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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闈謀略]金枝玉葉 作者︰燈火闌珊 (已完成)

第十三章 戰事連連

    隨著倪源接連不斷的敗退,整個大齊的後宮之中也被烏雲所籠罩,雖然齊瀧的心情依然開朗,但是大多數時候,他不得不做出悲痛焦躁的模樣來,一方面,在大局未定之前,不希望消息走漏,另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太後的故去。可是在北部邊關的消息傳來之後,齊瀧是真的有幾分憤悶憤懣了。

    南方的戰事還沒有解決,北邊又出現隱患。

    北遼蠢蠢欲動!

    遼國地處北部草原,土地貧瘠,難以耕種,都是以遊牧為生,因此青壯男子幾乎人人精擅騎射。

    每一年的秋冬季節都會南下寇掠邊關,搶劫南朝豐收的糧食財帛以渡過冬天,今年倒是一直沒有消息,可是今天剛剛送來的北方線報卻提到北遼開始有兵力集結的跡象,只怕是又要動手了。

    這樣每年都會上演的戰事已經幾乎成為慣例,只是今年的攻勢來的比往年晚了不少。

    “朕還以為這些蠻子今年改了性子了。”齊瀧恨恨地將折子扔到一邊說道。平常北遼的攻擊在秋收開始的九月份、十月份就展開了,今年倒是一反常態地拖延到了十一月,這才聽說有集合兵馬的消息。

    蘇謐疑惑道:“只是集合兵馬而已,說不定北遼這一次沒有出兵的意圖呢,否則,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呢,現在嚴冬將至,反而不是最有利的時機了。”

    “正是這個時機才可恨啊!這些蠻子每年都會到邊關燒殺搶掠一番,可是今年一直沒有了動靜,朕還以為他們是知道攻不破關隘,有了自知之明了。沒想到偏偏挑了我們與南陳交戰正緊張的時候動手,想必是早有預謀,看準了此時的我們抽不出兵馬來。”齊瀧道。

    是因為這個嗎?蘇謐微微疑惑了片刻,遼國土地貧瘠,只有南部邊疆極少數的人耕地為生,絕大部分都是遊牧部落。每年南下搶掠糧草人口幾乎成為慣例,也有幾年沒有行動,都是因為遼國國內風調雨順,水草豐美,所以沒有缺糧而已。但是今年聽說遼國北部遭遇大旱,更應該提早動手才對,竟然能夠忍耐到現在?!

    “好在朕早就防備著他們,已經下旨緊急調派京城的兵馬和糧草增援邊關,無論如何不能出現閃失。”齊瀧說道:“遼人兇殘成性,每每劫我大齊的子女財帛,可惜因為南方的戰事緊急,一直無法騰出手來對付他們。這一次先放過這群蠻子,等到朕把南陳解決了,將來再全力對付他們。”

    對於遼人這樣例行的攻勢,大齊早就習以為常,雖然現在南方戰事正酣,對北方的警惕也沒有絲毫的放松。居禹關天險難克,糧草充足,就算是遼國鐵騎精猛,也只有望關興嘆的份兒,齊瀧有信心將這批來犯的遼人阻擋在關外,讓他們頂多不過是像往年一樣在周邊搶掠一番而已。

    “皇上真是神機妙算,料事如神。臣妾可就要事先在這堮戊葶茪W霸業將成了!”蘇謐笑道。

    “還遠著呢,”齊瀧展顏笑了起來,“至少也要數年的功夫才能夠真正地徹底平定南方和北疆。謐兒現在就說這話可是太早了啊。”他話語雖然是推辭,但是神色之間還是掩不住的意氣風發。如今大齊國勢正盛,只要不出意外,天下遲早要被他一手掌握。想到宏圖霸業的前景,齊瀧心中少許的憤悶憤懣如同夏日的一絲烏雲,被風稍微一吹,就散去了。

    “正是早,臣妾才要先說啊,等到了皇上真的完成了統一大業,只怕到時候臣妾想要為皇上賀喜,都擠不進來了。”蘇謐打趣地笑道:“臣妾這也算是第一個給皇上賀喜的人了吧。皇上難道沒有什麽賞賜臣妾嗎?”

