。
  
  如果我此刻大喊來人,那麼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會流傳出去。到時候,我和北帝都顏面無光。我無聲的,把一隻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劃過,在我和他之間,劍鋒閃爍著水藍色的光芒。
  
  劍似流星,華鑒容的眼睛,比劍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堛漯虃C指向虛空。他的表情,堅定如磐石。
  
  北國的太子嚇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華鑒容,你這是要弑君,還是要殺我?”
  
  華鑒容嘴角一揚:“你,是誰?”
  
  北國的太子冷笑:“我是北國的太子,而不是什麼南國內寵。”他還沒有說完,華鑒容的劍尖劃向他的眉心:“你這是在誹謗北國的太子嗎?月黑風高,北國的堂堂皇太子,會做出那樣的事嗎?”
  
  太子踉蹌著後退幾步。似乎就要離開。可是,一大群人的腳步聲卻逼近了我們。
  
  “是誰?”是個老人的聲音,燈籠的光亮隔著花叢設過來。華鑒容來不及收劍。有一個人,忽然從花叢的深處側身閃出,揮劍而來。兩劍相碰,擊出火花。霎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臉龐。
  
  同時,燈光也到了我們面前。

  溫相帶著一大群北國的臣僚過來,我的隨從們也來了。溫相驚訝的向我行禮。同時喝斥女婿:“延麟,你在幹什麼?”
  
  華鑒容搶著說:“因為聽到琴聲,我和延麟一時興起,在此對月比劍。溫大人,不要誤會。”
  
  杜延麟笑著說:“就是這樣,陛下和殿下都是觀戰的。”北國太子回過神來,點頭稱是。
  
  連我也沒有想到,居然他們這樣圓場。我點點頭,淡淡的說:“各位隨意,不用拘禮。”不願意再看北國人一眼,我離開了御花園。那琴聲,也在這時停止了。
  
  華鑒容跟著我走來。他似乎很生氣:“陛下,你以後再也不能這樣單獨行事。很危險。”
  
  我回答:“鑒容,你們北杜南華演戲起來,可真是默契。”

  華鑒容一怔。他輕聲說:“陛下,你這幾年很用心機。”

  “是嗎?”到了屋內,我的頭髮都為露水濕了,我看著他,說:“我不得不用心機。我還會起殺機。心機與殺機,一字之差而以。鑒容,我說了相信你。但你也相信我,我可以保護自己。”

  “我信。只是,對於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我只要碰到阿福,總是最蠢的。”他說完,自嘲的笑起來。

  “臣戲演完了,退場。”

  我看著他離去,他留給我的背影,永遠是孤獨的。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06

四十二 雁歸南方

  夜間,絮叨叨促織無休歇。我寫完了最後一封書信,才滿意的吐了一口氣。待要睡下,剛才華鑒容的孤獨背影總是縈繞在面前。他對於我,終究不同於普通的臣子。這幾年,我刻意的和他保持距離。他還是不遠不近的陪在我的身側。以為是隔著萬重蓬山了,結果,他還會毫不猶豫的出劍,擋住對我的威脅。
  
  我在世上,可依靠的人不多。王越的知法犯法,使我對於王氏家族,也不能全然放心。華鑒容,和我共同長大。即使我想忘卻,可是,是個女人,又怎麼可以忘記他曾送給我一朵最珍貴的花朵?我一直不敢承認,今夜思索起來,我對於他的信任,卻是因為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以前我的母后說過一句話:男女之間,誰先愛上了,誰就滿盤皆輸。這堶悸瑪樾鳩甯O不懂的,只是,他先愛上我,是他的可憐之處。
  
  我對齊潔做個“噓”的手勢,走出了我的屋子。夜堛漯躓臐A使疲勞一掃而光。藏青色的天幕,幾顆星星,好像離群的孩子。竹珈還小,這些日子一定也很想念我了吧?我每想到他,就忍不住笑容。伸出手指,我對著星空,描畫著他的眉眼。也許,每個母親都覺得自己的寶寶是最美的。我也不例外。特別是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別人十七八歲的時候,青春正好,戀情正濃。我呢,一個寡婦,把所有的真情都寄託到孩子身上,也是無奈。如何為太子竹珈找到堅強的後盾呢?這是我的一個難題。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亮著微黃燈光的宮室。記起那是周遠薰的居住。我站在門口,齊潔以及幾個宦官停在廊下。周遠薰看到我,吃了一驚。燈影下,他的秀美,仿佛涓涓清露。因為剛才想到竹珈,所以見到這個男孩子,也覺得親切。
  
  我噗嗤一笑:“免禮啦。就知道你沒有睡。你在幹什麼呢?”我走近他,看他臉紅,顯得姑娘一樣傱R,真是有趣。他的手堻熊M拿著針線!我回不過神來,好奇的問:“遠薰,你難道還喜歡繡花啊?”
  
  他訕笑了:“我也是無聊。小時候,跟著府堛漱X環們學的。”生活在都城時,他還可以教習樂坊的孩子們。到了濟南,真是無事可做。如今他也算識字了,但讀起典籍還是費力。有一次我對遠薰說:“國公爺知道你不認字嗎?”遠薰點頭回答:“國公爺好象說,這樣才好。”我霎時明白了國公的心。
  
  我想著。奪過他藏在背後的東西。看他縫製的,卻是一個鹿皮的兒童帽子。“這是送給竹珈的嗎?”我問他。他臉漲得通紅,深深的眼睛靜默的注視我。片刻,他就掉開頭,纖細如蘭的手指絞著樸素的白衣。我這才發現,他的一個手指出血了。大概是剛才發現我的時候,他不小心刺破的。“你怎麼不知道疼啊?”我對他說。他低下了頭。我拿出懷堛熊溢h,一撕兩半。一邊給他包紮,一邊說:“最近我的事情太多,顧不到你。其實,你自己可以出去玩兒的。這幾年,你也沒有同齡的朋友。我的心思不細。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他不發一言,突然,把我抱的緊緊的。這是離開宮城以後的第一次。很快,他又放開我,小聲說:“還以為上次的事情,陛下生氣呢。”我搖頭說:“怎麼會呢?有事,你直接問我好了。”我盯著他:“遠薰,答應我。不要把事情憋在心堙C”他又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告訴陸凱:“朕要去郊外走走,去請左僕射來陪伴。”他的臉上一臉錯愕的表情。我冷冷的掃他一眼,他馬上挨了蜇一樣連聲說:“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請。”我看他嚇成這樣,也覺得好笑。不過,身為內宮總管。這小子平時也肯定沒少作威作福。世界上最講等級的,除了宮廷,就是軍隊。可一物自有一物降。皇帝自問天下第一人,可是,上天總在你頭上。自有生老病死來降你。
  
  華鑒容來的時候,穿著青色的便服。看到我,他不免吃驚。我一身男裝,手持金鞭,在馬背上對他一笑。“陛下還會騎馬?”他捉摸不透的笑著。“對。相王在世,我幾乎沒有練過。可現在重試,覺得也並不難駕馭。”我自信的揚著臉。
  
  他摸摸侍從們牽過來的玉驄馬的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細碎潔白的牙齒。躍上馬背,他輕輕的說:“本來就很好駕馭。只要對馬匹好一點,就是赴湯蹈火這傻馬兒也肯。”
  
  我和他在清晨的日光下跑馬到城郊。遠山潑墨,青綠水澤,使人心曠神怡。我今日本是素面朝天,下了馬,在溪水邊拿出手巾洗臉。水中倒影出一個英姿颯爽的美少年來,我對他努嘴,他也對我笑。真是可愛。華鑒容看了,說:“今天陛下好心情啊。其實,多出來走走,對陛下的龍體有益處。”我微笑著看了他一眼。也許山水陶冶情操的話是沒錯。我的心境開闊多了。
  
  “鑒容,我們很久沒有這樣和氣的說話了。”我說。
  
  他的眉如春山,眼波澄澄。他笑一笑,並不開口。似乎不願破壞這安靜的氛圍。
  
  我微微歎氣。他這才走到我的身邊,問:“今天要對我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山風不解風情,把衣袖吹得鼓鼓的。我說:“鑒容,你說,將來如果北方和我們開戰,現在的邊防是否可以呢?”
  
  華鑒容直截了當的說:“難說。若論十年以前,我們有大將關延那樣的長城。吳王培養的軍官尚在壯年。還可以抵擋北朝的鐵騎。今天,關延的位置無人代替。邊境四鎮的將士都已年老。一旦開戰,十分棘手。”
  
  “你也這麼想嗎?鑒容,我前幾天收到了邊鎮統領宋鵬的摺子。他說,如今朝廷的規矩,一旦軍士屯邊,就不得不祖輩生活在那堙C時間久了,思鄉情重。到了今日,軍官們大多有怨言。將來,如果北國來犯,很難不保證軍士嘩變。”
  
  華鑒容的黑眼睛一亮:“宋鵬?陛下說他嗎?我也留心著他呢。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將門出身,果敢勇毅----是塊將才。陛下記得當年在我家打馬球的名家子弟嗎?其中我尤其看好他。前年放他北上,也就是抱了歷練他的心。”
  
  我說:“他是宋舟老將軍的孫子嗎?”
  
  華鑒容一笑:“對。”
  
  我來回踱了幾大步,突然說:“鑒容。有的事,不得不做。我,想要革新。”
  
  華鑒容的劍眉一挑,臉上湧現出無法形容的燦爛光華。他看著我,說:“陛下終於下決心了嗎?第一個就告訴我嗎?”
  
  “嗯。”我說:“首先,就從邊境四鎮的軍人開始。後天,北帝離開濟南,我們可以借送行之名,巡視四鎮。”
  
  “不錯。”華鑒容贊許的笑了。他遠眺逶迤群山,悠然地說:“軍人思鄉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洛陽城堿K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華鑒容的目光投向我。我側開臉去,說:“那是你到荊州任刺史的第一年,寫的信上說的。覽給我看了,我就說要調你回來。覽是心疼你的,我何嘗不是?”
  
  他呆立半晌,下定決心似的說:“只要我活在世上,陛下的革新就一定可以進行。但結果如何,不試是難以得知的。”
  
  我不敢再和他目光接觸。鳥鳴空山,格外幽靜。我望著天空,說:“你是竹珈的師傅,覽不在了,如果我也不在了,請你多費心吧。王氏一族,你是一人。不論孰輕孰重,全都是竹珈可托的力量。”
  
  俯視山谷的深處,柔藍一水。如果此時看華鑒容的眼睛,也會是這樣動人吧。我心堻o樣想,卻決心不再看他。
  
  北上之路,如同想像的那樣單調。蒼山環繞的古城,夜晚殘月如鉤,羌笛陶塤,吹得淒然。連北帝都對我說:“聞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園情?”進入四鎮之一護南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青年將官。他二十四五,容顏整麗,曬得微黑的臉上,帶著儒將特有的明銳笑容。
  
  “臣宋鵬恭迎聖駕。”他的動作乾脆,但一點不令人覺得粗魯。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鵬?朕讀了你寫的奏摺,很想見見你。”
  
  他笑笑,頗有點寵辱不驚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後面的華鑒容,陡然驚喜。“臣當初在華大人家比賽馬球時瞻仰過天顏。”他說。
  
  “是嗎?”我也笑了:“過去很多年了。”
  
  我又問他:“你是獨子嗎?”
  
  “不是,臣有個弟弟,如今在宮中供奉。”他答道。
  
  “弟弟?朕怎麼不知道?”
  
  宋鵬說:“宮內人數眾多。舍弟年少,性子古怪。因此只是在藏書閣供事。陛下自然不認得。”
  
  我和軍人不常打交道。看宋鵬風采嶙岸,說話純樸。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覺得年輕軍人若都如他這樣,國家便有希望。我笑問:“你有沒有成家?”
  
  他說:“有。但妻兒均在京城。”
  
  “可惜。”我輕輕一笑。卻看到遠處站著的周遠薰臉色發白。想來北上之路,他這樣的單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宮中可以抹掉野獸的爪子,何況遠薰那樣溫柔的少年?說起來是個教訓,竹珈將來,卻不可以這樣嬌生慣養於宮廷之中了。
  
  我繼續說:“今後請你的夫人來宮中陪朕說說話吧。”宋鵬連忙磕頭謝恩。
  
  我顧念北帝與我同行,便也不多說什麼。當夜,北帝邀我過去敍舊。其他大臣卻一個不見。他的病恐怕已經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歎。說了半天,我也沒有聽出什麼格外有意思的話。
  
  北帝咳嗽一陣,很艱難的說:“那日,小兒是否冒犯陛下。實在失禮。”
  
  我搖頭說:“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那天,我不過是聽琴入迷而已。”
  
  “琴,是靜之的琴嗎?”他問。
  
  我回答:“除了靜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頓了一頓:“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將來,他們這班樂人,可要遭殃了。”
  
  我說:“太子年輕,尚可教化。陛下自己,為蒼生保重要緊。”
  
  他搖頭,說:“人有大限……”
  
  第二天子早晨,北帝出發。我和華鑒容等人相送。華鑒容向來與杜延麟融洽,兩個人全然不顧南北界線。輕鬆談笑話別。北帝忽然說:“我送給陛下的禮物呢?”
  
  此言一出,從北帝的車後走出來五個人。中間一美男子,身材勻稱,面容清俊無匹。趙靜之,捧著瑤琴,對我懇切的一笑。梨渦淺淺,生出無限風雅。
  
  “陛下,這是主上贈送給您的紫鳳琴。”他跪下說。紫鳳琴,是天下名琴。過去只存於傳說,今天卻成為禮物。眾人都覺得新奇,紛紛伸著脖子看。趙靜之坦然自若,風度天然,毫不造作。他等著我手下的宮人把琴拿走。
  
  卻聽得北帝在車中說:“此琴玄妙。趙靜之,和其他四人,都是我宮堻ルX的樂人。就與琴一起送與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趙靜之,都十分驚訝。趙靜之的雙手搖晃,險些摔著無價之寶。
  
  北帝在稠人廣眾之下那麼說了,我也不能推辭。只好說:“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華鑒容與趙靜之並不相熟。因此反復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駕,趙靜之和其他人雖說已經算是我宮中人,卻對著遠去的塵埃下拜。許久才起來。其餘的人都有淚痕,唯獨趙靜之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悲戚。
  
  我想對他說些什麼,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傷,還是沒有說出來。
  
  只看到晴空堙A一群大雁飛過了我們的頭頂。入秋了——它們自然是往南方來的。
  
  趙靜之歎了口氣。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的,他的臉上重現了平靜超凡的笑容。番外:玉京秋(女皇神慧之父皇)

  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一)

  點點疏林欲雪天,有簫聲淒涼如咽。我如同生有翅膀,越過高林,飛過太液池,雲霧縈繞處纖長身影映入眼簾。無論我如何靠近,那身影始終模糊。我情不自禁的問道:“秋荻,那是誰?”

  不用說秋荻總是隨著我,於是她的笑語聲如玉罄起:“是雪君吧?雪君真是古怪,回來了卻先到這堥荂C待我去嚇一嚇他。”

  我沒有見到秋荻,那吹簫人卻停止不前。

  滿天雪花飄落,落到肩上變成殘花。天地霎那銀裝素裹。我揉去眼皮上的花瓣。

  簫聲沉寂,愕然,這片楓林只剩我一個人。

  我輕輕的喚:“秋荻,你在哪兒?”

  只有我自己的回聲。我大叫:“秋荻?雪君?”

  “皇上,皇上。”我被急切的聲音喚醒。

  我睜開眼睛,問:“雪君呢?”

  老總管蕭哲打了個寒噤,他眼觀鼻的垂首回答:“皇上……華大人不是早就過去了嗎?”

  我想起來了,雪君死去已經有十多年了。而秋荻,也在上個月永遠的離開了。

  剛才,原來是一個夢。

  我披衣而起,用眼神命令內侍們退出。冬夜的寒風繞過金黃色的帳幔,好像不久以前剛剛有人來過。我更低聲地說:“秋荻,你來過了嗎?你和雪君他們遇上了嗎?”

  當然沒有回答。可我打開窗子,確確實實聽到遠處的簫曲——我所不熟悉的曲子。秋荻去世以後,昭陽殿已經空了。東宮的少年王覽,應該正在哄著我的小女兒神慧入睡。只有……他?

  我抬起頭,雖然距離遙遠,但我聽得分明,那曲子是一首挽歌。

  人老了,就總會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和我,都變了。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承認,只有他,才可以體會我的心境。

  如果一切重新開始,會怎麼樣呢?

  秋荻說對了:如果一切重新開始,我們的人生還是一樣的,何況,歷史不允許“假如”存在。
  
  我的父皇是一個宮女的兒子。他登基以後,整天最關心的就是如何調養自己稟賦不佳的身體。後宮美女萬數,但他也只有三子一女。我是元后嫡子,成為皇太子是順理成章的事。
  
  傳說滿月占卜的時候,我在盧太后的宮內抓住的東西是毛筆和胭脂。父皇大笑起來,對依偎左右的母后與林妃說:“天生多情對皇帝也不是壞事。”
  
  我滿十歲,就可以畫出栩栩如生的工筆花鳥。那時候我母親給我添的弟弟淮王傑也已經七歲了。他的相貌拙氣了些,而且貪吃。要不是我的同胞兄弟,我真不願意老帶著他玩。除了他,經常陪伴我的是我的二弟吳王均,還有我的伴讀——吏部尚書的兒子華向殊。從側面看,我和二弟的相貌如出一轍的清俊,是只有江南可以孕育出來的水秀雅致。至於華向殊,雪團似的一個白淨孩子,墨黑的瞳子老是水汪汪的。因此宮中上下都叫他“雪君”。
  
  我最喜歡讓雪君和二弟一左一右陪伴著我在宮內行走,三個人彼此珠聯璧合,交相輝映。連帶我的心情也會大好。
  
  在盧太后的宮殿附近有一片楓林。秋天的時候,楓葉著火一般。盧太后是我名義上的祖母,先帝去世以後,她帶著一大批先帝的妃嬪退居在黑暗的宮殿堿陞帝念經祈禱。雖然秋光明豔,但我們一次也沒有碰到過這些女人前來楓林賞景。
  
  凡事總有例外,這個秋天我終於遇上一個新面孔。她個子小巧,不過六七歲。她的容貌如一樹楓葉,麗到十分,反而透出清妍來。更重要的是,小女孩對我笑了笑。只不過是一個笑容,純潔的卻像另一個世界來的。
  
  我快步向前,想要對這女孩說什麼,遠處卻傳來倉促的呼喚:“秋荻姑娘,秋荻姑娘。”
  
  女孩默不作聲,對我又是一笑,
  
  我拉住她,隨手將手堛漱@枝楓葉遞給她:“你是誰?是哪個娘娘的親眷嗎?”
  
  她的臉紅了,攥緊了葉枝,一溜煙的跑開。
  
  我呆立半晌,情竇未開的我,只是喜歡她的笑。只是愛著她的美。那女孩分外眼熟,而且我心堣ㄙ儕蝏礡A極其歡喜。
  
  一回頭,雪君已經在我的身側:“太子。”
  
  “雪君,我二弟呢?”我問。

  他搖頭:“好像出宮了。是皇后娘娘叫我來找你的。”
  
  我的母親蘇皇后,說話一向有條不紊。我瞥見三弟在與宮人們玩耍。母后微微一笑:“你的弟弟哪有一點像你?你的寒熱才好,不然今天你父皇也會帶著你一同去打獵。”
  
  我驚訝的說:“怎麼今天有狩獵?”
  
  母后一愣,端詳了我一會兒,答道:“……你父親不過心血來潮罷了。”
  
  父皇身體不佳,對觀看別人打獵卻興趣不小。儘管如此,到建康郊外打獵的機會還是屈指可數。
  
  我甩一甩頭,故作輕鬆的說:“母后,今天兒臣在太后宮的附近碰到一個小姑娘,怪好看的。”
  
  母后尋思片刻,笑道:“是了。我昨天聽林妃講太后把她姨侄邵淵的孤女帶到宮堶掛i育了。邵淵是出名的窩囊,據說在酒缸堶掛K死的。想不到林妃倒直誇他女兒伶俐。”
  
  我想再說些什麼,見母后的眉宇間頗為冷淡,就出了昭陽正殿。雪君笑眯眯的抱著胳膊,坐在臺階上面曬太陽。
  
  “雪君,告訴你,我在楓林看到個小女孩呢。”我說。
  
  他懶懶的動了動腳:“肯定是邵秋荻。”
  
  “你認識?”我突然覺得悵然若失。
  
  雪君淡淡的月牙眉毛一絞:“嗯。前幾天你病著,二殿下帶我去那堥ㄨL了。她比宮堶悸熔※舅H要漂亮多了。”
  
  他是長相可人的孩子,皺眉的樣子也乖巧。我見了,忍不住伸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你居然到現在才告訴我。”
  
  他也不避開,說:“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我也沒覺得什麼特別。她也好,你妹妹也好,都是小女孩子嘛。”
  
  我笑了:“你不懂。”
  
  他打個呵欠:“我不懂。我現在不懂,將來也不會懂。”
  
  說完,他取出一管小小的碧玉簫,無所顧忌的吹起來。天色漸晚,我看著晚霞,就聯想到楓葉,很快就是那個小人兒的臉面來。
  
  幾年過去。我同秋荻已經熟撚如兄妹,但她不在跟前兒的時候。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她來。
  
  秋荻沒有父母,由於她入宮以來善於結好眾人。盧太后憐愛她,我的弟妹喜歡她。連雪君也自認是她的朋友。我常常說:“秋荻真愛笑。”雪君每次都回答說:“喔?是這樣嗎?”雪君長大了,還是異常的白皙。下巴頦兒變尖了,少了小時候的嬌憨。二弟就像鏡子堶悸漣琚A只是眉毛比我濃些,眼睛堶控誘ㄕ磲瑣W利光芒。三弟依然庸劣,才十二三歲就會拉著宮女胡鬧,但他也有分寸,絕對不同我東宮堛漱k子們調笑。
  
    我十五歲這年的中秋,秋荻曾經給我看過一柄扇子,問我:“畫得好嗎?”
  
  我迎著淡淡的月光看扇面,嶙峋怪石中幾株墨竹。
  
  她的臉龐在月色下幻化成湘水之神,嫵媚的笑容,韻致真可入畫。
  
  “美啊。”我呆呆的說。
  
  “人家是問扇子。”她嘴角一翹,稍帶嗔怪。
  
  我真的不會說情話。雖然我雅擅丹青,熱愛詩歌。但到了秋荻的面前,我的語言總是貧乏的。我十四歲開始,就有了女人。由於我的地位,這是正常的事情。我母后不但挑選嬌豔仕女給我,還對我在這方面的活力旁敲側擊的表示讚賞。畢竟,多子多福,早日誕生皇孫——也可以鞏固我的繼承人地位。對於一味討好的宮女,我不必要說什麼情話。而對於眼前的少女,我以為說什麼出格的話都會冒犯她。我害怕,所以我不敢開口。
  
  我拿過扇子仔細的瞧,乍一看竹子粗率,可品味後居然有一種高人的隱逸氣息。畫風雖簡單,神韻古樸自然。我輕歎一聲,秋荻的璀璨星眸始終注視著我。我不開口,她已經一如既往猜出我的想法。
  
  “這是父親生前畫的,我找出來,第一個就給你看。”她溫柔的笑。
  
  “你不給你的雪君兄看嗎?”我逗她,雪君也和她友好。他們兩個居然以“兄弟”相稱。被我妹妹建安當作笑談。
  
  她狡黠的笑:“那是不一樣的。華兄有不如太子處……”
  
  我還沒有問,她已經咯咯的笑:“不如有的人促狹。”
  
  我握住她的手,她正色道:“我父親並不是他們眼堛獐o人。他有琱腄A若他愛上一叢竹子,就天天畫它。一直臨摹上一年。他到一個地方,覺著風景對了脾胃。就好幾年不走,每天寄情山水,連官也不要做……”
  
  我默然點頭,說:“我從來不以為他是什麼廢人。不如把這柄扇子給了我,我拿去學習學習筆法。”
  
  秋荻的美麗流光溢彩,而又多變。轉瞬她的柔情似水變成了調侃:“可以。但你保證不拿給你那些‘姑娘’去看。”
  
  東宮美女成群,因為我還沒有正室,所以和我有過魚水之歡的女子們都被尊稱為姑娘。秋荻年紀小,對這些事情也並非不知。我有一絲尷尬,臉上發燙。除了面對秋荻,我從來不曾臉紅。
  
  我想說些什麼,秋荻已經搖頭:“我知道你不會的。”
  
  我不會。我從來不和別人分享我們獨處的點滴。
  
  十七歲的生日很快就過去了。我心不在焉的描畫著窗外的荷塘。昭陽殿的荷塘堶惘釵U色荷花,粉紅的,鵝黃的,雪白的。
  
  三弟開始幫我壓著宣紙,不一會兒就和母后的侍女們嬉戲去了。只有雪君,安靜的捧著硯臺,在我的身邊。
  
  “又畫錯了。”他知悉我的心理,一臉內幕人物的得意。
  
  我也並不瞞他:“她侍奉太后到華林園半個多月了……”
  
  雪君說:“你怎麼不去看她?”
  
  “想去啊,只是我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我勾勒著一片荷葉,驀然想起秋荻說的話:昭陽殿沒有千瓣蓮,算不得最上品荷花。
  
  雪君奇怪道:“我搞不懂了。那要什麼理由呢?想去就去囉。”
  
  說話間三弟已經走進來:“大哥好豔福,看來看去再美的,也比秋荻差那麼一點兒。”
  
  雪君馬上說:“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三弟眼睛眯成一線天:“太后撫育她那麼多年,事情不是明擺著嗎?雪君是守身如玉的好孩子,聽不得這些瞎扯。”
  
  雪君漲紅了臉,說:“並不是我……。但我不是隨隨便便的人。”
  
  三弟忝著臉笑道:“而我和太子哥哥恰好都是隨便的人?”
  
  “三弟這麼記仇?還惦著雪君批你的那幾句話?”我一發話,三弟就服軟。果然他一聲不吭了。
  
  不久以前,華向殊在大家面前批評三弟的畫作,說他“芭蕉畫得像白菜,蘭花更是如蝦皮”。所以最近三弟一有機會就對雪君加以嘲弄。
  
  說話間,一個小太監跑了進來:“太子殿下,吳王殿下回來了。送了一些野味到東宮。”
  
  雪君問:“他人呢?也在東宮?”
  
  “不是。皇上派他把餘下的野味快馬送到華林園去了。”
  
  我“唔”了一聲,手下的一筆鉤出了界。
  
  三弟略帶妒嫉的口吻說:“怎麼什麼好事都輪到他?父皇這次打獵又不叫我們去。”
  
  雪君假意咳嗽了一聲。
  
  我還是仔仔細細的描畫著蓮蓬。
  
  三天以後,我的母后單獨與我談話。
  
  “我和你父皇打算為你冊立太子妃,選中的是太傅朱啟的孫女,京兆尹朱遷的女兒朱海菱……”我猛然抬頭看母后,她抱著一隻烏雲蓋雪波斯貓,慢慢的撫摸著貓的背脊。
  
  我憤然,沈默著。母后又是悠悠然一句:“你的意下如何?”
  
  她明明知道……卻用一幅局外人的輕鬆口氣。
  
  我冷笑:“我有什麼意思……,何必問我?”
  
  “你的心思我知道。但她家門戶單薄……再說,她的生母也並不高貴。”
  
  我反唇相譏:“我依稀記得我的外祖母年輕時候還在街市上叫賣過繡品呢。”
  
  母后變色,瞬間就平復下來:“不錯。因此當初盧太后反對立我為后,而偏向立林妃。要不是你父親和她素來面和心不和,故意逆反她的心思。輪得到你當太子了嗎?”
  
  她緊接著說:“你不該質疑你父親。盧太后是想你選她的侄孫女,但她要面子,自己是不會先提出來的。選有力外戚也是為你的太子位子著想。秋荻姿色出眾,你捨不得她,將來娶了她做個偏妃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就像林妃——幾乎和我也並肩了。”
  
  我不作聲,只見波斯貓的碧綠眼睛斜瞅著我,似乎這畜牲也在幸災樂禍。
  
  “朱海菱也是個絕色。終究哥哥是太子,最美的都屬於你。”三弟一臉豔羨。
  
  “就那麼決定了嗎?她……不可憐嗎?”雪君茫然。
  
  “哥哥你不是喜歡秋荻嗎?為什麼不直接去和父皇太后說?”二弟質問我。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默然承受一切,唯獨不再見她。
  
  朱海菱的確天生麗質,比起秋荻也毫不遜色。我初次見到她就打碎了酒杯,人們紛紛說我對她一見鍾情。秋荻很快被遺忘了,至於宮外,本來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她。
  
  我將自己最喜愛的東西都與未婚妻一起分享。春來時候,我含情脈脈的與她一起賞花,甚至為她畫了一楨小像。
  
  “太子,我聽說太后有個孫女也是美人。我入了宮以後就可以看到她了嗎?”
  
  我點頭。我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秋荻了。
  
  那女孩天生一種貴族小姐的嫋娜嬌貴,站了不久就累了。靠在我的肩頭,她忽然說:“我聽我母親說,其實她不是邵淵正妻的女兒,她的生母是萊州的一個歌女。”
  
  我輕撫她柔滑的手指,漫不經心的說:“你母親知道得還真多……”
  
  她露出一口鮮潤的皓齒,說:“是我不好。別說這事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也笑:“菱兒說的不錯。賞名花,擁麗人,何必要提那些俗事?”我咬緊她的耳朵:“你這香真好聞,我都要醉去了……”
  
  她回眸:“這是你……”
  
  我摟住她,隱約看見雪君的臉在花叢深處一閃而過。

  不久以後,我再次在太后生日的宴會上看到秋荻。她瘦了,但她笑得燦爛。我陪著朱海菱,二弟和雪君陪著她。雪君的表情一反常態,相當憂鬱,他不斷的打量著朱海菱。以至於海菱吃吃笑著告訴我說:“我成了太子妃以後,就不准華公子這麼放肆的盯著我。”
  
  我當眾執起她的手來,不以為然地笑說:“雪君才多大?再說你那麼美,不給人看豈不是罪過?”
  
  海菱去更衣的片刻,我連忙躲到假山後面。
  
  秋荻變戲法一樣出現了。她含淚而笑:“恭喜太子,朱家姐姐真美。”
  
  “我……想著你。你瘦了……”我說話不利索起來,集聚在心中的千言萬語,此時無法吐露。
  
  “你也瘦了。太子,父親遺留的扇子以後還給我吧,我也沒有多少念想。”她笑盈盈的說。
  
  我啞然,過了許久我答道:“不能還你。你再等……”
  
  她詫異的抬起頭,我說不下去。
  
  “秋荻,秋荻。”我妹妹建安公主稚嫩的聲音打斷了我們匆忙的會面。
  
  這天晚上告別母后的時候,她口氣冷淡的告訴我:“林妃說了,她想給兒子選秋荻當王妃。”
  
  天知道這一夜我是如何過的。兩天以後的一個清晨,雪君跑來告訴我:“秋荻拒絕了。昨天吳王殿下到我家堥荂A喝醉了……”
  
  半個月以後,我和吳王一起前往山東巡查。因為他是被拒絕的一方,我心中也就沒有什麼芥蒂。兄弟之間無話不談。一夜他喝的半醉,說:“是我冒失了。說起來她對雪君,還比對我好些呢……”
  
  我慨歎:“ 我們的婚姻比較複雜些。”
  
  他擺手:“是你的,不是我的。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還是會找到可心的女孩子。你和她……,不但我不明白,連雪君也不懂。只要你們幸福就好……”
  
  我還沒有回京,噩耗傳來:朱海菱發熱死去了。她發了七天七夜的高燒,口口聲聲地念叨著我的名字。但我的父皇不允許通知我趕回。首先,她的病也許會傳染。然後,如果她不能生存,她這個人對於皇族就毫無意義了。
  
  二弟為我灑了幾滴淚,他知道我對美女們多情。有目共睹,朱海菱又是這半年我喜歡的人。
  
  我歎息:“是個美人兒,可惜……”的
  
  我穿著喪服去參加了朱海菱的喪禮,眾人舉哀的時候雪君始終看著我,好像被哀悼的人是我。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一切都隨著改變。我的婚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如我所料,盧太后在這個時候說了一句:“既然朱家孩子沒有福分。沒有外戚的女孩子,也許省心些。”
  
  太后和父親面和心不合,然而她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父皇終於決定更立邵秋荻為太子妃。雪君也病了好久,我在結婚前夕去看望他。父皇母后的意思,將來要招他當駙馬。
  
  “你不來觀禮,秋荻要難過了……”我笑道。
  
  他躲在被窩堶敖G嗦:“秋荻怎麼會難過?她也如願以償了。該死的人湊巧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大好事呢。”
  
  “你什麼意思?”我問他,連忙環顧四周——沒有旁人。
  
  “吳王殿下沒有說嗎?秋荻拒絕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我要當皇后。”
  
  我的手心冰涼:“你這堣荍N了,怪不得你的病不好。你才十五歲,有的厲害你果真還不懂。”
  
  我步出房門,對華尚書說:“加個火盆吧。小傢伙還在說胡話呢。”
 
  華尚書連忙點頭。感激溢於言表。
  
  我又體貼一笑:“向殊也算是半個皇家人了。”
  
  結婚那天夜堙A秋荻在我懷堙A流了唯一的一次淚。我以為弄疼了她,反復的撫慰她,但她的眼淚仍舊像掉線一樣。
  
  到後來我任她去哭,她是受了委屈。當時我還祈望,這以後我們兩就沒有劫難了呢。
  
  兩年以後,父皇駕崩。臨終以前念念不忘我還沒有給他一個皇孫。在這兩年堶情A我只和秋荻在一起。一登上皇位,我立即為她不得志的父親邵淵建立了家廟,也豎立了碑文。不久,母后病危。
  
  她昏迷了多日,復蘇的時候叫人請我入內。
  
  我跪下:“母后,臣在。”
 
  她似乎笑了一聲:“你知道當初我對你的父皇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說,要麼就直接立了邵秋荻當太子妃,要麼就立刻處死她。不然將來後宮沒有太平。”
  
  我一驚,下意識的抽回自己的手。
  
  “朱家其實也沒有錯處,朱海菱更加無辜。錯就錯在那個女人是你命中的煞星。”
  
  朱家的確沒錯處,朱太傅年前去世,母后病危時候有人檢舉京兆尹貪污。按律理應處死,但我下旨:看在當年的朱小姐面上,命他革職回籍,並保留一部分家產。為此朝臣們還和我爭論什麼叫做“大義滅親”。
  
  我口氣柔和:“母后,都是陳年舊事了。那個……怪秋荻什麼?這一切是兒臣所為。兒臣已經當了皇帝,三弟我一定加以重用愛護,妹妹過兩年就嫁給華向殊,您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她笑:“我滿意……你不要忘記你今天答應的話。”
  
  我從來沒有忘記當時的話,但雪君和妹妹都死去了。我女兒的夫婿王覽,並不信任我的三弟。他的所作所為,也當不得信任二字。至少我不會違背自己的誓言。我身後的事,我怎麼管得到呢?
  
  簫聲漸悄,我關上了窗子。
  
  今夜還是睡不著了。也想去找那個人聊聊,但事到如今,這是徒勞無益的。
  
  相思相見知何日?秋荻入土,我才知道心如死灰的滋味。
  
  但此時此夜,畢竟情傷。
  
  新婚後的第一個黎明,秋荻帶著淚痕問我:“百年之後,我往何處?”
  
  我抱住她認真地說:“我陪你去。”
  
  於是她破涕為笑。
  
  人們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愛一個女人。
  
  因為他們沒有見過這個晨曦中的笑容。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07

四十三 邊塞霜雪

  邊塞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風呼嘯而來,我拉緊了披風。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風太大了。”華鑒容說。他的眼睛閃著月亮之銀華的。眸子一如既往,坦白加上親切。
  
  “鑒容,你說說,四鎮的問題究竟如何才可解決?”我問。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嗎?”他卻望著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蘆花。“只有把四鎮的軍士與其他地方的軍隊定期輪換。取消朝廷命士兵守邊終身的規矩。另外杜絕軍官吃空額的現象,改善戍邊人員的環境。選拔青年將領,勤加備戰。”
  
  我歎了口氣:“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嗎?鑒容,這場改革會不會以失敗收場?畢竟,是祖宗幾百年的規矩,如若要變,必起波瀾。”
  
  華鑒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貼在一處,他說:“那又如何?如今國家的腐敗已經從官僚深入到了軍隊。這種癰瘡不得不除。如果我們不做,還留給竹珈太子頭疼嗎?”他說話抑揚頓挫,激情澎湃。無懈可擊的臉面上只是帶著平淡的笑。他繼續說:“起波瀾,臣才是弄潮兒。商鞅雖然被車裂,但秦國卻借改革統一六國。臣並不擔心,陛下也不用擔心。”
  
  華鑒容喚竹珈的名字時候,那種柔和的情緒也感染了我。我輕輕的說:“謝謝你,鑒容。你對我很重要。”
  
  華鑒容小聲的笑說:“只為你一句話,臣的性命何足惜呢?”
  
  我肩膀聳動,他已經退出老遠去了。
  
  後面的幾日,我們由宋鵬陪同巡視了其餘三鎮。因為齊潔之父關延當初是邊境的頭號大將。我便讓她也陪從。她輕衣窄袖騎馬隨行,指點道路,頗有點將門女子的大氣。宋鵬如同祖父宋舟,說話不多。但問起他防務軍事,無不瞭若指掌。華鑒容雖然沒有稱讚他。但一看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悅。說也奇怪,這宋鵬天生不卑不亢的清奇骨骼,見了華鑒容,卻也如同小孩一樣乖順。好像還是華鑒容馬球隊堛熄五。今天回想起來,華鑒容帶著南朝公子們打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護南府的當日,由華鑒容出面,大宴四鎮校尉以上軍官。我問宋鵬:“這下不是熱鬧了?”宋鵬搖頭:“陛下,與其宴請軍官,不如回朝後切實的加恩於普通的士卒。”我笑:“你說的很好。只是仆射出面慰勞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勸眾人盡興。”他爽快的微笑:“臣知道。謝陛下。”
  
  說是宴請,在邊關之處菜肴並不精緻。數百軍官穿著戰袍,整齊的坐在大廳之內。我坐在首位,華鑒容陪坐。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戰袍,清爽俊逸。見到眾人拘謹,他開腔說:“能和各位見面非常難得。陛下面前大家太過拘束,那就有違聖上的初衷了。”說完,他給自己斟滿酒,仰脖喝完。也許是他帶頭,很快,幾百個男人就自如的談笑起來。一時間,麻油醬牛肉的香味,陳年杜康的酒味,飄滿四周。
  
  我本來以為華鑒容是個風流自賞的人物。誰知道今晚他特別的平易。他和宋鵬等幾個年輕將領有說有笑,還不時舉杯向下首眾人致意。連我都覺得輕鬆起來。華鑒容實在善飲,不久就有一個小士卒走上來為他添酒。那孩子特別瘦小,看著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華鑒容叫住他:“多大了?”
  
  “回大人的話,十四歲。”小士卒手腳都不知道放哪兒。
  
  “怪可憐見的。”華鑒容向他招手,指著自己盤中的肉。“吃吧。”他說。
  
  那個小士卒更加怯生生的。華鑒容的笑臉,葡萄美酒似的紅潤。他眨一眨眼睛,狐狸一般美得魅惑狡黠:“吃吧,就坐在我跟前。”
  
  我也笑了:“吃吧。怎麼能天天看人家吃肉,自己不知道肉的滋味呢?”
  
  小士卒眼泛淚光。坐了下來。華鑒容拍拍他的腦袋,喃喃自語:“十四歲……”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我已經在齊潔的攙扶下起身。眾人立時安靜,我和藹的笑了笑:“繼續吧。左僕射,你留在這奡N好了。”
  
  華鑒容立刻下跪。眾人齊呼:“恭送聖上。”
  
  我走出大廳的時候,還靜悄悄的。再過了一會兒,廳堿絮}了一樣笑聲鼎沸。我對齊潔說:“怎麼樣?男人是不是也喜歡裝樣子?”
  
  齊潔笑了:“武人都是如此。只是難為華大人,也可以和他們打成一片。”
  
  我不作聲。帶著一群人就往西面去。陸凱急匆匆的趕上來,堆著笑哈著腰:“陛下是不是要見趙先生?容奴才先去通報。”
  
  我擺手:“不用了。趙先生不是和幾個北方樂人住在西廊下?朕過去,他們也不用準備什麼的。”
  
  雖是邊疆,但我們駐節的府堶邠O花繞清池,亭榭縵轉。趙靜之等人雖是“禮物”,我卻下令待之客禮。安排在西面的溫泉居。這幾日我幾乎沒有和他照面。但想起他,總覺得心靈恬靜舒暢。
  
  我還沒有走到溫泉居,就聽到一陣男人們的笑鬧聲。有一個人“哈哈”的笑聲特別洪亮。我閃進門,怎麼也沒有想到,溫泉居的水池堙A居然有好幾個赤條條的男人在互相波水嬉鬧。月光下也看不清楚,只是白生生的脊背晃眼。後面的陸凱居然捂住眼睛。我白他一眼,心想你幹嘛如此?可他馬上回過神,咳嗽一聲,大聲說:“陛下在此,成何體統?”身後的小宮女紛紛捂著嘴巴偷笑起來。
  
  陸凱這麼一叫,我倒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個笑得最開心的人在水堬r回過頭,正是趙靜之。他見了我沒有其他幾個人的慌張。只是在水媕u雅的半欠了身。水珠順著他象牙雕刻似的臉往下落著。他的態度卻極自然。好像他身上穿著華服,奇怪的倒是我們。“陛下恕罪,臣等並不知陛下會駕臨。”他游到欄杆邊說。
  
  我也忍不住笑著回答:“你們好會過日子,倒先在溫泉居堥禸起來了。”
  
  他的點漆眸子流轉,微笑:“真失禮,但謝陛下優容。”c
  
  水池中央一陣陣漣漪,忽然有個腦袋冒了出來。那個人顯然在水嵒x了太久,一出水面就大口的呼氣。這個少年,雅麗猶如淩波的水仙花。我吃驚:“遠薰,你怎麼也在這堙H”
  
  “臣,臣,是……”周遠薰結結巴巴,尷尬不已。恨不得再鑽到水堨h。
  
  趙靜之忙說:“臣請他過來玩的。看他一個孩子,每天挺無聊的。”
  
  我微笑了:“靜之你一來,就出新鮮花樣。”也不再理睬他們,我搖著頭,笑著出了門。
  
  走了一段,我看看齊潔,她也憋著笑。“陛下,周郎的樣子,活像淋雨的小貓咪,太滑稽了。”她說。
  
  “你也那麼想啊!”我握住她的手:“難得他那麼開心的去玩。趙靜之,真有意思。請他收拾乾淨了,到我的書房來。”
  
  我在書房等待趙靜之,那前廳宴會的喧嘩一陣陣入耳來。忽然,喧鬧聲小了,靜夜埵酗H在豪邁歌唱。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掛城頭……”我走出書房,側耳細聽,那歌聲似乎熟悉。華鑒容,他在軍官們面前唱歌?

  歌聲若有若無。只聽得最後一句,“一聲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邊塞之處,聽了此歌。只覺得酣暢淋漓,胸中鬱結,一掃而光。
  
  “陛下。”有人喚我。
  
  我回眸:“靜之,你來了。我聽那歌,入了神。”
  
  趙靜之的笑渦醉人:“是華大人嗎?今天他們都是不醉不歸了。”
  
  我問他:“靜之,你在北國,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抽了一下鼻子,嚴肅起來。此刻,他就顯得格外的英俊,刀刻入心的那種俊。他回答:“沒有。”
  
  “潔身自好,也算是一種修行。”我淡然的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憐憫他。憐憫他這樣的人,卻是這般的際遇。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陰暗了。可他還是微笑著說:“什麼潔身自好?臣也裝不來假清高。獨身是不願意讓女人傷心。”
  
  他說話一向奇特,我也習慣了。可是,想到那最後一句。我還是笑了。真是應該讓華鑒容去聽聽這個!
  
  我想了想,對他說:“其實,你在我這堙A只是客人。如果想離開,隨時可以。”
  
  他沒有作聲。只是高深莫測的看我。側臉上的笑渦一陷,但他沒有笑。
  
  “陛下,臣第一次見到你,大約是十二年前吧?那時候你還是孩子。到了今日,怎麼還留心這些?”
  
  我很吃驚的坐下來。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話。即使華鑒容,他說的口氣完全不一樣。最近幾年,他更是沈默多了。
  
  趙靜之說完,跪下了:“陛下,臣是北朝人。陛下作為一國之主,不用考慮臣的未來。目前,臣就是打算聽從我們主上的安排。”
  
  我定定看了他很久。他就一直跪著。我忽然笑出聲來:“靜之,我本來只是擔心你不快樂。其實,今天我除了說以上的話,是想請你來與我和琴的。但是……,夜太遲了。你跪安吧。”
  
  他低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陛下,今後的形勢真是難說。陛下是至尊。臣在這堣@天,就會對陛下直說一些話。掃了陛下的興致,很抱歉。”
  
  我轉臉,眼睛在他頭上逡巡。“靜之,你知道我做皇帝的感覺,是嗎?不管怎麼說,偶爾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堛滲u實印象,是好事。我說了,你是客人。你在我的面前,不用稱臣。”
  
  他抬起頭,眼睛如鏡子一樣反射出我的影子。然後,他恭敬的叩頭,溫和的笑著說:“我知道了。哪天你願意和琴了,告訴我。”
  
  我看著他步伐輕快的走開。抬頭看,夜空中一片灰色的流雲慢慢的移開。新月毫不猶豫的對我露出了笑臉四十四 山雨欲來

  清露凝結,澄碧的太液池蕩滌著深秋的寒氣,滿天星斗靜靜的浸入水中。
  
  我抱著竹珈,坐在亭中。他的腦袋就貼在我的胸口聽我講故事。他戴著周遠薰給他縫製的鹿皮帽,更顯得虎頭虎腦的。竹珈與普通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小孩都喜歡挑選花花綠綠的東西。他卻只是愛熟人給予的。因為“周郎”經常陪著他玩。所以他特別喜歡那頂不起眼的帽子。
  
  他不但個頭長得比別的孩子快,連聽故事的悟性都比別的小孩強。我很少說悲傷的故事,因為一聽,竹珈漂亮的鳳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實在不忍心。只要最後是個團圓的好結局,他就咯咯的笑。如果故事埵陪茪H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說:“不讓她死,不讓她死。”我沒辦法,只好隨口把故事改了,他就樂了。這孩子雖說智力高,但天生就是一幅傻性子,有什麼辦法呢?
  
  一陣秋風吹來,竹珈用胖胖的手擋住我的臉:“不要吹風風。”我親了他一下。回到京都,每天閒暇就和孩子相伴,還是快意的。他一天天長大,我就是批摺子到了半夜,想到他的可愛臉孔,都會笑出來。
  
  “寶貝,你要去睡覺了。”我說,以目示意左右。他卻摟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一起。”他難得撒嬌,蘋果一樣光嫩的臉蛋埋在龍袍的領口。我心堣@動。便對阿松等人略微搖頭。
  
  這時,竹珈忽然動起來,嘴堨s著“少傅,少傅”。我一回頭,果然看見夜霧媯媗陵e迎風立得筆直,正在和內宮總管陸凱說話。聽得竹珈的叫聲,他抬起頭,對著竹珈親熱的笑笑。
  
  “華大人求見。”陸凱不一會兒就上來回稟。
  
  “那麼晚了。”我嘴婸△菕A還是點頭。竹珈倒是興奮起來了。對著匆匆走來的華鑒容嗲聲說:“要抱抱,要抱抱。”華鑒容看了我一眼,我說:“免禮罷。太子看了你高興,你就抱一抱他。”華鑒容含著笑,從我手塈潀冾伀給L去。寬大的手掌把孩子托著旋了半個圈子,再讓他穩穩當當的落在懷抱堙C竹珈果然笑了。華鑒容端詳了他的小臉好一會兒,才柔聲說:“又長了兩顆牙。乳牙該出齊了。”
  
  華鑒容抱著竹珈,像是一幅圖畫。靜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斷他們。竹珈和我一樣長於深宮。除了宦官和婦女。所接觸的男性屈指可數。周遠薰是個男孩子,缺乏氣概。只有華鑒容,已經是個成年男子。孩子沒有父親,親近華鑒容,也很正常。從我的內心來說,我也很希望竹珈和華鑒容多有交流。這樣,將來作為太子少傅的華鑒容教他讀書,也更容易。
  
  華鑒容輕輕拍著竹珈,竹珈很快就犯睏了。華鑒容耐心的搖著他。我回憶起來,我兩三歲的時候,他才是個半大孩子,就是這麼哄我的。他悄無聲息的把竹珈交給走過來的阿松。對著她一笑。阿松的臉面立刻起了紅潮。
  
  等到他們退下,我問華鑒容:“你有什麼事?”
  
  華鑒容說:“北帝病危了。恐怕大限就在這幾天。”
  
  我皺眉:“你確信?”
  
  華鑒容點頭:“北方傳過來的消息應該准。北帝駕崩,形勢就很微妙。”
  
  我喘口氣:“鑒容,你和北方有聯繫嗎?”
  
  他遲疑,然後,重重點頭:“沒有。但和杜郎有問候之誼。”
  
  我快速的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他呆住了,我的手也停止在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點流螢劃亮片刻。我說:“我們不得不準備了。如果北帝駕崩,叫蔣源北上弔喪。邊境任何異動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事,我不想推遲。即使北帝新喪,太子一時半會兒也騰不出功夫和我們開戰。”
  
  華鑒容表示同意,他說:“本來應該是讓我去弔喪的。”
  
  我瞥他一眼,斷然說:“絕對不行。北國宮廷人,行事太無章可循。萬一那個人把你扣住。這仗,叫我怎麼打?”
  
  華鑒容好像都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默默地注視我。突然吐出幾個字:“今天下午,我還去求親呢。”
  
  “求親?”這回換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但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齧著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他的黑寶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閃著炭火一樣溫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帶著同樣溫暖的美態。他說:“不是我。只是替小蔣去向何太師的孫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媒人。”
  
  華鑒容開玩笑似的說:“我已經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能做什麼呢?”他挺直身子說:“因為這個原因,我可不想讓蔣源涉於險境。”
  
  我沈默了。某些角度說,華鑒容的命運不但和我重疊。我們倆還很相似。
  
  我長歎一聲,說:“這幾天堙A你就把革新的摺子交上來廷議好了。記住,和老頑固們說話,要給他們留些面子。我的心想,你已很清楚。”
  
  他點頭,秋風堙A微微咳了幾聲。我詫異的說:“你的風寒還沒有好透?這大夫們,越來越不頂用了。”
  
  華鑒容著魔一樣笑得甜甜的,好像遇到什麼高興的事。他淡淡說:“早就好了。大概是我這幾天夜婸側g摺子才有點反復。我一定先把病養好,陛下不要掛懷。”
  
  我說:“那才是正理。你的身體底子好。只要少些勞累,自然無妨。”
  
  他又點頭。我這才轉身,由內侍們簇擁著離開。我寧願留給華鑒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著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規定的旬假。我讓韋娘帶著一些宮廷的藥品去看看華鑒容,勸他好些將養。韋娘說:“光是這些個,也不能表達陛下的眷顧。”
  
  我一瞪眼,笑著說:“韋娘你怎麼越發以老賣老?”這麼說著,我還是拿出一個檀木盒子,堶惘酗T塊翡翠杏仁糕。本來泉州進獻了六塊,我已經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這個給他好了。原來等著他進宮來吃……但他辜負我。”我笑起來。
  
  韋娘又是歎息說:“陛下不小了,這御口金言,什麼話都可說的?”
  
  我本是玩笑,抱著她肩膀,笑了一回。
  
  等韋娘走了,我去找周遠薰。看他一筆一劃認真的抄寫金剛經。我問他:“你有沒有看過山海經?”

  周遠薰羞澀的拉住我的手,很深的黑眼睛看著我:“沒有。”

  “那就陪著我一起去鳳凰閣找了。”我說。

  鳳凰閣,是藏有典籍的地方。為了防火,牆壁以石砌成。環繞鳳凰閣,是一條人工的溪流。進到堶情C一個少年迎了出來,平身以後,我看他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今天,長官歸家,就留臣值守。”他說,面容黝黑,方臉盤,顯得周正而俊俏。
  
  “你是誰啊?”我問他。

  “臣名叫宋彥。”他說。

  我馬上記起:“你是宋舟的孫子?”

  他點點頭。

  “你怎麼會到了這媞獀悕O?”我問。

  他回答:“臣口訥。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遠薰。周遠薰對人和氣,對宋彥也友善的微笑。

  “妾生子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歷史上的皇帝有幾個不是妾生?口訥,是缺點嗎?”我對著周遠薰和宋彥笑了:“有些人,就靠一張嘴刻薄人的短處,顯示自己的機靈。有的人,正經本事不學,靠著嘴巴拍馬混飯。你可比他們強多了。”
  
  周遠薰淺笑著說:“我也不大會說話。”
  
  “不見得。”我對著跪著奉上山海經的宋彥說:“你和遠薰做個朋友吧。過些日子,就調到內宮來侍衛。總比在這故紙堆堶控j。”
  
  宋彥沒有表現的歡呼雀躍。但是目光中的感激顯而易見。我和周遠薰出了鳳凰閣,自言自語:“年輕的人,真是容易感動?”
  
  遠薰問:“陛下說什麼?”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

  這天入夜,半規涼月,雲窗靜掩。綠蕪凋盡處,晚秋之風徘徊。我手捧著大聖遺音琴,對面幾上則是一把北帝贈送的紫鳳琴。金獸爐中一絲輕煙飄繞,趙靜之來了。
  
  “你說過,可以叫你來和琴。”我微笑著說。

  “對,我一直在等。”他隨便的坐下來,手指柔緩的撫過琴弦。

  “你好象很熟悉這把紫玉琴。”我說。

  “不錯,我小時候就以琴出名,曾於皇后與皇上面前奏過此琴。”

  我不說話,靜下心彈琴。泠泠琴聲,水流,花飛,雲行,風流自在。

  他的和琴,卻不單可以用美妙來形容。他的琴與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彩鳳雙翼。我只覺得,有一種傾訴從心堿y淌。高尚的仿佛醍醐灌頂。我重生於湘江之上,朦朧煙雨,江峰幾點青。
  
  曲罷,我的指尖猶涼,心頭溫熱。我說:“新聲含盡古今情。靜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趙靜之微笑。他說:“那個自然。因為我想的也一樣。”

  他高雅的看著我說:“只是,陛下只怕不單有雅興吧?”

  我問他:“你想要知道什麼?”

  他搖搖頭。

  我沉吟半晌,說:“你們的主上已經病重了。”

  趙靜之臉上卻無半點吃驚:“是嗎?我早就猜到了。”

  他將手放在琴弦上,弦紋絲不動。把臉轉向我說:“我還是感激。因為是你親口告訴我。你不必這麼做,因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趙靜之而已。”
  
  我想笑,卻笑不出。 我也把手擱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顫。

  “不知道何時可以回到家鄉。”靜之終於說。

  他笑渦微現,淚光瑩然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09

四十五 梅廬聞馨

  半月之後,北帝駕崩。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和華鑒容議事。

  我看了看華鑒容,他輕歎口氣,側過頭望著殿外積澱的落葉。

  “可惜了,他是個真英雄。”我說。北帝病危的消息已經風傳開了。我們也有了思想準備。雖然我不至於落淚,心媟巨隡~鬱,似乎有種寒氣揮之不去。華鑒容高大的影子擋住了殿口的瑟瑟秋風,我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還好有他在我身旁。

  “弔喪的禮物已經按陛下的要求準備了。只是人選我拿不准。”華鑒容說。
  
  我從袖子堜艄X一個摺子,說:“就是他吧。”

  華鑒容不明所以,接過去一看,搖頭說:“張石峻果然硬氣!”

  我說:“這種時候,主動請纓的恐怕也只有這種人吧?”

  華鑒容眸子清亮,動了動嘴角:“蔣源倒是和我說了幾次。我怕人家小夫妻不能共嬋娟,說狠話把他擋回去了。做媒人是最不討好的事。陛下不答應我去。而對陛下,我也總是沒轍。”
  
  我沒說話。他又說:“陛下,革新的事情暫緩吧。形勢有如迷宮。此時在內部開刀,恐怕不妥當。”

  我點點頭,眯起眼睛說:“鑒容,你還記得以前嗎?什麼事都是你最急。”
  
  華鑒容似乎笑了笑:“陛下,那麼多年了。我頭上的棱角也慢慢磨平了。你看不出來,我的心埵騛謐@意求緩?只怕再過些年,我的心也成了死水了。”

  我本來想說點什麼,看他的紗帽微斜,光潔的額頭上一個細小的疤痕現了出來。一時心埵竟堶W澀翻滾上來,堵住了我的嗓子眼。

  他趕緊說:“陛下不用擔心,凡事有我在呢。”

  遙夜沉沉如水,我親自到了徽音殿附近趙靜之的住處。他看到我,立刻就下拜。起身以後,仍坐在那媯髡菑v灌酒。油燈昏昏,我看得分明,他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靜之,北帝之崩,感覺好像千丈高的松樹倒下一樣。”

  他湊近我,似乎忘記了我的身份。眉頭下,兩個眼睛都發紅了。他盯著我一會兒,才說:“雖然將會有新人擔負局面,但是不得不說,國家會有顛覆的波瀾。”

  “你想不想回去?”我逼視他。

  他困惑的搖頭:“我不能回去。”他抱著酒壺又猛灌了一陣說:“陛下請離開吧。我今天腦子很不正常,也許會失禮。”

  我拍拍他的手,轉身離開。他卻又叫住我:“陛下……”

  我回過頭。

  他喃喃說:“千萬不要讓華大人去北國。那個人,是個瘋子……華大人,對陛下很重要的……”

  我打斷他:“靜之,朕有分寸的。你自己也要保重。”

  走出徽音殿,荒涼的灌木好像巫婆的白髮一般詭秘,幾隻老鴰在黑夜媕騏滿C隱約的,我好像聽到趙靜之也在笑。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把老鴰都驚得飛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肩頭。我打了個寒顫。上午的那個念頭又莫名閃過:為什麼華鑒容這時候不在我的身邊?
  
  張石峻北上弔喪,卻意外的風平浪靜。只是,他還沒有離開北國,一場罕見的瘟疫卻在北方國都蔓延。我下令封鎖邊境,但是不少流民仍然扶老攜幼的穿越邊境的山徑來到南朝。四鎮的將領請示我如何辦理。我批示說:“既來之,則安之。我朝未防傳染,雖絕南北之路,但也不可將人置於死地。”
  
  張石峻使團也只好住在邊境的宋鵬將軍處。我們在宮廷堙A每天都聽到北國國都的可怖傳說。據說洛陽一個月之內,就死去了五萬人。屍體無處埋葬,只好在水邊焚燒。散發著惡臭的濃煙席捲了整個東都洛陽。此時此刻,新任的北帝和他的寵妃們卻在驪山的行宮作樂。最荒唐的是,父皇新喪,他卻把最寵愛的兩個女人分別封為左右皇后。這種事情,我身邊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我常常和靜之在一起。因為北朝的混亂,在南朝的宮廷堣j家都忍不住用奇特的眼光審視他。靜之開始的時候,十分憔悴,我都認不出來。可慢慢的,他恢復到從前的樣子。雖然不那麼愛笑了,但面容豐沛,氣質沈著,仿佛什麼也不能傷害他。我發現,我喜歡堅強的人。雖然每個男人的堅強有所不同,卻總是散發著光芒的。
  
  寒冬的來臨阻止了那場天災。南方的百姓雖也人心惶惶,但長江以南的國都還是輝煌依舊。那些遙遠地方人們的死,成為了漸漸無味的話題。
  
  “據傳,北帝說,人生苦短,趁著年少力壯,就要享樂。還有,他回答新任的吏部尚書杜延麟,說是即使喪失了黃河以南土地,還可做個龜茲國。”我告訴趙靜之,他坐在我的對面與我弈棋。
  
  周遠薰在邊上觀戰。他的樣子乖順而安靜,細緻如工筆劃。自從靜之到來,他的生活好像不如過去那麼呆板。靜之常常鼓勵他走出屋子去,說是哪怕是打打雪仗,也對他這個少年人沒有壞處。
  
  “這樣嗎?那可不像他。陛下你要小心。”他一邊說,已經吃掉了我一塊。也不知道那個“小心”是指棋盤還是局勢。
  
  “趙先生,你這麼走下去……”周遠薰笑著說。

  “下棋一定要分輸贏嗎?我一直以為和局是最可貴的。”趙靜之淺笑著說。
  
  我默默看著趙靜之。如果說周遠薰是工筆人物,那他就是一幅潑墨畫。多年前剛結識他,覺得他不同常人。幾次接觸,覺得他脫俗,胸中也有丘壑。可如今他在我身邊,卻大膽直率的超乎我的意料。比如我湊近了細瞧潑墨畫,反而線條模糊起來,叫人費解。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有時候甚至懷疑他的內心,是不是對我的皇權也是一樣的蔑視。我也奇怪他為什麼這點時間就會和我相熟。就算不是知心,好像也在交心了。我搖搖頭,回避了這個問題。
  
  這時候,陸凱前來稟告:“陛下,奴才去了尚書省和吏部,華大人都不在。吏部的長史說,華大人因病告假。”
  
  “怎麼又病了?”我的心一動,手也抖了。趙靜之仿佛沒有看見,手捏一個玉棋子,專心致志的對著棋盤。

  我站了起來:“靜之,今天到此為止吧。朕還有事。”

  他恭敬的行禮:“是。”

  我算是親切的對周遠薰說:“你跟著趙先生四處走走,也好。”

  周遠薰驟然一笑。

  我很多年沒有到過華園了,這次去也不想驚動人。因此還是帶著陸凱,齊潔微服而去。陸凱不合時宜的說:“奴才應該先去通告華大人一聲。”
  
  我喝止他:“誰要你這猢猻多事?這麼大冷天,華大人又在病中。難不成叫他出來接駕嗎?”
  
  齊潔在旁邊一笑說:“陛下,他也是好心。陛下多年沒有去了,華大人生病,忽然見了陛下,不是要出一身的汗?”
  
  我瞪了她一眼:“你今天也多嘴了?”但臉上還是帶著淡淡的笑。

  我們進入華園,管家帶著我們前行,來到了華鑒容的居住。昨夜的積雪還沒有融化,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陽光。幾枝梅花疏落,暗香隨風飄來。

  “姚先生,這幾位是誰?”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說。

  我看到廊下一個少女走了出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她穿著淺藍色的緞子夾襖。臉似玉,柳如眉。下巴圓潤,看似十足的嬌憨。但眸子一溜,就透出股機靈勁兒來。姚管家嚴肅的說:“噓,小聲點,見了聖上,還不行禮。”
  
  那個少女吃了一驚,給我跪下了,但叩頭時候脖子很僵,好像是有人壓著她給我磕頭一般。
  
  “平身。”我心想,肯定是華鑒容羅織的鶯鶯燕燕中的一個。越過她就要跨進門。那少女卻出口叫住了我:“陛下,不能進去!”
  
  我收住步子,陸凱馬上說:“大膽,有這麼和陛下說話的嗎?”

  姚管家對那少女還頗為客氣,說:“小鷗姑娘,快跪下回話吧。”

  那個少女也不畏懼,直挺挺的在我腳前跪下了,回嘴說:“陛下,大人對妾身說了,不許任何人進去。他在堶捧皎孝菕A本來就睡不安穩呢。”
  
  我看她的眼,秋水眼瞳直透出幾分剛氣。忽然覺得她很討厭。我自小沒有什麼同齡的女玩伴,可對女孩子們,特別是貌美的女孩子,向來優容。只是此刻,心堬o記著華鑒容的病,給她一頂,心媗Z然的不熨貼起來。
  
  齊潔臉上掛著笑,說話的口氣卻不容置疑:“陛下是誰?你這姑娘也太不見世面。快讓開。”
  
  少女一動不動,我只是繞過她,直接進了屋子。

  屋子分為幾間,擺設華麗自不待言。一個繪有“竹林七賢”的鎏金漆木屏風後面。是一掛珍珠簾子。那堶惚傮t,似有人聲。我撩開簾子,輕輕的走進去。卻不料別有一番天地。
  
  華鑒容的臥房不大,就是對普通的官僚也稍顯侷促。花梨木床更是窄小,比起華園的富麗堂皇來說,幾乎樸素到寒酸的地步。八仙桌面上放著一個天青色的四足洗,白玉筆架上的筆翰墨未乾。一盆紅色的蘭花邊上,卻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物件:水晶作的無錫阿福。
  
  “小鷗,你怎麼可以進來?”華鑒容的說話聲音不怒自威。我倒從來沒有聽過他這種口氣。不禁愣了一愣。

  他已經從帳幕中伸出頭來。臉上雖帶著笑,卻有股子凜然的寒意 。我看了更是一愣。
  
  他的臉上的寒意卻迅速的消失了,兩腮發紅。“阿福。”他這麼喚我。我看他穿戴整齊,根本沒有臥病的樣子。

  我不點破,只是笑問他:“你的病怎麼樣?”

  他的臉更紅:“我沒有病。”

  “那麼,你在幹什麼?”看他沒病,我鬆了口氣,但說出來的話卻帶著氣惱。
  
  他看著我,好像找不出話說。

  然後他從床的堶戛野X一疊東西。我一看,上面,他獨有的絕妙書法寫著“呈御覽革新條陳”。我來不及細看。抬頭說:“原來,為這個。忙了好幾天嗎?”
  
  “對。”他坦誠的笑。

  我看著他的字跡,原本秀麗雅致的書法,如今已經有了骨鯁,就像他的面容。趙靜之,周遠薰尚可用畫形容。鑒容,卻不是畫,他是活生生的。有時,我覺得他們的容貌並不遜色於華,但只要見到鑒容,就明白那種感覺才是可笑的。
  
  “太好了,你也知道我想什麼。”我笑著對他說。他的臉離我很近。我才發覺,我一興奮已經坐在他的床沿上了。
  
  “如何?過幾天公佈出來。難免和老先生們舌戰一番。”

  “嗯。 沒辦法。”我說:“你就來個舌戰群儒好了。”

  “我可不是諸葛亮。哪里有人會對我三顧茅廬?”他回答。

  “是嗎?我剛才還沒進來,已經有人擋駕了。”我說,“你的妾室都那麼不懂規矩?”

  他眸子靈動,笑了:“你說小鷗?她可不是那麼回事。當初她哥哥在荊州作我的幕僚,很聰慧清雅的人物,可歎早逝了。那時候她還小。她哥哥臨終說要是不嫌棄她,今後她長大了就服侍我。我就表明,朋友託付,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他的妹妹,我也當成妹妹好了。所以她至今還養在府堙A我也一直想給她找個人家。可小鷗誰都看不上。我也不好勉強她。”

  我點頭:“原來如此。也是孤苦伶仃的。”心頭又浮現出那姑娘的面容來。覺得她也並不是十分討厭。
  
  我看了很長時間那些革新的條文。一抬頭,看見華鑒容溫柔似水的望著我。倒有點驚訝。不禁笑著說:“你這麼看著我,倒像是……”
  
  我忽然停下來,站了起來:“天黑之前,我要回宮去。這些,我帶回去慢慢看。”
  
  他默默的看著我,也從床上下來。慢慢的穿好鞋子。

  “阿福,你對那個趙靜之怎麼看?”華鑒容忽然問我,語氣艱澀。

  “他?他該近的時候,離我很遠,該遠的時候,離我太近。我本來以為很明白他,結果完全不是。”我實說。窄小空間堙A華鑒容這麼一問。我不知不覺,就把這些日子的想法全部說了出來。
  
  “最好他一直離你遠點。”華鑒容表情古怪,語音低沉:“他,雖然肯定不會害你。但,畢竟是北國人。”

  我詫異的瞥了他一眼,先他一步走出了他的臥房。卻只覺得剛才門外的梅花的暗香越來越濃,使我有些頭暈起來。
四十六 往事如昨

  冬至前一天,我和韋娘一起到昭陽殿焚香致祭。昭陽殿是留有我最美麗回憶的地方。但先是母后在此去世,以後加上王覽的亡故。我平白的就怕了這所宮殿。即使偶爾來了,看到陳設依舊,想到德音已絕,還是感到肅殺窒息。午間還是細雨,到了下午就黑雲滾滾,豆大的冰雹就砸在金磚玉瓦上,叮叮咚咚的,反倒添了一些活氣。
  
  我對韋娘說:“暫且避一避,等會兒再回東宮。”

  韋娘笑了笑,叫小太監們準備紅棗銀耳湯去。

  “你老是給我進補進補,我才過二十歲,就儘是用些人參燕窩的稀罕補藥,以後上了年紀,你們還變得出什麼法子來給我補身子?”
  
  韋娘似是一愣,微笑著說:“陛下你那麼說也有理。不過古往今來,哪個皇上不是這般呢?我看你的臉色差了些,吃些紅棗旺旺血也不錯。”
  
  周圍沒人,我眼珠轉動,就靠在韋娘身邊撒嬌:“我脾氣那麼急,恐怕最不缺的就是血性了。我看歷史上的皇上們就是補得太多,所以很多短壽的。”
  
  韋娘惱得打了我擱在她脖子上的手一下。說是打,不如說是拍。她端過小太監送上來的玉盅。說:“陛下不愛吃,就不要吃。為什麼說不吉利的話?”
  
