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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米契斯】《愛的教育》(全書完)

病床中的“小石匠” 十八日
  可憐,“小石匠”患了大病!先生叫我們去訪問,我就同卡隆、代洛西三人同往。斯帶地本來也要去,因為先生叫他做什華伯紀念碑記》,他說要去實地看了那紀念碑再精密地做,所以就不去了。我們試約那高慢的諾琵斯,他只回答了一個“不”字,其餘什麼話都沒有。華梯尼也謝絕不去。他們大概是恐怕被石灰沾汙了衣服吧。
  四點鐘一放課,我們就去。雨像麻似的降著。卡隆在街上忽然站住,嘴媞◇_Z著面包說:“買些什麼給他吧。”一面去摸那衣袋堛獄伄禲C我們也各湊了兩個銅幣,買了三個大大的橘子。
  我們上那屋頂閣去。代洛西到了人口,把胸間的賞牌取下,放入袋堙C
  “為什麼?”我問。
  “我自己也不知道,總覺得還是不掛的好。”他回答。
  我們一叩門,那巨人樣的高大的父親就把門開了,他臉孔歪著,見了都可怕。
  “哪幾位?”他問。
  “我們是安托尼阿的同學。送三個橘子給他的。”卡隆答說。
  “啊!可憐,安托尼阿恐怕不能再吃這橘子了!”石匠搖著頭大聲說,且用手背去揩拭眼睛,引導我們入室。“小石匠”臥在小小的鐵床堙A母親俯伏在床上,手遮著臉,也不來向我們看。床的一隅,掛有板刷、烙饅和篩子等類的東西,病人腳部蓋著那白白地沾滿了石灰的石匠的上衣。那小孩瘦瘠而白,鼻頭尖尖的,呼吸很短促。啊!安托尼阿!我的小朋友!你原是那樣親切快活的人呢!我好難過啊!只要你再能做一會鬼臉給我看,我什麼都情願!安托尼阿!卡隆把橘子給他放在枕旁,使他可以看見。橘子的芳香把他熏醒了。他抓住了橘子,不久又放開手,頻頻地向卡隆看。
  “是我呢,是卡隆呢!你認識嗎?”卡隆說。
  病人略現微笑,勉強地從床堮野X手來,伸向卡隆。卡隆用兩手握了過來,貼到自己的頰上:
  “不要怕!不要怕!你就會好起來,就可以到學校堨h了。那時請先生讓你坐在我的旁邊,好嗎?”
  可是,“小石匠”沒有回答,於是母親叫哭起來:
  “啊!我的安托尼阿呀!我的安托尼阿呀!安托尼阿是這樣的好孩子,天要把他從我們手媢雈h了!”
  “別說!”那石匠父親大聲地叱止。“別說!我聽了心都碎了!”又很憂慮地向著我們:
  “請回去!哥兒們!謝謝你們!請回去吧!就是給我們陪著他,也無法可想的。謝謝!請回去吧!”這樣說。那小孩又把眼閉了,看去好像已經死了。
  “有什麼可幫忙的事情嗎?”卡隆問。
  “沒有,哥兒!多謝你!”石匠說著將我們推出廊下,關了門。我們下了一半的樓梯,忽又聽見後面叫著“卡隆!卡隆!”的聲音。
  我們三人再急回上樓梯時,見石匠已改變了臉色叫著說:
  “卡隆,安托尼阿叫著你的名字呢!已經兩天不開口了,這會見例叫你的名字兩次。想和你會會哩!快來啊!但願就從此好起來!天啊!”
  “那麼,再會!我暫時留著吧。”卡隆向我們說著,和石匠一同進去了。代洛西眼中滿了眼淚。
  “你在哭嗎?他會說話哩,會好的吧?”我說。
  “我也是這樣想呢。但我方才想的並不是這個,我只是想著卡隆。我想卡隆為人是多麼好,他的精神是多麼高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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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華伯爵 十九日
  你要作《卡華伯紀念碑記》,卡華伯是怎樣的一個人,恐你還未詳細知道吧。你現在所知道的,恐只是伯爵幾年前做辟蒙脫總理大臣的事吧。將辟蒙脫的軍隊派到克埵怢,使在諾淮拉敗北殘創的我國軍隊重膺光榮的是他。把十五萬人的法軍從亞爾帕斯山撤下來,從隆巴爾地將奧軍擊退的也是他。當我國革命的危期中,整治意大利的也是他。給予我意大利以統一的神聖的計劃的也是他。他有優美的心,不撓的忍耐和過人的勤勉。在戰場中遭遇危難的將軍原是很多,他卻是身在廟堂而受戰場以上的危險的。因為他所建設的事業,像脆弱的家屋為地震所倒的樣子,何時破壞是不可測的。他晝夜在奮鬥苦悶中過活,因此頭腦也混亂了,心也碎了。地縮短生命二十年,全是他擔負的事業巨大的緣故。可是,他雖冒了致死的熱度,還想為國做些什麼事情,在他狂熱的願望中充滿著喜悅。聽說,他到了臨終,還悲哀地說:
  “真奇怪!我竟看不出文字了!”
  及熱度漸漸增高,他還是想著國事,命令似的這樣說:
  “給我快好!我心中已昏暗起來了!要處理重大的事情,非有氣力不可。”及危篤的消息傳出,全市為之悲懼,國王親自臨床探省,他對國王擔心地說:
  “我有許多的話要陳訴呢,陛下,只可惜已經不大能說話了!”
  他那熱烈興奮的心緒,不絕地向著政府,向著聯合起來的意大利諸州,向著將來未解決的若幹問題奔騰。等到了說胡話的時候,還是在繼續的呼吸中這樣叫著。
  “教育兒童啊!教育青年啊!——以自由治國啊!”
  胡話愈說愈多了,死神已把翼張在他上面了,他又用了燃燒著似的言語,替平生不睦的格堛i底將軍祈禱,口中念著還未獲得自由的威尼斯呀、羅馬呀等的地名。他對於意大利和將來的歐洲,抱著偉大的理想,一心恐防被外國侵害,向人詢問軍隊和指揮官的所在地。他到臨終還這樣地替我國國民擔憂呢。他對於自己的死並不覺得什麼,和祖國別離是他最難堪的悲哀。而祖國呢,又是非有待於他的盡力不可的。
  他在戰鬥中死了!他的死和他的生是同樣偉大的!
  略微想想吧!安利柯!我們的責任有多少啊!和他的以世界為懷的勞力,不斷的憂慮,劇烈的痛苦相比,我們的勞苦——甚至於死,都是毫不足數的東西了。所以不要忘記!走過那大理石像前面的時候,應該向那石像從。心中贊美:“偉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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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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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  四月
  春 一日
  今天四月一日了!像今天這樣的好時節,一年中沒有多少,不過三個月罷了。可萊諦後天要和父親去迎接國王,叫我也去,這是我所喜歡的。聽說可萊諦的父親和國王相識哩。又,就在那一天,母親說要領我到幼兒園去,這也是我所喜歡的。並且,“小石匠”病已好了許多了。還有,昨晚先生走過我家門口,聽見他和父親這樣說:“他功課很好,他功課很好。”
  加上今天是個很爽快溫暖的春日,從學校窗口看見青的天,含蕊的樹木,和家家敞開的窗檻上擺著的新綠的盆花等。先生雖是一向沒有笑容的人,可是今天也很高興,額上的皺紋幾乎已經看不出了,他就黑板上說明算術的時候,還講著笑話呢。一吸著窗外來的新鮮空氣,就聞得出泥土和木葉的氣息,好像身已在鄉間了。先生當然也快活的。
  在先生接著課的時候,我們耳中聽見近處街上鐵匠打鐵聲,對門婦人安撫嬰孩睡熟的兒歌聲,以及兵營堛熙漭z聲。連斯帶地也高興了。忽然間,鐵匠打得更響亮,婦人也更大聲地唱了起來。先生停止授課,側了耳看著窗外,靜靜地說:
  “天晴,母親唱著歌,正直的男子都勞動著,孩子們學習著,——好一幅美麗的圖畫啊!”
  散了課走到外面,大家都覺得很愉快。排好了隊把腳重重地踏著地面走,好像從此有三四口假期似的,齊唱著歌兒。女先生們也很高興,戴赤羽的先生跟在小孩後面,自己也像個小孩了。學生的父母彼此談笑。克洛西的母親的野菜籃中滿裝著董花,校門口因之充滿了香氣。
  一到街上,母親依舊在候我了,我歡喜得不得了,跑近攏去,說:
  “啊!好快活!我為什麼這樣快活啊!”
  “這因為時節既好,而且心堥S有虧心事的緣故!”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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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塔爾脫王 三日
  十點鐘的時候,父親見柴店堛漱髐l已在四角路口等我了,和我說:“他們已經來了。安利柯!快迎接國王去!”
  我飛奔過去。可萊諦父子比往日更高興,我從沒有見過他們父子像今天這般相像。那父親的上衣上掛著兩個紀念章和一個勳章,須卷得很整齊,須的兩端尖得同針一樣。
  國王定十點半到,我們就到車站去。可萊諦的父親吸著煙,搓著手說:
  “我從那六十六年的戰爭以後,還未曾見過陛下呢!已經十五年又六個月了。他先三年在法蘭西,其次是在蒙脫維,然後回到意大利。我運氣不好,每次他駕臨市內,我都不在這堙C”
  他把溫培爾脫王當做朋友稱呼,叫他“溫培爾脫君”,不住地說:
  “溫培爾脫君是十六師師長。溫培爾脫君那時不過二十二歲光景。溫培爾脫君總是這樣騎著馬。”
  “十五年了呢!”柴店主人跨著步大聲說。“我誠心想再見見他。還是在他做親王的時候見過他,一直到現在了。今番見他,他已經做了國王了。而且,我也變了,由軍人變為柴店主人了。”說著自己笑了。
  “國王看見了,還認識父親嗎?”兒子問。
  “你太不知道了!那可未必。溫培爾脫君只是一個人,這堣ㄛO像螞蟻一樣地大家擠著嗎?並且他也不能一個一個地看見我們呀。”父親笑著說。
  車站附近的街路上已是人山人海,一隊兵士吹著喇叭通過。兩個警察騎著馬走過。天晴著,光明充滿了大地。
  可萊諦的父親興高采烈地說:
  “真快樂啊!又看見師長了!啊!我也老了哩!記得那年六月二十四日——好像是昨天的事:那時我負了革囊捐了搶走著,差不多快到前線了。溫培爾脫君率領了部下將校走過,大炮的聲音已經遠遠地聽到,大家都說:‘但願子彈不要中著殿下。’在敵兵的槍口前面會和溫塔爾脫君那樣接近,我是萬料不到的。兩人之間,相隔不過四步遠呢。那天天晴,天空像鏡一樣,但是很熱!——喂!讓我們進去看吧。”
  我們到了車站,那堣w擠滿了群眾,——馬車、警察、騎兵及擎著旗幟的團體。軍樂隊奏著樂曲。可萊諦的父親用兩腕將塞滿在入口處的群眾分開,讓我們安全通過。群眾波動著,都在我們後面跟來。可萊諦的父親眼向著有警察攔在那堛漲a方:
  “跟我來!”他說著拉了我們的手進去,背靠著牆壁站著。
  警察走過來說:“不得立在這堙I”
  “我是屬於四十九聯隊四大隊的。”可萊諦的父親把勳章指給警察看。
  “那可以。”警察看著勳章說。
  “你們看,‘四十九聯隊四大隊’,這一句話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哩!他原是我的隊長,不可以靠近些看他嗎?那時和他靠得很近,今日也靠近些才好呢!”
  這時,待車室內外群集著紳士和將校,站門口整齊地停著一排馬車和穿紅服的馬夫。
  可萊諦問他父親,溫培爾脫親王在軍隊中可拿劍。父親說:
  “當然羅,劍是一刻不離手的。槍從右邊左邊別來,要靠劍去撥開的哩。真是可怕,子彈像雨神發怒似的落下,像旋風似的向在密集的隊伍中或大炮之間襲來,一碰著人就翻倒什麼騎兵呀、槍兵呀、步兵呀、射擊兵呀,統統混雜在一處,像百鬼夜行,什麼都辨不清楚。這時,聽見有叫‘殿下!殿下!’的聲音,原來敵兵已排齊了槍刺近來了。我們一齊開槍,煙氣就立刻像雲似的四起,把周圍包住。稍停,煙散了,大地上滿橫著死傷的兵立和馬。我回頭去看,見隊的中央,溫塔爾脫君騎了馬悠然地四處查察,鄭重地說:‘弟兄中有被害的嗎?’我們都興奮如狂,在他面前齊喊‘萬歲!’啊!那種光景,真是少有的!——呀!火車到了!”
  樂隊開始奏樂了,將校都向前擁進,群眾踮起腳來。一個警察說:
  “要停一會兒才下車呢,因為現在有人在那堳蘄痋C”
  老可萊諦焦急得幾乎出神:
  “啊!追想起來,他那時的沉靜的風貌,到現在還如在眼前。不用說,他在有地震有時疫的時候,也總是鎮靜著的。可是我屢次想到的,卻是那時他的沉靜的風貌。他雖做了國王,大概總還不忘四十九聯隊的四大隊的。把舊時的部下集攏來,大家舉行一次會餐,他必定是很歡喜的。他現在有將軍、紳士、大臣等伴侍,那時除了我們做兵士的以外,什麼人都沒有。想和他談談哩,稍許談談也好!二十二歲的將軍!我們用了槍和劍保護過的親王!我們的溫培爾脫君!從那年以後,有十五年不見了!——啊!那軍樂的聲音把我的血都震得要沸騰了!”
  歡呼的聲音自四方起來,數幹的帽子高高舉起了。著黑眼的四個紳士乘人最前列的馬車。
  “就是那一個!”老可萊諦叫說,他好像失了神也似的站著。過了一會兒,才徐徐地重新開口說:
  “呀!頭發白了!”
  我們三人除了帽子,馬車徐徐地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前進。我看那柴店主人時,他好像全然換了一個人了,身體伸得長長的,臉色凝重而帶蒼白,柱子似的直立著。
  馬車行近我們,到了離那柱子一步的距離了。
  “萬歲!”群眾歡呼。
  “萬歲!”柴店主人在群眾歡呼以後,獨自叫喊。國王向他看,眼睛在他那三個勳章上注視了一會。柴店主人忘了一切!
  “四十九聯隊四大隊!”他這樣叫。
  國王原已向了別處了的,重新回向我們,注視著老可萊諦,從馬車埵虪X手來。
  老可萊諦飛跑過去,緊握國王的手。馬車過去了,群眾擁攏來把我們擠散。老可萊諦一時不見了。可是這不過是刹那間的事,稍過了一會兒,又看見他了。他喘著氣,眼睛紅紅地,舉起手,在喊他兒子。兒子就跑近他去。
  “快!趁我手還熱著的時候!”他說著將手按在兒子臉上,“國王握過了我的手呢!”
  他夢也似的茫然目送那已走遠了的馬車,站在驚異地向他瞠視的群眾中。群眾紛紛在說:“這人是在四十九聯隊四大隊待過的。”“他是軍人,和國王認識的。”“國王還沒忘記他呢,所以向他伸出手來。”最後有一人高聲地說:“他把不知什麼的請願書遞給了國王哩。”
  “不!”老可萊諦不覺回頭來說,“我並不提出什麼請願書。國王有用得到我的時候,無論何時,我另外預備著可以貢獻的東西哩!”