    “你這貪心的小東西,既然想要賞賜,直說就好了,何必再這樣拐彎抹角。”齊瀧心情轉好,玩笑道:“就算你是第一個給朕道喜的人吧,這份功勞朕記下了,到時候一定重重有賞。”

    “重重有賞,皇上要賞賜什麽?先說出來讓謐兒聽聽。”蘇謐頑皮地笑道。

    “急什麽,如今還沒有成功呢。”齊瀧笑道。

    “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皇上這樣推三阻四,謐兒可是擔心皇上要賴帳啊謐兒可是擔心皇上要賴賬啊。”蘇謐嬌笑著嗔怪道。

    “那謐兒你說要什麽吧,就算是提前賞賜了你也無妨啊。”齊瀧心情爽朗地笑道。

    “這個……”蘇謐思索了一陣子,笑道:“臣妾還真是想不出來呢,要不皇上先說一說,別人的賞賜都是什麽樣子的,臣妾也好參考一下。”

    “別人哪有賞賜啊?就你一個小貪財鬼過來向朕要東西。”齊瀧毫不在意地說道。

    “皇上這是在哄臣妾呢,臣妾可不相信皇上沒有想過倪將軍他們的賞賜。”蘇謐看似無意地說道:“,“賞賜臣妾的事情倒是小事,這些立下大功的功臣該如何賞賜才是重要的呢。”

    齊瀧臉上的笑意滯了滯。

    “皇上怎麽了?蘇謐含著一抹淺笑,問道。

    齊瀧苦笑了一下,說道:“說起來,這一戰,等到倪源勝利,又是不小的功勞啊!朕還不知道應該怎樣賞賜他了。這幾天想起來,也正愁著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功勞,朕不僅要賞賜他,還要賞賜他的子女……”齊瀧心中也禁不住越發憂慮起來。滅國這樣的大功,向來是亂世之中的頭等功勞。而且與衛、蜀之類的小國不同,南陳可是與大齊並立的大國啊,雖然如今國力江河日下,但是其國脈綿長、歷史悠久尚且遠勝於大齊,這樣的功勞,少不了要加官晉爵、封妻萌子的……

    “說起這件事來,眼下倒是有一樁賞賜,只是……”齊瀧的語調有一絲的猶豫。他拿起旁邊一封大紅的折子說道。

    “皇上可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蘇謐註目那封奏折問道,看封皮就知道是由後宮妃嬪所呈上的。賞賜子女?難道是倪貴妃?

    “這個是皇後前幾天上的折子,希望朕下旨賜婚,將其妹王凝霜賜婚給倪廷宣。”齊瀧嘆息道:“,“這也是太後她臨終時的遺願。”

    賜婚?!給倪廷宣。

    乍聽到這樣的消息,蘇謐的心媕Y一陣恍惚,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只覺得有一種又酸又澀的感覺漫上心頭。

    倪貴妃如今在後宮之中的位份已經是妃嬪之中最高的了,除非廢掉皇後,否則是無法提升了,只能夠賞賜一些金銀財物而已,這些微末賞賜根本上不了台面,這樣的話,只有從倪廷宣入手了。賜婚,確實是既體面,又風光的賞賜……

    沈默了半響半晌,蘇謐試探著問道:“皇上是什麽意思呢?”

    早在王奢戰死的消息剛剛傳回來的時候,太後病情加重,看在這樣的面子上,齊瀧並沒有任何加罪,反而下詔撫慰,王家其余的勢力表面上沒有要受到很大的影響,看起來還是大齊的第一門閥貴候,但是私底下熟悉朝政的人都能夠猜得到,王家風光的日子早已經是過去時了。一旦等到太後去世,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光景呢。以太後的目光深遠自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在臨終的時候要求賜婚,也算是為王家多留一條後路。如果倪家屹立不搖,算是多了一門關系,如果倪家最終難逃功高震主的厄運,齊瀧勢必不會再對式微的王家動手,王家所損失的不過是一個女兒而已。

