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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全書完)

十一月十五日
  謝謝你,威廉,謝謝你的親切關懷,謝謝你善意的勸告,而且求你不要著急。讓我來忍受吧,雖然我已疲憊不堪,但我支撐下去的力氣還是足夠的。我崇敬宗教,這你知道,我覺得宗教是許多精疲力竭者的手杖,是許多渴得奄奄一息者的清涼劑。只不過——難道宗教對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作用,都必定會起這樣的作用嗎?倘若你看一看這大千世界,你就會發現成千上萬的人,無論信教不信教,宗教對他們未曾有過,而且將來也不會有那樣的作用,對我來說,難道宗教一定會是手杖和清涼劑嗎?上帝之子自己不是說,在他周圍的人都是天父踢予的嗎?倘若我不是天父賜予他的呢?倘若如我的心告訴我的那樣,天父要把我留在他自己身邊呢?——我請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不要把我這些純潔而懇切的話理解為嘲諷。我們自己的整個靈魂都袒露在你面前了,否則我寧願沉默:對於大家都跟我一樣不甚了然的事,我是一個字也不願說的。人的命運不就是受盡那份痛苦,喝幹那杯苦酒嗎?——既然這杯酒天上的上帝用嘴唇呷一下都覺得太苦,我為何要硬充好漢,裝作喝起來很甜呢?在這一瞬間,我的整個生命正在存在與虛無之間顫抖,往昔猶如閃電,照亮了未來黑暗的深淵,我周圍的一切都在沉沒,世界正隨我走向毀滅,在這可怕的瞬間,我為何還要害羞?“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這難道不是上帝之子的聲音,不是這甘自折磨、甘願清苦、正無法阻擋地走向毀滅的上帝之子徒勞地使出全部力氣從內心深處喊出的聲音?我為什麼就羞於表露自己的想法?他,能像卷布帛一樣把天空都卷將起來的他尚且逃脫不了那一瞬間,我又何必害怕這一瞬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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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覺不到,她正在釀造毒酒,我和她都將被毀掉;滿懷狂喜,我將她遞給我的這杯毀滅之酒一飲而盡。那親切的目光,她那經常——經常?——不,不是經常,是有時凝視著我的目光,用意何在?她接受我下意識流露的感情時那喜形於色的樣子,還有她額頭上表露出來的對我所受痛苦的憐憫,用意又是何在?
  昨天我離開的時候,她握著我的手說:“再見,親愛的維特!”——親愛的維特!這是她第一次叫我“親愛的”,我聽了真是心花怒放,樂不可支。我把這句話反複說了上百次,昨天夜堨翮n上床的時候,我還自言自語叨叨了好一陣,有次竟脫口說:“晚安,親愛的維特!”說過之後自己也禁不住笑自己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這樣祈禱:“讓我得到她吧!”可是,我又往往覺得她是我的。我不能這樣祈禱:“把她給我吧!”因為她已屬於別人。我沒完沒了地同自己的痛苦開著玩笑;但是我一旦遷就自己的願望,放松了約束,那就會引出一連串相反的論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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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覺到了我所受的痛苦。今天她的目光深深地透進我的心堙C我發現只有她一個人在;我什麼也沒有說,她則望著我。在她身上我再也看不到花容的俏麗,再也看不到卓越的精神的光輝,這一切全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但是她的目光卻更加嫵媚,流露著最親切的關懷和最甜蜜的憐憫,她的目光深深打動了我。我為何不可以伏在她的腳下?我為何不可以在她脖子上印上千百個吻來給予回答?她躲開了,逃去彈鋼琴了,她那甜美、輕柔的聲音合著鋼琴的彈奏,唱起了和諧的歌。我還從未見過她的嘴唇如此迷人;微微啟開的兩片芳唇,仿佛渴望吸吮鋼琴中湧流出來的甘美的聲音,只有從她純潔的嘴媯o出奇妙的回聲——哦,但願我能把當時的情景給你描述!——我抵擋不住了,便俯身發誓:芳唇呀,我永遠不敢冒昧地對你們親吻,因為唇上飄浮著天上的精靈。——可是——我,想要!——哈!你看,在我的靈魂之前好似聳立著一道隔牆——這份幸福——然後就以毀滅來贖此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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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時對自己說:你的命運是獨一無二的;贊美別人的幸福吧——誰都沒有受過你那樣的苦。——後來我便吟誦一位古代詩人的詩篇,我覺得好似窺見了自己的心。我呵,已經飽嘗了種種痛苦!哎,在我之前的人難道就已經如此不幸了嗎?
  十一月三十日
  我大概,我大概無法恢複理智了!我無論走到哪堙A都會碰到一種亂我方寸的情景。今天!呵,命運!呵,人!晌午,我沿河邊走去,對於吃飯,我是毫無興趣。到處是一片荒涼,一陣冷濕的晚風從山上吹來。灰蒙蒙的雨雲飄進了山穀。我遠遠看見一個身穿綠色舊外套的人在岩石間爬來爬去,好像在尋找什麼野花野草。我朝他走去,他聽到我腳下踩出的聲音便轉過頭來。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十分有趣,總的來說有一種沉痛的悲傷神情,除此之處,則顯得誠實與善良;他的頭發是黑色,梳了兩個髻,用簪子別著,餘下的頭發編了一條粗辮子,拖在背上。從他的服裝來看,此人的地位似乎很低,我想,要是我對他正在做的事表示出興趣,他大概不會見怪,因此我就問他在找什麼。——“我在找花,”他深深歎了口氣,回答道,“還沒有找著。”——“現在可不是開花的季節呀!”我笑著說。——“現在的花還是很多的,”他邊說邊朝我走下來。“我園奡N有玫瑰花和兩種忍冬花,其中的一個品種是我父親送給我的,長得像野草一樣;我已經找了兩天了,還是沒有找到。在野外,花總是有的,黃的、藍的、紅的都有,矢車菊開的是小花,漂亮極了,可惜我一株也沒找到。”——我覺得這事有點怪,所以便拐彎抹角地問:“您要這些花幹嗎?”——他臉上抽搐一下,露出奇怪的笑容。“假如您不泄露出去,”他用手指按著自己的嘴唇說,“我答應要給我的心上人一束鮮花的。”——“太棒了,”我說。——“嗯,”他說,“她的東西多得很,可富啦。”——“但是她卻喜歡您的一束花,”我接著他的話茬兒說。——“嗯,”他繼續說,“她有好多寶石,還有一頂王冠呢。”——“她叫什麼名字?”——“要是聯省共和國雇了我,我早就成了另一個人了!”他說,“從前有一陣子我混得挺不錯!現在我可完了。我現在……”他眼淚汪汪地望著天空,一切盡在不言中。——“這麼說,您以前很幸福啦?”我問道。——“哎,我真想再像以前那樣!”他說。“那時我的日子真不錯,過得輕松愉快,簡直如魚得水!”——“亨利希!”一位正在往上走來的老太太喊道,“亨利希,你躲在哪兒?我們到處找你,該回家吃飯了。”——“他是您的兒子吧?”我走到她跟前問道。——“是呀,我這可憐的兒子!”她答道。“上帝讓我背上了一個沉重的十字架。”——“他這樣子有多久了?”我問。——“像這麼安靜已有半年了,”她說,“他恢複到這樣,還得感謝上帝,在這以前他瘋了整整一年,用鏈子鎖著關在瘋人院堙C現在他並不傷害別人,只是還老在折騰什麼國王啦,皇帝啦。得病以前他是個文文靜靜的好人,幫著贍養我,還寫得一手好字,後來情緒突然變得非常憂鬱,發了一次高燒,從此便瘋了。他現在的情況您已經看見了。如果要我把他的事細細講給您聽,先生……”我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話,問道:“他自己說,有段時間他生活得很幸福,很自在,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呢?”——“這傻子!”她露出憐憫的笑容大聲說,“他指的是他神志不清的那會兒,他還老誇耀這段時間,那時他關在瘋人院堙A神志完全不清。”——這話簡直像是晴天霹靂,我聽了之後就往老太太手媔諵F一枚錢幣,急忙離開了她。“那時你是幸福的!”我一面喊,一面快步朝城堥咱h,“那時你很自在,如魚得水一般!”——天上的上帝呵,人只有在獲得理智以前或者喪失理智以後才能幸福,難道這就是你安排給人的命運?——可憐的人呀!我可是多麼羨慕你的癲狂,羨慕使你受著折磨的神志錯亂!在冬天,你滿懷希望出去給你的女王采摘鮮花,為沒有采到而悲傷,但並不理解為什麼找不到花。而我呢——我從屋堨X來既無希望,也無目的,隨後又像來時一樣轉回住所。——你成天在妄想,倘若聯省共和國雇了你,你將成為何等樣的人。幸福的人呵,你可以把得不到幸福歸咎於人間的障礙!你感覺不到,感覺不到,你痛苦的原因就在於你破碎的心和損壞的頭腦,世上所有的國王對你也愛莫能助。
  假如一個病人為求聖水而去遙遠的聖泉,結果反而加重了自己的病情,更增加了死亡的痛苦,誰要是嘲笑這個病人,誰就要死於非命;假如一個人心堥盡折磨,為了擺脫良心的悔恨,消除心靈的痛苦而去朝拜那座聖墓,他的腳在尚未開辟出來的路上每邁出一步,對他充滿恐懼的靈魂來說就是一點解痛靈液,每經過一天的跋涉就使他心上減輕了許多煩惱,那誰要自以為比這位朝聖者高明,他也必將死於非命!——能說這是妄想嗎?你們這些坐在軟墊上耍嘴皮子的人!——妄想!——噢,上帝!你看看我的眼淚吧!你創造的人已經夠可憐的了,你為什麼還要再給他一些兄弟,讓他們去搶奪他那一點兒東西,搶奪他對你,對你這個無所不愛的神的一點點信任?我們信賴能治百病的藥草,信賴葡萄的眼淚,這些不都是對你信賴的表示?因為你賦予了我們周圍的一切以治病和緩解痛苦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我們不可須臾或缺的。父親,我不認識的父親!父親,你曾充滿我的整個心靈,而現在卻轉過臉去,對我不理不睬,父親呵,把我召喚到你那兒去吧!請你不要再沉默了!對於你的沉默,我這顆焦渴的心靈經受不住了。——一個人,一位父親,當自己突然歸來的兒子摟著他的脖子喊著“我回來了,我的父親”時,他會生氣嗎?他的兒子還說:“按照你的意願,我的旅程本該堅持得更久,但我中斷了旅程,請你不要生氣。這個世界到處都一樣,勞碌和工作換來報酬和歡樂,但是這些於我又有何用?惟有在你所在之處,我才感到愜意,在你面前無論遭罪還是享受,我都心甘情願。”——而你,仁慈的天父,難道會將他攆出大門不成?