  大家都張了眼看他。
  “那就是這熱血啊!”他自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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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院四日
  昨日早餐後,母親依約帶了我到幼兒院去,因為要把潑來可西的妹子囑托給院長的緣故。我還未曾到過幼兒院,那情形真是有趣。小孩共約二百人,男女都有。都是很小很小的孩子。和他們相比,國民小學的學生也成了大人了。
  我們去的時候,小孩們正排成了二列進食堂去。食堂娷\著兩列長秦,桌上樓有許多小孔,孔上放著盛了飯和豆的黑色小盤,錫制的瓢擺在旁邊。他們進去的時候,有忙亂了弄不清方向的,先生們過去帶領他們。其中有的走到一個位置旁,就以為是自己的座位,停住了就用瓢去取食物。先生走來說:“再過去!” 走了四步五步,又取一瓢食,先生再來叫他往前走,等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他已經吃了半個人的食物了。先生們用盡了力。整頓他們,開始祈禱,祈禱的時候,頭不許對著食物。他們心為食物所吸引,總轉過頭來看後面。大家合著手,眼向著屋頂,心不在焉地述畢祈禱的話,才開始就食。啊!那種可愛的模樣。真是少有!有拿了兩個瓢吃的,有用手吃的,還有將豆一粒一粒地裝人口袋堨h的,用小圍裙將豆包了捏得漿糊樣的。有的看著蒼蠅飛,有的因為旁邊的孩子咳嗽把食物噴在桌上,竟一口不吃。室中好像是養著雞和鳥的園庭,真是可愛。小小的孩子都用了紅的綠的青的絲帶結著發,排成二列坐著,真好看哩!一位先生向著一列坐著的八個小孩問:“米是從哪堥茠滿I”八個人一邊嚼著食物,一邊齊聲說:“從水堥茠滿C”向他們說“舉手!”許多小小的白手一齊舉起來,閃閃地好像白蝴蝶。
  這以後,是出去休息。在走出食堂以前,大家照例各取掛在壁間的小食盒。一等走出食堂,就四方散開,各從盒中把面包呀、牛油小塊呀、煮熟的蛋呀、小蘋果呀、熟豌豆呀、雞肉呀取出。一霎時,庭間到處都是面包屑,像給小鳥喂餌似的。他們有種種可笑的吃法:有的像兔、貓或鼠樣地嚼嘗或吸著,有的把飯塗抹在胸間,有的用小拳把牛油捏糊了,像乳汁似的滴在袖子堙A自己仍不覺得。還有許多小孩把銜著蘋果或面包的小孩像狗似的追趕著。又有三個小孩用草莖在蛋殼中挖掘,說要發掘寶貝哩。後來把蛋的一半傾在地上,再一粒粒地抬起,好像拾珍珠似的。小孩之中,只要有一人拿著什麼好東西,大家就把他圍住了。窺探他的食盒。一個拿著糖的小孩旁邊,圍著二十多個人,並在卿卿我我地說個不休;有的要地抹些在自己的面包上,也有只求用指去嘗一點的。
  母親走到庭堙A一個個地去撫摸他們。於是大家就圍集在母親身旁,要求接吻,都像望三層樓似的把頭仰了,目中呀呀做聲,情形似在索乳。有想將已吃過的橘子送與母親的,有剝了小面包的皮給母親的。一個女孩拿了一片樹葉來,另外一個很鄭重地把食指伸到母親前面,原來指上有一個小得不十分看得出的病,據說是昨晚在燭上燙傷的。又有拿了小蟲呀、破的軟木塞子呀、襯衫的紐扣呀、小花呀等類的東西,很鄭重地來給母親看。一個頭上縛著繃帶的小孩,說有話對母親說,不知說了些什麼。還有一個請母親伏倒頭去,把口附著母親的耳朵,輕輕地說“我的父親是做刷帚的哩。”
  事件這堥綵埵a發生,先生們走來走去照料他們。有因解不開手帕的結子哭的,有兩人因了奪半個蘋果相鬧的,有和椅子一起翻倒了爬不起來而哭著的。
  將回來的時候,母親把他們堶悸漱T四個各抱了一會兒。幹是大家就從四面集來,臉上滿塗了蛋黃或是橘子汁,圍著求抱。一個拉牢了母親的手,一個拉牢了母親的指頭,說要看指上的戒指。還有來扳表鏈的,扭頭發的。
  “當心被他們弄破衣服!”先生說。
  可是,母親毫不管衣服的損壞,將他們拉近了接吻、他們越加集攏來了,在身旁的張了手想爬上身去,在遠一點的掙紮著擠近來並且齊聲叫喊:
  “再會!再會!”
  母親終於逃出了庭間了。小孩們追到柵欄旁,臉擋住了柵縫,把小手伸出,紛紛地遞出面包呀、蘋果片呀、牛油塊呀等東西來。一齊叫說:
  “再會,再會!明天再來,再請過來!”
  母親又去摸他們花朵似的小手,到了街上的時候,身上已染病了面包屑及許多油跡,衣服也皺得不成樣子了。她手奡內﹞F花,眼睛閃著淚光,仍很快活。耳中遠遠地還聽見鳥叫似的聲音:
  “再會!再會!再請過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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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操 五日
  連日都是好天氣,我們停止了室內體操,在校庭中做器械體操。
  昨天,卡隆到校長室堨h的時候,耐利的母親——那個著黑衣服的白色的婦人——也在那堙C要想請求免除耐利的器械體操。她好像很難開口的樣子,撫著兒子的頭說:
  “因為這孩子是不能做那樣的事的。”
  耐利卻似乎以不加入器械體操為可恥,不肯承認這話。他說:
  “母親!不要緊,我能夠的。”
  母親憐憫地默視著兒子,過了一會兒,躊躇地說:“恐怕別人……”話未說完就止住了。大概她想說,“恐怕別人嘲弄你,很不放心。”
  耐利攔住話頭說:“他們不會怎麼的,——並且有卡隆在一處呢!只要有卡隆在,誰都不會笑我的。”
  耐利到底加入器械體操了。那個曾在格堛i底將軍部下的頸上有傷痕的先生,領我們到那有垂直柱的地方。今天要攀到柱的頂上,在頂上的平臺上直立。代洛西與可萊諦都猴子似的上去了。沒來可西也敏捷地登上了,他那到膝的長上衣有些妨礙,他卻毫不為意,竟上去了。大家都想笑他,他只反複地說他那平日的口頭禪:“對不住,對不住!”斯帶地上去的時候,臉紅得像火雞,咬緊嘴唇,一口氣登上。諾琵斯立在平臺上,像帝王似的驕傲顧盼著。華梯尼著了新制的有水色條紋的運動服,可是中途卻溜下來了兩次。
  為要想攀登容易些,大家手媕艙蛨蟢式C預備了樹膠來賣的不用說是那商人卡洛斐了。他把樹膠弄成了粉,裝入紙袋,每袋賣一銅圓,賺得許多錢。
  輪到卡隆了。他若無其事地一邊口媊Z著面包,一邊輕捷地攀登。我想,他即使再帶了一個人,也可以上去的。他真有小牛樣的力氣呢。
  卡隆的後面就是耐利。他用瘦削的手臂抱住直柱的時候,許多人都笑了起來。卡隆把粗壯的手叉在胸前,向笑的人盯視,氣勢洶洶地好像在說:“當心挨打!”大家都止了笑。耐利開始向上爬,幾乎拼了命,顏色發紫了,呼吸急促了,汗雨也似的從額上流下。先生說:“下來吧。”他仍不下退,無論如何想掙紮上去。我很替他擔心,怕他中途墜落。啊!如果我成了耐利樣的人,將會怎樣呢?母親看見了這光景,心堭N怎樣啊!一想到此,愈覺得耐利可憐,恨不得從下面推他一把。
  “上來!上來!耐利!用力!只一步了!用力!”卡隆與代洛西、可榮諦齊聲喊。耐利籲籲地喘著,用盡了力,爬到離平臺二英尺光景了。
  “好!再一步!用力!”大家喊。耐利已攀住平臺了,大家都拍手。先生說:“爬上了!好!可以了。下來吧。”
  可是耐利想和別人一樣,爬到平臺上去。又掙紮了一會兒,才用臂肘靠住了平臺,以後就很容易地移上膝頭,又伸上了腳,結本居然直立在平臺上了。他喘著,微笑著,俯視我們。
  我們又拍起手來。耐利向街上看,我也向那方向回過頭去,忽然見他母親正在籬外低了頭不敢仰視哩。母親把頭抬起來了,耐利也下來了,我們大聲喝彩。耐刮臉紅如桃,眼睛閃爍發光,他似乎不像從前的耐利了。
  散學的時候,耐利的母親來接兒子,她抱住了兒子很擔心地問:“怎麼樣了?”兒子的朋友都齊聲回答說:
  “做得很好呢!同我們一樣地上去了——耐利很能幹哩——很勇敢哩——一些都不比別人差。”
  這時他母親的快活真是了不得。她想說些道謝的話,可是嘴婸﹞ㄔX來。和其中三四人握了手,又親睦地將手在卡隆的肩頭撫了一會兒,領了兒子去了。我們目送他們母子二人很快樂地談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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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先生 十三日
  昨天父親帶我去旅行,真快樂啊!那是這樣一回事:
  前天晚餐時,父親正看著報紙,忽然吃驚地說:哪呀!我以為二十年前就死去了!我國民小學一年級的克洛賽諦先生還活著,今年八十四歲了!他做了六十年教員,教育部大臣現在給予勳章。六——十——年呢!你想!並且據說兩年前還在學校教書啊!可憐的克洛賽諦先生!他住在從這堶慾鶢恭h一小時可到的孔特甫地方。安利柯!明天大家去拜望他吧。”
  當夜,父親只說那位先生的事。——因為看見舊時先生的名字,把各種小兒時代的事,從前的朋友,死去了的祖母,都也記憶了起來。父親說:
  “克洛賽諦先生教我的時候,正四十歲。他的狀貌至今還記憶著,是個身材矮小,腰向前稍屈,眼睛炯炯有光,把須修剃得很光的先生。他雖嚴格,卻是很好的先生,愛我們如子弟,常寬恕我們的過失。他原是農人家的兒子,因為自己用功,後來做了教員。真是上等的人哩!我母親很佩服他,父親也和他要好得和朋友一樣。他不知怎麼住到近處來了7現在即使見了面,恐怕也不認識了。但是不要緊,我是認識他的。已經四十四年不曾相見了,四十四年了哩!安利柯!明天去吧!”
  昨天早晨九點鐘,我們坐了火車去。原想叫卡隆同去,他因為母親病了,終於不能同去。天氣很好,原野一片綠色,雜花滿樹,火車經過,空氣也噴噴地發香。父親很愉快地望著窗外,一面用手勾住我的頭頸,像和朋友談話似的和我說:
  “啊!克洛賽諦先生!除了我父親以外,先生是最初愛我和為我操心的人了。先生對於我的種種教訓,我現在還記著。因了不好的行為受了先生的叱罵,悲哀地回家的光景,我現在還記得。先生的手很粗大,那時先生的神情都像在我眼前哩:他總是靜靜地進了教室,把手杖放在屋角,把外套掛在衣鉤上;無論哪天,態度都是一樣,總是很真誠很熱心,什麼事情都用了全副精神;從開學那天起,一直這樣。我現在的耳朵堙A還像有先生的話聲:‘勃諦尼啊!動諦尼附!要把食指和中指這樣地握住筆杆的啊!’已經四十四年了,先生恐怕也和前不同了吧。”
  到了孔特甫,我們去探聽先生的住所,立刻就探聽到了。原來在那婼硈˙{識先生。
  我們出了街市,折向那籬間有花的小路。
  父親默然地似乎在沉思往事,時時微笑著搖著頭。
  突然,父親站住了說:“這就是他!一定是他!”我一看,小路的那邊來了一個帶大麥稈帽的白發老人,正拄了手杖走下坡來,腳似乎有點蹺,手在顫抖。
  “果然是他!”父親反複說,急步走上前去。到了老人面前,老人也站住了向父親注視。老人面上還有紅彩,眼中露著光輝。父親脫了帽子:
  “你就是平善左·克洛賽諦先生嗎?”
  老人也把帽子去了,用顫動而粗大的聲音回答說;“是的。”
  “啊!那麼……”父親握了先生的手。“對不起,我是從前受教於先生的學生。先生好嗎?今天專從丘林來拜望您的。”
  老人驚異地注視著父親!
  “真難為你!我不知道你是哪時候的學生?對不起!你名字是——”
  父親把亞爾培脫·動諦尼的姓名和曾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的學校說明了,又說:“難怪先生記不起來。但是我總記得先生的。”
  老人垂了頭沉思了一會兒,把父親的名字念了三四遍,父親只是微笑地看著先生。
  老人忽然抬起頭來,眼睛張得大大的,徐徐地說:
  “亞爾培脫·勃諦尼?技師勃諦尼君的兒子?曾經住在配寨·代拉·孔沙拉泰,是嗎?”
  “是的。”父親說著伸出手去。
  “原來這樣!真對不起!”老人跨近一步抱住父親,那白發正垂在父親的發上。父親把自己的頰貼住了先生的頸。
  “請跟我到這邊來!”老人說著移步向自己的住所走去。不久,我們走到小屋前面的一個花園堙C老人開了自己的房門,引我們進去。四壁粉得雪白,室的一角擺著小床,別一角排著桌子和書架,四張椅子。壁上掛著舊地圖。室中充滿蘋果的香氣。
  “勃諦尼君!”先生注視著受著日光的地板說。“啊!我還很記得呢!你母親是個很好的人。你在一年級的時候坐在窗口左側的位置上。慢點!是了,是了!你那鬈曲的頭發還如在眼前哩!”
  先生又追憶了一會兒;
  “你曾是個活潑的孩子,非常活潑。不是嗎?在二年級那一年,曾患過喉痛病,回到學校來的時候非常消瘦,裹著圍巾。到現在已四十年了,居然還不忘記我,真難得!舊學生來訪我的很多,其中有做了大住的,做牧師的也有好幾個,此外,還有許多已成了紳士。”
  先生問了父親的職業,又說:“我真快活!謝謝你!近來已經不大有人來訪問我了,你恐怕是最後的一個了!”
  “哪堙I你還康健呢!請不要說這樣的話!”父親說。
  “不,不!你看!手這樣顫動呢!這是很不好的。三年前患了這毛病,那時還在學校就職,最初也不注意,總以為就會痊愈的,不料竟漸漸重起來,終於宇都不能寫了。啊!那一天,我從做教師以來第一次把墨水落在學生的筆記簿上的那一天,真是裂胸似的難過啊!雖然這樣,總還暫時支持著。後來真的盡了力,在做教師的第六十年,和我的學校,我的學生,我的事業分別了,真難過啊!在最後授課的那天,學生一直送我到了家堙A還戀戀不舍。我悲哀之極,以為我的生涯從此完了!不幸,妻適在前一年亡故,一個獨子,不久也跟著死了,現在只有兩個做農夫的孫子。我靠了些許的養老金,終目不做事情。日子長長地,好像竟是不會夜!我現在的工作,每日只是重讀以前學校堛漁恁A或是翻讀日記,或是閱讀別人送給我的書。在這堜O。”說著指書架,“這是我的記錄,我的全生涯都在蟲面。除此以外,我沒有留在世界上的東西了!”
  說到這堙A先生突然帶著快樂的調子說:“是的!嚇了你一跳吧!勃諦尼君!”說著走到書桌旁把那長抽屜打開。其中有許多紙束,都用細細的繩縛著。上面一一記著年月。翻尋了好一會兒,取了一束打開,翻出一張黃色的紙來,遞給父親。這是四十年前父親的成績。
  紙的頂上,記著“聽寫,一八三八年四月三叉,亞爾培脫·勃諦尼”等字樣。父親帶笑讀著這寫著小孩筆跡的紙片,眼中浮出淚來。我立起來問是什麼,父親一手抱住了我說:
  “你看這紙!這是母親給我修改過的。母親常替我這樣修改,最後一行全是母親給我寫的。我疲勞了睡著在那堛漁伬唌A母親仿了我向筆跡替我寫的。”父親說了在紙上接吻。
  先生又拿出另一束紙來。
  “你看!這是我的紀念品。每學年,我把每個學生的成績各取一紙這樣留著。其中記有月日,是依了順序排列的。打開來一一翻閱,就追憶起許多的事情來,好像我回複到那時的光景了。啊!已有許多年了,把眼睛一閉攏,就像有許多的孩子,許多的班級在面前。那些孩子,有的已經死去了吧,許多孩子的事情,我都記得,像最好的和最壞的,記得格外明白,使我快樂的孩子,使我傷心的孩子,尤其不會忘記。許多孩子之中,很有壞的哩!但是,我好像在別一世界,無論壞的好的,我都同樣地愛他們。”
  先生說了重新坐下,握住我的手。
  “怎樣?還記得我那時的惡作劇嗎!”父親笑著說。
  “你嗎?”老人也笑了。“不,不記得什麼了。你原也算是淘氣的。不過,你是個伶俐的孩子,並且與年齡相比,也大得快了一點。記得你母親很愛你哩。這姑且不提,啊!今天你來得很難得,謝謝你!難為你在繁忙中還能來看我這表老的苦教師!”
  “克洛賽諦先生!”父親用很高興的聲音說,“我還記得母親第一次領我到學校堨h的光景。母親和我離開兩點鐘之久,那是第一回。母親將我從自己手堨瘚鳩O人,覺得似乎母子就從此分離了,心堳頇O悲哀,我也很是難過。我在窗上和母親說再會的時候,眼中充滿了淚水。這時先生用手招呼我,先生那時的姿勢,臉色,都好像洞悉了母親的心情似的。先生那時的眼色,好像在說‘不要緊!’我看了那時先生的神情,就明白知道先生是保護我的,饒恕我的。先生那時的樣子,我不會忘記,永遠刻在我心堣F。今天把我從丘林拉到此地來的就是這個記憶。因為要想在四十四年後的今天再見見先生,向先生道謝,所以來的。”
  先生不做聲,只用那顫抖著的手撫摸我的頭。那手從頭頂移到額側,又移到肩上。
  父親環視室內。粗糙的牆壁,粗制的臥榻,些許面包,窗間擱著小小的油壺。父親見了這些,似乎在說:“啊!可憐的先生!勤勞了六十年,所得的報酬只是這些嗎?”