    齊瀧皺了皺眉頭說道:“是太後她老人家臨終時候的意思,朕也不能說出什麽來。”

    聽齊瀧的口氣,蘇謐就知道齊瀧心媕Y是不願意的。

    對於齊瀧來說,現在倪源統帥三軍,兵力強盛,如果再與王家聯姻,將來甚至有可能收服王家的勢力,那個時候,倪家的勢力就實在是過於龐大了。當年齊瀧提拔倪源不僅僅是因為倪源是絕世的將才,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倪源的根基淺薄,可以借以對抗以王家為首的門閥勢力。如今王家眼看就要不行了,大患以除,當然不希望倪家變成第二個王家了,給大齊的皇權帶來新的隱患了。

    倪家與王家聯姻,對自己來說,是一件好事。日常看齊瀧的言談舉止,對倪家也不是沒有猜忌之心,這一場賜婚無異於推波助瀾,火上澆油,勢必讓齊瀧對倪家的顧忌又深了一層。

    自己應該是樂於見到這一場婚禮的,可是蘇謐心媕Y卻一陣不舒服。“賜婚”這兩個字像是一顆小小的雪粒子,冰渣子,落在心媕Y就是遲遲不肯化去。

    齊瀧沒有註意蘇謐的神色,憂心忡忡地說道:“這樣朕真的是沒有辦法說不了。而且倪源馬上就要立下大功,這時候的賜婚也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賞賜。”

    蘇謐沒有說話,她朝著窗外看去,北方的冬天總是來的格外的早,秋天的腳步不知不覺中已經渡過了,記得昨天窗外的枝頭還是綠意盎然,卻仿佛在一夜之間就變得空丫丫的,顯出一種淒涼的意味來。

    蘇謐心媕Y也是空蕩蕩的難受,不知不覺之間,又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倪廷宣因為上一次的比武一直告病在家,聽說至今也沒有痊愈,朕一直覺得有所虧欠,他辦事也是一直不辭勞苦,嚴謹周密的,所以……”一邊思量著賜婚的得失,齊瀧沈吟了片刻道:“,“朕打算等他病愈回宮,將侍衛統領的職責交付給他。同時將這件喜事也一並定下來,也算是犒勞倪源的忠心勞苦了。”

    齊瀧的聲音召回了蘇謐的思緒,聽了這一番話,蘇謐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角,恐怕讓齊瀧這樣決定的不是因為什麽歉疚虧欠吧。

    倪源如今率領著大齊泰半的兵馬,權傾天下,齊瀧嘴上不說,可是心堨痔w不放心。宮中雖然有了倪貴妃在,但是女兒終究不如兒子重要,而且倪廷宣又是倪源唯一的兒子。只有牢牢地掌握在宮廷堙A這樣才能夠讓齊瀧放心。門面上當然是不能這樣說的,否則這樣的行為豈不寒了臣子的心,必須選擇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夠將人召進宮堥荂C

    “皇上說的有道理。”蘇謐勉強笑道:“,“正該這樣才對。”

    齊瀧點頭說道:“朕現在正在頭疼慕輕涵呢,朕看他當大內侍衛統領以來,倒也一直是盡忠職守,沒有失職之處,如果貿然降職也不合理。”

    “這有何難?”蘇謐笑道:“,“皇上剛剛不是說了要向北方邊關增兵援助嗎?慕輕涵也算是將門出身,不如就讓他領了這項差使,改封他為副將,也算是讓他多歷練歷練,以後也好提拔。鎮守邊關,也算立功殺敵,只怕他高興還來不及呢,自然是皆大歡喜。”

    “好主意,”。”齊瀧笑道:“,“就這麽辦吧。”