  十二月一日
  威廉!前天信上告訴你的那個人,那位幸福的不幸者,曾當過綠蒂父親的文書,對綠蒂萌生一片癡情,先是藏在自己心堙A後來被發現,他為此丟掉了工作,被遣送回家,結果發了瘋。你也許是漠不關心地讀這個故事的吧,因為阿爾貝特也是無動於衷地講給我聽的,盡管我寫得枯燥幹巴,但是請你體會一下,這故事對我的震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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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
  我求你——你看,我這個人完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今天我坐在她身邊——我坐著,她彈著鋼琴,彈出各種曲調,全都是她內心情感的流露!全都是!——全都是!——你以為怎樣?——她的小妹妹坐在我的膝上打扮她的布娃娃。我眼媥眶蛢\水。我低下頭,看到了她的結婚戒指。——我的眼淚滾滾而流。——突然,她彈起了那支天籟般甜美的老曲子,頓時,我心媟P到莫大的慰藉,憶起件件往事,憶起以往聽這支歌的時光,憶起這中間那些令人煩惱的憂鬱的日子,憶起破滅的希望,還有——我在房堥咧茖咱h,心堭j烈的欲求令我窒息。——“看在上帝份上,”我說,同時情緒激動地走到她跟前,“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別彈了!”——她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我。“維特,”她微笑著說,這笑容滲進了我的心坎,“維特,您病得很厲害,您連最心愛的東西都厭煩了。您走吧,我求您,請您情緒安靜下來。”——我立即離開她,沖了出去。——上帝呵,你看到了我的痛苦,請你快快將它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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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日
  她的倩影時時跟隨著我,寸步不離!無論是醒著還是在夢堙A她都充滿了我整個心靈!這堙A我一閉上眼睛,這堙A在我的內視力匯聚的額頭堙A都有她那雙烏黑的眸子顯現。就在這堙I我無法向你表述!我一閉上眼睛,她的明眸就出現了;她的眸子猶如海洋,猶如深淵,羈留在我的眼前,我的心堙A裝滿我額頭堛漸部感官。
  人到底是什麼?這被贊美的半神!難道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正好就力不從心?無論他在歡樂中飛騰或是在痛苦中沉淪,他都未加阻止,為什麼正當他渴望消失在無窮的永琱坐云漁伬唌A卻偏偏恢複了冷漠、冰涼的意識?編者致讀者
  我多麼希望,我們的朋友在他引人注目的最後幾天堹鉞鳩畯怉d下充分的手跡,這樣我們就可以挨次發表他的遺書,中間不必用敘述來打斷了。
  我盡最大努力,走訪那些可能了解他情況的人,從他們口中收集確切的材料。他的故事很簡單,各種說法大體一致,連幾件小事也無出入;只不過對於幾個當事人的思想以及他們的判斷那就眾說紛紜,各執一詞了。
  因此我們別無他法,只好將我們經過反複努力所獲得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加以敘述,敘述中插進死者的幾封遺書,而且對於找到的每一張字條,哪怕是最小的字條也都加以認真研究;再說,這些當事人皆非平庸之輩,所以哪怕只想揭示某一件事的真正原始動機,也是難乎其難的。
  惱怒和鬱悶在維特心堛漁琚A不但越紮越深,而且盤根錯節,漸漸占據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精神的和諧完全破壞了,他內心的狂躁和激憤摧毀了他稟賦中固有的全部方量,導致了極壞的後果,最後弄得他精疲力盡。為了擺脫這種狀態,他苦苦掙紮,比他以前同各種弊端作鬥爭時還要膽怯。他內心的驚恐不安又耗去了他剩下的精神力量、他活潑的天性和機敏,從此悲傷整天陪伴著他,他越來越不幸,越來越不講道理,因此也就更加不幸。至少阿爾貝特的朋友都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那位純潔而溫順的丈夫現在終於獲得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並決心將這幸福永遠保持下去,而維特對他卻不能正確看待,他就像一個大吃大喝弄得傾家蕩產的人,到晚年就只有受苦受罪的份了。他們說,阿爾貝特在這麼短的時間堥癡S有什麼變化,他還是維特一開始所認識、所賞識和尊敬的那個人。他愛綠蒂超過一切,他為她感到驕傲,希望別人也都說她是最最出眾的女子。如果他希望避免出現任何猜疑,如果他不樂意同別人分享這份珍貴的財富,哪怕只是一瞬間,哪怕是以最最純潔無邪的方式,難道我們能因此而責怪他嗎?他們說,每當維特在綠蒂那兒,阿爾貝特往往就離開妻子的房間,這倒並不是出於對朋友的憎恨和厭惡,而只是因為他感覺到,有他在場維特總顯得有些壓抑。
  綠蒂的父親染病在家,只好在房婼鷁菕A他派自己的馬車來接她,她便坐車出城了。那是個美麗的冬日,剛下了一場很大的初雪,大地披上了銀裝。
  第二天早晨維特也跟了去,他心想,要是阿爾貝特不去接她,他就陪她返城回家。
  晴朗的天氣也沒有能使他陰鬱的心情好起來,一種麻木的沉重感壓在他的心頭,種種悲傷的情景已經深深印入他的腦中,痛苦的思緒一個個接踵而來,除此而外,他的心對什麼也不會激動了。
  他永遠不滿意自己,覺得別人的境況就更成問題,更加一團糟,他以為,阿爾貝特夫婦間的美好關系已被破壞,他不但責備自己,還對阿爾貝特暗暗懷著不滿。
  一路上他都在想這個問題。“是呀,是呀,”他自言自語說,並暗暗把牙齒咬得吱吱響,“這就是親切、友好、體貼和富於同情心的關系,這就是穩定而持久的忠誠!這是厭煩和冷淡!哪一件無聊的事不比這位珍貴、可愛的妻子更吸引他?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嗎?知道給她以應得的尊重嗎?他得到了她,好極了,他得到了她。——這我知道,別的我也知道,我已經習慣這樣想了,他還會使我發瘋的,他還會把我幹掉的。——他對我的友誼難道無懈可擊嗎?他不是把我對綠蒂的依戀看作是對他權利的侵犯嗎?把我對她的關注看作是對他的無聲譴責嗎?我知道,我感覺到,他不樂意看到我,他希望我離開,我在這兒對他是個累贅。”
  他往往停下自己飛快的步伐,他往往默默地站著,似乎想要轉回去;然而他又繼續往前走去,心媟Q著這些事,嘴媦G嘮叨叨,好像極不願意似的來到了獵莊。
  他進了門,問起老人,問起綠蒂的情況,他發現一家人的情緒都很激動。最大的男孩告訴他,在瓦爾海姆那邊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個農民被打死了!——他對這件事毫沒在意。——他走進房堙A發現綠蒂正在勸阻老人,因為老人要抱病到那邊去,到出事地點去調查案情。案犯是誰尚不清楚,被害者是當天早晨在屋門口發現的,人們對此有種種猜測:被害人是一位寡婦的長工,而寡婦先前雇的那位長工又是懷著不滿的心情離開的。
  聽到這些情況,維特心堬r地一震。——“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立即過去,一刻也不能耽誤。”——他急匆匆地往瓦爾海姆奔去,往事曆曆在目,他毫不懷疑,這案就是那個農民作的,他曾多次與此人交談過,並且還很喜歡他呢。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面,要去那兒,必須要從那兩棵菩提樹下經過。他到了那個以前如此喜愛的小場地,不覺心堣@震。鄰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面玩耍的那條門檻已經濺滿了血。愛情和忠誠,這人間最美好的感情現在變成了暴力和凶殺。粗壯的樹木披著嚴霜,已經片葉無存,隆起在公墓矮牆之上的樹籬,葉子也都已凋落,從疏疏落落的空隙中可以看到白雪覆蓋的墓碑。
  全村人都聚集在酒店前面,當他走近那兒時,突然起了一陣喊聲。人們看見一隊武裝人員正朝這兒走來,大家都在叫喊:凶手抓來了!維特朝那邊望去,已經不再懷疑了。是的,就是那個對寡婦愛得刻骨銘心的長工,不久前他默默吞下一團怒火,心灰意懶地四處徘徊時,維特還碰到過他。“你這不幸的人,都幹了些什麼呀!”維特邊朝被捕者走去,邊喊。——凶犯默默地望著他,沒有說話,最後泰然自若地說:“誰都別想得到她,她也別想嫁人。”——犯人被押進酒店,維特便匆匆離開了這兒。
  這件可怕的事對他的觸動不小,他的方寸全亂了。刹那間,他擺脫了悲傷,擺脫了壓抑,擺脫了一死了之的情緒,現在一種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正左右著他,使他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欲望:一定得挽救這個年輕人!他覺得這個農民是那麼不幸,相信他即使是案犯也是無辜的。他把自己擺在這個農民的位置上,確信他也能說服別人對此深信不疑。他甚至希望能為他辯護,生動的辯護詞都快要從嘴娷菪X來了。他急忙奔向獵莊,路上已忍不住把要向法官陳述的話低聲說了出來。
  他走進房堙A發現阿爾貝特已在那兒了,一時間很使他掃興;不過他立刻重新振作起精神,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陳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法官卻屢屢搖頭,雖然維特使出渾身解數為青年農民進行辯護,而且依據實情講得生動感人,熱情洋溢,可是法官仍然未為所動,這一點倒是不難想象的。他甚至不讓我們的好朋友把話講完,就激烈地加以反駁,並且責備他是在袒護殺人犯;法官向他指出,如果按照他的意見去辦,那麼法律就得統統取消,國家的安全也將徹底毀掉;他還補充說,在這樣的事情上他不能不負起最大的責任來,一切都必須依法辦事,按規定的程序處理。
  維特還不甘心,他懇求說,假如有人想幫助犯人逃跑,希望法官能高抬貴手,睜一眼閉一眼!這個請求也遭到法官拒絕。這時,阿爾貝特終於插話了,他也站在老法官一邊。維特獨木難支,意見得不到支持,法官還屢屢對他說:“不行,他沒救了!”聽了這話,維特懷著極其悲痛的心情走了。
  這句話使得維特的精神有多頹喪,我們從一張字條上便可看出。這張字條是從他的文稿中找到的,肯定是當日所寫:“不幸的人呀,你沒救了!我看得出,我們都沒救了。”
  阿爾貝特最後當著法官的面所說的關於被捕者的那番話,維特聽了反感之極:他認為阿爾貝特的話堭a刺,是針對他的。經過反複思考,他機敏的頭腦雖然也明知法官和阿爾貝特兩人是對的,但是他覺得如果他承認了,認輸了,仿佛就意味著放棄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依托。
  我們在他的文稿中又找到一張與此事有關的字條。這張字條也許表露了他和阿爾貝特的整個關系:
  “盡管我對自己說,而且反複地說:他是正派人,是好人,但是這有什麼用呢,我的五髒六腑都碎了;叫我如何公正得了!”