  我一想剛才的話,確實刺她耳。她如今全部念想都放在我這個她奶大的女孩身上。我說這話,難怪她氣。我咧開嘴笑著說:“好了。我其實很喜歡吃甜食的,你也知道。”我一邊接過玉盅,眼睛眺望窗外:“這天氣也怪了。明年是羊年嗎?這‘煞年’還沒有來,就先是下馬威了。”
  
  韋娘偏了頭,儀態格外嫻雅。她沉吟片刻,說:“陛下,人都說羊年不吉利,羊年出生的男女也命苦。也有人對我說過就是不信這個邪。”
  
  “是嗎?”我凝神,也忘記了手堮酗F勺子。直到湯水滴到手背,才說:“那個人,一定是鑒容吧。”
  
  韋娘不語。掏出絲絹柔柔的給我擦乾淨手。我歎口氣說:“我卻信這個,明年恐怕是個多事之秋。”
  
  韋娘不置可否。她望著窗外,冰雹已然停了。鵝毛大雪卻一片一片夾雜在呼嘯的風堙A紛紛落下。她成熟的美貌雖然見了風霜,卻無愧於一個女性的高貴。好像歲月洗去的不過是她流麗的外殼,最後剝離出了無暇的玉。我雖然是皇帝,此刻也不禁羡慕起這種氣度來。她是我的乳娘,卻像我未來的影子。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我除了眼睛,幾乎沒有和母后像的地方。但是,韋娘的言行氣質倒對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陛下小時候,我常常看著你和華鑒容在著昭陽殿堛情C他那麼驕傲的男孩子,怎麼心甘情願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有一次,你睡著了。我躡手躡腳的走開,聽到皇后對公主說,以後把他配給神慧吧,肯定是天下最美的一對兒。公主只是冷淡的笑著說,好是好,但他們差了六歲,‘六沖’總不大好。我覺得倒不方便走出去了,回頭看你還在打鼾。華鑒容跪坐在你的榻邊,給你扇著扇子。”韋娘抬頭,笑容來不及展開,面色飄忽不定:“從那以後他就堅決不信什麼鬼神算命。”
  
  窗外風雪幽咽,沒有到掌燈時分卻滿室昏暗。我長歎一聲,手指覆著韋娘那戴著銀指套的殘缺的柔夷。我說:“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其實當初會選王覽,很多人都想不到的。覽配給我,不知對我們,是幸還是不幸。”
  
  韋娘抽開她那只殘手,用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腕,幽幽的說:“陛下不知道,在那次七夕選會之前,我去見了先皇。”
  
  我一驚,她繼續說:“我跪著問先皇,皇上的意思不是一直覺得華公子很合適嗎?奴婢看著他們這對小兒女八年了,已經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何必又去選他人進宮?先皇溫和的把我扶起來說,天下人都可選,唯獨不可取他。此中緣故,卻無法告訴我。”
  
  我說不出話,只覺得韋娘真膽大,也真是能守口如瓶。這樣的事情,她到今天才說出來!?我身邊每一個親近的人,藏了多少有關我卻不為我所知的秘密?我看著她,卻恍惚她的背後疊了無數熟悉的鬼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有些似對我哭泣,有些似對我冷笑。甚至在最暗處,有個人影,酷似我的覽。我立即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來。
  
  “我不明白。”我像孩時一樣,撲在韋娘的懷堙G“有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呢。人家都口口聲聲說,皇上聖明。其實,我們才是最失聰的一群。”
  
  韋娘摸著我的髮絲,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有些事,瞞著你,是愛你,保護你。比如相王,那麼深的愛著陛下,也不見得都可以說給陛下聽。”
  
  我忽然抬頭,問:“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說這話後,才發覺自己有著一股小孩子那樣的兇狠。

  韋娘溫和的笑了,安撫似的又摟著我:“我不過一個比方,世上沒你的王覽更好的男人了。而且,沒有人質疑他的愛。只是,相王走了。陛下在這宮中,還有很長的日子呢。”
  
  我還是氣呼呼的。臉卻還貼著她。和我的乳娘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對一個帝王來說,舒服就是安全的代名詞。我的曾祖父武帝說過:“這天下美色彙集的宮堙A美貌頂什麼用?關鍵是這個女人要有情趣,能讓朕安心的坐在她邊上說話。”
  
  我想了想,反駁她:“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韋娘好像笑了,語氣卻淒涼委婉:“我……?我是十六歲抄沒進的吳王府。這以後的事情,坊間無人不知。可是,那以前呢?其實,你二叔並不是我第一個男人。”
  
  “啊?”我幾乎目瞪口呆。

  韋娘說:“我父親是別人家的奴僕,到了五十多歲,主人才給了一紙放養文書。貴族說得好聽,今後兩不相欠,任由爾充作高官。可對我的父親真的是諷刺。他勞作了一輩子,年紀大了,還被變相趕出了府去,靠什麼為生?那時候我才十四歲。主人懼內。我們這些女孩子表演歌舞,夫人也只讓他隔著簾子看。後來,父親竟然意外找到一個願意收留他的人。他是個年輕的私塾先生,只是讓父親幫他打掃學堂。我平時探望父親,就見了他。……很清秀的男子,笑起來更是文質彬彬。我們……”
  
  我只覺得脖子婺角U了滾燙的液體,忙端詳韋娘,她卻很平靜:“可他死了。只是因為寫了一封揭發貪官的信,就給活活打死了。我沒有看到他的屍首,那時我每天顫抖著,歌唱著,他們以為我瘋掉了,把我關進柴房。好幾天以後,我只覺得有個人抱著我,那人的身體好熱,我忽然覺得那陰間的水太冷了,就張開眼睛,俊秀的青年對我說:丫頭,你好一點嗎?別擔心,有我在呢。他——就是你的二叔。”
  
  我咀嚼著韋娘的往事,我只記得有人也對我說過那句“有我在呢”的話。但是我不該再想了。這是昭陽殿啊,王覽曾經在那個梅花盛開的窗臺,抱著我賞雪。
  
  韋娘笑了一聲,說:“我推開他說,你不是我的徐郎。他笑了:我不是,但我會保護你,我會盡力去改變這個世界。你不恨那些貪官嗎?我要勸聖上革新,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她講完了。也不看我。只是拍著我的背脊。我的眼眶卻不由自主地含滿了淚:“韋娘。你好苦。”
  
  “我不苦。我遇到過那樣的男人,還有你這樣的孩子。你是皇帝,天下的主宰。神慧,只要你幸福韋娘不會覺得苦了。”
  
  我站起來,說道:“二叔想革新,招來了父皇的猜忌。覽也想革新,英年早逝。如今賄賂公行,官僚黑暗。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推行華鑒容提出的改革。”
  
  華鑒容昨天在上書房對我說過:“四書堶掩﹛A黎民不饑不餓,就是太平了。天下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陛下認為如何?”當時,他比太陽更明豔,堅毅的光輝使他的臉龐沒有一絲一毫的陰影。
  
  我走出昭陽殿,雪已經停了。我仍舊攥著韋娘的手,對總管陸凱說:“明天一早,宣華鑒容到東宮侯著。陪朕一起去明光殿,參加‘小年’的消寒年會。”
  
  帝王之家,燈火初上,反而增添了寒意。我踏著厚厚的積雪,望著天空中的薄雲冷月,精神異常抖擻。
  
  “陛下,你瞧。”韋娘忽然開口。

  夜空中,竟有一隻蒼鷹掠過,它的高度,藐視著皇宮內的烏鴉燕雀。我看著那鷹,自言自語地說:“朕一定要做到。一定!”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10

四十七 同舟共濟

  四周一片黑暗,獨我書房堣@盞燈亮。王覽去後,我不得不同他過去一樣,每日不到四更天就起床。冬夜陰暗,暖閣堳o燃著炭火。加上四周夾壁內的壁爐,反而熱得人頭暈。此時只有齊潔與一個小太監陪著。關齊潔,將門虎女,凡事不敢怠慢,隨時精神飽滿。那個小太監大約是新到御前的,在這屋堹葭菮~然犯起瞌睡來。
  
  齊潔就要叫他,我笑著擺手,輕輕說:“他還小呢。算了。要不是父母赤貧,能夠把個好端端的男孩送到這種地方來?他如果生在好人家,不知道多得疼愛呢。你說了他,回頭他下去要挨老宦官罰的。”
  
  齊潔笑了:“那是陛下心慈。”

  我歎了口氣,說她:“你這心眼就是死,你看我身邊的丫頭,再捨不得的也都放出去了。禁城堶措L於單調。看萬千宮女,到了夏天,脫下夾的換上單的。過了冬天,把庫堛甄穠垣野X來翻曬。時間長了,自己都覺得是個木偶了。我是沒有辦法,你怎麼也情願關到白頭?”
  
  齊潔悶悶的回答:“也不是想這樣,只是奴婢已經……。陛下,別問奴婢了吧?”
  
  我也不說話了。哎,體己人個個都有事瞞著我。我只好裝作糊塗吧!

  我每天要披閱大約七八十本奏摺。摺子,人們總以為神秘。其實,也就是些由左至右折起的長紙。當然根據內容,頁數也會不等。除了給我上題本與奏本外,全國一共只有八位官員有資格給我直接寫書信。除了太平書閣的神秘首領以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華鑒容,就是其中之一。我也不是不知道,民間對我們的關係猜測頗多。北國的譏諷,實則是源自南國市井傳說。我少年守寡,所倚重的華鑒容,風流倜儻,美冠天下。他手握權柄,卻至今未娶。更是增加了可信度。但這種謠言,我只有不加理會。世間最堵不住的,就是他人的口了。所以說,我親近周遠薰等人,也有些別的意思。
  
  接近黎明的時候,華鑒容來了。屋媦騿A他脫了一身黑貂裘衣。大紅色的一品官服襯著他雪白的臉,美得無以復加。我心想,還好他不是女人。不然,非得“傾國傾城”不可。因為我要和他談機要事,齊潔拉著那個小太監退了出去。
  
  “陛下好像特別高興。”他走近我說。叫他陪我上明光殿,是第一次。他的眼睛,反而流露出一些忐忑。
  
  我自然不好把剛才的“歪腦筋”告訴他,只好搪塞他說:“鑒容。你說我的書法如何?”我最近和他說話,總是不加思索的用了“我”。
  
  他低頭含笑,劍眉微聳。

  我說:“當然比不得你和太師。但是,我有三個字,肯定是寫得最好的。”
  
  華鑒容笑得開心,說:“是‘知道了’三個字吧?”

  我點頭,我自從登基以來,每天練書法似的寫著這三個字,早就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一個精明的皇帝,要借臣下的口,反映自己的意思。我年紀不大,卻已經同一些大臣有了這個默契。其中首推的,就是尚書令王琪與老太師何規。
  
  我的祖父時代,秉筆太監還存在。到我父親當政,為防止宦官擅權,廢除了。王覽去世,我為女主。也有人提出過恢復那個制度。為我所拒絕。
  
  我拿出一封信,遞給華鑒容:“這是尚書令王琪的信。老先生第一次反對我的意思。認為國家應該調和,不該變更祖宗的規矩。”
  
  華鑒容卻不接過去,悠閒的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今天要是公佈出去,恐怕許多貴人都要寢食難安了。”
  
  他眉如遠山,目光炯炯,堅定地說:“老先生們,都上了年紀。自然想太太平平的過完餘生。可如今的貪污橫行,農民困苦,司法不力,卻是歷史上罕見的。年年都號稱國庫充裕,其實不過是假像。騙得了百姓,騙得了你我?蒙蔽得了有識之士?有史以來的中國,從沒有如此情況,還可以長治久安的。如果不改革,未來只要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這個帝國就會全盤崩潰。”
  
  我的心跳動得很快,只覺得好像火山爆發一樣,產生了一股溫熱的力量。它貫穿了我的全身 ,沸騰了我的血液。我真誠的笑著說:“你看著阿福,一個女子要濟天下,實在會辛苦。”
  
  他全神貫注的瞧著我,大步走到了我的背後,不容分說的拉起我持筆的右手。他的胸膛幾乎就要抵著我的背了。
  
  我說不出話來。他溫柔的握著我的手,好像是極其珍惜的寶貝。帶著我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一筆一劃,極其認真。我都忘記了呼吸。
  
  “同舟共濟”。通過我們的手,紙上出現了這四個遒勁優美的大字。

  華鑒容也不放開我的手,手臂繼續那麼環繞著我。凝望著我。

  “我……”我已經掙開他的手。我閉上了眼睛。可全是他的眸子。他是一個可以用眼睛來殺人的男子!

  當我恢復平靜的時候,他已經離我遠遠的。站在書房門口,竟然和個初出茅廬的男孩子一樣,臉色微紅。

  “謝謝你。鑒容。”我大方的說。

  他這才說:“尚書令所謂的調和是不存在的。他們這些純粹的文人,所謂的中庸不過是他們眼堛熙捷局捰X。人們口頭公認的理想,就是陽,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就是陰。 ”
  
  半個時辰以後,我在華鑒容的陪從下出現於明光殿。我坐於龍椅之上,皇袍上金線繡成團龍,我戴著“皇冕”,前後都掛著十二串夜明珠。皇帝之所以要掛珠子,是為了保持自己端正靜止的儀態。我環視著身穿新年緙絲羅袍的百官,怡然微笑。我額前的珠子,一動也不動。
  
  太廟的樂官演奏莊嚴的禮樂,遠處樂手們合唱著:“月靈誕慶,雲瑞開祥。道茂淵柔,德表徽章。粹訓宸中,儀形宙外。容蹈凝華,金羽傳藹。”
  
  我點點頭,我的內侍楊衛辰手拿詔書走出來。他雖是宦官。但飽讀詩書,氣質高雅。所以為我禮重。他響亮的宣讀:“上諭,即日起行新法。一,治心身,清心為重。言行做到仁義,孝悌,禮讓,廉平,儉約,明察。廢除‘禁止風聞言事’舊令。七品以上官,太學生,均可上書。二,敦教化。移風易俗,廢除對商人,犯人家屬,藝人,工匠的約束。除監察院外,設十二名台諫官。徹查貪污,行賄與受賄罪相等。舉報有賞,知情不報者,連坐。三,盡地利。嚴禁官員佔用圈禁民田,地方官督促百姓農作,不可使土地荒蕪。戶口減少立即上奏。此點列入官員考績。若郡守等執法犯法,佔有山林水澤,死罪。四,選賢良。廢止士族中正制度,開科舉。用人不問門第,只看才能志向。五,簡機構。著各部長官擬議具體方法上呈。六,均賦役。王公貴族與平民同等標準。七,倡樸素,重議朝廷土木工程。凡於民不利者,立除。八,革軍事。即日起,廢兵部。廢各州都督軍事衙門。兵士,皆直接受命於朕。四鎮將士,定期輪換。凡戍邊者,糧餉與御林軍等。九,滅浮華,從朕開始,節約開支。官員上書,阿諛求賞者,降級。十,即日起,加左僕射華鑒容為太尉,錄尚書事,太子少傅,吏部尚書如故。欽此。”
  
  當讀到最後一條時,與群臣一起跪著聽旨的華鑒容的身體劇烈的一震。這是我昨夜剛剛加上的一條。錄尚書事,等於賦予了他與當年的王覽一樣位極人臣的權利。我說過,我選擇相信他。可現在看著他,我的眼眶竟然濕潤了。
  
  鑒容啊,榮耀的背後,我這是把你推到了這場浪潮的頂端啊!

  俗話說,一石激起千層浪。可我也知道,這次的石,重於泰山。以至於除華鑒容以外的人都想不出如何反映才好。我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格外安靜的殿堂。最後落到華鑒容的臉上。他的臉龐,很難形容是怎樣的表情,只是一雙明亮的眼睛,依舊是在無怨無悔的傾訴。原來,他一直都明白。
  
  我只覺得心在猛烈的撞擊著胸口。此時,一陣官靴和衣物的聲響。

  有個人忽然走到御階下,身體顫抖著,跪伏在地:“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是一個皇帝,即使有時陷入某種情緒。也能夠立刻抽身,投入政治中去。
  
  我定睛一看那個人,不禁吃了一驚。
四十八 群臣舌戰

  我嗓子發乾,儘量和顏悅色地說:“原來是何太師,你倒說說看。”

  我的眼睛靜止在他的臉上。今天有人會跳出來,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萬沒有料到是他——我和華鑒容的老師。

  何規似有為難,說道:“陛下早就欲行改革。君主如父,臣等理當順應。但是先帝不以老臣鄙陋,命臣為陛下講讀。陛下記得當年學堂堛漕熄羺陏B嗎?四個字:責難陳善。今日臣有些話必須要講。不然有負先帝知遇,陛下之恩。”
  
  他年過古稀,平日婸☆雂Q分隨和。但此時每一個字都鏗鏘明白的回蕩在大殿內外:“陛下要變革,難道變革是容易的嗎?古往今來,縱然一些革新得到了富國強兵的目的。但革新之臣又是如何呢?太尉公與陛下都是弱冠年少,求成之心相同。但臣以為,堯舜時代,尚有四凶,何況我朝?至於百姓不能安居樂業,也不全是郡守州牧的過失。陛下如責難過苛,則地方上施政更嚴——也並非好事。若說樸素風紀:臣以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陛下自己從相王棄世就儉約勤勉,天下皆知。 臣下上書,阿諛不可,那麼無據責人,就好了嗎?朝廷大臣個個恐懼暗箭,更不敢行事。 臣入仕五十餘年,有幸侍奉三代賢君。今日冒死進諫,望陛下三思。”
  
  他是一代鼎臣,說話的分量是最重的。這個人,華鑒容和王覽都說過,要麼不言,言必切中。雖然他的觀念保守,但是從他的角度,也確實是“責難陳善”。我沒有說話,等待著群臣的反應。
  
  群臣中有一大半人,聽了頻頻點頭。他們彼此小聲議論,嗡嗡的震得我頭暈。尚書令王琪雖上書反對變法,現在卻面無表情,目不斜視。華鑒容正要開口,有個年輕的官員卻跪出行列。我一看,是蔣源。蔣源新娶何太師的孫女,不意卻挺身而出。我向來看重他,心堣S添幾分欣賞。
  
  蔣源謙恭的對何規笑,轉臉嚴肅的說:“臣以為,太師此言,有文過飾非之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至此天下才如新生一樣保有活力。太師自身清顯,但今日的天下,流弊已經散於四野。變革自然不易,作為臣子自當為陛下赴湯蹈火。明哲保身,于己有利,于國並不可取。地方官員基本上都是妻妾成群,珠玉滿庫,請問。如果不是魚肉百姓,如何來此巨財?百姓困苦,父母官只有負責。風聞言事,也並非誣告。台諫官會查明原由。陛下擁塞言路,官員橫行霸道,那麼他們可以安枕無憂,陛下可以嗎?”

  
  何規不言,此時,又有一白髮老臣出列說:“蔣源年少,不知輕重。你在陛下面前引喻失意,難道無錯?老臣以為,其他法暫可施行,但廢除士族特權,萬萬不可。士族國華也。如果採取科舉,引用寒人,則國家秩序,將來都會混亂。沒有秩序,哪里有太平?”說話的,是我的另一個老師:御史大夫趙遜。他教我彈琴,為人淡泊,從不結黨,門無私客。

  
  我還沒有來得及思考,見張石峻開言。他剛從邊境回來,與華鑒容一向也並不相得。他說:“今日朝議,老大人們該就事論事。在陛下面前拿出師尊的面孔。是為臣之節嗎?士族子弟,只要會寫字,二十歲就可以擔任秘書郎之類官職。庶族,只是因為門第,就英俊沉下聊,豈不可惜?何況,士族彼此通婚,實則就是結黨。奢侈浮華,也就開始在這堙C國家用人,當廣開視野。何必拘泥門庭?”
  
  他話音剛落,華鑒容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起自丹田,面上有笑論乾坤的傲氣:“各位大人。國家有了法制,皇帝才有尊嚴。法制——難道是和善的嗎?臣聽說,如今地方官員有四盡之說。即當郡守的人,三年下來,水中龜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穀盡,村媢A庶盡。各位聽說了,還不足以心驚肉跳?國弊民疲,當然只有用法治亂。官員失職,臣主管吏部——自然會以事實為據,不敢欺君惘上。既然說到先帝,先帝在北伐途中曾經召見過臣,當時,大將軍宋大人也在場,請問送老將軍先帝在你我面前,如何論及改革?”
  
  我又是吃驚。父皇北伐途中召見過他,為什麼?

  這時,大將軍宋舟才說話,他先凝重的碰頭在地,而後聲如洪鐘地說:“先帝說,我朝法,於民嚴,於權貴寬,非長久之道。”他看了看跪在近旁的兩個老同僚,繼續說:“先帝乙亥年五月初十,還說過,庶族士族均為朕之子民,何必分而待之?”

  
  我吸了口氣,老將軍一直不表態,此刻一鳴驚人!華鑒容雖然有才,畢竟年少,只有宋舟這麼兩句話才可定下我的改革大策。我溫和的望每人一眼,語氣平靜:“今天朝會,各位直言不諱,都是忠心。改革大計已定,肯定也有疏漏,行事中也會相應改動。至於士族,國家的根本。雖然興起科舉,但是士族子弟仍然優先。諸位大人,朕之所以變革,不是為了要動哪一方人。朕的意思,有些剛才說到了,有一點,還要聲明——是為和北國持久和平下去。明白了嗎?”
  
  我一句話,就把改革“對內”轉為“對外”。中國人的性格,窩堸垮o利害,還是不忘“同仇敵愾”。我這麼一說,才算平息了議論。我笑著說:“好了,今天是小年,與會的大人還是和往常一樣消寒吧。”
  
  侍立在我邊上的宦官楊衛辰連忙示意。一隊舞女嫋嫋婷婷的上殿來。但我也知,有的人自然無心享受了。
  
  散席了,我稍覺有些頭疼。回了寢宮,抱住竹珈逗了一會兒。心媮`是煩悶。竹珈也不明白,小手摟著我的脖子不肯鬆開。還不時噘起小嘴親我的臉。我忍不住癢癢,笑著問阿松:“他見了別人也這麼著?小傢伙那麼多情?”
  
  阿松說:“不是。殿下就是和陛下親近。今天早上起來就和奴婢說:我娘上朝去了,回來就會和我一起玩了。奴婢看他半日都沒心思,總是往門口看呢。”
  
  我對竹珈笑顏逐開:“你怎麼那麼乖,真是好寶貝!”孩子的皮膚很柔嫩,竹珈的美,已經不局限於孩童美,看了叫人高興。
  
  他清秀的淡眉毛滑稽的挑著,鳳眼堬M澈的反出我的臉來。說:“今天過節,竹珈可不可以和娘一起睡?”
  
  我愣住了,他出生至今,按照慣例由乳母照顧。和我真的沒有一起睡過一次。我自己和母后,也沒有過。因此習以為常。但他卻說了。孩子的心堙A還是渴望少些繁文縟節的吧。
  
  我喂他吃著水果。竹珈喜歡吃甜食,和我很像。他吃東西,天生就很文雅。從來不和其他小孩一樣會把食物的碎屑沾到嘴巴和下顎。我摸摸他柔軟的額髮,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兒可愛。回答說:“當然可以,竹珈今天就和娘一起睡。娘給你講個故事。”
  
  “好啊,好啊。”竹珈笑了,他笑起來更是酷似乃父。我看他天真的沖我發笑,完了還不忘對著奶娘阿松甜甜的笑。好像為自己的“得逞”高興。
  
  夜晚,瓊林玉殿,薰籠紫煙。竹珈依偎著我睡著了,小手還抓著我的絲衣,好像怕我走開。我回想了白日的群臣形態,歎了口氣。
  
  人,邁出每一步,都應該要仔細考慮。因為,後退真的很難。王覽當年,就在同一張床上對我說過,世界上最沒有退路的,就是我神慧。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12

四十九 淚別恩師

  改革興起,天下人情震動。有人歡喜有人憂。各種上書如雪片飛來。我來不及看,只好堆積於御庫。由我的親信宦官楊衛辰和中書侍郎們閱讀並摘錄大概。大將軍宋舟,親自前往各地巡視軍隊代表我對軍官們訓話賞賜。光這一項,就花去了我的內庫七十萬兩白銀。

  第二年的元宵節,宮廷也不再懸掛萬燈,以示節儉。那一天晚上,我和鑒容,會同刑部尚書蔣源,下令軍隊捕殺了十二名貪污證據確鑿的地方官。抄沒他們的家私,用於朝廷賑災。而他們的家眷,我則命令,免予流放,由皇室贍養。此外,革職三十一人。查辦二十九人。

  民心大快,但豪族騷動。我對於一些大族,召集宗長加以溫言寬慰,但對一些怨言重的京官,則採取了“掛到樓上”的做法。我說的掛到樓上,就是加賞於此人,把他的官階提高。但是同時,又把他調到遠離中央的偏遠地區,使他不再觸及權力中樞。
  
  華鑒容整頓吏治,獎勵農桑,興修水利,統化軍隊,忙得不可開交。同時,他以私財在首都開設了許多“宣德堂”,收留流離失所的孤寡兒童。為了幫助他,我寫信給為王覽守陵的王榕,勸他放棄居於墓下的理想,為了國家做些實務。開春王榕出任了京兆尹。 一批青年軍官也很快嶄露頭角。宋舟的兩個孫子,宋鵬任為衛軍將軍,宋彥為東宮左衛率。宋舟上書堅決推辭,我不准。
  
  開春的一天,我突然來到了王家。王覽家族,世代居於烏衣巷。家族人口多,到如今,人口上百,童僕上千。五個宅門連起。成為建康城最大計程車族園林。
  
  遠遠望去,白衣老者頭戴斗笠,安閒的手持魚鉤,似乎釣著一池碧水。我默默的站在王琪的後面,很久也不前進。他的耐心似乎和每個王家人一樣持久。我最近採取的強硬手段,他的反應,只是稱病掛官。再無一句多言。
  
  “阿父,你好悠閒。”我在他耳側說道。

  “陛下。”他毫不吃驚,溫雅行禮。

  我笑道:“阿父繼續垂釣好了。在這樣的喧嘩京都,阿父你能夠找到這麼個消遣,朕真的很羡慕。”

  他微笑,穩穩的又拿起釣竿。我坐在他的身側,說:“阿父,雖然這樣很有些雅趣,但終究還是慢了些。也許你坐著一天,也不會有魚上鉤。”
  
  他的雙目低垂:“陛下,都講個火候,臣年老,也就只會這件事。養病嘛重在散心。這麼等下去,未必可以釣到魚。但騎馬圍獵,終究是少年人的愛好了。”
  
  我不說話。他歎著氣說:“阿覽,也喜歡釣魚。可惜,他……”他兩腮抽動,似乎說不下去。
  
  我心堣]有些難受,說:“覽雖不在,但太子終究是王家血脈。阿父,你就真的放著侄孫不管?”

  他手堛熙足騏噩楔ㄟ吽A過了很久,慢慢的說:“陛下,其他的臣也不多說了。比如釣魚,絕對是一人一竿,沒有二人同竿的道理。官員任用,生殺大權,抑或軍隊的統帥,陛下握於自己手,無人敢有怨言。太尉公也是異姓,與太子無直接血緣。陛下在,可能無事,陛下萬一不在,他——難道不會是一個司馬懿?”

  我心潮澎湃,愣了愣,岔開了話:“阿父,如今王家還有誰無爵?”

  他答道:“還有七個孩子。”

  我笑著說:“年過十五的,都授予員外郎的官職吧。王家人口太多。覽在世,也並未多加恩澤。京城西南的八百畝皇家田,就給我們王家也好。”
  
  他的手一動,一抬魚竿,赫然一條鯉魚在漁鉤掙扎。

  我抿嘴一笑:“阿父,這魚不大,也不小了。”

  第二日華鑒容到東宮來。因開了春天,按例宮奡咫W了碧綠色的窗紗,雲母石的屏風,擋住了外面的景色。要不是竹珈興沖沖的跑進來,我還真沒有留心那柳絲如剪花如染的美麗。淡金色的晚照中,明黃衣服的小竹珈手持著一朵嬌豔的牡丹。
  
  “慢著,慢著。”華鑒容飛速的起身蹲下,一張手臂,小傢伙正好倒在他懷堙C
  
  我不禁一笑:“你怎麼知道他要摔著?”

  華鑒容含笑不答。摟著竹珈。神情秀澈的孩子對他點頭,示意他抱他。華鑒容果然把他抱起來,竹珈用一個手指著另一支手堛漯嶆溶﹛G“牡丹,。給娘。”
  
  華鑒容溫柔的說:“好美。”

  竹珈嗅了一嗅花,小鼻子一皺,幾乎要打個噴嚏。然後,笑嘻嘻的在鑒容懷堣熐R足蹈。把手臂指向我,說:“娘和牡丹誰好看?”
  
  華鑒容這才看著我,我卻莫名其妙的紅了臉。竹珈順勢撲到我肩頭,把那朵鮮花插到我的髮鬢,說:“還是我娘好。”

  我捏了一下他蘋果粉色的腮幫:“小傢伙嘴巴甜。”一邊不好意思地瞥了華鑒容一眼。華鑒容的晶瑩黑眼睛仍舊一動不動的盯著我瞧。
  
  竹珈水汪汪的眼珠看著我們,居然冒出一句:“少傅對娘看什麼?”

  華鑒容的臉突然漲紅了,偏著頭,訕訕地說:“太子不懂的。”

  竹珈掩著嘴,湊近華鑒容的耳朵說了句什麼,華鑒容的臉就更紅了。我問:“竹珈,你背著娘說什麼?”

  竹珈只是笑,攀著華鑒容的衣領子,手胖乎乎的,帶著一個個小渦渦。過了一會兒,他頑皮的說:“我說,少傅比花花還漂亮。”
  
  等到阿松他們把他抱走了,我們兩個大人還不好意思。我假意咳嗽,說:“這孩子就是親近你。”

  “是。”華鑒容回答。他眉頭一擰,才說:“我這些日子常想,太子如此聰明,虛齡已經四歲——應該開始讀書了。”

  我點頭附和:“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這麼玩,也不是辦法。只是最近革新的事情一堆。我也不想叫你操心。”

  他歎道:“反正是操心,多一份心思,少一份心思,沒有區別。”

  “王琪如今回到尚書省了。”我不露痕跡的說。

  他苦笑:“陛下許給王家也不少。”

  我閉上眼,怎麼也不能把鑒容和那位奸雄司馬懿聯想到一塊兒。我問:“是你下令把都城的惡霸們一起斬首,陳屍於西市的?”
  
  他點頭稱是。

  我又說:“堶惘陪茪H,是荊州刺史李贊的妻弟?”

  他說:“既然要明法紀,這些裙帶兒也不好放過。”

  我溫言說:“但李家是大族,李贊對我還是很忠心的。前些天他給我上表說要引咎辭職,我沒有答應,反而增加了他一倍的俸祿。昨天,他再次上表,推辭這個恩德。我就命令,再加一倍俸祿。我告訴他好好守好荊州,如若推三阻四,我就一倍倍加下去。”
  
  華鑒容思索著,笑了:“你做的對。我來唱白臉,陛下還是紅臉。反正我也沒有子弟。孑然一身——行事沒有顧慮。”
  
  我聽他說的坦蕩,心堣@動。華鑒容望著落日的餘輝,說:“倒是太子的學業不好耽誤。我前天夜媞峇ㄤ菕A草擬了一個啟蒙計畫。明天和太師商議了,就交給你看。”
  
  “好。可太師如今見了你,大約不會高興。”

  “怎麼會不高興?太師對我們無愧於師德,我們也不該心存芥蒂。是嗎?”他問。
  
  “嗯。”

  我們正說話,陸凱急急進來稟報:“陛下,外頭傳進來,何太師忽然痰迷。已經快不行了。”
  
  我和華鑒容相對失色,華鑒容一撩袍子,就走出去。我忙吩咐:“朕親自去看看。”一路上,我和華鑒容雖然同坐一車,卻都各懷心事,沒有說過話。
  
  到了太師家,一大家子人都跪著哽咽。我看到蔣源也滿面淚痕的在一個角落。太師迴光返照,見了我們,說:“陛下和太尉公在就好,家堣H……都出去。”
  
  我抓著老師的手,他勉強笑:“陛下,臣就在等著你呢。臣知道,陛下一定會來。”
  
  我說不出話來。華鑒容凝噎說道:“太師,陛下在,你有什麼要求,說吧。”
  
  太師慈祥的笑了笑,對他說:“古稀老翁,有何所求?”

  他轉過頭吃力的說:“陛下……如今既然決心了,也就進行吧。臣……不能幫助陛下了。只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君主行事,剛柔相濟……”
  
  他用另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拍了拍華鑒容,燭火在房婺鶧妗菕C他從心底媯o出了一聲歎息:“陛下……不要讓這孩子……站到懸崖……”
  
  “我明白。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哭了。我想到老先生給我講解五經,教我寫字,那時候我是多麼天真。可轉眼,先生的生命也是落花殘夢。我們都是先生的學生,先生喜歡我,也心疼著鑒容。
  
  何規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合起眼睛,一直到停止呼吸,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五十 湘南士集

  五月五日端午節,朝廷休假。我早早用了膳,周遠薰陪著我到了竹珈那堙C他快十八歲了,還是帶著少年人的靦腆。

  阿松她們伺候竹珈吃早飯。宮室堶採a掛著菖蒲,大把的蘭草置於回廊木板上。我對宮女們笑著問:“你們是不是打算結花球?”
  
  齊潔回答:“陛下,我們下里巴人,也就今天可以陽春白雪一回。東宮做的花球出了名的雅致。今年元宵,我們都不得觀燈,春天又為太師服喪。到了五月五,都想鬆口氣啦。”
  
  周遠薰只是笑,齊潔問他:“周郎,你是不是也會啊?”

  他老實的點點頭,靈巧的手指拿過一些萱草,指尖穿繞,就成一簇。再抽了一根絲帶,結成一個星狀的網。齊潔等接過去,嘖嘖讚歎說:“看看,周郎真心靈手巧。要是也在我們這堆女人堶情A我們可怎麼有臉混下去?”

  我忍住笑。拉著他躲到了圍屏後,說:“不要理她們。”

  周遠薰自在微笑,唇色如水:“沒事——她們一直說我像女孩子家。”

  我不以為然:“怎麼會?你不像。我一直羡慕技藝超群的人。你彈起琵琶,跳起舞來,絕對是有天賦的。”

  他的目光閃動:“那也只是在宮廷埵野峞C”

  “不會。”我搖著頭,隨口說:“有這樣的才藝,就該有信心。如果有一天我們成了平民,比如我吧,還靠你養活呢。”

  我們走到視窗,我輕快的笑著說:“多日沒有輕鬆了。看了菖蒲,就想到君子。”
  
  遠薰似乎沒有聽見。我以為他又在自尋煩惱,親切地說:“遠薰,君子不論出身貴賤。你和靜之,難道要比華太尉,蔣尚書差?我忙於革新,這幾個月你覺得無聊嗎?”

  他偏過頭柔和的說:“沒宋彥守衛東宮,教我騎馬呢。趙先生也教給我些古代曲譜。對了,陛下,趙先生一早好像要出門呢。”

  我一聽來了興趣:“他是不是要去夫子廟看熱鬧?”

  周遠薰說:“不知道。趙先生……很神秘。”回頭看見竹珈已經洗漱乾靜,半個臉面掩在屏風後面,叫著:“娘,我和周郎一起玩兒,可以嗎?”

  我對遠薰示意。竹珈拉著他的手,樂顛顛的同去玩耍。我告訴齊潔:“我要換裝,請趙先生來。”

  藍天開闊,曉風清新。

  趙靜之很快到來,一身青布衣,風度翩翩。

  看到我也換了一身白衣,打扮成個宦游少年的模樣。他啞然失笑:“陛下,不會吧?難不成你知道我的去處,要我隨駕微服私訪?”
  
  我打開扇子說:“心媄屭。如果你知道民間的好去處,就帶我走走去。我錯過了一個春天,得抓住夏天的頭兒。才可以更好的理政。”
  
  趙靜之摸摸鼻子:“好吧。不過陛下言重了。如果不去,就會理政不佳,呵呵,豈非我這北蠻的錯?”

  我們到了建康的街面上,他才說:“其實,今天各地考生在夫子廟一帶聚集,賦詩品茶。預備六月的選舉考試。我是受了湖南會館的邀請的。”
  
  我奇道:“你怎麼單選湖南人的地盤?”

  趙靜之轉動眼珠,說:“自古湖南人才多些。山清水秀地方,養出一方人。我在南朝終日胡混,也該見識見識邊境及京兆以外的風物。”
  
  夫子廟處於文德,武定兩橋中間。臨水秦淮,風月柳花,吳姬壓酒。端午節,路上摩肩接踵。綠草蔥倩,與靜之的青衫相映成趣。更襯出他的閒雅。我不禁說:“靜之,你這樣人,不必限於經綸事務,也算是上天待你不薄。”
  
  他也不回答,望著天際,漸漸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渦,答非所問:“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政治——我只覺得假。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殺伐奪取,到了最後還不是空?”
  
  我說:“哎,如我輩,真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要安慰我,面帶微笑指著商販們對我說:“所以,就偷得半日閑半日吧。”一路看去,有個農婦叫賣香囊,上頭繡得老虎可愛極了,雖然不是宮堛漯鰽溶線,可一見就叫人歡喜。
  
  我對靜之說:“我想給我兒買一個。”

  靜之打趣我:“又沒有帶錢?”

  我得意的取出一個荷包,說:“猜錯了,這回我帶了。”

  他接過去一看,笑得合不攏嘴:“我說你真是的。非得帶印著‘萬歲通天’字樣的紫金錠。你是不是想把那個大姐嚇昏過去?”
  
  我這才想起來,好像真是皇帝御庫僅有的。我用扇子一敲帽沿。靜之卻不再笑我,掏出銅錢來給我買了兩個。他溫和的看著我說:“你不知道民間規矩,凡事都是摸索。我有時想,為什麼我這麼一個窮人,會碰上你這麼個天下最富的借債人?”
  
  我白他一眼:“錢財,身外之物。有的人總是記掛著這些,小氣。”

  他聽了就樂。梨渦老浮現在豐沛神俊的臉上,棕黑色的眼睛也更加柔和。
  
  我們一進湖南會館,就有帶著湘州口音的胖子招呼:“趙先生,你來遲了。這位是……?”
  
  趙靜之說:“他姓餘,我的朋友。”我一想,餘御同音。

  那個胖子十分熱情:“余公子,久仰久仰。少年英俊,氣度不凡啊。來的都是客,請進來坐。”
  
  我跟靜之上了樓,問他:“他不認得我。怎麼說久仰久仰?”

  靜之一笑:“這世俗的人,都是這口氣,表示尊敬你。”他滑稽的翻了翻眼皮:“你見過不倒翁嗎?我每次見到它,就想到你。”
  
  我不解:“為什麼?”

  他答道:“因為你對市井之事,是個‘不停問’。”

  入座以後,一干青年正在討論湘州革新的事情。我們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聽著。
  
  一個瘦長青年說:“今年新湘州刺史倒是客氣,不但沒有收湘西災區的稅,還雇用民夫修建了瀏陽的水壩。”

  另一個八字眉的青年笑道:“刺史是新官上任,過了幾年,大多數革新的辦法還不是作廢?”
  
  瘦長青年反駁說:“如果沒有革新。你我這些庶族地主能夠來到建康會試?”
  
  八字眉的人喝了口茶,搖頭晃腦地說:“只是考試,也沒說任用。當今太尉大人就是皇族子弟,你難道想爬到太尉公和聖上的親戚頭上去?”
  
  一個清秀少年問那個瘦長青年:“歐陽兄,你那天到太尉大人府上投書,到底怎麼樣?”
  
  姓作歐陽的人歎道:“太尉大人日理萬機,入宮議事去了。可這太尉的門子倒是比縣太爺的看門人還客氣。收了我代各位兄台擬定的條陳。只是過了半月,也並無消息。”
  
  眾人皆是歎息。我瞥了一眼靜之,他聽得不算專注,還不時往嘴堨嶊嵽穻怴C我雖女扮男裝,卻不方便開口。因為假扮男人,還敢說話,不露餡的,只在故事中才有。

  
  大家說了一回,便也和著遠處的音樂,開始吟詠詩歌助興。那個姓歐陽的年輕人高亢有力的吟道:“花開花謝,都來幾許?且高歌休訴。不知來歲牡丹時,再相逢何處?”

  
  靜之以指頭打著節拍。正在此時,樓梯上響起了咯咯的木屐聲音。看見幾十個人走了上來。為首的黑衣青年,風姿特秀,俊美絕倫。有人立刻下拜:“太尉大人!”
  
  靜之淡淡笑著對我說:“這麼巧?”

  華鑒容擺手微笑:“各位不必拘禮。我對於談議的事情,興致也不淺。”說罷,他靠在一張椅子上,和藹可親的說:“誰是歐陽昌圖?”
  
  歐陽昌圖要下拜。華鑒容示意左右阻擋:“不用了。我脫了官服,和你都是聖上的子民。你們湖南出的建議有實效,我會上奏聖上。今天我帶了我府中二十個人來,與各位才俊會面。”
  
  接下去的一個時辰,華鑒容參與吟詠戲笑,滿座人都很自在愉快。清秀少年坐到我的身邊,對我說:“到底是太尉,雖然這樣子隨便,氣派和高雅猶存,人見了還是以為是宰相度量。”口吻居然充滿仰慕尊崇。
  
  我有點不高興:我脫了龍袍,就沒有人以為我像個皇帝?趙靜之研究著我的神色,忍俊不禁。華鑒容說話的時候,只是掠過這邊角落,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

  卻聽歐陽昌圖說:“太尉大人,小人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大人會我們的鄉誼會題寫條幅。”
  
  華鑒容桃花眼一眯,說:“有何不可?不過,我要找人磨墨才行。”他一說,就有一個紅衣少女跑上樓來,手媮棱殿菑@個玉箱子。那少女十八九歲,神態卻童稚可愛。紅羅衣配著似吹彈得破的肌膚,可人而秀美。就是我見過的小鷗。
  
  她嬌笑說:“大人,預備好了。”

  她把玉箱中的文房四寶取出,細心的給華鑒容磨起墨來。不一會兒黃山松煙的墨香滿室。華鑒容不慌不忙的看著大家,一直等到小鷗抬頭說:“大人,行了。”才起身握筆。小鷗旁若無人,也不給華鑒容用個鎮紙,自己用手臂壓住宣紙。眾人都集中著看華鑒容所題何字。只有她,美滋滋的朝著華鑒容的側臉瞧個沒完。

  我看不下去,拉著趙靜之就下樓。到了外面,趙靜之說:“太尉真乃丘壑獨存。”
  
  我不說話,靜之又說:“剛才你和我下樓的時候,我看了上句的題字。”
  
  “什麼?”我沒有好氣的問

  靜之徐徐說道:“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濟天下。”華鑒容獨自一個站著我背後補充。

  “趙先生,你們打算去哪里?”他問。

  趙靜之謙和地說:“想去秦淮河邊走走。”

  華鑒容嘴角一勾:“十堹陴a,漿聲燈影,只是紅袖招客,倒怕少些雅趣。”
  
  趙靜之僅付之一笑,毫不反駁。

  我卻說:“太尉公說這話,可笑。都是女子,紅袖招客與紅袖添墨,有什麼區別?大人自己心埵釩U,才會覺得他人俗。”

  華鑒容在大庭廣眾的鬧市,居然握起我的手,說:“好啦,我俗。但是邀你泛舟莫愁湖,也不是俗到無可救藥了吧。趙先生也去吧。”

  趙靜之退了一步,婉言說:“謝謝。只是我是北方人,不慣乘舟,唯恐頭暈。今天容我告退,留著肚子去吃幾個金陵肉粽吧。”

  華鑒容也不挽留,忙說:“也好,也好。”

  望著趙靜之的背影,他朗聲說:“這個人——相當有趣。”

  我搶白他:“你才發現嗎?你對遠薰視若無人。對靜之倒刮目相看。”

  華鑒容回答:“他不同。周遠薰……,恐怕是心比天高。”

  月上柳梢頭,華鑒容拉著我,就往莫愁湖去。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21

五十一 何來莫愁

  風清月白,莫愁湖的逶迤綠水,恰似一片瓊田。

  畫船悠悠,笙歌處處隨。

  我剛才被夫子廟的遊人擠得夠嗆。華鑒容殷勤給我打扇,邊掏出手巾給我擦汗。我要回避,他卻仍然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抹過了我的臉龐。
  
  “你倒從來不愛花啊粉啊的……”他笑了笑,帶我上了湖心亭邊上的一隻小舟。
  
  我靜坐船上,詫異的問:“船家呢?”

  華鑒容卻挽起袖子,笑眯眯的說:“我就是。”搖起槳來。

  輕舟劃水,遠處傳來女子的吟唱:“河東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莫愁,是我朝女子常用的名字。只是,身為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生子。萬種煩惱,皆由此生。譬如我,嫁了覽那樣的郎君,育有竹珈那樣的嬌兒,又怎可“莫愁”?我思索著,心下莫名酸楚。只覺得欲為世間女子落一捧淚。
  
  夜色撩人,螢火閃爍於半開的菡萏之間。華鑒容停下來,坐到我的對面。忽然說:“之所以不要舟子,是因為我和你同舟,絕對容不下第三個人。”
  
  我看他的黑眼明亮如火,倒對不上話

  他從艙內取出了一個酒壺,一盤粽子。玉壺瑩潔,粽子小巧,分外可愛。給我們倆一人斟了小半杯,說道:“這是雄黃酒,喝了驅邪的。”
  
  我笑了:“你總不見得就想和我對月飲酒吧 。”

  他低頭,光豔的臉上帶著狐狸般狡猾而惑人的笑:“我倒想這樣……。人在舟中便是仙,可惜……你願意嗎?”

  我溫柔一笑:“為什麼不?只是好比顧愷之吃甘蔗先吃尾巴——我喜歡漸入佳境。你先談煩人的事,把雅趣放到後面吧。”
  
  他大概沒有料到我會如此回答,白皙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潮。

  我問到:“湖南考生的條陳說了什麼?”

  他正色說:“他們的意思很明白,若要久長,徐而圖之。苛政猛於虎,雖治貪官,法度不可過苛。”

  我歎息說:“我們的革新的確性急了些。一時間很多法令,都無法貫穿。官員中分為三種人,第一種利用職務,適當取些外快補充官餉,維持自己階層的生活。其行為和儒家道德情趣也並不相悖。第二種搜刮自肥,窮兇極惡,第三種自負清高,一介不苟取他人。第一種人,是最大多數的。如果這些人也成為改革的矛頭,帝國的根基都會動搖。第二種人,聲名狼藉,我們這幾個月已經捕殺大半,所存的不過是漏網之徒。第三種人,雖是清官。但也並不可提倡。所以,對國內文官的改革,目前還是應該轉為樹立科舉的威信。士族子弟,崇尚清顯,那麼就讓他們做那些去做秘書郎之類的清官好了。濁官事雜,為大部分士族所不齒,實則掌握錢糧實務。我們就可將出身低微的人們放到這些位置上去。如此五年,就有了一個規模。到那時,你我就輕鬆多了。”

  華鑒容點頭說:“國家安定,也不該計較對一人一事的公允。為了多數人的利益,犧牲小部分人,總是理所當然的。你要是可以寬心,我也就高枕無憂。”

  
  我又說:“關於考績,目前的制度恐怕還是顧不周全。”

  華鑒容回答:“全國有七百多個縣呢,監察院只可能在大節目上斟酌一二。即使能夠考察的具體,那麼按照革新的人倫標準,幾個合格?斥退大量官員反而會使人寒心。所以,你就裝些糊塗也好。”
  
  他望著岸邊的芳草長堤,忽然顯得很疲憊。幾條小船從我們的近旁劃過,笑聲管弦聲不斷。我也知道他勞神,但沒有我們的辛苦,俗世的男女怎麼可以享受閒情逸致?我喚他:“你還記得我們倆小時候跟著父皇母后泛舟太液池麼?”
  
  他笑靨燦爛:“當然記得。他們在船頭賦詩,你靠在我的膝頭,讓我剝蓮子給你吃。 ”
  
  “對。”我忍不住笑了:“但是,你不肯讓我多吃。因為,蓮子性寒。怕我吃壞了肚子。”
  
  他說:“你一耍脾氣——我就沒撤,只好讓你吃個夠。結果你鬧肚子了。我讓母親好一頓罰……”

  我搖頭不語,難為他記得清楚。我笑盈盈的拿起酒杯:“這一杯敬你,太尉大人。你辛苦了。”
  
  他一干而盡。接著就望著我發呆,好像腦海中仍充斥著久遠的回憶。

  碧山晚雲下,鷗鷺閒眠。他分外沈默。終於我開口:“我們,該回去了。”
  
  他到了船頭,搖起槳來,才打趣說:“同舟共濟。我一個人在出力呢。”
  
  “你瞎說,我一直在你身邊,我說過的。”我湊近他,和他一同坐在船頭。黑與白的衣衫混合在一起。

  我把剝好的小粽子拿在手上,湊到他的嘴唇旁:“謝謝你,帶著我來莫愁湖。”
  
  他乖乖的咬了一口。我笑出聲來:“阿福喂魚嘍!魚兒,魚兒,再吃一口。”
  
  這條“金魚”果然又吃了一口。我們孩子一樣說笑著,回到岸邊。

  六月到來的時候,我帶著宮人們到棲霞山下的避暑山莊“華林園”歇夏。我多年沒有來過,但看見萬千翠竹,飛瀑甘泉,還是心曠神怡。雖然到了這堙A我的政治班子仍然照常運作。建康城堥C一個變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之所以選擇在今年到這堥荂A是借此向那些因為改革而寢食難安的人們表示:我除了是一個有強硬手段的帝王,也是一個追求世俗的生活樂趣的普通女人。
  
  有一天,西域的使節送來了匹來自大食國的寶馬。我帶著親信們圍觀。周遠薰好奇的說:“這匹馬姿態真是高雅。”

  我鼓勵他:“你不妨試試。”

  “我火候可不到家。”

  趙靜之撫摸著馬的鬃毛,表情很是欣喜。我問:“這馬如何?”

  他讚歎說:“好馬,波斯馬雖然並非純血,但耐力最佳。”


  那個遠國使節一頭紅色捲髮,說漢語很是流利。我笑著問他:“這次你來南朝,覺得印象最深的是什麼?”

  他微微一笑,深褐色的眼睛機警而悠遠:“小臣見過不少人物,但對太尉華大人印象最深 。我一生當中,從未見過容貌更美好的人。大人離開時候,我的僚屬無不延首目送。他神情高澈,不刻意講求莊嚴而使人自然起了敬意。如果把人比作寶劍,他可以說是陛下的‘幹將’。”
  
  我很讚賞這個使節的辭令,隨手一指趙靜之,說:“那人如何?”

  他看了趙靜之很久,笑道:“雲中白鶴。塵世外的人物,不可測。”

  晚宴上,周遠薰根據鼓點,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隻夜光杯,翻飛騰躍,舞姿曼妙,但從始至終,杯中之酒沒有灑出一滴。
  
  那外國使節拍手叫好,我正想聽他品評周遠薰,周遠薰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
  
  “那匹馬,是要賜給太尉公嗎?”他問我,

  “不會。太尉很奇怪,戀舊。他一直喜歡自己的那匹老白馬。這些年千里駿馬賜了不少,都只是圈養在他的馬廄堣F。”我說。
  
  看周遠薰臉上紅撲撲的,我說:“你不要著涼。”

  他看著趙靜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說笑,又問:“陛下,怎麼才馴服那樣的烈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實牲畜和人一樣有感情。只要去愛護馬匹,任用得時,它就不會辜負你。從這點上說,馬比有些人還要強些。”
  
  第二天夜堙A周遠薰還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見他燒得滾燙,滿臉痛苦。留下幾個宮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說:“趙靜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請他來照顧。”
  
  小太監立刻跑了去,回來卻說:“陛下,趙先生不在。問他的同鄉們,也都說不知道去了何處。”

  我見了周遠薰的樣子,也不忍心就走。他是個涉世不深的孩子。況且當年我產後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我不禁惻隱之心大動。
  
  半夜時分,他突然叫起來:“母親,母親……”夢游一樣張大眼睛,我安慰說:“你在做夢呢。不要怕……”

  他緊緊地抱住我,佈滿血絲的眼睛古怪的望著我。風吹草動,牆上黑影蠕動。他居然劈頭蓋臉的就吻起我來。我大為尷尬,一時氣急。但看他燒得不輕,只是掙開了事。
  
  周遠薰倒在床上,眼淚直流。還是昏昏沉沉。我起身離開,說:“周郎蘇醒過來了,不許提剛才的事情。”

  回到宮中,我心緒複雜。遠薰自幼可憐,除了我幾乎沒有人對他關心過。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把心思都放在心堙A對一個男孩——並非好事。我喜歡和他在一起,因為可以得到放鬆。但同時對於他,也並不算得公平。我輾轉反側,一夜沒有睡著。
  
  次日清晨,大將軍宋舟前來參見。我同他談了些軍隊改革的事務。他爽朗的說:“陛下 ,軍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都不會拐彎抹角。自然,也有些貪財號利,反復小人。陛下應該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斷,逐步去掉這些人的兵權。”
  
  我溫言說:“老將軍所言極是。太尉是我的表兄,當年父皇所寵,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輕,軍隊事務原為老將軍一人所管,如今他當上太尉,將軍毫無私心,一心扶持。朕很感動。”
  
  他跪下說:“臣雖然心如廉頗。但畢竟垂暮。其實,臣還想保舉一人,出任揚州刺史。”
  
  我問:“誰?”

  “張石峻大人。他是猶如松樹下勁風的人物。臣為此事,寫了一個奏摺,陳以利害。陛下可以過目。”

  我令宦官收了摺子,說:“你和張石峻,似乎並無交往。”

  他嚴肅地說:“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結成忘年交。其他大臣,與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為將,哪能結黨。”
  
  “好!”我讚揚說:“真是朕的中流砥柱。來人,將前日的寶馬牽來,賜予宋大人。”
  
  宋舟拜謝跪安。華鑒容已經侯著了。宋舟興致頗高,想要內侍們帶他去跑馬。我便吩咐宦官們陪從。自己坐等華鑒容覲見。
  
  “他今天不該來華林啊。”其實他來,我的心堶捲鬖W高興。

  華鑒容走進來,朗朗如日月入懷。他面上春風得意,見了我才驚訝的收了笑容。我揮手令他免禮。他開口說:“有什麼事情?你好像一夜沒有睡好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怎麼,鼻子有點酸。

  他溫存的說:“早就想你不要為瑣事操心啊……”遠處傳來一陣馬嘶。

  我岔開話題,說:“你剛才和老將軍照面了?”

  他點點頭,正要說話。我們卻聽到一陣突然爆發的騷動。

  一個宦官不顧禮儀,沖進來跪下說:“陛下,宋老將軍,方才,方才……”
  
  “你要說什麼?”

  “老將軍剛才試騎新馬,結果,一時失手……”他面色如土。

  華鑒容聞言,狠狠扼腕,直截了當的說:“死了?”

  那人點頭。

  我心痛欲裂,手堛犖P子,落到了地上。五十二 夤夜相依

  我面對死亡並不恐懼。可宋舟那沾滿血污的白髮,折斷了頭頸的馬匹嘴埵R出的白沫,每個人驚恐彷徨的神色。使我夜夜不能安睡。
  
  宋舟暴卒,華鑒容親自調查,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他的死引起人心的騷動。表面上,大家都說是“將軍年老,失手墜馬”,實際上幾乎沒有人以為是意外。我苦於找不出兇手,華鑒容則心力交瘁。
  
  在宋舟的葬禮之後,王琪求見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為雨水打濕。
  
  我告訴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種說法?”

  王琪說:“知道。老臣為此而來。”

  我革新僅僅半年,先是太師病故,而後宋舟橫死。迷信的人說,那是因為我改變祖宗之法,遭到了天譴。這是太平書閣的奏報上寫的清清楚楚的。我想,一個人能夠掩耳盜鈴,永遠蒙在鼓堙A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可以。
  
  王琪一字一句說:“臣一直以為,短刀鋒利,但留給他人攻擊的破綻也因為它的快速而增多了。長矛,雖然慢了些,如果使用的有分寸,同樣可以致命。掌握全局,顯示仁德,不在於殺戮變革,而在於潛移默化。”
  
  雷鳴電閃,他的臉恍白而寧靜。我頹然的坐在龍椅上說:“朕也明白了這個道理。可宋老將軍無法復生,朕如同少了一隻手一樣。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沈默很久,才從容的說:“太尉早就揚名,富貴無比。宋將軍死後,年少如他,一人手握軍權。陛下覺得妥當嗎?”
  
  我端詳他貴族氣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誠懇。忽然讓我想起王覽來。我歎氣:“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顧後,心存懷疑。沒有一樣可以說妥當。太尉此人,顯貴到這個地步,似乎已經不需要圖謀什麼了吧?朕對他——還有幾分把握。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說:“臣等年老。將來,太子要靠太尉這樣的後進領袖輔助。如果讓他承擔惡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會替他為難。”
  
  我搖搖手,坦白的對他說:“阿父說的不錯。可如今朝廷青黃不接,只有太尉與阿父兩根樑柱。將來朕會培養出一批年輕人。要說惡名,我好像記得,孔子當年也當過魯國的司法長官啊。難道他不是一個仁愛之人?”
  
  他沈鬱歎息,告退了。

  此後我召見了張石峻。他面如黑鐵,說話沙啞:“陛下,臣願意去揚州。只是軍政分離,太尉的親信——揚州將軍龐顥,與臣素來不和。”
  
  我婉轉笑道:“你與他為什麼不和?是因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飲。與你的節操不同?”
  
  他說:“是。臣一生清寒,不願與此等人為伍。”

  我語重心長的說:“龐顥是個將才,真英雄情懷浪漫也是平常。雖然你不喜歡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說你的好處,贊你是個忠貞的大臣。你們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卻一樣。昔日有將相和的美談,今天朕希望你們可以攜手理事。揚州是朕的糧倉,也是首都的襟帶。所以我需要你們倆一起來衛護。”
  
  他長跪:“是。臣當盡力而為。”

  大雨過後,宮廷的庭院堥麭B鋪著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點還是順著嫩綠的圓荷滾動。我佇立半晌,看著那朵朵荷花,陷於凋零,憔悴。花不語,水空流,年年我為此花愁。我發現,可以鍾愛一個人是很幸福的。可對於我,那種青春時代的純粹愛情,全然的依戀,滿心的歡喜,都隨王覽而去,永遠不會回來了。
  
  回到東宮,心媮椄O煩悶。為了降溫,他們在室內放置了幾個瑪瑙缸,堶捲捱●H冰。我隨手取了一小塊冰塊,貼到臉上。涼絲絲的,心情倒有點開解下來。
  
  夕陽晚照,趙靜之意外來了。

  我每見到他,只覺得俗事皆可拋卻。他的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樹下,顯得高曠優雅。
  
  “你從來不主動求見我的。”我微笑著說。

  “嗯。但我今天很想見到你,就來了。有的話要及時說。如果我有一天離開,卻沒有能說出來,難免會遺憾。”

  我凝神聽他說。

  他笑了笑,說道:“我想你這幾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實際上為人,順境不過十之一二,逆境也不過十之二三。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不服輸。”
  
  “我沒有服輸,靜之。但是,我卻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這兒,很累。”
  
  他注視著我,長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見到他的笑渦。

  “你所遇到的事情,還不算最嚴酷的。因為你的身邊有人在竭盡全力的幫助你。我從小遭遇極薄,常是孤立無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個人對我說,靜之,你知道什麼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來。看過燎原上的春草嗎?看見過螻蟻背食嗎?對這個世界,什麼都是渺小的。只有你的心,是不服輸的心,可以蔑視挫折。”
  
  我一言不發的看著他。他還是如常微笑,說:“於是我不想死了。還快樂的活著。”
  
  他說話,沒有一絲淒涼。堅決而肯定。我不禁想,靜之,也有自己的一個故事吧。
  
  我說:“靜之,你固然不能回北地去,但是灑脫如你,為何不去雲遊四方,采菊東籬?我朝廣博,你想不想見識峨嵋的煙雨,嶺南的水色,武陵的桃花?”
  
  他低下頭,聽著周圍知了的鳴唱,說:“想。但我還是選擇在這堙A離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這個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這江山,有著她所說的峨嵋煙雨,嶺南水色,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們做任何事情,都有著獨特的瑰麗色彩。我想在我時光有限的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簡直無言。撲扇著睫毛,我看著他。覺得有一股冰水,傾入心中。煩躁的熱火,霎時熄滅。
  
  “謝謝。靜之,你該早點對我說。”我握住他的手。

  他有力的回握了我的手。給我一個笑容,吐了口氣說:“我真的是剛剛想出來怎麼說。”
  
  抽開了手,他站起來,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頭巾上的梨花花瓣。對我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告辭了。陛下,靜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讓鬚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幗的策略,以柔克剛。”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脫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他卻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的呆在他的身上,好像為他的磁力所引附。“我再也想不出話了,還是走吧。陛下,你很幸運,你的身邊,總是有人的。”
  
  他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竹木般雅致的香氣殘留在空氣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開了首次科舉。華鑒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監考。七月七日,相傳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選擇這一天。雖然連遭不祥,但我卻日益堅強。這天傍晚,我舉行了御苑的首次七夕茶會。
  
  這個主意是那日趙靜之走後我想出來的。別致的是,我邀請的都是朝官們的妻子。我身穿繪有山水的白絹衣,頭戴金鳳凰七寶釵冠,外罩薄如蟬翼的抽金絲紗衣。齊潔說:“陛下像著霓裳的仙子。”再高地位的女人,也喜歡別人誇讚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飾的對她一笑。
  
  七夕夜涼如水,大概上天的織女也知道了女子間的盛會。心靈手巧的她,為人們在夜空中織出了美妙多姿的雲彩。我手捧清茶,環視眾位夫人。她們中,有的鬢染秋霜,氣度高潔;有的腰系五彩穗帶,嬌美活潑;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這些女子,平日堻ㄞ蒂b我的臣子們身後,然而,卻是一個個官宦家庭的內助。
  
  “各位夫人,我們同為女子,各位襄夫教子,功不可沒。朕深知女子不易,但過去卻從未齊集大家。今夜,朕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眾人品茗閒話,我也一個個召見,說上幾句話。

  張石峻的夫人布衣銀釵,文靜秀美。

  我說:“你準備停當,就跟去揚州好了。”

  她欠身說:“夫君叫臣妾留著,妾並無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見不得人家眷屬分離。”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風範。我拉住她,說:“最近叫阿父和哥哥們操心。”
  
  她眼睛濕潤:“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非淺,理當萬死不辭。”

  我的心頭抽搐,面上卻不顯露:“王覽雖去,但朕與王家親誼永在。太子與王家,更是血濃於水。”

  我回眸,看到蔣源的新婦,舉頭對著月亮發愣。

  我笑著逗她:“你是飲水思‘源’嗎?”

  她緋紅了臉,平添柔媚,我見猶憐。

  我對大家說:“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礙各位與夫君團聚。朕心意已表,與夫人們敘話已必。就不留著大家了。”
  
  我又吩咐內侍:“賜予宋舟遺孀,宋鵬夫人玉壺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龍井一盒。傳朕的口諭,雖然兩位在喪期,但朕念著她們。”
  
  別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誼纏綿了。我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宮堙C我叫齊潔:“拿一壺杜康酒來。”

  齊潔賠笑道:“陛下並不善飲,何必用那滋味濃的?不如喝些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過朕。叫你去,只管去。”

  她沒有說錯,我倒真不善飲。蒼白月色下,我醺紅了臉。幾杯下肚,只覺飄飄欲仙。丟開玉盞,我直往昭陽殿后的畫堂去。腳下綿軟,似要跌到。齊潔趕忙攙扶,我甩開她,嬌嗔道:“不用你們管。”
  
  畫堂如記憶中一樣幽靜,覽在世的時候,我們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借著七夕乞巧,對著雙星禱告夫君長壽,早生龍兒,四方平靖。我心愛的覽,溫情含笑。整個夜晚,他都抱著我,和我盡說些甜蜜的話。
  
  入了門,中堂還是懸掛著那幅顧愷之的洛神圖。我看的真切,那洛神的臉龐,竟然換上了王覽。我忙伸手觸摸,卻又變回去了。我有些惱怒,穿過了屋子,嘴堜孺嬰陬:“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廊外,是一個水池,今夜看,好像一塊天然的琥珀。我低頭,只見水中央,有個麗人對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奪天工的華服,風中飄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飛上雙頰,秋水點於妙目。更添嫵媚可愛。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的說:“真是美人兒。”
  
  “陛下小心!”齊潔在叫我。我的衣袖濕透,那影子碎了。我生氣地說:“走開。仙女被你們嚇走了。”

  碧落銀河畔,金風玉露時。仰望牛郎織女星,我癡癡的徘徊。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梯作佳期。那麼,為什麼王覽就不來見我呢?三年多來,我一個人好辛苦。難道他愛上了天國的仙子?難道他在極樂之土忘記了我?
  
  我想著,心媄纗L,對那牛郎織女也不禁嫉妒。清風吹來,我一陣寒顫。莫非我是嫦娥,居住於廣寒宮中,與人間分隔?高處不勝寒,覽,怎麼還不來呢?
  
  我對此良辰美景,只覺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絞我的心。水中麗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悽楚的看我,好可憐見。我這人,從小見不得人傷心。看她落淚,我也哭了出來。先是眼淚撲簌簌的掉,到後來,渾然忘我,孩子一樣大放悲聲。
 
  這時候,有個人拉住了我。浮雲散去,冰輪轉騰,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美貌,神仙也自慚形穢。他修長身影,超凡脫俗,冥冥中,百花齊放。一種金色光芒,籠罩四周。
  
  我一時錯疑他是王覽,但仔細一看,他身穿黑衣。他是……?我想起來了,他是華鑒容。
  
  我推開他:“不是你,不是你。”

  他不肯放手:“是我啊。今天是科舉,你不是叫我到東宮去等你的嗎?”
  
  我只覺得一陣眩暈,說:“這不是你的地方。”

  他默默地凝視著我,溫柔而寵溺的說:“我等了你好久,就來找你了。我們的地方,我都尋遍了。這堙A是他告訴我的。”
  
  我回不過神來,呆呆的看著他,臉上滿是淚痕,也不想去擦拭。

  他又說:“阿福,今天是七夕啊!我陪著你看星星好嗎?”說完,他的手撫摸上我的臉。
  
  他是華鑒容,依稀記得,他說過要和我一起看七夕的。我不知怎麼悲從中來:“你說過的……可是你走了。他來了,他對我很好,可是他也騙我。你們每個人都騙我。”

  華鑒容的眸子流露出無法形容的傷感,月色下攝人心魄:“阿福……”

  我又哭起來:“得知我爹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說:鬥爭,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著你。我相信了。可是,說過的話不算數,他撇下我一個人,呆在這牢籠堿”。……你知道嗎?宋將軍絕對不是意外死的,我身邊每個人都可能是殺人的兇手。我每天夜堻ㄦ|驚醒,我怕有人會傷害我的孩子……”
  
  我抽噎著,華鑒容把我抱進懷堙C他堅決而熱烈的說:“無論如何,你還有我呢。我……生死都陪著你,好嗎?求你不要哭了。這些年,你一時好,一時壞,我都快急瘋了。”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低聲下氣的哀求我。
  
  我的魂靈,都快飛出軀體,他的懷抱幾乎要把我融化。我茫然的搖搖頭:“不行的。你來遲了。有一天,他回來了,怎麼辦呢?”
  
  華鑒容貼著我的耳朵說:“就讓我現在陪著你,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他回來,我立刻就離開。”他似乎笑了,聲音幾乎低的聽不見:“我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停止了哭泣,好像他抱著的不是我,我只是一個旁觀者。這時,他的嘴唇順著我的耳朵,尋找到了我的嘴唇,試探性的吻去我唇邊的淚水。他說:“許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吻一個女孩子,她的嘴唇是甜絲絲的。可現在,卻是苦的。”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開始了一個狂熱的吻。他饑渴的吻著我,全神貫注。我難受的嗚了一聲,他的舌頭卻更強勢的掠奪。漸漸的,我覺得很溫暖,
  
  過了不知多久,他坐到了廊下,我跌在他的懷堙A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好像我才認識他一樣。我伸出手指,去觸摸他的下巴:“金魚。你說過,陪著我了。不許你再和別人好了。”
  
  他無言的望著我,春風化雨般的微笑。好像我還是那個任性的小女孩。他的嘴唇又覆上了我的,我遲疑著是否要接納他。可他的手已經很自然的退下了我為水浸濕的紗衣。我下意識的繃緊了全身。可下一秒,他已經把自己的黑罩袍脫了下來,裹在我的身體上。他緊緊地抱住我,絲絨般的嘴唇滑到了我的頸部,一邊親吻,一邊說:“我是你的,阿福。我不會再抱任何女人。只要你讓我今夜陪著你。”
  
  我也不知道是因為震撼,還是酒力發作,只是癱軟在他的懷堙C可是,我的脖子上卻有著滾燙的水滴落下。
  
  我問:“你怎麼了?”

  他不回答,把頭深埋進我的脖頸,越發濕漉漉的。我的腦子已經鈍於思索,覺得好瞌睡。但他這樣,卻使我覺得懸著心。好像我不該就這樣睡去。
  
  我歎氣,說:“金魚哥,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一直騙你的,其實你長得很美。我小時候就覺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子。”
  
  他斷斷續續的說:“我也是……我只覺得你好看……”水滴不再流到我的脖子了。他把我抱得更緊。我只覺得很安靜,很舒服,好像我在母親的搖籃堙C
  
  滿天的星星閃爍著,我和他相依。我慢慢的睡著了。我最後的意識是:我和他,兩個在昭陽殿長大的孩子,至少今夜,是不孤獨的。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22

五十三 志學啟蒙

  七夕之後,又是秋色濃。往常我總是要傷感一番。今秋天氣大多晴朗。沉香亭側,木槿花怒放,無論誰見了,都要為秋日成熟的風姿所傾倒。
  
  朝廷的政務還是和往常一樣。我的精神卻好許多。每次入夢,都像沉浸到七夕夜的星空幻想中,祥和靜謐。九月初的一夜,我和華鑒容同坐於沉香亭,本來是要商量正事的。彼此都沉醉于那豔麗的花海,反而長時間默默無語。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詩經提到的舜華,就是此花吧。我多年來都想像不出詩堥滬茪k郎的美麗。到了今夜,忽然就明白了。”華鑒容微笑著打破沈默。
  
  木槿花,亭亭映清池,風動亦綽約,仿佛芙蓉花,依稀木芍藥。我望著,不禁神往。不知不覺地說:“它是結合了兩種世間名花的美態,而毫不自矜,真是好花。”很久很久。我忽然覺得身邊毫無聲息……,又是我一個人了?我猛然回頭,華鑒容就坐在我的身邊,盯著我的面龐。木槿的花夢,閃爍在他清亮眸子中。
  
  我心一動,回過了神,才想到把要緊的事情說出來:“放榜時,還是把桂林的那個陳賞錄為第一吧。”
  
  華鑒容一笑,搖頭說:“我正在賞花,陛下倒把那個‘賞’提出來了。”我不知道那夜以後,我們是否應該重新定義我們的關係。童年在昭陽殿的親昵與默契,漸漸的復蘇。他剛才說到“陛下”兩字,竟然也是一種開玩笑的口氣。
  
  “你在賞花嗎?我倒不曉得太尉公賞花,眼睛是不看著花的。”我阿諛他,自己的臉有點發燒。我叫他太尉公,也是同樣輕鬆的口吻。這天下兩個最高貴的尊稱,居然被我們這樣蔑視?我該是慚愧的,自責的,然而,我還是笑了。
  
  他終於正色:“陳賞的文章名列前茅,但是,比起湖南的歐陽顯圖,還是略顯遜色。這是八位考官共同的結論。並不是我有所偏愛。”
  
  我回答:“對。可陳賞從桂林千里迢迢來到首都,很是難得。八桂子弟,從未在朝中任職。我不如你們這些考官學富五車,我以為,可以上到全國頭十名的考生,基本上是相差不多了。而且陳賞是商人子,我們選人,就該不拘一格。歐陽顯圖本來就是名動兩湖的文章魁首。我要想用他,不想他鋒芒畢露,給他起點過高。你明白嗎?”
  