  老先生自己卻很滿足。他高高興興地和父親談著我家堛漕ヾA還有從前的先生們和父親同學們的情形,話說不完。父親想攔住先生的話頭,請他同到街上去吃午餐。先生只一味說謝謝,似乎遲疑不決。父親執了先生的手,催促他去。先生於是說:
  “但是,我怎麼吃東西呢!手這樣顫動,恐怕妨害別人呢!”
  “先生!我會幫助你的。”
  先生見父親這樣說,也就應允了,微笑著搖著頭。
  “今天好天氣啊!”老人一邊關門一邊說,“真是好天氣。勃諦尼君!我一生不會忘了今天這一天呢!”
  父親攙著先生,先生攜了我的手一同下坡。途中遇見攜手走著的兩個赤腳的少女,又遇見坦草的男孩子。據先生說,那是三年級的學生,午前在牧場或田野勞作,飯後才到學校堨h。時候已經正午,我們進了街上的餐館,三人圍坐著大食桌進午餐。
  先生很快樂,可是因快樂的緣故,手愈加顫動,幾乎不能吃東西了。父親代他割肉,代他切面包,代他把鹽加在盤子堙C場是用玻璃杯盛了捧著歡的,可是仍還是軋軋地與牙齒相碰呢。先生不斷地談說,什麼青年時代讀過的書呀,現在社會上的新聞呀,自己被先輩稱揚過的事呀,現代的制度呀,種種都說。他微紅了臉,少年人似的快樂笑談。父親也微笑著看著先生,那神情和平日在家堣@面想著事情一面注視著我的時候一樣。
  先生打翻了酒,父親立起來用食巾替他拭幹。先生笑了說:“呼呀!鄧呀!真對不起你!”後來,先生用了那顫動著的手舉起杯來,鄭重地說:
  “技師!為了祝你和孩子的健康,為了對你母親的紀念,幹了這杯!”
  “先生!祝你健康!”父親回答,握了先生的手。在屋角堛瑰\館主人和侍者們都向我們看。他們見了這師生的情愛,似乎也很感動。
  兩點鐘以後,我們出了餐館。先生說要送我們到車站,父親又去攙他。先生仍攜著我的手,我幫先生拄著手杖走。街上行人有的站定了看我們。本地人都認識先生,和他招呼。
  在街上走著。前面窗口傳出小孩的讀書聲來。老人站住了悲哀地說:
  “勃諦尼君!這最使我傷心!一聽到學生的讀書聲,就想到我已不在學校,另有別人代我在那堙A不覺悲傷起來了!那,那是我六十年來聽熟了的音樂,我非常歡喜的。我好像已和家族分離,成了一個小孩都沒有了的人了!”
  “不,先生!”父親說著一邊向前走。“先生有許多孩子呢!那許多孩子散布在世界上,和我一樣都記憶著先生呢!”
  先生悲傷地說:
  “不,不!我沒有學校沒有孩子了!沒有孩子是不能生存的。我的末日大約就到了吧!”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先生已做過許多好事,把一生用在很高尚的事情上了!”
  老先生把那白發的頭靠在父親肩上,又把我的手緊緊握住。到車站時,火車快要開了。
  “再會!先生!”父親在老人頓上接吻告別。
  “再會!謝謝你!再會!’寧人用顫動著的兩手捧住了父親的一只手貼在胸前。
  我和老先生接吻時,老先生的臉上已滿是眼淚了。
  父親把我先推火車內。車要開動的時候,從老人的手中取過手杖,把自己執著的鑲著銀頭刻有自己名氏的華美的手杖給了老人:
  “請取了這個,當做我的紀念!”
  老人正想推辭,父親已跳入車堙A把車門關了。
  “再會!先生!”父親說。
  “再會!你給我這窮老人以慰藉了!願上帝保佑你!”先生在車將動時說。
  “再見吧!”父親說。
  先生搖著頭,好像在說:“恐不能再見哩!”
  “可以再見的,再見吧!”父親反複說。
  先生把顫著的手高高地舉起,指著天:
  “在那上面!”
  先生的形影,就在那擎著手的瞬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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痊愈 二十日
  和父親作了快樂的旅行回來,十天之中,竟不能見天地,這真是做夢也料不到的事情。我在這幾天內,病得幾乎沒有命了。只蒙睛地記得母親曾暖泣,父親曾臉色蒼白地守著我,雪爾維姊姊和弟弟低產談著。戴眼鏡的醫生守在床前,向我說著什麼,但我全不明白。只差一些,我已要和這世永別了。其中有三四天什麼都茫然,像在做黑暗苦痛的夢!記得我二年級時的女先生曾到床前,把手帕掩住了口咳嗽。我的先生曾彎下上身和我接吻,我臉上被須觸著覺得痛。克洛西的紅發,代洛西的金發,以及著黑上衣的格拉勃利亞少年,都好像在雲霧中。卡隆曾拿著一個帶葉的夏橘來贈我,他因母親有病,記得立刻回去了。
  等得從長夢中醒來,神志清了,見父親母親在微笑,雪爾維姊姊在低聲唱歌,我才知道自己的病已大好了。啊!真是可悲的噩夢啊!
  從此以後每日轉好。等“小石匠”來裝兔臉給我看,我才開笑臉。那孩子從病以後,臉孔長了許多,兔臉比以前似乎裝得更像了。可萊諦也來了,卡洛斐來時,把他正在經營的小刀的彩票送了我兩條。昨天我睡著的時候,潑來可西來,據說將我的手在自己的頰上觸了一下就去了。他是從鐵工場來的,臉上泊著煤炭,我軸上也因而留下了黑跡。我醒來見著很是快活。
  幾天之間樹葉又綠了許多。從窗口望去,見孩子們都挾了書到學校去,我真是羨煞!我也快要回到學校堨h了,我想快些見到全體同學,看看自己的座位,學校的庭院,以及街市的光景,聽聽在我生病期內發生的新聞,翻閱翻閱筆記簿和書籍。都好像已有一年不見了哩。可憐我母親已瘦得蒼白了!父親也很疲勞!來望我的親切的朋友們都跑近來和我接吻。啊!一想到將來有和這許多朋友別開的時候,我就悲傷起來。我大約是可以和代洛西一同升學的,其餘的朋友怎樣呢?五年級完了以後就大家別離,從此以後不能再相會了吧!遇到疾病的時候,也不能再在床前看見他們了吧!——卡隆、潑來可西、可萊諦,都是很親切很要好的朋友。——可是都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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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者中有朋友 十日
  安利柯!為什麼“不長久”呢?你五年級畢了業升了中學,他們入勞動界去。幾年之中,彼此都在同一市內,為什麼不能相見呢?你即使進了高等學校或大學,不可以到工場堨h訪問他們嗎?在工場中與舊友相見,是多麼快樂的事啊!
  無論在什麼地方,你都可以去訪問可萊諦和潑來可西的,都可以到他們那堨h學習種種事情的。怎樣?倘若你和他們不繼續交際,那麼,你將來就要不能得著這樣的友人——和自己階級不同的友人。到那時候,你就只能在一階級中生活了。只在一階級中交際的人,恰和只讀一冊書籍的學生一樣。
  所以,要決心和這些朋友永遠繼續交際啊!並且,從現在起,就要注意了多和勞動者的子弟交遊。上流社會好像將校,下流社會是兵士。社會和軍隊一樣,兵士並不比將校賤。貴賤在能力,並不在於俸錢;在勇氣,並不在階級。倫理,兵士與勞動者正唯其受的報酬少,就愈可貴。所以,你在朋友之中應該特別敬愛勞動者的兒子,對於他們父母的勞力與犧牲,應該表示尊敬,不應只著眼於財產和階級的高下。以財產和階級的高下來分別人,是一種鄙賤的心情。救濟我國的神聖的血液,是從工場、田園的勞動者的脈管中流出來的。要愛卡隆、可萊諦、潑來可西、“小石匠”啊!他們的胸堭J著高尚的靈魂哩!將來命運無論怎樣又動,決不要忘了這少年時代的友誼:從今天就須這樣自誓。再過四十年到車站時,如果見卡隆臉上墨黑,穿著司機的農服,你即使做著貴族院議員,也應立刻跑到車頭上去,將手旬在他的頸上。我相信你一定會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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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卡隆的母親 十八日
  回到學校堙A我最初聽見的是一個惡消息,卡隆因母親大病,缺課好幾天了。終於,他母親於前星期六那天死了。昨天早晨我們一走進教室,先生對我們說;
  “卡隆遭遇了莫大的不幸!死去了母親!他明天大約要回到學校堥茠滿A望你們大家同情他的苦痛。他進教室來的時候,要親切丁寧地招呼他,安慰他,不許說戲言或向他笑!”
  今天早晨,卡隆略遲了一刻來校。我見了他,心埵n像被什麼塞住了。他臉孔瘦削,眼睛紅紅的,兩腳顫悸著,似乎自己生了一個月大病的樣子。全身換了黑眼,差不多一眼認不出他是卡隆來。同學都屏了氣向他注視。他進了教室,似乎記到母親每日來接他,從椅子背後看他,種種的注意他的情形,忍不住就哭了起來。先生攜他過去,將他貼在胸前:
  “哭吧!哭吧!苦孩子!但是不要灰心!你母親已不在這世界了,但是仍在照顧你,仍在愛你,仍在你身旁呢。你有時會和母親相見的,因為你有著和母親一樣的真正的精神。啊!你要自己珍重啊!”
  先生說完,領他坐在我旁邊的位上。我不忍看卡隆的面孔。卡隆取出自己的筆記簿和久已不翻的書來看,翻到前次母親送他來的時候折著做記號的地方,又掩面哭泣起來。先生向我們使眼色,暫時不去理他,管自上課。我想對卡隆說句話,可是不知說什麼好,只將手搭在卡隆肩上,低聲地這樣說:
  “卡隆!不要哭了!啊!”
  卡隆不回答,把頭伏倒在桌上,用手按著我的肩。散課以後,大家都沉默著恭敬地集在他周圍。我看見我母親來了,就跑過去想求撫抱。母親將我推開,只是看著卡隆。我莫名其妙,及見卡隆獨自站在那媕q不做聲,悲哀地看著我,那神情好像在說:
  “你有母親來抱你,我已不能夠了!你有母親,我已沒有了!”
  我才悟到母親推開我的緣故,就不待母親攜我,自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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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塞貝·馬志尼 十九日
  今天早晨,卡隆仍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我們堆在他桌上作為唁禮的物品,他也不顧。先生另外拿了一本書來,說是預備念給卡隆聽的。他先通知我們說:明天要授予勳章給前次在濮河救起小孩的少年,午後一時,大家到市政所去參觀,星期一就做一篇參觀記當做這月的每月例話。通告畢,又向著那媯衈Y的卡隆說:
  “卡隆!今天請忍住悲痛,和大家一同把我講的話用筆記下來。”
  我們都捏起筆來,先生就開始講:
  “寇塞貝·馬志尼,一八零五年生於熱那亞,一八七二年死於辟沙。他是個偉大的愛國者,大文豪,又是意大利改革的先驅者。他為愛國精神所驅,四十年中和貧苦奮鬥,甘受放逐迫害,寧願為亡命者,不肯變更自己的主義和決心。他非常敬愛母親,將自己高尚純潔的精神全歸功於母親的感化。他有一個知友喪了母親,不勝哀痛,他寫一封信去慰唁。下面就是他書中的原文:
  “朋友!你這世已不能再見你的母親了。這實是可戰栗的事。我目前不忍看見你,因為你現在正在誰都難免而且非超越不可的神聖的悲哀之中。‘悲哀非超越不可,’你了解我這話嗎?在悲哀的一面,有不能改善我們的精神而反使之陷於柔弱卑屈的東西。我們對於悲哀的這一部分,當戰勝而超越它。悲哀的別一面,有著使我們精神高尚偉大的東西。這部分是應該永遠保存,決不可棄去的。在這世界中最可愛的莫過於母親,在這世界所給你的無論是悲哀或是喜悅之中,你都不會忘了你的母親吧。但是,你要紀念母親,敬愛的母親,哀痛母親的死,不可辜負你母親的心。啊!朋友!試聽我言!死這東西是不存在的。這是空無所有,連了解都不可能的東西。生是生,是依從生命的法則的。而生命的法則就是進步。你昨天在這世有母親,你今天隨處有天使。凡是善良的東西,都有加增的能力,這世的生命永不消滅。你母親的愛不也是這樣嗎?你母親要比以前更愛你啊!因此之故,你對於母親,也就有比前更重的責任了。你在他界能否和母親相會,完全要看你自己的行為怎樣。所以,應因了愛慕母親的心情,更改善自己,以安慰母親的靈魂。以後你無論做什麼事,常須自己反省:‘這是否母親所喜的?’母親的死去,實替你在這世界上遺留了一個守護神。你以後一生的行事,都非和這守護神商量不可。要剛毅!要勇敢!和失望與憂愁奮鬥!在大苦惱之中維持精神的平靜!因為這是母親所喜的。”
  先生再繼續著說:
  “卡隆!要剛毅!要平靜!這是你母親所喜的。懂了嗎?”
  卡隆點頭,大粒的淚珠籟籟地落下在手背上、筆記簿上和桌上。
  少年受勳章(每月例話)
  午後一點鐘,先生領我們到市政所去,參觀把勳章授予前次在濮河救起小孩的少年。
  大門上飄著大大的國旗。我們走進中庭,那堣w是人山人海。前面擺著用紅色桌布罩了的桌子,桌子上放著書件。後面是市長和議員的席次,有許多華美的椅子。著青背心穿白襪子的贊禮的儐相就在那堙C再右邊是一大隊掛勳章的警察,稅關的官員都在這旁邊。這對面排著許多盛裝的消防隊,還有許多騎兵、步兵、炮兵和在鄉軍人。其他紳士呀、一般人民呀、婦女呀、小孩呀,都圍集在這周圍。我們和別校的學生並集在一角,旁有一群從十歲到十八歲光景的少年,談著笑著。據說這是今天受勳章的少年的朋友,特從故鄉來到會的。市政所的人員多在窗口下望,圖書館的走廊上也有許多人靠著欄杆觀看。大門的樓上,滿滿地集著小學校的女學生和面上有青面罩的女會員。情形正像一個劇場,大家高興地談說,時時向有紅氈的桌子的地方望,看有誰出來沒有。樂隊在廊下一角靜奏樂曲,目光明亮地射在高牆上。
  忽然,拍手聲四起,從庭中,從窗口,從廊下。
  我踢起腳來望。見在紅桌子後面的人們已分為左右兩排,另外來了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男子攜了一個少年的手。
  這少年就是那救助朋友的勇敢的少年。那男子是他的父親,原是一個做石工的,今天打扮得很整齊。女人是他的母親,小小的身材,白皮膚,穿著黑服。少年也是白皮膚,衣服是鼠色的。
  三人見了這許多人,聽了這許多拍手聲,只是站著不動,眼睛也不向別處看,使相領他們到桌子的右旁。
  過了一會兒,拍手聲又起了。少年望望窗口,又望望女會員所居的廊下,好像不知自己在什麼地方。少年面貌略像可萊諦,只是面色比可菜諦紅些。他父母注視著桌上。
  這時候,在我們旁邊的少年的鄉友接連地向少年招手。或是輕輕地喚著“平!平!平諾脫!”要引起少年的注意。少年好像聽見了,向著他們看,在帽子下面露出笑影來。
  隔不了一會兒,守衛把秩序整頓了,市長和許多紳士一齊進來。
  市長穿了純白的衣服,圍著三色的肩衣。他站到桌子前,其餘的紳士都在他兩旁或背後就坐。
  樂隊停止奏樂,因市長的號令,滿場肅靜了。
  市長於是開始演說。開頭大概敘說少年的功績,不甚聽得清楚。後來聲音漸高,語音遍布全場,一句都不會漏了:
  “這少年在河岸上見自己的朋友將要沉下去,就毫不猶豫地脫去衣服,跳入水去救他。旁邊的孩子們想攔住他,說:‘你也要同他一起沉下去哩!’他不置辯躍入水去。河水正漲滿,連大人下去也不免危險。他盡了力和急流奮鬥,竟把快在水底淹死的友人撈著了,提了他浮上水面,幾次險遭沉沒,終於鼓著勇氣遊到岸邊。那種堅忍和決死的精神,幾乎不像是少年的行徑,竟是大人救自己愛兒的情景。上帝鑒於這少年的勇敢行為,就助他成功,使他將快要死的友人從死亡中救出,更因了別人的助力,終於更生了。事後,他若無其事地回到家堙A淡淡地把經過報告家人知道。
  “諸君!勇敢在大人已是難能可貴的美德,至於在沒有名利之念的小孩,在體力怯弱,無論做什麼都非有十分熱心不可的小孩,在並無何等的義務責任,即使不做什麼,只要能了解人所說的,不忘人的恩惠,已足受人愛悅的小孩,勇敢的行為真是神聖之至的了。諸君!我不再說什麼了!我對於這樣高尚的行為,不願再加無謂的贊語!現在諸君的面前,就立著那高尚勇敢的少年!軍人諸君啊!請以弟弟待他!做母親的女太太啊!請和自己兒子一樣地替他祝福!小孩們啊!請記憶他的名字,將他的樣子雕刻在心堙A永久勿忘!請過來!少年!我現在以意大利國王的名義,授這勳章給你!”