  這天傍晚天氣很溫和,雪也開始融化了,所以綠蒂便同阿爾貝特步行回家。路上她左顧右盼,仿佛少了維特的陪伴,心婸嶈停}念似的。阿爾貝特便開始談他,譴責他,但同時也為他說了些公道話。他說到維特不幸的激情,希望盡可能不和他來往。——“我希望這樣做也是為了我們呀,”他說。“我求你,”他接著說,“設法讓他改變對你的態度,讓他少來看你。人家在注意了,我知道到處都有人在說閑話呢。”——綠蒂沒有吭聲,阿爾貝特好像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沉默,至少從這時起他不在她面前提維特了,如果她提到,他也不作聲,或者把話題岔開。
  維特為救那個不幸的人所作的無望的努力,是正在熄滅的火苗最後一次熊熊燃燒;這次努力的失敗使他更深地陷入痛苦之中,無所事事;特別是當他聽說犯人矢口否認自己的罪行,因此可能要求他出庭證實犯人的罪行時,他幾乎氣瘋了。
  他在以往公務生活中所碰到的種種不愉快的遭遇,在公使館堛煽o恨,他遭到的種種失敗,受到的種種屈辱,這時一齊在他心頭上下翻騰。通過這種種遭遇,他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他覺得自己的前途已經毫無希望,就連應付日常生活事務的辦法也一無所知;到頭來他便完全任憑自己奇怪的感情、想法以及無休無止的激情所擺布,始終沒完沒了地同那位溫柔可愛的女子纏磨,不但擾亂了她的平靜,而且既無目的又無希望地耗費著自己的精力,一步步走向悲慘的結局。
  這塈畯抴▲i他的幾封遺書,關於他的迷惘,他的激情,他無休止的奮鬥與追求,以及他對生活的厭倦,這些信件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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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日
  親愛的威廉,我現在的情況,那些據說被惡魔攆得四處亂闖的不幸的人大概一定都經曆過。有時,我心緒不寧;這既非恐懼,亦非欲念——這是內心的莫名狂濤,它似乎要撕裂我的胸腔,扼住我的咽喉!痛苦呀,痛苦!於是我只好在這與人作對的季節堥鴠i怕的黑夜中去遊蕩。
  昨天晚上我不得不出去。那時突然開始化雪了,我聽說,河水泛濫了,溪水猛漲,洪水從瓦爾海姆沖下來淹沒了我那可愛的山穀!夜堣Q一點多我奔了出去。看到狂暴的山洪在月光映照下回旋激蕩,淹沒了田地、草場、樹籬和一切,寬闊的山穀變成了一片翻騰的汪洋,洶湧的波濤合著狂風的呼嘯,那景象真是可怕!後來,月亮又出來了,高懸在烏雲之上,山洪映著可怖而瑰麗的反光,在我眼前激浪翻滾,奔騰咆哮;我感到一陣戰栗,接著又生出一種渴望!呵,我張開雙臂,面對深淵喘息著。跳下去!跳下去!我沉浸在狂喜中,要把我的痛苦和煩惱一股腦兒投進深淵!像波濤一樣奔騰咆哮而去!哦!——我卻不能從地上抬起腳來結束一切苦惱!——我的時辰還沒有到,這我已覺察!威廉呀,如果能駕狂風去把烏雲驅散,將洪水緊鎖,我多麼願意為此把我的生命貢獻!哈哈!對於那個被囚禁的人不也許會得到這份快樂?——
  在這下面,我和綠蒂曾興致勃勃地在那兒散步,還曾在一棵柳樹下息歇。——現在那地方已被洪水吞沒,而那棵柳樹我幾乎已經不再認識。俯視那個所在,我是多麼傷心!威廉呀!我也想到她家的草地,她家獵莊周圍的地方!我們的涼亭不知被洶湧的激流毀成了何等模樣!想到這些,往昔的陽光照進了我的心靈,猶如囚徒夢見了羊群、牧場和種種榮譽職位。我站立著!——我不責罵自己了,因為我有了死的勇氣。——我要是果真……我現在坐在這媢陪茼悀荓C,從籬笆上揀些柴禾,挨門逐戶討些面包,好讓行將就木的、毫無樂趣的生活再苟延片刻,輕快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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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日
  這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朋友?我對自己都害怕了!我對她的愛難道不是最神聖、最純潔、最富親情之愛嗎?我曾經感覺到靈魂埵s有該受懲罰的企望?——我不想保證——然而現在卻有這許多的夢!哦!有的人把這些矛盾的結果歸咎於鬼怪的捉弄,他們的感覺確是真實無誤!這一夜!——說來我都發抖——這一夜,我將她摟在懷堙A緊緊貼著我的胸脯,在她情話綿綿的嘴上印了千百個吻;我的眼睛在她醉意朦朧的明眸中沉浮!上帝呵!回想起這熾烈的歡樂真是銷魂蕩魄,我現在仍感到極樂的幸福,難道這也要受到懲罰?綠蒂呀,綠蒂!——我是已經完了!我的神志紊亂如麻,整整八天,我已無法思考,我的眼堬\水滾滾。我既然到哪兒都不快樂,那末到處都有快樂。我沒有願望,沒有希求。我覺得,走了更好。
  這期間,在那樣的情況下,離開世界的決心在維特心媔V來越堅定。自從他回到綠蒂身邊以來,謝世始終是他最後的出路和希望;不過他對自己說,不要操之過急,不要迅速采取行動,他要懷著美好的信念,懷著盡可能平靜的決心來邁出這一步。
  他的猶豫不決,他同自己的爭辯,從在他文稿中發現的一張字條上便可窺見。這張字條可能是他給威廉寫的一封信的開頭,還沒有署上日期。
  她的出現,她的命運,她對我的命運的關注,從我幹涸的眼睛媕膝X了最後幾滴淚水。
  拉起帷幕,到幕後去!收場拉倒!為什麼還要躊躇、畏縮?是因為不了解幕後是什麼情景?是因為去了便不能返回?我們精神的稟賦,便是能預感到混沌和黑暗,對此我們卻毫不知曉。
  到後來,他同這個悲傷的念頭越來越密切,越來越親近,決心已下,而且堅定不移,下面寫給他朋友的這封含義雙關的信便是一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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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
  感謝你的厚愛,威廉,蒙你對那句話作了這樣的理解。是的,你說得對:我覺得還是走了好。你建議我回到你們那兒去,我不完全滿意;至少我還想繞一回道,尤其是天氣還有希望出現持續霜凍,路會比較好走。你想來接我,我也感到非常高興;只是請你再推遲兩個星期,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作考慮。果子尚未成熟,千萬不可采摘!十四天左右的時間可以辦很多的事。煩你告訴我母親:請她為她兒子祈禱,並求她原諒我給她造成的種種煩惱。那些我本該使他們歡樂的人,卻讓他們悲傷,哎,這就是我的命。別了,我最珍貴的朋友!願蒼天賜福予你!別了!