    鋪開聖旨用的金色綢緞,齊瀧提筆沈吟了片刻,就將幾道聖旨寫完了。

    蘇謐淡然一笑,慕輕涵原本就志在征戰沙場,破敵立功,此番也算是如了他的心願了。

第十四章 禦駕親征

    十一月,終於傳來了誠親王病逝的消息,天下震動。

    大齊的細作不斷在陳京之中散布誠親王有帝王之相的傳言,並言之鑿鑿地說陳潛出征時候,天現異詔,火日當空,是南陳出現明主的預兆。此番的連接大勝,正是應和了這一預言。引得南陳朝中謠言紛紛,人心浮動。

    朝中主和一派連接上奏,終於鼓動陳帝再一次發了詔書,責令誠親王居功自傲,任用私人等諸多罪名,令他回京敘職聽命,將陣前的軍事盡皆交付陳帝派去的親信接任。

    據說聽完了詔書,欽差還沒有來得及催促陳潛啟程上路,陳潛就急怒攻心,當場吐血昏迷了。

    失去了主心骨,陳軍營中立時大亂。

    倪源接到秘報之後趁機揮兵南下,大敗陳軍於錦城,滅敵五萬余人,取得了開戰以來的第一次大捷,也成功地封住了大齊朝中紛紛擾擾的議論彈劾之聲。

    誠親王勉強清醒之後,聽到的卻是這樣摧心拆骨的消息,一時之間哪媮棬鈰鱈嚍虷a過來,被親信護著,連接敗退回建鄴城,倪源步步緊逼,一路上兵馬勞頓,不堪折磨,可憐一代天驕名將在退回建鄴不到三天就病逝了。他這一撒手西歸,將滿地的亂攤子都丟了下來。

    倪源率軍連續攻陷十余座城池,在短短不足月余的時間之內,就將原本失陷的地方盡數收了回來,隨即兵臨建鄴城下,日夜猛攻,旦夕且下。

    “倪源果然贏到最後了。”齊瀧將手中的捷報擱下,淡淡地說道,臉上的神色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喜是憂。

    距離倪源的第一道捷報送來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在這一個月堶情A連續的捷報頻傳,齊瀧狂喜的心情已經逐漸平靜下來了。現在主宰他的心情的不再是喜悅,而是不安,尤其是想到前些日子他下了旨意宣召傷勢痊愈的倪廷宣入宮授官,可是卻被拒絕了。

    因為前不久,倪廷宣的母親病逝了。倪廷宣的生母出身卑微,一個不入族譜的侍妾而已,所以去世之事也並未張揚,此番齊瀧派人宣召不入,蘇謐才知道了這個消息。

    據說是在侍衛比武之後不久,倪源還沒有動身出征的時候。

    大齊以孝道治天下,去世的雖然是一個無名分的侍妾,可是卻是倪廷宣的生母,有了這樣的理由,就算是齊瀧也不能將倪廷宣召入宮廷了,就連賜婚的旨意也不得不拖延了下來。

    那個人心媕Y應該很難過吧。隱約地蘇謐還記得在那個懸崖的底部,倪廷宣曾經用那樣溫暖而欣慰的聲音向她講述過他的母親,她可以聽得出來,他有多麽的敬愛自己的母親,可是現在……

    他與慕輕涵原本是至交好友,如今也變成這樣。無論是親情,還是友情,他都如此的失敗,他現在心媕Y應該有多麽難過,蘇謐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的狠毒。

    搖了搖頭,將這樣幼稚的想法甩出腦海,誰讓他姓什麽不好,偏偏姓倪呢,他是活該的。蘇謐竭力安慰著自己。

    回了宮廷,覓青上前幫助她卸下釵環。,

    “今天宮媕Y有什麽事情嗎?”蘇謐隨口問著。

    覓青遲疑了片刻說道:“今個兒劉嬪娘娘身邊的侍女過來了,說想要請娘娘過去一敘。”

    “嗯?有沒有說是什麽事情?”蘇謐問道。

    “聽說是……”覓青遲疑了一下說道:“,“聽說是劉嬪娘娘想要搬出西福宮去,要和娘娘您商量一下,請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什麽?!”蘇謐的手一頓,“她要搬出西福宮?搬到哪堨h?”