  市長就桌上取了勳章,替少年掛在胸前,又拖了他接吻。母親把手擋了兩眼,父親把下頷垂在胸口。
  市長和少年的父母握手,將用絲帶束著的獎狀遞給母親。又向那少年說:
  “今天是你最榮譽的日子,在父母是最幸福的日子。請你終生不要忘記今天,走上你德義與名譽的路程!再會!”
  市長說了退去。樂隊又奏起樂來。我們以為儀式就此完畢了。這時,從消防隊中走出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來,跑近那受勳章的少年,投入他張開的雙臂。
  拍手聲又起來了。那是在濮河被救起的小孩,這次來是為表示感謝再生之恩的。被救的小孩與恩人接了吻。兩個少年攜了手,父母跟在他們後面,勉強從人群中擠向大門。警察、小孩、軍人、婦女都面向一方,髒起了腳想看看這少年。靠近他的人有的去撫他的手。他們在學生的隊伍旁通過時,學生都把帽子高高地舉在空中搖動。和少年同鄉堛澈臚l們都紛紛地前去握住少年的臂,或是拉住他的上衣,狂叫“平!乎!萬歲!平君萬歲!”少年通過我的身旁。我見他臉上帶著紅暈,似乎很歡悅。勳章上附有紅白綠三色的絲帶。那做父親的用顫顫的手在抹胡須,在窗口及廊下的人們見了都向他們喝彩。他們通過大門時,女會員從廊下拋下望花或野菊花束采,落在少年和他父母頭上。有的在地上,旁邊的人都俯下去拾了交付他母親。這時,庭內的樂隊靜靜地奏出幽婉的樂曲,那音調好像是一大群人的歌聲在遠遠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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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  五月
  畸形兒 五日
  今天不大舒適,在學校請了假,母親領我到畸形兒學院去。母親是為門房的兒子請求入院。到了那堙A母親叫我留在外面,不讓我入內。
  安利柯!我為什麼不叫你進學院去?你怕還沒有知道吧?因為把你這樣質健的小孩帶進去,給不幸的殘廢的他們看,是不好的。即使不是這樣,他們已經時時痛感自己的不幸哩!那真是可憐啊!身入其境,眼淚就忍不住湧出來;男女小孩約有六十人,有的骨骼不正,有的手足歪斜,有的皮膚皺裂,身體扭轉不展。其中也有許多相貌伶俐,眉目可愛的。有一個孩子,鼻子高高的,臉的下部分已像老人似的又尖又長了,可是還帶著可愛的微笑呢!有的孩子從前面看去很端正,不像是有殘疾,一叫他背過身來,就覺得非常可憐。醫生恰好在這堙A叫他們一個一個站在椅上,曳上了衣服,檢查他們的膨大的肚子或是臃腫的關節。他們時常這樣脫去了衣服給人看,已經慣了,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可是在身體初發見殘疾的時候是多少難過啊!病漸漸厲害,人對於他們的愛就漸漸減退,有的整整幾小時地被棄置在屋角,吃粗劣的食物,有的還要被嘲弄,有的也許白受了幾個月的無益的繃帶和療治的苦痛。現在靠了學院的照料和適當的食物和運動,大批已恢複許多了。見了那伸出來的搏著繃帶或是夾著木板的手和腳,真是可憐呢。有的在椅子上不能直立,用臂托住了頭,一手撫摸著拐杖,又有手臂雖勉強向前伸直了,呼吸卻促起來,蒼白了倒下地去的。雖然這樣,他們還要裝著笑容藏匿苦痛呢!安利柯啊!像你這樣健康的小孩,還不知自己感謝自己的健康,我見了那可憐的畸形的孩子,一想到世間做母親的把矜誇抱著的壯健的小孩,當做自己的榮耀,覺得很難堪。我恨不能一個一個去撫抱他們。如果周圍沒人,我就要這樣說:
  “我不離開此地了!我願一生為你們犧牲,做你們的母親!”
  可是,孩子們還唱歌哩,那種細而可悲的聲音,使人聽了腸為之斷。先生作贊他們,他們就非常快活;先生通過他們座位的時候,他們都去吻先生的手。大家都愛著先生呢。據先生說,他們頭腦很好,也能用功。那位先生是一個年輕的溫和的女人,臉上充滿慈愛。她大概每天和不幸的孩子們做伴,臉上常帶愁容。真可敬佩啊!生活辛勞的人雖是很多,但像她那樣做著神聖職務的人是不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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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犧牲 九日
  我的母親固然是好人,雪爾維姊姊像母親一樣,也有著高尚的精神。昨夜,我正抄寫每月例話{六千英奡M母》的一段——因為太長了,先生叫我們四五個人分開了抄錄——姊姊靜悄悄地進來,壓低了聲急忙說:
  “快到母親那堨h!母親和父親剛才在說什麼呢,好像已出了什麼不幸的事了,很是悲痛。母親在安慰他。說家堶n困難了——懂嗎?家堥M要沒有錢了!父親說,要做若幹犧牲才得恢複呢。我們也一同做犧牲好嗎?非犧牲不可的!啊!讓我和母親說去,你要贊成我,並且,要照我姊姊所說的樣子,向母親立誓,要什麼都答應做啊!”
  姊姊說完,拉了我的手同到母親那堙C母親正一邊做著針線,一邊沉思著。我在長椅子的一端坐下,姊姊坐在那一端,就說:
  “喂!母親!我有一句話要和母親說。我們兩個有一句話要和母親說。”
  母親吃驚地看著我們。姊姊繼續說:
  “父親不是說沒有錢了嗎?”
  “說什麼?”母親紅了臉回答。“沒有錢的事,你們知道了嗎?這是誰告訴你們的?”
  姊姊大膽地說:
  “我知道哩!所以,母親!我們覺得非一同犧牲不可。你不是說過到了五月終給我買扇子嗎?還答應給安利柯弟弟買顏料盒呢。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要了。一個錢也不想用,不給我們也可以。啊!母親!”
  母親剛要回答什麼,姊姊阻住了她:
  “不,非這樣不可。我們已經這樣決定了。在父親沒有錢的時候,水果,什麼都不要,只要有場就好,早晨單吃面包也就夠了。這麼一來,食費是可以多少省些出來吧。一向待我們實在太好了!我們決定只要這樣就滿足了。喂,安和柯!不是嗎?”
  我回答說是。姊姊用手遮住母親的口,繼續說:
  “還有,無論是衣服或是什麼,如果有可以犧牲的,我們也都歡歡喜喜地犧牲。把人家送給我們的東西賣了也可以,勞動了幫母親的忙也可以。終日勞動吧!什麼事情都做,我,什麼事情都做!”說著又將臂勾住了母親的頭頸。
  “如果能幫助父親母親,父親母親再像從前那樣將快樂的臉給我們看,無論怎樣辛苦的事情,我也都願做的。”
  這時母親臉上的快悅,是我所未曾見過的。母親在我們額上接吻的熱烈,是從來所未曾有過的。母親什麼都不說,只是在笑容上掛著淚珠。後來,母親對姊姊說明家中並不困於金錢,叫她不要誤聽。還屢次稱贊我們的好意。這一夜很快活,等父親回來,母親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父親不說什麼。今天早晨我們吃早飯時,我感到非常的歡喜,也非常的悲哀。我的食巾下面藏著顏料盒,姊姊的食巾下面藏著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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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災十一日
  今天早晨,我抄畢了《六千英奡M母》,正想著這次作文的材料。忽然樓梯上有陌生的說話聲。過了一會兒,有兩個消防隊員進屋子來,和父親說要檢查屋內的火爐和煙囪。因為屋頂的煙囪冒出了火,辨不出從誰家發出來。
  “順!請檢查!”父親說。其實我們屋子堥癡S有燃著火。消防隊員仍在客室巡視,把耳朵貼近牆壁,聽有無火在爆發的聲音。
  在他們各處巡視時,父親向我說:
  “哦!這不是好題目嗎?——叫做《消防隊》。我講,你寫!
  “兩年以前,我深夜從劇場回來,在路上見過消防隊救火。我才要走入羅馬街,就見有猛烈的火光,許多人都集在那堙C一間家屋正在燒著,像舌的火焰,像雲的煙氣,從窗口屋頂噴出。男人和女人從窗口探出頭來拼命地叫,忽然又不見了。門口擠滿了人,齊聲叫喊說:
  “‘要燒死了哩!快救命啊!消防隊!’
  “這時來了一部馬車,四個消防隊員從車中跳出。他們最先趕到,一下車就沖進屋子堨h。他們一進去,同時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一個女子在四層樓窗口叫喊奔出,手拉住了欄杆,背向了外,在空中掛著。火焰從窗口噴出。幾乎要卷著她的頭發了。群眾恐怖叫喊,方才進去的消防隊員弄錯了方向,打破了三層樓的牆壁進去。這時群眾齊聲狂叫:
  “‘在四層樓,在四層樓!’
  “他們急忙上四層樓,在那媗巨ㄓF恐怖的叫聲,梁木從屋頂落下,門Q滿是煙焰。要到那有人的屋子堨h,除了從屋頂走,已沒有別的路了。他們急忙跳上屋頂,只看到從煙媗S出一個黑影,這就是那最先跑到的伍長。可是,要從屋頂到那被火包著的屋堨h,非通過那屋頂的窗和承溜間的極狹小的地方不可。因為別處都被火焰包住了,只這狹小的地方,還積著冰雪,卻沒有可攀援的東西。
  “‘那媯L論如何通不過!’群眾在下面叫。
  “伍長沿了屋頂邊上走,群眾震栗地看著他。他終於通過了那狹小的地方。下面的喝彩聲幾乎要震蕩天空。伍長走到現危急的場所,用斧把梁椽斬斷,砍出可以鑽進去的窟窿。
  “這時,那女子們在窗外掛著,火焰快將卷到她的頭上,眼見得就要落下來了。
  “伍長砍出了窟窿,把身子縮緊了就跳進屋堨h,跟著他的消防隊員也跳了進去。
  “才運到的長梯子架在屋前。窗口冒出凶險的煙焰來,耳邊聞到可怖的呼號聲,危急得幾乎無從著手了。
  “‘不好了!連消防隊員也要燒死了!完了!早已死了!’群眾叫著。
  “忽然,伍長的黑影在有欄杆的窗口出現了,火光在他頭上照得紅紅的。女子抱著他的頭頸,伍長兩手抱了那女子,下室中去。
  “群眾的叫聲在火燒聲中沸騰:
  “‘還有別個呢,怎樣下來?那梯子離窗口很遠,怎樣接得著呢!’
  “在群眾叫喊聲中,突然來了一個消防隊員,右腳踏了窗沿,左腳踏住梯子,身子懸空站著,是中的消防隊員把遭難者一一拖出來遞給他,他又一一遞給從下面上去的消防隊員。下面的又一一遞給更下面的同伴。
  “最先下來的是那個曾掛在欄杆上的女子,其次是小孩,再其次的也是個女子,再其次的是個老人。遭難者全部下來了。室中的消防隊員也就——下來,最後下來的是那個最先上去的伍長。他們下來的時候,群眾喝彩歡迎,等到那拼了生命最先上去最後下來的勇敢的伍長下來時,群眾歡聲雷動,都張開了手,好像歡迎凱旋的將軍也似的喝彩。一瞬間,他那寇塞貝·洛辟諾的名氏在數千人的口中傳遍了。
  “知道嗎?這就叫做勇氣。勇氣這東西不是講理由的,是不躊躇的,見了人有危難就會像電光似的不顧一切地跳過去。過幾天,帶了你去看消防隊的練習,領你去見洛辟諾伍長吧。他是怎樣一個人,你想知道他嗎?”
  我回答說很想知道。
  “就是這一位羅!”父親說。我不覺吃了一驚,回過頭去,見那兩個消防隊員正檢查完畢,要出去了。
  “快和洛辟諾伍長握手!”父親指著那衣上綴有金邊的短小精悍的人說。伍長立住了伸手過來,我去和他握手。伍長道別而去。
  父親說:
  “好好地把這記著!你在一生中,握手的人當有幾千,但像他那樣豪勇的人恐不上十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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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英奡M母(每月例話)
  幾年前,有一個工人家的十三歲的兒子,獨自從意大利的熱那亞到南美洲去尋找母親。
  這少年的父母因遭了種種不幸,陷於窮困,負了許多債。母親想賺些錢,圖一家的安樂,兩年前到遙遠的南美洲的阿根廷共和國首府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去做女僕。到南美洲去工作的勇敢的意大利婦女不少,那堣u資豐厚,去了不用幾年,就可積幾百元帶回來。這位苦母親和她十八歲與十三歲的兩個兒子分別時,悲痛得幾乎要流血淚,可是為了一家生計,也就忍心勇敢地去了。
  那婦人平安地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她丈夫有一個從兄在那婺g商,由他的介紹,到該市某上流人的家庭中為女僕。工資既厚,待遇也很親切,她安心工作著。初到時,她常有消息寄到家堥荂C彼此在分別時約定:從意大利去的信,寄交從兄轉遞,婦人寄到意大利的信,也先交給從兄,從兄再附寫幾句,轉寄到熱那亞丈夫那堥荂C婦人每月工資十五元,她一文不用,隔三月寄錢給故鄉一次。丈夫雖是做工的,很愛重名譽,把這錢逐步清償債款,一邊自己奮發勞動,忍耐一切辛苦和困難,等他的妻子回國。自從妻子去國以後,家庭就冷落得像空屋,小兒子尤其戀念著母親,一刻都忘不掉。
  光陰如箭,不覺一年過去了。婦人自從來過了一封說略有不適的短信以後,就沒有消息。寫信到從兄那堨h問了兩次,也沒回信來。再直接寫信到那好人的雇主家堨h,仍不得回複。——這是因為地址弄錯了,未曾寄到。於是全家更不安心,終於請求駐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意大利領事代為探訪。過了三個月,領事回答說連新聞廣告都登過了,沒有人來承認。或者那婦人以為做女僕為一家的恥辱,所以把自己主人的本名隱瞞了吧。
  又過了幾月,仍如石沉海底,沒有消息。父子三人沒有辦法,小兒子尤其戀念,幾乎要病了。既無方法可想,又沒有人可商量。父親想親自到美洲去尋妻,但第一非把職務拋了不可,並且又沒有寄托兒女的地方。大兒子似乎是可以派遣的,但他已能賺錢幫助家計,無法叫他離家。每天只是大家面面相對地反複商量著。有一天,小兒子瑪爾可的面L現出決心說:“我到美洲尋母親去!”
  父親不回答什麼,只是悲哀地搖著頭。在父親看來,這心雖可嘉,但以十三歲的年齡,登一個月的旅程獨自到美洲去,究竟不是可能的事。幼子卻堅執著這主張,從這天起,每天談起這事,總是堅持到底,神情很沉著,述說可去的理由,其懂事的程度正像大人一樣。
  “別人不是也去的嗎?比我再小的人去的也多著哩!只要下了船,就會和大眾一同到那堛滿C一到了那堙A就去找尋從伯的住所,意大利人在那堛澈雃h,一問就可以明白。等找到了從伯,不就可尋著母親了嗎?如果再尋不著,可去請求領事,托他代訪母親做工的主人住所。無論中途有怎樣的困難,那埵陶\多工作可做,只要去勞動,回國的路費是用不著擔憂的。”
  父親聽他這樣說,就漸漸贊成他了。父親原深知這兒子有驚人的思慮和勇氣,且習慣了艱苦和貧困。這次會是為尋自己的慈母,必然會比平時發揮出加倍的勇氣來。並且湊巧,父親有一朋友曾為某船船長。父親把這話和船長商量。船長答應替瑪爾可弄到一張去阿根廷的三等船票。
  父親躊躇了一會兒,就答應了瑪爾可的要求。到出發日子,父親替他包好衣服,拿幾塊錢塞入他的衣袋,又寫了從兄的住址交給他。在四月中天氣很好的一個傍晚,父兄送瑪爾可上了船。
  船快開了,父親在吊梯上和兒子作最後的接吻:
  “那麼瑪爾可去吧!不要害怕!上帝會守護著你的孝心的!”