  至於這段時間媞騆忖裐埵酗偵艣雂ヾA她對她丈夫,對她不幸的朋友的感情怎樣,我們都不好用語言來表達,雖然根據對她性格的了解,我們在心媢鵀僩|有一個大致的看法,只有一顆美麗的女性的心靈才能窺見她的心靈,體會到她的思想感情。
  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已下定決心,采取一切辦法與維特疏遠,如果她還在躊躇的話,那是出於她真誠的友情和愛護,她知道,她這樣做維特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而且他幾乎不可能做到。然而,在這段時間埵o為形勢所迫,不得不采取嚴肅的態度;她丈夫對這種關系完全保持沉默,她對此也始終一字不提,正因為這樣,她更其覺得要以行動來向丈夫證明,她是珍惜他的感情的。
  前面插入的那封維特致友人的信是在聖誕節前的星期天寫的。當天晚上,他來到綠蒂那兒,發現只有她一人在。她正在收拾准備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小弟妹們的玩具。他說,孩子們得到這些禮物該高興得歡天喜地了,還說,當門突然打開,看到一棵裝飾著蠟燭、糖果和蘋果的美麗的聖誕樹,就像到了天堂一樣,定會欣喜若狂的。——“只要您聽話,”綠蒂說,同時嫣然一笑,以掩飾自己的窘態,“只要您聽話,您也會得到一份禮物的,比如一支長蠟燭什麼的。”——“什麼叫‘只要您聽話’?”他嚷道,“您要我怎麼樣?我可以怎麼樣?最最好的綠蒂!”———“星期四晚上是聖誕夜,”她說,“那時孩子們都來,我父親也來,每人都會得到自己的禮物,到時候您也來吧——但在這之前不要來。”——維特一聽愣住了。——“我求您,”她接著說,“事到如今,為了我的安寧,我求您,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把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在房堥咧茖咱h,在牙縫媢尨熊菕G“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綠蒂感到她的話使他陷入了可怕的境地,於是便想用各種各樣的問題來轉移他的思想,但是全沒有用。——“不,綠蒂,”他嚷道,“我不會再見到您了!”——“這是為什麼?”她說,“維特,您可以,您必須再見到我們,只不過您要有節制。哎,您怎麼生就這麼個急性子,抓住什麼就對它傾注那麼大的激情,而且一發而不可收呢!我求您,”她握著他的手繼續說,“請您要克制自己!您的智慧,您的學識,您的才能都會使您獲得種種快樂的!做個堂堂男子,放棄對一個女子的苦苦依戀吧,她除了同情您,不能越出雷池一步。”——他把牙咬得吱吱響,陰鬱地瞪著她。——她握著他的手。“請您平心靜氣地想一想,維特!”她說,“您不覺得您是在欺騙自己,甘心毀掉自己嗎?為什麼非要愛我,維特?為什麼愛的偏偏是我?我已經是別人的人了,為什麼愛的恰恰是我?我怕,我怕,我對於您的願望所以有那麼大的誘惑力,僅僅是因為您不可能得到我。”——他從她手堜漭X了自己的手,同時用呆板而不滿的目光瞪著她。“聰明!”他叫道,“非常聰明!也許是阿爾貝特教的吧?外交辭令!十足的外交辭令!”——“誰都會這麼說的,”她回答說,“難道世界上就沒有一位姑娘能使您稱心如意嗎?下決心去找吧,我向您發誓,您一定會找到的;這一陣子您沉迷在這狹小的天地埵蛓M煩惱,早就讓我為您,為我們擔心了。下決心去旅行,旅行將會,一定會使您消愁解悶的!您去找吧,您一定會找到另一個令你鐘情的對象的,那時您回來,讓我們共享真正的友誼的溫馨。”
  “這番話倒可以印出來,向所有的家庭教師推薦呢,”他冷笑著說,“親愛的綠蒂!請您讓我稍稍安靜一會兒,一切都會好的!”——“只有一件事,維特,聖誕夜之前您不要來!”——他正要回答,這時阿爾貝特進屋來了。兩人冷冰冰地互道了“晚上好”,便挨肩兒在房媬漼蚇漭h,心堻ㄚ傱爭慼C維特開始講了些雞毛蒜皮的事,但很快就找不到詞兒了。阿爾貝特也一樣,隨後他便向妻子問起幾件要她辦的事,當他聽說她還沒有辦妥時,便說了她幾句,維特聽來這幾句話非但很冷淡,而且頗為嚴厲。他想走,又不能走,磨磨蹭蹭一直呆到八點,他的氣惱和不滿也在不斷增加,等到擺好晚飯,他便拿起帽子和手杖。阿爾貝特請他留下來吃飯,但維特聽來這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於是他冷冷地謝絕後就走了。
  維特回到家,從要為他照明引路的僕人手中接過蠟燭,獨自走進房間,放聲大哭,怒氣沖沖地自言自語,在屋媦@烈地走來走去,後來便和衣往床上一倒,將近十一點僕人才敢進來,問要不要替少爺把靴子脫掉時,這才發現他躺在床上,連衣服也沒有脫。他讓僕人替他脫下靴子,並告訴僕人,明天早晨不叫他,他就不許進屋堥荂C
  星期一早晨,十二月二十一日,他給綠蒂寫了一封信。信是他死後在他的寫字臺上發現的,已經封好,便差人給綠蒂送了去。從信堜瓟舠〞p可以看出,這封信是分幾次寫成的,我想按其本來面目,分別插在這堙C
  已經決定了,綠蒂,我決定死,我寫信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浪漫主義地制造緊張,而是十分冷靜的,就在今天早上,我將最後見你一面。當你讀到此信時,親愛的,冰冷的墳墓已經蓋住了這個不安和不幸者的僵硬的遺體了。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能享受到最大的溫馨莫過於同你傾心交談了。我度過了可怕的一夜,哎,也是慈悲的一夜。這一夜加強並且確定了我的決心:死!我昨天離開你的時候,真是悲憤填膺、肝腸寸斷,想到在你身邊我的生命已經毫無希望,毫無歡樂,我的心就冷得直打顫。——我一回到房間,就瘋了似地跪在地上。呵,上帝!你賜我以苦澀的眼淚,這最後一服清涼劑!千百種計劃,千百種希望在我心娷衝芊A末了只剩下最後的、唯一的念頭,堅定不變的念頭:死!——我躺下睡了,早晨醒來,心情平靜,我心堥滬茤擬Y依然那麼強烈,那麼堅定:死!——這不是絕望,這是確信,我已最後決定,我要為你犧牲。是呀,綠蒂!為什麼我要將它隱瞞?我們三人當中必須要有一個離去,而我則甘願做這一個人!呵,我最親愛的,一個瘋狂的念頭確曾常常在我破碎的心塈樾芊X—殺死你丈夫!——殺死你!——殺死我自己!——那就殺了我自己吧!——當你在美麗的夏日黃昏登上山崗時,請你想著我,想著我也曾常常爬上這山頭,然後你遙望那邊教堂墓地塈琲獐X墓,看那葳蕤的青草在落日餘暉中隨風擺動。——我動筆寫這封信的時候,心情是平靜的,可是現在,現在我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生動活躍,我像孩子似的哭了。
  將近十點鐘,維特叫來僕人,邊穿衣邊對他說,過幾天他要出門,因此讓僕人把衣服刷幹淨,將行裝收拾好;還叫他去把各處的帳目結清,把借出去的幾本書取回,給那幾位他每月都給予一些周濟的窮人預先發放兩個月的接濟金。他吩咐把飯送到房堥荂C吃過飯,他騎馬去法官家。法官不在,他便在花園媬漼蚇漭h,陷入沉思,似乎還要對以往的種種傷心事最後作一次總的追憶。
  可是,孩子們卻不讓他安靜,他們跟著他,在他身邊歡欣雀躍,告訴他:明天,再一個明天,還要再過一天,他們就要到綠蒂家去拿聖誕禮物了,並紛紛述說他們小小的想象力所能幻化出來的種種奇跡。——“明天!”他大聲說,“再一個明天!還要再過一天!”——他親切地挨個兒吻了他們,打算離開他們,這時最小的男孩卻還要湊著他耳朵說悄悄話。小家夥向他透露,哥哥們都寫了幾張賀年片,有這麼大!一張給爸爸,一張給阿爾貝特和綠蒂,還有一張給維特先生;要在元旦早上送給他們。維特聽了深受感動,給每個孩子都送了點東西,接著就跨上馬背,讓孩子們替他問候他們的父親,隨後便眼含熱淚,策馬而去。
  將近五點,他回到寓所,吩咐女僕在爐子堨[足木柴,以便把火一直生到深夜。他叫僕人把書籍和內衣裝進箱子,放在底下,再將外衣裝入護套縫好。隨後他在給綠蒂的最後這封信上大概又寫了下面的一段。
  你一定沒有料到!你以為我會聽你的話,到聖誕夜才來看你。哦,綠蒂!要麼今天見你,要麼就永遠不見!聖誕夜你手奡N拿著這封信了,你一定會哆嗦,你可愛的眼淚將把信紙打濕。我甘願這樣做,我必須這樣做!呵,我下了決心,感到多麼痛快。
  這期間綠蒂正處於一種奇怪的心態之中。同維特最後那次談話之後她就感覺到,要同他分開她會多麼難受,而要他離開她,他又將多麼痛苦。
  她在阿爾貝特面前像是隨便提起的樣子,說在聖誕夜之前維特不會再來了。阿爾貝特因為要同鄰近的一位官員辦理幾件公事,所以便騎馬到他府上去了,而且還得在那媢L夜。現在她獨自坐在家堙A弟妹們一個也不在身邊,她浮想聯翩,反複默默思忖著自己眼下的處境。她看到,她同她丈夫已經永遠結合在一起了。她深知他的愛戀和忠誠,她也實心實意地愛他;他的穩重,他的可靠好似上天的特意安排,好讓一位淑女憑此營造自己一生的幸福;她感到,他永遠是她和她弟妹們的依靠。另一方面,她感到維特是如此可貴,從相識的第一刻起,他倆就志同道合,意氣相投,長時間與他的交往以及一些共同經曆的情景在她心堬ㄔ秅F不可磨滅的印象。她無論感覺到、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都習慣於同他分享,他的離去必將在她心上撕開一個無法重新填補的裂口。哦,要是她在瞬間能將他變成哥哥,她該多麼幸福呀!要是她能撮合自己女友中的一位同他成親,那麼她就可以指望,他同阿爾貝特的關系也會完全得到恢複!