  華鑒容思索著說:“我可以明白。那……就按照你說的辦了。”

  我點頭,繼續說:“明天就是為竹珈讀書選定的吉日了。你這個太子少傅,準備第一課講些什麼呢?我記得你少時,最喜歡讀韓非子的帝王術,但對竹珈,似乎‘厲害’了些。我擔心他聽不懂,而且,這孩子有些癡性子,將來恐怕他不理解。”
  
  華鑒容垂下頭,手指悠閒的劃過自己的衣袖。說:“我當然是先教他論語。其實你不用擔心的,我有分寸。我希望竹珈成為一代令主,因此,也不想他留給人駡名。”
  
  我望著他,柔聲說:“我相信你。”

  我捧過一杯新釀的桂花酒,遞給他。

  他伸手要接過,我卻不讓。於是他笑著,把嘴靠近我的雙手,品著酒。

  等他喝完,我才放下杯子:“竹珈,就交給你了。”

  他的手指輕柔的覆上我的。溫熱的感觸。他笑了:“我……該走了,明天我要早起的。”
  
  我看著他離去,心奡擖X一種甜蜜的悵惘。一直到看到我兒竹珈,才拋開鑒容的眸子與笑容。
  
  因為明天竹珈就要正式讀書,我特令阿松把他抱到我的床上,和我同睡。我洗漱完畢,竹珈就向我招手。我趕緊抱他起來。忍不住說:“寶貝,你怎麼那麼沉啊?再過幾年,我就抱不動你了。”
  
  竹珈鳳眼堶掄`是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他摟住我的脖子,說:“那我來抱娘好了。”
  
  我忍俊不禁:“瞎說什麼呀?我要你抱?那我還不得七老八十?”

  他只是傻乎乎的笑。坐在我的懷堙A自己去玩自己白胖胖的腳丫。燈光下,鮮潤的和個玉雕的娃娃一樣。他回臉,指指翹著的腳丫說:“香的。”
  
  我捧住他小臉,親了一下,說:“明天你就要上學了,以後不能再這麼淘氣。你要聽話,少傅教你的,你要學會。”
  
  他點點頭,水紅的小嘴一咧,笑著說:“我想少傅。”

  我一愣,說:“少傅是你的老師啊,你不可以在書房叫他抱你了。聽到嗎?”
  
  他使勁點頭。我拍了他一陣,才輕聲說:“睡了。”他揉揉眼睛,撒嬌說:“我要毛妹妹。”我會意的笑。把竹珈口堛滿坐簼f妹”——絨圈繡的毯子蓋在他的身上。
  
  第二日四更,我和竹珈就起床。一同乘坐輦車前往上書房。身邊的孩子一點不犯睏,在車埵n奇的左顧右盼。
  
  太子入學,是大事件。三品以上大員都跪在門口迎接。虛歲還不到五歲的竹珈,看他們行了三跪九叩,清楚地說了聲:“辛苦了。”雖然年紀很小,可他說話,已經有一種天然的莊嚴。 我聽了,不免得意。陡然憶起王覽以前,也在這媢鴾j臣們溫和肅然的說著同樣的一句話。眼睛奡擖X了淚花。還好,天沒有亮。也沒有人發現。
  
  按照規矩,我坐在邊上觀看。左右陪坐的,是兩個老臣:王琪與趙遜。華鑒容穿著嶄新的官服,給我行了大禮。我點頭,說:“開始吧。”
  
  竹珈走到了華鑒容面前,向他作揖,按照事先教好他的話說:“少傅,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竹珈初學,以後請少傅費心。”
  
  華鑒容趕忙回答:“臣自當為太子殿下盡力。”

  竹珈忽然抬起頭,對他頑皮的笑了笑。華鑒容本來一本正經的,這時也浮出了半個笑容。
  
  他帶著竹珈走到書桌旁,先潤濕毛筆,在宣紙上揮毫。寫了八個字:天下太平,正大光明。自從何規去世,華鑒容的書法已經獨步天下。此八字,筆力清奇,風華絕代。趙遜在我的耳邊贊道:“好字!”連王琪也撫髯點頭。
  
  華鑒容叫竹珈跟著他念了一遍,竹珈倒是好記性。只聽一遍,念出來就中氣十足。爾後,華鑒容彎下身子,握著竹珈的小手,在紅格紙上重寫了一遍。竹珈的樣子,稚氣十足,但眉宇間特別認真。
  
  寫好了字,華鑒容就開始講書。他朗朗的說:“今天,臣先給太子講論語。”
  
  論語,華鑒容挑了這一句開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心共之。”他講解了一番,要竹珈跟著念。
  
  我看著他們,有些感動,還是站起身,說:“華大人,你們繼續吧。”

  我回到東宮,眾多皇親,王氏一族,都在等候。男女老少,打扮得和新年一樣。滿宮喜氣洋洋,全等著太子下學。到了晌午,總管陸凱親自進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下學了。正往這媢L來。”
  
  “怎麼樣啊?”我問他。

  “奴才怎麼回話呢?怎麼都不足以形容太子的天挺才智。今天華大人教給的四句書,殿下只聽三遍,就會背誦了。華大人很滿意。太子殿下也很高興。”
  

    我笑著點頭:“你這嘴啊……來人,給上書房值班太監每人賞五兩銀子。”

  竹珈回來的時候,宗族堙A王門堛漱p女孩們一窩蜂的都跑出去。只聽,這個女孩說:“殿下回來啦。”那個小姑娘施禮道:“太子殿下下學了。”竹珈看到那麼多小姐姐都親親熱熱的圍著他。只好應接不暇的答應。還靦腆的回報微笑。遠遠看到了我,馬上跑過來。眼睛一掃,見了滿屋子的人,還是先給我跪下:“兒臣給皇上請安。”
  
  “罷了。你回來,就開席了。大家都等著太子呢。”

  “是。”他一溜煙的爬起來,依偎到我邊上。我問:“今天,師傅教給的第一句書,還記得嗎?”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我摸摸他的頭,看到那些女眷們羡慕的眼光。真是為自己的兒子驕傲。

  秋去冬來,竹珈讀書幾個月,比過去又文靜些。這年全國豐收,總算沒有讓我多添煩心事。周遠薰的病,拖了幾個月,才徹底好。病好之後,他可比以前活潑多了。不僅滿宮轉悠,還不時與趙靜之,或者侍衛的宋彥一起出宮。我鼓勵他的變化。畢竟,他是一個男孩,總要成為一個男人。在宮媞蛣菕A可惜。

  
  有一日,他來到東宮。手堭殿菑@堆圖畫書。韋娘笑問:“你什麼地方得的?”
  
  他說:“在西市討價還價買的。”

  齊潔說:“你那麼大了,還看圖畫書?”

  周遠薰回她:“有什麼不可以?趙先生說他晚上回來也要看。”

  我剛好批好了奏摺,在解乏。問:“這麼大雪天,路不好走,趙靜之還要晚上回來?他去哪里了?”

  周遠薰一邊和齊潔一起整理書,一邊抬頭,露出白雪般清雅的笑容來:“我看他往太尉府去了。趙先生說,華大人邀他共飲。”
  
  “這樣嗎?”我奇怪趙靜之怎麼會和華鑒容一起。但轉念覺得自己多心。
  
  這天夜堙A風雪很大。我睡到半夜,就醒了。不一會兒,聽到腳步聲,屋媔竅}洞的,我微微吃驚。只聽到侍女們紛紛輕呼:“殿下……”
  
  我撥開帳簾,竹珈穿著單衣,站在我的面前,後面跟著他忐忑不安的奶娘。
  
  我笑了:“這是做什麼?”竹珈張開手臂,幾乎是鑽到了我的被窩。

  我示意阿松退下。

  “你是不是怕了?”我把他冰涼的臉蛋貼著我的胸口,問他。

  “不怕,我有松娘陪呢。娘,只有一個人。”他含含糊糊地說。

  我心堣@熱。抱著他親了又親:“傻孩子。我有竹珈呢。不管你身在哪個地方,娘的心堻ㄕ釦A的。”
  
  第二日清早,我破例陪著竹珈上學。華鑒容,冒著大雪而來,已經在上書房等候多時了。他見了我,笑得很溫暖:“皇上,也來了嗎?”當竹珈的面,又在上書房。我們也不好互相表示出親密。然而,我看到他,寒意頓消。
  
  雪大,上書房堻捧t。宦官們提著一盞盞白色的紗燈,進入書房,添墨供茶。華鑒容講到了“仁者愛人”。竹珈忽然說:“少傅,可不可以把這四個字寫給我看?”
  
  華鑒容欣然從命,我也走到他們的身邊。華鑒容寫完了“仁者”二字,我拉住他的袖子。拿過他的毛筆,繼續寫了兩個字:愛人。
  
  “這就是孔子說的,仁者愛人。”我告訴竹珈。

  竹珈,默讀四字一遍。看看我,看看鑒容,笑得可愛極了。五十四 噩夢血光

  一年之後。冬末,揚州將軍龐顥來朝。革新的開頭那麼轟轟烈烈,到了這個冬天卻慢慢的緩和下來。我打擊了貪吏的氣焰,順利的推行了科舉,在民間取得了威信,已經不錯。固然要推行新政,但我並不急於在一時內與保守的勢力魚死網破。實際上我在暫時退讓。當然,對於一個皇帝來說,退讓也要做的有技巧。
  
  華鑒容的手腕仍是相當強硬的,他現在成為了不容質疑的宰輔。但是,近半年他的關注力主要在於軍隊。增強軍力,改善軍備,訓練一支協同作戰的軍隊,對他是首要的大事。我喜歡聽到他對我講他的夢想。但我也隱約擔心,因為他並不是天子,一個臣子的強勢,並不一定會給他帶來幸福。然而,一年中,即使有時候我和他親密的談話散步,也沒有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
  
  龐顥到京,首先就去了太尉府。這是不合朝廷規矩的。我夜堭q太平書閣的奏報中看到了這點。很奇怪,我並不是對鑒容的勢力不快,也不是猜忌龐顥的忠誠,但我以女性的直覺,感到了暴風雨之前的腥味兒。除了鑒容,我無法對任何一人傾吐自己對於國家未來的不祥預測。涉及他的,每每想到他驕傲的明亮的笑,坦白的深邃的眼睛,我也不能說。
  
  第二天夜晚,龐顥入宮。我在華鑒容的陪伴下召見了他。他有些胖了,並沒有失去銳氣。在我面前這個桀驁的男人,像匹圈禁在馬廄中的天馬:雄壯,而極不自在。
  
  “你胖了。揚州真是好地方。”我微笑著說。

  龐顥的臉紅了,我不明白,他這麼一個彪悍而老練的男子,為什麼每次見到我就會臉紅。第一次見到他,是那年破城之日,我和王覽進城後,我對著禁城婺鱆鴽琲滷s林軍軍官們點頭。他的手上還在流血。我說:“你們這次抗擊叛逆,堅守朕的皇宮,真是勇毅非凡。”我轉向他,把自己的絲帕遞給他:“你還在流血呢。告訴朕,你的名字。”那時候他的臉就紅了,他說:“臣,龐顥。”
  
  七年過去了,他,還是如此。

  “因為沒有仗可以打。”龐顥說。

  我搖搖頭:“沒有好啊。朕還希望太平日子可以長點。你們軍人,總是氣勢很盛。但朝廷,真要進行戰爭,就會很困難。各方面都成問題。當年父皇北伐,國內財政連續三年很窘迫。而淮王謀反,雖然很快就壓下去,生靈塗炭的場面,你也還記得。”
  
  他點頭:“是。但恕臣直言,北朝皇帝好大喜功,行事怪癖。誰知道哪天……”
  
  我打斷他:“他一直如此。他耽於享樂,倒不一定會辛辛苦苦的開戰。”我瞥了一眼華鑒容,不露聲色的笑著問龐顥:“太尉送給你的美人,你可合意?”
  
  華鑒容的眸光一閃。龐顥連忙說:“臣收下了太尉家的兩名樂伎。此事理應上奏,是臣忘記了。臣多日沒有拜見太尉,昨天到京後一時忽略了規矩。陛下恕罪。”
  
  我笑著說:“無妨。朕本來就想賜給你幾個宮人的。太尉深知朕心,代朕行事。有什麼不好呢。”

  我寬慰龐顥:“這些都是小節。將軍不必拘泥。你我軍臣同心,才是國家之福。”
  
  龐顥走後,華鑒容說:“他與宋鵬是不同的。宋鵬是個儒將,他是猛將。如果面對戰爭,他會嗜血,宋鵬就不會。”
 
  我笑了笑,冬天,暖閣媮椄O熱得人出汗。他的嘴唇,枯燥的紅色。我把自己的蜜糖水給他:“你喝了,潤潤吧。你們男人,火氣怎麼那麼大?”
  
  華鑒容隨便的喝了幾口,笑出聲:“如果我每天都有御賜蜜糖水喝,哪有那麼大火氣?”他正色的盯著我:“我也不是個嗜血的人。但我不會畏懼任何戰爭。只要有人想傷害到我最重要的,我絕對會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歎了口氣。他最重要的,是我嗎?但我最重要的,不是他。他的驕傲,我從來沒有明白過。他的心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不懂。一年以來,日堜]堥ㄤ菕A朝堂書房議政,花前月下閒談,他從來也沒有迫過我什麼。陪伴著我,他說已經滿足。可人心總是肉長的。我給不了他更多,心堛熒\疚倒滋生出來。
  
  關於他的謠言,從來就沒有斷過。隨著他的權勢到達頂峰,他和我的傳說已經遍佈全國。對於女帝與太尉,百姓們並沒有惡意,反而當成是一件名垂千古的風流事來說的。我們倆個都是年輕而美麗的人,又是從小一起長大。寬容的文人墨客,善良的市井群眾,甚至如膜拜偶像一般喜歡著我們。可是,在爭權奪利的政治圈子堙A鑒容卻承受著嫉妒的冷箭,我幾乎每一天,都收到內容類似的信件。在他們的眼堙A他是少年顯達,刻薄不省事。他是大權獨攬,跋扈之人。他的努力,因為他對我的感情,成了某些人攻擊他的藉口。他是多麼驕傲的高貴的男人啊!可是……
  
  鑒容在燈火下拂了我的頭髮一下,他默默地看著我,輕鬆的笑了:“你想得太多了。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明天要教太子讀詩經了。雖然他天賦過人,我這師傅也不可以懈怠。”
  
  我握住他的手:“外面……下雪了嗎?”

  他溫柔的笑著,眼睛掃過我的五官:“雪早就停了。再說我要去哪里,風雪是絕擋不住的。”
  
  這天夜堙A我看到了一個驚人的奏摺。

  庸州刺史魯爽,衛將軍堿h曇,竟然聯合文武官員五十四人,要求我給太尉華鑒容封王!
  
  最近半年。我一直保持緘默,把那些針對鑒容的匿名或署名的信件一一燒毀。可是,他們居然不許我這麼做!如今,等於把我和鑒容的關係推到了台前。我呆了半晌,心埵n像有許多螞蟻在啃咬。身體上的脈搏跳動得厲害,可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我身邊的只是周遠薰那樣的男人,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事。如果我寵幸如周遠薰那樣的人,他會貴顯,榮耀,但是他永遠只是宮內的人。但是,我選擇了華鑒容的陪伴,他的地位,使他不可能成為我背後的男人。我重新讀了一遍奏章,仔細的閱讀每個簽名。他們大多都是出身顯赫,許多也不是趨炎附勢的人。靜夜堙A我平白的笑了。
  
  難道不可笑嗎?這些大臣都要法定他的身份。我和他,還在彼此為我們的“清白”而煎熬?我該如何辦?我本來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孤兒寡母,苦於無緣。適當的時候,他成為了適當的人。可我的大臣,竟然如此逼迫我?我究竟是不是錯了,因為賦予華鑒容那麼引人注目的權利的人,就是我本人。

  我在宮內踱步。到了深夜,才不甘心的睡下去。

  我仿佛變回了七八歲的孩子,在昭陽殿中玩耍。殿內如天庭般,雲霧繚繞。我在其中酣暢的嬉戲,陪伴我的,是我認識的人們。可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孔,都是看不清楚的。忽然,從天邊響起了雷鳴。我的周圍,空空如也,金碧輝煌的昭陽殿,那些圍繞我的人,驀然消失。朦朧中,我被圈禁在一團黑色的冥火中間,我被烤著,想喊,卻只是發出沙啞的音節,成不了句子。我看見那火的煙幕中,有著一大群人,他們的眼睛,都是兩個空洞。有一個人,持著劍,站在火的深處。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我一眼就知道,那是華鑒容。他望著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笑容,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第一次,感覺到害怕。
  
  雷聲更重,數百隻鳳凰,在火堆的上方盤旋,跳著死寂一般的舞蹈。有個聲音,似在獰笑:“你是誰啊?你是誰啊?”回音越來越大。我是誰?我忘記了。我忽然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銅鏡,我爬過去尋求答案。堶悸滿A不是我。而是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我扼住已經難以呼吸的咽喉,白色的人影,面目清晰起來。一張俊秀的男人的臉,比雪更加蒼白。他也盯著我。他想要說話,可是,和我一樣,發出的只是音節,說不完整 。他的頭以下的身體,是一團白色的混沌,似乎他只是氣體凝結的幽魂。
  
  他是……那雙凝滿眼淚的鳳眼,深情的,憐愛的。我心堨s出來:“覽! 是覽!”鏡子堛漱覽,使出了全部的力氣,終於發出了聲音:“我的慧慧……”我應不了他。可我聽到了,我伸出手:你在嗎?你要救我嗎?你要對我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覽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黑影。一把劍刺穿了銅鏡,王覽白色的身影,隨著鏡子的破碎而消失。那無數的裂縫堙A鮮紅的血,慢慢的流淌著。
  
  “不!”我尖叫著,從夢中驚醒。

  我躺在床上,那個夢恐怖的讓我失去了全部力氣。我的心跳得厲害,我聽到侍女們驚慌的呼喚,我也清楚的知道那只是一個夢。可是,我感覺,夜堛漁c殿,那些陰翳的鬼影就在近旁。於是,我重新昏了過去。
  
  我再次醒來,看到的是韋娘。我的奶娘見了我,溫和的一笑,我記起來昨夜的事情。她沒有哭,還那麼安定,我覺得高興。我叫了她一聲:“阿姆。”我很久沒有如此稱呼她了。
  
  “現在是早晨了,你無事就好。”她溫柔的說,小心的用手巾擦去我的汗水。
  
  “只是一個夢罷了。”我有氣無力的笑笑。聽到外間許多人的壓低聲音在說話。知道御醫們,宮人們雲集外間。我要麼不病,一病,每次都是興師動眾。
  
  “昨夜的事情,外間不知道吧?”

  “不清楚。畢竟是宮內的事,外人,怎麼知道緣由? 陛下好了,也就過去了。”韋娘答道。
  
  我看著她,示意她湊近我。我貼著她的鬢髮,說:“阿姆,我剛才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我醒過來,還沒有張開眼的時候。”
  
  她一動不動聽著。

  我說:“朕,永遠無意讓人取代相王:王覽。”

  韋娘還是沒有動。然後,她深深歎息:“哎……”

  可陸凱的聲音打斷了她:“太尉往這堥茪F?”

  我費力的問:“太尉怎麼可以進來?大清早的,這堿O朕寢宮,而且,朕未起身。”
  
  “陛下。昨夜聖體違和,大約傳到了太尉耳朵。大人方才入宮,有人攔著,太尉不聽,直入。太尉主管禁軍,誰也不好真攔他……”
  
  我忽然笑了,韋娘見我神色古怪,說:“陛下,要不要?去擋著。”

  “不用了。”我還在笑。其實並不好笑,但我忍不住。

  確實不用了,因為,我已經聽到他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23

五十五 夢醒語兮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寢宮的外間,嘎然而止。

  一陣細碎的說話聲後,陸凱滿頭大汗的進來回稟:“陛下,太尉大人候在外頭,讓奴才來請示陛下是否可以覲見。”
 
  是可以,還是不可以?我的身體雖然虛弱,霎那間轉過了幾百個念頭。我抬了抬手:“叫吧。”我對韋娘點點頭:“阿姆你也出去吧,讓我和鑒容說些話。”韋娘深深看我一眼,悄然退下。
  
  雪殘清寒,灰色的晨光中簾影微動。華鑒容跪在地上,他並沒有著官服。只是在黑色的布衣外面套著一件貂裘的大氅。恐怕入宮的時候過於匆忙,來不及穿戴整齊。意識到我的眼睛注視著他的衣服,他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我急壞了,從床上跳起來,披了一件衣裳就進宮了。”不像往常,行完禮,他會自然的起立。今天他仍然跪著,望著我,他輕聲說:“你,好些了?”
  
  我點點頭:“我,做了個噩夢。”

  他膝行著靠近我的床:“夢醒來就好了。不要說以夢占卜的都是些胡話,就是有什麼威脅,我總在你身邊啊。”
  
  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話。他又說:“我聽說你忽然病了,心堣@亂。就忘記了規矩,直接闖進來。聽到太醫們說你沒事。我才想到自己沒有臣子的禮儀了。”他的眼睛有血絲,透著雨潤一樣的光彩。他……剛才流過淚?
  
  我只覺得我和他,實在是太可笑了。到了今日,只有我們兩個,還在意著那些所謂的界限。在別人的眼堙A他不僅是太尉華鑒容,而且是我的情人哪。
  
  我的笑容大概怕人,他雖然不至於和方才韋娘,陸凱一般古堨j怪得看我。也抽了口氣:“怎麼啦,阿福?”他焦灼的問。
  
  我伸出了手,他這才站起來,走到我的床邊。我捏住了他的手,把他往龍床上一拉。 投入到了他的懷抱中。我埋首在這個男人的衣襟堙A一再穩定著自己的情緒。他的手遲疑的撫摸著我披散著的頭髮,落到我的背上,輕柔的拍著我。緊緊地環住我,他說:“不怕了,不怕了。我總是陪著你的呀……”
  
  他的身體有一種淡淡的清香。我一直熟悉他的氣味,因為我剛剛懂事的時候起,就經常在他的懷抱中。然後很多年,他的這種香氣始終離我很遠。可是今天聞到,還是熟悉得如同我自己的記憶。我也許沒有錯,他呢?也沒有錯。錯的只是命運而已。可我不得不抬起頭來。
  
  我開口:“鑒容,我說過無數次了,我相信你的。太師臨終,我也說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是皇帝,一言九鼎,那麼你,相信我嗎?”
  
  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沒有鬆開摟著我的手臂:“究竟怎麼回事?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我盯著他看,用雙手柔和的撫摸著他的輪廓,我問他:“你說過陪著我,我相信你了。但是有一天,讓你在國家和我之間選擇,你選我嗎?”
  
  他不可捉摸的望著我,因為我對他的親昵而不知所措。被我手指滑過的皮膚,泛出了淡淡的虹的光芒。他的黑潭一樣的眼睛,始終專注的詢問著我的眼睛,極其坦蕩與深沉。突然,他的眼睛中有火苗燃起,他的胸脯也隨之急劇的起伏著。他乾澀得笑著,眉間劃過一道近似閃電的殘酷。過了好久,他格外溫柔的答道:“我會選你,任何情況下——我都選擇你。可我不過是一個男人,一個臣子。就這麼,作為男子,我會一天天老去。作為大臣,我也會被消耗乾淨。到了那麼一天,即使我要選擇你,我對你真的有用嗎?”
  
  我的白色絹衣被糾纏進他的黑色單衣堶情C黑與白,並不交織融合,可是,卻是我們距離的極限。我的臉被他糅進他的胸口,他的堅實的胸膛,我柔軟的面孔,還是不能化為一體。我的手指掠過他的嘴唇,他的牙齒,咬齧著下唇,一如既往,是一抹芍藥的血紅色。我並不是猜忌他,如果我要懷疑,我早就可以懷疑他了。早在南北和談的時候,在改革初王琪進言的時候,在前十封彈劾他的信件的時候。世俗的流言,官員們的目光。他們太小看我了,難道我作為皇帝,會在乎這些?我只是擔憂著,擔憂我無法控制未來的局面。我在火堙A鑒容進不來,王覽在鏡中,他們幫不了我。那夢堛漲戭y成河,是誰的血?如果是我神慧的,並不可怕。可我怕,怕我最親愛的人們,遭受浩劫。這個男人,我不能讓他成為名正言順的王。那麼,至少此刻,我可以讓他相信,我也選擇了他。
  
  我拉下了他秀美而高傲的頭顱,第一次主動去吻了他。他的唇,帶著血的味道。他的口內,是烈火的感覺。他呆住了。很快,他激動地回吻著我。我根本透過氣來,我的指甲刺到他的肌肉中。可他不放鬆我,他像一個初嘗美味的男孩子一樣,毫無節制的吮吸著我的唇。我和他在這個吻中間沉淪。如果我不是我,他不是他,我情願這個時刻,我們就一起化為灰燼。

  
  長吻過後,靠在他的懷中,我緩緩的說:“鑒容,如果你愛我,我懇求你,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我死去的話,你選擇我的孩子吧!”
  
  我儘量想平靜的說,可剛才他的吻驅散了所有的陰暗。使我不得不暴露在他的面前。我的眼奡擖X了淚水:“我知道,我那麼些年一直在委屈你。在我十四歲的時候,我愛的人是我全部的生命。那時候,我想,為了那一個人,可以拋棄整個天下。但到了我二十一歲的時候,雖然你的愛並不比他少,我卻沒有能力用同樣的愛來回報你。因為,我有了竹珈,我是一個母親。我輸掉了天下的話,我的孩子也不能活著。我的命運和他在一起。可是,萬一我不在了,只要有你鑒容,我就可以瞑目。我死去了,也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我的竹珈,身上留著我的血,你會保護他,像你愛護我,對嗎?”
  
  他的臉湧出了一種瘋狂的神色。他的眼睛,第一次對我透出了兇狠的光芒。死一般的沈默後。他說:“你知道自己說什麼嗎?你真是殘忍。我剛才還在幸福的幻想,你卻非把刀子紮到我的胸口!”
  
  他說著,用力把我抱起來,我的身體都離開了床鋪,他的手指分開,插進我的頭髮堙A他的眸子堸{著淚光:“神慧,你以為我要什麼?我要你回報什麼,我想當相王嗎?你以為我非得和你明正言順的在一起,逃避別人對我內寵的嘲笑?不錯,我是高傲。但我的高傲,只有你不能這樣曲解。神慧,我說了多少次,我只在乎你。我不要在你的皇陵中安放我的屍骨的權利。我也不要你的來生。我只要現在,你讓我陪在你的身邊。我愛你,我當然愛你的孩子。我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學習騎馬射箭。因為,我想變得足夠強,來保護你。十幾年過去了,我還是一樣的。只不過心埵h了你的兒子。”
  
  我木然的看著他,心跳得劇烈,似乎要膨脹到破裂。他的手指,弄疼了我。可我也沒有動。我垂下頭,我無法面對這樣的華鑒容。我歎了口氣:“對不起。”
  
  他的手指和身體軟化了,他像怕失去我一樣,把我貼著他。他也重重的歎息,說:“我太激動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說到自己的死亡。你明知道我……可你卻那麼輕描淡寫的說著……好了。我發誓,我會對竹珈,和我對你一樣。”
  
  他用嘴唇碰著我的髮際,居然笑出來:“我們好傻,阿福。有些話是不應該說出來的,可我們兩個傻孩子,非要這樣直接,才甘心……”
  
  我想到韋娘說,宮中長大的孩子,都往往是有著奇怪的個性。我們倆個,是不是呢?過了很久,我才叫了一聲:“韋娘。”
  
  韋娘沒有進來。她的聲音飄蕩在門口:“是,陛下。”
  
  我覺得手指尖有些酥麻,好像這些指頭都不是我的。我費力的說:“去,把太子帶來……”華鑒容旋即放開了我,站到了一側。我看不見他,朦朦朧朧中覺得他身上的黑色,吸收著冬日的陽光,好耀眼。
  
  很快,竹珈來了。他的臉紅通通的,眼睛都腫了。人家都說,他和覽是一個模子堥镼X來的父子。可他那麼一哭,樣子像只小白兔,倒有幾分神似我了。
  
  “母親,你還好嗎?知道你不舒服,我傷心死了。”竹珈撲到我的腿上。
  
  “寶貝,你一來,我什麼病都好了。”我說。他破涕為笑:“還是松娘說的對,我娘是真命天子,才沒有什麼傷害得了呢。”竹珈頭一轉,看到了華鑒容,愣了一愣,他叫了他一聲:“少傅。”
  
  華鑒容站在簾子一側,也不知道什麼表情。

  我嚴肅地說:“竹珈,你以後,就叫華大人‘仲父’吧。”

  竹珈向來溫順,我說了這話,他的鳳眼眼尾一挑。過了一會兒,他向著華鑒容走過去,響亮的稱呼他:“仲父。”我聽了這話,才放心得靠在枕上。
  
  雖然冬天快要結束了,但春天,也不會輕易的就把快樂賜予人間。

  趙靜之倒是說得不錯,只有心,不服輸的心,可以蔑視挫折。我們所有的人,都該努力。
五十六 幽燭芳辰

  立春之日,是華鑒容的生日。他照例是不進宮,也不見客的。我自從上次噩夢昏厥以來,時常犯有心悸。御醫們寬慰我說,病去如抽絲,將養些時日,到天氣完全暖和,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天下作病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即使明知道大夫們往往是騙人的,也會不由自主的努力相信他們說的話。
  
  午後,我在臥榻上躺了一會兒,難以入眠。不知怎麼,總會想到鑒容今天心情的悲苦來。他小時候在昭陽殿,每到立春,總是一襲墨色的喪服,終日不進水米。那時我還不明白他是在追念亡父。看他不吃飯,我便也不肯吃,坐在他邊上抽抽噎噎。逼得他餓著肚子,還要說盡好話來哄著我。我回憶著記憶中的點點滴滴,愕然發現,過去我居然把這些他對我的好都當成理所當然的。經歷過一些風雨後,我才以為,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理應該要付出的。
  
  病中,手上無力,腰肢酸軟。我害怕自己又胡思亂想。就請了趙靜之來彈琴。靜之宛如乘風,灑脫而來。坐在昭陽殿暖閣的廊下,新手彈撥一曲《文王操》。我倚靠在座上,靜心聆聽。只見得雪雲散盡,梅花初蕊,柳葉新芽,仿佛在對司春的仙人顰輕笑淺。彈琴的男子,無論在何處美景之中,都是那麼宜景,宜情。

  
  他的琴聲,猶如佛前的焚香,使我心靈靜滌。一曲終了,我笑著說:“天天都可以聽你的琴聲,也許就不會有噩夢了。”
  
  他微笑:“噩夢,不過是一時的幻相。即使噩夢成真,以你萬乘之君的氣魄,也不用畏懼。”
  
  我收起笑容:“怎麼叫成真?”

  他的眼睛有一絲沈鬱,旋而露出笑渦:“那不是說你,是說另外一個人呢。他的噩夢真的成為過現實,永遠也抹不去。但是,他的意志還是沒有改變過。”
  
  我玩味著他的話,這個人,就算對我親近,也總是有著不可測的深度。我轉開話題說:“靜之,其實你來南朝後,很少彈琴了。”
  
  他轉過額頭,答道:“我在北邊彈得還要少些。”

  我歎氣說:“我近些年也不大彈了。首先呢,手不應心,總是彈不出自己心堛漲惜l,其次,也沒有多少知音。”
  
  趙靜之開朗的笑了:“我和陛下不大一樣啊。要說琴曲。普通人只知道是一種術,但要求取琴之道,就要發乎術而超越它。這一點,很難做到。陛下你是皇帝,也就不該勉強自己了。琴,是‘關心’的技藝,陛下心境如何,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我饒有興趣:“也許你說的對。比如你剛才彈奏的文王操,孔子開始學習的時候,就說自己得其意,而非得其人。我心情蕪雜,無暇去感悟‘琴道’。但我想,就是有那麼一天,我也不高興在沒有知音的地方彈。”
  
  趙靜之寬宏的笑著說:“其實,哪里有那麼些知音呢。即使有些懂得你的人,可能也不善於表達吧。我彈琴少,也不是拘泥于少知音。只是,琴聲悠緩,近來在北國已經不符合大眾的潮流。一般北方人,都喜歡羯鼓笛子,歡快酣暢。到了南朝,我覺得吳聲清越,很是高興。但南曲還不是我的長項,因此我經常出宮,到金陵城內請教些普通的樂師歌伎。”

  我漫不經心的說:“於是,你也去了太尉的府上?”

  他凝眸:“太尉公那堙A不是談琴,而是鬥酒啊。”

  “是誰贏了?”

  “我也不知道。到最後都醉了。我記得在玉色酒杯堙A看到了萬里山河。我夢想去的地方,全部濃縮在瓊漿玉液中。太尉說,他想自己變成大鵬鳥,飛上月宮,砍去桂樹,除去陰影,讓人間更加光明。”靜之說著,一抹奇妙的神采閃現。
  
  “你和他倒投機。我還以為,你和孔雀一樣傲然的他不會合得來呢。我一直覺得你也是很驕傲的。”

  “怎麼會?太尉的驕傲,特別的。”趙靜之想了想說:“我驕傲,是我藐視世俗規矩。太尉呢,他是驕傲到不屑於任何陰謀的。這種人,在北國也是鳳毛麟角而已。”

  我聽他那麼說,心堜艙M有點甜。華鑒容光豔的笑容,也在梅花心處隱約浮現。
  
  我走了神,待到想到趙靜之。他正對我若有所思的微笑。陽光下,點漆眸子很溫柔。他站起來,看著花枝說:“陛下,我常想,人生真有完美嗎?就比如春天,非等到萬紫千紅時,春光已經開始衰老了。所以,我們不如此刻捉住春天,欣賞些爛漫的情趣。”

  他回首:“我視你為知音,才如此說的。”

  我點頭:“我也是呢。靜之,你在我這堙A還是委屈了。”

  他搖頭:“不會。我是陛下的朋友,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嗎?”他別開臉,意味深長的說:“做皇帝的朋友,大概要比做皇帝的宰相,要輕鬆的多呢。”

  我心堣@動。他卻文雅施禮,請求告退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問齊潔:“趙靜之此人,你怎麼看?”

  齊潔說:“奴婢看不出來。奴婢的道行多淺?只不過,我以為他說華大人的話語,似乎是發自內心的。”

  我沈默了很久,忽然,半坐起來:“我要去華鑒容府。”

  齊潔有些為難:“陛下,快入夜了。不用晚膳了嗎?……而且還病著。”

  我使勁搖手,心堣S是莫名的慌了一陣。她臉色發白,皺眉說:“好了,好了。就聽陛下的。奴婢馬上去安排。”

  雲破夜來花弄影,進入華園,天已經黑了。我只是想著要見到他,雖然行車勞頓,心口有點悶。但入了他的宅第,覺得春天的確偏愛此處。如果在宮廷堙A此時就會有千百隻烏鴉淒涼的鳴叫。可這堣ㄛO,黃鶯在果樹上歌唱,池中鴛鴦沒有御苑的肥胖,顯出嬌滴滴的閒適。我到鑒容府中,一向輕車簡從,不欲聲張的。今天,也是如此。我與齊潔進了院子,也不讓管家跟著,徑直往書齋走,剛到他的書房附近,卻橫出一盞紅紗燈籠,有個女孩子清脆淩厲的聲音:“誰啊?那麼晚了瞎撞,驚擾了大人怎麼辦?”

  “大家都是女兒家,什麼叫驚擾?你這樣說話,才是一種驚擾。”我脫口而出。此時,才看見女孩既傲慢矜持,又十分俏麗的臉蛋。

  小鷗大概也認出了我,慢吞吞的跪下來:“皇上聖安。”

  我淡淡地笑著,繞過她。她卻叫起來:“陛下,大人今天是為老大人守喪盡孝的呀。”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說我不該今日來。我還沒有見過那麼放肆的女孩子,就是郡主們見了我,也不敢這麼刺著我。我的心堣S緊了一陣,看到她鮮豔的臉色,紅潤的櫻唇,第一次想到,自己近日越發的蒼白了。我還沒有說話,齊潔在一邊尖銳的開口了:“大膽,幾次三番的冒犯陛下。陛下不計較,你這姑娘也不知道收斂。”

  我擺手,微笑著說:“算了。平身吧。太尉身邊,難得有這樣忠心的人。”

  正在這時,華鑒容從堶惆咫F出來,夜色堿搕ㄡM楚,只覺得他的眼睛比燈火亮的多了。他朝我跑過來,毫不避嫌,拉住了我的手。

  齊潔清了清嗓子,以在宮中對其他使女的老練口氣對小鷗說:“煩惱姑娘你陪著我去喝些茶水吧。”

  華鑒容好像根本就不注意她們在場,摸了摸我的頭髮,深沉悅耳的聲音說:“你怎麼來了?病還沒有好呢。看,頭髮都讓露水濕了。”他的語氣帶著責備,也有壓抑不住的喜悅。

  我和他一起進了書房。春夜還很寒冷,華鑒容的書房居然沒有點蠟燭,簾子也捲著,風直往媊憿C我詫異道:“你一個人坐著,就這麼在視窗吹風。”

  月光下,我看到桌上那個有個水晶的東西熠熠生光。華鑒容放下了簾子,他的書房外面有一叢紅色芍藥。宮廷的芍藥花期是兩個月以後,可春天已經光顧了他的花園。我還在躊躇,屋堣@下子亮得刺眼。燭臺邊上,站著黑衣的男子,沒有任何裝飾,使他愈加風采清新,看著我,他甜甜的笑,好傻,好傻 。但他的容光之美,足以讓人相信,捉住這個男人,就等於捉住了明媚的春天。

  頃刻,他壓低了眉,走過來按著我坐下:“阿福,就說你的病沒好。臉色那麼白,嘴唇都發青了。太醫叫你靜養……。你要叫我,派人傳我好了。”

  我柔聲說:“沒有什麼事情。我……想你了。在宮堙A人多眼雜。這奡N好,我是阿福,你是我的金魚哥哥。”

  他摸著我的肩膀,抱住了我。輕聲說:“十三年了……”

  “什麼……”我問道。

  “上次你陪著我過生日,是十三年以前。”他親昵地吻著我的頭髮。

  然後,他喃喃說:“到了晚上,韋娘來叫你回東宮睡覺去。可你不肯,還哭了。你說,以後要陪著我靜坐到子時。那麼我們兩個在一起,最難過的一天就熬過了。還記得嗎?”

  我沒有回答。我記得,但我……

  他含著笑:“你不記得了嗎?我不怪你,你那時還是小孩子呢。後來,有十二個這樣的夜晚,我都是獨自坐到子時。我剛才是故意讓風熄滅燭火的。這樣,我才可以有些做夢的餘地。但今天,你果真在我的身邊了,我也就不需要黑暗了。”

  我貼著他,心悸,在他的灼熱懷抱埵n像好了許多。原來還有些氣急,此時,心跳平穩許多,仿佛我是在搖籃堣@樣安全。

  “那個小鷗,我不喜歡她。”放鬆以後,我告訴鑒容。

  鑒容笑了:“她是孩子脾氣啊。”

  “就是你縱容,她才敢放肆。”我不快地說。此時,兩個人那麼靠近,也不需要偽裝或戒備什麼了。

  鑒容回答:“我是縱著她……因為,她有點像……你。”

  我抬起頭,瞪著他。他的嘴角揚起了:“可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永遠不可能去愛她。”

  我們依偎著,時間過得很快,午夜到來的時候,我都懶得動了。他推推我,苦笑:“阿福,睏了嗎?為什麼你和我在一起,老犯睏呢?”

  我也不答話,就聽到心跳的聲音。我摸著他的下巴:“以後每年你的生日,我都會陪著你坐到午夜。就我們兩個,在一起。”

  他捧著我的臉,開始吻我,顧忌著我的病,也沒有特別放縱。那種吻,甜蜜溫暖,好像每個溫馨傳說的結局。可惜,我的肚子卻不合時宜的發出了怪聲。

  他扭開臉,笑了:“傻阿福,你沒有吃飯嗎?”

  “我吃不下。你也不是沒有吃。”我說。

  “我是男人啊。你從小就是餓不起的。”他還在笑,眼堳o水汽濛濛的。說著,他站起來,從書架邊拿出一盒點心,又自己從壺堶豸F杯茶給我:“吃吧。餓壞了。病就更好不透了。”

  我也不推讓,吃起來,又示意他也吃,他就不客氣地和我分吃起來。吃完後,我想喚齊潔來。他攔住我:“太晚了。別回去吧。”

  我遲疑地說:“現在不回去,明天早上進宮,很麻煩。”

  他啞然失笑:“你還病著呢。我拿你怎麼樣?”

  我的臉登時一熱,急著辯解:“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我逗你呢。”他笑嘻嘻的,燭火下顧盼神飛。深黑的眸子反射出一種近似妖嬈的翠色,別有風流。

  我不聲響了。就任著他拉著我進入了書房後面的內室。床很窄小。我和衣躺下。心跳得厲害,可我肯定,不是因為犯了心悸。心悸的時候,是覺得無助軟弱。可如今,心跳是蓬勃的。我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室內一片黑暗。華鑒容也沒有脫衣服,他上了床,小心翼翼的側身,把我攬入懷中。

  過了許久,他的身體還是滾燙的,隔閡著衣衫仍舊可以感覺。我不習慣,動了動。他卻把我抱得更緊。

  幽暗中,他用耳語的聲音說:“不管以後如何,今夜,你是我的人呢。”

  他的這句話反反復複得在我心婺龑滿C直到第二日淩晨前我趕回皇宮,我還像中了蠱惑一樣回想著這一句話。齊潔呢,半句話都沒有多說。

  但我進入東宮,情況就不同了。我更衣淨面的時候,韋娘走了過來,一臉嚴肅。我掃了她一眼,覺得有些古怪。服侍我進了些粥,喝了藥,齊潔帶著幾個宮女先退下。

  這一日是官員們的休沐日。我昨夜也沒有睡好。身上乏力,連打呵欠。於是我就打算回到暖閣去補一覺。

  韋娘跟在我後面,進了暖閣。她忽然跪下了:“陛下,奴婢有話要說。”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25

五十七 殘陽驚變

  我注視著韋娘,看到她額頭上的皺紋。她的嘴唇緊閉著,如青春時代一樣飽滿而美麗。但是在嘴角的兩邊,有著不和諧的細紋,執拗的上挑。
  
  “阿姆是要說我在鑒容私邸過夜的事嗎?”我問。暖閣外的一株梅花還在含苞。但室內,花瓶堛煽〞幙ㄖ砲四逸。

  韋娘語音婉轉的說:“陛下究竟預備如何呢?留宿臣邸,一次兩次,即使不合宮規,對於陛下,也沒有人敢於說什麼。只你和華鑒容到底是打算怎麼樣呢?你們兩個孩子,好好壞壞,看了那麼些年,連我都煩了。我為陛下考慮,也心向鑒容。昨天陛下一夜未歸……,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先帝爺應了我的請求,大家豈不是都好?”

  我沒有料到她說這個,一時間還沒有完全摸透她的話。反笑了:“今日又怎麼了?”
  
  她垂下眼:“今日互相折磨,年輕人覺得很好玩嗎?先前的幾位女皇都有內寵,那幾位以才貌應選入宮,侍奉女皇。有幾個在我朝歷史上赫赫有名。因為處理的光明正大。當時沒有人認為不好。可陛下與太尉,混水摸魚一般,不要說外人看不分明,連我也有點糊塗了。流言正應迷霧而生。”
  
  我張了張嘴,沒有作聲。

  韋娘又說:“選擇了新人,並不等於忘懷舊人。舊人已去,如果陛下你不能像過去的幾個女皇一樣自如的廣納寵臣,那麼對那個擔負所有的唯一,就應該公平。”

  我頹唐的坐了下來,嘟著嘴:“我對鑒容,是不好嗎?阿姆覺得我待他不公平嗎?我也想過和別人親近,但是周遠薰等人,雖然美貌,卻和我不能有靈魂的交流。靜之,與我可謂知音,但無論我或者他,都不會有邁一步的雜念吧。何況,他是北國人。鑒容是我的唯一,我只有他可以選擇。我選擇他,也就不會後悔。公平,是相對的。十隻手指,自然有長短,但哪個手指不連心?”
  
  韋娘歎道:“你也為難。不過作為你的奶娘,總是希望你快樂一些。而且是長久的快樂。抓住現在的時光,不要像我,心境先於生命老去。”
  
  我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了,阿姆。我會對他更好一些。雖然我習慣人家對我好,不懂得如何對人家好。但是為了他,我還是願意去試的。”我靠在錦繡的枕頭上,舒服的吐了口氣:“我以為你要和我說大道理。還好阿姆沒有說,害我白白緊張。”

  韋娘一愣說:“說教,多了無益。雖然你是我奶大的孩子。但我也不能過分。”
  
  我眯著眼睛,調皮的說:“阿姆你有沒有瞞著我的事情?”

  她似乎笑了,調侃著問我:“多呢,你想知道哪一件?”

  我咯咯笑:“既然那麼多,我又不是神仙,何從問起?”我的眼睛轉向窗外嶙峋的瘦梅。背對著韋娘,說道:“不過,我總會知道的。”
  
  到了那株梅花盛開的日子,我的病也逐漸好轉起來。竹珈的學業進展神速。二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御花園散步。就聽到遠處兩根笛子合奏的聲音。
  
  雨餘氣清,池南池北,綠草如碧,殿前殿后,紅花似錦。我遠遠看去,太子的宮娥們手持紅鸞的寶扇,立在沉香庭外。吹笛的人,是鑒容與竹珈。華鑒容背對著我,他的笛聲仿佛採擷了春天欣欣向榮的精華,明亮而動人。竹珈帶著笑,看著華鑒容,跟著他合音。手堿O一根很小的玉笛,這是華鑒容送給他的。竹珈興致勃勃地吹奏,偶爾也有幾個不和諧的音符。但他毫不赧然。一曲吹罷,華鑒容不知道和他說了些什麼,他就半閉起鳳眼,眼簾下方有著淡淡的陰影。
  
  “太子真是明秀如圖畫。”齊潔說。我愉快地點頭,看到我們站立的薔薇花架下,跪著竹珈的乳母阿松。我說:“你在這堙H為什麼要離太子和太尉那麼遠。”

  她一笑,因為如今她胖了,笑起來真是很有丰韻:“奴婢是覺得,太子和太尉在一起相處,奴婢站在邊上,有些多餘。”

  齊潔比我們年長,但聽了,立刻抿嘴笑了。我也笑起來:“阿松啊。難道你到了今天,見了太尉還要害臊?你都是母親了,京兆尹的夫人。我素來曉得你心直,沒有想到還那麼有趣。”
  
  阿松紅了臉,看我們都笑。她倒嚴肅起來,微昂著脖子:“不是的。是因為,看著太尉大人,看著太子,奴婢想到許多從前的事情來。”她頓了頓:“聽到笛子音調優美,有時,就忍不住淚。”
  
  我忽然止住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阿松,我,都是宮中多年。比起那些十六七歲的隨駕宮娥,自然會多些感觸。我又望了一眼竹珈和鑒容,也打消了走過去的念頭。拉起阿松的手,我說:“松娘,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喜歡你嗎?”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喚我:“陛下……”

  我拍拍她:“你對人,是有長性的呢。對我,對太尉,對竹珈。多好。”我看著薔薇花的影子印在我童年的侍女臉上。拔下我頭上的一根金雀簪子。插到了她的頭髮上。

  我回東宮去的時候,居然看到了趙靜之。柳絲嫋娜,他安靜的坐在樹下廊邊,似乎在觀看什麼。聽到響動,他連忙站起來行禮。
  
  “靜之,你看什麼呢?”

  他笑了:“我在看東宮的白鶴跳舞。”我睜大眼睛,詫異的說:“離那麼遠?怎麼看得清楚。”
  
  他閒散的眯了眯眼:“也許閒情拋卻久了吧。在這午後的陽光中,我覺得簡單的線條堙A就是一個人生。我看東西,都不喜歡離得太近。大概看不分明,就是美的秘訣。”

  我搖頭歎道:“趙先生說話,太像隱士,哲理雖深,人們卻參不透。”

  他呵呵笑著:“陛下,恐怕有一天,我會玷污了隱士那麼雅的稱呼呢。至於哲理,不敢當。生死,若當成學問來討論,太沉重了。不適合我這樣的。”
  
  我點頭。

  他記起來什麼似的:“我倒覺得遠薰很喜歡討論答案呢。他的樣子,和那只東宮白鶴差不多少,但是,他的心堙A煩惱還是很多的吧。”
  
  我不答話。趙靜之說:“陛下,我是來送這個的。”他從懷堮野X來一本書。我一看,是一本曲譜。
  
  “這是什麼曲譜,怎麼沒有名字?”

  “是我在南朝編寫的民歌,還沒有取名,陛下可以翻翻,這些歌詞,是陛下子民的心聲呢。”
  
  “這個,太新鮮了。謝謝你,靜之。”我欣然接受,趙靜之少年時候,父皇曾說他,看上去喜氣。到了這個春天,看到他的笑渦,眸子的快樂,真是那麼可喜。如果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如他那樣怡然,也許春天會長久些。
  
  趙靜之翩然離去,已經接近黃昏。我抱著那卷吳歌,坐在東宮的偏殿。詞曲果然是清麗,我讀著,不禁勾起少女時代那些可笑的心思來。看得乏了,我便叫齊潔:“我好幾天沒有見過周遠薰了。請他過來。”

  伸了個懶腰,我站起來,凝眸庭院。斜陽夕照,巍峨的東宮中,這個偏殿格外冷清。我近來為了養病,常常選擇此處,避免繁雜的人聲。
  
  “喵……”一隻姿態可愛的白貓溜了進來。屋內偏暗,貓眼照著夕陽,帶血的翡翠一般,我伸出手腕。那貓咪也不避我,如一個仕女一樣,優雅的到來,玩弄我的裙邊。周遠薰跟著進來,他走路,是沒有一點聲音的。
  
  “陛下,叫臣嗎?”貓如主人,周遠薰說話也是優雅的。

  “沒有什麼事情。朕聽靜之說……你最近心媟虳O。”我抱起來那只貓。以前冬天周遠薰陪我閒聊的時候,我最喜歡把手伸到貓柔軟的皮毛中取暖。
  
  他苦笑:“陛下,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才康復,似乎不值得關心臣的煩惱。”他的臉,白皙的幾乎可以看出肌理,深深的雙目,卻是與年紀不符合的幽暗。
  
  “你總是陪伴我好些日子的。我很留心你的事,如今你長大了,就更該關心你的未來。你,還記得我以前許諾過的嗎?”
  
  這是第一次,我從那恭順的百合花的臉蛋上看到了一絲反感。因為那神情稍縱即逝,我也只是那麼感覺而已。他微笑了:“記得。陛下說的每一句話,臣都記得。你說,臣長大了,自然給臣挑了好姑娘,還說,如果臣願意,隨時可以出宮去,回到臣的家鄉。”

  我摸著貓咪的腦袋,說:“嗯,那時相王也在。”

  周遠薰合上雙目,跪下來,語氣顫抖:“相王在或不在,有分別嗎?臣永遠是一隻貓咪,一個奴才。臣沒有家鄉了,早就沒有了。於是臣安慰自己,心安處是吾鄉。陛下貴,臣賤。相王走了,太尉在。太尉大人,從來沒有把臣當成一個人,正眼看過一眼。陛下以為,比起太尉這樣的天生貴族,臣是卑微百倍的人,就沒有心嗎?”

  我的心靈一陣激蕩,但我沒有加重口氣。我說:“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你。我告訴過你,你,趙靜之,並不比太尉,蔣尚書次等。現在看起來,你自己,的確有個心魔。你說出來,我高興。總比你憋在心埵n。我生太子的時候,就發誓永遠庇護你。這一點,不會變。如果你的煩惱就是那些,太不值得了。”
  
  貓咪輕巧的從我身邊跳開,識趣的出了殿。人大,心也大。一點都沒有錯。我看著周遠薰,覺得無奈。他也不看我,忽然,他一甩頭,擺脫了傷痛的臉色,直起上身問我:“陛下,可曾聽到什麼聲音?”

  我剛才完全注意他,因此他一問,我搖頭:“沒有。”

  他離我近了些,幾乎碰到我的裙子。他認真在聽:“臣是樂人……不對啊……”
  
  殿媔V發的陰暗,最後的餘輝中,白貓回來了。它慢慢地爬到我們的方向。一路的腳印,到了主人的身邊。它提起爪子,拍了拍遠薰的白衣。周遠薰的雪白衣服,愕然出現了一個血印!
  
  我們同時抬起頭來。現在我看清了,殿堛漯鷟j,藤蔓的花紋上,像開了一串暗色的花朵一樣。那是鮮血!
  
  此刻,我也聽到了。

  就在不遠處,一個男人聲嘶力竭的大喊:“有人謀刺!來人!來人!”
五十八 無頭公案

  從大殿門口,一陣帶著黑色陰影的風吹來。夾雜著半似獰笑,半似嗚咽的聲響。我立刻站了起來,風吹開了我的衣袖。可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遠薰拽了下去。他用單薄的身體死命的抱住我。我的臉被他摁在他的肋骨處,眼睛為他衣衫白色的布所蒙住。白茫茫的,和雪地曠野一樣。他的身體動了動。緩緩的,我眼睛前面的純白印染上了鮮紅。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是遠薰的手仍然有力的壓住我。我從來不知道他的手可以那麼有力。可是那眼睛面前擴散的紅色,產生了血染的長河一般的幻景。我絕對不可以這麼繼續下去……,我逃開他的身子的霎那,周遠薰的身體如散架一樣,倒了下去。一支箭穿過了他的鎖骨。
 
  剛才,如果不是他擋住我。那麼此刻,是我倒下嗎?我抱住他,緊張的注視門口。在這種時刻,每一個錯誤都可能是致命的。可是,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是錯誤的。也許是太過突然,我根本來不及恐慌,害怕,只是感覺靈魂都激蕩起來。在短短的一瞬中,我的父母,我的乳母,我的王覽,我的竹珈,都在我心頭一閃而過。最後一個,是鑒容……

  門大開了,有個少年站在門口,臉上為血所汙。他是宋彥。我看著他,他手堛獐C還在滴血。他跪下了:“陛下受驚了,臣等護駕來遲了。”
  
  我什麼也沒有說,俯身去看周遠薰。宋彥也喊了一聲:“遠薰!”他們年齡相仿,平日交好。周遠薰的眉睫顫動,唇齒之間,如同以前一樣,親昵的呼喚著至尊:“陛下……”。腳步聲越來越多,侍衛們雲集偏殿。他的虛弱的聲音也被淹沒。
  
  “一定要救活他。”這是我恢復思維後說的第一句話。

  看著他們把周遠薰抬下去,我問宋彥:“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行刺朕?”
  
  “是。臣等方才聽到叫聲,就進入偏殿的院子,看到趙靜之與另一人扭打。他大叫說那人謀反,我們不明所以,只好圍住兩個人,可是,臣發現有另外一個人也在殿前。雖然知道應該留下活口,可當時情況危急。萬幸陛下平安,但是……臣等有罪。”我看著他臉上的血,大約是殺死那個刺客的時候,濺上去的。
  
  “趙靜之怎麼會在這堙H”

  “臣不知,趙靜之的手被劃破。那個刺客企圖服毒,但沒有成功……”

  “你做得很好。趙靜之,可能是有功的。你們問清楚話,立刻來回稟朕。”
  
  天色已黑,因為剛才發生的非常事件。東宮的燭火通明如同白晝。我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回到正殿。韋娘等人都是神色非常。我故意對他們自如的一笑。我的臉上和龍袍上面沾染了血跡。韋娘給我一條手巾。我抹了把臉。那手巾冰涼。我的心情,才平靜下來。剛剛坐下,腳步嘈雜。華鑒容來了。
  
  他站在正殿入口,也不行禮,也不前進。挺立的身材,巍然如同天神,他的眼睛,犀利的在我身邊每一個人臉上冷冷剜過。
  
  我說:“你們,都退下。”

  他們全都走了,空曠的殿中,只有我和他。他還是如磐石一樣紋絲不動。可他的目光,卻是火熱的,沒有保留的,沒有餘地的熱切。仿佛這個世界,只有我們: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我跑過去,擁抱了他。他一句話也沒有。低頭,熱烈的吻著我。我想,剛才他眼睛堛漱鶠A也一定感染了他的唇。他的唇,燃燒起了我的身心和靈魂。
  
  他停下來的時候,手臂如金剛一樣緊緊擁住我。我輕聲地說:“我不會有事的。可我,在那個關頭,想到了你呢。”

  他迫切的打量我:“你身上怎麼到處是血?”

  “那是遠薰的血。他,為我擋住了箭……”

  華鑒容溫柔的歎氣,仔細的撫愛我的臉龐,卻說道:“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要他們活著的,比死了更加難受。死了的,後悔自己曾經活著。”
  
  “這是行刺,不是謀反。”我說:“不一定可以搞明白。你還記得昭陽殿那件舊案嗎?殺了那麼些人,也沒有答案。”
  
  華鑒容冷笑了幾聲:“怎麼會沒有答案?阿福還是天真……今天的行刺,除非你自己不要答案。不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他每說一個字,口氣就強硬一份。到了最後,斬釘截鐵。
  
  華鑒容凝視著我:“那次是我的母親,這次,使我的阿福。那一次,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放過去了。這次,雖然沒有傷到你。但是……我絕不饒恕。”

  
  夜深了,宋彥入東宮回話:“陛下,刺客身份已經問明。活著的是禁軍侍衛白澄,死的那個是御苑的守衛鄭捷。趙靜之說他失卻了一件東西。因為下午上呈過陛下一書。聽說周遠薰受詔到東宮偏殿,他便也來托內侍詢問。但沒有看到內侍,反而發現白澄鬼鬼祟祟。他疑心此人有異動,雙方爭執。然後臣等就來了。”
  
  我點點頭:“周遠薰如何?”

  “太醫們正在努力。箭並沒有傷及他的心臟,但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底子又不厚……”
 
  我痛心的看著宋彥年少青春的面龐。周遠薰那麼美麗的生命,卻如此脆弱?
  
  華鑒容在一旁安慰我說:“他……也許可以熬過吧。各人造化不同。也許我過去看輕那個孩子了。”

  他站起來,走到宋彥的近旁:“好孩子。你祖父同我是莫逆。我也從未看錯過你。”說著,他像長兄一樣,輕輕的拍了拍宋彥的脖子。
  
  宋彥像受了莫大的獎賞一樣,抬起了頭。眼睛堸{著快樂的光。

  華鑒容對我說:“陛下,請去休息吧。今夜臣和宋彥會守在東宮。”

  我搖搖頭:“朕並不倦。”

  “不疲倦,也要歇息啊。發生這樣的事件,明天陛下出現在早朝,難道不應該容光更加飽滿嗎?”鑒容說。
  
  他說的有道理。那天晚上,除了我的寢處,到處都亮著火把。韋娘默默無聲的坐在我的龍床之側。華鑒容與年少的宋彥,持著劍,整夜都守在寢宮之外。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安定人心。早朝結束,尚書令王琪請求單獨覲見。我當然得見他。
  
  “陛下,老臣一家,昨夜徹夜未眠。”

  “阿父,那幾個人作亂,怎麼傷害得了朕?”我帶著說笑的口氣。可面對王覽的叔父,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
  
  他重重碰頭:“陛下,昨夜臣進宮面聖。守衛東宮的人卻不讓臣向陛下問安。陛下是否知道?”
  
  我搖頭:“朕不知。”

  他文雅的面孔上忽然呈現出了憤怒:“陛下,臣有一言。阿覽天命不永,太尉公領袖群臣,本也無可厚非。但是,此次行刺。老臣覺得不能讓太尉來追查。首先,禁軍如今全在太尉的手堙A兩名刺客均是禁軍軍人。臣並不是說太尉負有責任,只是,如果調查牽涉到太尉的親信軍官們,怎麼辦理才好?然後,守衛陛下,太子,太尉借此之名,昨夜竟然私自阻擋內宮與大臣交通。不管他是不是出於好心,在他人眼堙A也過於跋扈了。”   
  
  我的心,本來就有些煩。王琪這麼一說,我也生氣。只是因為,他與華鑒容不合,到了這個時候,還要互相傾紮,不是給我添堵嗎?我本來想要說他些話,但想到他是王家人,還是點了點頭:“你說的,朕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既然老大人一夜未眠。跪安吧。回去好好的休息。”
  
  周遠薰還是沒有蘇醒,我心媔V發不安。把齊潔留下來照顧他。看著他玉雕似的臉上的冷汗,氣若遊絲的樣子,我忽然覺得我不認識他一樣。他的臉,很像是一個面具。面具下面,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有超乎想像的東西。我當然希望他化險為夷,但不是我在他床邊的一刻清醒。
  
  我離開他的住處的時候,看到了靜之。他的手上包紮著。驚濤駭浪,都沒有痕跡。但他沒有平時的一點點的笑意。他的眼睛,一夜之間,變得銳利如鷹。
  
  “昨天委屈了你,他們也扣住你問話。”我和顏悅色地說。看到他的手,覺得自己又虧欠了他什麼。

  
  他躬身:“這是例行的。沒什麼。不過,昨天……很險。奇怪的是,我只發現了一個刺客,另一個,好像從天而降的。”
  
  “什麼意思呢?那一個,已經死了。”我說。

  “是死了……”他重複我的話,以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望著我。

  我問:“靜之,你丟失了什麼呢?你給我的曲譜,堶惘乎沒有東西啊。我……一早就差人還給你了。你找到沒有?”
  
  他搖頭:“沒有……大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一絲古怪的笑容浮到他的嘴角,他說:“我的手上八成要留疤了。也好,我到了這堥獄簹灡伅﹛A也該有個紀念。”  

  我用手指碰碰他的手:“靜之,謝謝你。我就怕你手上的傷,會影響你彈琴呢。”
  
  他的笑靨中,有了一瞬憂鬱。他回答:“用不著那麼久……我會再彈一曲給你聽。你是皇帝,有許多工呢。不要因為某個人,某件事,限了心情。”
  
  回到東宮,華鑒容已經在等候。他的身邊,站著蔣源。蔣源雖然天生一張一團和氣的圓臉,可主持刑部日久,眉宇之間也有了特別幹練嚴明的氣質。
  
  “陛下,臣奉旨侯著。”雖然穿著尚書官服,他的態度,並沒有和十六歲當知縣的時候有太大的區別。恭謹而懇切。

  “你來得正好!”我說。和鑒容交換了目光。我繼續說:“蔣源,你進來。鑒容,你也一起。朕有話說。”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27

五十九 不如意處

  月色澄瑩,竹子的剪影隨風輕搖。白色的霧氣流散,使東宮之夜分外的不真實。
  
  “阿福,你還是不想讓我來插手謀刺的案子,對嗎?”華鑒容平靜的說。蔣源離開後,他抱著我靜坐了許久。終於開口了。我仰視他的臉面。他的眼睛仍然閃爍著黑色的豔麗光芒。但眼珠子一動不動,仿佛是不願放過我任何不安的反應。
  
  我點頭:“不錯。因為我不想你給他人留下口實。”

  他一笑:“是王家嗎?你已經知道昨夜的事情了?”

  我又點點頭。

  他用食指輕輕的摩挲著我的眼皮,說:“當時,不管是不是王琪,我都不會讓他進宮。其實呢,無論有沒有昨夜的衝突,王尚書令都會說一番話的。”
  
  我捉住他的手指:“鑒容,為什麼你總是和王琪不合呢?過去你和王覽是那麼和睦的。王氏,畢竟是竹珈的外家。將來有一天,如果竹珈長大,你們……,不是叫他為難嗎?”
  
  華鑒容不說話,他的臉上帶著貴族氣的冷漠。甚至眸子中,都是冷淡的火焰。
 
  我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額頭:“鑒容,我不是信不過你呢。”

  他居然莞爾一笑:“我知道。你剛才讓我和你一起召見蔣源,我就明白你的心意。此次禁軍出事和我總是有干係。我昨夜怒火太盛,到了今天早晨就已經想通了。我只是求你一件事。”
  
  “你說。”

  他親親我的手指尖,說:“那麼多年,我好像都是為了你的事情求你呢。這一次的案子,我不會插手刑部的審問,可最後的處置權你交給我,如何?”
  
  我有點遲疑。他的眼睛堛熄繚t越濃。

  我吐了口氣:“好吧。”

  他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沉重,撩起我的額髮,說:“原定我後日要去檢閱新訓練的騎兵的。我本來不想去,現在南北局勢撲朔迷離。我還是應該去的。我相信蔣源,半個月後我回來,至少可以查出點眉目來。你把宋彥調上來東宮作侍衛長,好不好?”

  我立刻點頭答應。

  他咧開嘴,露出好看的齒列:“那就好,有他在你左右。我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說到了宋彥,我突然想起來一件心事。我問:“你這次去視察,帶小鷗去嗎?”
  
  華鑒容皺眉:“她鬧著要去,我沒有答應。”

  我偏著頭,脫口而出:“我也不准你帶上她。”

  華鑒容的臉上紅得瑩潤:“你可千萬不要誤會了……。上次在湖南會館,你的眼睛和刀片兒似的,我如坐針氈。”

  我笑:“我看你那時是怡然自得呢。我是想說,宋彥和小鷗年紀差不多,不如把他們湊成一對,怎麼樣?”

  我心奡虧搧媗陵e毫不猶豫的同意。可是他沈默許久,才說:“小鷗,很怪……我怕沒有那麼容易……”

  我迎著燈光,眯縫起眼笑著說:“太尉捨不得嗎?那乾脆也納進房媞滮F。人家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

  華鑒容的臉色更紅,帶著幾分慍怒的答道:“你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去說說看……那個丫頭的事情叫人頭痛。”

  我笑嘻嘻的看他,他生氣的樣子我最喜歡。我懶懶地說:“我小時候,你總說我讓你頭痛呢……”

  他瞪著我,忽然把嘴唇壓上我的嘴。一會兒才悻悻的放開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不是叫我頭痛,你總讓我心痛呢。阿福,你比誰都要狠……”
  
  他站起來,自嘲的搖著頭,笑著告辭出去,到了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步態向來優美,走路的時候,像是殘雪的山峰在白雲下若隱若現。顧盼之間,便主宰了世間女人的沉浮。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竹珈同食。竹珈興奮的給我表演吹奏樂曲。他的鳳眼,有時會從傾斜的角度視人,詼諧而且可愛。他喋喋不休的訴說:“這是仲父教的。仲父說我可以領會呢。仲父還說,我再大些,就可以吹他那根神奇的笛子。”
  
  我笑道:“傻孩子,那只是他心愛之物,怎麼叫神奇的笛子?主要還是練習的多,揣摩出意思來。”

  
  竹珈甜甜的憨笑:“就是不一樣的。仲父送我的,我都覺得不一樣。”

  我端詳著他說起仲父兩個字有些驕傲的神情。手一顫抖,也拿不住筷子了:“竹珈,你還小。可母親希望你記住,比如你伯父和我對你好,是因為血緣。天經地義的。可你仲父對你的好,是出於心懷的寬闊,雖然是你的臣下,但母親要你永遠記住你仲父的恩情和氣度。”

  竹珈認真聽著,點著頭。他似乎還想問我什麼。我結束了話等他問。他卻沒有說。竹珈笑起來,罕有的漂亮,如覽一樣有別人無法模仿的笑法。加上那雙被韋娘稱為“觀音之目”的眼睛。我每每見到,就覺得稱心。

  可世界上有覺得足意處,總是會生出不足意處來。我很久沒有和竹珈吃飯了,這一天發現他格外挑食。小傢伙吃飯,也就在一兩個菜堶惜U筷子。

  我自己幼年就不浪費糧食,也沒有什麼挑三揀四的習慣。觀察了他很久,我說:“竹珈,你不喜歡吃的不少呢。”

  他嬌氣的笑:“嗯。我是太子呀,松娘說,我不喜歡吃,就不吃。”

  他低著腦袋吃米飯,根本沒有察覺我的臉色。我說:“你是太子。不喜歡的,就可以不要。那麼……廣西進貢了一匹小馬,你想不想騎?”

  竹珈毫不掩飾的搖頭:“不要,我討厭騎馬!”