  可憐的瑪爾可!他雖已發出勇氣,不以任何風波為意,但眼見故鄉美麗的山漸消失於水平線上,舉目只見汪洋大海,船中又無相識者,只是自身一個人,所帶的財物只是行囊一個,一想到此,不覺悲愁起來。最初二日,他什麼都不入口,只是蹲在甲板上暗泣,心潮如沸,想起種種事來。其中最可悲可懼的,就是憂慮母親萬一已經死了。這憂念不絕地纏繞著他,有時茫然若夢,眼前現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很憐憫地注視著他,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你母親已死在那堣F!” 他驚醒來方知是夢,於是咽住了正要出口的哭聲。
  船過直布羅陀海峽,一出大西洋,瑪爾可才略振勇氣和希望。可是這不過是暫時的。茫茫的樣面上,除了水天以外什麼都不見,天氣漸漸加熱,周圍去國工人們的可憐的光景,和自己孤獨的形影,都足使他心中罩上一層暗雲。一天一天,總是這樣無聊地過去,正如床上的病人忘記時日,自己在海上好像已住了一年了。每天早晨張開眼來,知自己仍在大西洋中,獨自在赴美洲的途中,自己也驚訝。甲板上時時落下的美麗的飛魚,焰血一般的熱帶地方的日沒,以及夜中火山似的漂滿海面的粼光,在他都好像在夢境中看見,不覺得這些是實物。天氣不好的日子,終日終夜臥在室堙A聽器物的滾動聲,磕碰聲,周圍人們的哭叫聲,呻吟聲,覺得似乎末日已到了。當那靜寂的海轉成黃色,炎熱加沸時,覺得倦怠無聊。在這種時候,疲弱極了的乘客都死也似的臥倒在甲板上不動。海不知何日才可行盡。滿眼只見水與天,天與水,昨天,今天,明天,都是這樣。
  瑪爾可時時倚了船舷一連幾小時茫然地看海,一邊想著母親,往往不知不覺閉眼入夢。夢見那不相識者很憐憫地附耳告訴他:“你母親已死在那堣F!”他一被這話聲驚醒過來,仍對著水平線做夢也似的空想。
  海程連續了二十七日,最末的一天天氣很好,涼風拂拂地吹著。瑪爾可在船中熟識了一老人,這老人是隆巴爾地的農夫,說是到美洲去看兒子的。瑪爾可和他談起自己的情形,老人大發同情,常用手拍瑪爾可的項部,反複地說:
  “不要緊!就可見你母親平安的面孔了!”
  有了這同伴,瑪爾可也就增了勇氣,覺得前途是有望的。美麗的月夜,在甲板上雜在大批去國的工人中,靠近那吸著煙的老人坐著,就想起已經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情景:自己已在街上行走,忽然找著了從伯的店,撲向前去。“母親怎樣?”“啊!同去吧。”“立刻去吧!”二人急急跨上主人家的階石,主人就開了門……他每次想像都中斷於此,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系念。忽又自己暗暗地把頸上懸著的賞牌拉出來,用嘴去吻了,細語祈禱。
  到了第二十七天,輪船在阿根廷共和國首府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下錨了。那是五月中陽光很好的一個早晨,到埠碰著這樣好天氣,前兆不惡。瑪爾可高興得忘了一切,只希望母親就在距此幾英堨H內的地方,數小時中便可見面。自己已到了美洲,獨自從舊世界到了新世界,長期的航海,從今回顧,竟像只有一禮拜的光陰,覺得恰像在夢中飛到此地,現在才夢醒。乘船時為防失竊,他把所帶的錢分作兩份藏著,今天探囊,一份已不知在什麼時候不見了。因為心中有所期待,也並不介意。錢大概是在船中被偷走了的,所剩的已無幾,但怕什麼呢,現在立刻可會見母親了。瑪爾可提了衣包隨了大批的意大利人下了輪船,再由舢板船渡至碼頭上陸,和那親切的隆巴爾地老人告別了,急忙大步地向街市進行。
  到了街市,向行人問亞爾忒斯街所在。那人恰巧是個意大利工人,向瑪爾可打量了一會兒,問他能讀文字不能。瑪爾可答說能的。
  那工人指著自己才走來的那條街道說:
  “那麼,向那條街道一直過去,轉彎的地方都標著街名;一一讀了過去,就會到你所要去的處所的。”
  瑪爾可道了謝,依著他指的方向走去。坦直的街道連續不斷,兩旁都是別墅式的白而低的住屋。街中行人車輛雜遝,喧擾得耳朵要聾。這堥綵堻飄揚著大旗,旗上用大字寫著輪船出口的廣告。每走十幾丈,必有個十字街口,左右望去都是直而闊的街道,兩旁也都是低而白的房屋。路上滿是人和車,一直到那面,在地幹線上接著海也似的美洲的平原。這都會竟好像沒有盡頭,一直擴張到全美洲。他注意著讀一個個地名,有的很奇異,非常難讀。碰見女人都注意了看,或者她就是母親。有一次,前面走過的女人很有點像母親,不覺心跳血沸起來,急追上去看,雖有些相像,卻是個有黑瘦的。瑪爾可急急忙忙走而又走,到了一處的十字街口,他看了地名,就釘住了似的立定不動,原來這就是亞爾忒斯街了。轉角的地方,寫著一百十七號,從伯的店址是一百七十五號,急忙跑到一百七十五號門口,暫時立了定一定神,獨語著說:“啊!母親,母親!居然就可見面了!’促近攏去,見是一家小雜貨鋪。這一定是了!進了店門,堶惆咱X一個戴眼鏡的白發老婦人來:
  “孩子!你要什麼?”她用西班牙語問。
  瑪爾可幾乎說不出話來,勉強地才發聲問:“這是匆蘭塞斯可·牟堛漫捷隉H”
  “勿蘭塞斯可·牟堣w經死了啊!”婦人改用了意大利語回答。
  “幾時死的?”
  “呢,很長久了。大約在三四個月以前。他因生意不順手,逃走了,據說到了離這堳僈楫漸s做勃蘭卡的地方,不久就死了。這店現在已由我開設了。”
  少年的臉色蒼白了,急忙說:
  “勿蘭塞斯可,他是知道我的母親的。我母親在名叫美貴耐治的人那堸竣u,除了如蘭塞斯可.沒有人知道母親的所在。我是從意大利來尋母親的,平常通信,都托勿蘭塞斯可轉交。我無論如何非尋著我的母親不可!”
  “可憐的孩子!我不知道,姑且問問附近的小兒們吧。哦!他認識勿蘭塞斯可的夥計。問他,或者可以知道一些。”
  說著到店門口叫了一個孩子進來:
  “喂,我問你:還記得在勿蘭塞斯可家堛漕滬茷C年嗎?他不是常送信給在他同國人家堸竣u的那女人的嗎?”
  “就是美貴耐治先生家堙A是的,師母,是時常去的。就在亞爾忒斯街盡頭。”
  瑪爾可快活地說:
  “師母,多謝!請把門牌告訴我,要是不知道,那麼請他領我去!——喂,朋友,請你領我去,我身上還有些錢哩。”
  瑪爾可太熱烈了,那孩子不等老婦人回答,就開步先走,說,“去吧。”
  兩個孩子跑也似的走到街尾,到了一所小小的白屋門口,在那華美的鐵門旁停住。從欄杆縫堨i望見有許多花木的小庭園。瑪爾可按鈴,一個青年女人從堶悼X來。
  “美貴耐治先生就在這媔隉H’馳很不安地問。
  “以前在這堛滿A現在這屬歸我們住了。”女人用西班牙語調子的意大利語回答。
  “美貴耐治先生到哪堨h了?”瑪爾可問,他胸中震動了。
  “到可特淮去了。”
  “可特淮?可持誰在什麼地方,還有美貴耐治先生家堸竣u的也同去了嗎?我的母親——他們的女僕,就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也被帶了去嗎?”
  女人注視著瑪爾可說:
  “我不知道,父親或者知道的。請等一等。”說了進去,叫了一個身長白發的紳士出來。紳士打量了這金發尖鼻的熱那亞少年一會兒,用了不純粹的意大利語問。
  “你母親是熱那亞人嗎?”
  “是的。”瑪爾可回答。
  “那麼,就是那在美貴耐治先生家堸竣k傭的熱那亞女人了。她隨主人一家一同去了,我知道的。”
  “到什麼地方去了?”
  “可特淮市。”
  瑪爾可歎一口氣,既而說:
  “那麼,我就到可特淮去!”
  “哪!可憐的孩子!這娷鬙i特淮有好幾百英婺籇O、”紳士用西班牙語向自己說著。
  瑪爾可聽了這話,急得幾乎死去,一手攀住鐵門。
  紳士根憐憫他,開了門說:“且請到堶惆荂I讓我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法子。”說著自己坐下,叫瑪爾可也坐下,詳細問了一切經過,考慮了一會兒說:“沒有錢了吧?”
  “略微帶著一些。”瑪爾可回答。
  紳士又思索了一會,就在桌上寫了封信,封好了交給瑪爾可說:
  “拿了這信到勃卡去。勃卡是一個小鎮,從這堨h,兩小時可以走到。那埵酗@半是熱那亞人。路上自會有人給你指路的。到了勃卡,就去找這信面上所寫的紳士,在那婼硈ㄙ器D他。把信交給這人,這人明天就會送你到洛賽留去,把你再托給別人,設法使你去到可持誰。只要到了可持准,美貴耐治先生和你的母親就都可見面了。還有,這也拿了去。”接著把若幹錢交給瑪爾可手堙C又說:
  “去吧,大膽些!無論到什麼地方,同國的人很多,怕什麼!再會。”
  瑪爾可不知要怎麼道謝才好,只說了一句“謝謝”,就提著衣包出來,和領路的孩子告了別,向勃卡進行。他心堨R滿著悲哀和驚詫,折過那闊大而喧擾的街道走去。
  從這時到夜堙A一天中的事件都像夢寬一般地在他的記憶中混亂浮動。他已疲勞,煩惱,絕望到了這地步了。那夜就在勃卡的小宿店和土作工人一同住了一夜,次日終日坐在水堆上,夢似的盼望來船。到夜,乘了那滿載著果物的大船往洛賽留。這船由三個熱那亞水手行駛,臉都曬得銅一樣黑。他聽了三人的鄉音,心中才略得些慰藉。
  船程要三日四夜,這在這位小旅客只是驚異罷了。令人見了驚心動魄的巴拉那河,國內所謂大河的消河和這相比,只不過是一小溝。把意大利全國培了四倍還不及這條河長。
  船日夜徐徐地逆流而上,有時繞過長長的島嶼。這些島嶼以前曾是蛇和豹的巢穴,現在橘樹和楊柳成蔭,好像浮在水上的園林。有時船穿過狹窄的運河,那是不知要多少時候才走得盡的長運河。又有時行過寂靜的汪洋似的大湖,行不多時,忽又屈曲地繞著島嶼,或是穿過壯大繁茂的林叢,轉眼寂靜又占領周圍,幾英堣坐丰u有陸地和寂寥的水,竟似未曾知名的新地,這小船好像在探險似的。愈前進,妖魔樣的河愈使人絕望!母親不是在這河的源頭嗎?這船程不是要連續走好幾年嗎?他不禁這樣癡想著。他和水手一天吃兩次小面包和成肉,水手見他有憂色,也不和他談說什麼。夜媞峖b甲板上,每次睡醒張開眼來,望著青白的月光,覺得奇怪,汪洋的水和遠處的岸都被照成銀色,對著這光景,心堥I靜下去,時時反複念著可持誰,像是幼時在故事中聽見過的魔境的地名。又想:“母親也曾行過這些地方吧,也曾見過這些島嶼和岸吧。”一想到此,就覺得這一帶的景物不似異鄉,寂寥也減去了許多。有一夜,一個水手唱起歌來,他因這歌聲記起了幼時母親逗他睡去的兒歌。到了最後一夜,他聽了水手的歌哭了。水手伸了唱說:
  “當心!當心!怎麼了?熱那亞的男兒到了外國可以哭嗎?熱那亞男兒應該環行世界,無論到什麼地方都充滿勇氣。”
  他聽了這話,身子震栗了。他因了這熱那亞精神,高高地舉起頭來,用拳擊著舵說:
  “好!是的!無論在世界上環行多少次我也不怕!就是徒步行幾百英堣]不要緊!到尋著母親為止,只管走去走去,死也不怕,只要倒斃在母親腳旁就好了!只要能夠看見母親就好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存了這樣的決心,於黎明時到了洛賽留市。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東方被旭日燒得血一樣紅。這市在巴拉那河岸,港口泊著百艘光景的各國的船只,旗影亂落在波中。
  他提了衣包一上陸,就去訪勃卡紳士所介紹給他的當地某紳士。一入洛賽留的街市,他覺得像是曾經見過的地方,到處都是直而大的街道,兩側接連地排列著低而白色的房屋,屋頂上電線密如蛛網,人馬車輛,喧擾得頭也要昏。他想想不是又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了嗎,心埵乎竟要去尋訪從伯住址的樣子。他亂撞了一點鐘光景,無論轉幾次彎,好像仍舊在原處,問了好幾次路,總算找到了紳士的住所。一按門鈴,堶惆茪F一個侍者樣的肥大的可怕的男子,用外國語調問他來這埵酗偵簳き﹛C聽到瑪爾可說要見主人,就說:
  “主人不在家,昨天和家屬同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了。”
  瑪爾可言語不通,強著舌頭說:
  “但是我,——我這堥S有別的相熟的人!我只是一個人!”說著把帶來的介紹名片交給他。
  侍者接了,生硬地說:
  “我不曉得。主人過一個月就回來的,那時替你交給他吧。”
  “但是,我只是一個人!怎樣好呢!”瑪爾可懇求說。
  “哦!又來了!你們國堣ㄛO有許多人在這洛賽留嗎?快走!快走!如果要行乞,到意大利人那堨h!”說著把門關了。
  瑪爾可化石似的站在門口。
  沒有辦法,過了一會兒,只好提了衣包懶懶地走開。他悲哀得很,心亂得如旋風,各種憂慮同時湧上胸來。怎樣好呢?到什麼地方去好?從洛賽留到可特淮有一天的火車路程,身邊只有一塊錢,除去今天的費用所剩更無幾了。怎樣去張羅路費呢?勞動吧!但是向誰去求工作呢?求人布施嗎?不行!難道再像方才那樣地被人驅逐辱罵嗎?不行!如果這樣,還是死了好!他一邊這樣想,一邊望著無盡頭的街路,勇氣愈加消失了。於是把衣包放在路旁,倚壁坐下,兩手捧著頭,現出絕望的神情。
  街上行人的腳碰在他身上。車輛轟轟地來往經過。孩子們站在旁邊看他。他暫時不動,忽然聽得有人用隆巴爾地土音的意大利語問他:
  “怎麼了?”
  他舉起頭來看,不覺驚跳起來:“你在這堙I”
  原來這就是航海中要好的隆巴爾地老人。
  老人的驚訝也不下於他。他不等老人詢問,急忙把經過告訴了老人;
  “我沒有錢了,非尋工作做不可。請替我找個什麼可以賺錢的工作。無論什麼都願做。搬垃圾、掃街路、小使、種田都可以。我只要有黑面包吃就好,只要得到路費能夠去尋母親就好。請替我找找看!此外已沒有別的方法了!”
  老人回視了四周,搔著頭說:
  “這可為難了!雖說工作,工作也不是這樣容易尋找的。另外想法吧。有這許多同國人在這堙A些許的金錢也許有法可想吧。”
  瑪爾可因這希望之光得了安慰,舉頭對著老人。
  “隨我來!”老人說著開步,瑪爾可提起衣包跟著。他們默然在長長的街市走,到了一旅館前,老人停了腳。招牌上畫著星點,下寫著“意大利的星”。老人向內張望了一會兒,回頭來對著瑪爾可高興地說:“幸而碰巧。”
  進了一間大室,堶控け蛦\多桌子,許多人在飲酒。隆巴爾地老人走近第一張桌前,依他和席上六位客人談話的樣子看來,似乎在沒有多少時候以前,老人曾在這堜M他們同席。他們都紅著臉,在杯盤狼藉之間談笑。
  隆巴爾地老人不加敘說,立刻把瑪爾可介紹給他們:
  “諸位,這孩子是我們同國人,為了尋母親,從熱那亞到布宜諾斯艾別斯來的。既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問知母親不在那堙A在叮特淮,因了別人的介紹,乘了貨船,費三日四夜的時間才到這洛賽留。不料把帶來的介紹名片遞出的時候,對方斥逐不理。他既沒有錢,又沒有相識的人,很困苦呢!有什麼法幹嗎?只要有到可持淮的車費,能尋到母親就好了。有什麼法子嗎?像對狗一樣置之不理,是不應該的吧。”
  “哪堨i以這樣!”六人一齊擊桌叫說。“是我們的同胞哩!孩子!到這堥荂I我們都是在這堸竣u的。這是何等可愛的孩子啊!喂!有錢大家拿出來!真能幹!說是一個人來的!好大膽!快喝一杯吧!放心!送你到母親那堨h,不要擔憂!”
  一人說著撫摸瑪爾可的頭,一人拍他的肩,另外一人替他取下衣包。別席堛漱u人也聚集攏來,隔壁有三個阿根廷客人也出來看他。隆巴爾地老人拿了帽子巡行,不到十分鐘,已集得八元四角錢。老人對著瑪爾可說:
  “你看!到美洲來,什麼都容易哩!”