  她把她的女友挨個兒想了一遍,發現每個人身上都有某些不足,找不出一個能與他般配。
  經過這番考慮她才深深感覺到,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自己心婼T實暗暗懷著熱切的希望,將他為自己留下,同時又在對自己說,不能留下他,不應該留下他;她那純潔、美麗、平日那麼輕松、那麼善於應對的心此刻也感到了憂鬱的重壓,幸福已經無望。她的心堳傱ㄖ瞴A她的眼睛上覆著一片烏雲。已經六點半了;這時她聽到維特在上樓梯,並且聽出了他的腳步聲以及他詢問她在哪兒的聲音。在他來到的時候,她的心跳得這麼劇烈,我們幾乎可以說這還是第一次。她想,真該讓人告訴他她不在家的。他走進了房堙A她心慌意亂地對他喊道:“您沒有遵守諾言。”——維特的回答是:“我什麼都沒有答應過。”——“那您至少也該滿足我的願望呀,”她說,“我求過您要為我們兩人的安寧著想。”
  她簡直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便差人去請幾位女友來,以免單獨同維特呆在一起。他把帶來的幾本書放下,又問起其他幾本他想讀的書。她呢,一會兒希望她的女友快來,一會兒又但願她們不來。女僕回來了,帶來消息,說兩位都不能來,請她原諒。
  她本想讓女僕留在隔壁房間媟F活,但隨即又改變了主意。維特在房堥茼^踱步,她則走到鋼琴前面,彈起了小步舞曲,但總是彈不流暢。這時維特已在長沙發上他習慣的位置上落坐,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泰然自若地坐到維特身邊。“您沒有帶什麼東西來讀?”她說。——他沒有帶。——“我那只抽屜埵陰z譯的幾首莪相的詩,”她說,“我還沒有讀過,我總希望聽您自己來念;但是打那以後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心緒。”——他笑了笑,過去取詩;當他手持詩稿的時候,全身打了一個寒顫;眼望詩句,熱淚縱橫。他坐下來念道:黃昏之星呀!你在西方美麗地閃耀,你從雲堜黻_明亮的頭,壯麗地移步山巒。你注目荒原,為尋何物?暴風已經停息,從遠處傳來湍急的山澗淙淙,咆哮的波濤拍擊著#盅遙*黃昏的蚊蚋在田野上成群地乘風鼓翅,嗡嗡有聲。你在尋覓何物,美麗的星光?你面帶笑容,緩緩移動,快樂的波濤縈繞著你,將你的秀發濯洗。別了,安靜的光華!輝耀吧,你莪相心中壯美之光!
  莪相之光燦爛地映現了。我看見逝去的友人,他們聚首在洛拉平原上,猶如在那業已逝去的日子堣@樣。——芬戈爾來了,像一根潮濕的霧柱,簇擁他的是他手下的英雄。看呵,那些遊吟歌者:白發蒼蒼的烏林!魁梧的利諾!歌聲悅耳的阿爾品!還有你,娓娓怨訴的密諾娜!——想當年,我們在塞爾瑪王室大廳舉行歌唱比賽,我們的歌聲像陣陣春風拂過山丘,吹彎了喁喁私語的青草,自從那次盛會以來,我的朋友,你們的模樣有了多大的改變!
  婀娜多姿的密諾娜走出來了,她目光低垂,淚水盈盈,她垂著的秀發隨著時時從山上吹來的風兒飄灑。——英雄們聽到她吐出的婉轉歌聲,他們的心情變得更加陰沉,因為他們常常見到薩爾迦的墳墓,常常看到一身素裝的...#爾瑪幽暗的住房。...#爾瑪孤獨地佇立在山崗上,歌聲悅耳動聽;薩爾迦曾答應前來,但是四周已經籠罩著茫茫夜色。聽吧,這就是珂爾瑪的歌聲,她正獨坐在山崗上!
  珂爾瑪
  夜幕已經降臨!——我獨自一人,被遺棄在暴雨傾盆的山崗上。狂風在群山中呼嘯,急流從山岩上跌落,咆哮著滾滾而下。這堥S有我避雨的茅屋,我被遺棄在這風雨交加的山崗上。
  月亮呀,從雲堨X來吧!星星呀,在黑夜堸{耀吧!一束亮光引我到我愛人狩獵勞頓後休息的地方,他松了弦的弓擺放在身旁,他的愛犬在他周圍到處又聞又嗅!在這樹木叢生的河畔,我不得不獨自一人坐在峭岩上。激流奔騰,狂風呼嘯,可是我聽不到我愛人的一絲聲音。
  我的薩爾迦呵,你為何遲遲不來?莫非他已將自己的諾言遺忘?——這兒就是峭岩、樹木,這兒就是奔騰的激流,是我們約會的地方!你答應天一黑就來到這兒;哎!我的薩爾迦迷路到了何方?我願隨你遁去,離開我驕傲的父親和兄長!我們兩家是世仇,但是我倆卻不是仇人呀,薩爾迦!
  風呵,你停一會兒!激流呵,你也安靜片刻!讓我的聲音傳遍峰巒山穀,傳進我那漫遊人的耳中!薩爾迦,我來了,我在呼喚!樹木和峭岩就在這堙I我的愛人!我的愛人!我在這堙A你為何遲遲不來?
  看呀,月亮出來了,山穀堛漯e水在閃光,灰色的岩石從穀底一直伸到山崗,可是岩石之頂我卻不見你的身影,他的愛犬也沒有先來報信。我不得不坐在這堙A獨自一人!呵,下面荒野上躺著的是什麼人?——我的愛人?我的兄長?——你們說話呀,我的朋友!可是他們一聲不吭,令我心媗摰ㄧU分!——呵,他們已經死了!他們的劍上都染著格鬥時的鮮血!呵,我的兄長,你為什麼殺死我的薩爾迦?呵,我的薩爾迦,你為什麼殺死我的兄長?你們兩個都是我親愛的人呀!在山崗旁的比武場上,在成千上萬的比武者中,惟有你最英俊!而在戰鬥中卻令人喪膽!你們回答我,你們聽著我的聲音,呵,我這兩個親愛的人!唉,他們沉默了,沉默了,直到永遠!他們的胸膛已經像泥土一樣冰涼!
  哦,你們說話呀,從山崗的峭岩上,從暴風雨吹打的群山之巔!說話呀,你們死者的亡靈!我絕不會嚇得毛骨悚然的呀!——你們已去哪兒安息?在群山中的哪個洞穴塈琱~能把你們找到?——在狂風中我聽不到一絲微弱的聲音,在山上的暴雨中聽不到一息悲歎的回音。
  我坐在山崗上悲痛得放聲大哭,我淚流滿面,挨到天明。死者的朋友呀,你們挖好墳墓吧,但是在我到來之前,請不要把墓穴封閉。我的生命像一個夢,正在消逝;我怎能苟延殘生,活在世上!我要伴我的親人住在這堙A住在這激浪拍岩的岸邊。——每當夜幕籠罩山崗,狂風在荒野上呼嘯,我的靈魂就將在狂風中佇立,哀悼我朋友的死亡。小屋堛甄y人聽到我的悲慟,他對我的聲音將又怕又愛聽。我的悲泣聲一定非常甜美動聽,因為我在悼念我的朋友呀,他們兩個都是我親愛的人!
  這就是你唱的歌呀,密諾娜,托爾曼嫵媚嬌豔的女兒。我們為...#爾瑪流淚,我們心堻ㄔR滿淒楚之情。
  烏林懷抱豎琴登場了,彈著琴為我們唱起阿爾品的歌。——阿爾品的聲音娓娓動聽,利諾的心媦鰡〝b放。但是他們現在都已仙逝,在鬥室之中長眠,他們的歌聲也不再在塞爾瑪上空回蕩。從前烏林有次打獵歸來,那時英雄們尚未捐軀沙場。他聽到他們在山崗上比賽歌唱,他們的歌聲纏綿婉轉,但充滿哀傷。他們詠歎那位群雄中的佼佼者,詠歎莫拉爾的陣亡。他的心靈活像芬戈爾的一樣崇高,他的劍像奧斯卡的一樣,令人喪膽。——可是他倒下了。他的父親悲聲痛哭,他姐姐的眼堬\水盈眶,英俊的莫拉爾的姐姐密諾娜的眼堬\水盈眶。在烏林歌唱之前她便下場,猶如西天的月亮預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之前,便將美麗的臉龐在雲婺藏。——我和烏林一起彈起豎琴,伴著這悲痛的歌唱。
  利諾
  風過雨停,中午天氣晴朗,烏雲正在散開,時隱時現的太陽又匆匆照耀著山崗。陽光映紅山中的溪水,在穀底奔向遠方。溪澗的淙淙低吟果然甜美,但是我聽到的聲音,我聽到的阿爾品的聲音卻更加悅耳動人。他在哀哭死去的英雄,他低垂著衰老的頭顱,他的雙眼哭得通紅。阿爾品,傑出的歌手,你為何獨自佇立在這默默無語的山崗上?你淒涼的聲音為什麼像穿林的風,像擊岸的浪?