  我沉下臉:“竹珈,你怎麼和……一樣?你是太子,將來要治理天下,全憑著喜歡不喜歡,怎麼可以?騎馬——我要你學,你就得學。從今天起,所有的菜你至少都要吃上一口。大家都寵著你,捧著你。你跟一個金娃娃似的,不配太子的名號。”

  竹珈不明所以的看著我,他生下來,我好像是第一次說他重話。他也不知道是否明白我的意思,還是倔強的往嘴堸e著白飯。乾脆一口菜也不動了。

  我揮了揮手,對內侍們說:“都撤下去……不吃了。”

  竹珈沒有吃飽,聽我說不讓吃,雖然內侍們也不敢來奪他的碗筷。他還是放下了。縮了縮鼻子,他的濃密的眼睫毛不住的動著。

  我正要繼續說話,陸凱來了:“皇上,有一個太尉府上的姑娘,叫小鷗。現如今跪在宮門口,說要求見。”

  我想,恐怕又生事端,冷冷說:“怎麼回事?皇宮不是縣衙,怎麼什麼人都可以求見,朕和太子說話呢。”

  陸凱的嘴一撇:“就是,奴才也知道。可這個丫頭說,皇上既然給她指婚,就該管著她。見不著陛下,她就一直跪下去。”

  我怒極反笑:“為了那件事?朕就不知道她不會太平。算了,媒人難做,引她到上書房去。”

  我站起來,掃了近旁的阿松一眼:“你們就那麼養育太子?今晚上,沒有朕的話,不許他吃飯。”雖然心情不好,我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孩子。他一言不發,也不哭。看他的樣子,我已經不忍心。但話也說出來了,我抬腳出了屋子。

  御書房媥~雀無聲,那個女孩子跪在地上,頭上卻如同高麗人一樣帶著笠帽。我匆匆看去,她的背上汗濕了一大片。

  “你有話說?”我問,也沒有打算叫她平身。

  她沈著的回答:“是。妾不願嫁給宋彥。”

  我從鼻子堨X氣,笑了幾聲:“就為了這個?那你只要叫太尉轉告就好了。何必大白天跪在宮門,那麼費力氣?你不願意,朕和太尉真就綁了你們一雙?”

  她不答話,緩緩的摘下笠帽,我吃了一驚。她一頭本來烏黑的頭髮,已經被剪去大半,就留下些短髮,蓬鬆松如雜草般蓋住青色的頭皮。

  “你這是為什麼?”我情不自禁的說,雖然我一向不喜歡她。看到這樣的場面,卻覺得難受。

  “妾,此生非但不願嫁給宋彥,也不願嫁給任何人。只願跟在我家大人的身邊。”她大膽的抬起頭,直面著我。眼睛堶悼u有兩個字:決心。

  書房堣@時間被冰凍一般,沒有一點生氣。

  還是我說話了:“朕還以為你剪髮,要出家呢。太尉,朕認識他,比你久些。也不是一個兩個人為了他當姑子去了。朕給你指婚,是沒有惡意的。太尉說你脾氣古怪,朕現在領教了。你……不嫁就算了……回去吧……”

  她卻說:“妾還有話說。”

  我也不知道是給她氣的,還是給她震懾了,就呆看著她。

  她的大眼睛堹B起水光,俏麗的臉面帶著幾分嬌,倒真有點像我。只聽見她說:“陛下,我家大人,人人都說是他無所不有,富貴無敵,其實他是很寂寞的。他晚上常常睡不著,也不點燈,就一個人坐在黑屋子堙C有的事情大人也不會喜歡妾說出來。只有一件,我家大人都二十七歲了,還沒有一個孩子。說起大人的美名,早就天下皆知。這樣的人沒有子嗣,怎不叫人抱憾?以前,總還有些……,可自從過了一個七夕,這一年多大人每夜獨宿。在宮堻郎騊菾﹞U,到了夜深,我們還要提著燈籠等待大人回來。陛下,我家大人總是個男人,陛下你……”

  我打斷了她:“夠了,不許你再說下去。”

  她笑了笑:“陛下是聖潔的,自然聽不得這些話?妾是俗人。想著就是俗事。”

  我張大眼睛,也笑了笑:“好,你很好。不過,如果你要激怒朕,這些話可不夠。你是太尉的家堣H,朕不會拿你怎麼樣。不過,朕告訴你兩件事。首先,朕平生還沒有和人家爭過什麼男人。第二,所有的事,都沒有十來歲沒有經歷過的小姑娘想得那麼簡單!”

  她憤懣的咬住嘴唇。我一振袖,丟下她,離開御書房。齊潔等也大概猜出端倪,看我臉色發青,大氣都不敢出。

  我越想那個小鷗,越不成體統。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如她那樣頂撞過我。可是,她說的話,確實如刀子一樣,粉粹了我的某些東西。

  我在御花園踱步,直到天色已晚。才返回東宮,心堸O掛起竹珈來。我自己才是最寵愛他,今天僅僅因為小事,就不許他吃飯,是我魯莽了。我走到竹珈居住的地方,心堣w經八九分後悔。這幾天來我的腦子一團糟,處事也沒有分寸。

  可還沒有走進門,卻聽到了竹珈哭泣著說話。他極少哭,我心媢y時疼起來。

  燈下,竹珈被一個男人抱著,抽噎著。那個身影,除了華鑒容,不會有第二個。我看了華鑒容,馬上不自在。還好他們都沒有立刻發現我。

  可是,竹珈對著正撫慰著他的華鑒容說得話,卻使得我心疼到冰涼。

六十 人心似鏡

  瞬間,華鑒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空洞的傷痛。他抱緊竹珈。眼睛看到了我,那種空洞的傷痛就轉化成了實實在在的悲哀。
  
  我咬著嘴唇站著,覺得貴為皇帝。還是有可能無法融入的時刻,比如,面前的男人和孩子,我根本不該去加入。
  
  可是,華鑒容已經向我伸出了手來。他溫言的安慰竹珈,聲音清亮:“好了,好了。你爹爹就留下了你來陪伴母親了……我們都想他。但是竹珈,已經是個懂事的孩子了,代替你爹爹守護母親,他知道了,才會高興吧。”
  
  慢慢的,竹珈不再哭了,我撤開鑒容的手。摸了摸竹珈的頭髮。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睛紅紅的。模樣滑稽。原本那個仙童一樣的孩子,此刻變得和普通人家的男孩沒有什麼不同。也許他少點仙氣,未必不是好事。

  我歎了口氣,說:“寶貝,餓壞了嗎?”

  他搖搖頭,看著我,蓓蕾似的嘴嚅動著,怯生生地來拉住我的手。

  我俯身抱住他:“普通人家的孩子,連肉食都難以吃到。竹珈是太子,千千萬萬的男孩子都得學竹珈的樣子。所以,我才不願意你挑食。只是,今天是母親性急了。我也沒有吃飯,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竹珈的臉上泛紅了,他的小手捏著我的指頭,涼絲絲的。他低聲說:“母親,我錯了。求母親不要給我吃飯,讓我記住。”
  
  我看著他,鑒容在一旁說:“這也不好,母子連心。如果太子不吃,你的母親也吃不下呢。”
  
  我盯著竹珈的眼睛,點點頭,微笑著說:“和我一起吃甜羹,好不好?竹珈流了那麼多眼淚,非得喝許多甜羹,這樣才把我兒水靈靈的臉蛋補回來。”
  
  我掃了一眼華鑒容,覺得兩個人之間如今好像透明了一樣。還好有竹珈,我才可以面對他。他的臉色蒼白,眉宇間不確定的焦灼。我猜是為了小鷗的事。趁著孩子沒有注意,我小聲地說:“我已經不生氣了。你也別放心堨h。”
  
  他一愣,會過意來,才對我一笑。雖說和我有了默契,三個人用飯的時間,我們兩個大人都注視著竹珈,幾乎只同竹珈說話。好像他的存在,才讓我們暫時可以避風。

  但竹珈總要睡覺的,於是我們兩個,終於拖著步子往我的居所走。最近內侍們又生出了一種敏感,看了我們,就躲起來。可笑的是,看似沒有“別人”的東宮,只要我喊一聲,每個寂靜的角落堻ㄦ|冒出人來。

  從竹珈的住處到我的居所,要經過一條回廊。即使裝飾有明璫翠玉,這古舊的走廊堶掄椄O陰氣沉沉。好像有著不知名的鬼怪,惡作劇的在燭光下面拉長影子,把你引向黑暗的盡頭。春夜堙A一陣大風吹過。附近的幾處燭火霎時熄滅,白色的羽紗無力的飄動。
  
  華鑒容爆發似的把我拉了過去,月色堙A我被他捲到了白色的帳幔堶情C他用力的吻著我,這堿O過道,東宮的男女內侍走出走進。所以,我格外吃驚。
 
  “這堙K…不好……”我借著他和我接吻的間隙說。

  “我……等不及……就是現在,現在。”他喃喃地說,一邊擁抱著我,一邊把手伸進我的衣服,滑到我的背部。

  他的衣袖堶情A似乎都散溢著馥鬱的芳香。他的嘴堙A也是好聞的氣味。那種青春鼎盛的味道,像是夏天的熱風,使我從膝蓋到大腿,都起了一種不知名的震顫。

  我並不想拒絕他,如果此刻燈火亮起來,提到下午的事件。不論是我,還是他,總會尷尬的。可是,就這樣緊密地抱著,如偷情的少男少女的狂吻,倒是產生了奇特的魔力。混沌中,華鑒容包裹著的妖嬈魅力打開了。他的眼睛,舌尖,手臂,無一不迸射出魔影。

  他終於放開了我,我們走出帳幔,四周靜悄悄的,可邁了幾步,剛才熄滅的蠟燭就都點上了。我對於內侍們的“得體”,忽然笑了出來。想必此刻的自己是臉紅著,我看了看華鑒容,他若無其事。但他修長的脖子,卻和喝醉了一樣泛著葡萄玉液的紅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拉住我的手腕,聲音更加透明,洪亮:“等著我,等我回來……”他的拇指按壓住我的脈搏。我的心跳更加厲害了。
  
  到了我的寢宮面前,他頓住了。他的眼睛亮閃閃的,笑了:“我一直……怕你不高興呢。既然你情緒好了,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等著我,等我回來。”他重複了那句話,指頭離開我的手腕,遊戲般的跳到我的鼻尖。
  
  我看著他離去,但他的那種“魔影”卻還存在。晚上,睡到床上,只感覺他的影子化成了無數的眼睛,在天地之間看著我。我半解開白衣,讓肩膀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才抵禦住不知名的誘惑。倘若我和他是正式的夫婦,也許誘惑還沒有那麼強烈。他是故意的嗎?一定是。但我真的沒有一點羞惱。
  
  華鑒容走後,朝廷媮椄O對行刺的事件議論紛紛。蔣源沒有審出頭緒。周遠薰卻蘇醒了……
  
  我審視著面前的少年,剛才進入院子的時候,櫻花正在開放。絢麗的花瓣,也許如少年的美麗一樣,是虛幻的。周遠薰的臉色很紅,好像他不過是一個象牙的物體,中間有著烈火燃燒。齊潔不時的給他擦去傷口附近的汗水。周遠薰任由她擺佈,深陷的眼睛看著我。始終沒有開口。
  
  我問他:“還是很痛?”

  他搖頭,但眉頭皺得可憐。他已經不能算一個小孩了,可我見到了,總是覺得自己的母性自然的給他激發出來。

  我對齊潔使個眼色。拿過她手堛熊楨迭C在水盆堶捧r了一把,水面上立刻出現了淡淡的血色。
  
  我靠近周遠薰,小心的用絲帛貼近他的胸口摩挲著。說:“忍著點吧。”
  
  於是他一點呻吟也沒有了。他的眼睛好像在看海市蜃樓。少年人的癡迷,溫柔,抑鬱。使我還是停下了手。
 
  我本來想要問他一些話,但我只是說:“遠薰,那天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是想和你說個故事的。”
  
  他的嘴角一動,勉強的微笑。嗓音沙啞:“陛下,臣活過來了。難得陛下有空和臣在一起,現在請說吧。”他說話的時候,許是牽扯到傷口,肌肉神經質的抖動著,眉毛也是。更加類似個精緻的偶人。

  我說:“談到心魔。每個人要長大,都會經歷的。我十五六歲的時候,王覽給我講了個故事。說到有一個旅行者,深夜埵b山谷迷失。他又渴又累。夜色中,摸索到了一個水塘。他喜出望外,急忙去飲水。你猜怎麼樣呢?他喝到了平生最甘美的水。那個人帶著滿足和喜悅,睡去。 第二天清晨,他醒過來,又一次去喝那水。卻驚呆了。原來,清澈的水底,在曙光的映照下,有一具骷髏……”
  
  周遠薰半閉著眼睛,臉上有獨特的懶倦。他忽然微笑:“陛下,這個故事結束了?”
  
  我回答:“沒有。但是,王覽說。不同的人,對於故事的結局,是有不同的說法的。這就是人心。他還說,想通了這個故事,大概就沒有了心魔。”
  
  周遠薰不置可否,許久才說:“陛下你已經想通了?”

  我笑了笑:“沒有,也許我還是不成熟吧。我們一起去想,不好嗎?”

  說著,我把他扶起來,喂他喝水。他沉思著,沒有再開口。

  我一直等到他睡著,才離開。

  這天夜晚,星空朗照。華鑒容不在,我陡然警覺,最近已經習慣了他的陪伴。可是,趙靜之意外出現在了東宮。

  “靜之,你每次來,必定有話說。”我召見他,對他笑道。

  他抱著琴,酒渦很明顯,神清氣爽地說:“陛下,我想送你一曲。今夜必有流星。曲後我真是要說點話了。”

  我抬頭望天,哪有流星的影子?卻只是問:“你的東西,找到沒有?”

  他搖頭:“那個已經不重要了。我今天來,有比這重上百倍的事……”

  我望著他的琴,夜風堶情A銀色的琴弦和著星光,展現出絕妙的詩情。他的眼睛柔和注視著我。可他的瞳仁堙A卻不是我,只是反射出一種千萬美景調和的穩重的色調。如他,也有那麼看重的事嗎?那會是什麼?
  
  他已經坦然的盤腿坐下,指尖撥動,一陣弦歌旋起,預示著一個不同尋常的夜。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28

六十一 流星樂魂

  幾枝海棠,嫣然含笑竹籬間。春風沉醉,初開的虞美人花也在靜靜聆聽。
  
  東宮臺上,隨著琴聲,似乎飛來五色的鳳凰。那仿佛來自太古的悠然聲響,旋轉出瀟湘水雲,描繪出草閣流春。閉上眼睛,我聽到了,聽到了隱士於竹林長嘯,龍王在東海狂吟。
  
  曲終,海棠花間,露水滴落。一瞬間,就是永恆的韻律。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趙靜之的琴聲,超越了一切的想像力。可是,面前的他,只是一個衣著樸素,面帶淺笑的青年。

  他的眸子本來是靈動的,可在這個夜晚,卻如鏡子一般,安寧到和琴曲一樣捉摸不透。
  
  “靜之,你說我的琴聲如何呢?”我問他。

  他微笑了,頭一回,流露出某種類似於靦腆的表情。眼看著他的臉頰升起了紅雲。我自問自答:“美則美矣,而未大焉。你恐怕也那麼想吧。”
  
  趙靜之認真的說:“是啊。但是,要得到大音,也就是做到‘無我’。對於一個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那麼你怎麼可以那麼無憂的彈奏呢?”我凝眸微笑。忽然覺得有點嫉妒他。他是遠離凡塵的人。就像貼著水面迅飛的薄雲,自由自在。
  
  趙靜之淡定的看著我,他的烏黑髮髻在月色下反射出淡黃色虞美人花的影子,好像多了一種幸福的光環。良久,他微微歎息:“神慧,你有一雙最美麗的眼睛。你也有一顆聰明的心靈。可是,怎麼說呢。再清澈美妙的眸子,也未必可以看到曲子背後的靈魂吧……”
  
  他居然叫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我覺得這種場合,那麼叫法,倒也恰如其分。趙靜之悠閒的推開琴,眼睛望著天際,溫和說道:“曲子後面,躲著靈魂。那是昏暗的,優美的。我是無憂之人嗎?怎麼可能呢?你不熟悉我。那麼你對於熟悉的人,就像太尉,他的曲子,你仔細聽過嗎?也並不是說男人更加瞭解男人。我只是想,如果太尉的樂魂都不能給神慧的眼睛看到。那麼我的故事,就非得自己說出來不可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起華鑒容?難道這個來自北方的男子,可以聽懂鑒容的樂音?
  
  趙靜之從懷堮野X一個荷包。那個荷包是用鹿皮縫製的,邊角已經磨得很光滑,可是卻不染灰塵。趙靜之的指頭比撫琴更為溫柔的摸了摸那個荷包,眼睛中已經看不到任何顏色。他說:“這件東西,請你為我保存吧。”
  
  我接過來,問:“你心愛的東西,為什麼不自己帶著呢?”

  趙靜之搖搖頭,苦澀的笑著:“因為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我的生命,如果碾碎了,和在北國的黃土沙漠中。並不可惜,但是,我無法容忍這件東西,沾上血污。”
  
  黑夜堙A我注視著,猜不透他。他的眼睛忽然一眨,指著遠處的天空說:“神慧,你看!”
  
  我抬起頭,銀色的流星緩緩滑過淡翠色的夜空。一道玄妙的弧線,在空中閃著寒光。好似天女滑落的銀釵,寂寞的落到幽暗之冥府。
  
  我情不自禁的讚歎說:“真美!”

  回過頭,卻發現趙靜之的眼奡擖X了淚花。他的下顎頂著手指。我碰碰他的衣服:“靜之……”
  
  他忍耐著某種情緒,側面的線條和冰住了一般。換了好幾口氣,他說:“我也和你一樣,有過深愛的人呢。她,也像流星一樣,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我的手鬆開了,他的荷包落到了我的裙子上面。我趕緊撿起來,這一次我很小心。
  
  霎時明白,這為什麼是他心愛的東西了。如果能夠聽到趙靜之心堛熊^聲,體會到他所說的幕後的靈魂,該是一種榮耀吧。
  
  “她算不上漂亮。如果和南北宮廷堶悸漱k孩子們相比,她就是名花譜外的石竹了。神慧,現在是四月,你的東宮不會種石竹那麼平常的花,是不是呢? 她也不是很聰明的。我教過她算術,她搞不明白。也想教她彈琴,她說,我只要聽你彈就好了。可我真喜歡她,就因為她善良。她總是受騙,可她怎麼說呢?人家對她好,她該對人家好。人家騙了她,那不是她的錯。她聽不懂曲子,可始終在用心體會。她喜歡我,因為看到我的心……”趙靜之的眼睛堶惕t滿了淚水。他每提到那個“她”,就帶著一種我既陌生又熟諳的男子氣的溫柔。那和王覽稱我“慧慧”,或者鑒容叫我“阿福”,是相似的。男人們,個個不同。但某些時刻,他們驚人的酷似。

  我的心堨R滿了不確定的陰影,趙靜之,長久以來給我拉開的光亮幻像被打濕了。原來他並不適合更加華麗,更加戲劇化的情感。只是,如普通人一樣去戀愛。

  我對於他,已經如不存在一樣,面對著夜,他對著月影傾訴著:“女人只要真心的溫柔,對人懷有善意的同情心。比美貌,地位,任何東西都要可貴。我出生起,一直像是個命運擺佈的傀儡。在她之前,我從心底婼做瓥o個世界。可她死了以後……神慧你還記得南北和談的時候,我大病了一場嗎?我卻醒悟了。我托杜言麟送給你茶花種子的那天。我哭。因為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我看到這個世界的鮮花盛開,溫熱陽光,我想我們都應該更好的活著。珍惜這個世界,即使它殘酷。也感激每個愛自己的人,即使他沒有資格。你失去王覽,我失去了她,可人生還很長。回報他們只有好好的活,對嗎?”

  他說的話,每一句都很緩和,帶著胸腔堛漲@鳴。我的眼睛看著空中,五星璀璨,隕落如雨。那些字眼交織著自然界的紅色,黃色,紫色的光芒。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心鎖。我從來沒有覺得和一個朋友如此接近過。
  
  有的流星,如煙花,有的,如利劍,還有的,輕盈的青煙而已。可趙靜之的呼吸,他的話語,都是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腦海。我記起覽,他的價值,不是帶領我到了一個新的世界嗎?我的心,眼角,不由自主地湧起暖流。我說:“靜之,我是在努力呢。可是,你可以忘記你的她嗎?”
  
  趙靜之攥住了我的手,他的肩膀靠著我。說道:“神慧,人的一生,只可以愛一次嗎?譬如我,既然那麼熱愛生命。以後也許還會愛上別的女孩,也許會生兒育女,但我從來沒有遺忘過她。就如流星,擁有過,記住了,也就沒有遺憾了。”
  
  他英俊的臉上異常柔和明澈。笑了笑,他把肩膀借給我依靠:“我是沒有辦法,不然我也不願意把自己投入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如果我不掐住妖魔的喉嚨,那麼我為了生存所作的一切努力,或者她失去的生命,都毫無意義了。而你……”他的大手有力的握緊我的手。好像我們的心臟也通過這個聯結在一起。
  
  “你不一樣的。你至少還有著選擇,你是幸運的。有那樣的人守在你的身旁。我本不該對神慧,一個女皇的事情說什麼……但是,請你用心的去聽一聽別人曲子後面的聲音……”
  
  他的肩膀和他的琴聲不同,不是纖細的,而是一種男性粗糙的混重的存在。靠著他,漸漸的,我忘記了我是誰,也忘記了他是誰,我們沉浸於流星雨的奇特的美景。青春的生命,因為有了依靠,而變得踏實了。

  我沒有看他,和他說著話,眼淚一直默默在流。

  四天以後,趙靜之不告而別。我並不吃驚。因為,我記得那夜他的最後一句話:“神慧。我相信你。相信你會比我更加堅強,也會比我接近幸福。如果,不再見到我。當玄武的方向再次有流星如雨,請把我托給你的物件,和我趙靜之的琴。一起埋葬到開滿茶花的山谷。把墓碑朝向東方。那堿O沒有南北朝廷的國度,有著海洋,太陽,仙島的東方。”
  
  趙靜之對我,是一個過客,其實生命中大多數人。只是過客而已。我想,趙靜之把他珍視的東西托給我。一方面,我和他是琴瑟默契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對他,也不過是個過客。即使那夜的身體那麼近,手握得那麼緊。我的世界,是他不會去融合的。六十二 君影逐日

  燭光下,齊潔仔細的給我梳頭。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過了二十歲,特別是最近的幾個月中,我的容貌變化了。就像是雨後的月亮,愈加清新美麗,每一寸肌膚,都在憧憬著什麼。
  
  十幾歲的時候,戀情是詩意的,帶著莫名的歡樂,伴隨著淡淡的哀傷。即使有些意識,自己也是模糊的。但到了二十多歲,愛情卻是冰堛漱鶠A在壓抑的外表下劇烈的悶燒。哪怕佯裝冷靜,心堣斯M會感覺到痛苦。雖然我和鑒容尚沒有……。然而,在這些夜晚堙C我卻覺得他離開時的魔影無處不在,大膽而瘋狂的,催化著動物性的本能。

  趙靜之離開了,他是去北國了嗎?可他留下的話語卻一點點清晰起來。如同一場地震,我不得不面對自己。我是一個女皇,可我對於男人的世界。即使經歷過,還是似懂非懂的。難道世間的女子,都和我一樣嗎?
  
  看著比我年長的齊潔,她的手輕柔的穿過我的髮絲。不時把我掉落的頭髮俐落的藏於袖中。我忽然問:“齊潔,什麼叫做真心的溫柔?”
  
  齊潔觀察著我,微笑著,手堛滌囮@沒有停止:“陛下,這怎麼回答呢?奴婢是將門出身,從小舞蹈弄劍,至今尚是獨處,陛下可不是問錯人了?不過奴婢以為,溫柔是自然而然的。如果奴婢可以一字一句放在答案堶情A也就不是真的溫柔了。”

  我皺皺眉毛。我感覺過許多人的溫柔,可我算是溫柔嗎?擁有美貌,青春,天下,但我還是缺乏普通的女性的氣質。以前沒有意識到過,現在就更忐忑。
  
  那天夜晚,我想了許多的事情。我忽然記起來華鑒容十三四歲的時候,經常盯著太陽看。初升的紅日,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亮。直至日頭像火焰燃燒的冠冕。華鑒容比誰都堅持的要久。有一次,他對正在玩耍的我說:“阿福。我就是那麼做,才可以體會到正義。我雖然生長在宮廷中,就是要成為一個正直的男子漢。”他的眼睛,充滿了魅力,總是可以刺破人的皮膚一樣,是不是那時候吸收了太陽的光華呢?我不清楚,可我相信他。應該相信他。不是嗎?在複雜的迷宮中,我選了那樣一個人,他是當年逐日的少年。也是今日可以驅趕我四周陰影的男人吧?

  齊潔回到我的身邊,因為周遠薰拒絕她繼續照顧。齊潔說:“那個孩子說,雖然奴婢比他大幾歲。可平日堿蛩籅漱H,那麼給他擦洗。實在太羞人了。”
  
  我想起周遠薰的面龐,還是相當稚嫩。齊潔沒有說錯,他是個孩子。我問:“他的情緒還好嗎?”
  
  齊潔茫然:“那天他睡著以後,陛下才離開的。我過了很久走過去,他的枕頭都哭濕了。也許,病痛的時候,誰都比較脆弱……”
  
  回憶那天和周遠薰的對話,我閉緊了嘴唇。這次他救駕有功,我如何賞賜呢?也許怎麼賞賜他都不見得高興,他要的,我不可以給。雖然傷好以後,他肯定還是一個溫順,謙恭的少年。可我對於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因為華鑒容不在,竹珈每日上午就到東宮自習。我很喜歡看他寫字。無論一天他學習多少東西,結束的時候,他總要書寫“正大光明”的大字三遍。他寫字的時候,全神貫注。寫完了,面對宣紙滿意的呼吸。他的清秀的嘴角總是像在微笑。可小臉上逐漸多了一種與年紀不稱的莊嚴。
  
  這一天,我悄悄的走到他的背後,迅速的伸手抽他手堛漱繺均C可是,他的小手堛熊均A紋絲不動。我笑了:“竹珈,這才可以寫好字呢?”
  
  他繼續運筆,眼中流瀉著澄澈的光芒。直到寫完,他才回頭叫我:“母親。”
  
  我拍拍他:“春日陽光好,我們母子出去逛逛,可好?”

  他抓住我的手。門外,是一片樹蔭,清爽的綠色無論對眼睛還是心情,都有種神妙的淨化。我看著我的孩子,他穿著白色的衣服,雙頰白堻z紅。黑亮眸子,在鳳眼眼梢閃動。好像這個美麗的孩子,就是一個帝國純潔的未來。太陽厲害,但竹珈沒有躲在綠影下,他邁了一步,眼睛對著白熾的陽光,長睫毛眨也不眨。他也喜歡注視太陽嗎?這個孩子,幸福的沐浴在日光下,面對強烈的照射,他毫無畏懼。

  “母親,仲父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還有三天呢。”我說。

  “我,一定要學會騎馬。那樣,仲父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檢閱騎兵,很威風。”他帶著孩子氣的熱切說。眼睛還是盯著太陽。
  
  “你願意騎馬,我當然高興了。”我說,並不怎麼理解他的想法。

  他點頭:“我是太子呀,說話算話。”風吹起他的衣擺,他站的筆直。

  我有點觸動,剛要開口,陸凱通報,進京述職的揚州刺史張石峻等候覲見。我一笑,點點頭,對竹珈說:“你就在母親邊上吧。”
  
  張石峻好像比過去更加消瘦。他的衣領挺括,表情嚴肅。第一眼看到,覺得他標準是一個廟堛漱掑狺l。他向我們下跪。竹珈坦蕩的注視他的脖子,剛才看著太陽的鳳目,有琥珀色的光斑閃耀。
  
  張石峻抬起頭以後,竹珈給了他一個從容的笑。他的笑,恬淡到不容忽視的莊嚴。才滿五歲的孩子,有著天生的高貴風度。我從旁看了,覺得今天陽光的確燦爛。

  “臣此次上京,主要是為了不久前的謀逆事件。”張石峻說,他沒有說下去。竹珈在場,我想他一定有些想單獨說的話。我對竹珈笑道:“太子不是想去看看周遠薰嗎?你叫齊潔帶你去。”
  
  竹珈點頭,齊潔過來,他走過張石峻的身邊,說了一句:“張大人,一路辛苦了。”張石峻還沒有抬頭,竹珈已經走開了。張石峻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有幾分欣喜,幾分忠誠,還有的是責任。
  
  我看到張石峻的表情,一瞬間很複雜。我說:“相王是太子的父親,太尉是太子的師傅。朕但願可以看到,這個孩子長大。”
  
  我溫和的笑著說:“不過,朝廷有大人這樣的柱石,問題也不大吧。”

  張石峻叩頭,朗聲說:“陛下,關於此次行刺。刑部負責,臣不該插嘴。可是,如果,幾天後供案出來。陛下處置,是否會為難?”
  
  我已經料到了張石峻的話,可我還是轉過臉去,似笑非笑:“你是什麼意思?”
 
  他回答:“此次行刺,兩個刺客都是禁軍的人。禁軍統帥是太尉華大人。從情理講,他是皇親國戚,為國事鞠躬盡瘁。但從法律上說,他有責任。臣在揚州年餘,也瞭解了一些士人的想法。陛下,人們都說,要動華太尉,比動一座山難多了。對於革新,如今的形勢,陛下不便直接聯絡軍隊,軍隊基本在太尉一人之手。年輕將領,對陛下,是尊敬。對太尉,是崇拜。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雖說軍政分離,可臣知道,太尉的親信,將軍龐顥最近一年幾乎把所轄軍隊的人事翻了一遍。不僅如此,軍隊的操練,過於頻繁。這個,太尉都仔細上奏過陛下?說到朝廷,這些年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太尉黨,當年臣就上書過。可幾年過去,那些會集華府的少年,比如蔣源等,都成了一二品官員。加上新科進士,都等於是太尉的門生。另一派,是王黨,王家是太子外家,太子殿下是一切事情的擋箭牌,同太尉手下的少壯派競爭勢力,失敗的人,自然會到他們的對立面,就是尚書令的門下。第三派,中立。首推京兆尹王榕和御史大夫趙遜。這兩人,陛下向來親近。他們的態度是兩面不得罪,雖然盡職,可也沒有盡到臣子的責任。”
  
  我沈默著。我就知道他要說類似的話,這個書呆子,有時大膽到驚人。蔣源,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韜光養晦。可他,四十歲,仍有著直諫天子的勇氣。雖然,有的話很魯莽,可總比沒有人對我說,要好吧。

  我搖頭:“張石峻,你這麼說,朝廷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臉色發黑,我笑了笑:“你是清官,可你過於游離官僚的群體。有朕在,只不過得來眾人的疏遠,沒有朕,你如何保住自己太愛說話的腦袋?”
  
  他固執的挺著脖子:“臣不擔心。臣說的話,已經寫好一份,事先就派人送給了華太尉本人。”
  
  他的姿勢昂然,同這個環境比,與周圍斂聲靜氣的侍從們比,很可笑。可我看著他,真有點感動。這個時代,這樣的人,也不多了。
  
  我幾乎是讚賞地說:“真有你的,你也給了太尉一份嗎?其實,你還是不瞭解太尉。他是一個敢於直面太陽的人物,很早就這樣。南北和談的時候,因為太尉對你的評價高,朕才提拔了你。你不知道,是嗎?你做揚州刺史,還是因為太尉相信你。張石峻啊,你清廉,有才幹,剛正不阿。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麼些年,為什麼埋沒了?因為,你這個人,不適合官場。從皇帝的角度來說,你這樣的大臣當然好,可如果沒有強有力的保護,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在相王以後,庇護你的人,就是華鑒容,你明白嗎?”

  他的額頭出汗了,他說:“所以,臣把自己要說的話,給了太尉看,臣問心無愧。”
  
  我又笑了:“我相信,太尉一定會為此欣賞你的。等著瞧好了。”

  我站起來,背對著他:“許多事情,朕也清楚,但有時,朕不得不那麼做。”
  
  他有點猶疑:“陛下,其實,臣……有的事……”

  我打斷了他,回頭正視他:“有的事情,是朕私人的。朕的心堶情A有尺度,有界限。你們,就不該說出來。至於有些話,讓後人去評說吧……”
 
  第二天,我帶著竹珈和一些親信,出發到郊外的華林園。華林上苑,春日牡丹,為南朝一景。前幾年的春天,我也不願意去湊那個雅興。今年,東宮發生刺殺事件,各人都心有餘悸,我不得不借助於盛開的花朵,來消除人們心堶悸瑭鱄嶀F。

  到達上苑,已經過了黃昏。過了晚飯,我到了一個書閣。書閣外面,是紅葉的屏障,如果隔著窗子眺望,可以看到飼養著鯉魚的池塘。靜謐之地,唯一的動態,是一個人工的瀑布。隨著水流傾泄,鮮紅的花瓣就會浮到池塘的中間。
  
  我們小時候,全家到此來賞花。這個書閣,是我和鑒容的“秘密地點”之一。有一次,他居然跳到水堙A捉了一條金色的鯉魚。滿身濕透,他笑著對我說:“阿福,怎麼樣?”我被他的樣子逗得直樂。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把魚放回水堙A當時,他的聲音,近乎透明:“算了,魚兒。離不開水。”

  我在書閣堶掛\讀奏摺,絕對是個錯誤。因為,幾個時辰過去。想到的全部是和政治無關的事情。最後我拿起來華鑒容的來信。他的字跡,和他本人一樣,不同時候看,神韻是變化的。他寫的信堙A談到了騎兵軍隊的情況,軍官們的人品,可字埵瘨&璆~乾巴巴的。華鑒容少年時代,寫信相當風雅,和他給世人留下的美輪美奐的形象相配。可這十年,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好像在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

  我放下他的信,意外的發現,在紙張的背面,是一些劃痕。我好奇的對月勾勒,那居然是四個字:“歸心似箭”。他為什麼不用黑色的墨來書寫呢?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在同一時刻,我聽到上苑的西山,傳來了一陣笛子的樂聲。我好像在哪里聽過的旋律?不知不覺,我來到屋外。天空,帶著雲母薄片那樣的彩雲,月亮下面的星星也在出神。我思索著,分辨著,那個聲音,使我的心顫抖了。一瞬間,六月的熱火,打擊著這個世界。我相信。這個時候,失去翅膀的鳥也會飛翔,盲人也可以看到光明。是他,是他!那笛子,吹奏的是他的心聲,也是我的歌聲。
  
  我順著聲音,一路跑去。漫山的牡丹花,在夜風堶情A起了一陣陣波浪。華鑒容的身影,融合在這個花的海洋中。他如同透過冰層的朝霞,照亮了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驟然,他停下了。他發現了我。

  我們倆倆相望。於是,他對我笑,一道無形的彩虹,躍過花海,成了我們之間的橋樑。那個逐日的少年,所吸取的太陽的光華,全在他的明亮眼睛堙C
  
  我癡癡的望著那一頭的他。他開口了:“我想你,所以,我回來了。”

  日之光華,變成了無數的魔影。

  他——回來了!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30

六十三 花海沉淪

  春天的夜晚,濃郁的芬芳。我在這頭,他在那邊。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天真驕傲的金魚,我也是不解愁滋味的阿福。然而,我們都不復是我們記憶中的。只是隔著花海,我卻無法挪步。眼淚不斷泌上睫毛,我都快要看不清楚他了。我搖搖頭,不爭氣的淚水卻流到我的舌頭上。鹹的,就像生活本身。可我真的,不願意在幻夢般的月光下面,再失去一個男人……
  
  忽然,他大步走過來,一雙有力的手臂,把我攔腰抱了起來。他以舌尖撬開我的嘴唇,故意的癡纏著我的舌頭。他把所有的力量都融化在肢體的接觸中。我無法呼吸,只好昏沉沉的攀著他。熱吻如同雨點一樣落在我的臉,脖子上和頭髮上。我的眼淚也跟著男子的熱氣昇華了。我的雙目,像洗淨後的水晶。透過那層剔透,我仰頭看到,深藍色的天幕。絲絨一般,神秘的美。他的嘴唇,要比絲絨更加美妙。在他的手臂堙A我的大地,都開始移動。天際泛著銀光的藍色,如同我裸露的皮膚上的絲絨觸感,不斷的滑動著。滑向世界的另一邊——大海的深處。
  
  他抱著我,穿過牡丹花從,靴子睬過的地方,發出花莖脆弱段折的聲響。我不知所措,確切說是無法思考,任由他把我抱進了山間供帝王小憩的屋子。
  
  水晶沙帳,鴛鴦雲錦。玉爐之內,香火幾乎要熄滅。

  然而,我的身體卻和著了火一樣。我覺得,從身體堶掠n發出一種萌動。這種萌動使我的身體變得異常柔軟,在他的臂彎堙A水銀般任由他鑄型。但我殘存的意識又讓我推拒著異性的身體。他的左臂箍得死死的,右手急速得擼過我的頭髮和袍服。拉扯中,我的外袍被他甩到底上,頭髮也在狂亂的親吻中披散開來,髮絲隔著我貼身的單衣,刺得我難受。他的唇,根本不給我餘地,男性樹木般扎實的香味充滿了我的唇齒。我透不過氣,無意識的,捶打他的胸膛。許久,他的嘴唇暫時離開。我才得到了大口吸氣的機會,我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泣音。
  
  驀然,他停了下來,彈開了身體。我就從他的手臂堶垠囿熄^落到了床上。背部碰到冰冷的緞子,有一種隱痛。月光中,他不斷喘息著,黑色衣服襯著他玉色的臉。活像是只受了傷害的美麗野獸。他璀璨的眼睛中,透著欲望的火焰,熾熱的後面,瞳孔的中心,則是一種迷惘,一個小男孩才會有的表情。他一動不動,坐在床邊,和我對峙著。他甩著頭,竭力要使自己冷卻。但是,他的靜止,都充滿著征服者的張力。這並不是一種對立,倒可以算是在彼此笨拙的誘惑。
  
  我的身上,還帶著他留給我的溫熱與刺激的感受。剛開始沒有抗拒他,為什麼現在我到了這堙A拒絕他?依稀間,那血色芍藥,那水晶燈,那同舟共濟浮現,剛才的笛聲,更如魔音混亂了我可笑的理智。我心媦菑F口氣,終於癱軟下來。靜夜,我對他伸出手,那是一個無言的邀請。
  
  這個動作,使他徹底的瘋狂了。他的手掌粗野的滑進了我的內衣。他的掌心,一定長著幾個薄繭,粗糲的摩過我的皮膚,在我的胸房上引起了奇特的顫慄。隨後,他脫掉自己的衣服,和他的激動相比,他脫衣時,真是漫不經心的。他的頎長的身體,面對著我。肌肉上面閃著晃眼的陽光,像是月之海洋堛鬫滫漕庖腄C這個男人,優雅,雄健,毫不失卻彈性與力量。我看著,居然忘記了羞慚。重新靠近了我,他的表情特別的嚴肅。擺弄個人偶似的,他把我蜷縮起來的身體橫置於膝蓋上,纖長的手指,不容置疑的來攻陷我僅存的防線。那單衣有好些絲結,他一時解不開。我心跳著,他的指尖與那些絲結糾纏,碰到我的腰眼和腋下,帶著力度的溫熱,使我那處的血脈和溪流一般湍急。終於,魔力的手指厭倦了繁瑣,他急躁的悶哼了一聲,索性撕開了我的單衣。白色絲衣,如盛開的曇花,分成幾瓣。花瓣打開以後。我和他,都赤裸著。因為毫無保留的肌膚相親,也就無所謂俗世的一切了。
  
  我被他的膝蓋頂著,他像是要把我和他合成一團,揉搓著我的身體。他的嘴唇,是濡濕的,順著我的唇線,如同畫扇子一樣的迂回碾過。情不自禁,我也開始回吻他。當我們接吻的時候,我的眼睛堣S充滿了淚水。他的面龐,就模糊了。灼人的目光下,我合上眼皮。與此同時,我的腦海堮i開了一把美妙的空白的扇子。我等待著,幾乎是渴望的。由他來主宰一切。

  過了片刻,他壓到在我的身體上,霸道的舔咬吮吸著。以至於我更快的沉淪下去。雖然閉著眼睛,我知道,我的每條曲線都在愉悅的起伏著,落在他的眼堙A出賣了我自己,這就是——欲望。
  
  身體寂寞得太久,連反應都顯得生澀。可是逐漸的,在他的撩撥下,欲望的洪水如突破閘門一樣傾泄。我開始大聲的呻吟著,迎合著他,扭動著身體。
  
  白雲翻滾的幻境。海上的暴風雨中,一葉小舟,承受著浪頭猛烈的撞擊。一方面肉體不適應,是尖銳的苦澀的疼,另一方面,則是海上行舟,久旱逢甘霖的欣喜。深邃的感動,隨著男人有力的動作,慢慢從盤穀的混沌中蘇醒。我要他!他在我的身體堙A那麼美好而且雄壯。我吟哦著,抱著他,渾然忘我。甜美的記憶回來了,肉體的需索中,在我的靈魂深處,有什麼破土而出,在我乾燥的喉舌堙A迫不及待的尋找著出口。在他釋放的霎那,我在心堙A居然叫喊起來:“覽……覽……”。
  
  天崩地裂,電光火石。我的心靈劇烈的跳動,那個名字,就是我記憶最深處的嗎? 他在我的身體上明顯的僵硬了一瞬。
  
  他聽到什麼了嗎?我極其尷尬,幾乎如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慌張。我只是,只是習慣了那些記憶。我明明是知道,此夜我和誰在一起。我也很明白,我現在要的是鑒容!為了我自己,為了鑒容,我都快要哭了……

  可是,很快,他微微抬起了身體,把手輕輕的滑到我臉上,捧住我的面孔。和剛剛全然不同的,他溫柔的吻住了我的嘴唇,小心的掃過我的齒齦和舌頭。長久的吻後,他的手掌撫弄著我的脖子下面的谷地,稍稍突出的鎖骨。翻過我的身體,他順著我背部的凹線,吮吸著。在柔情的安慰下,我開始放鬆了,呼吸開始加快,轉身拉近他,感覺他那堅實的胸抵著我的柔軟,修長的大腿岔開了我的腿。他的腿根處,青春的脈搏在跳動著,強力打擊了我的脆弱。我們還是年輕,所以,無法克制。
  
  這一次,我聽憑自己徹底的淪陷,再一次,跟著他在情欲的花園媦Y落。抓緊了他的背部,我一邊發出為享樂所破碎的低吟,一邊為自己不受控制的蕩冶而哭泣。
  
  漸漸的,我們一起漂浮了起來。那是門外的牡丹花海嗎?無數的血紅色,藍紫色,淺粉色的花朵,在炫目的陽光下和著露水,競相鬥妍。衝擊著我所有的感官。地平線的深處,掀起狂亂的風暴,卷著花瓣。在我的視線堶情A妖豔的牡丹花,成了一個個帶著金輝的色彩的圓點。一道銀白色的彩虹下 ,我為花海迷途。我要追逐什麼?怎麼也記不起來了。我的身體,只有一種充實感和重量感。為此吸引,迷路的我,沒有失望,寒冷,孤獨,相反的,某一個頂點,我前所未有的滿足,溫暖,舒服。異香一片來自天上。風雨中的小舟,好像最終停泊了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每一個手指,每一個關節才恢復了知覺。一絲不掛的我,睡在他的懷抱堙A臉上發燙,耳膜還在餘震。他和我又擁吻在一起,青年男女胸部的相觸,溫馨極了,甚至超過了剛才的狂歡。我確實累了,靠著他的胸膛,我安心的睡去。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抬起臉,就看見了鑒容的黑眼睛。我對他笑了笑:“你不睡嗎?”因為帶著慵懶與撒嬌,這句話和帳子堛漯躓臐A一樣的曖昧。
  
  “我,捨不得……捨不得睡著。”他柔聲說,眼睛如鑽石,閃閃發光。我想,這是他激情前後的第一句話呢。

  “阿福。”他喚我,如同孩提時代,那麼親熱。餘韻堙A才展現出男人的深沉。光是這個呼喚,我就肯定,什麼都是值得的。
  
  我的眼睛,又開始潮濕,我應該叫他金魚,我怎麼可能忘記?但是,那樣的歡好之後,這個稱呼對我,倒有些……。我叫不出口來。我勾住他的脖子,叫他:“容。”我把臉貼近他的肩膀,戲謔似地咬了他一口。

  他似乎在笑。

  我的心堙A湧出了奇特的酸楚:過去,我叫王覽“覽”,如今叫他“容”。可是,前半個夜晚的癲狂歡好中,有了某個不完美的細節。我是無心,對於那麼驕傲的他,如果聽見了,可能是永恆的遺憾。我詢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堶惇O恬淡的深切的幸福。回憶起第二次他的溫存。他一定是沒有聽見的!是我多心了。
  
  雖然這樣想,我對著鑒容,還是有點內疚。只好把內疚隱藏在心底。我撫慰似的去琢相容的脖子。摸著他的臉頰,體會到他是那麼的好。動情的感受,在我的腦髓堶捱y溢。我很輕聲的告訴他:“容,我的容,你真好。真的……很好。”他反復的用嘴唇摩擦著我的耳廓,對小孩子一樣哄著我,動作甜蜜。
  
  忽然,有什麼晃動的聲響。

  我不禁想起來什麼,掙脫他的懷抱,我半坐起來,脫口而出:“齊潔?”
  
  門打開了,隔著薄如蟬翼的紗帳,我的女侍,窈窕的身影出現了:“陛下,奴婢在。”她垂著頭,不用想也猜出了她的臉紅。
  
  明知道她什麼都盡收眼底,鑒容和我,還是不約而同的用絲被遮蓋著光裸的身軀。
  
  她似乎十分害羞,低著頭。嘴婸☆隉A反而和平時一樣鎮定:“陛下,大人,還早呢,歇著吧。奴婢,在門外走廊堙A伺候著。”
  
  她欠了欠身,“吱呀”,關上了門。

  鑒容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著說:“她,昨晚在你後面嗎?我……都沒有看到。”
  
  我回答:“是啊。她伴著我在書閣的。後來聽到你吹笛,我跑來……幾乎忘記了。”
  
  鑒容伸出手掌,開玩笑的扭了一下我的鼻子,他帶著愛憐的口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的傻阿福,粗心呢……”
  
  我也不管,齊潔知道了。那又怎麼樣?有了這個開頭,以後,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我重新躺了下去:“讓我睡吧,容……,希望我們,一直這樣睡下去就好了。”
  
  容只是長出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他把我抱在懷堙A拍著我的肩膀。

  這一次,我很快入睡,睡得很香。

  我再次醒來,鑒容還是張開著眼睛。

  “容。”我睡眼惺忪,對他微笑了。雖然不習慣他的目光,但我卻坦然的接受他的氣息。我在繈褓中就熟悉的氣息。
  
  他斂眉含笑,點了我的唇一下,語氣卻似在歎息:“你呀,為什麼要醒過來?”
  
  我不太瞭解他說什麼。其實,昨夜我聽到他的笛聲開始,意識就一直是迷糊的,渙散的。好像是有些事情必須要我思考,但我就是放縱自己,不去理會。
  
  我們默默的對視著,因為彼此的徹底擁有,我的眼堙A他,煥然一新。

  他摟著我,眼睛堶捷V發的晶瑩。我想說些話,可他用手堵住我的嘴。此刻,我的每寸都屬於他。他選擇無聲,我也就安靜了。
  
  良久。

  門外,還是多出了一個急促的腳步。開始很快,突然,莽撞的停下。清晨的微風呢喃,我們聽到了齊潔在小聲說話,似乎在阻止。
  
  來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聽到,齊潔驚訝的抽了一口氣。

  我和鑒容立刻交換了眼色。他的手在我腰間一用力,已經離開。是出什麼事情了嗎?我穿起衣服,撥開了帳子。
  

  頓時,拂曉的亮色劃破了歡情之暗夜。的
六十四 干戈再起

  在我打開門之前,我和鑒容不約而同的伸出了手。他和我十指緊扣,他的眼角洋溢著堅定的光芒。那種前所未有的,日出一般的明亮,超越肉體和靈魂,甚至分離出他的身體,獨立而永恆,在我的天際熠熠生輝。

  雖然鮮花盛開,但春晨的寒風仍然毫不留情。我任由風托起我的髮絲和裙擺。總管陸凱跪在我的面前,他的手堙A是一份系著火紅色繩子的告急文書。
  
  “陛下,來自邊疆。”他說。雖然是個宦官,可這一次他說話特別有力。
  
  我還沒有看,已經明白了大半:北朝對我國開戰了!趙靜之離開的時候,南北開戰不過是我腦海堶惇y星般的念頭,現在,這個念頭變成了現實。
  
  我搶過那份文書,仔細的看了一遍。北朝軍隊已經封閉了邊境。昨夜,四鎮之一的壽陽府,首先受到攻擊。如今雙方相持,其他三府:護南府,山東府,定安府也面臨攻擊的威脅,只能以部分兵力援助。
  
  “果然來了。”華鑒容說。他對我笑了一笑:“這一天還是來了。”

  “去準備,朕馬上要回宮城。”我對陸凱說。出了那麼大的事情,我的語氣反而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有些奇怪。

  陸凱大聲答應著跑開了。我自覺頭髮淩亂。此時已經天亮,我不能這樣下山。我對齊潔說:“你來給我梳頭。”

  乘著齊潔給我梳頭的功夫,我整理了一下心緒。與北朝開戰,是最近幾年我隨時想到的局面。在各方面,我們都作了準備。好比一根弓弦,繃緊的時間過長,真的要射箭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擔心,焦慮,憤慨之類個人的情緒。留下的,只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梳頭髮,仿佛是一個漫長的儀式。我看著鏡子中的年輕女子,重新變成頭髮一絲不亂的標致模樣。這個女子,就是一個要和他人涿鹿天下的君王嗎?不是懷疑,只是好笑。因為即使經歷過那麼多,我的骨子堶情A仍然浸透著南朝人愛好風雅的溫和氣息。對於北帝的擴張和侵略,我自幼都沒有概念。太平書閣昨晚上一定給我了最早的消息。可是,我當時正沉湎於花的迷夢中不能自拔。這一切發生在我的身心都為第二個春天喚醒的時候。多麼諷刺而殘酷的人生啊!
  
  我再次走出屋子的時候,鑒容正面對著牡丹花叢,他的眉宇之間增添了凜然的氣概。但他的嘴角,浮現著一絲傷感而輕蔑的笑容。他和我一樣想法嗎?
  
  我走到他的身邊,挨著他的肩膀。太陽升起,如同一輪白金,燃燒於雲層之上。鑒容忽然抬起眼睛,拉住我的手。與我的視線相遇的時候,他的眸子,又閃過那道澄澈而激情的光。我頓時受到了鼓舞。

  他的聲音像是大地的深處一樣:“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阿福,我真的不算個智者,也沒有那麼覽那麼仁慈。但是,我,絕對不缺少勇氣。”
  
  我握緊他的手,笑了:“我,幸好我有你,只有你……”

  事發倉促,但群臣的面色都還算安定。位於金殿,我環顧他們。文官中,王琪面無表情,凝神靜氣。蔣源顏色發紅,目光炯炯。一干武將,儘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我忽然記起來一句話,和平時代是武將的悲哀。也許,戰爭才可以給他們一些契機。

  “北朝背信棄義,率先侵犯南北邊界。如今,進攻壽陽。不過是個試探。緊接著,他們全軍壓下,就是一場場硬仗。臣請陛下,以揚州將軍龐顥為先鋒,支援邊塞。京城各將軍,整裝待發。”華鑒容說著,冷靜的掃視著所有人。
  
  “為什麼非要龐顥為先鋒呢?揚州,素來為京師衛戍。龐顥的職責,就是守衛京畿。雖然他善戰,但京師的御林軍中,也有不少可以匹敵的將領。太尉公年少氣盛,可能就不太重視老將了吧?”王琪悠悠的說。

  “那麼,王大人以為何人合適?”華鑒容沒有動怒,懇切地問。

  王琪說:“我覺得,衛將軍柳曇才可擔此重任。”王琪說出來柳曇,群臣中立刻有人點頭附和。
  
  我思索著,柳曇與龐顥。一個年輕,一個年老,說起資歷和經驗。龐顥確實比不上柳曇。可是,柳曇上次跟隨父皇北伐,不但無功。而且還因為對待俘虜過於嚴酷,而受到了暗地的譴責。柳曇,祖母為皇室郡主。所以,同我也有親戚關係。大敵當前,群臣爭議,是正常的。眾所周知,王琪和柳曇說不上和睦,他的推薦也不算徇私。但龐顥就不同,誰都知道他是華鑒容的親信。這前鋒,關係重大,雖說危險,也可能搶到頭功。我看了看鑒容,他的兩道黑眉毛彎成了弓形,他——確實不便於馬上駁斥王琪。

  可他還是說話了:“王大人,正因為龐顥在揚州,手握揚州軍隊。平日媞t練頗多,才要用他。他是年輕,作為先鋒,青年的銳氣也不算劣勢。柳將軍,責任也重很大,衛戍首都,並不容易。而且,上次的謀刺,說明首都乃至皇宮也並不安全。我掌管軍事已經幾年,其中的原委,也要清楚一些。”
  
  王琪微微一笑:“所謂謀刺,目前已經知道,由禁軍軍人而起。太尉難辭其咎。戰事當前,也可暫且不論。但年輕人有銳氣,臣不敢苟同。難道,太尉忘記了長平之戰?趙國捨棄老將廉頗,取了孺子趙括,如何?”

  鑒容搖搖頭,微笑著:“王大人,今天的南北,並不是那時的秦趙。還未出師,就說起長平之戰,不是很不吉利?大人乃飽學之士,自然也知道,龐顥決不是紙上談兵之人。我,向來與龐顥交好。現在形式危急,龐顥也許並不是最合適的,但只有他,適合當個先鋒。我舉薦他,自然會負責。他若有罪,我也不會推諉。王大人,不必費心。”

  我的心,磕碰了一下似的。王琪不再說話。我對他點了點頭。說道:“那麼就以龐顥為先鋒,揚州,現有軍二十萬。准龐顥帶一辦。另一半,由偏將代理,協同張石峻大人衛戍。”
  
  我和鑒容交換了目光,又繼續說:“現在商談對策過於匆忙。大家還可以想想。上書朕或者太尉都可以。從即日起,各州每五丁抽徵發一人。百官俸祿減三分之一,朕的內用減去一半,充作軍用。非常時期,上下一心,同仇敵愾,那麼,破敵才會有望。”我的最後一句話加重了語氣,也並不是特意說給哪個人聽的。
  
  散朝的時候,我看到鑒容對著王琪微微低頭,讓他先走過。鑒容的神態,相當的謙恭。
  
  午膳的時候,我對鑒容歎道:“你何必把事情都攬到自己的頭上?勝敗,本來是普通事。你那麼一說,我倒覺得太重了。”
  
  鑒容正色說:“推薦有誤。當然是要承擔責任。我,怎麼說都是臣子。龐顥此去,很有可能會小勝。但北朝的大軍,恐怕接著就會來。那時候,龐顥一人,絕對無法應付。我們,必須壓上全軍和他們決戰,拼個你死我活。無論勝負,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放下筷子:“這種戰爭,對百姓有什麼意義呢?南北對峙那麼些年了,就是為了征服天下的野心吧?他的父親,要比他英明的多,也沒有南伐。這幾年,北帝濫殺無辜,荒淫失道。早就喪失人心。為什麼,還要動武?杜延麟這樣的人,也應該會勸諫吧。”

  華鑒容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回眸說:“那也不一定。北朝的事情,也許複雜的超乎我們的想像。現在你我如何揣測,都是沒有意思的。結局,總會來。”
  
  當夜幕再次降臨的時候,我和他還在東宮議事。戰爭,有各種可能。鑒容也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他指著桌面的地圖,嚴肅的對我說:“最後的防線,就是長江天險。自古以來,長江天險都被利用。當然,有些時候,由於內部的分歧,而降低了長江的威力。”他苦笑著把我摟到懷抱堙G“我,也不算得人心。尚書令,始終與我為難。我都不記得是何時開始的了……。很多年前,我和覽兩人作詩,請他去評判。那時候,我一個活潑的少年,都很是羡慕他的清閒雅致。真沒有想到,彼此有今天。變化的,是人的心。也不能光怪他,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一個呢。”

  我靠著他:“容,對我的心是不變的,對嗎?”

  他沒有回話,手指不斷的撫摸著我的臉蛋。歎了口氣,說:“嗯。但我遇上你,就犯傻。也許有一天,連你也會恨我有這樣一顆心。”
  
  “不會的。”我貼在他的心口:“我總是記著,你的心跳。此刻,我們在一起相守。”
  
  他忍不住低頭吻了我。熟悉的香味,隨著夜堛瑰蒡臐A浸透骨髓。我靠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你不要走了。今夜開始,你就住在東宮的南閣,好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臉紅了,但是面對他的目光,我偏過臉,更加輕聲地說:“我,也搬到南閣來……”我那麼說,是經過考慮的。我願意和鑒容在一起,只是,無法在我居住多年的寢宮。我知道,鑒容一定會理解。

  果然,他理解。嚴肅了一整天,他的臉上重新有了那種普通男人的幸福。他親了一下我的脖子。溫柔的說:“我,一直在等待北帝的開戰。但真的開始了,我不得不說。真不是時候……”他說的很軟膩,帶著一點點甜蜜。我的臉開始發燒了。

  第二夜,要比希冀的,更為美好。那個男人,真是有魔力,在他的懷堙A可以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我是誰。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有的,只是新奇與熱情的起點。一個陀螺,旋轉的纏綿,縱情的歡愉,無休無止,戰爭,政治,都被排除,在原始的中心,只對“愛”,有著吸引力。

  半夜,我醒了過來,清冷的月色,穿過薄透的絲帳撒到我們的肩膀。這次換我睡不著了。在千里之外,就是血肉橫飛的戰場。可我的身體堙A卻流動著迷戀以後的快意……

  過了很久,鑒容動了一下。緩緩的,他的手指滑過我的面龐,到我的腰間。從背後抱住了我。我以為他還是半夢半醒,就一動也不敢動。我記得昨夜,他都沒有合眼。

  可是,他卻說了一句話,我實在分辨不出是不是夢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他自己說的。
  
  靜夜堙A他說道:“她是個皇帝啊,我有多疼愛她,難道老天爺竟然讓她和我一樣,都做棋子不成?”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0 19:34

六十五 前路荊棘

  一年四季,我最憎恨初夏。似熱,又非大熱。宮殿堶情A本來就因厚重顯得沉悶。到了此時,壓抑的感覺就更厲害。戰事紛擾,已經月餘。我借著鑒容去兵部的空隙,去南宮沐浴。
  
  通過黃金的龍頭,淡碧色的溫泉水不斷地注入池中。水汽蒸騰,似乎人生的輪回也就在水的韻律堶情C泡的時間久了,我的眼睛堶情A漸漸產生了虛幻的場面。朦朧間,仿佛看到矢如飛雨,屍堆如山,烈火燃燒,將士血刃。
  
  我回了神,剛才的構想,真是可怕。對韋娘說:“北朝圍攻壽陽已經四十天了。”
  
  韋娘一般不會對軍事發表看法,但這次她說:“不錯。這幾日龐顥將軍與北朝軍隊在壽陽野外激戰,恐怕是很慘烈的。即使北朝退兵,後面必定是大軍壓上。”

  我出了浴池,韋娘親自拿出絲帛,為我擦乾。我一挺起身,晶瑩的水珠順著滑膩的肌膚流下腳裸。炫耀著青春的美麗。我拋開多日的煩惱,對著韋娘得意的一笑。韋娘皺了雙眉,輕聲咕噥說:“真是年青,都不知道節制。”
  
  我低下頭,裝作沒有聽懂。她卻繼續說:“陛下,預備怎麼辦呢?”

  我詫異的看她一眼。她歎息,說:“陛下有沒有考慮過,你們這樣下去,陛下很可能會有孕的。陛下,想不想要新的孩子?”
  
  我沈默著,穿上白色的絲裙。韋娘看著池水,毫無表情,慢慢的說:“如果不要,現在開始,就應該服用太醫令秘制的麝香丸。陛下不說,他也不會知道。如果要,那麼是最好的。只是,後面有一系列的情況發生,陛下請做好心理準備。這種話,我本不該提醒你。但最近,邊疆烽火,陛下政務繁忙。我不得不說,在皇家,就是如此,你不是選擇無情,就是面對無奈。”

  我的心一驚。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去想。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小女孩的無措回復到我的身上。我咬著嘴唇,說:“我不能……不能服用藥丸……,這樣,我會為純粹的情欲,感到卑鄙……”我說不下去。茫然的望著韋娘,她的瞳孔放大了,嘴角抽搐出一個笑容:“好。那麼就讓上天決定吧。”
  
  我還想說話,齊潔已經閃進了帷幕,她的腳步很快,地上又滑。“陛下,陛下……”她叫著,居然跌了跤。我和韋娘同時驚呼出聲,可齊潔馬上跳了起來,臉上還帶著笑:“陛下,北朝退兵了!龐顥將軍打勝了。”

  這可是個好消息。雖然大規模的戰爭還沒有開始,但龐顥的出師大捷絕對可以鼓舞全國軍民的士氣。我一高興,問齊潔:“太尉大人在哪里?”
  
  “大人已經回了東宮,等候著陛下。”

  我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南宮,心婼髀磞h了。

  看到鑒容,就又踏實幾分。他笑著說:“趕著回來的嗎?又出一身汗。”我察覺他雖然在笑,但神色有些不安。

  “龐顥軍勝了,殺死了北軍一萬多人。北軍的統帥,言熹,也為亂兵所殺。”

  鑒容平靜的報告著,他抬頭,看了看落日:“言熹,是言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北帝的舅舅。”
  
  我拉住他的胳膊,說:“言熹的戰死,倒是出乎意料。但是,不管他怎樣。北帝的都不會善罷甘休。龐顥打仗漂亮,保住了壽陽。至少,我們贏了一個回合。”
  
  鑒容把我擁抱在懷堙G“是啊。我們還是可以慶祝一下。”他撥開我還潮濕的頭髮,湊近我說:“壽陽被圍四十日,沒有一天,你是專心的。作為補償,今天,你要聽我的話。”
  
  我臉熱了,啐了他一口:“你這個人……”

  他笑顏逐開:“我還沒有說完,我只是想請你和我去看一樣東西。”不由分說,他拉著我就往昭陽殿去。

  因為戰事,我提倡節省。偌大的昭陽殿,不過就點著幾盞銀燈。夏夜清芬,流螢忽明忽滅,鑒容面色皎然,似乎他的來臨,才催開了千百枝夜來香。格外的安靜,於時局很不協調。但卻令我們沉醉。

  “這就是昭陽殿,留下我們的痛與愛的地方。我知道,你現在不大願意來這堙C可是……”他一指角落堙C我看到,那兩棵百年的蘇鐵樹,竟然同時開花了!
  
  銀色月光,金黃色的花朵如同攢玉,鐵樹開花,本是稀奇。難得雌雄兩株,齊頭並進。我忍不住歡喜,讚歎說:“太好了。上次開花,是我五歲的時候呢。而且,只是開了一半。”
  
  鑒容凝視我,說道:“對啊。那時候,我抱著你看的呢。你還說什麼,以後我們結婚的時候,兩棵一定會一起開花。”
  
  我微笑著說:“我那麼說了嗎?我還真是不知羞。”鑒容搖頭,把我的兩手合到一塊兒,伸到他的唇上,吻著。

  他說:“你年紀太小了。可我對那些事記得很清楚。舅舅對我說,之所以當初要種植兩棵鐵樹,就是寓意成雙成對,希望昭陽殿堛澈臚l都可以不要孤獨一生。我……等待了許多年,看到了再次開花。也算是可貴。”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就解下腰間一根絲帶。走過去,在兩棵樹上打了一個菱形的同心結。翠玉花萼,紫色的花潔,分外醒目。他的眸子,是流動的水銀上面黑色的太陽。我看了他一眼,暗自下了決心。

  “容,這媔}了幾朵花?”我拉著他問。

  他不明所以,數了數:“一共二十二朵。和我的阿福年紀一樣。”

  “是嗎?”我點點頭,貼著他的耳朵說:“容,花開那麼多朵。阿福的願望只有一個,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鐵樹也能開花,我們一定會有的。讓孩子,去和竹珈作伴。”

  他說不出話,只是低頭,熱烈的吻我。

  那一夜,我們真的很快樂。黎明的時候,我翻身,看到鑒容的一側臉上,掛著透明的淚珠。
  
  第二天,蔣源請求覲見。謀刺案件,終於定下了結果。我在上書房見了他。看他眼窩深陷,我說:“你這回,也是辛苦。”
  
  他下跪:“陛下,這是臣本分。只是,臣交出的答案恐怕不會讓至尊滿意。因此,臣不勝惶恐。”
  
  “嗯?難道又是一樁無頭案?”我苦笑。

  “活著的白澄,承認謀刺聖上,原因是革新以來,他任地方官的父親日夜不安。唯恐東窗事發,身首異處。兩月之前,其父終因恐慌過度,猝死。雖然朝廷新任官,沒有來得及追究。但他家在東陽郡所占土地,已經被強令歸還。白澄雖然年輕,但事父至孝,心存憤恨,久而久之,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據他所說,他並不願意連累家人,因此先與妻小隔絕。可是……”蔣源額頭出汗。
  
  “說下去。”

  “白澄說,死去的鄭捷,與他素無瓜葛。在禁軍做事,大家彼此面熟。但如何鄭捷會出現,他絕對不知曉。”蔣源說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的臉色,想必也不會好看。謀刺事件,因革新而起。聽起來雖然此人有點喪心病狂,但也並非不可自圓其說,但死者的秘密,要使我繼續不安下去,我卻極為反感。

  “死的人,難道沒有家人,朋友?把他的三族,都盤問遍了?”

  “是。但這個鄭捷,竟然是孤兒出身,平時和他人鮮有交往。不過,臣查到一點,他在事發之前,半個月,曾經離開過京城十天。”
  
  我問:“去了哪里?”

  “臣,還不知道。”蔣源相當尷尬。

  “怎麼用這樣的人做禁軍侍衛?”我按捺不住火氣:“他告假,誰准的假?把禁軍堶情A他的頂頭上司,第一個下獄。至於那個白澄,還要問仔細。朕准你們用大刑。”

  蔣源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他立刻叩頭:“陛下,臣……已經動用了大刑。還是這樣的結果。至於白澄的上司,也已經下獄。”
  
  “什麼?”我瞪大眼睛:“蔣源,你的膽子不小,這樣的事,雖說前一段朕關心前方的戰事,你怎麼不知會朕?”

  蔣源不回話。只是又猛叩了幾記頭:“陛下,臣有罪。臣查案心切,擅作主張。陛下只管發落。”

  我冷靜下來,思索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蔣源,你查案,請示過誰?動用酷刑,尚在你的職權以內。但你抓禁軍的侍衛長,難道太尉蒙在鼓堙H”
  
  他的臉上,露出了左右為難的神色。

  我歎了口氣:“如今,你們,都是通天的人物啦。好吧,既然如此,按照謀反誅三族的慣例。明日,你把名單送到東宮。一個名字,也不許少。不要呈請朕了,直接給太尉就可以了。”
  
  “陛下,臣……這一次確實有過失。臣,請求辭去尚書職務。臣本不是做官的材料。”他連連碰頭。我向門口的太監們招手。他們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朕,沒有怪你。現在非常時刻,天下不安。你按照朕的意思辦。朕與太尉……”我沒有說完。我和鑒容,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我又怎麼可以怪他?他蔣源,不一定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大概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想來,我小時候熱切的希望有個弟弟把皇位帶走,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踱步回想種種跡象。記起鑒容曾經說過,只要有人想要傷害他最重要的,他就要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最重要的,是我嗎?是以他指令刑部嚴刑考問,是以他把自己的親信手下送進大牢?我是叫他不要插手,那是為了他好。也許只是蔣源沒有頭緒,去請問鑒容而已。那麼,他與我朝夕與共,發誓了永結同心,為什麼瞞著我?到底誰是棋子?是誰的棋子?

  煙霧繚繞,周遠薰還在熟睡。我來到這堨b個時辰了,他還沒有醒來。我倒是希望這樣。讓我有空好好整理紛亂的思路。過了晌午,開始下小雨。初夏的江南,總有這麼一個梅雨季節。為了讓他睡安穩,宮女們在室內燃著天竺來的芭蘭香。香氣飄散,沾染濕氣,就會變成若隱若現的白色煙霧。
  
  三天以前,我下了一道聖旨。周遠薰保駕有功,擢升為黃門侍郎,賜予京都宅邸。他,沒有任何反應。過去,我喜歡周遠薰的陪伴,因為他的安定氣息。可如今,他的沈默是不是異乎尋常的呢?他,是不是知道些東西?當然,我不會去當面問他。事發至今,他要想說,早就說了。
  
  這芭蘭香,本是供奉大雄寶殿內。怎麼香氣如此誘人?我皺著眉頭,揉揉太陽穴。愕然發現,周遠薰那深不見底的墨瞳注視著我。我給他掖好被子,問他:“你好些沒有?”
  
  他的臉上露出恬淡的微笑,配上他大傷未愈的蒼白臉色。大概沒有人不會憐愛。
  
  “陛下,有心事?”他小心翼翼的問。

  我沒有搭腔。彼此沈默了很久。我才打頭和他說些閒事。他有問必答。不過,僅限於此。我們心照不宣,都不曾提起給他的封賜。
  
  “對北國,第一仗打贏了吧?”他冷不防的提起。

  我點頭。這才看似不經意的說:“上次你受傷的事件,倒是越查,越像一個謎團。”
  
  他忽然似笑非笑,看著我,長睫毛後面的眼睛,也沾上了香霧,不甚分明。他冰涼的手指探出被子,蜻蜓點水的碰了一下我的手:“陛下,你怎麼放了趙先生走呢?他知道的,也許比我們都要多呢。”

  “他是不辭而別的。”我回答。

  周遠薰溫柔的笑,好像我才是個小孩子:“對,可陛下事先猜到他會離開,是不是?那,就可以說是陛下放走了。”

  我心塈韞[不舒服。每個人,都和我打著啞謎……周遠薰秀美精巧的臉上浮現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處來回扭了不少褶痕。突然,劃了進去。從心口,掏出一張東西,無言的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是半張羊皮紙。上面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符號。可能書寫的年代久了。墨色已經變淡。周遠薰說:“趙靜之丟失的,就是這個吧!”
  