    “聽說是要搬到聚荷宮……不……集玉宮去。”覓青又壓低了聲音,說道:“,“劉嬪娘娘還說是因為在西福宮之中太過於不安心,還是集玉宮好,距離皇上也近……”

    “糊塗!”蘇謐將手中的玉梳子狠狠地一磕,碧玉齒斷裂了幾根,發出清脆的響聲。綺煙在打什麽主意她清楚地很綺煙在打什麽主意她清楚得很,一方面是想要違約難免做賊心虛,一方面是因為她身體近來已經有了起色,卻遲遲不見齊瀧召見臨幸,心中空自著急。

    可是這樣不是明擺著向倪貴妃挑釁嗎?就算是她不想把孩子交出來,眼下孩子還太小,用這樣的借口還是可以拖延上一年半載的,倪貴妃也不至於這樣的心急,一年半載之後說不定後宮就要有新的變化了。

    此時她如此急不可耐地要搬離西福宮,倪曄琳會怎麽想?依她的精明,怎麽會不起疑心?!

    蘇謐站起身來,說道:“不行,我這就得過去一趟,讓她趕緊打消了這樣的主意。”

    “這個……”覓青猶豫地說道:“,“奴婢聽宮人說,好像劉嬪已經將折子遞上去了。說集玉宮原本就是她居住的舊地,又是冬暖夏涼,最適宜於小皇子的居住,請求皇上垂憐體恤。還請娘娘在皇上面前為她美言幾句……”

    蘇謐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靜默地看著眼前銅鏡堶惚敼宣眵茠滌撮v。然後她猛地將手中的梳子遠遠地扔了出去,碧玉粉碎的聲音清脆而尖銳,她低下頭無限疲倦地趴在梳妝台上,烏黑的長發蔓延而下,像是化不開的結。

    這個宮廷,無論是前朝還是後宮,都讓她疲憊不堪……

    對於劉綺煙要求搬離西福宮的折子,齊瀧連想都沒想就朱筆一揮,爽快答應了,眼下戰事正緊張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功夫去理會這種一個宮妃搬家的微末小事。

    當蘇謐問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批覆的折子已經遞到了西福宮之中。

    對此,蘇謐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失去了。

    從十一月開始,倪源就督促士兵加緊攻勢,日以繼夜,如火如荼。

    十二月上旬的時候,失去了主帥的建鄴就已經危在旦夕,建鄴是南陳的門戶大城,邊陲重鎮,距離南陳的國都不過三五日的馬程,而且都是平原鄉村,無險可守,一旦攻破建鄴,大軍隨時可以南下,一馬平川,

    對於誠親王的死,陳帝悔恨交加,連連在朝中下旨自責追悔,又將當初帶頭上奏要求嚴懲誠親王的大臣狠狠查辦了幾個,可惜人卻死不能覆生了。

    聽聞建鄴危機的消息,陳帝緊急派遣援軍奔赴前線支援,卻被倪源的伏兵逮了個正著,盡數殲滅在建鄴城外。據說陳帝聞訊,當場暈了過去。經過禦醫連夜救治才勉強清醒,卻已經難以理事了,朝中只好暫且由太子攝政。

    一旦建鄴被攻陷,南陳的都城就全無遮掩,完全暴露在齊軍的勢力之下。齊國數次攻打南陳,都沒有一次像這樣的接近過成功。

    齊瀧這幾天幾乎都沒有合眼,連續數夜精神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那種興奮和緊張的情緒,在他身邊的蘇謐感受地一清二楚。

    而今天,在接到一份折子之後,齊瀧一反常態地舉止有些失措起來,他拿著手中的折子,臉上喜憂之色不斷交替,沈吟了半響半晌似乎都難以決斷。

    蘇謐掃了一眼奏折,那是由三軍主帥倪源自前線上呈的奏折,基本上都是報告戰況的,最近的每一道折子幾乎都是讓齊瀧喜不自勝的消息,這一次有什麽不同嗎?讓他這樣失態。

    “皇上有什麽為難的嗎?”蘇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前線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傳來了?”