  阿爾品
  利諾呀,我的眼淚為死去的英雄而流,我的歌為墓主人而唱。在山崗上,你何等魁梧,在荒野的兒子中,你是何等俊美!但是你也將像莫拉爾一樣倒下,哀悼者也將坐在你的墳頭。山山嶺嶺將把你忘記,你松了弦的弓將擺放在大廳上。莫拉爾呀,在山崗上你像野鹿,健步如箭,敵人見了你心驚膽戰,猶如見了夜堻躟答粽漱龑U得高高,你的憤怒像呼號的狂風,戰鬥中你揮動利劍猶如荒野上閃閃的電光。你的聲音像暴雨後山洪的咆哮,像遠山上的雷聲隆隆。多少人在你的手下喪身,多少人被你憤怒的火焰吞噬。可是當你從戰場上凱旋,你的額上又顯得多麼溫和!你的面容像雷雨後的太陽,又像靜夜堛漱諞G,你的胸膛平靜安謐,猶如風平浪靜的海洋。
  如今呀,你的居室狹隘,你的住處昏暗!你的墳墓長不過三步,哦,你呀,從前你的身軀是何等高大!如今唯一記得你的就是那四塊長滿青苔的墓石;一棵枝葉凋零的樹木和幾許在風中瑟瑟的野草告訴獵人,這奡N是威風凜凜的莫拉爾的墳墓。沒有母親為你哭泣,沒有少女為你灑下愛的淚水,生你育你者已死,那位莫格蘭的女兒早已香消玉隕。
  來了一位拄杖者,是誰?他是誰,這位年邁的老人白發蒼蒼,他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哦,莫拉爾,他是你父親呀,他只有你獨子一人。他曾聽說你戰場上的威名,他曾聽說敵人被你打得落花流水,狼狽逃竄;他曾聽說莫拉爾的榮耀!呵,怎麼就不知道他身負重傷?哭吧,莫拉爾的父親,哭吧!可是你的兒子已經聽不到你的呼號。死者頭枕一蝘塵泥,睡得又深又沉。他永遠不會聽到你的呼喚,你永遠無法將他喚醒。呵,墓穴中何時才會有黎明,好給酣睡者下令:醒來吧!別了,最高貴的人,戰場上的蓋世英雄!但是戰場上永遠見不到你的英姿了,你那利劍的耀眼華光再也不會照亮黝暗的森林。你沒有留下兒子,但是歌聲將把你的名字傳唱,要讓後世聽到你,聽到為國捐軀的莫拉爾的英名。——
  英雄們個個悲戚,泫然淚下,聲音最響的是阿明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他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兒子,兒子死的時候正值青春年華。名聲顯赫的加馬爾的君王卡莫爾正坐在老英雄身旁。“阿明因何如此哀傷?”他說,“因何在此痛哭?聽這悠揚的歌聲,不使人悅耳賞心?歌聲如柔曼的薄霧從湖上升起,彌漫在山穀,滋潤著盛開的鮮花;當太陽重新施展它的威力,霧靄就全部消散。你因何如此傷心,阿明,你這四周環海的戈馬島的統領?”
  “傷心呀!我確是傷心,我的悲痛一言難盡。——卡莫爾,你沒有失去兒子,沒有失去如花似玉的女兒;勇敢的戈爾格還活著,最美的姑娘安妮拉也快快樂樂。哦,卡莫爾,你家是枝繁葉茂,可是我家的宗脈到我阿明就斷了根。哦,道拉呀,你的寢床如此幽暗,你正在你的墓穴安眠。——你何時醒來,再用你銀鈴般的聲音歌唱?吹吧,秋風!呼嘯吧,在這昏暗的荒野上!澎湃吧,山澗!滂沱吧,櫟樹林堛獐伬楞B!月亮呀,鑽出破碎的雲層,現一現你蒼白的臉龐吧!我想起了那個可怕的黑夜,那一夜我子女雙亡:勇猛的阿林達爾倒下了,親愛的道拉也鮮花凋謝。
  道拉,我的女兒,你是多美呀,你像高懸在富拉山上的皎月一樣俏麗,像天空飄下的雪花一樣潔白,像輕拂的微風一樣馥鬱!阿林達爾,作戰時你箭無虛發,長矛神速,你的目光像波濤上的薄霧,你的盾牌沖鋒時像暴風雨中的一片火雲!
  赫赫有名的英雄阿馬爾來了,他來向道拉求婚,不久便贏得了她的愛情。朋友們都懷著美好的希望,期待佳期來臨。奧德加爾的兒子埃拉特怒火中燒,因為他的弟弟曾在阿馬爾手下殞命。他喬裝成一個年邁的船夫,駕輕舟一葉,乘風劈浪駛來。他的鬈發已白,莊重的面容顯得鎮定自若。‘最美的姑娘呀,阿明可愛的女兒,’他說,‘在不遠的海埵陵y岩島,那媥薴W紅紅的果子霞光閃閃,阿馬爾就在那媯市搮D拉;他派我來接他的愛人,乘船越過波濤翻滾的海洋。’她跟他上船走了,一路上不停地呼喚阿馬爾;除了岩石的回聲,她沒有得到一絲回音。‘阿馬爾!我的愛人!我的愛人!你為什麼叫我這麼害怕?聽著,阿爾那特的兒子!聽著,我是道拉,我在把你呼喚!’
  奸雄埃拉特大笑著往岸上逃去。道拉以最大的聲音,呼喚她的父親和兄長:‘阿林達爾!阿明!怎麼誰也不來救你們的道拉?’
  她的聲音從海上傳來,聽到喊聲,阿林達爾,我的兒子,急忙從山上下來。他常年打獵,練得驍勇膽大,他手執強弓,腰插箭矢刷刷作響,五只灰黑色的獵犬緊緊跟隨他身旁。他看見膽大包天的埃拉特已到岸上,他就去把他抓住,捆在櫟樹上,用繩子把他身上綁了又綁,埃拉特禁不住連連呻吟。阿林達爾駕舟破浪向前,要把道拉救上陸地。這時阿馬爾也怒氣沖沖地趕來了,他射出一支灰色翎箭,嗖的一聲中了你的心房,哦,阿林達爾呀,我的兒子!歹徒埃拉特倒沒有死,你卻為他送了命,船到岸邊,他也倒了下來,氣絕身亡。哦,道拉!你的腳邊流著你兄長的鮮血,你呀,悲痛欲絕!
  巨浪擊破了小船。阿馬爾縱身跳進大海,為的是去救道拉,還是自作了斷?山上刮來一陣狂風,海上波濤洶湧。阿馬爾沉入海底,再也沒有上來。
  獨自一人,我站在海水擊拍的岩石上,聽到我女兒的哀號。她呼天喚地,喊聲不斷,可是她父親卻無法救她上岸。我在岸邊站了通宵,在朦朧的月色中望著她,整夜都聽到她的呼喊。狂風在呼號,暴雨拍打著山坡。黎明到來之前,她的聲音就已經十分虛弱。她去了,像晚風消失在岩石上的草叢中,她死了,心媄h著多大的悲痛,剩下的就我阿明一人,孤苦伶仃!我在戰場上的威風已經失去,在女人中的驕傲也蕩然無存。
  每當山上的暴風雨來到,每當北風掀起巨浪,我就坐在喧囂激蕩的岸上,望著那塊可怕的岩石。在月亮西沉時,我常常看見我兒女的幽靈,在朦朧中,他們時隱時現,相處和睦,一起遊蕩,但都現著無限的悲傷。”
  綠蒂的眼奡擖X一股汩汩的淚水,沖泄了她心頭的壓抑。但她這一哭,維特卻念不下去了。他扔下詩稿,抓住她的手,痛苦的眼淚潸潸而下。綠蒂倚在另一只手上,用手帕掩住自己的眼睛。兩人都非常激動。他們從這些高尚人物的遭遇中體會到了自己的不幸,他們有著同樣的感受,他們的眼淚在一起交融。維特的嘴唇和眼睛,在綠蒂的手臂上灼燃;她全身起了一陣寒戰,她想要離開,但是痛苦和同情像鉛一樣壓在她心上,她的神經像是麻痹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好讓自己的神智恢複清醒,她抽泣著,求他繼續讀下去,她懇求時的聲音非常動人,宛如來自上天的妙音!維特渾身顫抖,他的心像要爆炸似的,他拿起詩稿,時斷時續地念道:春風呵,你為何把我喚醒?你柔情繾綣地將我愛撫,並對我說:我要以天上的甘霖將你滋潤!但是我凋謝的時日已近,暴風雨即將來臨,它將把我吹打得枝葉飄零!明天那位旅人將會來到,他曾見過我年輕時美麗的面容,他的眼睛將在原野上四處把我尋找,但無法將我找到。——
  這些詞句的重量全部落在了這個不幸的人的身上。他完全絕望了。一下跪倒在綠蒂面前,抓著她的兩只手,把它們先壓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她好像感覺到他靈魂中有個可怕的盤算正在飛升。她的神志昏亂了,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脯上,她心情憂鬱而又深受感動,她向他俯下身來,兩人灼燃的面頰偎依在一起。在他們心堨@界已經消失了,他緊緊把她摟住,將她貼在自己胸口上,並在她顫抖的、咕囁的嘴唇上印以無數個狂吻。——“維特!”她聲音窒息地喊道,同時向一邊轉過臉去,“維特!”她那嬌弱的手把他的胸脯從自己的胸上推開;“維特!”她叫道,冷靜的聲音堿y露著高尚的感情。——他沒有反抗,把摟著她的手放開,茫然失措地跪在她面前。——她站了起來,心堣S怕又亂,又愛又怒,渾身顫抖,說:“這是最後一次!維特!您不要再見我了。”說完,她以充滿愛意的目光朝這位不幸的人好好看了看,便奔到隔壁房間,鎖上了門。——維特向她伸開雙臂,但沒敢攔住她。他躺在地上,頭枕沙發,就這個姿勢躺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聽見有什麼聲響他才清醒過來。那是女僕進來收拾桌子,准備開飯了。他在屋媬漼蚇漭h,後來發現又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便到隔壁房門前,低聲喚道:“綠蒂!綠蒂!只再說一句話!說一聲‘永別’!”——她沒有出聲。——他等著,央求著,等著;後來,他只好離開,走時他喊道:“別了,綠蒂!永別了!”