  他又說:“我是無意得到這個的。後來受傷,我也一時無從理會。趙靜之走後,我腦子清楚些。就開始冥思苦想,但還是不太瞭解。”
  
  我盯著那羊皮紙看。不知道說什麼好。

  周遠薰笑了:“給陛下吧。最好,是問趙先生本人,不過,沒有機會了。也許,對他很重要的東西,對我們,是毫無價值的。”
  
  黃昏時分,我回到東宮。直接進入我的寢宮。我最近一個月都沒有住在寢宮,躺到自己以前睡慣的床上面。竟然和孩子回家一樣,熟悉的感覺,立刻包圍了我。我鬆弛下來。儘量放下心頭的包袱,調整呼吸。那張羊皮紙,我看不出所以然。在今天,這樣思路紊亂的日子,確實不適合深究。我翻身起來,打開帳子背後的一個櫃子,把它放在一個小盒子堶情C本欲關門落鎖。但過去的癮頭又不知怎麼,縈繞在心。我打開了最上面的一個香樟木盒。
  
  堶惇O一件白衣。

  覽穿過的白衣。我這幾個月沒有拿出來看過。此刻,還是想借助那間白衣來平穩我的情緒。白衣的年代堙A我還是相當的單純的。我都不懂得珍惜。今天有了新的愛人,我還是不懂得,如何珍惜,才算對大家好?

  本想看一眼就放回去。但是,真的好疲倦,我抱著那舊衣,靠在床頭發愣。前塵往事,錯綜複雜。我的眼睛,湧出了無助的淚水。我不禁把那白衣蓋到臉上,淚水打濕了它。我不再是孩子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樣,總是依靠別人。即使是一件衣服。我止住淚,把白衣放回了原處。
  
  “你在這堙K…。為什麼?有話,為什麼你不可以來問我。”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帳子的後方。透過帳子,那個黑影拉長了,不像真實的。那聲音,低沉的好像舞臺幕後的音色。
  
  天色已暗,我知道他是誰。但仍然感到吃驚。六十六 直言不諱

  夕陽西沉,最後一抹金色光亮滾過床沿。鑒容的影子被凸現的更虛幻。
  
  我和他都站立在漆黑的角落堙C他自嘲的笑了一聲,說:“我真傻,還以為從今以後,你凡事都可以與我推心置腹呢。可是,你寧可選擇讓死去的人,來給你冰冷的慰藉。”
  
  這堹u是黑暗,我只覺得無形中,屋頂上也有什麼壓迫下來。但我實在受不了他的殘酷口氣,忍不住反唇相譏:“你不是也有事瞞著我?大家都說,瞞著你,未必不是對你好。但我偏不相信這個。死去的人,是無形了。可他,不僅是我的丈夫,我兒子的父親,也是教養和愛護我長大的人。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說你剛才的話……”

  我還沒有說完,他忽然把我拖過去,兇狠的捏住我的手臂:“對,我是蠢。我都不敢說話。很早就這樣,我說得話,傷害別人,也傷害我自己。”他冷笑著,繼續說:“神慧,我告訴你。無論我怎麼努力,我都比不上覽。因為,他在最恰當的時候,完美的死去了。於是,他是你心堣@個永遠不會幻滅的神話。我就不一樣,我還活著,我的腳跟,立在塵土堶情C最後為時間吞噬,我也將變成塵埃。”
  
  他的語調,開始還竭力保持平穩,到了最後,沉痛而傷感。連我都忘記手臂上的疼。這就是他的心婺隉H原來他,不是不在意的。他,終於生氣了。
  
  侍女們點亮了銀燈。燈火亮起來的刹那,他放開我,拂袖而去。

  我輕輕的叫了他一聲:“容,別走……”可他的步子漸漸遠去了。

  我頹然的坐到床上,淚流滿面。我也蠢,我總是傷害別人,王覽不會說出來,鑒容卻說出來了。本質上,是一樣的。成長於宮中的人,都不善於處理自己的感情。我的父皇,我本人,都逃脫不了宿命。因為,我們都是被以“自我中心”的宗旨培養成人的。不要說和普通人的溝通,就是和自己的愛人之間,也有著難以填補的鴻溝。趙靜之曾經對我說,我是一個“問不停”。天知道,我並沒有故作天真,我真的是,不明白。我的世界,和別人的世界,向來是不同的。
  
  那麼,竹珈的命運會如何?難道會重蹈覆轍?燈下,我回憶著孩子的容顏,他笑得多麼純潔善良。我總希望他可以快點長大,但是,對他來說,長大了,也會滋生出無盡的煩惱吧。紅塵之中,生而知之的人,少而又少,能夠把感情拋卻腦後的,更是難尋。大家所比較的,都是一個包涵功夫。有的人,露出感情多些,激烈的衝撞,也許會給自己,給別人更大的創傷。有的人,暗自費盡思量,那麼,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深夜時分,我精疲力盡的步入東宮的南閣。愕然發現 ,鑒容坐在床上,眼睛看著燈花。知道我到了近旁,他的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你在這堙H”我驚訝,他居然沒有離開東宮?那麼剛才的幾個時辰,我何至於那麼傷心和絕望。早就應該和他開成公佈的互相解釋了。
  
  鑒容的劍眉不悅的壓著眼睛,他冷冰冰的說:“你是皇帝,叫我不要走,我怎麼敢走……”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個人,你是愛他,還是氣他?那麼些年過去了,我和他,還是互相賭氣。天下最高貴的一對,就和幼稚孩童一樣。
  
  我回答:“可如果我今天不來南閣,怎麼知道你在這堙H你就準備那麼坐一夜?你,真不是一般的蠢!

  “你不是來了?”他忽然鬆開眉頭,仿佛忘記了不久前的齟齬,居然,笑了笑。
  
  “那不是為了你。”我說:“如今,一些奏報都轉到了南閣。我和你不痛快,天下的事情不能不理。”我說的是太平書閣,但鑒容卻不清楚有那麼一個機構。只是明白我每日入睡以前,要看一些金匣內的秘密文件罷了。說起來,他倒從來沒有問過我一次。

  他抬起了下巴,又是孔雀式的驕傲:“我有自知之明,我沒有那麼大面子。”
  
  看我的手,氣得發抖。他閉了嘴,過了很長時間,他伸出手掌:“講和吧!阿福,我今天,控制不住,發了牢騷。我是俗人,總有點妒嫉心理的。現在這個天下局勢,我們賭氣,不合情理啊。”
  
  我點點頭,順水推舟,我也緩和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有時候,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比如,刑部辦案。你為什麼就擅自處理。我也並不是要拿身份壓制你。只是,我們已經這樣……。凡事,有商有量,不好嗎?”
  
  我說得十分坦誠,記起當年我自作主張,把鑒容調回首都,命他掌管禁軍。王覽嘴上不說,心堣ㄙ器D有多難受。所以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和鑒容再背靠著背。要是再後悔一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得下去。

  他愣了一下:“就只是為了那件事情嗎?蔣源是儒生,你又是女人。案子久拖不決,我一時心急。如果我不那麼說。蔣源礙著我的面子,就更難辦差事了。行刺的事件,朝中肯定有人會大做文章。我終是逃不了干係。本來,強敵當前,我也並不想同什麼人僵持為難。但到了今天,據我所知,刑部堶惜@直有人監視尚書蔣源的一舉一動。如果我不做惡人,那麼不僅我,連蔣源也會別人參一本。”
  
  他說話的時候,把我的手平放在他膝蓋之上,慢慢的溫存的撫摸著。

  他審視我的眼睛:“阿福,我今天不冷靜。你,哭了嗎?”他垂下頭頸:“我也不知如何。我想對你好,但總是要得罪你。”
  
  我歎了口氣:“你早些告訴我,不就少了誤解?你指的,是王覽的家族嗎?你和他們,如此水火不融?這些日子,我看王琪等人,一心處理公務。積極的準備迎戰,似乎也沒有那個意思。”
  
  鑒容說:“還沒有到時機呢。王琪是什麼人?他在官場上的日子,比我的年齡還要長的多。不過,我並沒有針對王覽的家族。只是對目前朝中的王氏勢力有些不安。王玨,王榕都不在內。”
  
  “說到大哥,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他隱居南山,真的可以不問俗事了嗎?”我說這話,不禁帶了些迷惘。王覽的大哥玨,總是風一樣,蹤跡難尋。
  
  鑒容眯起眼睛,英俊的線條上,閃現出一絲懷疑:“說到他的人品,清高之至。可我總覺得,他該不會樂做壁上觀。如果大家和睦,他的性格,准保優哉遊哉去。但現在的形勢,他的清閒姿態,有點怪呢。”

  我不及細想。看已經很晚,鑒容表面上不計前嫌,心境卻一定不佳。便摸摸他的頭:“算了,我們先歇息吧。明天開始,夠我們煩的。”
  
  這一夜,大家各懷心事。總算是沒有延續以往的濃烈激情。但相反,我和他,睡得都不踏實。
  
  灰色的清晨,我就已經醒來。腦袋枕著他的臂彎,看他的睡相,面無表情。雖然上個月軍務繁重,他還是每日給竹珈授課。所以,此刻,我們都該起床了。我披衣而起。走到黃金匣邊,打開了鎖。
  
  太平書閣的奏報,依舊是清麗小楷。我讀了一遍,脫口而出:“容,容。”
  
  “怎麼了?”鑒容已經醒過來,我一叫他,他迅速的坐了起來。

  “昨日下午,北朝皇帝,已經誓師,幾天之內,他將親率著七十萬軍隊,分三路南下。”我言簡意賅地說。事實就在眼前,我們不得不面對,新一輪南北大戰。
  
  鑒容沉思了一會兒,喃喃說:“這樣……?”他起床,走到窗口的水盆邊。把一條絲絹丟了進去,又用力的擰幹。這水媕襄m著冰塊,是夏日宮廷的必備。
  
  我沈默一會兒,擱下奏報:“他們夠快的。今天,你不要陪竹珈念書了。我們,一起上朝吧。”
  
  我還沒有說完,他已經走到我的面前,手奡今萛透了冰水的絲絹。擦過我的臉龐。我的皮膚,一下子覺得涼爽。真是提神的好辦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朗朗的說。眼睛亮的璀璨奪目。

  上朝的時候,群情激昂。畢竟,北帝親征,重兵壓境,是多年沒有的局面。我朝,物產豐富,比北朝富庶。但官民並無“尚武”精神。大臣們的激動,多半也是有憂國憂民成分在內。實話實說,龐顥的勝利,並沒有給大多數人,帶來勝券在握的信心。

  今天倉促,不可能做出周全的對策。我的目的,不過是要動員大家。我發現,王琪,託病沒有上朝。我掃視大家,做出鼓舞的眼色。鑒容則以軍隊統帥的身份,慷慨陳詞。說了不少,漸漸,大家的竊竊私語平靜下去。直到每個人,都恢復了安定為止。

  “各位大人,該來的,怎麼也避不開。北帝的來犯,氣勢洶洶。但是,驕兵易敗。前有曹孟德全軍覆沒,後有符堅帝國瓦解。各位,不必過於擔心。南北的戰爭,天時,尚不可測。但在我們的土地上,北方又是無故釁難。地利,人和,全在我朝。朕只希望,眾人齊心協力,扶助朕,參贊太尉。”
  
  我說完,自信的微笑:“罷了,至於迎戰的人選,佈局,還是待周詳考慮後,再議。”
  
  退了朝。我對鑒容說:“你到自己的官府內,蔣尚書應該在等你。”

  他躬身,仔細的看我。

  我笑:“這是我和你約定的。你看他交給你的名單,決定權就交給你了。我也省去一件心事。”
  
  他的嘴唇抿得一條優雅的弧線:“陛下,有何意向?”

  我搖頭:“你自己都沒有主意嗎?不用問我了。”

  我出了殿,夏天的陽光灑在我的龍袍上。繡金的團龍亮閃閃的。與朝堂劍拔弩張氣氛迥異,鳥語花香,一派清平。我長出了口氣。
  
  宦官楊衛辰一直是我上朝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走上前來,低聲的稟告:“陛下,王大人已經在東宮等候您。”

  我“唔”的應了一聲。回頭又問:“哪個王大人?”

  楊衛辰文雅的臉上竟覺有些神往:“是王玨,王大人。”

  “是哥哥!稀客!”我溢出一個由衷的微笑。楊衛辰最為恭敬,趕忙低頭,也笑了。
  
  王玨來訪,心血來潮,還是有話要說?但他是覽的親兄弟,怎麼也會給我點力量。
  
  我坐在輿駕上,拍著御座的木質靠背。對侍從們說:“快點,再快點。”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2:51

六十七 冷宮隱秘

  還沒有到夜晚,但因為王玨的出現,東宮變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高興的說。他已經年過不惑,如果不是當年王覽病重的時候,他給急出斑斑白髮。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點都不會感覺衰老。

  他淡然而親切的微笑:“陛下,雖然不在你的身邊,你的事情我卻都在關心著呢。”

  我笑了:“內憂外患。再也不是黃金歲月了。哥哥雲遊四方,大概才可以體味田園詩歌的風光。對我,是可望不可即。”

  他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視我,他說:“陛下,南北交戰,勢必殘酷,但首先要戒備的,卻應是朝廷的內部。”

  “什麼意思?”我問道。

  “北朝號稱百萬雄兵,但來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們堅持到八九月,進入暴雨季節。北軍騎兵困於泥澤,糧草接濟都成困難。況且,北朝宮廷暗流湧動。很有可能,最後,內憂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無論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說法,你自己也要堅信,我們必勝。朝廷內部,我暫時還說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測。就連家叔王琪……”他頓了頓:“請你也不要完全信賴他。”

  他的話埵雩隉A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確對一切瞭若指掌。我正色問道:“王琪,有何不妥?他與華鑒容,為朝廷的兩大勢力。如果兩邊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個?本來,我應該毫不懷疑這兩方中的任何一方。但是,如今只有讓他們如此,才可以保持平衡。”

  王玨說:“王琪,本是我們的叔父。王氏,最講究孝悌友愛。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於華鑒容,叫我如何說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發現了什麼,可能破壞了平衡的時候。陛下你可以果決一些。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對誰而說?我狐疑的轉動眸子,直截了當的說:“哥哥,你說的話,我還不太明白。你,對朝廷的事情瞭解不少……。那麼,為什麼,你不過來幫我呢?覽說,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賴的人。覽去世了,我們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嗎?”

  他的眼睛本來就狹長,當我問話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無奈與痛楚。但很快,那雙眼睛就把這種神情遮蓋嚴實,再也不透露半分奧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他笑笑,姿態異常瀟灑:“如今,我還是旁觀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隨後,他收起笑容,對我跪下:“陛下,唯獨臣心,日月可鑒。只要臣在,即使赴湯蹈火,也不會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堙A湧出了溫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沒有這句話。我也相信你。只是因為,你是我和覽的哥哥。
 
  我還沒有答話,就聽到驚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玨沒有來得及起來,竹珈就歡呼雀躍的投入他的懷抱。他用臉蛋蹭蹭王玨的臉頰,閉上睫毛濃密的鳳眼。和一頭歸巢的小鹿一樣親熱地說:“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麼久,都不來看我……”

  王玨就勢抱住他,慈愛的端詳著。突然有些感傷。仍然微笑著,他問:“竹珈五歲了?”

  “嗯,剛過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來幫我們?”竹珈問。

  王玨沒有正面回答他,又問:“打仗了。太子怎麼想?”

  “我不喜歡打仗。會死很多人吧。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每個人,和竹珈一樣。有娘,伯伯,仲父,松娘這樣親近的人。死了一個,其他的都會傷心。”竹珈嚴肅地說,他實在酷似王覽。王玨的表情,更加證實了這點。
  
  “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又不是我們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長大。”竹珈說著,對著太陽眯縫起眼睛,鳳眼眼尾挑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我一時間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對了,母親,周郎傷全好了麼?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他往北宮去了。他說,貓咪不見了,去過北宮的宦官說,看見一隻白貓。”

  “他的貓又不見了?這只貓,真不好馴服,至今還神出鬼沒。”我笑嘻嘻的介面。可轉念一想,倒覺得沒有什麼好笑。北宮,不是冷宮嗎?人煙稀少,傳說還常鬧鬼。周遠薰尚未痊癒,跑到那堙A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著,對王玨說:“哥哥,竹珈總是念叨你。你們爺倆先說會兒話。我去去就來。等著我,一起用午膳。”

  王玨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

  北宮,終年不見陽光。據說,失寵的妃子們的亡魂,在夜堙A會四處遊蕩。我和齊潔一進入北宮,夏日堶惜ㄧ茼釭熙戚楚A就翻起我們的袖子。一條條黑暗的狹窄甬道曲折,似乎每個彎處都藏著妖魔。森森的寒氣,帶動荒蕪的雜草。灰牆上不時有邋遢的水漬滲出。一眼望去,好像一個個手印。
 
  “這地方,真邪……”齊潔說。這時我們走到,一個叫“源殿”的地方。雖然帶個“殿”字,卻破爛不堪。

  “你不是怕了?”我惡作劇的脾性上來了,對齊潔眨眼。

  齊潔的臉,上了漿糊一樣死板:“不是,就是覺著這個地方,不合適。陛下,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找得到周郎?他是個大人,也不會跑丟了。再說,太子,王大人,還等陛下回去開飯呢。”

  我正打算放棄,潮濕發黴的空氣中忽然摻進一種縹緲的香氣。那,是天竺的芭蘭香!這麼說,周遠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繞過一個拐角。撞上一個人。

  我一抬頭,果然是那張蒼白優美的臉。周遠薰站在小路的盡頭,背部幾乎貼著牆根。他無聲的跪下,行禮。臉上浮現出若無其事的笑。他的潔白如釉面的貝齒,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著熒熒的綠光。


  “你在這堙H找到貓了?”我和顏悅色地問。

  “沒有。臣走到這堙A也乏了。明天打發侍女們過來找吧。”周遠薰微笑。

  “嗯。你傷沒有好?別在這媢J見鬼。”我笑著,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他一起走了幾步,齊潔迎上前來。我聽到了一聲“咪嗚”的貓叫。

  “貓咪好像就在這堜O……”我轉身回去。

  “陛下,別……”周遠薰顫聲說。

  一扇門前,白貓探出了半個腦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的跳到我懷堙C

  “你在這兒。”我抱起它,遞給周遠薰。周遠薰的臉上,如釋重負。我們一路走出北宮,他一直順著貓咪頭上的一小撮毛。

  “以後不要隨便到北宮了,這地方太恐怖。你身子骨弱,對你養病,沒什麼好處。”我對周遠薰說。

  “是。”他連忙答應。

  回到東宮,我也沒有提到剛才的事情。竹珈本來,頗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見了王玨,撒嬌耍賴,咯咯笑個沒完。拿出自己的習字給王玨看,還站到他的膝頭,握著小拳頭給王玨捶肩膀。王玨一直給他拖到下午,才告辭。
 
  “離開之前,還要去會會阿叔。”王玨告訴我說。

  那天晚上,我特別盼望鑒容快點回來。思來想去,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但也想不分明。我對著南北地圖看了半天,草草吃了些飯。
 
  我再三問齊潔:“太尉還沒有回來?”

  她說:“是啊。”

  我尋思,鑒容莫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儘管如今華鑒容和我有了這樣的關係。對他的“家堣H”,他也並非不聞不問的。對他本人,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兒。對我,雖不見得高興,也還可以體諒。畢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點怨氣,反而顯出我沒度量。
 
  天氣越來越悶熱,加上我心不靜,不一會兒,汗水就浸透了貼身的紗衣。我索性解開領子,捧著一塊碎冰。

  正在此時,鑒容一掀琉璃帳,走了進來。他駐足,像是欣賞一件寶物似的看著我。他的臉上,微微泛紅。雙眸翠色,更顯妖嬈。他只是一笑,就占盡了人間的風流。

  “阿福,你想我了嗎?”他說。

  “沒有。”我當然不承認。

  他過來,一把抱住我,笑嘻嘻的:“可是,剛才我進宮的時候,齊潔姐姐告訴我說,陛下找不著大人,正發脾氣呢。”

  我恨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腦筋一轉,把手堥漱p塊冰順著他的領子塞了進去。
 
  “好啊!”鑒容幾乎是躍起來,把我壓倒在玉床上。一隻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隻手剝開我的紗衣,他故作兇狠的說:“阿福,你自作自受!”

  他的吻與我的肩頸膠著,忽然,他問我:“你洗過澡了?”

  我下意識的搖頭,他孩子般傻笑起來:“太好了,等會兒一起洗吧。”

  我手給他鉗制住,只好雙腳亂踢:“金魚,不要,我不要……天太熱了……”
 
  “不會很熱,我保證……”他喃喃說。說是安撫,不如說在哄誘我。

  燭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簾子,無風自動。

  過了好久,終於靜下來。鑒容抱著我的頭,撩開我被汗水打濕的額髮。小聲說:“你看……並不是那麼熱的嘛……”

  我們倆擁抱著,懶得動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我才說話:“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庫,叫他們清點了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會兒。他拉我吃飯,我隨便吃了幾口,就回宮了。”

  “阿榕?他有事?”

  鑒容說:“是啊,他好像很關心戰場。他的身份,與眾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貼著他汗濕的胸口:“今天,大哥來過呢。”

  他的聲音淡淡的:“說什麼了?”

  我甩甩頭,沒有作答。他也沒有再問。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去想太複雜的事情。政治,戰爭,派系,無疑都在複雜之列。

  我的思緒還是回到了北宮的那幕。門的背後……當時來不及細想。可是……

  我拉拉鑒容:“和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鑒容說:“去南宮溫泉沐浴?”他的俊美臉龐,帶著調皮的笑意。

  “不是的。跟著我去一次北宮,行嗎?”

  “北宮?”鑒容懶洋洋的穿起衣裳。他拖住我的手,附耳說:“那麼晚了。阿福心血來潮,我奉陪。這回我依了你,明晚,全都依了我……,嗯?”

  我臉發燒,也沒有理他。

  北宮到了夜晚,更加冷清。我們的侍從打著燈籠,但通道過於狹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憑著記憶,走到了今日遇到周遠薰的地方。那扇木門,和北宮的其他房間,完全沒有兩樣。幾隻螞蟻,順著門洞爬著。門堶情A有光亮。

  “是這堙H”鑒容問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講了北宮的事情。他嘴上不說,心堣j約認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可是,和我們兒時一樣,無論我有什麼古怪的念頭,到什麼偏僻的地點,他都樂於陪著我。

  我要推開門,鑒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門打開了。首先我看到他的影子,透射在地面上。我抬起眼,看到屋堙A相當簡陋。在一個角落,有個女人,坐在一盞油燈前,編織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鑒容一眼。我嚇了一跳,滿頭的白髮下,她的臉,皺紋交錯。可是,那雙眼睛,泛著灰白。茫然的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來了。我編好了一個,兩個,三個,三隻!”她說。

  “是什麼?花籃嗎?”鑒容說話,沈著而溫和。

  “是啊。夏天來了,我的孩子也會摘花……”老婦人說,她笑起來,眼睛更像兩隻空洞。她停下手,呆呆得望著鑒容。

  “你……你是誰?”她驚恐萬狀。

  “是我,你剛才不是認識我嗎?”鑒容微笑著說,他往前邁了一步。同時,手上用力,把我向後推。

  老婦人和鑒容對視著,好像過了許久。她才鬆弛下來:“我記起來了,我是認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對不對?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乾癟的嘴唇貼著黃牙:“但是,我還是喜歡我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你的孩子呢?”鑒容問。

  老婦人低頭繼續編織花籃,輕輕笑:“我不記得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兒了。我在這媯扔菪L回來。”她說完,就旁若無人的唱起了歌謠。每一個位元組都在牙齒縫堙A聽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個曲調。韋娘曾經唱著它,哄我入睡。

  這是一個瘋女人!我可以肯定。深夜,在北宮堙A面對一個陌生的瘋女人,可不是明智的事情。百聞不如一見,北宮堶情A果然有這樣的女人啊。我即可憐她,又感到不舒服。就走過去,準備拉鑒容。

  可是,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雙呆滯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霎那,如閃電一般。

  “是你!是你!”她丟下了手堛漯F西,渾身顫抖,恐懼而憤恨的望著我。

  我根本不認識她。可是她的眼光,讓我怕。鑒容站在我和瘋婦中間。他一直在觀察她。

  “是誰?”鑒容問她。

  “她……她……”那個老婦人抱住頭,她開始嗚咽。我的手被攥在鑒容的手心堙A冷汗直冒。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她說著,朝我們撲過來。

  燈下,那蒼老的面容,披散的白髮,尖利的指甲,淒慘的控訴。

  是夢?

  不,絕不是夢!!!六十七 冷宮隱秘

  還沒有到夜晚,但因為王玨的出現,東宮變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高興的說。他已經年過不惑,如果不是當年王覽病重的時候,他給急出斑斑白髮。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點都不會感覺衰老。

  他淡然而親切的微笑:“陛下,雖然不在你的身邊,你的事情我卻都在關心著呢。”

  我笑了:“內憂外患。再也不是黃金歲月了。哥哥雲遊四方,大概才可以體味田園詩歌的風光。對我,是可望不可即。”

  他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視我,他說:“陛下,南北交戰,勢必殘酷,但首先要戒備的,卻應是朝廷的內部。”

  “什麼意思?”我問道。

  “北朝號稱百萬雄兵,但來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們堅持到八九月,進入暴雨季節。北軍騎兵困於泥澤,糧草接濟都成困難。況且,北朝宮廷暗流湧動。很有可能,最後,內憂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無論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說法,你自己也要堅信,我們必勝。朝廷內部,我暫時還說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測。就連家叔王琪……”他頓了頓:“請你也不要完全信賴他。”

  他的話埵雩隉A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確對一切瞭若指掌。我正色問道:“王琪,有何不妥?他與華鑒容,為朝廷的兩大勢力。如果兩邊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個?本來,我應該毫不懷疑這兩方中的任何一方。但是,如今只有讓他們如此,才可以保持平衡。”

  王玨說:“王琪,本是我們的叔父。王氏,最講究孝悌友愛。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於華鑒容,叫我如何說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發現了什麼,可能破壞了平衡的時候。陛下你可以果決一些。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對誰而說?我狐疑的轉動眸子,直截了當的說:“哥哥,你說的話,我還不太明白。你,對朝廷的事情瞭解不少……。那麼,為什麼,你不過來幫我呢?覽說,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賴的人。覽去世了,我們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嗎?”

  他的眼睛本來就狹長,當我問話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無奈與痛楚。但很快,那雙眼睛就把這種神情遮蓋嚴實,再也不透露半分奧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他笑笑,姿態異常瀟灑:“如今,我還是旁觀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隨後,他收起笑容,對我跪下:“陛下,唯獨臣心,日月可鑒。只要臣在,即使赴湯蹈火,也不會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堙A湧出了溫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沒有這句話。我也相信你。只是因為,你是我和覽的哥哥。
 
  我還沒有答話,就聽到驚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玨沒有來得及起來,竹珈就歡呼雀躍的投入他的懷抱。他用臉蛋蹭蹭王玨的臉頰,閉上睫毛濃密的鳳眼。和一頭歸巢的小鹿一樣親熱地說:“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麼久,都不來看我……”

  王玨就勢抱住他,慈愛的端詳著。突然有些感傷。仍然微笑著,他問:“竹珈五歲了?”

  “嗯,剛過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來幫我們?”竹珈問。

  王玨沒有正面回答他,又問:“打仗了。太子怎麼想?”

  “我不喜歡打仗。會死很多人吧。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每個人,和竹珈一樣。有娘,伯伯,仲父,松娘這樣親近的人。死了一個,其他的都會傷心。”竹珈嚴肅地說,他實在酷似王覽。王玨的表情,更加證實了這點。
  
  “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又不是我們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長大。”竹珈說著,對著太陽眯縫起眼睛,鳳眼眼尾挑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我一時間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對了,母親,周郎傷全好了麼?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他往北宮去了。他說,貓咪不見了,去過北宮的宦官說,看見一隻白貓。”

  “他的貓又不見了?這只貓,真不好馴服,至今還神出鬼沒。”我笑嘻嘻的介面。可轉念一想,倒覺得沒有什麼好笑。北宮,不是冷宮嗎?人煙稀少,傳說還常鬧鬼。周遠薰尚未痊癒,跑到那堙A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著,對王玨說:“哥哥,竹珈總是念叨你。你們爺倆先說會兒話。我去去就來。等著我,一起用午膳。”

  王玨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

  北宮,終年不見陽光。據說,失寵的妃子們的亡魂,在夜堙A會四處遊蕩。我和齊潔一進入北宮,夏日堶惜ㄧ茼釭熙戚楚A就翻起我們的袖子。一條條黑暗的狹窄甬道曲折,似乎每個彎處都藏著妖魔。森森的寒氣,帶動荒蕪的雜草。灰牆上不時有邋遢的水漬滲出。一眼望去,好像一個個手印。
 
  “這地方,真邪……”齊潔說。這時我們走到,一個叫“源殿”的地方。雖然帶個“殿”字,卻破爛不堪。

  “你不是怕了?”我惡作劇的脾性上來了,對齊潔眨眼。

  齊潔的臉,上了漿糊一樣死板:“不是,就是覺著這個地方,不合適。陛下,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找得到周郎?他是個大人,也不會跑丟了。再說,太子,王大人,還等陛下回去開飯呢。”

  我正打算放棄,潮濕發黴的空氣中忽然摻進一種縹緲的香氣。那,是天竺的芭蘭香!這麼說,周遠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繞過一個拐角。撞上一個人。

  我一抬頭,果然是那張蒼白優美的臉。周遠薰站在小路的盡頭,背部幾乎貼著牆根。他無聲的跪下,行禮。臉上浮現出若無其事的笑。他的潔白如釉面的貝齒,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著熒熒的綠光。


  “你在這堙H找到貓了?”我和顏悅色地問。

  “沒有。臣走到這堙A也乏了。明天打發侍女們過來找吧。”周遠薰微笑。

  “嗯。你傷沒有好?別在這媢J見鬼。”我笑著,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他一起走了幾步,齊潔迎上前來。我聽到了一聲“咪嗚”的貓叫。

  “貓咪好像就在這堜O……”我轉身回去。

  “陛下,別……”周遠薰顫聲說。

  一扇門前,白貓探出了半個腦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的跳到我懷堙C

  “你在這兒。”我抱起它,遞給周遠薰。周遠薰的臉上,如釋重負。我們一路走出北宮,他一直順著貓咪頭上的一小撮毛。

  “以後不要隨便到北宮了,這地方太恐怖。你身子骨弱,對你養病,沒什麼好處。”我對周遠薰說。

  “是。”他連忙答應。

  回到東宮,我也沒有提到剛才的事情。竹珈本來,頗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見了王玨,撒嬌耍賴,咯咯笑個沒完。拿出自己的習字給王玨看,還站到他的膝頭,握著小拳頭給王玨捶肩膀。王玨一直給他拖到下午,才告辭。
 
  “離開之前,還要去會會阿叔。”王玨告訴我說。

  那天晚上,我特別盼望鑒容快點回來。思來想去,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但也想不分明。我對著南北地圖看了半天,草草吃了些飯。
 
  我再三問齊潔:“太尉還沒有回來?”

  她說:“是啊。”

  我尋思,鑒容莫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儘管如今華鑒容和我有了這樣的關係。對他的“家堣H”,他也並非不聞不問的。對他本人,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兒。對我,雖不見得高興,也還可以體諒。畢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點怨氣,反而顯出我沒度量。
 
  天氣越來越悶熱,加上我心不靜,不一會兒,汗水就浸透了貼身的紗衣。我索性解開領子,捧著一塊碎冰。

  正在此時,鑒容一掀琉璃帳,走了進來。他駐足,像是欣賞一件寶物似的看著我。他的臉上,微微泛紅。雙眸翠色,更顯妖嬈。他只是一笑,就占盡了人間的風流。

  “阿福,你想我了嗎?”他說。

  “沒有。”我當然不承認。

  他過來,一把抱住我,笑嘻嘻的:“可是,剛才我進宮的時候,齊潔姐姐告訴我說,陛下找不著大人,正發脾氣呢。”

  我恨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腦筋一轉,把手堥漱p塊冰順著他的領子塞了進去。
 
  “好啊!”鑒容幾乎是躍起來,把我壓倒在玉床上。一隻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隻手剝開我的紗衣,他故作兇狠的說:“阿福,你自作自受!”

  他的吻與我的肩頸膠著,忽然,他問我:“你洗過澡了?”

  我下意識的搖頭,他孩子般傻笑起來:“太好了,等會兒一起洗吧。”

  我手給他鉗制住,只好雙腳亂踢:“金魚,不要,我不要……天太熱了……”
 
  “不會很熱,我保證……”他喃喃說。說是安撫,不如說在哄誘我。

  燭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簾子,無風自動。

  過了好久,終於靜下來。鑒容抱著我的頭,撩開我被汗水打濕的額髮。小聲說:“你看……並不是那麼熱的嘛……”

  我們倆擁抱著,懶得動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我才說話:“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庫,叫他們清點了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會兒。他拉我吃飯,我隨便吃了幾口,就回宮了。”

  “阿榕?他有事?”

  鑒容說:“是啊,他好像很關心戰場。他的身份,與眾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貼著他汗濕的胸口:“今天,大哥來過呢。”

  他的聲音淡淡的:“說什麼了?”

  我甩甩頭,沒有作答。他也沒有再問。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去想太複雜的事情。政治,戰爭,派系,無疑都在複雜之列。

  我的思緒還是回到了北宮的那幕。門的背後……當時來不及細想。可是……

  我拉拉鑒容:“和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鑒容說:“去南宮溫泉沐浴?”他的俊美臉龐,帶著調皮的笑意。

  “不是的。跟著我去一次北宮,行嗎?”

  “北宮?”鑒容懶洋洋的穿起衣裳。他拖住我的手,附耳說:“那麼晚了。阿福心血來潮,我奉陪。這回我依了你,明晚,全都依了我……,嗯?”

  我臉發燒,也沒有理他。

  北宮到了夜晚,更加冷清。我們的侍從打著燈籠,但通道過於狹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憑著記憶,走到了今日遇到周遠薰的地方。那扇木門,和北宮的其他房間,完全沒有兩樣。幾隻螞蟻,順著門洞爬著。門堶情A有光亮。

  “是這堙H”鑒容問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講了北宮的事情。他嘴上不說,心堣j約認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可是,和我們兒時一樣,無論我有什麼古怪的念頭,到什麼偏僻的地點,他都樂於陪著我。

  我要推開門,鑒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門打開了。首先我看到他的影子,透射在地面上。我抬起眼,看到屋堙A相當簡陋。在一個角落,有個女人,坐在一盞油燈前,編織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鑒容一眼。我嚇了一跳,滿頭的白髮下,她的臉,皺紋交錯。可是,那雙眼睛,泛著灰白。茫然的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來了。我編好了一個,兩個,三個,三隻!”她說。

  “是什麼?花籃嗎?”鑒容說話,沈著而溫和。

  “是啊。夏天來了,我的孩子也會摘花……”老婦人說,她笑起來,眼睛更像兩隻空洞。她停下手,呆呆得望著鑒容。

  “你……你是誰?”她驚恐萬狀。

  “是我,你剛才不是認識我嗎?”鑒容微笑著說,他往前邁了一步。同時,手上用力,把我向後推。

  老婦人和鑒容對視著,好像過了許久。她才鬆弛下來:“我記起來了,我是認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對不對?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乾癟的嘴唇貼著黃牙:“但是,我還是喜歡我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你的孩子呢?”鑒容問。

  老婦人低頭繼續編織花籃,輕輕笑:“我不記得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兒了。我在這媯扔菪L回來。”她說完,就旁若無人的唱起了歌謠。每一個位元組都在牙齒縫堙A聽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個曲調。韋娘曾經唱著它,哄我入睡。

  這是一個瘋女人!我可以肯定。深夜,在北宮堙A面對一個陌生的瘋女人,可不是明智的事情。百聞不如一見,北宮堶情A果然有這樣的女人啊。我即可憐她,又感到不舒服。就走過去,準備拉鑒容。

  可是,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雙呆滯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霎那,如閃電一般。

  “是你!是你!”她丟下了手堛漯F西,渾身顫抖,恐懼而憤恨的望著我。

  我根本不認識她。可是她的眼光,讓我怕。鑒容站在我和瘋婦中間。他一直在觀察她。

  “是誰?”鑒容問她。

  “她……她……”那個老婦人抱住頭,她開始嗚咽。我的手被攥在鑒容的手心堙A冷汗直冒。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她說著,朝我們撲過來。

  燈下,那蒼老的面容,披散的白髮,尖利的指甲,淒慘的控訴。

  是夢?

  不,絕不是夢!!!六十八 輕慢國書

  淅淅零零,一片淒然心暗驚。大雨傾盆,屋中燈影搖曳。

  大風灌進門中,瘋婦已經被鑒容抓住了雙手。我踉蹌的退到門口,侍從門蜂擁而至,口堙妞茪W”,“陛下”大呼小叫。事出蹊蹺。我連忙說:“不許進來。”把門關死。

  鑒容抱著那個老婦,彷徨憐憫都寫在臉上。他溫柔的拍著她的肩膀,說:“不是她。你認錯人了。沒有人傷害你。真的。”語聲溫存,像在說情話。懷堳o是一個渾身顫抖的老婦,此情景不但不倫不類,甚至可以用詭異形容。

  那婦人初時還掙扎,慢慢的平靜下來,竟似虛脫,倒在鑒容的臂彎堙C鑒容回頭看了我一眼,把她抱起來,平放到一邊的床上。

  那女人似乎無力起來,可眼睛仍然怨毒的望著我。鑒容輕聲說:“不是她。我以前是個孩子,現在已經長大了。她怎麼可能看上去比我還小呢?”

  老婦人聽了,眼淚直流,斷斷續續的說:“我只恨她。我什麼都記不清楚了,只恨她……”過了一會兒,她笑了起來,側過身體,居然翹起一個蘭花指,和唱戲一樣對著牆頭上鑒容的影子唱戲似的哼著。

  我細細聽來,竟然是一句曲詞“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我與鑒容面面相覷,鑒容眸光一亮,說:“你是婕妤?”

  那女人聞言,更是縮成一團:“我不認識她。那時誰?她也和那個女人一夥嗎?”她爬到床邊,只對著鑒容修長的影子,大聲說:“陛下救我,陛下,她要殺你的孩子。”她絕望的跪著,去拽影子,可是十指摳進了牆壁。

  我這下子忽然明白,這個“她”是誰。但是,這個女人和那個我記憶中的美麗婕妤怎麼也不像啊。

  鑒容一動不動,看著那女人鬧騰了一會兒。癱倒在床,才走過來捏住我的手,說:“不怕,有我在。來人,傳御醫,叫北宮的總管來。”

  不久以後,太醫令史玉冒雨前來。老先生對於北宮的局面糊婼k塗。但一行完禮,立刻就為那女人整治。他按住那女人的脈門,對著光,察看那女人的臉色,不由“啊?”了一聲。

  “史太醫乃宮中老人。是不是認識她?”我問。

  他連忙跪下答話:“是。此女當年為先帝婕妤。後來就沒了蹤影。不想隔了十多年,居然在這北宮看到她。而且,成了這種模樣。”

  鑒容說:“老太醫,那麼些年,你怎麼還記得?”

  史玉說:“臣向來蒙先帝,先皇后眷顧。先皇嬪妃眾多,臣幾乎都見過。臣年老,縱使再美貌之人,對她們當年的面貌也模糊了。唯獨沈婕妤,她總是不肯讓我為她診治,每次只是請我喝茶敍談,我印象深刻。雖然如今她容貌蒼老,但臣為醫者,辨人和常人,不一樣。此女的骨架,額頸,與沈氏一絲不差。天下沒有人,此兩點完全相同。”

  我點頭,如墜雲霧。如果是沈婕妤,她大約不到四十歲。怎會滿頭白髮,以至我根本不敢把她和當年的麗人聯繫起來?到底是經歷了何等的慘變?她口堥滬茷臚l,存在嗎?

  雨聲大作,史玉為那女人施針。我問鑒容:“你怎麼認出她?”

  鑒容緊鎖眉頭:“她的歌,我以前無意中聽過。她和我的母親,關係不錯……”

  史玉停下了手,我問他:“她真是瘋了?”

  他凝重點頭:“是的。痰迷心竅,鬱結於中。多年下來,已成痼疾。就是妙手回春,也無法治好她了。此外,不加調養,她的生命,也不會太長了。”

  他說完,沉思片刻。慢慢的說:“臣適才聽太尉公言。記起來一件事。陛下八歲那年,是個多事之秋,臣見過她最後一眼。元宵節那日,皇后叫臣去,娘娘說,你不妨到長公主那堨h,看看她的氣色。臣問道,長公主有何不適?娘娘笑著說,我看她大概不舒服,但她性子外柔內剛,忌諱醫藥。你也不用說話,只是把我這堛熙奶s人參送去,順便觀察一下,再過來回稟。但等到臣去了那堙A長公主不在,只有沈婕妤坐在簾後。她見了我,卻不肯出簾。只是說,她不是主人,不好接待我。我只好返回昭陽殿中。看見娘娘正與長公主談笑。臣也就不敢多言。那天晚上,娘娘又召見我。我如實回稟。娘娘聽了,只是微笑。從此,臣再也沒有聽過婕妤的名字。”

  史玉說話的時候,鑒容一直在全神貫注的聽。他的眸子,像暗夜堶悸漲B河,閃著銀色的光。我一時也聽不出名堂,只是加重語氣說:“太醫,事情若牽連到皇家。你自然要保密。不管如何,要儘量救治她。還有,朕想知道,她是否生過孩子?”

  史玉背對我們,過了一會兒,說:“沒有。應該是沒有生育過。”

  我偏過臉,出了口氣。鑒容盯著我看,我呼氣的時候,他一邊的嘴角細微的揚了一揚。

  此時,北宮的總管和只落湯雞一樣,跪在門口。

  為了避忌,我平時決不涉足北宮,因此這個總管慌張的有些結巴。

  “此女是何來歷?你總應該知曉?”鑒容問。

  “回稟聖上,太尉大人。此女來歷,奴才確實不知。淮王叛變那年,我等被圍宮城。當時,到處亂成一團。有一天夜堙A忽然就發現了她。那時候她就沒有個人樣兒,瘦得像個鬼,害怕光。瘋癲得又厲害。問遍各處,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要是旁人,也就趕出去算了,這個女人,到了大街哪里活得成?我看她會做編織。就把她收留下來。她不發作的時候,脾氣還算不錯。大約四年以前,陛下跟前的周大人說喜歡花籃,問我是誰做的。我指給大人看,大人說,怪可憐的。麻煩照顧一下。奴才當然要給周大人面子,所以,才給她安排了這間屋子。又叫個宮女,不時來關照她。”

  我思索著問:“那麼說,周遠薰認識她?”

  “那個,奴才可不敢說。這個女人,見了漂亮的男孩子,總是和熟人一樣。周大人很少來,我看她對他,也沒有特殊之處。周大人來了,略坐一會兒,就挑走幾個花籃。奴才總覺得,周大人心眼不錯。”總管說完,對上我的眼光。打了個哆嗦。頭低得更低。

  我說:“從現在開始,你把她安排到最好的地方,要叫人輪流照顧著她。不許有半點不精心。”

  “是。是。”他唯唯諾諾。

  我與鑒容回到南閣,已經過了午夜。風聲,雨聲,真像戲文堶情A大戰的前奏。

  我們默默無言的洗漱完畢。我只覺得頭痛,在鑒容的身體堶捱菑U來。

  “周遠薰,真是怪。他是出於好心,還是和那個女人有什麼聯繫。”我心媟Q著,嘴上說了出來。

  “不知道。雖然你寵他,但應該留個心眼兒吧。沈默低調點,也是個性。可鬼鬼祟祟的,見首不見尾。放到宮廷堶情A就是刺兒了。”鑒容說。

  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歡周遠薰,但是,僅僅這樣就懷疑他什麼,也許是冤枉呢?我生竹珈,遇刺。他兩度救我呢。想了很久。我決定,以後得吩咐人報告我他的行蹤。還有,我要查一查沈氏的家譜。

  我在鑒容的懷媮蚋遄A他忽然抱住我,很緊很緊。他低聲說:“剛才老先生提起我的母親了。我常常想,如果母親不死去,也許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

  我心堣@動,莫非他又惦起了長公主死去的那樁無頭案?如果沈婕妤知道,她還可以說出來嗎?而且,一個瘋子的話,可靠?周遠薰呢?那時候,他才五歲呀。而且,他生在南兗州,和都城的血案有何關聯?

  我想著,身上一陣陣發涼。摟著鑒容的脖子,我望著他:“鑒容,如今戰事才是最大的事兒。這些迷題,我不信解不開。對了,今天蔣源交給你的名單,你打算如何處置?”

  鑒容心神不定。聽了我問話,才浮出笑容,也不知道是冷笑,還是苦笑:“太晚了,阿福。說了這個睡不著。三天以後我告訴你吧。”

  他沒有說。我還是睡不著。一直,他都抱著我,可那個沈婕妤的形象歷歷在目。宮廷,是一個奇怪的染缸。什麼樣的人,都會被它扭曲。我忽然記起來,我六歲的時候,聽到呂後處置劉邦的愛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的歷史。明白過來,嚇得直抹眼淚。非要鑒容整天抱著我,哪兒也不許他去。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害怕,也不再落淚。難道我也變了?

  我伸出手,卻被鑒容握住,他一個手指,一個手指的親吻著。然後,吻上我的唇。只有此時,才可以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

  等到綿長的親吻結束。他在黑夜堶情A又說:“阿福。既然那麼多迷題了。我也不妨再說一個。”

  他靠著我的耳朵,很小聲地說了。還在我的手心寫了兩個字。

  他說的話,正好也是我的疑慮。只是我,不便於對任何人提起。畢竟,南北大戰在即。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管如何,還是準備打硬仗了。北帝的軍隊,率先會進攻何處?”我說。

  “不是何處,而是哪幾處?他們,肯定會分成幾軍。按照北帝的性格,我可以斷定。他會給我們來一封輕慢的書信。”華鑒容說的相當輕鬆。他對於北國的態度,是嚴肅的。但說到北帝,因有積怨,相當藐視。

  也真給鑒容說准了。第二日,北帝的書信來到了。

  朝堂之上,我看了那封信。心頭火起,但表面不動聲色。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所以,只有忍耐,在戰場上見分曉,才是大計。

  鑒容在側,接過去一看。臉色頓時發青。已經料到輕慢,卻不知如此侮辱。北帝恐怕是故意的。

  那封信上寫的是:“陛下,北國有限,朕無以為樂。素聞天下之美人,無論男女,齊集南朝。朕百萬雄師,飲馬長江,會宴吳宮,就在今夏。朕與眾臣,勢在必得。望陛下及左右珍重貴體。若迫不及待,欲與朕狩獵於邊疆。也歡迎之至。”

  南北大戰,居然由此開始。真是笑話!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2:58

六十九 水深火熱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隨著竹珈朗朗讀書聲,我提筆給北帝寫了回信:“陛下,朕之小兒,時年五歲。尚讀孫子兵法。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欲取下策,奈何?遠道而來,朕並不歡迎,陛下若被邊將驅逐,朕也不相送。汝欲取建康,朕心儀長安,何妨異都而居?告知陛下及左右,令民與朕同意,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鹿死誰手,分曉,就在今年。先送上陛下瘴氣藥丸一盒,解水土不適。至於大軍及左右,數量過多。朕之御醫,人手不足。陛下自重。”

  寫完以後,我命宦官楊衛辰將此信送至驛館北使處。

  我問竹珈:“太子,將者,要具備什麼呢?”

  “智,信, 仁,勇,嚴。”他虛歲六歲,但說話儼然有大人之態。聰俊非凡。

  “很好。有竹珈陪著母親,母親並不擔憂。”我摸了摸孩子的手。

  竹珈畢竟還小,如今依靠的,第一就是鑒容。

  如果要不相信他,也已經太遲了。

  這日傍晚,夕陽如血,給大地鍍上一層幽暗紅色。

  鑒容對我說:“蔣源送上的名單我看了,案犯三族,連帶失職上司,三百二十四人,理應全部處死。”他說這話的時候,風度尤其冷漠。

  我注視他的側面,說:“全部處死?恐怕太殘酷了。南北開戰,應該大赦。這樣,是不是過了點?”考慮他的感受,我說話的時候儘量用了商量的口吻。

  他的側面,猶如大理石的雕像,沒有一絲改變。他回答:“陛下,這也不算殘酷,比起即將開始的大戰來說。黑夜堶捷搹慦滲T群,根本不會滿足。刺客,都是男人。男人,如果不可以用力量保護自己的親友,妻兒,就根本不要談什麼愛情,誠意。仁慈,不可以用於任何敵人,哪怕曾是你熟悉的部下。之所以要斬草除根,就是害怕仇恨的種子,會星火燎原。我出戰,是遲早的事情。如果,這些人不能夠處死。我心有不安。你只要准許暗地行刑即可,我親自要去監斬。如果有報應,或者天譴,也是我一個人頭上的。”

  他說話的口氣斬釘截鐵,我無從拒絕。

  握住他的手掌,我凝視逐漸到來的黑暗:“報應也好,天譴也罷。我是你的同舟人,難道你以為我會不與你一起迎接將要到來的一切嗎?”

  他沒有說話。他的高大身軀,在從北方吹來的朔風堶情A如同風化一般。

  夜幕降臨,他平靜的說:“殺了這些人。我,放棄禁衛軍的指揮權。”

  我張開嘴,有點茫然。他火熱的嘴唇已經覆上我的。夜色堙A他的輪廓閃著金屬的光澤。他的吻,那麼有力,勢不可擋。

  他離開我,撫摸著我的頭髮:“不要爭論,就這麼決定了,這麼肯定了,好不好?”

  不知為什麼,我熱淚盈眶。我說:“好。”

  鑒容又說:“當年第三次南北和談,那把無名之火。我一直疑心為當今北帝所為。苦於找不出證據。如果沒有那把火,死去的北帝,大概不會讓趙靜之來到南朝。趙靜之失蹤,一切更加撲朔迷離。北宮堶情A也可能有著反對皇帝的暗流。但我們根本不可以指望自己以外,其他的力量。因為除了自己的手,他人的力量,都不是你所控制的。不論如何,北帝,並不是一個隻懂酒色的笨蛋,也不是表面上那麼無能。你知道他是如何製造武器嗎?他把製作鎧甲和刀劍的工匠分成兩批。如果,這一批的刀劍刺破鎧甲,製作鎧甲的人們,就被殺死。同樣,如果刀劍不可刺穿鎧甲,那麼,死的就是製作刀劍的工匠。因此,北國的裝備精良,恐怕超出想像。對他來說,兵貴勝,不貴久。時間長了,不僅他堅持不下去。後方,也必有波折。對我們,騎兵建立時間不長,主要依靠的,是步兵,開始,多半要落於下風。然而,兵勢,如同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變幻莫測。”

  北軍南下,天下大亂。由於每一天,都會在我的面前分析形勢,因此,開戰以後,形勢逐漸明朗。不出鑒容所料,北軍過了黃河以後,就分為三路,成“川”字形南進。

  左路軍,十五萬人,由當年投向北方的南朝名將李方信率領,副將為北帝的堂弟汾陽王厲霆。李方信當年為父皇下令處死,不得已逃到北方。但多年來,北方只有他一個南朝來將。我軍的虛實陣法,他都相當熟悉。我沒有想到北帝會不拘一格的讓他率領一軍。可是,安排了皇族汾陽王為輔。明眼人就可以看出,北帝又想以毒攻毒,利用李方信對付南軍,同時,也不能對他完全放心。汾陽王,起的是監督的作用。

  右路軍,由北帝的族叔,河南王厲伊指揮,十五萬人。厲伊不苟言笑,才華卓著。傳說當年的北帝外出狩獵,唯有河南王可以與他並駕齊驅。戰爭的時刻,即使來將為無名小卒,也不可掉以輕心。何況是個老英雄呢?

  中間一路,就是北帝親征的隊伍,準確來說,為六十余萬人。副將為北國的元帥,富有威望的老將軍陸慎。前鋒,為北帝的另一個舅舅,言嘉。他的兄長言熹,不久以前,在壽陽,為我軍龐顥部所殺。按照鑒容判斷,北帝應該讓自己主攻。

  首先受到威脅的,為我朝南方四鎮,涉及到六個大州:南兗州,北兗州,徐州,冀州,青州,豫州。可以想像,狼煙滾滾,在廣袤的大地,浩蕩的北軍如蝗群碾過。

  預先,我們不是沒有佈置。但相當於北方,軍力仍然有些薄弱。四鎮中間,除了龐顥駐軍的壽陽府,擁有十五萬人,配有騎兵。其他的三鎮,加上民兵,都不足十萬人。

  山東府,守將為司馬真。司馬真,雖為武將,但其人風度極佳,涉獵書傳。

  定安府,守將徐斌。他作戰經驗豐富,少年時代,就是我父皇親信。當初父皇北伐,以他為先鋒。

  護南府,是兩個年輕的小將。守將宋鵬,我向來賞識,他與鑒容,交誼深厚。副將龔鳴,行伍出身,也是鑒容選拔。宋鵬為大將軍宋舟孫子,英俊有學識。龔鳴狀若黑塔,目不識丁,父親是個屠戶。和平時期,百姓們把護南府的這個組合戲稱為“貴公子配莊稼漢”。

  之所以四鎮不可多加兵馬,原因是只要破了一處,北軍的一路,就可以繞過其他三鎮。形成鐮刀的形狀,威脅淮水,進一步逼近長江和首都。因此,即使鑒容之膽大,也不可以先行壓上揚州和京畿的部隊。敵人來勢洶洶,更加不可冒進。南朝,只好先偽裝“哀兵”,觀其變化。

  戰爭進行當中,日夜,都有四鎮的加急快報入宮。鑒容幾乎夜以繼日,不眠不休。雖然如此,他的衣冠仍然整齊,見之使人肅然起敬。即使四周只有親信,他也不顯露絲毫頹唐或者疲憊。因此,左右也無不振奮精神。

  我有生以來,從未如此辛苦。短暫的睡眠,對我已經成為奢侈。每每醒來,前方的形勢就會發生變化。半個月下來,我的口內,因為上火,生出水泡。韋娘見我食不甘味,自然心疼。她勸說我:“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吃。陛下自幼嬌寵,昔年平亂淮王,也相當順利。你的健康,是一道無形的長城,若你不加注意,先病倒了。等於幫助了北軍攻心,豈不是助紂為虐?”

  東宮已經變成戰爭的大本營。進去東宮人員,十分頻繁。根據守衛東宮的年輕人宋彥的建議。我和竹珈,遷居到了長久空寂的昭陽殿。今夏,昭陽殿的荷花,開得特別茂盛。翠湖之上,千朵紅蓮,映水招展。竹珈到底是孩子,雖然非常時期。他見了荷花,不免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母親,我最愛這花。出淤泥而不染。你看,腰杆都是筆直的,多像我軍的戰旗。”竹珈對我說。

  “我也希望,戰旗不倒。”我望著晴空。萬里無雲。

  第二日。鑒容告訴我說:“現在看來,北方主攻的方向,已經肯定是山東府。山東府,是我最擔心的一點。你對司馬真,有好感。但作為武將,和平時代,他守城治軍,和雅大度,的確無可指摘。但到了戰爭年代,同樣的優點,也可以被理解為缺乏鬥志,好逸惡勞。李方信,與龐顥對陣,局面難料。狹路相逢,勇者取勝。河南王,向護南府去,于宋鵬他們自己的估計一致。宋鵬龔鳴,猶如大鵬鳥的雙翼。兩人齊心,其力斷金。即使萬一被北軍破城,也可以把河南王這樣的猛將拖住很長一段時間。”

  我聽了此話,心以為然。給司馬真下命令死守,命他等待援軍。

  可是, 四日之後。司馬真就被俘虜。關於他的戰報,幾乎讓我氣厥。司馬真的情況,糟到不可以再糟。我回憶起此人每次來京,氣宇軒昂。真是“人不可貌相”。然而,我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蠢貨!”我悻悻然的罵了一聲。把戰報丟給鑒容的長史。示意他傳達給鑒容聽。

  “司馬真,覺得不可能守住山東府。遂不顧眾人反對,一意孤行。他的本意,欲帶領山東府軍民乘船,從海路逃到首都。但人心混亂,打開山東府門以後,潰不成軍。武器,丟棄如山。根本無法按照他的計畫進行。北虜大軍,在山東府附近的一個山洞堮誚磳L,當時……他穿著女人的衣服……”第一期的狀元,今日的太尉府長史,陳賞向鑒容彙報著。他是個機靈的青年,不僅辦事效率很高,而且,因為出身於商人家庭,應變力強,更善於察言觀色。

  鑒容來回踱步。看陳賞停了。漠然地說:“說下去……”

  “北帝命人給他塗脂抹粉,裸其上身,給全軍觀看。以為戲笑。他還指著司馬真對左右說……說……”陳賞的目光轉向我,面有難色。

  我點頭說:“夠了,總是些難聽的話。”

  鑒容卻定住腳步,對我說:“陛下,讓陳賞說下去。”

  我想,他終會知道。就對陳賞努努嘴。陳賞的聲音放低:“他說,南朝男子,向來積弱。達官顯貴,號稱風雅,顧影自憐。若論骨氣,還不如北朝任一女子。司馬真,幾分姿色,尚不足取。他日活捉……活捉華鑒容……定然……定然以其為嬪禦。”陳賞說完,已經面紅耳赤,滿頭大汗。

  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看了看身邊的宦官楊衛辰。宦官堶情A只有他可以預知機要。他手捧金盤,盤中放有擦汗用的絲巾。連他,也相當尷尬。

  鑒容倒是沒有發作,他走到楊衛辰身邊,扯過一條絲巾,又走到放置冰塊融化後冰水的盆子。對臉面快速的潑了幾下冰水,然後,一抹臉。

  過於用力,他的皮膚有點發紅。可他也沒有暴怒的樣子。

  “雖然欺人太甚,但如今不是意氣用事的地方。擾心,本就是一種戰術,是不是。”鑒容帶著一絲驕傲的微笑說。

  “天下四瀆,河,濟,淮,江。山東府失守,下面淮水就危險了。”我雖然不是心急如焚,但也心亂如麻。

  北帝大軍,對山東府內大肆屠城。擱下人頭,堆積成台,稱為“京觀”。唯一可以存活下來的,就是年輕婦女,和青壯年的工匠。婦女,在戰爭的命運,可想而知。而選擇工匠,說明北帝的周圍,也不乏有識之士。

  除了山東府,南軍也並非處處潰退。龐顥軍在壽陽,與李方信大戰五次。獲得勝利。其慘烈程度,可歌可泣。

  八月四日,我親自到達國史館,要求史官們詳細記錄下這段歷史。

  “將軍龐顥,卸去盔甲,戰馬的防護也一併去除。僅穿老母縫製紅色埵蝖A手持長矛,出入李方信軍隊凡四次,殺敵無數。他下命令,自己的軍隊,如果有人回頭逃跑,就砍掉他的頭顱,如果有人向後退步,就砍掉他的腳。顥身先士卒,軍士們一鼓作氣,李方信敗退。仍不放棄,追敵百里……”

  我陳述完這段戰史,一個年輕的史官認真的問我:“皇上,在戰爭中,臣等記載下龐顥將軍。將軍百代流芳。但更多的死去的英烈,卻不會留下名字。怎麼辦呢?”

  我看著那個年輕人坦白肅穆的臉龐,是啊。雖然李方信軍隊暫時潰退。但我們的損失,也是無數鮮活的生命。歷史,從來沒有記載過小人物的名字。儘管,他們是勝利的元素。

  我無法回答,昨天在宮中,看到齊潔帶著祈禱平安的符咒。我問:“這是為誰?”

  她回答:“陛下,奴婢的父親死去了,可是家族堶悸滷q兄弟,如今有好幾個在家父過去衛戍的護南府。有兩個,過年時候,才剛娶親。”

  我默然。“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堣H。”無論高低貴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與人生。如果立傳,未必不是精彩。只是,戰爭的車輪之下,人類,總歸是渺小的。

  毫無疑問,不論勝負。這場天地失色的大戰,必將改變每個人的人生。

  龐顥的戰法,開創了南朝軍隊的一個時代。鑒容總結說:“顥之戰法。取自孫臏。我們當初訓練騎兵與步兵協同時候,就想要貫徹這一戰法。直到遇到李方信軍,才得以實踐。車騎與戰者,分為三,一在左,一在右,一在後,易者多其車,險者多其騎,厄者多其弩。當初,我們也沒有底。但對於熟悉南方過去的李方信,只有試試了。龐顥,終於沒有讓我失望。”

  我多日繃緊臉,也一笑:“虧的你薦任得人。你有一雙慧眼。”

  龐顥追擊,等於插入了北境。鑒容害怕他遭受包圍阻擊,命令他回援山東。

  龐顥對我們派出的使者說:“決戰千里。隨機應變,並非宮廷內部的人士可以算計到。太尉命我回去,我不得不從。然而,博古通今的京城謀士,還是比不上我們野外用耳朵得取知識的人。請你如實回稟太尉大人。”

  使者回來後,鑒容對我笑道:“如今,我們遙控,確實不便於他這樣的人。”

  於是,我們決定,讓顥軍賞罰生殺,得自專決。只是一個要求,配合大軍行動,必須及時。

  龐顥並沒有像北帝一樣,在北境報復性的屠殺。他只做了一件事。無論北地莊稼與瓜果成熟與否,一律收割。可用的,歸於我軍。

  河南王攻打護南府,其實是最早開始的戰役。但龐顥回到山東邊境,戰爭仍然繼續。護南府內,小到六七歲的孩子,至於古稀的老人,一律參加了戰鬥。

  河南王不愧為一代梟雄。他即使攻城,在我看來,也不得不承認,很有章法。在動亂之中,戰爭要有恰當的對手,才能激發無窮的鬥志。縱使犧牲生命,如果遭遇的是強手,更不辱沒自己。

  北軍在護南城外,首先使用了巨大的鉤車。宋鵬命令士兵把鐵環製成巨鏈,拉住巨鏈,鉤住鉤車。這樣,鉤車即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入夜,天公作美,居然起霧。護南府士兵組成的趕死隊,砍斷鎖鏈。

  一計不成,北軍改用三棱面錐形頭的“沖車”。但在我上次巡視護南府後,宋鵬等人,就不斷加固加厚城池。即使沖車力量強大,每次也不過落下幾十升塵土而已。

  河南王派隨軍長史,北國才子,散騎常侍尉遲德與護南府交涉,要求他們投降。以自己人格保證絕對不傷害城內一人。

  這場對話,數日之後,在京城的我們才知道詳細。

  三伏天堙A年幼的竹珈坐在御座之側,仔細聆聽宋彥給他敍述。

  “我哥哥出城,隔著五十步,與尉遲德交涉。哥哥說,君是尉遲先生嗎?兩國交戰,我不可以和外國人建立友情。久聞你的大名,這樣不禮貌的相見,十分遺憾。但錯處,不在我們。

  尉遲德說,宋鵬將軍,是否宋舟老將軍的長孫?

  哥哥說,先祖父不幸,名達四方。

  尉遲德說,河南王問候將軍。以護南府,不過十萬人。破城,是早晚的事情。即使不攻打,圍城數月,必定也會糧絕。將軍是聰明人,何必死守愚忠?

  哥哥回答他,昔年南北雙方建立盟約,如今無故入侵。破了一次誠信,就再無誠信可言。即使我們願意投降,百姓擔憂貴國皇帝的殘暴,寧死也不會答應。更不用說,我們深受皇上信任,所謂報答,就在今天。

  尉遲德笑著說:看將軍一面之詞,似乎南方很有氣節。可山東府並列四鎮,司馬真的狼狽,我軍無人不知道。難道少了城池掩護,南國軍人,就是如此?

  我哥哥說,山東府的事情,你們怎麼知道不是我國誘敵深入的計策?太尉的神機妙算,屬於軍事機密,這堮之琱ㄔi以告知。我們四鎮,說穿了,不過是皇上的馬前卒,真的精銳部隊,怎麼可能,開始就投入?少了司馬真,對皇上有什麼損失?至於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已至此,多說無用。軍旅之中,沒有禮物送給你。今日,算是相識的開端。將來,不希望還和你如此會面。”

  竹珈聽到這堙A興奮的一拍小手,對宋彥說:“你的哥哥,說的真好!”

  我和鑒容,正在研究定安府的形勢。楊衛辰捧著朱砂盤子,侍立一邊。對於我們,此種舌戰,確實精彩,但於戰局,無有大礙。對於小孩子,像聽說書。是戰爭血腥中的亮色。我心想,如果宋鵬可以保的平安。許多年以後,竹珈還是會對他提起這段往事的。

  鑒容疼愛的看了看竹珈:“年紀很小,已經聽得明白這些。算是個神童了。到他十歲,就可以單獨處理一些簡單的政務了。”

  他說著,將手堛漱繺均A沾上朱砂,畫上一個箭頭。

  “龐顥軍隊,趕到定安府,還要十天時間。我們派去增援徐斌的五萬軍隊,與徐炳軍隊,不過十二萬人。形勢很危急。如果徐斌失敗。就不得不,動用十萬京畿後備了。”

  我鄭重其事的點頭。回頭看見竹珈皺著眉頭,問宋彥:“你的祖母,嫂子,真的也在城內?”

  我心堣@動。戰爭爆發以後,宋舟的遺孀,以及宋鵬的夫人。沒有通知朝廷,就去了護南府。我知悉以後,宋彥交於我一短信。宋舟的老夫人,寫道:“國家危難,妾等女流,不能馬革裹屍,故赴長孫所在護南府,誓與此城共存亡。”


  宋彥垂下眼睛,對著竹珈點頭。

  竹珈歎口氣,摸了摸他的頭,說:“我相信你的哥哥。我也希望,有這樣的哥哥。”

  我看到,宋彥黝黑俊秀的臉上,落下了眼淚。生於這樣的家庭,任何人,都足以自豪。

  此時的護南城,按照報告。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河南王勸降不成,命令士卒,肉搏攀登城池。北方士卒的屍體,不斷從城頭落下,到了損失一萬人的時候。

  護南城,仍然不破。可是北方士卒的屍首,已經堆積得和城頭一般高了。

  我沒有同任何人說。但在我的心堙A已經把護南城的鬥志,看作是一種精神的象徵。此城在,我就不會有灰心與失望。

  北帝到定安府後,居然大搖大擺的要求將軍徐斌給他送美酒。徐斌回報他一個罎子,堶惚o是他自己的尿。北軍與我軍,在定安府外的曠野,開展激戰。


  十日,我每天都盯著大殿的入口。那些傳到我手堛瑣堀齱A有些沾染血跡,有些為汗水所汙。最後的一天,我等到的,是一個帶傷的孩子。

  他跪在我的面前,訴說著定安府的末日。

  “將軍和北軍殊死搏鬥,身受十處創傷,毫無懼色。北軍從四面八方殺來。我們的人數,越來越少。血流成河,淹沒腳踝。北方騎兵,攜草火攻,將軍自知無法突圍,對臣說,要跑的出去,就告訴皇上,徐斌恨不得浴火重生七次,為陛下剷除敵人。”

  我淚眼模糊。徐斌雖然統軍多年,資歷又老。多年以來,卻一直沒有升遷。和二十多歲的宋鵬等人平起平坐。但他臨死,卻能說出這番話來。對於我這個皇帝,聽了怎不辛酸?

  鑒容長歎,他對陳賞說:“你先回去,準備行裝吧。”

  雖然沒有月亮,煙霧中,一團團漆黑的人馬,從各個方向,向建康疾馳。好像大河奔流。建康,從今天開始,實行戒嚴。無數的街口,篝火閃爍。篝火之間的空隔,為黑暗吞噬,仿佛沒有潛在任何的生命。

  “將領,與士卒同安樂,共危難。這就是父子之兵。”我的耳畔,迴響著鑒容的聲音。明白過來,記起來鑒容已經去了軍營,集結軍隊。眼前站著沈著的青年,是王榕。

  “太尉出戰,你自告奮勇,要當長史。朕很高興。你沒有王琪那樣的偏見。今天下午,王琪對我說,太尉有才能武功,善於收買人心,讓他出戰,解圍之後,恐有不軌。”

  王榕微笑:“臣之所以要去,就是想讓老人家不要說話了。如今危急關頭,還分許多作什麼?臣本就不是爭權奪利之人,游離兩派之外。但臣夫妻,對陛下和太子,絕無二心,於公,是臣下。於私,是家奴。自古以來,南北大戰,無非為了名位權利,或者抬高個人身價威望。但臣看,太尉,並無此意。”

  我有點感動,他曾是覽的書童,如今更像是覽的影子。

  明日一早,大軍就要出發。因此深夜,我還是來到了大營。我穿著戰袍,立於高臺之上。

  不多時間,我已經對這支軍隊充滿信心。火把下麵,左為青龍旗,右為白虎旗,前為朱雀,後為玄武。這支軍隊,是鑒容的心血。可以看到,使用矛的士兵,比較矮小。控發弓弩的士兵,相對高大。部隊的編排,是“同鄉同理,同行同伍”。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想是太陽神在夜間對我的饋贈。我大聲的說:“朕是女流,但朕是天子。有一顆皇帝的心。朕有生之年,毫不懷疑你們的衷心耿耿。今晚,朕看到各位一往無前的氣概,就知道我們必勝。務必放心,任何付出,都會得到朝廷及時回報。朕要華太尉代替指揮。朕相信你們,會服從他,如同服從朕本人。憑著團結一致,建功立業的時刻已經到來。憑著你們的勇氣,我們將會戰勝上天的敵人,殘忍的暴君。蒼天在上,保佑各位,也保佑我們的國家。”

  山呼萬歲的聲音,我已經記不清楚。我只是,注意著鑒容的眼睛。他儀表堂堂,從來沒有如此的輝煌過。

  入睡之前,我反復的撫摸著他的面容。他的臉上,冒出了胡茬,使他更加得俊美。

  “我會一直蓄鬚,除非取得勝利。”他說笑著,寬下衣袍。把野王笛放到桌上。

  他看著屋堶悸瑰諝,溫柔的說:“這個笛子。你替我給竹珈吧。這幾年,許多人都說我攥取權利。但我,沒有父母,兄弟,妻子,孩子。我只有你啊,阿福。普天之下,我只得你,所以,我也愛竹珈。戰爭,會讓一個孩子成長的更快,所以,你把我不離身的笛子交給孩子吧。軍旅之中,攜帶此物,終究不便。”

  我在他的懷堙A哽咽起來。我又要和他分別了。這一次,何時重逢?