  另外有一客人舉杯遞給瑪爾可說:
  “喝了這杯,祝你母親健康。”
  瑪爾可舉起杯來反複地說;
  “祝我母親健……”他心堨R滿了快活,不能把話說完。他把杯放在桌上以後,就去抱住老人的項頸。
  第二天天未明,瑪爾可即向可特淮出發,胸中充滿了歡喜,臉上也生出光彩。美洲的平原到處是荒涼,毫沒有悅人的景色。天氣又悶熱。火車在空曠而沒有人影的原野駛行,長長的車廂中只乘著一個人,好像這是載傷兵的車子。左看右看,都是無邊的荒野,只有枝幹彎曲得可笑的樹木,如怒如狂地到處散立著。一種看不慣的淒涼的光景,竟像在敗家叢埵璅哄C
  睡了半點鐘,再看看四周,景物仍和先前一樣。中途的車站人影稀少,竟像是他人的住處,車雖停在那堣]不聞人聲。自己不是被棄在火車中了嗎?每到一車站,覺得好像人境已盡於此,再前進就是怪異的蠻地了。寒風拂著面孔,四月未從熱那亞出發的時候,何嘗料到在美洲會逢冬天呢?瑪爾可還穿著夏服。
  數小時以後,瑪爾可冷不可耐。不但冷,並且幾日來的疲勞也都一時現了出來,於是就朦朧睡去。睡得很久,醒來身體凍僵了,很不好受。漠然的恐怖無端襲來,自己不會病死在旅行中嗎?自己的身體不會被棄在這荒野中作鳥獸的糧食嗎?昔時曾在路旁見犬鳥撕食牛馬的死骸.他不覺背過了面。現在自己不是要和那些東西一樣了嗎?在暗而寂寞的原野中,他被這樣的憂慮纏繞著,空想刺激著,他只見事情的黑暗一面。
  到了可持准可見到母親,這靠得住嗎?如果母親不在可特淮,怎麼辦呢?如果是那個亞爾忒斯的紳士聽錯了,怎麼辦呢?如果母親死了,怎麼辦呢? ——瑪爾可在空想之中又睡去了。夢中自己已到可持淮,那是夜間,各家門口和窗口都漏出這樣的回答:“你母親不在這媄飽I”驚醒轉來,見車中對面有三個著外套的有煩的人,都注視著他在低聲說什麼。這是強盜!要殺了我取我的行李。疑慮像電光似的在頭腦中閃著。精神不好,寒冷,又加之以恐怖,想像因而愈加錯亂。三人們注視著他,其中一個竟走近他。他幾乎狂了,張開兩手奔到那人前面叫說:
  “我沒有什麼行李,我是個窮孩子!是獨自從意大利來尋母親的!請不要把我怎樣!”
  三個旅客因瑪爾可是孩子,起了憐憫之心,撫拍他,安慰他,和他說種種話,可是他不懂。他們見瑪爾可冷得牙齒發抖,用毛氈給他蓋了叫他躺倒安睡。瑪爾可到傍晚又睡去,等三個旅客叫醒他時,火車已到了可持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飛跑下車,向鐵路職員問美貴耐治技師的住址。職員告訴他一個教會的名詞,說技師就住在這教會的近旁。他急忙前進。
  天已夜了。走入街市,好像又回到了洛賽留,這堣摒O街道縱橫,兩旁也都是白而低的房子,可是行人極少,只偶然在燈光中看見蒼黑的怪異的人面罷了。他一邊走,一邊舉頭張望,忽見異樣建築的教會高高地聳立在夜空中。市街雖寂寞昏暗,但他在荒漠中旅行了一整日,眼堣棕控o鬧熱。遇見一個僧侶,問了路,急忙尋到了教會和住家,用震栗著的手按鈴,一手按住那快要跳到喉間來的鼓動的心。
  一個老婦人攜了洋燈出來開門,瑪爾可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找誰?”老婦人用西班牙語問。
  “美貴耐治先生。”瑪爾可回答。
  老婦人搖著頭。
  “你也找美貴耐治先生嗎?真討厭極了!這三個月中,木知費了多少無謂的口舌。早已登過報紙哩,如果不看見,街的轉角媮棤K著他已移居杜克曼的告白哩。”
  瑪爾可絕望了,心亂如麻地說:
  “有誰在詛咒我!我若不見母親,要倒在路上死了!要發狂了!還是死了吧!那叫什麼地名?在什麼地方?從這堨h有多少路?”
  老婦人憫憐地回答道:
  “可憐!那不得了,四五百英埵雂眲O有的吧!”
  “那麼我怎樣好呢!”瑪爾可掩面哭著問。
  “叫我怎樣說呢?可憐!有什麼法子呢?”老婦人說著忽然像想著了一條路:
  “哦!有了!我想到了一個法子。你看怎樣?向這街朝右下去。第三間房子前有一塊空地,那埵酗@個叫做‘頭腦’的,他是一個商販,明天就要用牛車載貨到杜克曼去的。你去替他幫點什麼忙,求他帶了你去好嗎?大概他總肯在貨車上載你去的吧,快去!”
  瑪爾可提了衣包,還沒有說畢道謝的話就走到了那空地。只見燈火通明,大批人夫正在把穀裝入貨車。一個著了外套穿了長靴的有須的人在旁指揮搬運。
  瑪爾可走近那人,恭恭敬敬地陳述自己的希望,並說明從意大利來尋母親的經過。
  “頭腦”用了尖銳的眼光把瑪爾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兒,冷淡地回答說:“沒有空位。”
  瑪爾可哀懇他:
  “這堮t不多有三元錢。交給了你,路上情願再幫你勞動,替你搬取牲口的飲料和芻草。面包只吃一些些好了,請‘頭腦’帶了我去!”
  “頭腦”再熟視他,態度略為親切地說:
  “實在沒有空位。並且我們不是到杜克曼去,而是到山契可·代·萊斯德洛去。就是帶你同去,你也非中途下車,再走許多路不可。”
  “啊,無論走多少路也不要緊,我願意。請你不要替我擔心。到了那堙A我自會設法到杜克曼夫。請你發發慈悲留個空位給我。我懇求你,不要把我留在這堙I”
  “喂,車要走二十天呢!”
  “不要緊。”
  “這是很困苦的旅行呢!”
  “無論怎樣苦都情願。”
  “將來要一個人獨自步行呢!”
  “只要能尋到母親,什麼都願忍受,請你應許我。”
  “頭腦”移過燈來,照著瑪爾可的臉再注視了一會兒說:“可以。”瑪爾可在他手上接吻。
  “你今夜就睡在貨車堙A明天四點鐘就要起來的。再會。”“頭腦”說了自去。
  明天早晨四點鐘,長長的載貨的車隊在星光中嘈雜地行動了。每車用六頭牛拖,最後的一輛車堣S裝著許多替換的牛。
  瑪爾可被叫醒以後,坐在一車的穀袋上面,不久仍複睡去,等醒來,車已停在冷落的地方,太陽正猛烈地照著。人夫焚起野火,炙小牛蹄,都集坐在周圍,火被風煽揚著。大家吃了食物,睡了一會兒,再行出發。這樣一天一天地繼續進行,規律的刻板好像行軍。每晨五點開行,到九點暫停,下午五點再開行,十點休息。人夫在後面騎馬執了長鞭驅牛前進。瑪爾可幫他們生火炙肉,給牲口喂草,或是擦油燈,汲飲水。
  大地的景色幻影似的在他面前展開,有褐色的小樹林,有紅色屋宇散列的村落,也有像鹹水湖的遺跡似的滿目亮晶晶的鹽原。無論向何處望,無論行多少路,都是寂寥荒漠的空野。偶然也逢到二三個騎馬牽著許多野馬的旅客,他們都像旋風一樣很快過去了。一天又一天,好像仍在海上,倦怠不堪,只有天氣不惡,算是幸事。人夫待瑪爾可漸漸凶悍,故意強迫他搬拿不動的芻草,到遠處去汲飲水,竟把他當做奴隸。他疲勞極了,夜中睡不著,身體隨著車的搖動顛簸著,輪聲轟得耳朵發聾。風還不絕地吹著,把細而有油氣的紅土卷入車內,撲到口堬渺堙A眼不能開張,呼吸也為難,真是苦不堪言。因勞累過度與睡眠不足,他身體弱得像棉花一樣,滿身都是灰土,還要朝晚受叱罵或是毆打,他的勇氣就一天一天地沮喪下去。如果沒有那“頭腦”時時親切的慰藉,他的氣力或許要全部消失了。他躲在車角堙A背著人用衣包掩面哭泣,所謂衣包,其實已只包著敗絮。每天起來,自覺身體比前日更弱,元氣比前日更衰,回頭四望,那無垠的原野仍像上的大洋展示在眼前。“啊!恐怕不能再延到今夜了,恐怕不能再延到今夜了!今天就要死在這路上了!”不覺這樣自語。勞役漸漸增加,虐待也愈厲害。有一天早晨,“頭腦” 不在,一個人夫怪他汲水太慢,打他,大家又輪流用腳踢他,罵說:
  “帶了這個去!畜生!把這帶給你母親!”
  他心要碎了,終於大病,連發了三日的熱,拉些什麼當做被蓋了臥在車堙C除“頭腦’審時來遞湯水給他或是替他按脈搏外,誰都不去顧著他。他自以為快死了,反複地叫母親:
  “母親!母親!救救我!快到我這堥荂I我快要死了!母親啊!不能再見了啊!母親!我快要死在路旁了!”
  他將兩手交叉在胸前祈禱。從此以後,病漸減退,又得了“頭腦”的善遇,遂恢複原狀。病雖好了,這旅行中最難過的日子也到了。他就要下車獨自步行。車行了兩星期多,現在已到了杜克曼和山契可·代·萊斯德洛分路的地方。“頭腦”說了聲再會,指了路徑,又替他將在包擱在肩上,使他行路便當些,一時好像起了憐憫之心,接著即和他告別,弄得瑪爾可想在“頭腦”手上接吻的工夫都沒有。要對那一向虐待他的人夫告別原是痛心的事,到走開的時候也一一向他們招呼,他們也都舉手回答。瑪爾可目送他們一隊在紅土的平野上消失了,才蹣跚地獨自登上旅程。
  旅行中有一事使他的心有所安慰。在荒涼無邊的荒野過了幾日,前面卻看見高而且青的山峰,頂上和阿爾卑斯山一樣地積著白雪。一見到此,如見到了故鄉意大利。這山屬於安第斯山脈,為美洲大陸的脊梁,南從契拉·代爾·費俄,北至北冰洋,像連鎖似的縱直看,南北跨著一百十度的緯度。日日向北進行,漸和熱帶接近,空氣逐步溫暖,也使他覺得愉悅。路上時逢村落,他在那小店中買食物充饑。有時也逢到騎馬的人,又有時見婦女或小孩坐在地上注視他。他們臉色黑得像上一樣,眼睛斜豎,額骨高突,都是印第安人。
  第一天盡力前行,夜宿於樹下。第二天力乏了,行路不多,靴破,腳痛,又因食物不良,胃也受了病。看看天已將晚,不覺自己恐怖,在意大利時曾聽人說這地方有毒蛇,耳朵邊時常聽得有聲像蛇行。聽到這聲音時,方才停止的腳又複前奔,真是嚇得不得了。有時為悲哀所纏繞,一邊走一邊哭泣。他想:“啊!母親如果知道我在這堻o樣驚恐,將怎樣悲哀啊!”這樣一想,勇氣就恢複幾分。為了忘記恐懼,把母親的事從頭一一記起:母親在熱那亞臨別的分付,自己生病時母親替他把被蓋在胸口,以及做嬰兒時母親抱了自己,將頭貼住了自己的頭說“暫時和我在一處”。他不覺這樣自語:“母親!我還能和你相見嗎?我能達這旅行的目的嗎?”一邊想,一邊在那不見慣的森林,廣漠的糖粟叢,無垠的原野上行進著。
  前面的青山依舊高高地聳在雲際,四天過了,五天過了,一星期過了,他氣力益弱,腳上流出血來。有一天傍晚,他向人問路,人和他說:“到杜克曼只五十英堣F。”他聽了歡呼急行。這究不過是一時的興奮,終於疲極力盡,倒在溝邊。雖然這樣,胸中卻跳躍著滿足的鼓動。榮然散在天空的星辰這時分外地覺得美麗。他仰臥在草上想睡,天空好像母親在俯視他說:
  “啊!母親!你在哪堙H現在在做什麼?也想念著我嗎?想念著近在颶尺的瑪爾可嗎?”
  可憐的瑪爾可!如果他知道了母親現在的情形,他將出死力急奔前進了!他母親正病著,臥在美貴耐治家大屋中的下房堙A美貴耐治一家素來愛她,曾盡了心力加以調護。當美貴耐治技師突然離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時候,她已經病了。可特淮的好空氣在她也沒有功效,並且,丈夫和從兄方面都消息全無,好像有什麼不吉的事要落在她身上似的,每天憂愁著,病因此愈重,終於變成可怕的致命的內胞癌腫。睡了兩星期。未好,如果要挽回生命,就非受外科手術不可。瑪爾可倒在路旁呼叫母親的時候,那邊主人夫婦正在她病床前勸她接受醫生的手術,她總是堅拒。杜克曼的某名醫雖於一星期中每天臨診勸告,終以病人不聽,徒然而返。
  “不,主人!不要再替我操心了!我已沒有元氣,就要死在行手術的時候,還是讓我平平常常地死好!生命已沒有什麼可惜,橫豎命該如此,在我未聽到家堳H息以前死了倒好!”
  主人夫婦反對她的話,叫她不要自餒,還說已直接替她寄信到熱那亞,回信就可以到了,無論怎樣,總是受手術好,為自己的兒子計也該這樣。他們再三勸說。可是一提起兒子,她失望更甚,苦痛也愈厲害。終於獎了:
  “啊!兒子嗎?大約已經不活在世上了!我還是死了好!主人!夫人!多謝你們!我不信受了手術就會好,累你們種種操心,從明天起,可以無須再勞醫生來看了。我已不想活了,死在這堿O我的命運,我已預備安然忍受這命運了!”
  主人夫婦又安慰她,執了她的手,再三勸她不要說這樣的話。
  她疲乏之極,閉眼昏睡,竟像已經死了。主人夫婦從微弱的燭光中注視著這正直的母親,憐憫不堪。像她那樣正直善良而不幸的人,為了救濟自己的一家離開本國,遠遠地到六千英堨~來盡力勞動,真是少有的了,可憐終於這樣病死。
  下一天早晨,瑪爾可背了衣包,身體前屈了,跛著腳於入社克曼市。這市在阿根廷的新辟地中算是繁盛的都會。瑪爾可看去仍像回到了可特淮、洛賽留、布宜諾斯艾利斯一樣,依舊都是長而且直的街道,低而白色的房屋。奇異高大的植物,芳香的空氣,奇麗的光線,澄碧的天空,隨處所見,都是意大利所沒有的景物,進了街市,那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經驗過的想像重行襲來。每過一家,總要向門口張望,以為或者可以見到母親。逢到女人,也總要仰視一會兒,以為或者就是母親。想詢問別人,可是沒有勇氣大著膽子叫喚。站在門口的人們都驚異地注視著這衣服襤褸滿身塵垢的少年。少年想找尋一個親切的人發出他胸中的問語。正行走時,忽然見有一旅店,招牌上寫有意大利人的姓名。堶惘陪蚗僕棺隤漕k子和兩個女人。瑪爾可徐徐地走近門口,提起了全勇氣問:
  “美資耐治先生的家在什麼地方?”
  “是做技師的美資耐治先生嗎?”旅店主人問。
  “是的。”瑪爾可回答,聲細如絲。
  “美貴耐治技師不住在杜克曼哩。”主人答。
  刀割劍刻樣的叫聲,隨主人的回答反應而起。主人,兩個女人,以及近旁的人們,都趕攏來了。
  “什麼事情?怎麼了?”主人拉瑪爾可入店,叫他坐了:“那也用不著失望,美資耐治先生家雖不住在這堙A但距這堣]不遠,費五六點鐘就可到的。”
  “什麼地方?什麼地方?”瑪爾可像蘇生似的跳起來問。
  主人繼續說:“從這堛u河過去十五英堙A有一個地方叫做賽拉地羅。那埵陪茪j大的糖廠,還有幾家住宅。美貴耐治先生就住在那堙C那地方誰都知道,費五六個鐘頭工夫就可走到的。”
  有一個青年見主人這樣說,就跑近來;
  “我一月前曾到過那堙C”
  瑪爾可睜圓了眼注視他,臉色蒼白地急忙問:
  “你見到美貴耐治先生家堛漱k僕嗎?那意大利人?”
  “就是那熱那亞人嗎?哦!見到的。”
  瑪爾可又似哭又似笑,痙攣地啜泣,既而現出激烈的決心:
  “向什麼方向走的?快,把路指給我!我就去!”
  人們齊聲說;
  “差不多有一天的路程哩,你不是已很疲勞了嗎,非休息不可,明天去好嗎?”
  “不好!不好!請把路指給我!我不能等待了!就是倒在路上也不怕,立刻就去!”