  他來到城門口,守衛已經認識他了,一聲沒說就讓他出了城。這時風雪交加,將近十一點他才重新敲響寓所的門。維特進屋時,他的僕人發現主人頭上的帽子沒有了。僕人沒敢多嘴,就幫他脫下衣服,他全身都濕透了。後來有人在一塊從山頭高坡俯臨狹穀的岩石上發現了他的帽子。在那麼黑暗的雨雪之夜,他居然攀上了這塊懸岩而沒有摔下去,真有點不可思議。
  他躺上床,睡了很久。第二天早晨,僕人聽到主人叫喚,給他送咖啡去時,發現他正在寫信。他在給綠蒂的信上又寫了以下的幾段: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我睜開眼睛。唉,這雙眼睛再也不會見到太陽了,蓋住這眼睛的是一個陰沉晦冥、霧氣騰騰的長晝。哀悼吧,大自然!你的兒子,你的朋友,你的所愛已經到了他生命的盡頭。綠蒂,一個人在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個早晨”時,他的感覺是獨一無二的,但與朦朧的夢境最為相似。最後一個!綠蒂,我真不懂“最後一個”這個詞!如果說我現在站立於此,精力充沛,那麼明天我就將四肢一伸,躺在地上。死!這是什麼意思?看呵,每當我們談起死,我們就是在做夢。我曾見過不少人死去,但是人是多麼局限,他對自己生命的開始與終結一無所知。現在還是我的,你的!你的,哦,親愛的!可是片刻之後——分開,離別——也許是永遠?——不,綠蒂,不!——我怎能消逝?你怎能消逝?我們兩人都在!——消逝!——這是什麼意思?這又是一個詞,一個空洞的聲音!我的心對它沒有任何感覺。——死,綠蒂!埋進冰冷的泥土堙A墓穴是多麼狹窄!多麼黑暗!——我曾有一位女友,在我茫然的少年時代,她就是我的一切;她後來死了,我送她的遺體去安葬,我站在她的墓旁,眼看別人把棺木放下去,再從棺木底下把繩子刷刷地抽上來,然後就往下鏟土。土落在棺木上,發出沉濁的響聲;響聲越來越沉濁,越來越沉濁,最後泥土完全蓋住了棺木!——我一下撲倒在墓旁——我心埵妢P交集,惶恐失措,震驚萬分,肝膽俱裂,但是我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自己會出什麼事——死!墳墓!我不了解這些詞的意義!
  哦,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原諒我昨天的舉動!那真該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哦,你這天使!那極度快樂的感覺第一次,第一次無可懷疑地在我心靈深處灼燃:她愛我!她愛我!從你唇上蔓過來的神聖的烈火現在還在我的唇上燃燒,我心媮棬d著新的、溫暖的歡樂。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呵,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從你起初對我的幾次深情的諦視中,在第一次握手時我就知道,可是當我又要離開時,當我看到阿爾貝特在你身邊時,我就疑慮重重,灰心喪氣了。你還記得送給我的那些鮮花嗎?在那次煩人的聚會上你不能跟我說話,不能同我握手,你就讓人給我送來這些花。我在花前跪了半夜,花兒將你的愛情送進了我的深心,可是,哎,這些已經消散,正像在聖餐時領受了聖靈恩賜的基督徒,他對上帝恩惠的情感又將漸漸從他心堬H忘一樣。
  這一切瞬息即逝,但是我昨天在你唇上享受的、現在我心堣晰P覺到的生命之火,是永遠不會熄滅的!她愛我!我這手臂曾將她摟抱,我的唇曾在她的嘴唇上顫抖,我這嘴曾在她的嘴邊呐呐而語。她是我的!你是我的!是的,綠蒂,永遠是我的。
  阿爾貝特是你的丈夫,這是怎麼回事?丈夫!我愛你,我要將你從他的懷媢雰鴔琲疑h堥荂A對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這難道就是罪孽嗎?罪孽?好,為此我來懲罰自己;我已經品嘗了這罪孽的全部天大的歡樂,已將生命的瓊漿和力量吮進了我的心堙A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哦,綠蒂!我先走了,去見我的天父,去見你的天父。這一切我都要向天父訴說,他將安慰我,直到你也來到。那時,我將向你飛去,抓著你,在天父面前擁抱在一起,永不分離。我不是做夢,不是妄想!在快進墳墓之時,我心塈颿G堂。我們都是要死的!我們會再見的!我們將見到你的母親!我將見到她,將找到她,呵,我要在她面前傾訴我的衷腸!你的母親,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將近十一點,維特問他的僕人,阿爾貝特是不是已經回來了?僕人說,回來了,他看見他騎著馬過去的。主人聽了,隨即寫了一張便條交給他,內容是:我打算出門旅行,把您的手槍借我一用行嗎?祝您快樂!
  可愛的夫人昨天晚上輾轉反側,夜不成眠。她所擔心的事,終於作出了抉擇,而且是以她既不能預料、又無法擔心的方式作出抉擇的。她的天性本來一向是和悅溫順的,居然也火冒急燎了;徘徊瞻顧,百感交集擾亂了她美麗的心靈。她胸中感受到的是維特擁抱時的烈火?是對他舉止放肆的不滿?是她將自己眼前的處境與過去那些自由自在、天真無邪和自信不疑的日子相比而生出的惱怒?她該如何去見自己的丈夫,如何向他坦白那一幕,她理當坦率承認、可又不敢承認的那一幕呢?他倆相對默默無言,這已有很長時間,難道該首先由她來打破沉默,並在這極不適宜的時候使丈夫獲得這一意想不到的發現?她擔心,單就維特來訪這件事就會給他一個不愉快的印象,更何況是那個意想不到的災難!她能指望她丈夫會完全從好的方面來看待她,不帶任何成見地容納她嗎?她能希望她丈夫願意洞察她的靈魂嗎?還有,她在她丈夫面前從來都是光明磊落、問心無愧的,像水晶一樣透明,她從未對他,也不可能對他隱諱自己的任何感情,現在她難道能對他裝假?她左右為難,憂慮重重,處境十分尷尬;她的思想一再回到維特身上——她失去了維特,她舍不得他,可惜又必須丟開他;而他一旦失去了她,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夫妻間出現的隔閡,此刻她還弄不太清楚,現在壓得她多麼沉重呵!那麼通情達理、那麼善良的兩個人,相互之間由於某些不便言明的分歧而開始變得寡言少語了,每人都在想自己是對的,別人不對,各種情況糾纏在一起,亂成一團,在這千鈞一發的嚴重時刻,根本就別想把這個結解開。倘若他們早些恢複愉快的信賴,相親相愛,和好如初,倘若他們之間能夠重新恢複相互間的愛情和寬容,倘若他們各自都把自己的心扉敞開,那麼我們的朋友或許還可得救。
  此外,這媮晹酗@個特別的情況。我們從維特的信中知道,他渴望離開這個世界,這一點他從未隱瞞。對於這個問題,阿爾貝特常常和他爭論,綠蒂和她丈夫之間也不時談起。阿爾貝特對自殺行為是深惡痛絕的,他甚至常常以平時他個性中所沒有的極其敏感的方式聲稱,他完全有理由懷疑那種意圖的嚴肅性,甚至對此開過幾次玩笑,並且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過綠蒂。這一方面使綠蒂在想到眼前這幅悲慘圖象時可以感到放心,但另一方面,要她把此刻正在折磨她的種種憂慮告訴丈夫,她又感到難以啟齒。
  阿爾貝特回來了,綠蒂神情尷尬,匆忙迎去。他心堣]不輕松,他的事沒有辦完,碰上鄰區那位官員又是個食古不化、思想狹隘的人,加上路很難走,更使他火冒三丈。他問家埵酗偵簳いS有,綠蒂慌忙回答說,維特昨晚來過。他問有沒有信,綠蒂說,來了一封信,還有包裹,都放在房堣F。他走進房堙A綠蒂一人留在那兒。她愛丈夫,敬重丈夫,他的到來在她心堬ㄔ秅F新的印象。想到他的高尚,他的愛情和善良,她心奡N平靜多了,她感到有種神秘的吸引力,使她情不自禁地跟著他,她便拿起活計,像往常一樣,走到他房堙C她發現阿爾貝特正在忙著打開郵包和讀信,對信埵釣ヶ暋D似乎感到不快。她問了丈夫幾個問題,他一一作了簡短的回答,隨後便坐到寫字臺前去寫信了。
  他們就這樣在一起呆了一小時,綠蒂的心情越來越陰鬱,她感到,即使在丈夫情緒最佳的時候,她也很難啟齒把自己的心事向他表露;她的心堳D常悲傷,而她又要竭力隱藏自己的悲傷,把眼淚往肚塈],所以這就使她更其害怕。
  維特的僕人來了,這使她狼狽之至;僕人把主人的便條交給阿爾貝特,他看了便條,就泰然自若地朝妻子轉過臉來,說:“把手槍給他。”——“我祝他旅途愉快。”他對僕人說。——她聽到這句話,簡直像是個炸雷落在了她身上,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啦。她慢慢走到牆邊,哆哆嗦嗦地把槍取了下來,擦去槍上的灰塵,心媬虩瓣ㄗM,要不是為阿爾貝特探詢的目光所逼,她准定還會猶豫半天。她把這不祥之物給了僕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僕人走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計,回到自己房堙A心奡m惴不安。她預感到將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她立刻打算去跪在丈夫腳下,向他披露一切:昨晚的事,她的過錯以及她的預感。隨後她又看出,這樣做不會有什麼結果,說服丈夫到維特那兒去看一看的希望微乎其微。晚飯已經擺好,這時她的一位要好的女友來問了點事,本來馬上要走的,她把她留下了,這樣晚餐時的談話氣氛就好了一些。綠蒂強制著內心的不安,大家一起談談說說,也就把別的事忘了。
  僕人拿著手槍回到維特那兒;當維特聽說槍是綠蒂親手交給僕人的,心堻艉ㄕ蛦荂A便把槍拿了過去。他讓人拿來面包和酒,叫僕人去吃飯,自己則坐下來寫信。
  手槍經過了你的手,你還擦掉了槍上的灰塵,我將這兩支槍吻了千百遍,因為你觸摸過它們!你,天上的聖靈,玉成了我的決心!你,綠蒂,把手槍交給了我,我曾多麼希望從你手中領受死亡呀,呵,現在我領受了!哦,我曾詳細問了我的僕人,他說,你把槍遞給他時,你在顫抖,你連“再見”都沒有說!——唉,天哪,連句“再見”也沒有說!——難道為了那一瞬間,那把我永遠固定在你身上的一瞬間,你就關閉了你對我的那顆心?綠蒂呀,那個印象即使再過一千年也是不會磨滅的!我感覺到,對於一個為你把愛火燃得如此熾烈的人,你是不會恨他的。
  飯後,他叫僕人把東西全部包裝好,撕掉了許多信函,出去處理了幾筆小額債務。辦完以後他回到寓所,不一會又走出大門,冒雨走進伯爵的花園,在那媗俸蔣r徊,直到暮色降臨才回屋繼續寫信。
  威廉呀,我最後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和天空。我也和你永別了,親愛的母親!原諒我吧!請你安慰她,威廉!願上帝賜福給你們!我的事情都已料理停當。別了!我們會再見的,那時一定比現在歡樂。
  阿爾貝特,我對你竟做了虧心事,請原諒我吧。我破壞了你家庭的和睦,造成了你倆之間的猜疑。別了!我願了結這一切。哦,但願我的死能帶給你們幸福!阿爾貝特,阿爾貝特,請讓這位天使幸福!願上帝永遠降福於你!