  他的皮膚,和魚脂一樣,細膩光滑。

  他的肌肉,卻是堅硬的,充滿了男性的力量。

  鑒容,我終於明白了。不獨芳姿豔質,而有勁骨剛心。那就是你。可是,非要如牡丹焦骨,才可以譽滿天下?我不願意。

  他深情地看我,皺眉:“你的嘴唇,好蒼白。”

  我恍恍惚惚,只覺得嘴唇上是他的手指,然後他堅定地說:“我一定回來。我發誓,即使我只剩下魂魄。”

  我伸出舌頭,才發現,他居然咬破了手指。我的唇上,是他的鮮血。

  他真傻,每次都只會用血,來說明自己的心。

  我抱住他,吻了上去。

  夜幕下,我們不知道纏綿了多少次,抵死方休。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朦朧中,我們化成雙飛的蝴蝶,在情欲的世界婸R蹈,任性癲狂。

  啟明星終於打斷了這種身體的糾葛。我的眼淚,始終沒有乾過。越是想看清楚他,他就好像越遙遠。

  我親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一遍一遍。出發的時間就要來了。他幾次張口,但終究不忍心說出來。

  我們起身,我的身體那樣酸熱。可我對著門口的侍女們搖手。我不讓,她們的存在,破壞我和鑒容的獨處。

  我們洗漱完畢。我走到了床後,雙手捧著一把寶劍。

  “鑒容,這是武皇帝的劍。在你我共同的這個祖先以後的日子,還沒有人使用過它。你拿去吧,把劍當成是我,陪伴在你的左右。”

  此劍,名為“玄一”。

  其紋,列星光芒。

  其光,水之溢塘。

  其色,冰之將釋。

  我伸出指頭,一瞬間,我的血絲,順著劍刃妖異的微笑。

  鑒容呆呆得看著我。我笑了。傻瓜?只有你會用鮮血盟誓?

  我小心的把貫帶串於他的腰間。又蹲下身子,給他穿好了靴子。

  靴面折射曙光,我幾乎掉淚。但這種時刻,忌諱哭泣。

  我緩緩抬頭,望著他笑:“容,答應過我,你要回來的。”

  紅色日出,鑒容的腳步漸漸遠去。

  戰爭,何去何從?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憐天下的蒼生。也可憐我和容,昭陽殿堛齯j的孩子們。七十 中流砥柱

―曉角秋茄馬上歌,黃花白草英雄路。夏去秋來,我軍可算是備嘗人世艱辛,極盡忠臣的冤苦。我把內政和朝事全部交給王琪父子,京城治安和宮城保衛託付柳曇。我所直接注意的,已經全在戰場烽火。蔣源奉命住在東宮中,參謀軍事。他對於任何的報告,數字,過目不忘。配合破虜軍行事,也井井有條。有了他的分析,雖然我處於深宮中,對於千里之外的戰爭,也一目了然。

龐顥軍南下以後,按照鑒容的指示,繞過了圍城護南府。直接插入山東腹地。在山東府一帶,受到留守的將軍言嘉的阻截。言嘉,與龐顥有殺兄之仇。因此,雙方激戰,分外殘酷。根據彙報,十五天堙A屍橫遍野。夏季屍體腐爛很快,戰場上臭氣熏天,令人作嘔。從日出到日落,在月光下,反復爭奪。龐顥軍隊,都衣不卸甲,裹創連戰。可是,雙方都不能取勝。對言嘉,處於他國的土地上,所要做的不過是攔住龐顥的去路,阻止他與鑒容率領的主力會師。但對於龐顥,每消耗一份力量,都會減少自己的戰鬥力。而且,鑒容軍隊在徐州,以不足二十萬人對抗北帝數倍於己的大軍,形勢十分不利。因此,消滅言嘉,迫在眉睫。

宋鵬鎮守的護南府,根本無法得到救援。日夜不能休息,士兵們眼睛乾澀,用手去揉,幾乎都生眼瘡。北朝河南王的軍隊,也是騎虎難下。攻城損兵折將超過三分之一的,就已經代價過大。面對護南府的堅定,傷亡慘重的河南王軍隊,怨聲載道。可是,北帝卻下令給河南王“如果不取下護南府,你們就不要活著回到長安”。河南王命令士卒把這個命令附在箭頭上,射到護南府內,表示攻堅的決心。我也知道,護南府已經快要彈盡糧絕。但縱使憂心如焚,也只能讓他們孤軍奮戰。

鑒容的軍隊,每天都有三次快報送到建康。因為天氣炎熱,我們的戰馬不慣辛勞,許多都生長了鞍瘡。為了讓戰馬得到恢復,鑒容下令士兵們自己背負重物。跋山涉水中,鑒容和王榕,也不騎馬,領頭步行。他到了徐州附近,有名軍官夜間襲擊渡河,偷襲北軍,殺死數名敵人。但鑒容仍然命令將他斬首。左右的人勸說。鑒容回答:“軍有軍規,國有國法。如果此次按照情理通融,將來所有人都不聽號令。就不是贏得敵人幾個頭顱,而是我全軍覆滅的危險。”此事以後,軍隊沒有一個人敢於有絲毫懈怠。

鑒容之行軍,最推崇孫子兵法之言。他的軍隊把口號紀錄在旗幟上。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八月底,他們在淮河南岸。與北軍大營,隔水相對。我問蔣源:“你看太尉佈陣,是否有利?”他看了地圖上的圖形後,笑著說:“淮河之南,此刻看,比較北岸,並無太大的優勢。但進入雨季,水流逆上,則北軍不利。起先,北帝之副將陸慎想搶渡淮河。但北帝以為冒險,缺乏退路。所以才能讓太尉陳兵對岸。”

我說:“周易上說,師,左次,無咎也。這樣說來,你也認為,我軍破敵有望?”

蔣源苦笑:“陛下,那也不一定。臣總以為,戰爭要做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戰事,如同烏雲一樣,霎時間就可以漿合,又如同飛鳥,霎時間一哄而散。變化無窮,對於太尉大人,理應想到每一種情況。”

竹珈在邊上聚精會神的聽我們說話。他的眼睛,越發明淨。他眨著眼說:“母親,北帝為什麼不聽老將之言呢?”

我拍拍他:“因為皇帝往往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忠言逆耳,自古皆然。可是竹珈,你要記住。箭,好比士卒,弩,好比將帥,發射的人,好比君王。雖然你得到了好箭好駑,但也不可以剛愎自用。聽取各方面的意見,但不完全傾向任何一方。把智慧集中於你的運籌帷幄。博採眾長,而高於他們。就是勝算大半了。”

竹珈不解:“什麼意見都有,我怎麼知道什麼是好,什麼不好?”

我回答:“因此,一個君王,不需要多大才能。只要有良好的判斷力,也可以守成了。”

竹珈點頭,他用小手拉我:“母親,難道護南府,就等死嗎?你看看宋衛率,好可憐。”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少年宋彥面容黑瘦憔悴不少。我長歎,推己及人。如果自己的家人都在護南府內,我恐怕還沒有他堅強呢。

我們實在無力去挽救護南府。我走到少年的跟前,告訴他說:“昨夜,朕已經秘密下令,要求你的哥哥棄城突圍了。最遲後天他應該可以收到。”

宋彥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他鄭重的跪下,眼圈紅了:“陛下,今天的護南府,早就沒有糧食。聽說,城堛滲鸗迭A紙張,馬匹都已經被軍民吃完。大家爬到樹上,吃盡了麻雀。最後,連城堛漲揤咫]都吃絕。救兵不可能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會死,但沒有一個人動搖,也沒有怨言。大家所有的,不過是對皇上,對國家的一片丹心。因為犧牲了護南府一城,可以為野戰的王師,爭取時間,牽制兵力。哥哥常說,陛下對臣一家有重恩。金銀財帛,莊園童僕,皆來自於陛下,自己有的,不過是軀體而已……”

我潸然淚下,忍不住按了按少年的肩膀,以示撫慰。他又說:“陛下,護南府破,哥哥也就不在世上了。當初,北方圍城之日,哥哥就給臣寫信說。如果城破,他沒有顏面給陛下留什麼遺言。只是要臣將來告訴侄兒們兩句詩:孰知不向邊廷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他的話音剛落,東宮堶悸漱H們俱是無語哽咽。我看到竹珈捏緊了去拳頭,繞過帷幕,跑出大殿。我跟他來到殿外,只見熒熒燈火,驚風亂颭芙蓉水。昔日嬌豔的花木,如今也只是秋風堛熒T花慘綠。他白皙的臉蛋上,帶著與童稚不相稱的悲傷。

我蹲下身子,對竹珈說:“愁花慘綠今宵看,卻似吳宮教陣圖。其實,兒子你經歷過現在的場面,才可以更快的長大。知道為什麼許多人貪圖享樂,偏好冶豔詞風嗎?因為他們沒有經受過足夠的苦難。苦難,是一種財富。竹珈,你是我的太子,不許你哭出來。即使要哭,也不能讓人家看到。”

“在母親面前也不可以嗎?”他的鳳眼媞“t清淚。

我摟住他:“不行。因為雖然你年紀小,但你可是男孩子。母親依靠你。竹珈哭了,母親就克制不住了。”

竹珈點了點頭。他真的沒有哭。

我有些辛酸,驀然,楊衛辰已經捧上鑒容的來信。鑒容的筆跡,清麗以外,多了一種肅殺的風骨。他寫道:“報秋聲,一葉倉梧。昨夜巡營,迤邐行至陔下。冷月無聲,蘆葦蕭疏。念及項羽當年惜敗於此,至今為英雄遺恨。楚漢相爭,勝負決於氣勢。背水一戰,尚需破釜沉舟之決心。護南城破,不過三日。圍城日久,北軍厭戰。我料定河南王,必定圍三缺一,是以南軍,尚存一線生路。已命龐顥接應突圍。然以宋鵬為人,城破之日,就是他赴義之時。人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宋鵬,死得其所,我輩之楷模。”

我握著信紙,指尖顫抖。無情征燕,我與鑒容,一年光景,幾度別離。淮水之畔,當年是楚漢決戰的古戰場。但對於歷史,勝與負,不都化作了塵土?為英雄者,以慷慨赴死自豪,但對於自己的情人骨肉,有意義嗎?我的想法,洩漏一份,就是動搖軍心。但我,確實痛恨戰爭。 

三日之後,護南府城破。宋鵬讓副將龔鳴突圍。龔鳴逃至龐顥軍中的時候,左右只有七個勇士。我記得昔日巡視,護南府的繁華,十萬軍民,只剩八人!龐顥長史詳細的記錄,放在我的面前。我幾乎不忍閱讀。當天,龐顥問龔鳴:“你們有幾天沒有睡了?”龔鳴搖頭,回答說:“不記得了。”龐顥又問:“為何不勸宋將軍一起突圍?兩月之內,你們戰鬥超過百次。已經盡到責任。”龔鳴回答:“將軍向南叩頭,告訴我說,我之子女,皆在建康。我沒有後顧之憂。我能夠死,你們可以為我報仇。然後,他走進了祖母宋老夫人點燃的大火中。和樓閣一起化為灰燼……”於是,鐵漢龐顥流淚了,他手持鋼刀,坐在自己的大帳前面,說道:“我軍前方,還與北軍交戰。但今夜,顥為各位守衛。大家安枕無憂。”作為君王的我,除了表彰功勳,撫恤遺孤,也不可以起到直接的作用。不管自己是否承認,戰爭中,即使是一個女皇,也是自動被排斥在外的。對於男人們來說,勝負關係榮譽,因此不得不用血捍衛。而對於女人,戰爭意味犧牲。長江日夜的波濤,才是淚海。

龐顥和我們的通訊,已經不能正常進行。軍事步驟,為了防止洩密。都暫時停止。九月中旬,他忽然率軍發起總攻。龐顥手舉大旗,以“錐形陣”,率領部隊衝擊言嘉軍營。因為他來勢兇猛,言嘉命令長蛇陣迎戰,當龐顥軍進攻的時候,長蛇的兩端變化成雁行。龐顥軍混亂,龐顥奪取北軍戰馬,向山谷逃跑。當北軍進入山谷的時候,早已埋伏在上的三千名弓箭手,由龔鳴指揮,向北軍騎兵猛射。因為三千人分成四隊,輪流發射,所以,一箭連一箭,言嘉本人,為流矢擊中脖子,陣亡。龐顥軍一鼓作氣,沖出山谷,拿下山東府。

鑒容此刻,才下發命令。第一,命龐顥燒毀山東府城,準備迎戰向南推進的河南王軍隊。其次,命令收斂言嘉屍體,送還北帝大營。第三,修築壕溝,沒有指令,不得迎戰。 

此後,雨季終於到來。建康城堙A也是陰雨陣陣。可是根據戰報,河南王軍,仍然在快速推進。同時,我方的糧草供應,也出現了危機。兵部運糧士兵,報告戶部不給撥糧。我根本沒有料到這點,因此為之氣急。

當天,我在東宮緊急召見王琪長子,王覽的從兄,戶部尚書王祥。見面以後,我當面質問:“你實說,近日建康米價,漲到多少?”

他不慌不忙:“兩千前一貫。因此,臣無法調配給太尉前線足夠糧食。本來,每年的庫存,都來自於六州。現在,六個州都在作戰,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大怒,不禁聲色俱厲:“難道如此,你就沒錯了?戰爭期間,不能各自行事。你作為戶部尚書,早在數月之前,就應該未雨綢繆,向嶺南或者四川調集庫存。再說,這些天來,我們忙於軍事,都無暇關心國庫,你也應該及時報告,抑制米價。”

他雖然戰戰兢兢,但口堥拑M不服:“陛下,米價飛漲,是由於人心惶惶。如今護南府破,龐顥為北軍牽制。太尉和北帝僵持,也不知結果。戰場上的人,就該取得勝利,安定人心。臣……臣……即使變出百萬石大米。也不能防民之口。”

他抬頭看我的臉色,終於不說話。

我冷笑:“你做事,你父親都知曉?”

他面色由紅轉白。

我轉身叫:“楊衛辰。”楊衛辰機警的站在我的後面,我下旨意,少不了他。

“你送王尚書回去。對他父親傳達朕的口諭,王祥失職。延誤軍情,其罪當斬。以其外家,免官禁錮。戶部事,由侍郎歐陽顯圖代理。”

王祥離開後,我一個人在書房邁步。無意識的,我把手掌罩在盆花之上。只看著自己的指甲青白,生生的揉碎了花瓣。雨水敲打窗櫺,把叢叢金黃色的菊花都打殘了。黃金甲胄,如果缺糧,也會黯然失色。我一陣目眩,跌坐下去。

“陛下。”正在這時,我跌到一個人的手臂堶情C張開眼,清瘦的身軀,絕好的面容,正是周遠熏。婕妤事件,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破綻。這些日子,他作為黃門郎,奉命在東宮侍奉。其實,就是陪伴年幼的太子而已。我還是到現在,才想起他來。

“陛下不舒服,臣去叫人來嗎?”他很聰明,說這話,明顯帶了質疑。

我搖頭,這個時候,如果讓大家知道我有點病,不是亂了眾人的心緒?

“不,朕不要緊。你偷偷去,把太醫令史玉傳到書房來。記住,只能叫史太醫本人。”

“是。”周遠熏把我扶到龍椅上面。伸手拉過一個軟墊,擱在我的背後。

屋堶掛~雀無聲,我忽然問他:“怨我嗎?”千言萬語,何從說起?

周遠熏茫然搖頭,仿佛不明白我說什麼。他半跪著,給我整好袍角,轉身離開。我歎息,他一定明白我的話。

這幾日,我的身體起了變化。自己也是過來人,也並非沒有察覺。因為處於節骨眼,我自欺欺人,總想沒有那麼不巧。但剛才的眩暈,不過是證實了我的猜想……

果然,看著太醫的眉峰。我已經知曉,沉吟片刻,我率先問:“是有了?”

他說:“是。”通常此種時刻,太醫應該說恭喜陛下,但這回,老太醫沒有說。

我笑了笑,輕聲說:“雖然不是時候,總不是壞事。”

太醫神色複雜,到底年過古稀,眼光也透徹些。

我把手掌移到腰間,眼見到自己的手背泛起粉色。我對太醫懇切地說:“此事,不適合外傳。緣由,老先生你也知道了。但朕最近身心勞瘁,恐怕傷及胎兒。老先生務必設法為朕安胎。只要將它當成補藥,交到東宮給韋娘就行了。”

太醫走後,我凝望雨窗,輕緩的撫摸腹部。我第一次懷孕的時候,王覽病重。第二次,鑒容身在前線。難道說,我生孩子要比別人經歷更多的痛苦?如果在和平年代,不知鑒容有多麼高興。但今時今日,我也不願意讓鑒容為我分神。這幾個月,尚可瞞過眾人,也就先不要他知道吧。

因為多了一重牽掛,我就更加憂愁。面子上不能露出來,但糧食是軍中的血脈。幾天以來,鑒容親自撫慰士兵,均分糧草,休戚與共。即使一個瓜果,也與眾人同享。他隔案視察,不避矢石,因此,左右的人,沒有離心。可是,這樣下去,雨季結束,如何面對北帝大軍的總攻?現在向其他地方徵調糧食,遠水也解不了近渴。

正在此時,四川的穆國公,送來了百萬石的大米。四川到達首都,至少三個月。推算起來,六月就已經出發。我喜出望外,穆國公派來的使者,是他的心腹謝憲亭。謝憲亭請求我單獨見他,我自然答應。

此人矮小,目光炯炯,他見到我後說:“國公此次調糧,是應太尉之托。太尉大人,在五月就給國公去信。”

我並不知道此事。我眼睫毛一眨,謝憲亭的面孔就罩上一層陰影。他低聲而清楚地說:“國公爺要臣對陛下進言,華鑒容,雖然是皇親。但是,他已經是太尉,位極人臣。如果將來克服失地,削平國難。恐怕沒有更高的位置,讓他升遷了。”

我頗感詫異,畢竟國公在皇族孩子堶情A最為喜歡鑒容。怎麼如此講話。但細細想來,也不能見怪。我平和的說:“對於鑒容,也許名利,也並不那麼讓他嚮往。當年我曾祖父殺死立功的大將譚愷,人們至今還扼腕歎息,說是‘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國公的提醒,本是好意。但此中道理,朕自己會分辨。”

謝憲亭聞言叩頭,伏在我的腳跟,他說:“皇上,國公爺說,江山是陛下的。不論將來風雲如何,我四川只效忠於皇上一人。”

“嗯。朕可以體會,替我謝謝國公爺。”我剛轉身,卻見楊衛辰已經站在遠處。

我命謝憲亭退下。才打開鑒容書信。鑒容寫道:“天降大雨,河南王軍,日夜急進,深入三百里,到達山東府界。與龐顥軍成犄角之勢。我軍以逸待勞,可乘其弊而擊潰之……”

我微笑,他可算是胸有成竹。只是沒有龐顥這樣的勇將,任何一個統帥也不會如此躊躇。我每次看完信,楊衛辰就會燒掉它。我說:“太尉與蔣尚書不謀而合。其實你也是個人才。在滿宮內侍中,你是我的心腹。你對這次戰事,有何見解?”

他低下頭:“陛下,奴才是宦官,不宜參與意見。”

“朕叫你說,你怕什麼?”

他頭更低:“兵者,詭道也。以奴才的愚見,無論太尉,還是北帝,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後的戰場,會是徐州城下。”

我問:“何以見得?”

“水戰,除非當年對付曹操那樣的方法。即使取勝,要消滅北帝軍隊,還是要陸戰。淮河附近的徐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太尉大人,是以自己吸引敵軍注意力。陰雨不止,趁此機會,徐州城守將,一定是奉命挖深壕溝,整修城牆。如果龐顥將軍勝利,和太尉恰好夾攻北軍,如果龐顥將軍失利,太尉也只有從淮河退守徐州,才可以避免被北軍蠶食。”

我的心一驚。我向來知道楊衛辰有見識,卻不知道他看戰局如此明白。他的謀略,如果他是一直衷心,倒也無妨。但如果為他人利用,難道不是潛在的威脅?轉念間,想到楊衛辰如果有些許野心,此刻盡可以藏起來。何必坦言?我也就鬆弛下來。微笑:“衛辰,你的謀略,在內宮中,有些可惜。”

他下跪:“陛下,是奴才。命運不可逆轉,奴才在宮中,見識不少,才長了些智慧。人生總有機緣,如果奴才一生困於鄉間,也就難免見識鄙陋了。奴才受陛下信任,因此才冒死上言。此戰結束以後,奴才發誓,絕對不對政事,再發一言。”

我正想開口,突然一陣噁心。皺著眉頭,強忍下去。我說:“衛辰,宮中人,只有你一人參知機要。信不過你,何必選你。只是,你是聰明人。戰事結束以後,莫讓人知道,你預知佈局。”

河南王能征善戰,如此行軍,恐怕是北帝說他“貽誤戰機”有關。不出所料。北軍軍隊雖多,但千里奔走,士兵疲倦不堪,就是弓弩上的膠也受潮,失去彈力。與龐顥一戰,北軍大敗。河南王率殘部敗退邊境。我的意思,向來“莫追窮寇”。因此,龐顥直接南下,北帝軍隊,也就急於與鑒容對陣。

雨季過後,根據探子回報。天氣濕冷,北方軍人,水土不服的很多。有些人染上瘟疫。北帝唯恐瘟疫擴散,將患病者全部丟棄到山谷中。因此,軍中不滿情緒日增。

天開始放晴,北軍就在淮河對岸。每天給駿馬輪流洗澡,耀武揚威,顯示自己的馬匹精良。鑒容針鋒相對,命令選取上千匹母馬,與其子馬分開。子馬關在軍營中間。放那些母馬島岸邊。母馬思念子馬,紛紛嘶叫。結果,對岸的北軍馬匹,不聽吆喝,涉案過河。一日之間,不戰而獲軍馬近千。我軍軍營,以為笑談。我們吳宮,也當成故事傳說。北帝自然震怒。

十月初,北軍分為兩隊,一隊由陸慎率領,出其不意的繞過淮河,進攻徐州。徐州城內,近八萬人。鑒容將王榕派到徐州,告訴守將夏侯炎,你如果堅守十天,我們肯定前來救援。十天過後,我如果不來,就隨便你處置徐州。我都不會怪罪。

另外一隊,由北帝自己帶領。十月初三,強度淮河。鑒容命令南軍在河灘,擺下槍陣,槍尖一律朝外,防止騎兵衝撞。北帝軍隊,以火船開路,南軍利用十丈長杆百根,固定在樹立河中的巨木之上,當焚燒的火船接近,長杆尖端的叉子,迎擊火船。火船不能進退,燒成灰燼。與此同時,浮橋上,我軍士兵以大炮發射巨石,擊中敵船,即刻下沉。鑒容下令,凡是落水的北軍士兵,不用俘虜,一律殺死。到了第二天,淮河的下游,也為鮮血染紅。

由於傷亡眾多,北軍終於後撤,稍作集結,彙集到徐州。鑒容也日夜行軍,趕到徐州。此時的徐州,白天也是濃煙滾滾,暗無天日。淮河暴漲,山洪暴發。因此,龐顥的軍隊,不可能及時救援了。

竹珈的乳母松娘,是王榕之妻子。因此東宮聚焦徐州時候,孩子也各外緊張。陸慎攻城,不如河南王有章法,但卻格外強力。陸慎對自己的軍隊說:“世上只有更強的力量,絕對不存在攻不破的城池。”

鑒容軍隊,與北帝的軍隊遭遇徐州野外,形成拉鋸。因此在第十一天上,夏侯炎與王榕,仍在苦戰。我在東宮,和蔣源分析形勢,始終沒有休息。竹珈的旁邊,坐著周遠熏和宋彥,宋彥給他講著守城的情況:“陸慎,用一百門攻城巨炮,萬石齊發。但徐州樹立木柵,抵抗飛石。陸慎又把士兵分成三個梯隊,輪流攀城。但徐州城放下無數點著火的草繩,那些士兵,都跌落下來。徐州守卒,從城牆根挖掘地盜,陸慎軍不知為陷阱。戰車至地道處,皆倒塌入陷 。夏侯炎將軍袒露上身,頭系汗巾,在徐州城頭擂鼓。戰鬥至第十天,決定反守為攻,王榕親自站在徐州城的最高處,戰場形勢,一目了然。陸慎軍隊異常勇猛,砍倒柵欄,填平敖溝,但夏侯炎仍然不出戰。王榕只得派傳令兵問他,將軍打算應戰,還是退守呢?夏侯炎說,既然老子打算應戰,兔崽子們替我們填壕砍柵,老子和兄弟們為何要阻止?王榕遂向他致歉,說不知道將軍的策劃。可是,等到陸慎軍隊攻到城下,夏侯炎還是沒有動靜,王榕再次請人詢問他,夏侯炎不耐煩地說,戰鬥緊要關頭,叫我幹什麼?反正王大人的陣法,我已經牢記。但具體的火侯,我們軍人才懂。午後,徐州城下,夏侯炎忽然率軍呐喊擊鼓,聲音雷動,北軍破膽後退。此時,雙方交戰與城外。北軍,士氣開始衰弱,而我們的氣勢,猶如朝陽,正在旺時。”

竹珈聽到這些,眉飛色舞。但轉瞬間,就蹙起眉頭:“儘管這樣,仲父還是危險,是不是?”

宋彥單腿跪下:“老天有眼,吉人天相。”周遠熏的臉上,紋絲不動。他本來就緘默。如今我才想起,東宮喧嘩人聲中,幾乎沒有過他的聲音。

蔣源說:“到今天。太尉軍與徐州軍,仍然不可以會師。其實,北軍等於攔腰切斷兩軍。除非太尉或者夏侯炎軍隊吃掉北帝或者陸慎一部。不然,龐顥軍隊抵達之前,有寡不敵眾的危險。”

我看了看天空:“明天可是月食日?太尉在明日,預備發動總攻擊。是否會不利?”

蔣源揚眉:“這個嘛,太尉大人說了。我往,他亡,縱使不利,也是對方。太尉大人自從出征以來,還沒有剃過鬍鬚。大人也說了,只要勝利,他才可以淨面去髯。陛下,你好幾日沒有休息了。為了明日,後日,將來,先回昭陽殿休息。臣等在此,有特殊情況會立刻報告的。”

我歎息,聽到這些話。雖然是豪邁之言,我卻不能夠興奮。他不信鬼神,可是,真的沒有命運嗎?

夜深了,大半丸冷月照著巍峨的宮殿。昭陽殿的翠竹,帶著殘夢搖曳。戰場的水深火熱,似乎是另外一個遙遠的世界。這個夜晚顯得格外的安靜。我根本睡不著,吃了安胎的湯藥,嘴媔V發苦澀。

竹珈手持著鑒容給他的野王笛,踞坐在窗臺上,望著月亮。

“母親,我常常把月亮當成是爹爹,無人的時候,我就會對它說話。而且,覺得月亮,會對竹珈笑。”他說。

自從我知道懷孕以來,每次面對竹珈。都感覺到一點內疚。大人的事,怎麼樣讓孩子理解呢。我慈愛的抱住他:“你的爹爹肯定會聽見。”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他是一個頂好的人。母親比你稍微大一點的時候,你爹爹就照顧我了。那時候,整個世界,都是他一個人支撐。所以,他會很累……”我說不下去。

如今想到王覽,我就會有一種浸透骨髓的靜謐感。這種靜謐,和戰爭以來,周圍的喧鬧與騷動完全不可以調和。對於他,我的情感,已經超過了對故人的愛戀,對傷逝的悲歎,而是獨立於塵世的,完美的記憶。他沒有任何缺陷,因為他短暫的生命,這種美好,永遠的定格。鑒容和王覽,是不同的。鑒容也好,我也好,我們都是苦苦掙扎於世間的人。何處是岸?茫然四野皆枯秋。

竹珈還不足以猜出我的想法。他說:“我剛才對月亮祈禱。希望保佑仲父勝利。母親,我可以看到月亮,但看不到仲父,他比月亮,離我更遠。”

我把他抱到懷堙G“竹珈,你的爹爹,一定會保佑我們的。記住,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你是我的長子,帝國的儲君。無論如何,不會改變。百姓家的小孩,做媽媽的愛寵,說是金不換。你竹珈,是皇帝的孩子,對母親來說,即使給我整個江山,我也要竹珈。”竹珈的小腦袋靠著我。我們母子,相依為命。過去,我把他當成王覽的遺念,感情的寄託。以後,他會成長成一個獨立的男子漢。不同於任何一個人。竹珈,就是竹珈。

第二天,鑒容軍隊對北帝大營發起總攻。蔣源告訴我說:“如今我們有一個優勢,就是北帝的糧草,接濟困難。當初太尉在北帝的後方,派出了一個遊擊分隊。他們穿上北軍衣服,隱藏在山林中。行蹤飄忽,來去如風。夜間見到北軍糧隊,舉刀就殺。車輛聚集,就縱火焚燒。因此,北軍的後備,如同驚弓之鳥,惶恐萬分。但我們也有劣勢。正面攻擊,我們目前只剩餘十萬人,而北帝這堙A即使損耗過半,還有二十多萬人。北軍的騎兵善戰,我們騎兵新建。幾乎沒有正面對抗的經驗。徐州王榕,夏侯炎,自身危險。龐顥,鞭長莫及。因此,太尉處於不利的地位。”

從這天早晨開始,三天,我們沒有一個人鬆懈片刻。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會覺得疲倦。第三天,鑒容那堙A派回來一個人。

來人正是陳賞。他的臉面上,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僅可認出他來的兩隻眼睛,還燃燒著殺氣。他跪在我的面前,送上鑒容的親筆信。

他一字一句稟報:“夏侯炎部,已經難以支撐。昨日王榕派人告知太尉,說他們不欲落入敵手,萬不得已,要殺身成仁。太尉大人回答說,我華鑒容還活著,你們就必須活著。兩軍分割,這算是唯一的約定。太尉大人,對付北方騎兵,打算採用卻月陣法。昨天下午,派出我們的主力。太尉大人,以御賜‘玄一’寶劍割破靴子,然後將寶劍插入陣地。對大家說:我是朝廷三公,不可以死於敵手。我在這堙A絕對不會後退一寸。如果你們在前方戰敗。我就在此用此劍自殺。決不會讓各位死,而我獨活。”

陳賞所說的卻月陣,是圍繞插白羽毛的兵車,組成半圓形的隊伍。當對方騎兵攻擊。則兩側出現弓箭手,在箭手的背後,隱藏巨大的弓弩,上面架設長矛,兵士用大錘擊打,發動長矛攻擊。殺傷力很大。但過去,僅僅實踐於中小規模的戰爭中。但對於數十萬北軍,這種方法也不能不說是鋌而走險。

我走到邊上,背對著東宮眾人。一定是出於緊急,鑒容草書數行。

“阿福,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然而於我,不過視名望如浮雲而。成全天下,只為一人。山河破碎,國難當頭,我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有牽記你與太子。望京師同仇敵愾,汝母子多加珍重……”

我看到這堙A已經淚流滿面,卻見信尾還有一行字:“我派陳賞回京,因其夫人,不日臨盆。鑒容不幸,生而喪父,竹珈,亦為遺腹之子。因此不欲使陳賞之子,再遭喪父荼酷。”

鑒容,因為這樣,你就知道保全他人的性命。那麼我呢,我也懷著你的孩子呀?難道我的孩子,又會是一個無父的遺孤?

死去的人,萬事皆空。而活著的人,痛何以堪?

飛花滿天,恰似忠魂當空舞。

此生只為一人去,莫道君王情也癡。

鑒容,我要你活,我-——相信你。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只今人物,一夔應足。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3:01

七十一 福禍互倚

如驚蟄的悶雷,天外的狂飆,當我們等待的已經快要崩潰的時候。一個消息來到了宮城。此前,我們已經和前線斷絕了兩日聯繫。

“陛下,陛下!”楊衛臣腳不點地的從宮門沖進來。

我身邊的竹珈,如同一尾鯉魚,跳了起來,向楊衛辰跑去。

我的腳和灌了鉛似的,就是挪不開。那份奏報,通過竹珈的手,到了我的手中。每個人,都在注視我。空氣在這個瞬間凝固。

奏報上面,有一個象牙的扣兒。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解開。我望著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仔細讀了一遍。

環顧四周,我的語氣平靜的出奇,仿佛我的情懷也始終是靜如止水:“太尉軍逼退敵軍,龐顥軍黎明時分已經與太尉大軍會師了。我們勝了。”

一片沉寂,竹珈的童音歡呼起來:“打勝仗了!太好了!”他說完,撲到我的懷抱堙C我狠命的扼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確信這不是夢。

這時,東宮堙A才激起聲浪。“謝天謝地。”蔣源說,他擦擦眼睛,臉上浮起笑容。

楊衛辰的臉漲得通紅。

宋彥淚流滿面,周遠薰輕輕的拍他。

為這場勝利,我們付出太多。我高興嗎?我高興,因為戰火不再蔓延,鑒容安然無恙,我的孩子可以盼到父親。我傷感嗎?我感傷,因為生靈塗炭,有多少女人失去了愛人,多少孩子成為孤兒?作為一個帝王,個人的感情,也是天下的事情。而天下的人,也會牽系到個人的心靈。

北帝兵敗如山倒,在後面的七天堶情A他帶著殘餘的數萬軍隊向北方逃跑。龐顥始終在後面追趕,但是,我軍僅僅是“追趕”,而不是“追擊”。即使有消滅他們的機會,龐顥也只是坐視。因為,北軍大敗,戰爭就可以偃旗息鼓,至少在十年以內,他沒有力量重新侵犯南方。但是,如果把他殺死,就等於和北國處於勢不兩立的仇恨地位。南朝雖然勝利,但來之不易。我們,也不可能有佔領北方的實力。這點,我或者鑒容,都很清楚。

人的精神是很古怪的。當你用全力支撐某一樣信念的時候,你可以超乎尋常的堅強。可是,如果有一天,這個支撐你的信念不再存在,你會變得比想像的更為脆弱。徐州大捷以後,我就開始病了。

多日不眠不休,焦慮,困苦,懷孕,我受煎熬的太久。現在每天,我用一半的時間處理政務,一半的時間臥床休息。我的秘密,只有韋娘,齊潔,還有史太醫知曉。畢竟鑒容還沒有班師回朝。現在就宣佈這個消息,沒有任何好處。自從王祥被罷免,王琪沒有絲毫的反應。我把這種沈默,看作是一種聰明的舉動。如果他為兒子申訴,會增加我對王家的反感。如果他上表引咎辭職,也不會增加我對王門的好感。王覽的家族,得到了太多的恩澤。可是,他們這些年,讓我失望到心涼。我回憶起王覽臨終的囑咐,說千萬不能拔高外戚。真的後悔自己的意氣用事。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我的做法,腐蝕的,是一個最清華的門第。如今,我嘴上對任何人都不會承認。但是,我保存王家的體面,也就是保留我自己的面子而已。


散西風滿天秋意,夜靜雲帆月影底。這一夜我信步來到昭陽殿的水池。凝視著水中的星月倒影。繁華過後,我陷入沉思。錦繡的河山,生死的大限,在秋蟲的吟哦中,使我如同癡人。

“陛下還是不能夠釋懷嗎?”韋娘在我背後輕歎,給我加了一件衣服:“陛下,你的身子不同以往,更要保重……”

我點點頭:“阿姆,不知道將來如何對竹珈說呢。”

“什麼都不用說,孩子以後會明白的。何況,他是這樣善良貼心的寶貝呢。”韋娘回答。

“北帝就要進入北國邊境了。這次戰爭也終於平息。可是,我總是覺得惴惴不安。”

韋娘笑了:“陛下還年輕嘛。有了身孕,自然會多想。等以後有了一大群孩子,就沒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入睡之前,我照例打開了太平書閣的密報。不看則以,一看,我的心頓時狂跳。

工整的小楷寫道:“昨夜北國長安發生政變。中書令杜言麟等,持先帝遺詔,廢言太后,擁戴太原王繼位。北帝之外家言氏一黨,盡皆滅門。太原王秦,先帝庶子。昨日之前,無人知曉。現確定為昔日樂師趙靜之無疑。”

啊,果然,就是你啊,趙靜之。當初就已經預感到了,所以今日我不會意外。死去的北帝,借助外戚言氏上臺。北國后黨勢力強大,北帝居於嫡長,當太子時候,地位堅如磐石。等待多年,有什麼比這個機會更加合適呢?北帝大敗,民怨沸騰,他的精銳力量,都被消滅。手握軍權的言氏兄弟,先後陣亡。這是去世的北帝所希望的嗎?不,他只是給了自己的長子一個選擇的機會。濟南的大火以後,他為了保護靜之,才把他送給我。如果繼位的太子不一意孤行,如果他勤政愛民。那麼,太原王秦,永遠會泯滅在歷史的天空中。只是作為絕代的琴師趙靜之而存在,也許他會一直生活在南國了。

我想起那個炎熱的夜晚,鑒容對我說的猜測,他在我的手上寫的兩個字“廢立”。杜言麟的舉動,看似冒險,其實一步步都是深思熟慮的。他的心機之深,行事周密。也難怪少年時代就被視為頂樑柱了。

北朝的政變者,可以被理解為坐山觀虎鬥。但是,我可以責怪靜之嗎?沒有他,南北大戰仍然會發生。我鼓起勇氣,注視燭火,輕齧下唇。關於靜之的每個回憶如畫浮現,半個時辰不知不覺就溜走了。秋夜涼風習習,禁城堶惆紫曭澈ぅx,似乎也畏懼寒冷。那凝重的梆子聲就徘徊在昭陽殿的西北角。餘音顫抖,飛入我心,如冰寒徹。靜之,此刻在長安的龍座上想些什麼呢?無疑,他的最高要求是活下去。無奈,我和他,都是命運擺佈的棋子。

北國有兩個皇帝,那個在邊境上的,不過是喪家之犬,釜中之魚。沒有人,在這時會賦予他同情,結局可想而知。覽說過,皇帝的位置,是最沒有退路的。我想起那個流星雨的夜晚,我和靜之並肩相依。但願以後還是保持此種感受,讓和平的種子延續在中華大地。

人,是不能抱怨自己的命運的。我並不怨母親,讓我成為了皇帝。鑒容出征之前的那個黎明,對我堅定地說:“我不相信轉世。但如果重新開始這一生,我還是華鑒容。”

夜晚,我夢見了鑒容。

迷離中,他錦袍高冠,雄姿英發,駿馬如風。他的眼睛,瀉著如水如霧的光焰。他的笑容,明朗的如同朝陽。

“阿福,阿福。”他深情地呼喚,張臂欲抱。

我又羞又怯,錯開身子。含笑凝望他。他黑了些,瘦了些,但他還是他。

我剛想告訴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轉瞬間,他就消失在黑暗堶情C

只有我一個,還是我一個……

“容!”我尖叫著醒來,渾身出汗。齊潔的聲音,婉轉如玉:“陛下做夢了嗎?”她燃著了燈,遞給我一杯茶。

我搖頭,吩咐說:“去打開窗子,朕氣悶得慌。”

窗外,星移斗轉,烏雲遮月。一陣涼風吹過,瀟瀟秋雨灑落。

齊潔沉思著很久,才問我:“陛下,別怪奴婢多嘴。現在陛下還瞞著大人嗎?大人在徐州了卻殘局,心堶惜ㄙ器D有多麼牽掛陛下。告訴他那個好消息,不是等於給了他勝利以外最大的獎賞嗎?”

我微笑:“先不忙。等他回來吧,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凱旋回京了。我們要在建康城門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朕本人也要登上城樓。我打算派蔣源先到軍中,去慰問他們。”

齊潔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對了,奴婢有件事情一直想說呢。最近這兩個月,禁宮的衛士,多了好些生面孔。陛下在大人太尉回來之前,不是準備遷回東宮去嗎?奴婢今天跑了一下那堙C嗨,幾個隊長都不熟悉了。”

我點頭:“前面光顧著戰爭,朕倒疏忽了。太尉自從上次的行刺事件後,交出禁軍的管轄權,你也是知道的。柳曇上任,大約就掉了些親信。但衛戍的人選,朕還是得親自過目。明天你去和楊衛辰說。讓他把這些人的名單和檔案搜集齊了,送到上書房。”

一口一口的吃著茶水,我倒念叨起柳曇這個人來。王家和鑒容針鋒相對,倒是他得了便宜。掌握了禁軍。他有皇族血統,我還是信得過的。只是,上任不久,就換了班底。心,也忒急了。

鑒容離開我,已經整整七十天了。兩個多月中,每一天都是況味的相思。抬頭看雨中的秋空,像是夢堨L的眼波。雨點的節奏,猶如凱旋大軍,馬蹄與步伐疾徐相間。赫赫聲威中,鑒容指點江山,顧盼自豪,該多麼令人神往。

我徐徐摸著自己的腹部,對著堶悸滬L兒說:“你爹爹就要回來了。我們一家,永遠不分開。”有了鑒容,竹珈,和這個將要出生的孩子。舉世無儔的人兒,溫馨的夢境成真,是殘酷的戰爭以後,老天厚賜給我的。

第二天,蔣源出發去鑒容大營。我對他說:“朕盼著你跟著太尉的大軍,早日歸來。”

他笑容開朗:“臣自當竭力向將士們傳達聖上慰勞的厚意。眾人重見天顏之日,千般辛苦都會煙消雲散了。”

鑒容回京,指日可待。我也知道自己難免面露喜色。北國的政變,還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我走到上書房,翻看文折。

書桌的上方,有一方新貢端硯,平滑如鏡,我可以掃見自己的笑容。可是,讀了幾頁,那墨色中,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合上奏本。這是怎麼一回事?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只今人物,一夔應足。七十二 十面埋伏

東宮新任命的衛軍隊長堶情A居然有王氏的家奴?毫無資歷,如何可以擔當此任?我沉思著,命令楊衛辰:“叫柳曇來見我。”

柳曇很快到來。他年過半百。鷹鉤鼻子下面,是很薄的嘴唇。他有一張自負而優美的面孔,皇家的血液,賦予他天生的優美,也加深了他的自負。

我把名單往他腳跟一扔:“怎麼回事?這樣的人可以當上禁軍隊長?將來有一點點差池,你怎麼擔當得起?”

他皺眉,回答:“這是王尚書令推薦的人選。臣和他共事,雖然並不很親密。斷然拒絕有所不妥。”他與王琪,素來不親近。太平書閣的奏報也很清楚地指出這一點。因此,我並沒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尷尬於他們的私心。禁衛軍,號稱銅牆鐵壁。但混雜的新鮮血液,如果不純粹,也就不存在堅不可摧的禁軍了。

我的太陽穴一跳,有些憤怒:“王琪沒有能力節制你,你們都是大臣。他是外戚,你是皇族?難道你就甘心受別人驅使?你什麼也不用說,把這些人退回王家去。朕自有道理。下次還這樣,你自己上失職的摺子吧。”

柳曇為父皇寵信,在皇族中間,屬於長輩。因此我今天第一次對他嚴厲說話。退出書房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額頭上,出了一層汗珠。

望著窗外的青天,我笑得苦澀。最後一次去濟南之前,覽曾經說過,舉賢不避親,王家的人,確實沒有經世的才能,因此不提拔。我當時不以為然,還覺得覽自謙。可是,今天看來,王琪雖然文采卓然,但在政治上真應了一個“狹隘自私”。而他的兩個兒子,不僅庸碌……我不願意想下去。王琪的年紀已過七十,即使有出格處,畢竟也可包容。至於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已經給我禁錮在家,另外一個,向來兢兢業業。雖然沒有功勞,總也沒有大過失。處罰他們,實在有損王覽的英名。這一次和平在望,我也不願意起什麼波瀾。讓柳曇退人給王門,也算是無聲的警告了。

“陛下……”楊衛辰想說什麼,卻沒有講下去。因為,他曾經發誓,在戰爭結束以後,不對政治再發一言。

我體諒他的心情,收起一臉陰雲,對他微笑:“去準備吧。朕明日要去自己的皇陵。”自從戰事興起,我還沒有去過王覽的長眠之地。人的感情,總是要有寄託的。對王家越失望,我就越思念王覽時代。他的清明氣息,他的溫和的笑容。

秋日的原野,是一片原色的曠達。遠處山間的一川紅葉,勾勒出謎樣的道路。莊嚴的皇陵之下,秋菊盛開,百草清芬,好似潑墨的圖畫。

春天以來,我一直對面對著覽的墓地,有所不安。可是,等我經歷過戰爭的浩劫,再次坐在我和他共同的陵墓面前的時候。我的心,卻意外的坦然。即使死去,覽仍然有著超人的寧謐和美好的氣息。每一棵花草,都是祥和的生命。每一塊石頭,都是堅強的物質。在這座陵墓前面,最初的哀傷已經化成溫暖。我還活著,在我進入這個死亡庇護所在的地方之前,我必須要努力生存。

蒲公英隨風飛過,一直飄到百步外,竹珈的腦後。竹珈還是小孩子。在偉大的建築面前,他是個渺小的黑點。我噙著淚花望著他。不知道何時開始,竹珈到了他父親的陵前,就會流淚。今天孩子跑得遠遠的,在山腳下,仰起頭好半天。我明白,那不是因為頑皮,只是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他哭泣。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帝國的太子。他都不可以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樂。這何嘗不是我的殘忍?

我一直耐心的等待著。終於,竹珈朝我走過來。看到了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可是,我也注意到,他的眼圈,還有點發紅。

“母親,我剛才告訴爹爹我們打勝仗了。爹爹一定會看到孩兒的,對嘛?”

“嗯。”我點點頭。我把竹珈的小手放到我的衣襟堶情C這孩子象我,哭過就會手腳冰涼。我愛竹珈,遠超過對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想要個孩子,也是因為,皇家近半個世紀血脈單薄。即使鑒容的孩子是個男孩,竹珈的地位仍然是鞏固的。那麼這個男孩,可以為竹珈輔助。竹珈,已經不可能同我所期望的一樣,依靠覽的家族了。

“仲父會帶著十萬大軍回來嗎?我也去建康城門看好不好?”

我抱著他,親親:“好啊。不過,你仲父最多只會帶幾千人進城。”

他不解:“為什麼呀?”

我解釋道:“即使取得勝利的是十萬大軍。只要不是御駕親征,進京之前,大軍也必須留在揚州。這是祖宗的規矩。即使是母親,也要遵守。你仲父是忠義之臣,自然更加清楚其中的利害。”

回到東宮之前,天氣已經起了霧。我抱著竹珈,透過車簾看。本來就已經弱勢的陽光,被雲層遮擋而消失。竹珈問我:“母親,我爹爹真的在佛國看著我們嗎?”

我和竹珈額頭碰額頭,說:“佛的世界,本來不過是給世間的人們一時的安慰。但因為有了你爹爹這樣的人,佛國必定永生。你仲父要求我,把所有陣亡的將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我也答應了。”竹珈的眼睛,更加明亮。

俄而,大雨傾盆。我剛到昭陽殿,就看到陸凱彎著腰,站在雨幕後面。

“陛下,北宮的那個婕妤身體不行了。”他湊近我,低聲說。竹珈掃了他一眼。竹珈平時頗不喜歡太監們鬼鬼祟祟的。但因為他畢竟是孩子,所以也就乖乖跟著阿松徑直到側殿他的住處去了。瘋掉的婕妤,牽涉到我的母后。我默許對竹珈隱諱這事。陸凱——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皺眉,想了想:“去叫周遠薰,讓他陪朕到北宮去。”

周遠薰的身上,竟然有股酒氣。他和我來到北宮的時候,因為路滑,他差點摔倒。反而是齊潔拉了他一把。

北宮也有好的住處,目前沈婕妤就是在最上等的房間。因為她的身份,除了少數幾個人,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

“你也認識婕妤吧?”我問周遠薰。

他蒼白的臉上閃過疑問:“她是婕妤?怎麼會這般田地?臣只不過見了她幾回,還以為她不過是個白頭宮女呢。”順著周遠薰的纖瘦影子,我看到史太醫和幾個宮人在床頭忙碌著。那個曾經風華明媚的女子,只剩下一把支離的病骨,在床中奄奄一息。

我不敢刺激她,只是走到邊上,踮起腳瞧了瞧。陸凱和太醫低聲絮語。輕聲奉勸我:“陛下,這堸陋藄哄C恐怕對陛下龍體不利。奴才斗膽勸一句,您還是出去吧。這樣一個人,陛下在她臨終來看了那麼一眼。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世態炎涼,我記得小時候,陸凱就是我的貼身宦官。那時候,童稚的他見了沈婕妤,就會臉紅的像個蘋果。可是今天,他說此話毫無感情。我指了指遠薰:“你,過去看一眼。”

周遠薰本來茫然若失,聽了我的話,猶豫的向前。許是半醉,腳下綿軟。夢遊般來到床頭。他的慘白衣服,在大雨的黃昏下。給我如同鬼魅的不吉利之感。

臨死的女人看著他,遲疑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嘴婸△菑偵礡A像是隨水漂流的人,拼命要拉取岸邊的垂枝。周遠薰瑟縮了一下,舒展開身體,半俯下去。

我等待著婕妤說些什麼,但是過了兩株香的時間,屋塈韞[沉寂。只有廊下的水聲,打在石板上。

周遠薰的眼睛濕潤了,他伸出手指,為婕妤合上眼皮。我終於無法知道這其中的秘密了。而遠薰,他知道什麼嗎?我沒有任何證據,我也不該再傷害他。

史太醫這時候才走到窗前,我以目視意,讓他跟著我走到隔壁的屋子。

“她還是熬不過去。”我歎息。

“是啊,受了太多苦。再多的靈丹妙藥,怎麼可以把許多年的風霜逼迫彌補回來呢?只是陛下,”史玉的眼睛忽然有了老年的混沌:“上次陛下和太尉在時,曾經問過老臣婕妤有無生育……”

我斜過臉:“太醫不是說沒有嘛。你難道也會誤診?”

太醫的臉像是給我的目光刺了下,僵硬了不少,他顫巍巍的說:“但據臣如今仔細推斷。她很可能是懷過孕的,後來卻……卻遭受過宮刑。”

我不寒而慄:“你是說幽閉?”

他說:“是的。”

女子宮刑,以木棒椎打腹部,使其喪失人道。過去只是存在於書上的殘酷刑法。可是,竟然真的有過。是誰下令的?還有誰呢?我像逃跑一樣的離開了北宮。我自己就是一個母親,而且還在懷孕。夜色堶情A我母后的絕色笑容如曇花一現。

一到昭陽殿,韋娘正站在風口堶接尼琚C我一見她,就撲到她胸口。

韋娘忐忑的問:“去北宮見那女子了?”

“她死了。”我覺得自己變得神經質,語音不知是哭還是笑。

韋娘一聲不吭,把我領進臥房,柔和的說:“你不該去看她。她等於是死去了。在宮內,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因為她不過是長河中的一滴水,所以你不用為此難過。人都是自私的,如果當年戚夫人不想憑藉自己的青春嬌寵為自己的兒子博得太子位,也就沒有她們母子後來的慘劇了。”

撥開亂蓬蓬的劉海,我抬頭看見銅鏡堶戚陵Q的影子。她的美麗,在她四十多歲的時候,仍然會令大殿生輝。她的笑容,不如母后那樣鮮明。但她的眼神比母后更加堅定。

我呆滯的說:“韋娘,會有報應嗎?我已經失去了王覽,不能再次失去心愛的人了。”

韋娘的耳語軟和如泉:“沒有的事。報應,只是一個無稽之談。王覽算得善良,縱使有什麼報應,絕對也被他的功德抵消了。現在只要陛下幸福。死灰絕對不會複燃,詛咒也不會變成現實。我,韋碧嬋,願意為我的孩子賭上生命,你們不會有事。”她笑了。

我剛要回答,卻看齊潔進來,滿頭大汗:“陛下,周郎好像發了酒瘋。在宮門口嚷著要面聖。”

韋娘詫異:“喲,出奇了!這孩子怎麼會這樣的?”

我擺擺手,意思讓他進來。

他問我:“陛下,你為什麼要臣去呢?”

我無言回答,我可以說,我想趁最後機會,試探我的懷疑。

周遠薰笑了:“陛下不相信臣。有的人,就是條狗,也沒有人相信。”

齊潔挺起腰板:“遠薰,你真醉瘋啦?這堿O什麼地方?”

周遠薰歇斯底里的哈哈大笑:“我沒有。你是齊潔姐姐,她視韋姑姑。坐著的,是至高無上的皇上,神慧……”

我瞠目,可就在這個瞬間。齊潔猛然抽了他一記耳光。齊潔秀氣,可一巴掌。周遠薰就坐到了地上。我倒吸一口冷氣。站起身,蹲著,去拉遠薰。

我輕聲說:“是受了驚嚇嗎?對不起。以後不要喝酒了,遠薰。這世界上有希望,也有人等你去給他希望。”

他喃喃:“要趕我出宮了?我上次昏迷的時候,醒過來的時候想,還不如去死呢。別人都有明天,我呢……”

“你不用出宮,就在這埵n了。朕會和過去一樣照顧你。”

他一隻手捂住臉,不說話了。我靜悄悄的看了一會兒,才讓宦官們進來。把他抬回住處去。

七天以後,鑒容到達揚州。按照國家法律,勝利的將軍必須在京畿留下自己的軍隊。所以,後日上午,鑒容只會帶三千名軍士入建康。戰爭的時候,都城人心惶惶,可戰爭結束才一月不到。北帝就成為了茶餘飯後的笑話。天子腳下的人們,歡天喜地的準備著慶祝。從東門到皇宮,一律紮上次彩帶,掛上彩燈。勝利的陶醉,使天子腳下的人們欣然。儘管他們要比六個州的百姓付出少,但榮耀歸於他們,仿佛是天經地義的。

這日,太平書閣送來了兩個密報。第一,昨夜北帝,在他的逃往地——彭城,為太守所殺,屍體運往長安。新的皇帝,赦免了他的殘軍。這個是必然的結局。

第二個消息,卻十分古怪:昨夜,有一道姑朱妙雲,出入尚書令王琪府。
現住在京郊平民賀良夫婦家中。

道姑?那怎麼樣呢?王氏崇佛,但禮待道姑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我不記得自己密令過他們監視王家。最奇特的是,太平書閣的這個密報的下面,用赭石色的蠅頭小楷寫道:該女擅長巫術。朝廷恐有異動。陛下明察。

太平書閣的歷史,從來就是一個工具。他們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他們只要用耳朵,眼睛,手。但不需要他們的思維。可是,今天卻出了破天荒地第一遭。而且,這個指控,重於霹靂,非同小可。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蔣源。但蔣源已經作為特使到了揚州的鑒容大軍了。第二個是歐陽顯圖。因為雖然陳賞如今地位稍高於他。但是,萬一王家有什麼不軌。以鑒容親近的陳賞去查,缺乏公正。深夜時分,歐陽顯圖入宮。

一天之後,我聽到了那個道姑的供詞:王琪次子王鯤,代理的吏部尚書兼京兆尹,請她設法詛咒華鑒容。還有,王鯤問她,當今皇上的壽數如何?

我聽了,幾乎站不穩。這是大逆不道,在過去,僅此一問,就可以以謀反滅族。但是,王鯤,是否只是一時糊塗?王琪謹慎,應該不知道此事?還是他知道?

歐陽顯圖在我面前,很低的說:“皇上,此事應該立刻處置。如果不利於陛下,臣以為陛下不可以留情面。”

我渾身顫抖,幾乎不能相信。不要說,王鯤以巫術詛咒鑒容十分可笑。如果我死去,竹珈年幼,他們王家可怎麼辦呢?鑒容如今握有重兵,難道會坐以待斃。如果我不在了,以鑒容的性格,決不會給反對者一絲一毫的餘地。他不是賞花愛樂的貴族少年,而是經過血的洗禮的老鷹。

“去請御史大夫趙遜再審問一遍,然後你們一起入宮。”我說。

“陛下!”歐陽顯圖質疑,這個湖南才子執拗的看著我:“陛下……”

我搖頭。王家到底要幹什麼?他們沒有軍隊,怎麼可能成事。僅僅憑著自己是太子的外家,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我正在思慮,楊衛臣已經送上:“太尉手書。”

我接過來一看,鑒容寥寥數字:“明日入京。昨夜夢見你,今晨又見喜鵲。時至今日,你我,苦樂兩心知而。玄一名劍,見面後,雙手奉還。靜之繼位,干戈可望化為玉帛。區區之心,只願白首相隨。”

白首相隨?歸還寶劍?可我們兩個,卻成了詛咒的物件。為什麼?

鑒容就要回來,在此之前,我是否應該逮捕王鯤,或者隱而不發?鑒容入京,難道……花瓶無風自倒,隨著瓷器的破裂,我的心臟怦然。

楊衛辰吃了一驚,我果斷地說:“衛辰,你現在馬上就出宮。為朕做一件事情。你騎朕的千里馬出建康去,到揚州傳朕口諭,著將軍龐顥,帶滯留的十萬大軍尾隨太尉。不用入城,明日只要等在建康城外。”

楊衛辰已經恢復鎮定,他問:“什麼理由?明日是凱旋之日,大軍跟進,沒有原因,有損太尉名聲。”

我歎道:“沒有任何原因可說。只是為了保險。”

楊衛辰聽令後就離開了。我第一次發覺,他的步履,異常敏捷。輕巧快速。

午夜時分,歐陽顯圖和趙遜進入昭陽殿。

為了防止別人偷聽,我命令陸凱本人,手持蠟燭,環繞著牆壁照著。齊潔袖藏匕首,站在我的身邊。

事實確鑿,我已經無可否認,我只是說出心婺隉G“這樣看來。王鯤,確實有謀逆的事實了。但朕實在想不通。別人謀逆,不過圖富貴。王鯤說話都不俐落,富貴至此,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蠢事?實在奇怪。”

歐陽顯圖說:“陛下,如今,應該立刻下令,保衛王家。如果只是王鯤個人所為,沒有牽連到陰謀。陛下再放了別人,也可以。”

我的頭痛的厲害,好像有許多螞蟻,咬噬著我的心。我說:“朕已經下旨。要宋彥帶領禁軍,監控王家。不許任何人進出。朕還命令柳曇,陳賞也入宮來。約摸也快到了。”

趙遜的白鬍鬚因為生氣而不斷的擺動。他黑著臉:“王鯤小兒,實在不爭氣。恕臣直說,出了這等事情,如果出於親情,就該寬宏大量,如果不能饒恕,現在的舉動拖泥帶水了。下午時分,陛下就該先發制人,逮捕王氏父子,緊急告知太尉大人,城內可能有變。何必要老朽再去審問,貽誤時間?”

我低著頭,口渴,端過茶盅,又煩躁的丟下。陸凱突然不動,如今牆頭草東。也有風聲鶴唳之嫌疑。我派了一個又一個宦官出東宮傳喚。但是,柳曇沒有來。陳賞也沒有來。

淩晨,外面一陣腳步,柳曇卻差人,送來一個盒子。

我命令齊潔打開,那堶情A是一個帶血的人頭。

空氣窒息。那個人頭是乾涸的蠟黃,他的眼睛還沒有閉上,那是陳賞!

我像調進一個無底的冰窖之中。慢慢的坐下來。午夜至今的天大懷疑成了真實。原來柳曇和王家合力謀反。消息走漏,因此他們提前動手了。或者,這時候動手,本來就是一個計畫。還有什麼比進入動宮,離開大軍的華鑒容更加容易殺戮的呢?

我沒有感到憤怒,甚至也不吃驚。只是有點被作弄的難堪。種種跡象面前,是我優柔寡斷。王玨說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把京城的一切交給我以為最值得相信的一文一武,他們背叛我,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但我,現在無法得知具體的緣由。

不用想了,我派出的人,都已經被殺。如今,楊衛辰如何?竹珈怎麼樣?宋彥呢?最後,鑒容幾個時辰後會進入建康。他們用我當誘餌?

來人相當的禮貌,好像事不關己。他對趙遜和歐陽顯圖說:“兩位大人,柳將軍說,二位還有家小,這個時間不應該在內宮,請你們跟我出去。”

歐陽顯圖仰天大笑:“皇上面前,這樣說話?家小,不過是幾條命而已。我今天自己都不想要命了,準備跟著我家堣H到地下團聚。想不到你們處於無人質疑地位,居然造反。這樣做,難道柳曇自己就沒有家人嗎?”

趙遜突然給我跪下,磕頭:“皇上,臣等無能,沒有早點查悉奸臣。今後,陛下自己保重。”

他還沒有說完,已經給穿著鎧甲的軍人拖走了。

我一動不動,和齊潔,陸凱被一些佩戴刀劍的軍人囚禁在書房堶情C我作繭自縛。還可以怪誰呢?

陸凱殷殷的哭泣起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傷心。宦官哭起來,不男不女。在黎明的陰寒中,毛骨悚然。我們的屋子堶情A還有陳賞的頭顱。老天和鑒容開了殘酷的玩笑。他苦戰回來,迎接他的將是自己人的屠刀。而他苦心維護的,初為人父的陳賞。因為鑒容的關心,成為第一個刀下之鬼。

“陛下放心,太子現在肯定最為安全。即使要廢掉陛下,他們也必須保存太子。不然無法節制其他地方。而且太子也是王家的血脈。”齊潔異常鎮靜。

我相信,可是鑒容呢?此刻,鑒容也許正在建康的郊外。竹珈是我的孩子,肚子堛熙o個也是啊?我心亂如麻,四周只有陌生軍人的腳步。白天到來了,可我的眼睛堶情A只有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軍人走了進來。他是個年輕人,毫無特色的臉龐。但他的眼睛堶情A掠過一絲類似憐憫的神色。

“陛下,請您準備到城樓去。”

“這是為什麼?朕受驚嚇,需要解釋。沒有心情去城樓。”我回答。我不需要憐憫,但自己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

他沒有一點不耐煩:“陛下,您不得不去。您的親信,還有太子,都在這堙K…”面對我冷漠的眼光,他說不下去。

“太子怎麼樣?”我直視他。

“還好。陛下的奶娘在照顧他。柳大人吩咐對韋娘要客氣。”

他轉身,背對我:“陛下,臣不可以多說了。陛下在這堙A是坐以待斃。去城樓,也許還有轉機。”他的話說的很輕。可這句話結束,陸凱停止了哭泣。他不明所以的望著這個軍人。

我玩味他的話,可是,難道要我親自去城樓看著血腥的場面。但是,我必須去。即使犧牲我自己,我也要竭力一搏。我說:“保證所有人安全。朕可以去,但至少讓侍女攙扶朕。”

他低頭:“這不是一個普通士卒可以保證的。但是,臣會向上轉達。陛下,請吧。”我離開書房的時候,陸凱爬過來,抓住我的龍袍的下擺:“陛下,以後不知道能否再見。奴才服侍陛下多年,這輩子值了。陛下……千萬保重。奴才這堳籈O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絹給他:“陸凱,別再哭了。你自己保重。”

他泣不成聲。齊潔和我上車,周圍的人,全部是新面孔。這些人,有些不過是十八九歲,有些長著農夫的樸實面孔。他們作為士兵,是沒有選擇權的。將來,他們都會被定義為叛軍。成千上萬的生命,填補的只是幾個人的欲壑和野心。

在車上時間不長,齊潔對我說:“陛下,天無絕人之路。先帝爺曾經說過,柳曇比我父親關延要短視的多。”

我沒有聽進去,突然,我問她:“你說先帝?我父親嗎?”

“是的。”齊潔的臉迎著霞光,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似曾相識。此刻我忽然想到,從這個角度,在晨曦中,她居然有點像我的母親!

齊潔注視我:“沒錯。先帝北伐的時候,奴婢跟著父親在護南府中。先帝在城中不過三天,就決定了奴婢的一生。雖然也知道,先帝寵倖我,不過是我有幾分像故人。但奴婢此生,不論於法於情,都不願意另外嫁人了。奴婢到宮中伺候陛下,是畢生的幸福。奴婢本想,將來也許可以葬在先帝的陵墓外面,化為一棵青草。”
原來父親在經過南北邊境的時候,居然還……。我隱隱歎息。

齊潔繼續說:“先帝說,他此生只愛一個女人。但那個女人的愛太沉重。他想方設法的逃避,最後還是逃不開。彼此都是命運堶悸漣T數。先帝說,他預感到自己進入北國後會死去,但是,只要他們的孩子還活在世界上,有人給她幸福,那麼他們的愛與恨都不重要了。”

齊潔專心致志的捏住我的手:“陛下,要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並且,太尉會安然無恙的。”

城樓之上,起了鼓聲。一陣陣,我跟著死神腳步般的節拍走到城樓之上。城頭下,老百姓們歡呼起來,聲震雲天,沒有人知道,現在的我,是一個受威脅的傀儡。命運就是如此諷刺。初生的太陽,每個我所親近的人,都在日輪的輝煌中閃現。我的一生,和父親不同。我愛過兩個男人。第一個鍾愛我的人,死去了。第二個癡愛我的人,和我咫尺天涯,此生不知能否重逢。

他們逼迫我在城頭之上,看著他死去?當然,如果我沒有出現,鑒容肯定會知道情況不對。我不可能坐視,可我怎麼樣才能讓他知道情況發生了變化呢?我環視著四周,在城頭的每個空洞堶情A都閃著金屬的黑色光澤。那些隱秘的草堆堶情A凸現出尖利的箭頭。在老百姓的聲音背後,是一種殺氣的冥想。只要鑒容進入我的這個城門堶情A四面八方的埋伏就會發動。

我的意識恢復的刹那。我已經看到他。他的黑馬,在大軍的最前方率先進入外城。大旗飛卷,整齊的隊伍堙A戈矛甲胄,染上一片黃金色。那不是夕陽,而是朝陽的顏色啊。

只有他,沒有穿鎧甲,只是一身黑色的錦袍。佩著我送給他的寶劍。

他的眼睛,如同鑽石璀璨。傳說中,即使在迷霧中,也指引人們歸航的燈塔。也比不上他的光明。你回來了,可是,為什麼你在這個時候回來?

鑒容看見我了,於是在成千上萬人的喧嘩中,他靜止下來。抬起臉,他給我一個笑容。那是鳳凰重生的笑容,在烈火之前,藐視神靈,傲視凡間的純粹笑容。

怎麼辦?我看著他,決定了。生死由命,只要沒有遺憾。

一橫心,我把自己的珠冠朝樓下一扔,可就在這時,齊潔取出了匕首,避開身邊的軍人。一躍身,她如同一隻翠鳥,跌下了城樓。追逐著那比她的身軀小得多的冠冕,彩雲追月一般。

“啊!”我聽不見自己的尖叫。因為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尖叫起來。華鑒容的馬受驚後騰。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

百姓們橫衝直撞,潮水般分割了城樓和外城。這時候,鑒容的眼光,迅速的掃過了我身後的城頭垛子。

他對於這個,太靈敏了。一瞬間,他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大風吹亂了我披散的頭髮。我也對他笑了笑。也許就是永別了。

這時候,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人聲嘶力竭的大喊:“殺了他! 殺死華鑒容!”

恍惚間,我懷疑這又只是一場惡夢而已。可是,他們要殺死我的男人,活生生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只今人物,一夔應足。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6:21

七十五 雲月雜塵

秋雲凝重,天色昏黃。我跟著周遠薰穿越過樹林。他手堮陬菑@根半指寬的樹枝,不時撥開雜草。我並不想跟他走,但是不得不走。如果他要害我,剛才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就可以做,但是他沒有。

我要儘快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經撐不了多久。就算為了兩個孩子:被困在宮中的,和尚未出世的。也要盡力一搏。長久以來,我一直相信周遠薰至少對我是愛的。所以,我只有選擇他為我領路。

走出一個山坳。周遠薰才和我說話:“我們從陸上到華鑒容的大營約摸要走兩天。你……,只怕是要三天。”

“這堬{在還是他們的地盤……”我憂心忡忡,惦記著流蘇與王玨。

周遠薰哧笑:“亂世還有什麼地盤?今天是這邊的,明天就是那邊的。我們馬上要到一個鎮上,你看看還會有多少人在?”

果然,當我們到達一個市集的時候。商鋪店家都緊閉大門。偶爾有三三兩兩的百姓擦身而過,也是扶老攜幼,背著包裹。周遠薰看我走不動,乾脆把我抱了起來。他自幼習舞,身材看上去弱不禁風,但筋骨還是靈活敏捷。

“你這樣子不行。”他皺眉說,四下找尋著什麼。當他轉身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一陣眩暈。秋天的陽光慘澹,周遠薰用膝蓋頂開了一扇虛掩的門。

“誰啊……?”一個懶洋洋的女子話音問。我以為說話的人不會超過二十歲,可走出來的是個濃妝豔抹的半老徐娘。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她上下打量我們,似笑非笑的對周遠薰拋個媚眼:“呦,好俊的兄弟。可我這堨u歡迎男客,不歡迎女客。”

周遠薰展顏一笑:“姐姐行個方便。我娘子身子不好。讓她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們也會給你銀兩。”

那老妓掃了我一眼,默默點頭。把我們領進她的屋子,給我一杯熱茶。她端詳我半天,收起嬌嗲的腔調問:“你們也打算離開建康去楊州?”

周遠薰說:“大家不是都想離開建康?沒幾天這奡N是戰場了。姐姐你怎麼不走?”

老妓開玩笑的回答:“兵荒馬亂的,我一個風塵女子上哪兒去?難道你有了自家的姐姐,還心疼你的老姐姐?”

周遠薰臉上一紅。他雖然很見過世面,但對女人總是有點脫不去的靦腆。

老妓往一個木盆堶戚豸F些水。蹲下去翻箱倒櫃,語氣悽楚起來:“我十三歲就做這營生。好不容易在這鎮子混了七八年了,……這幾日熟客都跑了。太平盛世到了頭兒就是兵荒馬亂真一點沒有錯。我們這種女人,走到哪里還不是給男人糟蹋?前幾年相王死了,就丟下皇上孤兒寡母。哎,要是個男人當皇帝,哪有這麼回事兒呢?”

我們都不作聲,她把幾件半舊的衣服丟給我,細細的眉毛一挑:“這幾件衣裳可不是白送的。”

我點頭,周遠薰在桌上放下錠白銀。一彈衣擺,走出了屋子。

我好些日子沒有洗澡了,但面對水盆。我為難的對那個老妓說:“請你出去好不好?”

她捏著鼻子笑:“就不怕我出去勾搭你小男人?”

我無可奈何。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身份的女人。在這緊張而可憐的逃命關頭,遇上了一位,還真是新鮮的叫我不得不露出個笑。就算不好意思也顧不得了。

老妓看著我自己動手脫去血跡斑斑的襯裙,小心的洗去污垢。她忽然輕聲問我:“你是逃出來的吧?小白臉不是你丈夫,是不是?”