    齊瀧搖了搖頭,拍著著手中的折子,說道:“倪源剛剛傳回來的是捷報,剛剛在建鄴城下殲敵三萬,俘虜兩萬,將南陳意圖增援建鄴的援軍打地丟盔卸甲,狼狽逃竄。”

    “恭喜皇上了,”蘇謐笑道:“,“那皇上為何要憂心呢?”

    齊瀧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奏折遞給蘇謐:“,“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說完站起身來,渡步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蘇謐遲疑地接過那本奏折翻看細看,

    “……臣以庸碌之材,受命領軍,委以重任,不敢懈怠,今軍中士氣正盛,軍卒用命,上下一心,而南陳疲憊,不堪一擊,彼之氣既奪,……”

    前面是一段論述戰場如今形勢的客氣話,其中不乏歌功頌德之意,蘇謐匆匆地一掃而過,接著往後看去,只看了一眼就震驚了。

    禦駕親征?!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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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宏圖霸業

    “皇上!這是……”蘇謐驚疑地問道。

    同時腦海之中飛快地轉動起來,倪源這一招是什麽意思?

    如今南陳不堪一擊,滅國之禍就在眼前,他即將建立身為臣子最出眾的功勞了,為何要上這樣的奏折呢?

    齊瀧不通軍事,對戰事壓根兒一點兒幫助也沒有,此時卻要把他叫去……

    是了,倪源也知道,一旦自己成功的攻克了南陳,傾國之功就在眼前,少不了要有功高震主之嫌了。而如果齊瀧上了前線,禦駕親征,則一切都不同了,戰場上的一切功勞當然是歸屬於最高的指揮者,即使這個指揮者不過是個擺擺樣子的木偶,什麽用處都沒有的。但是戰後論述起來,無論是民間還是朝廷,肯定都會上下一詞地認定,滅亡南陳,一統天下的功勞卻是歸於大齊的天子——齊瀧本人,而不是他倪源了。

    倪源充其量不過是個君前效命的臣子,聽從指揮的人而已。

    但是齊瀧的心媕Y自然是明白他倪源的功勞,該有的好處一點兒也少不了他的,同時又不會將自己置身於風口浪尖上,避免了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結局。而且……蘇謐轉頭看著齊瀧的神情,只怕也讓齊瀧更加的信任他絕無不臣的野心了。

    倪源好精明的一招啊!

    “皇上,禦駕親征何其的危險,您身系萬民,豈能夠輕易涉險……”蘇謐連忙阻止道。

    “我們大齊馬背上得天下,朕的父皇未及弱冠就親自率領兵馬踏上戰場,一生征戰殺伐,從來不落人後,朕如今已經二十有三了,卻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一次戰陣,真是枉為人子啊。”齊瀧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心有戚戚地感慨起來。

    蘇謐心中暗叫一聲不好,看來齊瀧是被這一道奏折打動了。

    如果讓齊瀧這次出去了,只怕將來倪家的地位更加難以撼動了。自己這一生還有機會報仇嗎?

    “皇上,京機重地,國之心腹,不可一日無主啊,一旦皇上出去了,朝廷上誰來處理國事呢?”

    “如今朝廷上勢力穩定,六部的官員都各司其職,毫無差池。日常的事情可以讓各部各司自行處理,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是緊急的事務,可以等朕班師回京再行處理,而等不及的,則可以由幾位大學士會同豫親王和眾位大臣共同處理。”

    “可是萬一有奸偽小人趁機弄權作勢該如何是好呢?”蘇謐反駁道。

    “幾位大學士都是父皇在世的時候留下來的肱股重臣,為人都是忠義可信,豫親王行事穩重,不落人後,而且這些重臣又相互牽制,怎麽會有弄權之嫌呢?”