  晚上,他又在信函、文稿中翻找了很久,撕碎很多信件,將它們投進爐堙A並在幾個寫著威廉地址的包裹上加了封條,包堿O他的一些短文和沒有寫完的隨感,有幾篇我曾見到過。晚上十點鐘他叫人給壁爐堬K了木柴,並送來一瓶酒,就叫僕人去睡覺。僕人的房間和房東的臥室都在老遠的後院,僕人一回去便和衣而睡,好在第二天一早就去伺候主人,因為主人說過,驛站的馬車六點以前就會到門口的。
  夜堣Q一點以後
  現在更深夜靜,我的心堣]十分平靜。我感謝你,上帝,感謝你在這最後一刻賜我溫暖和力量。
  我走到窗前,我最親愛的,透過洶湧飛馳的雲層,我看到永琲漱悛聾丹閉P兒點點!不,你們不會隕落!永琲漸D,他在心媦策奏菃A們,撐托著我。我看見了群星中最最可愛的北鬥星。每當我夜娷鰶}你,出了你家大門,北鬥星座總是掛在我的頭頂。我常常如此沉醉地望著它,常常高舉雙手把它看作我眼下幸福的標志,當作神聖的記憶的標志!還有——哦,綠蒂,什麼都讓我想起你!你無時不在我周圍!我像個孩子,把你神聖的手所觸摸過的各種各樣小玩意兒毫不知足地全都搶到了自己手堙I
  這幀可愛的剪影,我把它遺贈給你,綠蒂,請你將它珍惜。我在這幀剪影上所印的吻何止萬千,每當出門或回家時,我都要向它頻頻揮手致意。
  我已給你父親留了一紙便箋,請他保護我的遺體。在教堂墓地後面朝田野的一隅有兩棵菩提樹,我希望在那兒安息。他能夠,他一定會為他的朋友辦這件事的。請你也求求他。我並不指望虔誠的基督徒會將他們的遺體擺放在一個可憐的不幸者旁邊。呵,我希望你們把我葬在路旁或者寂寞的山穀中,祭司和利未人走過我的墓碑前將為我祝福,撒瑪利亞人也將為我灑淚。
  綠蒂!在此,我毫不畏縮地握住這冰冷的、可怕的高腳杯,飲下死亡的醇醪!它是你遞給我的,那我還有什麼畏縮!一切!一切!我生命中的一切願望和希冀就這樣全部得到了滿足!我要扣擊冥界的鐵門了,心情冷靜,態度堅毅。
  綠蒂呀!我居然有幸去為你死,去為你獻身!倘若我能為你重新創造生活的安寧與歡樂,那我就願意勇敢地、高高興興地死。可是,唉,世上只有少數高尚的人,肯為自己的親人流血獻身,並以自己的死激勵他們的朋友百倍地生!
  我想穿著這套衣服入殮,綠蒂,你接觸過這套衣服,並使它變得神聖了;這事我也求了你父親。我的靈魂將飄蕩在靈柩上。請別讓人翻我的衣服口袋。這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就是我第一次在你的弟妹中看到你時,你戴在胸前的那個蝴蝶結——哦,請吻他們一千次,並把他們這位不幸的朋友的遭遇告訴他們。這些可愛的小家夥!他們都圍著我呢。呵,我已經緊緊地同你聯結在一起了!我對你是一見鐘情!——讓這個蝴蝶結和我同葬吧。這是我生日那天你送給我的!我是多麼貪婪地接受了這一切呵!——唉,沒有想到,這條路竟把我引到了這堙I——你要鎮靜!我求你,要鎮靜!——槍婺豸W了子彈——時鐘正敲十二點!就這麼著吧!——綠蒂!綠蒂!永別了!永別了!
  有位鄰居看見火光一閃,聽到一聲槍響;但隨後一切都又寂靜無聲了,所以他也就沒有繼續留意。
  第二天早晨六點,僕人手持蠟燭走過房間,發現主人倒在地板上。身邊是手槍和血。他呼喊著,緊緊抓著他;維特一聲未答,只是還發著咕嚕聲。僕人跑去叫醫生,又跑去叫阿爾貝特。綠蒂聽見門鈴響,嚇得渾身直哆嗦,手腳都發軟。她叫醒丈夫,兩人都起了床,僕人哭哭啼啼,結結巴巴地報告了這個消息,綠蒂一聽就在阿爾貝特面前昏倒了。
  大夫來了,他發現躺在地板上的這位不幸的人已經沒救了,脈搏還在跳動,但四肢已經不能活動了,子彈是從右眼上方擊穿頭部的,腦漿都迸出來了。大夫多此一舉地切開他手臂上的一根血管給他放血,血在往外流,但他仍在喘息。根據靠背椅扶手上的血我們可以推斷出,維特是坐在寫字臺前朝自己頭上開槍的,隨後便倒在地板上,痙攣地圍著椅子打滾。他面對窗戶仰臥著,一絲力氣都沒有了,身上著裝齊整:長統靴、藍燕尾服和黃背心。
  房東一家、鄰媯顜{以及全城都震驚了。阿爾貝特趕來了,這時維特已被抬到床上,額上已經包好,面如死灰,四肢一動不動。他的肺部還在發出可怕的咕嚕聲,時弱時強;大家都在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酒,他只喝了一杯。書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艾米莉婭·迦洛蒂》。
  關於阿爾貝特的震驚和綠蒂的悲痛,那就不用我說了。
  老法官聞訊,策馬疾馳而至,熱淚盈眶地吻著垂死的維特。他的幾個較大的兒子也跟踵而至,他們一齊跪在床前,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大哭不已,吻他的手和嘴,尤其是一向最受維特喜愛的老大,一直吻著他的嘴唇不起來,直到維特斷了氣,人家才強行把這孩子拉開。中午十二點維特去世了。由於法官在場並作了部署,才避免大家蜂擁而至,造成混亂。夜堭N近十一點,法官吩咐把維特安葬在他自己選定的地方。老法官和他的兒子跟在遺體後面,為維特送葬,阿爾貝特沒能來,他正在為綠蒂的生命擔憂。維特的遺體由幾位工匠抬著,沒有祭司來為他送葬。(注:十八世紀末期,安葬死者通常都在晚間或深夜進行,棺材則由某個手工業行會的工匠來抬。在這一點上維特的下葬與一般習俗沒有什麼區別。所不同的是,維特安葬時沒有祭司參加,這在十八世紀是非常惹眼的。因為這一來就等於把維特打成了凶手和罪犯,而在當時神職人員是不給自殺者安葬的。自殺的人也很難在公墓堭o到一塊墓地,所以維特預先留下遺書,托S法官將他葬在“教堂墓地後面朝田野的一隅有兩棵菩提樹”的地方。這堛漱憒r是這樣表述的:“法官吩咐把維特安葬在他自己選定的地方。”十八世紀的讀者從這句簡短而含蓄的話中便可得知:沒有法官的照顧,一切都不可能按維特生前的願望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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