  人們見瑪爾可這樣堅決,也就不再勸阻了。
  “上帝保護你!路上樹林中要小心!但願你平安!意大利的朋友啊!”他們這樣說,有一個還陪他到街外,指示他路徑,及種種應注意的事,又從背後目送他去。過了幾分鐘,見他已背了衣包,膠著腳,穿入路側濃厚的樹蔭中去了。
  這夜,病人危篤了,因患處劇痛,悲聲哭叫,時時陷入人事不省的狀態。看護的女人們守在床前片刻不離。病人發了狂,主婦不時驚懼地趕來省視。大家都很焦慮:她現在即使願受手術,醫生也非明天不能來,已不及救治了。她略為安靜的時候,就非常苦悶,這並不是從身體上來的苦痛,乃是她懸念在遠處的家屬的緣故。這苦悶使她骨瘦如柴,人相全變。她不時扯著頭發瘋也似的狂叫:
  “啊!太淒涼了!死在這樣遠處!不見孩子的面!可憐的孩子。他們將沒有母親了!啊!瑪爾可還小哩!只有這點長,他原是好孩子!主人!我出來的時候,他抱住我的項頸不肯放,真哭得厲害呢!原來他已經知道此後將不能再見母親了,所以哭得那樣悲慘!啊!可憐!我那時心欲碎了!如果在那時死了,在那分別時死了,或者反而幸福。我一向那樣地撫抱他,他是頃刻不離開我的。萬一我死了,他將怎樣呢!沒有了母親,又貧窮,他就要流落為藝丐了!張了手餓倒在路上!我的瑪爾可!啊!我那永遠的上帝!不,我不願死!醫生!快去請來!快替我行手術!把我的心割開!把我弄成瘋人!只要他把性命留牢!我想病好!想活命!想回國去!明天立刻!醫生!救我!救我!”
  在床前的女人們執了病人的手安慰她,使她心情沉靜了些,且對她講上帝及來世的話。病人聽了又複絕望,扯著頭發啜泣,終於像小兒似的揚聲號哭:
  “啊!我的熱那亞!我的家!那個海!啊!我的瑪爾可現在不知在什麼地方做什麼!我的可憐的瑪爾可啊!”
  時已夜半,她那可憐的瑪爾可沿河走了幾點鐘,力已盡了,只在大樹林中踏冊著。樹幹大如寺院的柱子,在半天中繁生著枝葉,仰望月光閃爍如銀。從暗沉沉的樹叢堿搘h,不知有幾千支樹幹交互紛雜,有直的、有歪的、有傾斜的,形態百出。有的像賴塔似的倒臥在地,上面還覆罩著繁茂的枝葉。有的樹梢尖尖地像槍似的成群矗立著。千姿萬態,真是植物界中最可驚異的壯觀。
  瑪爾可有時雖陷入昏迷,但心輒向著母親。疲乏已極,腳上流著血,獨自在廣大的森林中躑躅,時時見到散居的小屋,那屋在大樹下好像蟻塚。又有時見有野牛臥在路旁。他疲勞也忘了,也不覺得寂寞了。一見到那大森林,心就自然提起,想到母親就在近處,就自然地發出大人樣的力和氣魄。回憶這以前所經過的大海,所受過的苦痛、恐怖、辛勞,以及自己對付這些苦難的鐵石的心,眉毛也高揚了。血在他歡喜勇敢的胸中躍動。有一件可異的事,就是一向在他心中蒙朧的母親的狀貌,這時明白地在眼前現出了;他難得清楚地看見母親的臉,現在明白看見了,好像在他面前微笑,連眼色、口唇動的洋地,以及全身的態度表情,都一一如畫。他因此振起精神,腳步也加速,胸中充滿了歡喜,熱淚不覺在頰上流下,好像在薄暗的路上走著,一邊和母親談話。繼而獨自卿咕著和母親見面時要說的言語。
  “總算到了這堣F,母親,你看我。以後永遠不再離開了。一起回國去吧。無論遇到什麼事,終生不再和母親分離了。”
  早晨八點鐘光景,醫生從杜克曼帶了助手來,站在病人床前,做關於手術的最後勸告。美貴耐治夫妻也跟著多方勸說。可是終於無效。她自覺體力已盡,早沒有信賴手術的心了。她說受手術必死無疑,無非徒加可怕的苦痛罷了。醫生見她如此執迷,仍勸她說:
  “手術是可靠的,只要略微忍耐就安全了。如果不受手術,總是無效。”然而仍是無效,她細聲說:
  “不,我已預備死了,沒有受無益的苦痛的勇氣。請讓我平平和和地死吧。”
  醫生也失望了,誰也不再開口。她臉向著主婦,用細弱的聲音囑托後事:
  “夫人,請將這一點錢和我的行李交給領事館轉送回國去。如果一家平安地都生存著就好了。在我瞑目以前,總望他們平安。請替我寫信給他們,說我一向念著他們,曾經為了孩子們勞動過了。……說我只以不能和他們再見一面為恨。……說我雖然如此,卻勇敢地自己忍受,為孩子們祈禱了才死。……請替我把瑪爾可托付丈夫和長子。……說我到了臨終,還不放心馬爾可。……”話猶未完,突然氣沖上來,拍手哭泣:
  “啊!我的瑪爾可!我的瑪爾可!我的寶貝!我的性命!……”
  等她含著淚看四周,主婦已不在了。有人進來把主婦悄悄地叫出去的。她到處找主人也不見。只有兩個看護婦和醫生助手在床前。鄰室婸D有急亂的步聲和嘈雜的語音,病人注視著室門,以為發生什麼了。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了,轉變了臉色,後面跟著的主婦主人,面上也都有驚色。大家用怪異的眼色向著她,唧咕地互相私語、她恍惚聽見醫生對主婦說:“還是快些說吧。”可是不知究是為了什麼。
  主婦向她戰栗地說:“約瑟華!有一個好消息說給你聽,不要吃驚!”
  她熱心地看看主婦。主婦小心地繼續說:
  “是你所非常喜歡的事呢。”
  病人眼睜大了。主婦再繼續了說:
  “好嗎?給你看一個人——是你所最愛的人啊。”
  病人拼命地抬起頭來,眼光炯炯地向主婦看,又去看那門口。
  主婦臉色蒼白地說:
  “現在有個萬料不到的人來在這堙C”
  “是誰?”病人驚惶地問。呼吸也急促了。忽然發出尖銳的叫聲,跳起來坐在床上,兩手捧住了頭,好像見了什麼鬼物似的。
  這時,衣服襤褸滿身塵垢的瑪爾可已出現在門口。醫生攜了他的手,叫他退後。
  病人發出三次尖銳的叫聲:
  “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瑪爾可奔近攏去。病人張開枯瘦的兩臂,使出了虎也似的力將瑪爾可抱緊在胸前。劇烈地笑,無淚地啜泣。終於呼吸接不上來,倒在枕上。
  她即刻恢複過來了,狂喜地不絕在兒子頭上接吻,叫著說:
  “你怎麼來到這堛滿H怎麼?這真是你嗎?啊,大了許多了!誰帶了你來的?一個人嗎?沒有什麼嗎?啊!你是瑪爾可?但願我不是做夢!啊!上帝!你說些什麼給我聽吧!”
  說著,又突然改了話語:
  “哈喲!慢點說,且等一等!”於是向醫生說:
  “快!快快!醫生!現在立刻!我想病好。已願意了,愈快愈好、給我把瑪爾可領到別處去,不要讓他聽見。——瑪爾可,沒有什麼的。以後再說給你知道。來,再接一吻。就到那堨h,——醫生!請快。”
  瑪爾可被領出了,主人夫婦和別的女人們也急忙避去。室中只留醫生和助手二人,門立刻關了。
  美貴耐治先生要想拉瑪爾可到遠一點的室中去,可是不能。瑪爾可長了根似的坐在階石上不動。
  “怎麼?母親怎樣了?做什麼?”他問。
  美貴耐治先生仍想領開他,靜靜地和他說:
  “你聽著.我告訴你。你母親病了,要受手術,快到這邊來,我仔細說給你聽。”
  “不!”瑪爾可抵抗。“我一定要在這堙A就請在這塈i訴我。”
  技師強拉他過去,一邊靜靜地和他說明經過。他恐懼戰栗了。
  突然,致命傷也似的尖叫聲震動全宅。瑪爾可也應聲叫喊起來:
  “母親死了!”
  醫生從門口探出頭來:
  “你母親有救了!”
  瑪爾可注視了醫師一會兒,既而投身到他腳邊,嚼泣著說:
  “謝謝你!醫生!”
  醫生攙住他說:
  “起來!你真勇敢!救活你母親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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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二十四日
  熱那亞少年瑪爾可的故事已完,這學年只剩六月份的一次每月例話,兩次試驗了,還要上課二十六日,六個星期四和五個星期日。學年將終了時,熏風照例拂沸地吹著。庭樹長滿了葉和花,在體操器械上投射著涼蔭。學生都改穿了夏農了,放學的時候,覺得他們一切都已和從前不同,這是很有趣的事。垂在肩上的發已剪得短短的,腳部和項部完全露出。各種各樣的麥稈帽子,背後長長地垂著絲帶;各色的襯衣和領結上都綴有紅紅綠綠的東西,或是領章,或是袖口,或是流蘇、這種好看的裝飾,都是做母親的替他兒子綴上的,就是貧家的母親,也想把自己的小孩打扮得像個樣子。其中,也有許多不戴帽子到學校堥茠滿A好像由田家逃出來的,也有著白制服的。在代爾卡諦先生那級的學生中,有一個從頭到腳著得紅紅的像熟蟹似的人,又有許多著水兵服的。
  最有趣的是“小石匠”,他戴著大大的麥稈帽,樣子像在半截蠟燭上加了一個笠罩。再在這下面露出兔臉,真可笑極了。可萊諦也已把那貓皮帽改換了鼠色綢制的旅行帽,華梯尼穿著有許多裝飾的奇怪的蘇格蘭服,克洛西袒著胸,潑來可西被包在青色的鐵工服中。
  至於卡洛斐,他因為脫去了什麼都可以藏的外套,現在改用口袋貯藏一切了。他的衣袋中藏著什麼,從外面都可看見。有用半張報紙做成的扇子,有手杖的柄,有打鳥的彈弓,有各種各樣的草,金色甲蟲從袋中爬出來,停在他的上衣上。
  有些幼小的孩子把花束拿到女先生那堙C女先生也穿著美麗的夏衣了,只有那個“修女”先生仍是黑裝束。戴紅羽毛的先生仍戴了紅羽毛,頸上結著紅色的絲帶。她那級的小孩要去拉她的那絲帶,她總是笑著避開。
  現在又是櫻桃,蝴蝶,和街上樂隊,野外散步的季節。高年級的學生都到濮河去水浴,大家等著暑假到來。每天到學校堙A都一天高興似一天。只有見到穿喪服的卡隆,我不覺就起悲哀。還有,使我難過的就是那二年級教我的女先生的逐日消瘦,咳嗽加重,行路時身子向前大屈,路上相遇時那種招呼的樣子很是可憐。
  詩
  安利柯啊!你似已漸能了解學校生活有詩的情味了。但你所見的還只是學校的內部。再過二十年,到你領了自己的兒子到學校堨h的時候,學校將比你現在所見的更美,更為詩意了。那時,你信像現在的我,能見到學校的外部。我在等你退課的時候,常到學校周圍去散步,側耳聽聽堶情A很是有趣。從一個窗口堙A聽到女先生的話聲:
  “呀!有這樣的T字的嗎?這不好。你父親看見了將怎麼說啊!”
  從別個窗口堣S聽到男先生的粗大的聲音:
  “現在買了五十英尺的布——每尺費錢三角——再將布賣出——”
  後來,又聽那戴紅羽毛的女先生大聲地讀著課本:
  “於是,彼得洛·彌卡用了那點著火的火藥線……”
  間壁的教室好像無數小鳥在叫,大概先生偶然外出了吧。再轉過牆角,看見一個學生正哭,聽到女先生勸說他的話聲。從樓上窗口傳出來的是讀韻文的聲調,偉人善人的名氏,以及獎勵道德、愛國、勇氣的語音。過了一會兒,一切都靜了,靜得像這座大屋中沒有一人一樣,叫人不相信堶惘酗C百個小孩。這時,先生偶然說一句可笑的話.笑聲就同時哄起。路上行人都被吸引了望著,這有著大群前途無限的青年的屋宇。突然間,折疊書冊或紙央的聲響,腳步的聲響,紛然從這宣傳到那室,從樓上延到樓下,這是校工報知返課了。一聽到這聲音,在外面的男子、婦人、女子、年輕的,都從四面集來向學校門口擁去,等待自己的兒子、弟弟或是孫子出來。立時,小孩們從教室門口水也似的向大門瀉出,有的拿帽子,有的取外套,有的拂著這些東西,跑著喧鬧著。校工催他們一個一個地走出,於是才排成長長的行列走出來,在外等候著的家屬就各自探問:
  “做好了嗎?出了幾個問題?明天要預備的功課有多少?本月月考在哪一天?”
  連不識文字的母親,也翻開了筆記簿看著,問:
  “只有八分嗎?複習是九分?”
  這樣,或是擔心,或是歡喜,或是詢問先生,或是談論前途的希望與試驗的事。
  學校的將來真是如何美滿,如何廣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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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聾啞 二十八日
  今天早晨參觀聾啞學校,作為五月這一個月的完滿結束。今天清晨,門鈴一響,大家跑出去看是誰。父親驚異地問:
  “呀!不是喬趙嗎?”
  我們家在交利時,喬趙曾替我們做園丁,他現在紮特夫,到希臘去做了三年鐵路工人,才於昨天回國,在熱那亞上陸的。他攜著一個大包裹,年紀已大了許多了,臉色仍是紅紅的,現著微笑。
  父親叫他進室中來,他辭謝不入,突然擔心似的問:
  “家堣ㄙ儕蝻豸F?奇奇阿怎樣?”
  “最近知道她好的。”母親說。
  喬趙歎息著,說:“啊!那真難得!在沒有聽到這話以前,我實沒有勇氣到聾啞學校去呢。這包裹寄放在這堙A我就去領了她來吧。已有三年不見女兒了。這三年中,不曾見到一個親人。”
  父親向我說:
  “你跟著他去吧。”
  “對不起,還有一句話要問。”園丁說到這堙A父親攔住了他的話頭,問:
  “在那堨芛N怎樣?”
  “很好,托福,總算賺了些錢回來了。我所要問的就是奇奇阿。那啞女受的教育不知怎樣了?我出去的時候,可憐!她全然和獸類一樣無知無識哩!我不很相信那種學校,不知她已經把啞語手勢學會了沒有?妻曾寫信給我說那孩子的語法已大有進步,但是我自想,那孩子學了語法有什麼用處呢,如果我不懂得那啞語手勢,要怎樣才能彼此了解呢?啞子對啞子能夠說話,這已經算是了不起了。究竟她是怎樣地在受教育?她現在怎樣?”
  “我現在且不和你說,你到了那埵蛪|知道的。去,快去。”父親微笑著回答。
  我們就開步走。聾啞學校離我家不遠。園丁跨著大步,一邊悲傷地說:
  “啊。奇奇阿真可憐!生來就聾,不知是什麼運命!我不曾聽到她叫過我爸爸,我叫她女兒,她也不懂。她出生以來從未說什麼,也從未聽到什麼呢!碰到了慈善的人代為負擔費用,給她入了聾啞學校,總算是再幸福也沒有了。八歲那年過去的,現在已十一歲了,三年中不曾回家來過,大概已長得很大了吧?不知究竟怎樣。在那埵n嗎?”
  我把步加快了答說:
  “就會知道的,就會知道的。”
  “不曉得聾啞學校在哪堙A當時是我的妻送她進去的,我已不在國內了。大概就在這一帶吧?”
  我們到了聾啞學校。一進門,就有人來應接。
  “我是奇奇阿·華奇的父親,請讓我見見我那女兒。”園丁說。
  “此刻正在遊戲呢,就去通告先生吧。”應接者急忙進去了。
  園丁默默地環視著四周的牆壁。
  門開了,著黑衣的女先生攜了一個女孩出來。父女暫時緘默著相看了一會兒,既而彼此抱住了號叫。
  女孩穿著白底紅條子的衣服和鼠色的圍裙,身材比我略長一些,兩手抱住了父親哭著。
  父親離開了,把女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兒,好像才跑了快步的樣子,呼吸急促地大聲說:
  “啊,大了許多了,好看了許多了!啊!我的可憐的可愛的奇奇阿!我的不會說話的孩子!你就是這孩子的先生麼?請你叫她做些什麼手勢給我看,我也許可以知道一些,我以後也用功略微學一點吧。請告訴她,叫她裝些什麼手勢給我看看。”
  先生微笑著低聲向那女孩說:
  “這位來看你的人是誰?”