我的手在身上停滯了,難道那麼快就暴露了身份?這個女人怎麼那麼厲害?

我瞟她一眼,故作輕鬆的繼續擦洗:“你怎麼知道?”

“可不?我是吃風月飯的嘛。你們兩個細皮白肉,怎麼也不像該那麼狼狽的人。我看你端得生就副好模樣,應該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趁著現在建康人心惶惶和你弟弟私奔的吧?”她說得有些得意,翠綠色衣服上的桃色穗子擺個不停。

我說:“差不離。”我咳嗽幾聲,周遠薰的影子無聲的移到窗前。

老妓湊近我:“你這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說:“是啊。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冒險啊。”我站起來擦亁水珠,疏通頭髮。背著她穿上衣服,也沒忘記把破衣服堶悸漕漸u荷包撿起來藏好。我看老妓目不轉睛的盯著我,便道:“姐姐你見笑了。”

她長歎一聲:“笑不出來囉……我見了女人都笑不出來。我哪里有你的福氣?你那個弟弟又愛你又怕你,怪可憐見的。”

我不回答。周遠薰愛我怕我?只怕還有恨我怨我。這個女人錯了,又沒有錯。我確實是逃出來的。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丈夫。離開了這個小鎮,前方還不知有多少劫?

出了鎮子,我們彙集到一大群百姓中間。每個人都低頭看路,似乎都不注意其他人物的存在。幾乎無人交談,大路的兩旁有幾道煙霧。我拖著步子走,周遠薰不時左顧右盼。走了很久,我身上又出了虛汗。周遠薰沒有提議抱我。畢竟我們兩個本來就長得顯眼些。大白天他抱著我行路,惹人注目豈不是更加危險?

饒是如此,終於還是有個十三四歲的垂髻少女和我們並肩,她對周遠薰笑著說:“你們也到揚州。”

周遠薰默默點頭。那個少女說:“我和爺爺也要到那堨h。應該比我們家鄉安全點是不是?川軍已經快到了,肯定要打起來。我哥哥還在太尉軍隊堶惟O。本來盼著打敗北方人一家子就團聚了。可是……”

她的爺爺打斷她:“好啦好啦,你這女娃就是話多。”

老人說:“連京城堶悸犒F官貴人也都遭殃了,聽說下獄的人可不少。皇上病重,太子年齡又小。現在一筆糊塗賬,草民們也不知道誰對誰錯。”

少女一翻白眼:“當然是京都堶悸漕漕レ挴Y子使壞?誰不知道太尉爺心愛陛下?要是不擔心陛下,太尉早就攻下建康了。還要猶豫到川軍來嗎?”

“你懂什麼?”她爺爺作勢要揍她,手卻停在半空,只是對我們陪笑:“小孩子家混說的。”

我攏攏頭髮:“老丈,就是小孩子家才好呢。”周遠薰緊閉嘴唇。

走了大半日,天近黃昏。我們和祖孫兩人到了一處農舍。屋內空空,老人說:“這年景男人都出去打仗了。剩下的人哪有心思種莊稼?”

屋旁有條溪水,周遠薰用雙手掬水給我喝。我們腹內空空,昨夜至今也沒有任何東西進肚。女孩子看著我歇在炕上,周遠薰翻找屋內。她眼睛眨眨。走到我面前,掰給我大半塊餅。

我接過來吃了,又道了謝。老頭子也給了遠薰一個大餅:“出來匆忙了吧?到了此刻銀子比不上餅。你們還是年輕些……”

我問他:“老丈覺得這些年我朝施政如何呢?”

他搖頭:“相王殿下在世一切還好。這幾年朝廷搞些改革,我們老百姓是一點好處沒見。朝貴們各行其道,皇上又拖而不絕。這次太尉打敗北軍已經算是萬幸。該有的難逃也逃不過。”

吃了餅,大家都感到疲乏。祖孫兩個進到堳峊薿均A我和周遠薰坐在外間無話。我真想睡一覺。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睡下去就沒有辦法起來。因此只好閉目養神。

夜深之時,周遠薰悄悄問我:“我們走嗎?”

我壓低嗓音:“現在?”

“是。後面一段都有軍人出入。你逃走的消息此刻想必到了前面的關卡。只有借著夜幕先走。”他說。

我們不辭而別。夜路更加難走,周遠熏身體單薄,抱著我腳步都邁不開。他就改成背著我。我們順著道邊的水溝行進。突然,身後傳過一陣陣急急的馬蹄聲。周遠薰說:“不好。”他連忙閃近路旁的灌木叢。

他著急要放下我,但動作還是由重放緩。我坐在他的腿上。他沉悶的“嗚”了聲。大道上,一隊禁軍服色的士兵疾馳而來。一個人大喊說:“肯定跑不遠!仔細找找。”

我一驚,把頭儘量垂低。那群人舉著松明火把逡巡四周,我們呼吸都不敢了。心埵n像有把錘子在敲擊。馬蹄聲似乎很近,又逐漸遠去。

忽然,我身邊的草叢發出一聲響。月色下一團物事跳過。有人嚷嚷:“小四你去瞅瞅。”

莫非天要亡我?周遠薰抱住了我,他自己在秋風堶敖G嗦。

馬蹄聲停下了。有人從馬上跳下,靴子和配劍璫璫作響。這回是躲不過了。

千鈞一髮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少年軍人的臉龐,黑瘦而機靈。

我們對視了片刻。他的眼睛反射月光。

他別過頭,什麼也沒有說,上了馬。

我只聽到他說:“沒人啊。一隻野兔而已。”

旁人罵罵咧咧:“算了。到前面的關卡喝些酒去,再找不遲。”

那群人終於離去,周遠薰問我:“怎麼會這樣?”

我癡癡的看著月光:“幾年前……我們在護南府。鑒容讓一個小士卒坐在我們面前品嘗牛肉。就是這個少年……”

周遠薰默然。

我又說:“聽過結草銜環的故事嗎?只不過一個無意的善心也許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周遠薰的深湛眸子在秋歌中煙色迷離。他站起來,我這才發現,他的手上黏乎乎的。

“你流血了?”我忙問。大概是剛才他坐在灌木刺上拉傷的。

他大步回身走,孩子賭氣般說:“不用你管。”我跟著他,他走了幾步,才說:“我們不能從大路走了。不會每次都那麼僥倖。你可以走一段嗎?”

我點頭,跟著他向山林中走去。

披星戴月,後面的兩天我和周遠薰都在茂林山路上行走。羊腸小徑彎彎曲曲,我的腳上很快磨出來血泡。荊棘把換上的裙子也鉤破了,還好宮中的絲履輕便,我才可以堅持下去。

每一步,腳底像踩著刀尖,都是疼痛。可就是疼痛中,我對肚子堛澈臚l格外依戀。如果可以生下他,我一定要把這一路的苦難化為愛他的溫情。因為這幾個白天黑夜,我對孩子的渴望刻骨銘心。

周遠薰基本上和我無話可說。我渴了,他就用手掬山泉給我。我餓了,他也總有食物給我充饑。第一天他給我老丈給他的大餅。原來他省下來了半個。我吃了幾口,還給他:“你也吃吧!”他別過頭,又一次粗魯地說:“不用你管。”

我向來以為他內向,但這幾日卻發現他真是乖僻。

因為離目的地近了,我也逐漸鬆弛。第三日的夜堙A我本來不想休息。天降下雷雨。周遠薰脫下長衫給我罩著,我們躲進了一個山間獵戶的木屋。

我有氣無力的坐在地上,借著閃電的光亮環顧四周。好運氣,這堣ㄥ有些臘肉,還有些柴火。我推推周遠薰。他就去升了一小堆火。火苗蓽撥,雨滴秋聲,被風驚碎。

“過了這夜,你就可以到了。”周遠薰看著火焰的中心。

“那你呢?”我鼓起勇氣問:“你,也和我一起?”

他注視我,怨毒,傷感,愛戀都在憔悴的臉頰上彙聚。

“你說呢?你這幾天一直在偽裝,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柳曇他們的人了,是不是?到這個時候點破,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神慧。”他淡淡的笑,屋堻惕N虛渺,鬼氣森森。

我的心思一動。點破了這張紙,也不是壞事。

我緩緩地說:“你是柳曇他們的人,我知道。你不但是叛黨派來監視我的人,而且是他的親信。開始我只是懷疑,但你到石頭城以後第一次來見我,我就肯定了。因為你衣衫和臉面雖然骯髒,鞋子堶悸瘧子卻潔白如雪。但你這幾日保護我,照顧我。等於已經拋棄了過去。所以我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我兩個問題。首先,為什麼?其次,你是穆國公送給我的,他也是叛黨中人嗎?”

他慘澹而笑,淒風苦雨中,他的面容,清雅惆悵。

過了好久,他才說:“我從來就是一個工具。我的哥哥是昭陽殿的一名侍衛。多年以前他忽然死去了。接著我們全家都被先帝處死,只有我因為在揚州的友人家,才被淮王的手下帶去撫養。淮王培養了一批為你的父母迫害死去的人的遺孤,目的是為自己的謀反做準備。我十一歲的時候,就是淮王的線人,當時我在濟南。這時候我已經懂事,淮王交給我一份哥哥的遺書。原來當年哥哥和內宮的沈婕妤私下情好。婕妤唯恐連累哥哥,因此兩人雖然互相愛慕,卻沒有苟且之事。婕妤懷孕以後非常恐懼,甚至想請長公主出面請皇帝把她妥善安置。可是皇后先下手為強,令人將她劫持北宮處以宮刑。事後她才向皇帝奏請說,沈婕妤對她不敬。你的父親表面風雅,實際上是鐵腕人物。對宮內情況他心知肚明,而他居然可以坐視不理。

哥哥是皇后派去執刑的四個人之一。他目睹慘狀傷痛到瘋狂,才決心刺殺皇后。結果卻是長公主替她死去。因為長公主對婕妤心懷愧疚,但她也不願皇后遭到報應。我哥哥的遺書有兩份。一份是送給在揚州的我的,還有一份,是上呈皇帝的。所以你的父親對此案的來龍去脈比誰都清楚。我的父母,還有其他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幾百號人物,不過是你父親用來搪塞刑部無辜的犧牲品。你知道哥哥在信中說你母后害死了你幾個兄弟姐妹?不下二十個呢。神慧,你就是這樣當上皇帝的。你的父母有瘋狂的愛情,才會孕育狠心的你。”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敢相信。黑暗堶惆漕レ漸h胎兒的血色向我湧來。屋子堶悸漱鶩]詭秘的閃爍,斷魂一般的可怖。我母親,間接害死了我的姑母?我父親,聽任愛人殺死自己的骨肉?他們是真的對人殘忍,還是對自己殘忍?原來最後他們兩個都是給對方的愛情逼瘋了。逃不開,只有死。但在另外一個世界堙A傷害就不再延續了?

不知不覺,周遠薰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任由他濕冷的手捧住我的臉龐。他晦澀的笑著,語氣乖覺:“淮王死後,我被柳曇他們送給了四川的穆國公。從那時候起,國公就在為你物色寵物了。他並不知道我是一個不一般的寵物。我裝作不識字,這樣他就更放心了。那麼即使你寵愛我,我也沒有足夠的能力亁政。穆國公憎恨外戚的強權。何況王覽的家族強勢無比。

奇怪的是,我並不怎麼憎恨你。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不恨你。那時候的你,不像是那對最高貴的殺人兇手的女兒。你更像是王覽的女兒。王覽為人,春風化雨。我在淮王,柳曇,或者四川,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關懷過我。於是,我想選擇放棄為柳曇他們服務。畢竟,他們知道我的底細,我也知道他們的。可惜,王覽死了。你在後面的幾年堶情A對我是怎樣的呢?你隨心所欲的對我施捨所謂的關心。你以為我卑賤,就沒有感情嗎?”

我盯著他看:“那麼,宋舟是你害死的?謀刺也是你預知的?”

他茫然若失:“我沒有要害死宋舟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會不會把馬送給華鑒容。結果你真沒送。說了我是一個工具,柳曇他們謀殺還會通知我?但我當時天真的想,死了也好。不用痛苦了。那樣的死去,也許你會記住我。”

他的手指在我臉上滑動,我忽然聯想起纏繞在水底溺死的人身上的水草來。我漠然說:“為什麼要我記住你。你不是恨我嗎?”

他笑:“神慧。我不愛你,為什麼恨你?我恨你不信我,你的仁慈外表下是多疑的心。我微不足道,但你對於王覽或者華鑒容就全心信任了?你傷害他們,你也愛他們。可我呢?在你遇刺以後,我根本就不打算和他們合作了。我給他們的消息都是假的。可是你怎樣回報我呢?你懷疑我和婕妤的關係,你試探我,派人監視我。

面對你母親殘害得不成人形的那個女人,你想的首先就是確定沒有其他人威脅你的皇位,是不是?華鑒容對你是愛,但他會一點也不知道你的心思?對於叛亂,我沒有做什麼。我只是聽任事情發生。如果我這樣一個人到你面前去控訴王家,柳曇。死的,還不是我嗎?”

他說完,突然吻了我。我沒有反抗,好像在夢堙C他吻得用力,我也任由他去。

他忽然離開了,說:“我不過是要平等的愛。你去石頭城,柳曇派我監管你。日日夜夜,你單獨在廟堛漁伬唌A我想了無數遍。你死了也好,我和你一起死。但終究我還是不忍心。我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親手殺死你。不過我也不可以讓別人殺死你。所以我只有讓你逃走。”

我哭著搖頭:“你的愛是愛嗎?你用不著現在把一切告訴我的。”

他回眸:“可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你,我,現在是平等的。你這一生都不可能比現在更加和一個人平等了。我如果成熟一點,聰明一點,我不會愛你。你根本不值得我愛,儘管你是女皇。我只是愛慕虛榮罷了。我的虛榮,就是在愛情的物件。你在我受傷的時候講的佛教故事,我剛才想通了。我的心怎樣,水的滋味怎樣。你會活下去,我也會活下去。但願大家兩不相欠,永不見面。”

我無法回答他。心亂如麻,惴惴不安的側臥了半晚。

黎明來了,我和周遠薰走出山林。面前有一條河。他和我都沒有再說話過。

遠處薔薇色的天空下,出現了幾匹戰馬。周遠薰看了看說:“是華鑒容的人來了。”

我的心情也說不上激動,只是感覺太累了。酸甜苦辣,也許就要到終點。一切會了結嗎?我回頭,周遠薰已經消失了。

與他在一起的三天太特別,他要我永遠記住他。我會的。但我絕對不會向別人提起他所說的話。對我,對他,對死去的人,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聲馬嘶,為首的馬匹停在對岸。清風吹露,那個人猶如闖進天河。我在這邊,歲月的苔蘚仿佛已經熬過了一個世紀。

我看著馬蹄在河床濺起水花,看著他翻身下馬,看著他走過來。他的臉龐,他的眼睛,都是我所想念的,那是我愛的人。

“我來了。”我說。

“你一個人?”他像是做夢,把我攬在懷堙C我又聽到他的心跳聲音了。

“我不是一個人。”我把鑒容的手放到我的腰間。

他感覺到了。他的身體一顫。

旁若無人,他跪在泥土上,把臉埋在我的裙擺堶情A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我摸摸他的頭髮。紅日東升,昨日已經死去。傷害成為歷史,我們不能再彼此傷害。尾篇( 上)

大帳之夜。我在鑒容的身側醒來。他圈抱著我,眼睛堶捧葭菪糽R的光彩。我到他的營地一整天了,可他片刻都沒有離開我。唯恐他一鬆手,我們又要輾轉紅塵,不得相見。

我笑了笑,到了這個時候才慢慢回憶起白天沐浴梳妝過以後,一個個來拜見我的人。龐顥的激動昂然,王榕的喜極而泣,蔣源的滿腔憤慨。我慶倖上蒼還是保全了我這幾個文臣武將。軍營中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流蘇。她看到我以後,雙膝跪倒,掩面為我這失而復得的君王流淚,嘴娷_斷續續再也成不了句子,念叨的只是:“王郎……王郎……”

鑒容溫和的寬慰她道:“王玨即使被俘,柳曇當前和王家結盟。絕不可能立刻殺他。但多了王玨,柳曇對王氏肯定會起疑心……”

無論王琪,還是柳曇,都不應該知道太平書閣的存在。所以,王玨盡可以推託。他們即使滿腹狐疑,但冒冒失失處死王玨,也有諸多不利。

除卻流蘇,我還看見小鷗。這丫頭頭髮還是甚短,穿了一身男裝。見了我比過去恭敬,大眼睛堶掄椄O流露出不滿的情緒。我懶得和她一般見識,但到了夜半無人,唯獨我和鑒容私語之時,我還是提到她:“她怎麼也在你這堙H”

鑒容一愣,溫柔的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坦然地說:“你說她呀?我真真是沒辦法。當初我和北國打得激烈的時候,她一個人爬越火線到了戰場附近。一群運糧的民夫發現她是女孩,死活不讓她在往前走了。勝利以後我才見到她,怎麼可以趕她回去呢?今天傍晚你睡著的時候她過來悄悄問我皇上是不是有喜了。我點了頭,她就哭了起來,說她就盼著這一天呢。”

我把手伸進鑒容的胸膛上取暖:“嗯,別人都對你好……”

鑒容抬起身體,把耳朵貼在我的腹部:“阿福對我也好,我自己知道。你還要給我生孩子。”他用手指輕柔的接觸我的肚子,傻傻的微笑說:“沒想到我也要當爹了。”

我歎氣:“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竹珈他們,何時可以攻下建康?”

鑒容點頭:“有了你,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他說完,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忙問:“你怎麼了?”

他笑著擺手:“沒什麼。大戰突圍的時候我摔下馬過,只是頭痛也沒有大礙。這些天茶飯不思又睡不著覺,頭疼又發作了。”

我詫異:“不用藥嗎?”

他浮出極淡的微妙笑容:“看過大夫的。”

我把他當成孩子一樣抱著:“金魚好傻,沒有了我,你就不活了嗎?”

黑夜堨L的歎息沈鬱,聲音帶些沙啞:“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這些問題。我已經叫人做了三口棺材,萬一你……,我就會踏平首都。王,柳一人一口,剩下的留給我自己。”

他的眼睛又濕潤了:“還好你活著。你跟我們的寶寶受苦了。”

我的淚不知不覺就淌下來,我趕快抹了一把臉:“傻瓜,要死也要和你一起啊。”

他又笑了,我們藏在彼此的懷堙A活像一對撒懶的孩子。直捱到天明。

第二日,我到軍中的消息才正式傳開。沒有龍袍,我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戰袍。登臨高臺,十萬大軍歡呼雷動,聲震雲天。目睹此種場面,以前的我還會有激動,但到了今日我只存下冷靜。為外界感染是人的天性,但我關心的只是這支軍隊怎樣取得勝利。經歷過我所經歷的,還要和小鷗這樣的女孩子一樣熱血沸騰,可能嗎?

回到帳篷,穆國公已經到了。他身披銀甲,風塵僕僕。毫不失卻英雄豪邁之氣。見了我,他哽咽下跪:“皇上,老臣護駕來遲。”

我扶他起來:“國公爺來得正好。你曾經叫謝長史對朕說,你們四川只歸於朕。朕深陷囹圄,也未嘗忘卻國公之言。國公爺先前幾次送糧,現在又領兵勤王,拊趺純梢隕倭四隳兀俊?

穆國公固執的壓低雙腿:“確信陛下在太尉處,老臣即高興又惶恐。柳曇宗親,犯上作亂罪加一等。但老臣當年不知底細,竟然向內宮獻上柳曇推薦之美少年周遠薰。謀逆之罪,臣也有份。”

我故作笑容道:“不知者不為罪,周遠薰這孩子心媮椄O向著朕的。可惜他在石頭城大火中喪生了。國公爺不說朕還不知道。以後就不要提起了。”我說的口氣很低但尾音加重。穆國公上了年紀,一陣秋風吹來,他手指微顫,避開我的眼神。

鑒容聚精會神的看著我,似乎也有心事。

月滿如晝,我坐等鑒容回來。他送穆國公回去,明日兩軍就可會合。不出意料,京師月內可破,只是竹珈,韋娘會不會受到傷害?

沒有別的侍女,滯留軍營的流蘇服侍我散了頭髮,我忽然問她:“那個小鷗姑娘呢?”

流蘇說:“她今天不辭而別了。”

我將蓬鬆的長髮攬到脖子後面:“跑哪兒去?”

流蘇搖頭:“陛下關心的不是此事吧?”

我眯縫起眼:“流蘇,我的玉璽是不是藏在王琪家堙H”

她回答:“是。”

我笑:“大哥做事果然周密。你們在小舟上告訴我楊衛辰還在宮內,我就知道玉璽給他偷去了。別人盜玉璽,不過是盜。但碰上楊衛辰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不管大哥自身如何,他到了建康,他們兩家必然不和。”

流蘇說:“這也是王郎計畫之一。如果王琪保他,柳曇會不滿王家。如果王琪不保他,王郎說出玉璽的所在,柳曇還是會不滿王琪。”

我執手送她出賬:“你放寬心,大哥應該會劫後餘生。”

她情淚盈盈:“陛下,如果妾身還可以見到王郎,請您讓我們告別書閣隱居鄉間,行不行?”

我拍她的手:“朕答應。”

回首鑒容已經在帳口黑影埵謋腄A他對我說:“誰不想海闊天空的了卻人生?”

我拉著他的手臂,放下帳簾,凝視他:“你說過你要陪伴我,那就委屈你‘大隱於朝’吧。”

他對我只是笑,忽然低下頭,溫柔綿長的吻我。灼熱的氣息讓我薰薰欲醉。

他牽著我的手,把我拉到床塌之上。燈火堙A他的明亮雙眼一直注視我的瞳仁。

下一刻,他跪在我的腳下。

“容?”我驚呼。

“阿福,我有個秘密。雖然情有可原,但我沒辦法對你瞞下去。而且川軍到來亂黨崩潰指日可待。我更不需要隱瞞了。”

他從懷堥出一個小小的玉匣。我打開一看,內堿O一卷明黃色帛書。我是皇帝,自然知道是什麼。我大為駭然,卻不動手沒有取出來,說:“這是先帝秘旨?”
“是。”

我望著鑒容:“我不看。既然給你的,我為什麼要看?”

他固執的叫我:“阿福,阿福……”

我盯著他:“我永遠不會看。容,你是我的愛人,我孩子的父親。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你告訴我!”

他筆直跪著,沈默。

我感覺縹緲的夜色也潛入我們之中。

這時鑒容說道:“你也知道先帝在北伐的途中曾經召見過我和宋舟。那一日,我入了帳子。舅舅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話:‘鑒容你並不怨恨我們,是嗎?’我回答:‘是不恨。’舅舅說:‘但是神慧的母后不相信。你母親死後,朕在秋荻身邊守夜。她反復就是一句: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說帳子後面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你的母親,朕的妹妹。’我沒成想舅舅把話挑明。阿福,你我共處昭陽殿。你為懵懂女童的時候,我已經是少年了。母親的死,我早已猜得七八分。但我愛你,我從來不覺得上一輩的恩怨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

於是我回答舅舅:‘舅母是病重糊塗了。不過今天神慧有了合適之人照料……,問鑒容一萬次,鑒容還是無怨。’舅舅笑笑說:‘你母親臨死的時候說,請讓我的鑒容離開昭陽殿。而且皇后心病如此。朕為死者念,為生者計,都不能選你為神慧的丈夫。但朕此刻還是後悔了,朕何必又把天下第一豪族王氏拖進這盤棋呢?’我聽了,呈言道:‘舅舅,王覽該不會有不軌之心。’舅舅歎息說:‘朕自知此去必定不會回來。神慧年幼,王覽雖好,朕對他也不能全然放心。近支親貴中朕最信任你,而你最愛神慧。所以朕賜你一旨:如果將來王氏圖謀江山,神慧下落不明,你可以持朕手令指揮天下兵馬。皇室孤弱,男女繼承權相等。若我兒神慧實在不能擔負重任,你平息叛亂後可以取而代之。’他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我再三退卻幾乎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舅舅只以一句話結束,他說:‘你還是逃不開昭陽殿了。不管有沒有那個萬一,我給你的旨意都不會讓你幸福。好事倒可以推。這種苦差事,捨你取誰?’於是這道秘旨陪伴了我十五年。我只希望永遠不要用它……”

他的話停止了。我心堛i濤起伏:父親真捉摸不透。就算對王覽,他也有所防備。那麼我呢?父親早就預料我不適合當皇帝嗎?前幾天如果鑒容利用了這個旨意,那麼他幾乎可以奪取我的皇位了嗎?如果他有野心,他只要伸手就可以夠到,但他沒有。他退守揚州,忍受誣衊,甚至川軍,也只是因為我的出現才給他一臂之力。

我把他拉到床上,無聲無息,在他懷婸l伏如貓。我找不出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只有尋求身體的接觸。他的嘴角孕著絲苦笑:“我始終不明白舅舅用意。但我現在想,他知道我沒有你,也就沒有一切了。所以才會用這個來戒備王家,保護你我。”

我問:“覽臨終前,你沒有將此事告訴他?”

他語聲辛酸:“他只是托我盡力照顧你們母子。他即使有所揣測也不會點明。但我記得他對我說了一句……”

“什麼?”

鑒容撫摸我的頭髮:“覽說:皇家沒有完全的信任,但你要無愧於自己的心,忠忱於自己的愛。”

良宵苦短,天光又向來是不速之客。大軍出發之前,鑒容貼著我的腹部,對未出世的嬰孩柔聲訴語:“乖乖聽話。等爹爹這次回來,竹珈哥哥脫險,我們一家人以後就不分開了。”

三天以後,川軍與鑒容軍隊在建康城外決戰。我身處新亭的大營,夜婸歇楚A千萬盞燈火在遠處的閃亮,山峰突兀嶙峋,正像攻勢淩厲。

蔣源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他的家人也在建康。但在我面前,這年輕人沒有露出半分憂色。我想到十年以前,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就瞭解了王覽為什麼在一群知縣中唯獨重視他。我的男人,鑒容,覽,是我父母的選擇。蔣源,張石峻,王榕,龐顥也都是我的男人們提拔的。我自己重用的人,此刻正與我為敵。人生真是諷刺。

“水戰,陸戰都在進行中吧。”我喃喃說。

“是。陸戰基本上已經勝利在望。但水戰柳曇自己監戰,所以太尉大人一時無法拿下。”蔣源從容的說。

柳曇擅長水戰,當年他跟著吳王平定南越的起義,一戰成名。

我們新亭離建康很近。但那媯o生的殺戮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則是與世隔絕的。

第二天上午,王榕親自回來報信。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是好消息。

“陛下,上午我軍正與柳曇軍隊激戰難捨難分之際。對方突然鳴金,只不過一刻猶豫,就兵敗如山。事後柳曇的部將等人帶來了他的人頭。太尉已經答應赦免他們了。”

我振袖而起,我的竹珈!如今城破在即,我要我的兒子。

我對王榕說:“怎樣保證太子安全?”

他皺眉:“王琪父子此時肯定亂了陣腳。方才得到探子回報,說宮城媯o生了變故……大約有人關閉了東宮。”

“是誰?”我馬上想到楊衛辰與宋彥,一定是這兩個人。他們怎樣躲藏在宮中呢,才到現在做這件驚天動地的事?

我毫不猶豫的對王榕說:“朕願意赦免城內亂黨,只要順利開門,朕君無戲言。你命令四千士卒,到建康四周齊聲呐喊,務必讓城內知道朕的口諭。”

他急速上馬離去。我向蔣源點頭:“我們向建康進發吧……”

半天以後,我重新看到了滿目瘡痍的首都。王玨站在城門口迎接我。他在焦黑的狼煙中淡定而傷感:“陛下,臣代表王家投降了。”王琪留下王玨,等於留了退路。這他早就想到。但目睹家族的沒落,傲然如王玨自然不會為他們請求我垂憐。只是他此後也心灰意懶,不會再問世事了。

流蘇幾乎是跑過去當眾抱住了他,我不願意打攪這對愛侶。蔣源悄悄問我:“大逆不道怎可真的赦免?”

我回答:“太子總是王家根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王氏除卻王玨,其他人一律流放廣州。他們的子孫五十年內不得回京。”

我一心盼著見到竹珈,等到見了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韋娘在旁嗚咽了。

竹珈也沒有說話,他的手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竹珈每天都想著娘。”他說完咬住唇。就因為我說過他不該哭,所以他紅了眼圈,眼角噙滿淚花,卻不會哭。

我對孩子說:“我也想你,現在好了,一起都結束了。”我回頭問侍從們:“鑒容呢?”

他們面面相覷。韋娘上前告訴我:“他可能太累了,方才入了昭陽殿就昏倒了。”

“太醫呢?”

“陛下別著急,老太醫正在。陛下可知這次宋彥他們躲在何處?就是太醫院的藥材庫堶情K…”

我沒有等韋娘說完,急忙走向寢宮。迎頭碰上了老太醫史玉。這昔日鶴髮童顏的老人,滿臉的悲愴。

“怎麼了,不好麼?”我問。沒有品嘗到團聚的歡悅,還有什麼等著我呢?
太醫慢慢說:“太尉月前受傷,怎麼延誤到現在才治療?老臣無能。太尉大人的症狀已經深入,恐怕三年以內……”

我躲到了韋娘的後面,我不要聽……不要……

可他還繼續說:“三年以內,太尉就會失明。”

我跌坐在石階旁。這就是勝利的代價?他的頭痛並不是普通的病。為什麼,為什麼不治?

我憤然的說:“去,誰是隨軍太醫?立刻叫來?”我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陛下息怒。”史玉說。

我不可能息怒,鑒容的眼睛,他這樣的男人,怎可以沒有眼睛?那就和雄鷹折斷翅膀是一回事。

忽然,韋娘拍了一下額頭:“果真如此……”

她抱住我,輕聲說:“陛下,恐怕不可以怪隨軍的太醫。當年陛下難產昏迷的時候,鑒容請求我和他一起到佛堂祈禱。他在我面前哭了,說大概是因為他的輕率觸怒神靈,所以當時他在神佛面前發下一個誓言……”

我猛然回頭仔細的看韋娘。韋娘也怔怔看著我,悽楚入骨。她閉上眼睛:“他說,如果神佛保佑我的神慧,所有的報應我一人承擔。我華鑒容,終身不再用藥。”

所有的疑團終於揭開,這就是為什麼過去幾年他感染風寒好的很慢,為什麼他會頭痛。為什麼前幾天他回答我看過大夫。他沒騙我,他給太醫看過,但他沒有服藥。這一次,他的威望太高,權利太大。他知道只有這樣,才可以從這權力的漩渦中脫身,才可以選擇與我相守。

我沖進屋堙A他醒了。他對我微笑,微妙的笑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璀璨如星河,吸附著寰宇的魂魄。

我打了他一記耳光。

我哭了:“笨蛋,金魚,你這個笨蛋。”

他把我拉進懷抱:“這最好了。三年,我可以交待朝政,可以看到我的孩子,還有……”他明媚的笑著,像世界上最美的芍藥綻放在陽光之地:“我永遠記住年輕時候的阿福。在我心堙A你不會老了……”

昭陽殿堙A我們長大了。因為他的愛,我不會孤獨。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6:24

尾篇(下)

六個月以後,我分娩了。喜出望外,我生了一個女孩,然後是一個男孩。

這次生育我很順利,床畔鑒容的笑臉,使我忘記了身體被撕裂的痛楚。

“叫什麼名字呢?”我問他。

“女孩叫憶娟,男孩叫竹瑉。怎麼樣?”鑒容喜歡,我當然說好。

竹瑉。“瑉”字雖然帶著“王”,意思卻不是玉。“民”,鑒容真心希望這個男孩遠離皇位嗎?也不錯。我玩味著這話,瞥見竹珈寧靜的笑臉。

竹珈說:“我的弟弟和妹妹呀。”我滿頭大汗,來不及擁抱自己新生的嬰兒。把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攬到懷堙A我湊近他說:“你是娘的長子,永遠不變。”

孩子們很快就有了封號。女孩是“吳郡公主”,男孩是“齊王”。於是大臣們聯名上奏,要求給與兩位殿下的生父華鑒容正式的名分。

但是他拒絕,他的理由只有一個:我不在乎。

鑒容的視力漸漸失去。兩年後,我離開建康,去濟南和北帝會談。臨行前的晚上,他和我並肩而立在太液池前,微風徐來,他微笑著說:“月色真美。”

我看了看他晶瑩黑亮如昔的眼睛,又無奈的望著天空。

浮雲蔽月,其實,今夜沒有月亮。

但我只是依偎著他說:“嗯,月色真美。”

濟南風物依舊,但今年落花時節早來。我剛入城,宋彥告訴我:“北帝馳馬而來。”

我打開車簾,看到了舊相識:飄灑俊逸的靜之,後面是深沉明朗的杜言麟。

他是北帝,但我看卻還像靜之。他沒有了笑容,把對於人間的瀟灑態度埋入血脈之中。他對我說:“陛下,請讓我護駕入城。”

我笑了,他真的還是靜之。

表面看來,靜之的皇帝當得輕鬆。可是,我與他單獨談心的時候,卻看見他早生華髮。

“我不得不佩服你父親的安排。 ”我笑著說,把那個荷包還給他:“物歸原主。你的兒子也出生了,過去的傷痛就讓它成為記憶吧。”

靜之終於露出他的笑渦,他仰視星空:“那不過是皇帝的義務罷了。愛情也許並不是最重要的。當年我痛不欲生的時候,父親教言麟這樣告訴我。誰不是命運的棋子呢?你想要的,往往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卻在你手中。也只有珍惜現在珍惜擁有了。”

愛情並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鑒容也那麼想,我們的故事就不是如此了。所以,靜之成為北帝。鑒容退居到昭陽殿,只是為了我而活著。

我偏過頭:“當年言麟和鑒容比過賽馬,究竟是誰贏?”

靜之望著遠處:“今天在行宮我頭一回看到言麟哭了。他說,華鑒容的世界如果是黑暗的,那太可惜了。世間的鮮花因為這個失去了綻放的意義。”

我儘量控制情緒,我的鼻子發酸,但我說出來很平靜的話語:“我還有個兒子竹瑉。他很像鑒容,但又不像。”

靜之打開荷包,問我:“你把這個鹿皮文書也帶來了?”

我點頭:“這很重要嗎?”

靜之說:“是我母親用‘女書’寫的一封家信。”周遠薰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靜之又說:“言皇后為人刻毒。二十歲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庶子,母親到死也沒有提起。父親為了保護我,只是想讓我成為樂人。可是,濟南的大火燒掉了父親最後的希望。當時言氏的權力還是不可動搖。不得已才讓我避禍南朝。但到後來,我想你身邊的周遠薰,華鑒容都猜了出來。我就不能繼續留在南國了……”

我說:“你離開幾年,發生了巨變。”

靜之握住我的手:“只要活著,就不該悲觀。等齊王竹瑉大些,你領來讓我看看。”

他又給我一個木盒:“我沒有想到南國會發生那次宮變。直到不久前言太后死去,我們發現了這個——柳曇在南國危急時刻向北帝諂媚的信件。所以我國發生宮變以後。他唯恐我會搜查言皇后的宮殿,暴露了他自己……”

我到此時才完全知曉了政變的起因。我正要開口,靜之指向天空:“神慧快看,流星!”

流星,又見流星!再一次流星雨來的時候,我還是靠著靜之,欣賞了造物的瑰麗。
我們都嚮往和平,可我們也重視感情。

夜塈痚暌R之:“你真的放棄愛情了嗎?”

我看不見他的面孔,但我肯定他笑了。

北國的皇帝說:“我還有大半生的時間來找尋。”




十年以後。京口鳳凰台御苑。

暑風日暮,荷塘堣d朵荷花,婷婷輕搖。恰似綠衣持節,少女爭妍。

白衣少年,背對著我。海上秀影,不如他超塵忘機。仙家白鷺,不如他風度翩翩。遠處湖山,襟懷清曠,卻比不上他回頭一笑。

高潔雍容,只在鳳眼的尾梢。他的神態十分安詳:“母親。”

“你回來了。”我笑了。跟著衛辰找到他後,我已經靜靜站立了好一會兒。

“我想你,所以和弟弟先過來了。蔣相,王相他們都在後面。”

“竹瑉在北國玩了兩個月,沒有闖禍吧?這次濟南會談,北帝有沒有告狀?”一年以前,我把皇位傳給了十七歲的竹珈,自己和鑒容帶著一雙兒女,韋娘,衛辰等親近的侍從搬到鳳凰台居住。少了國事操勞,我也有時間照顧鑒容。他再也不用像前幾年那樣寂寞的坐幾個時辰等我下朝。竹珈為政,早在十三歲時候就可以獨當一面。到了今日,我的能力,已經不足以指摘他什麼了。

“竹珈也愛荷花?”我問。我知道他最愛荷花。

他笑了,在我的眼堙A譽滿天下的皇帝竹珈,永遠是個孩子。

竹珈若有所思:“鳳凰台這堻ㄛO白蓮,只有昭陽殿都是大紅的千瓣蓮。”

我握住竹珈的手:“我老了,曾經轟轟烈烈過。絢麗之極,歸於平淡。倒是你身為天子,至今還沒有合適的皇后人選嗎?”

竹珈有幾分羞赧,和他父親一樣,耳朵發紅了:“母親做主好了。”

我笑,拍他的手背。轉開話題說:“韋娘不在,你在這媯巨滮恁A才可以見到她。”

竹珈淺笑:“老太太又到莫干山去了?她和伯父伯母還處得不錯。伯父現在的日子真是悠哉遊哉啊,宮媕Y都說他們自家種出的桃子好吃。”竹珈說的時候,雖然帶笑,沒有半點羡慕的味道。從十歲以後,我在這個孩子的臉上,只看得到作為皇位繼承人的堅定。

竹珈想了一想,才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次我們去濟南途中,宋彥碰到一個僧侶。據說酷似當年的周遠薰。”竹珈的眼睛有意無意對我瞧。他從來不相信周遠薰死於火中,我明瞭。

“相似的人多了。宋彥沒有去和他搭話吧?”

竹珈說:“當然不是他。那個僧侶並不認識宋彥,他只是回答他了兩句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我委婉一笑,也不再說。讓竹珈跟著我到後園去,竹珈問我:“仲父身體還好吧?”我點頭。竹珈長大以後,對鑒容仍然尊敬,但總是少了兒時父子般的依賴和親昵。甚至有疏遠的客套。我看在眼堙A也不好強求。竹珈只是竹珈,他和他的父親並不完全一樣。就拿處理政務來說,竹珈的雷厲風行是特出的。人們說,青年皇帝輕易不動怒,一旦動怒,就毫不留情。而覽的菩薩心腸,當皇帝是太累了。

我們還沒有到,憶娟就迎上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她不過十二歲,嬌豔絕倫中,有純真的活潑。也許自恃天生麗質,她行事隨心所欲。

“還是皇帝哥哥好,我那個壞弟弟,一回來就霸佔了爹爹。”她嗔道。

竹珈對待弟妹態度向來和藹:“弟弟這次在北國還鬧個笑話,妹妹你想知道嗎?”

憶娟嬌波流轉。

竹珈看了看我,笑說:“弟弟走時,北國太子拉著他手,說捨不得他,要送給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姐姐一件東西。結果竹瑉把禮物丟進水堙A還推了小太子一把,說:你比我還小,還想當我姐夫?”

憶娟緋紅了臉龐,頓足說:“皇帝哥哥也拿我逗樂,我不依。”

我圓場說:“只是說笑。太子才十歲,大約是看你弟弟太漂亮心動了。”

憶娟挽住我小聲說:“我才不嫁去北朝。我爹爹眼睛不好,我要一直陪著你們。將來女兒要選自己喜歡的人。”

竹珈偷笑,我捏捏女兒水靈靈的芙蓉面:“好好好,我們就等著看你選出來的人了。”

我已經看到了竹瑉,靠著鑒容有說有笑。雖然孿生,但竹瑉並不和他姐姐十分相似。他更加像少年時代的鑒容。鑒容少年時候熱情如同烈火,竹瑉卻天性淡泊內向。

綠雲影堙A明霞織就,海棠花樹,仿佛千重文秀。卻被一襲素袍的竹瑉輕易壓倒。鑒容老了,他的魅力沒有隨時光消磨。男人與女人不同,當我的容顏開始褪色的時候,他的智慧,蒼勁,深刻都與他的人格融化,使他美得越發深沉。

竹瑉不愛說話,他只親近他父親一個。他的冷豔,也來自他的個性。鑒容對孩子們都寵愛,但我想他一定偏愛竹瑉一些。

因為竹瑉是個有天賦的孩子。他幼年習琴,數年中出神入化。四歲學習書畫,到了當今已經列入南北名家之列。雖然才華橫溢,竹瑉每日必定勤習書法三個時辰,我們到鳳凰台後,他住處的一方小池塘就成了墨池。

如果竹瑉是竹珈的身份,他不可能如此執著的追求書法的境界。他簡直是個書癡,我常常看見他對著空中比劃,想寫出更加飄逸的字體。作為母親,他熱愛翰墨,我縱容他。但看他有時候研習書法,嘔心瀝血,我也忍不住心疼。

“母親。”竹瑉站立起來,他不喜表露感情。記憶中他很少開懷大笑或者潸然淚下。但我當然知道他見到父母的欣喜,他的眼睛,在叫我的時候,驟然閃亮。

“好孩子,你在長安幾個月就寫了那麼多信。不累?”我摸摸他的黑髮。

他淺笑:“不累。孩兒在北國臨摹了很多魏碑,筆力有所進步。”

鑒容也笑著站起來,他的身姿挺拔依舊,他微微欠身:“皇上也來了嗎?”

竹珈應了聲:“仲父安好。”

鑒容連忙把臉轉向他聲音的方向:“竹瑉和我說了你們的見聞,連我也起了嚮往之心。”

竹珈笑道:“弟弟說的詳細,要我說起來可沒那麼好。”

鑒容微笑,他的棱角已經不再。但他還是有著內斂的鋒芒。就像他的目光,並不因為失明而隱去。他向前邁步,竹珈不動聲色的扶住他。我拉過竹瑉來親了他一下,說道:“你也講給我聽聽。”

一家人吃了晚膳,憶娟拉著竹珈要他帶她遊荷塘去。竹瑉搖頭,但笑不語。我對他說:“你也去吧。”他才默默跟去了。

我和鑒容相依在鳳凰臺上。我笑了:“其實竹瑉很喜歡北國呢。”

鑒容得意而寵溺的笑了一聲:“他呀,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

澄明夜空下,他對我說:“竹珈大概已經心有所屬。”

我詫異:“怎麼會?你怎麼知道的?”我一點沒有覺察出來。

鑒容把我抱緊,耳語說:“你要知道,你也不是阿福了。可我呢,我一直就很明白情的滋味。”

滾滾長江的濤聲,隨著涼風,傳到鳳凰臺上。

水向東流,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我百感交集,在鑒容懷中轉過了臉。

一滴淚珠,從歲月印痕的臉上滑落。
番外:酒狂 (趙靜之)

  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四)

  我十歲的時候,就獨自醉倒在酒甕的旁邊。醒來以後抱著破掉的瑤琴:大彈一曲《酒狂》。那是我的第一把琴。雖然質材不太好,但我對它尤其鍾愛。它徹底無法使用以後,我把它葬在白樺林堙A樹立了一個“琴塚”。
  
  那把琴——也是我的第一個“酒友”。

  我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和許多人一起喝過酒。對我,人都一樣。世間最高貴的男女,或者偏僻山村堛犒A夫農婦。我只記得我最喜歡一起喝酒的人,和我最討厭卻不得不在一起飲酒的人。

  可見要讓一個人記住:要麼讓他愛,要麼讓他恨。折中的話,就要甘心被遺忘。

  我有個朋友:杜言麟。這人相當自命不凡,但喝酒絕不超過二十二杯。等我發現他的秘密的時候,他說:“我一旦過了這個尺度必然失態,會多話來。靜之,總之言多必失。”

  一個人對我不隱藏自己的秘密,反而坦然解釋。所以他不單是我的朋友,而且是我的好朋友。

  雖然他是朝廷重臣,我是一個宮廷樂人。

  天下二分,我走過不少地方。南北的酒如同南北的人,風格不同。我在南朝遊歷的時候,不止一次聽見人說:“趙先生,你不像北方人。”這不知道是一種讚美,還是純屬感歎。或者是南朝人的優越感?

  我的長相像母親,在北朝是少見的細緻。小時候,我和母親在一個流浪的木偶劇團討生活。我在幕後彈琴配樂,母親幫著藝人們煮飯,縫補衣服。出門去的日子,一切只好將就點。春夏天還好,我隨意往河水堣@跳就可以洗淨身子。到大冬天,河水冰凍。我只好和一群小夥伴一起洗。大家在大木桶旁邊你打我,我掐你。我的皮膚細膩,就常常被小子們取笑。有個說:“趙靜之怎麼是窮人家的孩子呢?他活像個千金小姐。”我聽了也不惱。以後他們叫了我一陣“大小姐”,我習以為常,笑著應聲。他們撩撥不動我,也就沒意思了。我不是故意裝做溫雅。實在耳濡目染,從小學琴。舉手投足間甩不開的琴韻。可其實我真是地道的北方人。

  北朝的祖先是遊牧民族,北方的草原上只有用酒驅寒。因此至今男人們的血液媮椄y淌著酒精的熱度。可惜大部分貴族已經忘記了,他們學習南朝貴族的“風儀”。對南朝的奢華,表面上他們不屑一顧,但暗地媮秅妣Y鶩。

  南方人的酒堙A一定是加過什麼東西的。因此我從來沒有碰見那種喝了以後身體著火的酒,漸漸的,長安的高級酒肆也很少有這種酒賣。我只得裹了破舊的羊氈,到黑暗的窮巷堨h覓酒喝。

  大雪飄飛撲人面,北風陣陣,烏雲緊鎖。長安城埵釵U種民族的人出沒。不時有白膚深目的柔然人,頭戴笠帽的高麗人,身穿奇特長袍的突厥人和我擦身而過。皇上海納百川,首都的居民對外來的人不帶一絲驚訝。可謂是一種友好的倨傲。

  我走了不久,就發現有人跟著我。我在路上故意問了兩次價,還到一個作坊堶掬s了一次,這人始終跟在我的後面。

  我看了幾次那個身影,一尋思,不禁仰天笑了笑。腳下步子加快,實在是天氣寒冷,我的身體還沒有全部恢復。心堨u想著沽酒驅寒。

  病了一場,我倒有些孩子氣了。十七歲的時候,我遊歷絲綢之路,曾經在祁連山淡綠色的薄冰面上坐望星空,那時候好像一點也不怕冷,憧憬著未來,心媦鬘G乎的。我母親活著的時候,我走到哪里心中老是惦著家堛瑪O火。母親不在世,我的心便野了,天南地北的到處跑,沒有牽絆。不過命運這東西古怪,總是變著法子讓我回到長安城來。

  酒香不怕巷子深,自有我這等酒徒尋去。小小酒肆邊有幾個異鄉客圍著一團篝火,坐在泥地堹N肉。火焰照著堶悸漱H物個個紅光滿面。

  我還沒有踏進去,一個瘦小的黝黑孩子就跳出來,冷不防一嗓子:“看!老趙來了……”

  比方在體面的酒樓,人家總是尊稱你為“某某老爺”,“某某公子”。此處往來這一批酒客,彼此均以“老某”,“小某”稱呼。我初次來這堣~十四歲,名符其實的“小趙”,但猜不透為什麼,去了幾年,連面上有疤的老掌櫃都和我稱兄道弟起來。我就心安理得升格為“老趙”。

  販夫走卒,屠夫力士,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驚喜地和我招呼。或者在我的肩膀上那麼結識的來上一巴掌——比如劉屠戶。

  “老趙,你再不露面俺都以為你醉死了!”

  我嘻嘻笑:“我病死了也要從棺材堛旭_來討你的喜酒。”

  劉屠帶著漢膩的手摸了一下桌面:“我老婆還念叨著你呢。”

  他的老婆原來是附近的一個妓女,在院堥了常常來這堻黹s,痛駡有錢的嫖客不是東西。因此同我們這些人都熟悉。去年因年紀大了便跟了劉屠。

  她能狂飲,喝半醉了就唱“黃河之水”。我若在邊上,會用筷子敲擊酒杯合節拍。

  我笑說:“她是好女人,你要欺負她我繞不過你。”

  “是,是”他點頭如切蒜。呵呵,見過如此客氣的屠戶嗎?我看他算個異數。

  “啪,啪,啪”一眨眼的功夫,面前已經擺好筷子,酒壺,大碗公,牛肉。

  南朝的公子們不知道聞了北朝酒店的大蔥味兒,見了稍有血絲的牛肉,作何感想。但長安的風味就在這堙C粗獷,強悍,爽朗。可惜當年草原部落精英們的子弟已經摒棄了這原始的北朝性格。

  朱門繡戶堙A他們熏衣剃面,學南朝大夫們紅粉嬌娃,淺斟低酌。

  南朝有畫出洛神圖卷的丹青手,有寫出蘭亭序的神來書家。他們的風雅,與生俱來。

  我們北朝,馬上得天下。揮灑馬鞭,引吭高歌,顧盼自雄。為什麼他們不延續自創風流,反而去邯鄲學步?

  且慢,我要揣測出他人的心,哪里吃這許多虧?

  我苦笑飲酒,方才第一個招呼我的小夥計炭生坐在我的對面,雙手托腮看著我。

  他皮膚黑,眾人原叫他“小黑”。老叫我想起童年時候巷口的那條惡狗。我給改了叫“炭生”。孩子倒也歡喜,打那以後對我親熱起來。

  “老趙,我跟著你好不好?”他冒出一句。

  我嚇一跳:“你開玩笑?我養不起僕人。”

  “我不要你養,只要給我一口飯吃,你教我彈琴就好。”

  我好不容易吞下一塊肉,說:“我永不收徒。對牛彈琴,我覺得比自殺好不了多少。”

  炭生不死心:“我知道你不會那麼狠心。”

  我仰脖子灌酒,對噪雜充耳不聞。我笑:“我不過捨不得你而已……”

  炭生好似看透我一樣,頓時有些難過。過一會,他翹著腳,裝作看著別處,對我放低聲音說:“有人盯上你了……?惹了官非麼?”

  我打開陳年老酒的封皮,問:“是不是一個大個子,臉都看不清楚地男人?”

  炭生說:“你知道?”

  我大笑:“他是我的朋友,去請他來。”

  真是好酒!

  一群西域的馬幫進來以後,酒店堛漯躓薴]火熱了。

  這酒喝在胸臆間,似沸水揚揚。

  那個人被我一眼看穿身份,自然有點喪氣。面子上當然是還一副隨駕時候的貴重莊嚴氣派。

  他是“侍中”——國家的體面。

  “何以你一眼就看出我?”杜言麟坐到我對面。

  我認不出他見鬼了。剛才他大白天就把一個臉遮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個活招牌——“你見過我的臉”。然後,長安城堶掩穜麊漕k人雖多,和他這樣昂首挺胸走路的可不多。我只要一想到他是杜言麟,自然有無數蛛絲馬跡可循。

  但我只是故弄玄虛的微笑,也不回答。

  杜言麟帥氣的面龐上,顯出正直青年開朗的笑容。他問我:“我也加個酒杯,討杯酒如何?”

  我翻了一下眼皮:“喝酒請自便。酒杯——這堶個人用酒杯了?對不住,你金枝玉葉不嫌髒就用我的碗。”

  杜言麟嘴邊已經有了回話,但他忍住沒說出來。反而有些哀傷的看我,奪過我的碗,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

  他也有自己的煩心事。

  我和他一言不發的輪流喝悶酒,到第三碗的時候我按住他的手腕:“不要忘了二十二。”

  他不聽,笑嘻嘻的說:“你記錯了。我不是二十二歲,南華今年正好二十二歲。”

  “南華”,我沒有見過。我只見過王覽,也和他共飲過中秋的桂花酒。那還是他和“大眼睛”的小女皇結婚前夕。他曾坐在南朝園林的菊花叢旁,聆聽我一曲。

  我記得他微笑歎息說:“你還小,怎麼就憤世嫉俗起來?”我不承認。

  那一次,我真醉了,他沒有。

  我瞪著言麟出神,忽然打趣他:“你不要裝糊塗。你若是晚回家,你的夫人就又要疑神疑鬼了。”

  杜言麟笑論乾坤,威風八面。可惜這位風流倜儻的人——十分懼內。

  他的夫人比他大三歲,別人都猜測杜言麟必定對這點不滿意,為此難免偷腥。他的夫人也特別能吃醋,我和言麟莫逆之交,因此八卦的清楚。

  如果杜夫人坐在我的對面,我一定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耐心的對這位相府出生的千金解釋:“杜言麟在這種時候還有閒心跟著我到這堻黹s閒逛,應該沒有金屋藏嬌的可能性。”

  杜言麟的面上一黑:“不要和我提到她。我偏要晚回去……,我都那麼大了,她還對我管頭管腳,男人不要面子的嗎?”

  “對啊,對啊。”我點頭附和,並不認真。

  “靜之,我家堛滷A女沒有一個不老醜。我在宮中執勤,一夜要給我寫三封信。誰見了不笑話?好歹我總是大長公主的兒子嘛。就算有些姬妾,也沒什麼不得體的。”

  那麼,你有嗎?我但笑不語。

  我勸解說:“楚懷王說過,女人因為有情才會嫉妒。”

  言麟說:“哼!楚懷王美女盈前,享盡豔福。當然樂得說大方話,我十五歲和她結婚以來,連美女的手都沒有摸過。”

  我想了想,喝了一碗,說:“不過公平的講,你夫人也是長安一頂一的美人了。”

  言麟瞪著眼睛,嘴堜B噥了一聲。

  我忍俊不禁:“久入芝蘭之室,就不聞其香。”我在桌上放下酒錢,扶著他離開。

  因為地上的積雪堆積,夜間長安城燈火輝煌,天空即使無雲,也反射出血紅色。

  “真是好酒啊。人生難得幾回醉。”言麟說,他活潑的在雪上踩出腳印。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頭,但這麼冷的天兒,我來不及細想。

  我跟著杜言麟進入他的府邸。因為我們的打扮不合適,言麟帶著我從邊門進入一間暖室。

  他說話還相當清醒,只是如嘮叨的女子,話多的不得了。

  我們從酒肆帶出來一壇酒,因此兩個人輪流喝。

  “你也不年輕了,怎麼話那麼多?”我笑著說。

  “你也知道我比你大好多嗎?沒規矩的孩子!說起來,……我們都不是同輩的……”他講。

  我收起笑意。我最不喜歡聽到的事實,他不經意就提起了。

  這人不討厭——是無論如何不會失去分寸,他不著痕跡的把話兜到自己的身上來:“我難得找到個人和我大喝,在你面前……又不用擔心說錯話。”

  “承情。”我說,這屋子堣ㄙ壇I了什麼香,平白無故的我的骨頭都發酥。

  言麟兀自說個不停。我的耳朵堣ㄝ伅i來一兩句,“沒事就懷疑,我總有一天真的紅杏出牆也是給逼的。”

  我插嘴說:“你也跟著兩次去了濟南,好像也不是沒有那種機會啊?”

  言麟傻笑起來:“機會一大把啊。我和華鑒容曾經包下濟南最大的娼館。他有事先告辭,我……”他露出自己也不理解的神情:“我卻乖乖回行宮了……”

  “你們都是有錢人。”我阿諛道。

  “好像是有點浪費。不過我一想起她吃醋生氣的樣子,就沒了興頭。”

  我摸摸腦門:“原來你……”

  後來我好像睡著了,言麟還在喋喋不休。似乎有個人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臉,給我蓋上一條軟和的皮毛毯子。

  我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音驚醒。

  “給我打開!”有個女人清亮的聲音。

  我糊婼k塗,我怎麼在他家睡著了?看他人事不醒的歪在一邊的榻上,我搖搖頭,勉力爬起來打算去開門。

  忽然我聽到門口的女人說:“這回可是捉姦捉雙。既然沒鑰匙,去拿斧頭來把門劈開。”

  ……?

  糟了,我錯不該進了這厲害夫人的家門。我平生第一次懊悔自己和人喝醉。

  雖然是兩個男人,但這年頭女人們敏銳過頭,說不定她也能聯想出什麼花頭也未可知。

  如果等這群丫頭僕婦沖進來,我反而說不清。因此我滿頭大汗的,還是要去開門。

  忽然,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位年過半百的夫人。她殘存的美麗依然動人,因為意識到自己的尊貴,顯出一種與歲月相匹配的雍容風度。

  她十分和藹的端詳我,示意我不要發聲。

  她是言麟的母親大長公主!

  我們入睡的時候,她一直坐在屏風後面嗎?

  她打開門,我躲進了屏風。

  不出預料,風平浪靜了。杜夫人在公主婆婆的面前顯出溫柔嫻淑來:“原來您在。”

  “言麟喝醉了,睡得沉了些。你把他扶去臥房吧。”大長公主從容的說。

  透過縫隙,我看到一個腰如約素的女性身影,她低頭,輕聲地對言麟說:“你就淘氣吧。”

  我瞥到了異常小巧的下巴和櫻唇。唇上浮著淺淺的寵溺的笑。

  這個聞名遐邇的“胭脂虎”要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年輕很多,而且確實有著典型大家閨秀的美貌。

  她掏出一方絹帕,把言麟額頭上的汗水小心抹去。

  我閉上了眼睛。曾幾何時?有人也用絹帕幫我這樣擦拭,我和言麟不一樣。那時我在裝醉。

  那種心頭的滋味,有點癢癢的,幸福得要哭,夾雜著甘甜。

  當時以為是最尋常的舉動,為什麼沒有珍惜呢?

  為什麼我沒有說過一聲“謝謝”?

  他們走了,大長公主也沒有進來。

  這時候有人說:“我給你送來了琴。”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回頭,看到了炯炯有神如山鷹銳利的眼睛。

  “我的琴壞了。”我喃喃說。

  “已經續上弦了。所以你還可以彈。”

  “我還可以到皇宮中彈琴嗎?”我自言自語。

  “你必須面對。人——首先就要活下去。我已經重複了多次。”他的聲音沒有太多的感情。

  我仔細回想起今天的一切,微笑說:“你還是不放心我嗎?劉屠戶真的是個使刀的好手,可他是御林軍的軍官。是不是?你幾年以前就知道我出沒的每一個地方?”

  他點頭:“我必須保護你。我答應過你的母親。”他這句話說得很低,我的母親,終於使這個堅不可摧人物的感受到了痛苦。

  我坐下來,往事縈懷難以排遣,我和他都陷入了沈默。

  第二天,我在宮城附近找到了下朝的杜言麟。

  他負著雙手,仰望著雪後藍天白雲。英俊的輪廓上展現出胸有成竹的穩健。和昨夜判若兩人。

  “你昨天都是設計好的?你到底有沒有醉?”我開門見山的問。

  “你說呢?”他一笑。

  我不說話。金色的陽光照在遠處宮牆瓦楞上,一道一道很像箏弦。

  他伸出兩個手指說:“二十二。”

  二十二?

  言麟微笑,邁著方步走開:“我算過了。一壇酒十六杯,我昨天喝了一壇半不止……”

  我想了想,笑出聲來。

  不管是真是假,我下次還會和他一起喝酒去。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6:28

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五)

  琉璃塔

  月在碧虛中住,風清雲閑。洛陽紅繞回廊,陣陣飄香。

  我和他,坐在花間以月當酒。

  “芍藥花開的正好,你這次見北帝替我謝謝他。”仲父說。

  洛陽紅,嬌豔無匹。原來在南國的土地上並不生長,但母親自有她的執拗,一年年不惜工本的培育。今年此花真的怒放了。

  仲父已經看不到花朵,也不見得愛別名“將離”的芍藥。但母親高興,他也就高興。

  在我小時候,他還有一雙神采飛揚的亮眼睛,也從來沒有對御苑媞仴A極妍的鮮花們報以過多的關注。

  仲父並不像傳說中那麼愛花。

  如今他的穿戴都由母親照料。母親善於配色,而且對仲父的服飾一絲不苟。於是他的服裝也仍然漂亮雅致。在仲父的年青時代,健康城堛熄Q公子們都模仿他的衣飾細節,似乎這樣才可以接近他的氣質。南朝士大夫的穿著風格,就是從他那媊~承的。因為人們沒有更好的範本,所以二十年潮流不變。

  但仲父那麼在意外表嗎?有的人打扮是為了愛美,或者為了取悅他人。當年的他大約是自然而然,無非想讓自己知道逍遙的生活狀態而已。

  仲父微笑著問我:“皇上,修琉璃塔的工程快完工了吧。”

  我點頭,馬上說:“是的。我和竹瑉回來的時候就差不多。”

  仲父輕輕的說:“恐怕花了不少錢。”

  我知他惜的不是錢,而是民力。我修報恩寺的琉璃塔,也有我的道理。我輕描淡寫的說:“錢是從宮廷的開支堿暀U來的。寶塔修建完成以後,我會讓首都的平民去取用外層的磚塊。即做了施捨,又免去了拆除的功夫,一舉兩得。”

  仲父笑了一笑。我十歲開始,他就從來不說“你應該……”。儘管他是我的蒙師,也是我的父輩。

  民間都說,皇上建造九重塔,為自己的父母祈福。我的母親是“太上皇”,其實她並不老,雲霧似的黑髮堶惆S有一根銀絲。我的父親在我登基以後,被稱為“聖父”。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是一個遺腹之子。

  抱著我牙牙學語的,扶我蹣跚學步的,手把手教我寫字認字的,都是眼前這個男人。

  他至今不是我名譽上的繼父,卻在事實上取代了我父親的位置。想必他心底有欠疚,特別是對我。因此,對於琉璃塔的建造,他縝慎的不多說一句話。

  月色溶溶,仲父的面容纂刻到我的腦海中。我沒再說話,直到母親到來。

  半個月後,再見竹瑉,他又高了些。乾坤之秀,靈氣獨鍾。他一見到我,先問:“臣弟的父親好嗎?”

  我說好,竹瑉是我的御弟。但他的父親,只是他的。

  然後他問:“母親和妹妹呢?”

  我無言而笑。他俊美的臉龐呈露出滿意來。

  他是一個小孩子,吝惜笑容的孩子。人們期待他笑,可他最多動一動嘴角。我是一個皇帝,而我常常笑。恩威並施,我的笑容會讓臣子們到晚年還念念不忘。

  送別北帝的宴會上,北國的太子纏著我們,說要和我們兄弟作“朋友”。竹瑉死板著臉,實則他心媢鼣o個“小朋友”還是依依不捨的。竹瑉和仲父最酷似的就是一雙大眼睛。這樣的眼睛,在十來歲的時候要瞞住自己內心的想法,火候恐還不到。我不置可否,眯著自己天生細長的鳳眼,微微的和氣地對北國太子笑。

  從沒有人不受我微笑的籠絡,北國太子樂呵呵推了竹瑉一把:“還是你的皇帝哥哥好。”

  真是稚氣。他將來要成為了北帝,不用說就是我的朋友。 我可以拒絕與我並肩的君主的友誼嗎?當然,如果朋友要彼此推心置腹的話。我可沒有這個習慣。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從沒有什麼朋友。

  竹瑉是我的弟弟,他雖然聰穎,但他的年齡使他很難體會我的想法。他在繈褓中的時候,我已經經歷過外憂內患。他四五歲的時候,我已經學習批閱奏摺,陪伴母親召見臣工。我看著他成長,也替他考慮。將來他是否領情,我沒有想過。

  我們一路同行,故事也真不少。竹瑉想要看海,難得出來一趟。做哥哥的怎麼忍心掃小孩家的興頭?因此我們特意去了蓬萊行宮。

  行宮多年沒有接駕,有些潮氣。幸好天氣已經轉熱。一安頓,我照例到書房批閱新送到的奏摺。我走到哪里,摺子就快馬送到。也許是司空見慣,批完了小山似的一堆摺子,也不覺得勞累。行宮花秀庭幽,遠遠就看到竹瑉立在一個垂花門前仰頭觀望。

  我走過去,廳內有塊匾額:“香墨堂”。

  字體遒勁,墨蹟黑亮。一時我錯覺這是我寫的字,問道:“這是誰書的?”

  跟隨的行宮總管說:“陛下,這是第二次濟南會談的時候華大人奉聖父的命令寫的。”

  竹瑉的眉毛一挑,咬了咬嘴唇。

  算起來仲父當時才二十出頭,可他只是我父母的臣下。竹瑉對此事向來敏感。

  他近前去研究,半晌才說:“父親的字和皇兄好像。”

  言下之義憾然。他才華橫溢,尤其癡迷於書法。但他三歲的時候,仲父就已經全盲,因此竹瑉唯獨沒有跟仲父學習過寫字。

  所以,竹瑉只知道我的筆跡和仲父一脈相承,不知道我連運筆的姿勢都和仲父如出一轍。我四歲,仲父就帶著我執筆寫字。小孩子眼睛堙A一分好可以放大成十分。更何況他是“京洛風流絕代人”。猶記得霞光躍進上書房,仲父雪白的臉上一片凝然,我的手在他溫熱的手心堶情C看我不專心,光顧盯著他。他也只是慈和的微笑。毛筆好像一把船槳,單靠他的腕力,宣紙上就出現如其人般清絕瀟灑的黑字。
  因為他的字好,我便愛上寫字。仲父失明以後,我把他過去給我的字帖反復臨摹,以至於今天就是幾個宰相也分辨不出區別。

  我拍拍竹瑉消瘦的肩膀:“仲父說:臨帖不可以死臨。你既然有志氣學書,就要多看些名家書貼才好。”

  竹瑉跟著我穿過幾間殿堂,面前居然呈現出一片白海棠來。他含笑說:“這堶佴釦畯拑媔撉漣G置。”

  我點頭,我說:“其實仲父還會畫畫。”

  他奇道:“是嗎?臣弟從來沒見過,皇兄有沒有父親的舊作?”

  我搖頭。童年的記憶有的日益模糊。可每每見到類似的場景,還是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來。仲父曾經帶我去過華園。那天母親恰好不在宮中。似乎她是去郊外的尼庵。

  我對華園的精巧佈局雀躍不已,玩了一會兒就累了。仲父叫管家取了梅花形的玫瑰蜜餅來給我吃。母親限制我吃過多甜食。我吃了兩個就不敢多吃。

  陪同我的宦官們獻媚說:“太子吃吧,奴才們打死也不說。”

  我不肯,仲父走來,高大的影子像是青松罩著小小的我。“有我呢,你不要怕她。我同你一起吃。”他露出在宮內少見的縱寵笑臉,低聲說:“她自己最喜歡吃甜的了。”

  說著牽著我的手走入一間內室,室內有三面白絹的屏風圍起,我們坐在其中,四周的白海棠映過屏風,參橫妙麗。人在花中,花在影中。

  小桌上本來有一張畫紙,還擺放著顏料。我笑嘻嘻的說:“畫畫嗎?”

  仲父說:“畫有所思的。”

  “那是什麼?”

  他爽朗的笑起來:“沒有想好。白海棠開了十年,廢稿上千,我都沒有畫成。”

  我吞下口堛滬輔〢z米,仲父嚴肅的說:“將來不要學我。”

  我笑:“大人你是竹珈的老師嘛。”

  仲父親自點燃了綠色的蠟燭,高興而惘然的望了我一眼。

  竹瑉自然不知道這些典故,蓬萊行宮的夜深,海浪的聲音就清晰可聞。

  海水有一股潮濕的鹹味,我睡不著,差人去把竹瑉叫來。這些日子也有兄弟兩個微服私訪的日子。所以兩個人反而比過去的幾年要熟悉。

  他來了,衣服半濕。

  “你不該那麼靠近浪頭……”我溫婉笑道。定是他下坡去看海了。怕他著涼 ,我趕緊讓內侍們給他換上了我的衣服。

  他目光閃動,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

  “臣弟想見識一下皇兄的笛藝。”他說。

  仲父的笛子吹得好,這他總應該聽多了吧?我從廣袖間捉出一把竹笛來。

  這是野王笛。我吹起鵓鴣天來。一個人在皇城堶情A我很少選這一曲。雖然這是我最得意的曲目。做皇帝,有萬千眼睛窺視。我不願意用笛子吹奏鳴禽的叫聲,是不願意大臣們勸諫我。他們想我總該陽春白雪,也不可以玩物喪志。

  竹瑉也知道這是仲父送我的禮物,他孩提時代常拿去把玩。我一曲終了。他又添了笑意:“我父親早把笛子給了皇兄。”

  我接著說:“那時還不知道有你。等到我身後,就傳給你的兒子。”

  他坐下來,燈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我察覺他的睫毛有銀色的光澤,眼睛也泛紅。

  “阿弟怎麼哭了?”我驚奇。他側過頭,回避開燈光。

  他不會扯謊,語塞半天說:“看到海想我父親了。”

  我的心一顫。母親到京口以後,有次我陪著仲父到鳳凰臺上。

  他突然說:“我死去以後,請把我的屍骨葬入大海……”

  我不迷信,但不喜歡不祥的話語。怔怔的,我說:“這事還是不要提起。仲父和母親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用空洞的眼睛對我出聲的地方瞧,悠悠說:“只有皇上可以託付了……”

  母親的陵墓壯美,但父親的棺槨早就停放在地宮。仲父百年之後,究竟如何?他自己倒先有了打算。

  竹瑉該不會知道吧?我駭然,又不好直截了當的說。只能隱晦的安慰竹瑉:“凡事不要往壞處想。我在建康修了一座琉璃塔,你知道嗎?”

  他不解奧秘,說:“不知修得如何?”