  女孩微笑著,像初學意大利話的外國人那樣,用了粗糙而不合調子的聲音回答、可是卻明白地說道:
  “這是我的父親。”
  園丁大驚,倒退一步發狂似的叫了出來:
  “會說話!奇了!會說話了!你,嘴已變好了嗎?已能聽見別人說話了嗎?再說些什麼看!啊!會說話了呢!”說著,再把女兒抱近身去,在額上吻了三次:
  “先生,那麼,不是用手勢說話的嗎?不是用手勢達意的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華奇君,不用手勢了。那是舊式的。這堜珣衁漪O新式的口語法。你不知道嗎?”先生說。
  園丁驚異得呆了:
  “我全不知道這方法。到外國去了三年,家媮鬗]曾寫了信告訴我這樣,但我全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我真呆蠢呢。啊,我的女兒!那麼,你懂得我的話麼?聽到我的聲喜嗎?快回答我,聽到的嗎?我的聲音你聽到的嗎?”
  先生說;
  “不,華奇君,你錯了。她不能聽到你的聲音,因為她是聾的,她能懂得你的話,那是看了你的嘴唇動著的樣子才悟到,並不曾聽見你的聲音。她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能講話是我們一字一字地把嘴和舌的樣子教她,她才會的。她發一言,頰和喉嚨要費很大的力呢。”
  園丁聽了仍不懂所以然,只是張開了嘴站著,似乎不能相信。他把嘴附著女兒的耳朵:
  “奇奇阿,父親回來了,你歡喜嗎?”說了再抬起頭來等候女兒的回答。
  女兒默然地注視著父親,什麼都不說,弄得父親沒有法子。
  先生笑著說:
  “華奇君,這孩子沒有回答,是未曾看見你的嘴的緣故。因為你把嘴在她的耳朵旁說的。請站在她的面前再試一遍看。”
  父親於是正向了女兒的面前再說道:
  “父親回來了,你歡喜嗎?以後不再去哩。”
  女地注視地看著父親的嘴,連嘴的內部也可以望見,既而明白地答說:
  “呢,你回——來了,以後不再——去,我很——歡——喜。”
  父親急忙抱住了女兒,為了證實試驗,又問她種種的話;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安——東——尼亞。”
  “妹妹呢?”
  “亞代——利——德。”
  “這學校叫什麼?”
  “聾——啞——學——校”
  “十的二倍是多少?”
  “一——十”
  父親聽了突然轉笑為哭,是歡喜的哭。
  先生向他說:
  “怎麼了?這是應該歡喜的事,有什麼可哭的。你不怕惹得你女兒也哭起來嗎?”
  園丁執住先生的手,吻了兩三次:
  “多謝,多謝!於謝,萬謝!先生,請恕我!我除此已不知要怎麼說才好了。”
  “且慢,你女兒不僅會說話,還能寫、能算,曆史、地理也懂得一些,已入本科了。再過兩年,知識能力必更充足,畢業後可以從事相當的職業。這堛熔朵~生中很有充當商店夥員的,和普通人同樣地在那堿※囥O。”
  園丁更加奇怪了,茫然若失地看著女兒搔頭,好像要求說明。
  先生向在旁的侍者說:
  “去叫一個預科的學生來!”
  侍者去了一會兒,領了一個才入學的八九歲的聾啞生出來。先生說:
  “這孩子才學初步的課程,我們是這樣教的:我現在叫她發A字的音,你仔細看!”
  於是先生張開嘴,做發母音A字的狀態,示給那孩子看,用手勢叫孩子也做同樣的口形。然後再用手勢叫她發音。那孩子發出的音來不是A,卻變了O
  “不是。”先生說,拿起孩子的兩手,叫她把一手按在先生的喉部,一手按在腦際,反複地再發A字的音。
  孩子從手上了解了先生的喉與胸的運動,重新如前開口,造完全發出了A字的音。
  先生又繼續地叫孩子用手按住自己的喉與胸,教授C字與D字的發音。再向園丁說:
  “怎樣?你明白了吧?”
  園丁雖已明白許多,似乎比本明白時更加驚異了:
  “那麼,是這樣一一把話說教給他們的嗎?”說了暫停,又注視著先生。“是這許多孩子都一一費了任久的年月逐漸這樣教嗎?呀!你們真是聖人,真是天使!在這世界上,恐怕沒有可以報答你們的東西吧?啊!我應該怎樣說才好啊!請讓我把女兒暫留在這堙I五分鐘也好,把她暫時借給我!”
  於是園丁把女兒領到一旁,問她種種事情。女兒一一回答。父親用拳擊膝,眯著眼笑。又攜了女兒的手熟視打量,聽著女兒的話聲入魔了,好像這聲音是從天上落下來的。過了一會兒,向著先生說:
  “可以讓我見見校長,當面道謝嗎?”
  “校長不在這堙C你應該道謝的人卻還有一個。這學校中,凡年幼的孩子,都由年長的學生當做母親或是姊姊照顧著。照顧你女兒的是一個年紀十七歲的面包商人的女兒。她對於你女兒那才真是親愛呢。這兩年來,每天早晨代為著衣梳發,教她針線,真是好伴侶!——奇奇阿,你朋友的名字叫什麼?”
  “卡——德——利那·喬爾——達諾。”女兒微笑著說,又向父親說: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啊。”
  侍者受先生的指使,入內領了一個神情快活、體格良好的啞女出來。一樣地穿著紅條子紋的衣服,束著鼠色的圍裙。她到了門口紅著臉站住,微笑著把頭俯下,身體雖已像大人,仍有許多像小孩的神態。
  園丁的女兒走近前去,攜了她的手,同到父親面前,用了粗重的聲音說:
  “卡——德——利那·喬爾——達諾。”
  “呀!好一位端正的姑娘!”父親叫著想伸手去撫摸她,既而又把手縮回,反複地說:
  “呀!真是好姑娘!願上帝祝福,把幸福和安慰加在這姑娘身上!使姑娘和姑娘的家屬都常常得著幸福!真是好姑娘啊!奇奇阿!這埵陪茈羲蔽漱u人,貧家的父親,用了真心在這樣祈禱呢。”
  那大女孩仍是微笑著撫摸著那小女孩。園丁只管如看聖母像般地注視著她。
  “你可以帶了你女兒同出外一天的。”先生說。
  “那麼我帶了她同回到孔特夫去,明天就送她來,請許我帶她同去。”園丁說。
  女兒跑去著衣服了。園丁又反複地說;
  “三年不見,已能說話了呢。暫時帶她回孔特夫去吧。啤喲,還是帶了她在丘林街散散步,先給大家看看,同到親友們那堨h吧。啊,今天好天氣!啊!真難得!——喂!奇奇阿,來拉住我的手!”
  女兒著了小外套,戴了帽子,她執了父親的手。父親到了門口,向大家說:
  “諸位,多謝!真真多謝!改日再來道謝吧!”既而一轉念,站住了回過頭來,放脫了女兒的手,探著衣囊,發狂似的大聲說:
  “且慢,我難道不是人嗎?這埵酗Q塊錢呢,把這捐給學校吧。”說著,把金錢抓出放在桌上。
  先生感動地說:
  “咿喲,錢請收了去,不受的。請收了去。因為我不是學校的主人。請將來當面交給校長。大概校長也決不肯收受的吧,這是以勞動換來的錢呢。已經心領了,同收受一樣,謝謝你。”
  “不,一定請收了的。那麼——”話還沒有完,先生已把錢硬塞在他的衣袋堣F。園丁沒有辦法,用手送接吻於先生和那大女孩,拉了女兒的手,急急地出門而去。
  “喂,來啊!我的女兒,我的啞女,我的寶寶!”
  女兒用緩慢的聲音叫說:
  “啊!好太——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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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 六月
  格堳k爾第將軍 五日
  (明日是國慶日)
  今天是國喪日,格堳k爾第將軍昨夜逝世了。你知道他的事跡嗎?他是把一千萬意大利人從波旁政府的暴政下救出來的人。七十五年前,他生於尼斯。父親是個船長,他八歲時,救過一個女子的生命;十三歲時,和朋友共乘小艇遇險,把朋友平安救起;二十七歲時,在馬塞救起一個將淹死的青年。四十一歲時,在海上救助過一只險遭火災的船。他為了他國人的自由,在亞美利加曾作十年的戰爭,為爭隆巴爾地和社論諦諾的自由,曾與奧地利軍交戰三次。一八四九年守羅馬以拒法國的攻擊,一八六零年救那不勒斯和巴勒莫,一八六七年再為羅馬而戰,一八七零年和德意志戰爭,防禦法軍。他剛毅勇敢,在四十回戰爭中得過三十七回勝利。
  平時以勞動自活,隱耕孤島。教員、海員、勞動者、商人、兵士、將軍、執政官,什麼都做過。是個質利、偉大而且善良的人;是個痛惡一切壓迫,愛護人民,保護弱者的人;是個以行善事為唯一志願,不慕榮利,不計生命,熱愛意大利的人。他振臂一呼,各處勇敢人士就立刻在他面前聚集:紳士棄了他們的邸宅,海員棄了他們的船舶,青年棄了他們的學校,來到他那赫赫光榮之旗下作戰。他戰時常著紅衣,是個強健美貌而優雅的人。他在戰陣中威如雷電,在平時柔如小孩,在患難中刻苦如聖者。意大利幾千的戰士於垂死時,只要一望見這威風堂堂的將軍的面影,就都願為他而死。願為將軍犧牲自己生命的,不知有幾千人,幾萬人都曾為將軍祝福,或願為將軍祝福。
  將軍死了,全世界都哀悼著將軍。體現在還未能知將軍,以後當有機會讀將軍的傳記,或聽人說將軍的遺事。你逐漸成長,將軍的面影在你前面也會跟著加大,你到成為大人的時候,將軍會巨人似的工在你面前。到你去世了,你的子孫以及子孫的子孫都去世以後,這民族對於他那日星般彪炳的面影,還當做人民的救星永遠景仰吧。意大利人的眉,將因呼他的名而揚,意大利人的膽,將因呼他的名而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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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軍隊 十一日
  (因格堸М葡覺N軍之喪,國慶回延遲一周。)
  今天到配寨·卡斯德羅去看閱兵式。司令官率領兵隊,在作了二列站著的觀者間通過,喇叭和樂隊的樂曲調和地合奏著。在軍隊進行中,父親把隊名和軍旗一一指給我看。最初來的是炮兵工校的學生,人數約有三百,一律穿著黑服,勇敢地過去了。其次是步兵:有在哥伊托和桑馬底諾戰爭過的奧斯泰旅團,有在卡斯德爾費達度戰爭過的勃卡漠旅團,共有四聯隊。一隊一隊地前進,無數的紅帶連續飄動,其狀恰像花朵。步兵之後就是工兵,這是陸軍中的工人,帽上飾著黑色的馬尾,綴著紅色的絲邊。工兵後面接著又是數百個帽上有直而長的裝飾的兵士,這是作意大利幹城的山嶽兵,高大褐色而壯健,都戴著格拉勃利亞型的帽子,那鮮碧的帽簷表示著故山的草色。山嶽兵還沒有走盡,群眾就波動起來。接著來的是射擊兵,就是那最先入羅馬的有名的十二大隊。帽上的裝飾因風俯伏著,全體像黑色波浪似的通過。他們吹的喇叭聲尖銳得如奏著戰勝的音調,可惜那聲音不久就消失在轆轆的粗而低的噪聲中;原來野炮兵來了。他們乘在彈藥箱上,被六百匹駿馬牽了前進。兵士飾著黃帶,長長的大炮,閃著黃銅和鋼鐵的光。煙車車輪轆轆地在地上滾著作響。後面山炮兵肅然地接著,那壯大的兵士和所牽著的強力的騾馬,所向震動,給敵人帶去驚恐與死亡。最後是熱那亞騎兵聯隊,甲兜閃著日光,直持了槍,小旗飄拂,金銀晃耀,轡鳴馬嘶,很快地去了。這是從桑泰·路青以至維拉勿蘭卡像旋風樣在戰場上掃蕩過十次的聯隊。
  “啊!多好看啊!”我叫說。父親警誡我:
  “不要把軍隊作玩具看!這許多充滿力量與希望的青年,為了祖國的緣故,一旦被召集,就預備在國旗之下飲彈而死的啊。你每次聽到像今天這樣的 ‘陸軍萬歲!意大利萬歲!’的喝彩,須想在這軍隊後面就是屍山血河啊!如此,對於軍隊的敬意自然會從你胸中流出,祖國的面影也更莊嚴地可以看見了吧。”
  意大利 十四日
  在國慶日,應該這樣祝祖國萬歲:
  “意大利啊,我所愛的神聖的國土啊!我父母曾生在這堙B葬在這堙A我也願生在這堙B死在這堙A我的子孫世一定在這堨耵齱B在這埵漱`。華美的意大利啊!積有幾世紀的光榮,在數年中得過統一與自由的意大利啊!他曾將神聖的知識之光傳給世界。為了你的緣故,無數的勇士在沙場戰死,許多勇士化作斷頭臺上的露而消逝。你是三百都市和三千萬子女的高貴的母親,我們做幼兒的,雖不能完全知道你、了解你,卻盡了心寶愛著你呢。我得生在你的懷堙A做你的兒子,真足自己誇耀。我愛你那美麗的河和崇高的山,我愛你那神聖的古跡和不朽的曆史,我愛你那曆史的光榮和國土的完美。我把整個祖國和我所始見始聞的最系戀的你的一部分同樣地愛敬,我以純粹的情愛平等的感謝,愛著你的全部——勇敢的丘林,華麗的熱那亞,知識開明的博洛尼亞,神秘的威尼斯,偉大的米蘭。我更以幼兒的平均的敬意,愛溫和的佛羅倫薩,威嚴的巴勒莫,宏大而美麗的那不勒斯,以及可驚奇的永遠的羅馬。我的神聖的國土啊!我愛你!我立誓:凡是你的兒子,我必如兄弟一樣愛他們;凡是你所生的偉人,不論是死的或是活的,我必都從真心贊仰;我將勉為勤勉正直的市民不斷地研磨智德,以期無愧於做你的兒子,竭盡我這小小的力量防止一切不幸、無知、不正、罪惡來汙你的面目。我誓以我的知識,我的腕力,我的靈魂,謹忠事你;一到了應把血和生命貢獻於你的時候,我就仰天呼著你的聖名,向你的旗子送最後的接吻,把我的血為你而灑,用我的生命做你的犧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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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度的炎暑 十六日
  國慶日以後,五日中溫度增高五度。時節已到了仲夏,大家都漸疲倦起來,春天那樣美麗的薔薇臉色都不見了,項頸腳腿都消瘦下去。頭昂不起,眼也昏眩了。可憐的耐利因受不住炎暑,那蠟樣的臉色愈呈蒼白,不時伏著睡在筆記簿上。但是卡隆常常留心照拂耐利,他睡去的時候,把書翻開了堅在他前面,替他遮住先生的眼睛。克洛西的紅發頭靠在椅背上,恰像一個割下的人頭放在那堙C諾琵斯唧咕著人多空氣不好。啊,上課真苦啊!從窗口望見清涼的樹蔭,就想跳出去,不願再在座位堥拘束。從學校回去,母親總候著我,留心我的面色。我一看見母親,精神重新振作起來了。我用功的時候,母親常問:“不難過嗎?”早晨六點叫我醒來的時候,也常說:“啊,要好好地啊!再過幾天就要休假,可以到鄉間去了。”
  母親時時講在炎暑中做著工的小孩們的情形給我聽。說有的小孩在田野或如燒的砂地上勞動,有的在玻璃工場中終日逼著火焰。他們早晨比我早起床,而且沒有休假。所以我們也非奮發不可。說到奮發,仍要誰代洛西第一,他絕不叫熱或想睡,無論什麼時候都活潑快樂。他那長長的金發和冬天堣@樣垂著,用功毫不覺苦。只要坐在他近旁,聽到他的聲音,也能令人振作起來。
  此外,拚命用功的還有兩人。一是固執的斯帶地,他怕自己睡去。敲擊著自己的頭,熱得真是昏倦的時候,把牙齒咬緊,眼睛張開,那種氣似乎要把先生也吞下去了。還有一個是商人的卡洛斐。他一心一意用紅紙做著紙扇,把火柴盒上的花紙粘在扇上,賣一個銅幣一把。
  但是最令人佩服的要算可萊諦。據說他早晨五點起床,幫助父親運柴。到了學校堙A每到十一點不覺支持不住,把頭垂在胸前。他驚醒轉來,常自己敲著頸背,或稟告了先生,出去洗面,或預托坐在旁邊的人推醒他。可是今天他終於忍耐不住,呼呼地睡去了。先生大聲叫:“可榮諦!”他也不聽見。於是先生忿怒起來,“可萊諦,可萊諦!”反複地怒叫。住在可萊諦貼鄰的一個賣炭者的兒子站起來說:
  “可萊諦今天早晨五點鐘起運柴到了七點鐘才停。”
  於是,先生讓可萊諦睡著,半點鐘以後才走到可萊諦的位置旁,輕輕地吹他的臉,把他吹醒了。可萊諦睜開眼來,見先生立在前面,驚恐得要退縮。先生兩手托住了他的頭,在他頭發上接吻著說:
  “我不責你。因為你的睡去不是由於怠情,乃是由於實在疲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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