  我拍拍他:“先帶你去看。你要喜愛,功德就圓滿了一半。”

  他狐疑,我鼓勵似的笑笑。

  琉璃塔巍然聳立,有彩虹的光彩。黃金寶珠尖頂,九層塔上綴滿了金質的鈴鐺。竹瑉一見就心折。我沒有說這是我設計的寶塔。

  “真壯觀!奉請母皇來的時候,臣弟要畫下來。只可惜父親看不見……”他說著,興奮的表情暗淡下來。

  鮑恩寺的主持出來拜見我,又讓大弟子引齊王殿下去吃素齋。

  “完工準時,了不起。”我讚歎說。

  他回答:“也是天子的一片孝心。”

  我問他:“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固然不錯,但朕只有一身,受恩萬千,如何一一回報。”

  他溫言說:“總是一件件做起。佛祖心埵陳砥C天下萬民仰仗陛下隆恩。所謂前人種花,後人看花。陛下仁政自有因果。”

  我站起來道:“如此說來,朕修塔僅為私人——還是慚愧。”

  他微笑不語。

  當年書寫塔基石碑時候,也就是我和老僧兩個。他也是這般大慈悲的笑容。出家人的心腸如水晶透亮。

  我是怎樣書寫的呢?因為要祈求福祉,就算我是皇帝,也馬虎不得。

  只記得我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格外用力。手上千斤重似的。

  那是:華鑒容。

  我和竹瑉出報恩寺的時候,他情緒極好。

  他笑著說:“皇兄,還好父親尚可以聽見。你聽你聽——琉璃塔的歌聲。”

  我聽了。三百八十八顆金鈴,每一顆在什麼方向,我了然於胸。

  但這孩子可不知道原委,他側過耳朵,聽到風堨m叮噹當清脆的音色。

  聲聲都是“記得,記得”。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六)

  臨江仙

  午夜迢迢刻漏長,少年皇帝果然還沒有就寢。

  尚書令王榕跟著小宦官進了上書房。一盞琉璃燈恍若清冷,勾勒到皇帝的身上。奇妙的成了星之光暈。

  數個月前苗疆起了風波,群臣與皇帝在此處商談對策,坐聽三更鼓。如今太平無事,皇帝還是在燈下孜孜不倦的翻閱典籍。

  他清心寡欲,唯酷愛學習,甚至到了癈寢忘食的地步。月前群臣聚會,談起皇帝的發奮勞神。大將軍龐顥頗為粗俗的說:“全是廢話!大人們與其勸萬歲一個十七八歲的人早點上床,不如快給他張羅些美人兒有用。”

  龐顥的話細細思來,歪打正著。於是群臣們紛紛上折請求廣選天下淑女,勸說皇帝早日確定中宮,且廣納妃嬪。

  摺子上去,都給留中。於是大臣們搬出太上皇和已故聖父,聯名上奏時只有王榕沒有簽名,他知道皇帝深藏不漏,心堨痔w有自己的打算。至今太上皇不對大婚發言,就是她信任自己的兒子可以安排妥當。

  實際今夜王榕是為另外一件棘手的刑案而來……他叩首後,皇帝說了一聲:“平身,賜座。”

  王榕等待許久,皇帝沒有一句問話。他的手心倒冒出汗來。他從眼角察看皇帝:他低頭揮毫,貌似十分悠閒。燈下的儀容,曠世秀群。手指尖透著淡淡的紅梅色,青黛的眉峰下,掩映微挑的絕美鳳目。王榕心媢覺丑G與公子少年時何其肖似。不由遐想故人,也不知道是酸楚,還是欣慰。

  這時,聽見皇帝清越的聲音斬釘截鐵說:“不行。”他的嗓音向來不大,吐字卻特別清晰。王榕的心媢y時咯噔一下。

  他是為人求情而來。本來他不願意趟這渾水。但這回被刑部判處“斬監候”的貴族子弟是皇帝當年四個伴讀之一。他的父親會稽郡太守莫守道又是王榕早年就交往的好友。法不容情,王榕也是知道。但萬沒有想到,他還沒有說,皇帝已經拒絕了。

  王榕咬咬牙,緩緩說:“皇上,他雖然死有餘辜,但他總是莫大人的獨子。而且——是皇上小時候的夥伴……”

  皇帝的鳳瞳原似祥和的半開半闔,突然張開,透出一股堅定而狠厲的寒光。王榕不敢說下去了。

  天子放下筆,嘴唇翹起一個冰涼的笑弧:“王榕,朕的伴讀可以寬恕。那麼將來朕的奶兄弟犯法如何?”

  王榕的妻子松娘是皇帝的乳母,不久以前她剛被皇帝封為郡夫人。而且他們家的正堂,掛著皇帝親手書寫的“春暉”兩字。

  王榕的額頭汗涔涔的,離開座位下拜說:“臣失言,皇上恕罪。”

  皇帝沈默片刻,又說:“他案子堛漣O人都立斬,怎麼就留下主犯斬監候?朕看應該斬立決。”他的語氣不像動怒,揣測不出任何意思。

  王榕哪里敢搭腔,只是再次磕了一個響頭。後悔沒有聽老婆的話,白跑來觸犯了龍鱗。松娘鄭重其事的勸他說:“你真以為他和相王一模一樣啊?他討厭下面揣摩他的聖意。本來就沒打算網開一面,你一去保準火上澆油。”

  他心婽婽蛂A只聽皇帝不咸不淡說:“沒有旁的事就跪安吧。”

  王榕立刻小心推出,出上書房的時候他最後看了皇帝一眼:他正繼續寫字,無絲毫變色。

  竹珈手堛熊孜V來越慢。眼前浮現出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的臉孔。小時候縱然他定立差些,到底是名門出身。怎麼墮落到這個地步?連王榕都來說情,案子的轟動是可想而知的。他恨不得親手打那個下作東西幾個巴掌,心堳o莫名的刺痛。

  親君子遠小人,離開京城時他送給他的告誡?他怎麼不聽?

  四個伴讀,病死了兩個,還有一個隨父親遠在廣西,這一個要處死了……而且,逼得他竹珈親自簽署詔令。竹珈自省,他身邊的人都會離開嗎?

  宦官們提著燈籠,他步行回昭陽殿去。今年母親不在,和弟妹一起在京口。昭陽殿的荷花也遲遲不開。前幾天竹珈留心到萬綠叢中抽出幾朵紅芯,但今晨經過的時候,都是殘花了。

  夜光下荷塘寂寥依舊。夜色掩蓋了他的失望。他最愛荷花。母親也知道的罷,但她總是反復問竹珈:“你是不是喜歡荷花呢?”

  母親有三個孩子,她毫不掩飾對竹珈的偏愛。她曾經多次說,竹珈是“朕之第一子”,而且讓史官把她的這句話紀錄在冊。十三四歲的時候,作為皇帝的母親就不再反駁他的意見。和大部分的遺腹子一樣,他對母親愛到形容不出的程度。

  昭陽殿堶悸漱d瓣蓮盛開的時候,她拉著竹珈在池邊閒談。竹珈頻頻的看她,紅蓮花反射在母親澄清的眸子中,好像火花。母親的眼睛總是望著池塘的深處,或者更遠的天際。雖然兩者沒什麼關聯,但這時竹珈就會想起自己的父親來。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母親生他的時候,還不足十八歲。已經和父親相依相伴十年。竹珈對命運的作弄不平,好像父親教養母親長大,然後母親教養他長大。他們三個人的心靈,從來沒有一個機會交流。

  回到寢殿,竹珈還是在床上看書。他是愛書如命的人,不久前在昭陽殿的一個櫃子塈鋮鴗@疊詩歌。因此每日臨睡翻看。

  這些書好像許久無人翻閱,因為保存完善,也沒什麼灰塵。看久了,竹珈的手指上仿佛還沾有比茶香還淡的芬芳。

  竹珈湊近書頁去聞,又無跡可循。

  做人耐不住寂寞,那麼何所不至?竹珈慶幸自己耐得住,連母親遠離他,他也受住了。他喜歡黑夜,夜埵w靜。有一次他對伯父王玨談起,王玨笑著說:“你的父親好像也喜歡夜。一年我同他水路到吳興去,睡在艙堨L告訴我:仙路禪關往往就在碧天靜月重打通。”

  竹珈問:“父親小時候好像是要出家?”

  王玨神色複雜,笑歎道:“幾乎是吧。不僅阿弟自己一門心思要當和尚,靈隱寺的老住持同我還爭呢……我要不爭,也就沒有你了。”

  竹珈聽他最後一句的懊悔口氣,倒更應該配上“我要不爭就好了”的臺詞。

  要是讓父親出家,也許現在還在江南第一古刹活得好好吧。

  伯父看透他的心思一般,說:“人各有命,絕非一人一事可以更改。”

  大臣們要他大婚,他也知道。

  對於一個皇子,他的潔身自好是不可思議的。竹珈也不懂:是把自己看得過於貴重?還是把愛看得過於可怕?

  他自問沒有什麼怪癖,也沒有過分的潔癖。可一旦想到和一個不喜歡到透徹的女子纏綿,他渾身不自在。而且,他不願意自己大婚之前,就有子女出生。所以,如果一定要他履行“義務”,拖一段日子也好。

  突然聽到雕花窗下有響動,竹珈鯉魚打挺跳起來。打開窗子。

  一隻肥胖的松鼠蹲在窗臺上,竹珈鳳眼一亮,對松鼠賜予他的“寶貴”笑容。

  “你可有三天沒有來了。不過這松果是我早晨放上去的……沒我的允許,內侍們不可以到這扇窗來。”

  無論皇帝還是老百姓,動物眼睛堣j約差別不大。松鼠對他富有吸引力的笑容基本上沒興趣。眼珠子咕嚕嚕轉,只是啃著吃食。

  竹珈也不在意,微笑著看它津津有味的吃。

  “你有父母嗎?兄弟姐妹呢?呵呵,你和我一樣是夜遊神。大概也沒人管。”

  竹珈伸出細長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松鼠的尾巴。也許和他熟悉了,松鼠還是在吃。小爪子抱著果子,倒像在作揖道謝。

  等到它哧溜的跑開了,竹珈才脫下外罩的龍袍,打算安歇。意外發現地上有一張薄箋。他剛才跳起來的時候,把書碰倒了。很有可能是夾在書堛滿C

  這是一張精心折疊過的碎金箋。

  竹珈打開一看:墨筆畫著一雙眼睛。

  只有幾筆線條:的確是一雙美妙的眼睛——一雙微挑的鳳目。狹長的眼尾,鬼斧神工般的弧度。

  竹珈手一震動,這是……?

  他好像看到一個幻象,自己的雙目似乎飛離了主人。在多年前的舊箋上歡悅溫柔的望著他。眸子安然慈和,是誰?
 
  看下去,一旁有細小的朱砂落款。

  竹珈對著燭火一照,才看分明。

  美人圖,御作

  後面居然加了幾個稍微大點的字:餘下畫不出,今後補上,欽此。

  字體幼稚,寫的時候恐怕還故意油腔滑調,“欽此”兩字歪歪扭扭。

  竹珈看下去,在箋紙的最下方,是一行飄逸的小楷,墨色極淡,但筆筆藏鋒。

  “寶寶十歲戲作,殊為神似,惜五官不全而”。

  竹珈看著看著,竟出神起來,蠟燭成灰,他還是忘了去睡。

  微雲若綃,舒卷天際。

  尚書令王榕家的碧落堂,條几在花樹之下。點心果品擺放的整整齊齊。

  王榕從書房走來,他背後的家童低頭嘟嘴:不知道錦盒堿O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相爺根本不讓他碰一下盒子的邊兒。到了碧落堂附近,他還是知道守規矩,自動退開三丈去。

  相爺的夫人是今上的乳母,因此皇帝一年要到相府來遊玩幾次。小家童特別想瞻仰天顏,將來好作為誇耀的資本。但每次遠遠聖駕的白色身影,他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喘氣都不敢,更別說大膽的仰視了。可他靠著捕捉到的模糊影像,有一種強烈感覺,皇帝是極美麗的。美麗……想到這堣p家童頑皮的吐了吐舌頭:這想法真乃大逆不道。

  王榕一走近妻子和皇帝,就聽到松娘的笑聲:“……哎喲,有什麼不可以呢?”

  皇帝恬然微笑,該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笑容。但王榕總是對他懷有敬畏,做不到夫人那樣無拘無束。莫家的兒子被處死了。傳說行刑前的暴雨之夜,有個少年進入天牢之內,和死囚坐談了一夜。皇帝本人對此事此人,絕口不提。

  皇帝對松娘說:“當年候選的人堹u有謝遠瞻?”

  松娘眉飛色舞的說:“有。不只他,就說陛下眼前的大臣:工部尚書上官尹,大理寺卿梁繼善都是。這年舊事老頭子最清楚了。”

  王榕不過四十多歲,不過松娘叫他“老頭子”。多少有親昵地意味。

  皇帝手堛滲貜M一抖,咧開嘴笑道:“怎麼有梁繼善?”

  松娘方才提到了當年為女皇挑選丈夫的趣事,竹珈對此所知不多。松娘故意說的高興,言語間慫恿竹珈像當年一樣在大範圍挑選良配。謝遠瞻是南朝最著名的詩人,早就隱居在南山。每有一新詩文問世,就天下傳誦。竹珈沒見過他。原來他少年時代果真是入圍過的。上官大人兩鬢已然斑白,但確實容貌都麗,氣宇軒昂。只是梁繼善,那……也太胖了……。怎麼和父親,上官大人他們一起被皇室選中呢?

  王榕開口說:“梁大人當年可一點不胖,且是名副其實的美少年。他和公子一起在秘書省同僚。臣在蘭台隨侍公子,經常見到。梁大人家名望大,屬他這一房窮困。出席典禮的時候只有他不繋玉帶。公子曾經有意和他兩個單獨值班,把自己的一條玉帶送給他。到了春節拜會,他進入秘書省還是舊腰帶。公子只是一笑,什麼都不問。公子身無長物,除卻送他的,自己只有一條,也沒得替換了。後來臣忍不住問起來,公子說:到了年關,想必人家手頭緊了。再也不多說一句。因為這麼段故事,臣對梁大人少年時的印象深得很。”

  竹珈知道王榕口媞朁I父親,總是“公子”二字。王榕雖為人謙和自守。但從來不掩飾自己曾“伴食於相王身畔”的驕傲。同時,竹珈長大了,王榕人過中年,秘書省埵P列的美少年發了福,父親總是人們心堣ㄕ悛滿坐膜l”。竹珈有時也自我安慰:父親英年早逝,也不全是壞處。

  竹珈這些天常常沉湎於自己不熟悉的過去,便用和松娘一樣家人般的口氣追問下去:“選的時候,父親怎麼想的?”

  王榕的眼睛直視晴天,說:“開始所有人根本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太上皇只有八歲,按常理都不會想到那方面去。到後來皇上把年輕人七八人一組的叫到宮內參加茶會。公子去了,同座的不僅有謝遠瞻——他此時已經出名,還有廣州刺史的兒子,本來遠在湖南的許國公世子。回來一說,老大人和大公子才明白過來:原來皇上有這個意思。公子一言不發。大公子倒說,公子雖出色,但一來在這些人堶惟M皇太女年齡懸殊最大,二來體質也不甚強健。其他少年俱身世顯赫,厚於才貌——他許是選不上。只有老大人說了一句:哎,我兒無第一,天下無第二。”

  松娘給竹珈的兔毫盞里加了些茶水,手奡ㄤ蛦不放下,說:“這話我也第一次聽,皇上看老頭子多麼會‘藏’。”

  竹珈笑了笑,“我兒無第一,天下無第二”。祖父說這話,是怎樣的神態呢?父親一言不發,心堣S是如何呢?他永遠無從探知。

  他拿過王榕奉上的錦盒:一方玉印上篆刻兩字“慎獨”。

  “父親刻得是鐘鼎文?”他自言自語。

  王榕以為他在問詢他,因此說:“是。公子入宮以前,給了臣的。臣……始終帶在身邊。”

  慎獨,君子慎獨。

  竹珈離開王榕的家以後,逡巡到了荒廢的王家舊宅。

  王氏叛亂以後王家人都去了廣州,伯父也隱逸山林。偌大的院宅,只有竹珈成年以後,偶爾前來憑弔。

  父親的書房前面有一個水池,名為“煙玉潭”,活水連通京城的湖泊。

  伯父告訴過竹珈,這堿O他和王覽的“放生池”。

  竹珈站在潭前,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著一方青石上銘刻的字跡。

  似曾相識的飄逸,和那夜偶然發現畫箋下的淡墨書體一致。

  “堂前一池水
  芙蕖香十
  三世皆放生
  波臣不可數”

  伯父說這是十三歲的父親刻下的。那時誰會想到後來的事情呢?王氏因為父親而達到頂峰,又因此衰落。福禍相倚。

  父親倘若不被選中,那麼一個類似於他竹珈相貌的孩子也許還在這煙玉潭堶惟韖矷A也許還做著隱遁的美夢。說不定也叫做“竹珈”……。但那不是竹珈,而他才是竹珈——一個皇帝。

  第二日竹珈上朝後,回到昭陽殿。滿池的紅荷居然開放了。

  他驚喜,更驚喜,母親端坐的那媯孕L。

  “母親一來,花都開了。”他笑著說。

  他的母親偏過頭說:“我不信。早就該是花期了,皇帝哄我呢。”

  母親拉一拉他的手:“我來,有一件事……”

  母親這回一住好幾天,到她離開,竹珈還是沒有提到那張舊箋。

  竹珈聽許多人說起過自己的父親,印象堣鷟辿乎是個不愛說話的人。知道他最多故事的人,只有母親。竹珈給那個完美的形象描摹出朦朧的畫本,就越發不真實。只有那張多年前的舊箋,那雙眼睛,是鮮活的。但竹珈明白:他也許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母親知道他的發現。

  他怕她流淚。他還是懵懂稚子,年輕而美麗的母親抱著他坐在荷塘的面前。不知不覺就無聲的哭泣。他太小,話都說不全,心媄纗L又惶懼。沒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小手不斷抹去母親眼睛堶探擖X的淚水。

  竹珈記得宮內叛亂的時候,他曾經被人關在漆黑的房間堙A多少天都見不到母親。他就是不哭,因為母親說他不可以流淚。

  他多久沒有流淚了?這是他唯一模糊的事情。

  盂蘭盆節年年都熱鬧,但王榕覺得今年格外不同。

  他一身樸素的家人裝扮,站在西湖邊上。看著潮水般的人流。天還沒有黑,小孩子們已經提著“鬼節”的花燈。

  盂蘭盆節不僅是鬼節,也是“孝親”之節。太上皇,或者現任的皇帝每一年都會主持宮內的祭奠,把給死去的先人的貢品在火中焚化,以盡哀思。

  王榕也有父母,他連他們的姓名都忘記了。杭州是他重生的地方,多年以後故地重遊,他不由感慨。

  他等待著,下午在靈隱寺的盂蘭盆法會即將結束了。皇帝也快到了。

  西湖水碧綠微瀾,少年皇帝穿著雪白蛤衣,沿著紅橋畫堤而來。

  竹珈是兩天前到杭州的,昨夜秘密的下榻在靈隱寺。

  老掌院坐化,新的住持不過四十多歲。他領著皇帝到了他父親過去住過的禪房。

  “貧僧見到皇上就覺得親切。”住持笑說,他自稱七歲就與王覽說道論禪。

  竹珈為供奉佛經而來,這是由母親書寫的。她一定要將此尊貴的寫卷獻給靈隱寺,竹珈因此親自到了杭州。他是第一次到靈隱。母親說,十五歲的時候去過,父親陪伴著她。二十多年以後,竹珈卻獨自前來。

  草頂的禪房幽靜,找不到絲毫過去住客的痕跡。到了夜間,竹珈的耳朵媗巨儦洶H們的晚課。念經的聲響不大,也不顯得嘈雜,奇妙的和大自然融為一體。

  竹珈聽著聽著,竟然不到午夜就入睡。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身材高大的男人沐浴月色下,他對竹珈笑道:“和我一起到天上去如何?”

  竹珈感覺自己對他熟悉之至,因此欣然同意。二人把臂,騰雲駕霧直上雲霄。

  天宮金碧輝煌,除了西王母池中的蓮花,竹珈對其他花木都叫不出名字。

  冉冉飛升,直到三十三重天上的城市,越發崔巍絢爛。赤日黃金,光芒四射。白鶴朱雀口銜仙草,竹珈兩人隨意徜徉。

  竹珈說:“這是什麼地方,難道就是‘善見’城?”

  那人笑而不答,只遞給竹珈杯子,杯中玉露甘甜,有酒味,但不是酒。

  竹珈好奇地說:“為什麼請我喝呢?”

  “不然是什麼呢?善見城不可以飲酒,你要飲酒,我該帶著到蓬萊島。”

  那人又說:“竹珈,明天是凡間節日。因此不能讓你久留。”

  竹珈拉住他的手不放:“高人的名字是什麼?何以就知道我是竹珈?您又仙鄉何處?”

  那人也握住他的手,一股暖流似乎遠遠不斷。他微笑道:“我沒有家。白天雲遊蓬萊天界,夜間就住在你的心堙C”

  竹珈還要再問,夢忽然醒了。

  天濛濛亮,靈隱寺的僧眾已經在大殿念經。竹珈反復回憶,只是記不起夢中人的相貌。這一天的法會他也不時想到此事。

  等到見到王榕,他們二人順著西湖前行。黃昏時分,才隨著眾人到了一處。

  那堭i掛許多燈籠,人山人海。

  王榕機警,為竹珈找到一個高處。

  因此江上風光盡收眼底,王榕說:“……公子,每一年這堻ㄛO如此壯觀。到底骨肉之情與生俱來,情人朋友也難忘懷。”

  竹珈默默無語,月上東山,湖上萬千蓮花形的紙燈漂浮,每盞燈的中間都有火光,飄到湖心就燒化,沉入深情的湖。新放的燈猶如漲潮,又相繼而來。

  湖邊如此多人,出乎意料——極安靜。雖然都是各有對死者的懷念,每個人都是安詳的,很少有人哭泣。

  竹珈的腦海縈回著住持在盂蘭法會上洪亮的聲音,忽然萬千著火的蓮花和著月華,折射出一道靈光:讓他想起了夢中人的眼睛。

  是父親的眼睛嗎?是畫中的眼睛嗎?

  昭陽殿歲歲紅蓮,天上人間,父子兩處沉吟。

  竹珈想:沒有見過父親,原來他與我同在,一生無法分割。

  王榕瘦弱,被人擠到了後邊。還好少年皇帝立在高處,身姿挺秀。又穿著白衣,很好辨認。

  長時間過去,皇帝還沒有回頭。

  王榕也並不想去叫他。

  竹珈沒有回頭,是因為他哭了。

  七月的風吹來,淚珠模糊了視線,在他的眼睛堙A湖心燈火好像天宮的星辰。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拽著個人從竹珈身邊走過,數落說:“你看你,那麼大個人還哭得和孩子一樣。”

  竹珈勉力睜開眼,老婦人身邊,眼睛哭得紅紅的小小少年回過頭和他四目相對。

  人生的某時某刻,他和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是相同的。

  竹珈明白:這一瞬間,只可以在心底成為永恆。

  景,過目而忘,情,心頭難釋。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6:31

附加番外


  第一個番外:寒煙翠(老年韋娘的角度番外,2006年春節小範圍發)

  竹林青翠,雨絲拂面。我從山腳下的悠閒的逛回山莊。莫干山入了夏,還是一季清涼。真是好地方。山腳下村落的孩子們,有些已認得我,趕著我叫“好婆婆”。鄉下話叫“好”,一方面是說我和善,我常在籃子堶掘邡Ч}果給小孩子吃。另一方面,也是說我“好看”。一晃我也步入花甲之年。頭髮都白了,還有什麼美呢?可我聽了,仍會笑出來。村民們都淳樸,連帶孩子們也可愛的緊。好地方啊。

  流蘇和王玨去山堛鶱纂A不到天黑回不來。我收拾一下屋子,就開始作飯。炊煙嫋嫋,茅屋堶捷滬遞頂鞳C

  忽然,我聽到竹籬笆“吱”了一聲。外面好靜。我走到屋門口張望,少年一身白衣,姿顏如月。笑嘻嘻的叫我:“韋婆婆!”

  我一驚:“怎麼你來了?”

  他的瑩白臉上沾滿了雨絲,不慌不忙的笑道:“天下何處不許我來呢?我是竹珈。”那倒不錯。因為他是獨一無二的竹珈,當今天子。

  他第一次來他伯父母的山莊,四下好好轉了轉。讚歎說:“伯伯他們過得真是神仙日子,怪不得婆婆不肯回去。”

  我微笑:“皇上,那是沒有的事。妾素來苦於暑熱,京口,建康都是有名的火爐。皇上還是夏不揮扇,冬不升爐嗎?”

  他點頭:“是啊。三伏天我也不覺得特別熱,冬天若近了火,反而要出汗。”

  這就是人們所謂的“中和之氣”嗎?他太像他的父親了,我只祈願他的身體底子要厚些。

  瞭解過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遠在天邊,還有的如我,如王玨,並非遺忘故人。但女皇神慧已經有了華鑒容陪伴,雖然這份廝守代價極高。我們也不願不合時宜了。

  “婆婆,做皇帝,連婚姻也是國家大事嗎?”竹珈若有所思的問我。

  我坐下來:“怎麼不是?太上皇是太運氣了。許多先皇終身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若說美人兒,有才藝,性情好,後宮還少嗎?但感情的事又不是買賣。”

  竹伽細長的眼角秀氣壓人,他問:“婆婆記得過去的事……?”

  “皇上要聽?”

  “不……,太久了。聽了反而不好受。”他斷然搖頭。

  雨越下越大。我泡了壺茶,看著竹伽。他儼然如神。往事,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

  我的女兒生下來就死了。我沒有流淚,唯恐傷了吳王的心。但王只是微笑著照顧我,安慰我。直到有一天夜堙A他抱著我進了輛馬車。他要我去給剛生下的皇女當乳娘。

  “ 我不去,求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真不願意!他已經被解除了所有的實權。門庭冷落的吳王,甚至不被允許出城。誰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吳王在馬車的顛簸中,給了我一個長吻。他貼著我的肩膀,不讓我看他的臉。“ 碧嬋,答應我,你活下去就是對我好。”他的聲音,居然有幾分哽咽。他曾經多麼意氣風發的人。我惶恐了,連忙說:“我答應了,王爺,別這樣。碧嬋……到死都是你的人。”

  “進了宮,你就是宮堛漱H。”昭陽殿的皇后,華妍之美,使人難以置信。她臉上的笑容,比春日陽光溫暖多了。

  我抱起女嬰,皇后冷冰冰的聲音飄過來:“我把皇朝的繼承人交給你。你要仔細。只要你照顧好她,你在意的人,我保證會讓他活著。”

  皇后沒有食言。我日以繼夜,小心翼翼的呵護神慧。每逢春節,皇后都賞賜給我一個大錦囊。堶惘傍_石,明珠,翡翠。還有-----他的來信。我經常給吳王寫信,但每年只被允許收一封回信。因此吳王的信總是格外長。如今他的世界局限在一方園囿中。我們所談的,有風景,氣候,還有往事。

  神慧不到一歲,就會走路說話。她第一次開口就是對我,她說:“娘。”她認人,不讓生人靠近她。每日除了纏我,也就是華鑒容可以讓她安靜片刻。

  華鑒容對她過於寵溺,小姑娘咬他,踢他,他只是憨笑。連皇后有次都對我講:“男孩子哪能那麼慣著女孩子?將來她長大了,會覺得一切都是天經地義。”不過,皇后的笑挺得意。

  神慧六歲的時候,有一天華鑒容帶著她在昭陽殿的苗圃中玩耍。她一定要他講故事,鑒容讓她躺在他大腿上,邊說邊用手指去撫摸她頭頂的黃毛。神慧打著呵欠,漸漸入睡了。金色的陽光照耀著牡丹花從,甌碧魏紫,哪有少年一半的俊美?我是過三十的女人,霎那也恍惚起來。其實華鑒容在青澀年紀,就對女性富有吸引力。皇上的妃子們來昭陽殿的時候,常對他駐足遠望。他偶爾回頭,年輕的姑娘們就竊竊私語。

  皇后走到鑒容的身邊,小聲吩咐:“容兒,你把她交給韋娘。為我去摘一朵昭陽堻怓的牡丹來。”

  鑒容指了指最近的一朵:“娘娘,就在手前。阿福睡了,弄醒了她恐怕又要發脾氣的。”

  “容兒,這是今年盛開的第一朵呢。只不過,如今它也最接近殘期了。”

  華鑒容的眼睛黑亮亮的:“是,但鑒容眼堨u有這朵好。”

  皇后拉住他的手:“好孩子。你喜歡這朵,舅母也就喜歡。我們不急著摘它,過幾年也許就更美了。”

  華鑒容一愣。臉忽然泛紅了,他靦腆的說:“謝娘娘,鑒容記得娘娘的恩。”

  他轉眼看了看我,臉更紅,低下了頭。

  神慧到了七八歲,跟了師傅讀書,也學會拌嘴。她常氣呼呼的對我說:“金魚最壞。欺負我,笑我,哼哼,將來我要把他發配到海南島去!”她是孩子,說過就忘了。第二天起床,還是要拉華鑒容陪伴著玩這玩那。

  我逗她:“男孩子到了海南島,只好討野人當媳婦啦。”

  神慧瞪眼,正色說:“那不好。金魚討厭,長得醜點……,但將來要沒有人嫁他,我也不喜歡毛絨絨的野人。”

  她從此再也沒有提到過海南島。

  華鑒容真離開她那天——他不過出京守喪而已。神慧告別他後回到東宮,哭得好不傷心。黃昏的時候,她還在等他。沒力氣了,她就躺在床上。拿條手絹蓋住小臉。這時小宦官偷偷告訴我,華鑒容到了門口,卻不肯進來。

  “韋娘,她要是一哭,我怕自己也忍不住。總有種預感,也許這一去許多事都會變。”母親的死,是他邁向成熟的開端。

  “阿福生氣起來,老喜歡躲到文華殿的書閣。她在東宮貯藏室的第二格養了一隻老鼠。她喂不來……,韋娘你要記得每天去給它吃食,但別讓阿福知道了別人在幫她。這幾天夜堙A我為她把後面要學的課業標注好了。進上書房的時候,別忘了偷偷放在她的宣紙下面……”

  我不斷點頭,少年的眼神頗為憂鬱,說話時候的柔情卻不會被任何人錯認。

  不久,就有了一種傳聞。聽皇上身邊的宦官說,皇上連續幾天邀請少年公子們進宮參加他主持的茶會。他們無一例外的出身名門,姿儀美麗。更有甚者,有些孩子,是從千里之外,自己父親的任所或家族的封地,奉旨入京的。這太不尋常了!

  等神慧告訴我“母后說要給我選人作伴呢。哎,韋娘,還是金魚好。對嘛?”我的手心都涼了,我回憶起那黃昏時分,一身喪服的華鑒容的憂鬱與不安。

  夜間,我去求見了皇上。自從皇后病倒,他每天除了上朝,就是盤旋在昭陽殿中。皇后神志昏沉,此時已經睡著。皇上則披著衣服,站在風口。

  他老了許多,在夜色中我儘量不去想他與吳王酷似的外貌。吳王,也會蒼老吧?我們是被生生隔開的上一代,難道皇上忍心讓自己視若親子的華鑒容受這種苦痛?

  皇上歎氣,雙手扶起我:“阿韋,容兒配給神慧——是早就定下的事。朕怎會忘記?但時過境遷,現今別人都行,就他不可以。原因……,朕不能告訴你。想必有一天你也會知曉。”

  我說:“皇上,皇太女是太小。但皇上皇后又怎麼放得下華公子的一片心呢?”

  皇上凝視我:“阿韋說的不錯。但作為皇家人,與其要別人的愛心,不如要別人的忠心,誠心。高處不勝寒,容兒離了這漩渦,未必不是好事。”

  我多說無益,只好探起皇上口風:“皇上已經有了人選嗎?”

  他猶豫著,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阿韋。我想選謝家的孩子。那孩子韶秀聰穎,作詩如有神助。他今年剛好十六歲。但……在皇后面前我不能做主,還要她定。”

  我脫口而出:“謝公子是少年中最出色的嗎?”

  “不,還有一個人。然而完美無缺也是件憾事。”皇上看著荷塘月色出神:“他好象是天界的謫仙,和這宮廷陰謀,爭權奪利全不相干。而且他的家族過於強盛。朕因此並不主張他。可…… ”皇上歎了口氣。

  一個月後,琅琊王氏的王覽被封為尚書,侍中。天下的每個角落,無人不知他將是皇太女的丈夫。我突然明白了皇上的歎息從何而來。他果然瞭解皇后。而我在昭陽殿見過少年王覽以後,也理解了皇后為什麼一眼挑中了他。皇上是男人,男人先讓理智做決定。而皇后是女人,女人被感覺與印象征服。

  我懷著挑剔的眼光看王覽,但他的舉動,言談,實在無可指摘。面對突如其來的顯赫,他淡然處之。面對宮廷內外的諂媚,他從容微笑,眼神清靈。他像泉水,在緩慢的柔和的節奏中,淹沒了一切。只有一個月,這有一雙微挑鳳眼的少年就使所有的人敬愛,包括我。

  他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但他的風采,並不容易使人產生凡俗的感情的。女孩子們不會像以前對著華鑒容那樣狂熱:追逐少年的每個動作,只因為他的顧盼,就耳語臉熱。對王覽的膜拜,只會使宮女們更端重,更平心靜氣而已。他才十八歲,但連我都以為他已沒有了弱點。

  神慧和他很快的親近起來,本來常提到“金魚”的地方,現在她這麼說:“我問王覽去。”夏天結束的時候,我把一盞華鑒容松的水晶燈收拾在舊箱籠中。我想,神慧大約並不需要它的光亮了。

  我第一次和王覽單獨談話,是在秋天雨日。王覽把我叫到屋簷下,說:“韋娘,林太妃病重,我知道你想什麼。別擔心,我會幫你。”

  我愕然:“王尚書,皇上對此事敏感。請千萬不要冒險。”

  他微笑:“韋娘。皇太女還不懂事,要是她大一點,定然會為你請願。你信嗎?在她長大之前,她所不能承擔的事我都會為她做。若你是皇上,你會遷怒於我?”

  我無語,他又說:“我母親辭世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吳王現在的境況……,所以我會做。”

  無論王覽事前是否有足夠的把握,當我和吳王重逢的時刻,我們對他充滿了感激。雖然我們兩人的終點是:殘春深處,我眼睜睜看著他飲下毒酒。

  王覽與神慧成婚之前,我鄭重的告知神慧:“結婚以後,你不能再和我睡了。”她十分扭捏:“我和人家睡不著的。”我笑道:“王覽,不算是人家啊!”神慧狐疑的望著我:“咦,為什麼呀?”我說:“結婚以後就變成一個人,就像兩個泥人,合在一起揉成團兒了。”神慧咯咯的笑起來:“那以後你們看到王覽,就會說他是神慧嗎?”

  新婚的次晨,王覽早早就起床。日上三竿,我摸到神慧的帳子堶捧Q叫醒她,她忽然一躍而起掛住我的脖子,小聲說:“阿姆,王覽真的不是‘人家’!我睡得很香,還做了好夢呢。”

  沒幾天後,王覽的一位表兄,帶著新婚的妻子入東宮覲見。夫婦倆人年貌相當。神慧蠻喜歡秀美的新婦,嚷著要她抱。於是王覽的從嫂就抱起了她,神慧吃了個蜜棗,問她:“你丈夫也喂粥給你吃嗎?他幫你擦臉嗎?他教你做什麼功課呢?他怎麼哄你睡覺?”新婦不知道如何回答。王覽的表兄解圍道:“殿下,拙荊年紀太大,已經學不了新東西了。”大家都笑起來,王覽佯裝倒水,從他的側臉,我捕捉到了絲尷尬。

  他們告辭後,王覽把神慧抱到膝蓋上,攬緊了她,溫柔的說:“慧慧,以後別把我們倆的事隨便告訴人。特別是在內閨堛滿C你想,別人又不告訴我們他們的事,所以……”他輕輕捏捏她的耳朵:“我們也不讓他們知道。”神慧點頭,整個人趴在他上身。“乖寶寶。”他誇獎道。抱著她輕輕的搖著。這時候,連我都不想踏入房間請他們用膳。

  神慧當上皇帝,出乎意料的快。少年王覽的臉色蒼白,方寸完全不亂。我曾經看到他連續一夜批閱公文,連脊背都不曾彎一刻。神慧登基以後的第二個月,他命宦官把他手邊的兩箱書籍送回王家去,我瞥了一眼,都是佛教經典。

  王覽日理萬機,但神慧的信手塗鴉,廢棄玩具。他都必定親自來整理裝箱。

  我發現桌上的水晶燈的時候,頗有點吃驚。王覽笑了笑說:“總是人一片心意,要是丟在灰塵堆堙A可惜了。”他沒有問誰是金魚,但他會不知道嗎?

  神慧十二歲那年的元宵,久違的華鑒容回到了宮廷。他的光豔形象,重新引起了騷動。說他風流冠絕,恰如其分。可他居然回避我的眼光,那樣的時候,我就依舊覺得,他還只是孩子。

  元宵夜,大殿開演歌舞,王覽與他父親談的不亦樂乎。老大人提早告退以後,他還泰山般穩坐在殿中間。他不經意問我:“韋娘,陛下更衣那麼久?”

  我說:“相王,妾派人去催請陛下,可否?”

  他明澈的鳳眼好像在尋找什麼,逡巡了一遍四周座位。他一刻失神,旋即微笑擺手說:“不!不用了,焰花放遲些也行。”

  神慧出現時,活像做了錯事被人當場抓住。但平素對她體貼細緻入微的王覽,卻不聞不問,只是拉住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捂著。

  煙花綻放,人聲鼎沸。王覽的眼神平靜如鏡,柔和的視線一動不動的盯著神慧。不知怎麼,我感到一陣輕微的顫慄,不忍心走近他們。

  我們都太寵她,他捨不得讓她經歷,真的就好?

  破城的前夜,大軍行營中的她,收到了一件禮物。圍城內的華鑒容,用自己的鮮血繪成芍藥送給她。在我的懷堙A她淚流滿面,緊緊攥著那方手帕。

  華鑒容讓她哭泣,不止一次了。王覽從來不讓她哭,至少在此時沒有過。我撫慰她很長時間,王覽還沒有進帳來。我只得走了出來,想要宦官去找他。結果,他就站在寒冷的大帳之外。仰頭望著遠山的篝火。

  “她還在哭嗎?”他不看我,喉嚨都啞了。

  我說是。

  “她不是為我哭,所以我不能不讓她哭。但我不想看她現在的樣子。我怕鑒容真的會死。……我終究也是自私的。”

  “華鑒容會挺過去的,他要比自己想像的還堅強。相王,陛下已經長大了,你應該讓她承受大人的一切。沒有痛苦,就沒有歡樂,不是嗎?”

  他沈默。過了一會,他大步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入內。神慧的哭聲突然高了起來,漸漸的,歸於平靜。我在縫隙堶探瞻滷獢A王覽半跪在地上,從背後抱住她,不斷的輕聲說著什麼。她回頭,也貼著他的耳訴說個不停。

  先皇在出征前夕對我說過:“阿韋,不管你信不信。朕從來沒有想過讓神慧以外的孩子繼承皇位。我不是為了她是我的女兒,只因為她是皇后的孩子,所以,她是唯一的。”

  有時候,“唯一”是狹義的,狹到身心合一,連前生來世都要交代。有時候,“唯一”是廣義的,只是某時某刻,靈魂中的一個火花。

  華鑒容到荊州赴任前,來見過我。我們沒有什麼話題,他只是說:“替我謝謝王覽。”他瘦了,一雙凝結花魂的眼睛絕望的燃燒。

  我拍他的衣袖:“謝謝你,鑒容。韋娘心堬M楚。想想新的日子吧!我可沒有叫你忘懷,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鑒容,先皇后說過,華鑒容配得上世間任何幸福。”

  他憑欄眺望,說:“是嗎?我並不貪心,但我只祈求過一種幸福。可歎到了今天,連想想都是對朋友的褻瀆。”

  我永遠忘不了夏夜暴雨下的昭陽,我獨自守著通向涼殿的大門,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雨落荷花,青色的荷塘池水洶湧的氾濫。多年以前,我也是如此成為了女人。那個教書先生在書房堶捫E烈的擁抱了我。當時外面好象在飄雪,他的眼神是火熱的。太疼了,太美了,所以忘不了。就算後來跟了吳王,還是忘不了。不知道是因為雨大,還是因為這些年看著王覽帶著神慧一路走來。我的眼眶和鬢髮都潮濕了。我刹那間醒悟,我自己塵封的冬天,神慧與王覽的夏天,都是人生中的春天。人,並不是只可以愛一次。但那種春天,可能只有一次。

  時光飛逝,華鑒容又回來了。他經常陪伴在神慧的身後,神慧的眼睛堶悼u有王覽。他變得更沈默,收斂了桀驁不馴,只做君主的影子。有的時候,我害怕看到華鑒容的眼睛,他流露出殉教者的誠意,對自己的苦甘之如飴,而且他還是一個不被注意的影子。

  節外生枝,四川送來的周遠薫也成了道風景。他的雅豔,無人不歎為觀止。華鑒容對他採取完全漠視的姿態。可王覽對他的關心,連我都覺得有點過頭。若是敵視王覽的人,甚至會認為他虛偽了。

  我尋個機會對王覽說:“相王,容妾身說一句,如此重視周遠薫,有些折他福氣。開了個頭,以後不是還會有效法者?”

  王覽的臉上浮起種我從沒見過的奇怪笑容。他的嘴角,眸子,都帶著絕頂的傲然:“韋娘,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孤單少年罷了。你可知道,再多上百上千個周遠薫,或者勝過周遠熏的什麼人。有的東西絕不會變。”

  原來如此。人人都說王覽謙和,但絕對的謙和,來在於絕對的自信。那才是真正的他!

  我再次見到這種神秘的笑容的時候,是在王覽生命的最後一天。那天早晨,他居然起床了。在昭陽殿堙A他交給我一個荷包:“韋娘,我在宮內將近十年。你好像是離我們倆最近的人。我把它托給你,只願神慧今生永遠不要打開它。”

  我問:“相王你難道可以預見將來?”

  他浮現出同樣的笑容,也許比上次更輕鬆些,答非所問地說:“有人說王覽專寵專政。他就是專寵,也曾經專政。但對國家,對神慧,王覽沒有一點虧欠。”

  我駭然。後來發生的事,王覽在當時確實預見了大半。

  神慧有三個孩子,竹珈是她的頭生子。她好像從不記得生他時候所受的折磨。在她命懸一線的時候,我湊巧看見了華鑒容在寺廟內的許願。

  “人各有命。”我對他說:“你要神慧脫險,許諾自己終身不治病。這本就違反天意,自然。”

  他虔誠的合掌不理會我,等到神慧蘇醒後,他才對我說:“我不信命。但上天加諸我的,我都會領受。”

  我歎息,華鑒容,你總是記得昭陽殿盛開的第一朵花麼?

  竹珈打斷了我的思緒:“韋婆婆,天快黑了,怎麼伯父還沒有回來?”

  “是嗎?深山堶掄晹酗@間住屋,若路太泥濘,他們也許會住在那邊。”我走到籬笆外面,雨已經停了。滿山遍野,原來並非風雨之聲。我笑了:“皇上,你到這堣@趟,隨駕人馬好多。”

  竹珈肅然:“婆婆耳朵真尖。這是習慣。我今夜等不到他們,就必須下山。婆婆請同我一起走吧!宮中還有要事相商。”

  我默然,半晌才說:“皇上,公主的親事是真的?”

  他的鳳眼,光華攝人:“是。”

  他轉過身去,竹子的清芬穿透了他的白衫,他似乎笑了聲:“韋婆婆,我是竹珈!我可以有弱點,但我發誓不會在感情上面。”

  我苦笑無言,往事如煙。眼前人是新一代的天子。一朝天子一朝人心.

  惆悵前春,誰人花前醉?回眸,人遠波空翠。第二個番外 :念奴嬌 (王玨和流蘇番外,很久以前發過,此處補上)

  京師奢麗,甲於天下。由此衍生出的野草閑花,風流韻事也不可計數。白髮老叟,黃口小兒都知道“三法師”的大名:曉月閣的流蘇,寒星齋的九娘,夢霞樓的李含。九娘成名最早,李含年齡最小,流蘇更是三人中的翹楚,號稱花魁。

  日上三竿,曉月閣的侍女玥兒捉著一把拂塵走出內堂。流蘇姑娘天性喜愛清潔,因此她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打掃乾淨茶几琴台。屋外頭修竹叢生,翠色可餐。堂口一株老梅樹,枯根鬱蟠。到了這個開花季節,難免香雪紛紛,飄到室內。

  流蘇姑娘昨天回來的很晚,雖然她賣藝不賣身。但應酬達官貴人的酒宴也經常到三更半夜。玥兒發覺,姑娘這幾天喜上眉梢,就知道那個人就要到京了。她真想問姑娘一句話:都過二十歲了,金山都攢出一座來,又有如意的郎君。為什麼還要渡這花下的生涯?

  姑娘待人雖然和善,卻也立下規矩,有的話斷不能涉及。她正想著,見應門的小童阿清一溜煙的跑進來。

  “噓,你這個小殺胚!吵了娘睡覺!”玥兒和阿清同歲。她只比他大兩個月,一向以姐姐自居。

  阿清見她叉著腰,柳眉倒豎。才收了步子,賠笑說:“娘還沒有起身麼?實在是有個我不敢不回的客人。”

  “什麼要緊?除了王公子,天皇老子見我們姑娘都得等。”玥兒說。

  阿清吐了吐舌頭:“這人恰好也姓王。”

  正說著,流蘇從里間睡眼惺忪的走了出來,冶容秀骨,肌膚豐豔,看得那兩個孩子都傻了眼。

  “是什麼客人哪?”流蘇掃了他們一眼,和顏悅色地問。

  阿清上前一步:“有個姓王的小公子求見。模樣好生齊整,但我看他還沒有我大呢。”

  流蘇詫異道:“那麼小的孩子就來逛這種地方,未免忒自信了些。”邊笑著吩咐玥兒:“你去看看,好言勸他回家去。不然我們就告訴他父母來接他。”

  玥兒跟著阿清出去,京師的富家子弟中,有的十四五歲就眠花宿柳。但她在曉月閣還是第一次遇到。

  非但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小的客人,大約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少年。

    那個少年正襟端坐。資質明瑩,發膚光細。他身穿一件白色粗布衣衫,臉龐好像一朵秀出的蓮花。見到來人,他靦腆一笑,愈加雅麗,恍惚中蓮花面上似乎由神佛點化出了聖潔的花蕊。
  
  玥兒也忘記了要說什麼,少年鳳眼流轉,吐氣如蘭:“流蘇姑娘還在堶捷隉H無妨,我可以等著。”

  玥兒看他最多不過十二三歲,雖然面帶羞澀。神氣終究是不慌不忙。眼見阿清擠眉弄眼。這才記起來流蘇的話,說:“我家娘不方便見你。你還是回去吧。”

  因為這少年的儀態不凡,她這回口氣倒禮貌。看少年抬起眼皮,眸子清亮,阿清和玥兒不約而同的覺得他有些面熟。

  “是不是已經先有人在堶惜F?”少年忽然問。

  玥兒頓時火起,只是少年的面色端莊,也沒有什麼輕薄的意思。

  她答道:“沒有。”

  少年口角浮出一絲笑容:“那也沒什麼。我還是等著好了。”

  玥兒沒了主意,阿清倒搶過她手堛漫媢苤A在屋堶J亂的拍打起來。頓時灰塵飄起。少年似乎不解,但也並沒有出聲。他坐著不動,也不見一點慍色。

  他們這媮晲S有會過意,那邊曉妝停勻的流蘇忽然“啊”了一聲,丟下手堛漪韁霈牏l,正要站起來,鏡子卻多了一個青年。他一身青衫,面白如玉。

  他溫和的望著鏡子中的流蘇,流蘇也出神的看著他的影子。

  二人竟然久久無語。

  “你怎麼還不走?”玥兒被阿清的灰塵嗆住了,忍不住問了一聲。

  白衣少年還沒有開口,門外車馬聲響,阿清停了手去開門。一會兒,只見兩個麗人先後踏進來。

  玥兒都認得,頭一個媚眼如絲,長身玉立的是大名鼎鼎的蔡九娘。後面小巧玲瓏,面賽桃花的十六七歲女郎,正是李含。

  九娘淡妝素服,進門就笑說:“阿彌陀佛,小鬼頭們耍什麼花招?一屋子的灰。”

  李含笑嘻嘻的說:“大白天的你們趕人不成?”她瞥見白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自己臉上突然湧出紅暈來。

  九娘也細細看了看少年,對他略微點頭。問道:“小公子可是姓王?”

  少年站起身來:“琅玡王覽。”

  玥兒腦子轉的飛快,這才恍然大悟。急忙跑進媄銦A果然看到王玨和流蘇攜手走來。

  “小玥,你沒有把我弟弟趕跑吧?”王玨微笑著問。

  “沒有沒有。公子的弟弟和公子有幾分像呢。娘,适才九娘和李姑娘到了。”

  王玨說:“你們三個人又要烹茶作詩嗎?”

  流蘇說:“我不知道你今天就來。讓他們坐一坐就打發他們回家去。”

  王玨狹長雙目中閃爍光彩:“這可不好,叫人家說你……”

  流蘇甜甜一笑:“多謝你費心。但我這人最不怕人家說。倒是你弟弟,別讓道婆和瘋丫頭給嚇住。”三法師中間:九娘喜好吃素念經,李含愛開玩笑。因此流蘇戲稱她們“道婆”,“瘋丫頭”。

  王玨搖頭:“他雖然不大出門,也不至於膽怯。”

  流蘇沒有見過王覽,一年以前王玨告訴她:把十二歲的弟弟從靈隱寺帶出來,直接就送到了父親擔任太守的南郡。七八個月不見王玨,只有他的來信,每次都提到王覽在家的點滴。做哥哥的少不得對唯一的弟弟誇讚過頭,但流蘇僅僅因為他是王玨的弟弟。就對他的好處深信不疑。

  九娘見了他們,溫柔的說:“流蘇,今天我們只是來討杯茶喝。也知道你對著我們並沒有什麼詩興。因此你不要趕我們,我們就走。”

  阿清給大家上了茶,王覽也畢恭畢敬的和流蘇見禮。

  “你就是二公子,百聞不如一見。”流蘇客氣道。

  “不敢,流蘇姑娘同哥哥一樣,叫我名字就行。”王覽說,偷偷看了看王玨。

  坐下飲茶的時候,王覽還沒有舉杯,雙頰就染紅了,似乎窘迫的利害。流蘇看到李含目不轉睛的對著他看,便知道他不慣周旋於女性,不好意思。

  “詩可不做,但你還是要饗一曲給我們聽。”九娘說完,就側過身體和王玨攀談。王玨也說起南郡到北京一路上的風土人情來。那王覽一聲不響的聽,開始目光與哥哥和流蘇交集,還有笑容。等到李含靠到他身邊和他搭話,他就笑不出了,耳朵都紅透。雖然他壓低聲音,對李含禮貌的有問必答。但一雙鳳眼堮氻ㄝ伄麰繾繻y露出求救的神色。

  流蘇正想去給他解圍,外面有叩門聲。

  有個姣好的覆發小童走進來,叫:“二公子,二公子,太太叫你回去呢。”

  王玨一笑。順水推舟說:“既然這樣,你就跟阿榕先走好了。”

  王覽連忙告辭,對著眾人一個躬身拜別。領著那個小童子走了。

  九娘目送著他離開,對王玨說:“藍田出玉,名不虛傳。”又對李含說:“你和他說了什麼,叫人家孩子不好意思……”

  李含出神一會兒,才笑道:“不過說些閒話,叫他以後來我家塈之丑C他說自己不常出門,因此謝絕了。”

  流蘇介面:“這是真話。他才從和尚廟堶悼X來,自然不喜歡到花花世界走動。”

  李含聽不真切:“什麼廟?”

  流蘇才和她咬了一會兒耳朵。李含大方的對王玨說:“……難怪。我剛才逗逗令弟,你們莫笑話。”她歎息了一聲:“我家鄉的弟弟也和他差不多大呢……”

  蔡李二人說到做到,聽了流蘇一曲《出水蓮》,也就拜別。

  流蘇哈哈笑說:“你弟弟看上去老實,心思還真縝密。老夫人怎麼會知道你領他上這堥荂H”

  王玨正色說:“你這堥S有什麼來不得。若來不得,阿覽早就走了。”

  流蘇若有所思:“雖然這麼說,過幾年他大了,你也別慫恿他到秦淮河走動。我看他像是個認真的孩子,要對誰動心倒麻煩了。”

  王玨拉拉她的發絲:“最多不過和我一樣。”

  流蘇澀然說:“做什麼讓你弟弟走你的路?你不是說你父親說他乖,要給他定親,讓他做官去嗎?”

  王玨點頭:“父親不約束我,現在嘴上不說,心堶惇O懊悔的。因此過幾年阿覽肯定要任職 。父親也不想隨便和他定親,要給他選一門上好的親事。”

  流蘇在他懷堹漱F一笑:“不知道哪個千金小姐那麼好福氣?”

  王玨問:“你沒有福氣嗎?”

  流蘇不答,只感覺屋媔V來越靜,連她自己都錯疑並非人境。

  晚上,王玨外出回來,告訴她:“弟弟說你的松入風曲十分妙。”

  流蘇奇怪:“他不是走了嗎?”再一想,王覽一定是在牆外聆聽的。笑說:“你們王家人真有意思。”

  王玨倚著琴幾說:“我叫他來看你是有意思的。”

  流蘇脫口問:“什麼意思?”

  王玨沒有料到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原來想告訴她自己的打算,現在自己先愣住了。

  是說好呢?還是不說好?他王玨並不是猶豫的人。

  他的記憶如回廊畫一樣碾過,說起來這些年,流蘇和他在一起常常相對無語。
 
  阿弟王覽信姻緣,他王玨憑性靈。

  其實都一樣:當局者迷。


[ 本帖最後由 plsboy 於 2014-7-21 16:34 編輯 ]
作者: plsboy    時間: 2014-7-21 16:35

08年新番外《鳳凰臺上憶吹簫》

紫苑草叢從點點,長在鳳凰台行宮的琉璃牆邊上,竹瑉覺得,那就像是描畫了一道彎曲秀長的眉。亂紅破開窗櫺,今日江南春信來,昔日之朱顏何處?

他甩了一下墨筆,於宣紙上書寫屈原的離騷。屈原的詩堭`出來一個女性。後世的人都猜不透那個女子是誰,學士們眾說紛紜。竹瑉想:那女人,該是屈子的姐妹吧?姐妹,是個在墨香埵X該調和陽光的稱呼。孿生的姐姐憶娟公主,跟著夫君去遠方去好幾年了……,她的婚姻,陰差陽錯,柳暗花明,從玉樓金殿,到了空谷竹林。最後,父親說:只要孩子喜歡就好了。父親的一語,幫姐姐破了多少風雨,才成就她一片廣闊的晴天?

鳳凰台原本處於幽雅之境,母親住著的時候,因為她太上皇的優裕至尊,常常還出來些熱鬧的事情。她過了四十歲,模樣並不怎麼見老。豐厚的烏髮未見一絲霜雪,細嫩雙手留著散發淺淡光澤的指甲。她說話的口氣,偶爾還帶有嬌嗔,賭氣,並不象一位曾經的皇帝。她還愛看煙火,愛在湖中蕩舟,眸子堿M著璀璨花朵,青山綠水。她高興起來就像個少女。每每此時,父親雖然看不見,也總是給她笑著捧場,湊趣,就像他們兒時一樣。

月初,兄長竹珈之皇長子誕生,竹瑉的母親太上皇,少不得要入建康宮中參與例行的朝賀儀式。竹瑉告假未去。他在冬天時患上了瘧疾,兄長為他多方求醫,父母精心調護,到了最近他才漸漸復原。竹瑉也就借此病,避開了都城的盛事。

在京口閒散清靜慣了,竹瑉最不耐建康城內的喧嘩。記憶奡礎畯怐漱@張張的笑臉跟紙糊的般,毫無生氣。他本人,雖然才過弱冠,卻是個喜散不喜聚的人。他又最不善言辭,只念著與丹青有約,共數筆墨春秋。

還好有父親留下來陪著他,父親心疼他,捨不得留著他一個人。竹瑉念及這堙A不禁一笑。但下一刻,被雨絲打濕的蜻蜓蹲到書案來歇腳。他心思一轉,又微微發酸。

皇帝有子,是竹珈自己來行宮報信的。母親高興地哭了。兄長是母親總掛在嘴上的“第一子”,這個嬰兒則是她的“第一皇孫”。反正,“第一”兩個字,和竹瑉父子實在也關係不大。竹瑉並不會以第一為榮耀,父親也並不在意。但天下人都記住了母親的第一。父親不去建康,是不是覺得自己不便出席皇孫的滿月?畢竟宴會上遠國使節眾多,父親這個“前太尉”難免尷尬。

竹瑉能記事的時候,父親已經瞧不見了。但竹瑉總是覺得很驕傲,他把父親和其他任何男人比較,甚至和傳世圖畫堛滲咱P來比。還是以為自己的父親是最漂亮的人。

父親當年的身影,留在南朝人們的腦海堙A人們說那個影子,使二十多年來的美青年全黯然失色。竹瑉去北朝做客時,每一外出,觀者如堵,長安的人們瞻仰他,相互說:“這是華鑒容的兒子嗎?”

父親的美轟轟烈烈,空前絕後,卻以慘烈的失明告終,讓人扼腕歎息。而在竹瑉的記憶堙A父親因為目盲,卻別有一種美麗。他的這種美,只有他們姐弟還有母親才能體會。

因為看不見,他會讓年幼的竹瑉牽著他的手,在小徑婼繺袺Z卵石,他走路的行止,就像阪上的雲。

父親的嘴角總是掛著放心寵溺的笑容:“阿瑉, 我就把自己交給你了。”

作為盲人的孩子,竹瑉姐弟從小就異常靈敏,他們不僅眼睛堹酮搢鴐K花,還能聞到花,聽到花。竹瑉還是一個小不點的時候,就學著用鼻子和耳朵來分辨自然。有一次,他拉著父親,又閉上眼睛走路。一個踉蹌,自己還好,可父親高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被絆倒了。他驚叫起來,父親焦急爬起,摸索著他的衣服和臉,等確定他沒事,父親突然大笑起來。竹瑉驚魂未定,但父親笑得快樂,他也忍不住笑。笑自己的蠢笨,心媟x暖的。

父親大笑起來,濃黑的劍眉,微翹的嘴角,都像是生動的,清新的,帶著年輕人的氣息。春日庭院,陽光明媚,他於百花之中,鮮明奪目,一點也不顯得驕傲。竹瑉突然問:“爹爹,為什麼母親說你以前像只孔雀呢?”

華鑒容說:“孔雀?”他摸了摸竹瑉的頭。方才腕骨被擦破了皮,但鑒容的眉頭都不皺。他咕噥聲:“阿福倒有閒心跟孩子說這個……。我自己怎麼知道我為何像孔雀?喂,阿瑉,你以為孔雀這種鳥討厭嗎?”

竹瑉想了想,實話實說:“不討厭。孔雀雖然有點傲,但開屏時算是最亮的鳥了。”

鑒容笑聲朗朗:“要知道,只有雄的孔雀才開屏。若是不同於凡鳥,孔雀平時不理烏鴉麻雀,沒什麼大不了。”

竹瑉點頭說:“對。”

鑒容拍了一下他的後頸:“可人不是鳥,又不能飛。傲放在臉上,到底不足。”

竹瑉不以為然,他是齊王,無須巴結討好誰。他又不需要繼承帝國,所以對大臣們還是冷淡好,。

因為看不見,父親不能望到他們的表情。所以他和竹瑉說話極多。母親常道,不明白他們父子為何有那麼多的話?早上母親起來梳好頭,還在給父親穿衣,竹瑉猶自繞到床邊,等著父親。他們能從夢,侃到山河神鬼。

那時候兄長還是小小的少年,因此母親依然格外關懷他。竹瑉拖在十多歲的竹珈後面下了學,母親總是拉著竹珈一個問長問短。因為他們母子倆要一起接見大臣。所以竹瑉樂得跟父親一起談談今天的書。父親對於書本上所說的,有時候頗有幾句嘲諷,竹瑉總高興。因為他常常覺得書本可笑。竹瑉確信竹珈也覺得可笑,但竹珈可不會對師傅笑出來。

當竹珈只是個小小少年時,他就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微挑的鳳眼波瀾不驚。他經常微笑,但那種微笑,缺乏變化,似乎是一晚端平的水。竹瑉這時已約摸明白,竹珈口內稱呼的仲父,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的父親早就去世了,據說還長得很像他。

竹瑉對這個發現有點忐忑,他想父親和竹珈的父親是如何相處的?太古怪,神秘,新奇了。他不敢問母親,也不好問父親,憋得久了,還害了一冬天的咳嗽病。

竹瑉拉了憶娟到昭陽殿外,夏日荷花,送來清涼的晚風。母親和竹珈在對岸散步。母親挽著竹珈的袖子,有時端詳他。竹珈便服,總是愛一身白色,清瘦的身子,像一羽鶴。

憶娟當時才留頭,頭髮蓬鬆,被風一吹,活像頂著兩團草。她的眼睛極大極亮,誰見了這小公主都眉開眼笑。

“姐,你說竹珈和我爹爹誰漂亮?”

憶娟特別愛吃,從手絹堭ルX一塊新作的山芋甜點,自己咬了一口給他:“那還用問,當然我們的爹爹美?誰能和爹爹比?”

竹瑉點頭,雖然竹珈對他好,但是他確信自己的想法:竹珈的爹爹就算長著那樣絕美的鳳眼,清雅的五官,還是遠比不上自己的爹爹的。

憶娟懂事早,幼年的竹瑉落後姐姐一大截,眾人以為他悶,只有父親能懂他。

憶娟眺望竹珈和母親,學大人歎氣,摟住竹瑉的肩膀:“爹爹以前也指揮過百萬雄師呢,大將軍都是他的卒子。韋婆婆告訴我:爹爹吹笛子,打馬球,寫書法,全都是滿朝第一人。所以你放心,竹珈的爹爹肯定比不上他的。可惜咱爹爹看不見。”

“爹爹以前又不是看不見。”竹瑉白了姐姐一眼:“竹珈的爹爹那麼早死了,一定身體很差。”

憶娟環顧四周,教訓他:“這話你可不要當著母親的面說。”

竹瑉不吭聲。他當然不會說,憶娟總是小看了他。

父親待母親好。因為父親看不見,衣服冠帽,全憑母親做主。她要他穿什麼,他就穿什麼。

有時候母親配了這色,父親就笑嘻嘻的詢問:“若是紫色豈不是更好?”他說著,用手撫摸她的裙子。母親若要強詞奪理。竹瑉就會坐在床角暗笑。父親是存心跟她打岔,可母親總是當真。父親的眼睛堙A已沒有顏色,他又怎麼會在乎這些小節呢?

父親不需點燈。可到了黃昏,即使母親和竹珈外出巡視不能回來,他依然點上燈,仿佛在專心等她。清早的時候,竹瑉赤腳跑到寢殿,父親才起床,母親的那半側床,被褥平整,連一道痕跡都沒有。

竹瑉小心肝一動,蜷縮到被子堙G“爹爹,我晚上和你睡。”

父親慈愛的笑,他對他笑得時候,眼睛總是望著他,好像他真能看見竹瑉:“我睡得晚,怕擾了你休息。你要是睡不好,就不能長個子了。”

竹瑉心想:父親那麼高,自己將來一定比竹珈更高。

最近他無意中聽見母親和韋婆婆說起父親到了秋涼,偶爾會犯頭疼病,雖然疼的厲害,但又不願動彈,怕是擾了母親的休息。竹瑉想要照顧父親,然而他知道,父親雖然願意讓他牽著手走路,但並不願意小孩子晚上不睡,來照顧他。

他鑽到父親的懷堙A父親的衣服總是一種比薰香要好聞的多的味道。父親抱住他:“啊,竹珈不在,你也跟著放假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竹瑉點點頭,他其實並不想聽故事,只是願意跟父親在一起。

他睜眼的時候,母親風塵僕僕的立於他們面前了。母親待竹珈親密無間。待憶娟就是民間母女的光景。可是她對待竹瑉,似乎有點手足無措的笨拙。

她好像不知道如何向竹瑉表達自己的喜愛。其實竹瑉是喜歡她的。但是母親太忙了,他不想迫她分出一點給他。分給他,人家就少了。何況他有無微不至的父親。

父親大概說故事累了,居然睡沉了。母親把手指壓在竹瑉的嘴角,帶著甜味的腕子摩著竹瑉的臉,她含笑注視他們,貼著竹瑉的耳朵說:“父子兩個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竹瑉被母親提了出來,她把柔滑的腕子湊近他的鼻子:“聞聞。”

竹瑉狐疑:“是月餅乳香?”

“對了。”母親拉著他的衣擺,指著案頭:“我自己做的,給你們父子吃,他睡著,你先吃。”

竹瑉樂意,他一邊吃,一邊偷看母親。過了秋日,母親還用絹扇在父親的身邊扇風。後來他才知道,父親頭疼服藥,身體常常燥熱,母親常是如此親歷親為。

“好吃麼?”母親瞥他一眼。

他心媦騿A點點頭,秋風轉進屋子,把月餅的碎屑卷起來:“母親,給哥哥和姐姐也嘗嘗。”

“竹珈吃過了,他覺得好吃,我才給你吃的。憶娟就來,才剛哭鼻子呢。她的乳母粗心,把她的指甲修壞了,我自己來幫她弄就弄好了。”

竹瑉一陣子失落。前些日子,師傅才說過孔融讓梨的故事。可是此刻的他,忽然為母親的那幾句話難過。

竹瑉到十歲時,更知道他的這個齊王當得有幾分尷尬。因為父親沒個身份,他們姐弟的公主,親王身份,全來自母親是皇帝。在鳳凰臺上,他親耳聽見父親對竹珈說將來自己的骨灰撒入海中,原來母親華麗的皇陵,父親沒有份。

他記得自己大哭,躲在自己收集書法碑帖的閣樓媯h哭流涕。他還記得天氣驟變,似乎也為他們憤憤不平。竹瑉一點不喜歡竹珈的父親,他懂事了,竹珈當了皇帝。竹珈的父親從相王,被追上尊號“聖父”。所有史籍,人口皆碑。那個死去的人,是賢德溫雅,完美無缺。

但竹瑉就是不喜歡。說他這個孩子的心眼塈甽那個第一,也不切然。他妒嫉竹珈之父棺材的位置,還心疼父親。

那天在幽黑的閣樓堙C他喊了許多話,對著牆壁,還把墨水潑在了地上。

他不稀罕當齊王,只希望父親有個身份。可除了他,人人不在乎。父親,母親,憶娟,他們都笑得歡樂。竹珈怎麼想呢?竹珈的心思極深,此時眾人已經猜不透,也不敢猜他。

竹瑉雖然不承認自己不如他,但要是竹珈這性子處事若也是華鑒容的兒子,竹瑉又會覺得不可思議了。

這時候,父親的聲音響起來了:“做什麼這樣子?不過……”他帶著酸澀的笑,語氣寬容:“還是要發洩出來,特別是小男孩兒。哭了就好了,什麼熬不過去的痛,也能熬,才是男人。”

竹瑉氣呼呼的,突然腳下無力了,他真不知道父親如何找到他。但父親笑了笑:“是楊衛辰帶著我來的。別人都不知道,衛辰也在門外邊。”

父親的步態優美,難以仿效,可是他的步子是很重而有力的。竹瑉不曉得是自己哭得太專心,還是父親這次突然變輕靈了。父親要摸索找到他,不發出聲響,又何其難。

他大聲說:“父親,母親該給你一個身份。不然,我這個齊王算什麼?我不當了。”

父親的眸子凝注在他臉上,他愣了許久,忽然咬破了手指,鮮血珠湧出,父親問:“你洗筆的水乾淨嗎?在哪里?”他聲色嚴厲,瞬間威儀赫赫,竹瑉嚇了一跳。

他應聲把父親帶去象牙洗邊,父親將血滴入洗中:“你也點一滴試試。”

他近似於命令。竹瑉咬牙,也照做了,手指刺痛。

父親摸著他,用力氣用絹帕給他擦臉,又捉著他濕的那根手指,將絹帕纏住。

“看看我和你的血,傻小子。身份算什麼?人家給的,一個空的名銜。我們是父子,你母親是神慧,只是這兩滴血便是鐵證。你知道,我知道,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就那麼在乎那些俗人給我一個名頭?”父親這時候已經不再那麼陌生的嚴厲,而是染上笑意。他雪白的臉,在夕陽下俊美無匹,連竹瑉都不感到禁窒息。

父親為何那麼美?那麼有力?他不明白。

但人們容易向未知屈服,他服從了。

從此後,他在每道碑帖,每張書法中尋找那種人之極限,接近天際的美麗。他是書癡,他要為父親延續那種美,那種美深透紙背。墨色書記,為竹瑉的心情,紅色印章,就像父親臉頰上的如雪殘陽。

竹瑉把自己當成父親的身份。人們記得他竹瑉,還有父親。父親不是聖父,不是王,但他是公認的世間第一美男。竹瑉不是皇帝,不是統帥,但他的筆,也會帶來當時第一的文華風流。

他們的第一,靠自己爭取。也不輸於人家。

竹瑉想到這堙A推開門。

他已經過了二十歲,一切都能擔負。他堅定地想。

父親自己打著傘坐在雨絲堙C他的頭髮這些年開始有了白髮,他的眼角,也有了歲月的印痕。

但在竹瑉眼睛堙A父親並不老。

“爹爹,你怎麼坐在這堣ㄔs我?”他問。周圍靜悄悄的,並無侍者。

父親笑了,低聲說:“知道你寫字呢。”

竹瑉瞭解,父親知道他在想心事。他和父親,無須要語言都能彼此明白。他挨著父親坐下。

父親把傘大半移到他的頭上:“小心不要著涼。書墨固然風流,可以傳於後人。但少年人嘔心瀝血並不值得。”

竹瑉嘴唇一動,沒說話。

父親說:“他們都不在,我吹笛子給你聽好麼?野王笛雖然給了你的哥哥,但我還有一管碧玉簫,是你祖父留下的。我多年未吹了……”

竹瑉嗯了一聲,鳳凰臺上,不久就響起簫聲。

簫聲素來淒婉,可是華鑒容吹出,化腐朽為神奇,竹瑉漸覺開朗,心肺舒暢開明。

芭蕉青翠,芍藥清豔,鳳凰臺上,無知造物心腸別,老去英雄似等閒。

等竹瑉再回憶起那天與父親同沐春雨,人生又是幾度秋涼。

父親的瀟灑,唯有明月來尋。

作者: ke015337    時間: 2016-3-9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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