    “由他們共同處理國事,朕也放心了,再說,如今前方戰事雖然緊張,國內倒是一派穩定,又是嚴冬時節,大事也不外乎軍中糧草籌集,車馬供應之類。”

    “此外都是些賑災,天氣之類的小事,原本就無需朕多慮。”

    齊瀧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一邊說道,與其說他是在說服蘇謐,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倪源剛剛送來的奏折也說過,如今我軍士氣正盛,而且南方天氣炎熱,目前正處在嚴冬季節,最適合我軍出戰,這一戰按照倪源的估計,等到明年夏季來臨之前就能夠結束。”

    “皇上,南陳雖然現在處於劣勢。可是它立國長久還勝於我們大齊,民心穩定,國脈綿長,就算倪將軍武功蓋世,謀略無敵,如何能夠在短短的半年之內就……”

    “半年之內想要完全的平定南陳當然不可能了,倪源就算是神仙也不敢這樣的誇口啊。”齊瀧笑道:“不過這半年之內集結兵力,將南陳的都城攻陷還是不成問題的。只要攻克陳京,朕就可以班師回朝了。其余的番王以及地方勢力,可以留給倪源後來慢慢的處理嘛。”

    齊瀧的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喜色。這一番話下來,簡直是只有出征的道理,毫無拒絕的緣由了。

    親自統一天下,是歷代帝王莫大的榮耀!這個亂世已經持續了二百年,英雄人物輩出,卻沒有一個人這樣地接近過這份榮耀。想到自己即將建立的前所未有的宏圖偉業,齊瀧簡直要高呼雀躍了。

    蘇謐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可是沒有等她開口,齊瀧已經笑道:“朕也知道,謐兒是擔心朕的安危的,不過不必憂慮,朕身為主帥,又不是親自上陣殺敵,身邊時時刻刻有千軍萬馬。”

    “皇上,戰場形勢瞬息萬變,誰能夠保證皇上身邊一直……”

    “這一點朕也考慮過了,”齊瀧揮揮手打斷了蘇謐的話,說道:“前些日子,朕聽說那個枯葉禪師的弟子也已經回來了,為何沒有過來見朕呢?”

    蘇謐心中頓時湧出不好的預感,她低頭道:“他不過是個低級的奴才,品級低微,怎麽敢貿然晉見皇上呢?失禮之處,請皇上見諒。”

    “哈哈,”齊瀧朗聲笑道:“,“他都是大師的弟子了,身份自然不同,哪媮棜n講究什麽品級啊。他一回宮就去了你那堙A可以看得出是個顧念舊主的人,朕自然不會追究,謐兒無需擔心。”

    “他現在身份不同,既然是大師的弟子,我就傳詔授予他官職,這一次就讓他出征伴駕吧,有這樣的高手護在身邊,謐兒也可以放心了。”

    蘇謐心媕Y苦不堪言,她一直是把陳冽當作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來看待的,而且也是她身邊最為倚重信賴的人,別的不說,一旦陳冽走開,她與宮外勢力的聯系要打上不少的折扣。而且她一直希望陳冽能夠脫離這個宮廷,可是他為了她而留下來,如今卻因為自己使得他去做他不願意的事情。

    眼看齊瀧這一臉興奮的神色,蘇謐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拒絕。

    回了采薇宮,蘇謐向陳冽說了今天的變故,“如果你不願意去的話,我就推辭去。”她說道。無論如何,她是絕對不希望陳冽為她去做違心的事情的。

    “二小姐是希望我去嗎?”

    蘇謐自然不會對他說假話,她沈吟了片刻說道:“我是希望齊瀧能夠平安回來的……這一次倪源的做法看似高明而且無懈可擊,可是,我心媕Y總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也說不清楚是什麽。”蘇謐蹙起了眉頭,她實在是說不清楚,自己這毫無緣由的擔心究竟是從何而來。

    她總是覺得倪源的謀劃和目的不是這樣簡單才對,也許是長期的敵視讓自己把他想象的太覆雜了。

    陳冽笑道:“這沒有什麽不好的,我既然希望留在小姐的身邊,自然是地位越高越好,這樣對小姐的用處也大。”

    “你不必考慮我……”蘇謐急促地說道。

    “這也是為了我自己,”陳冽阻止了她的話,坦率地笑道:“這也是我自己的私心而已,枯葉禪師對我有授業之恩,在寒山寺的時候,我們談了很多,也許我一輩子都沒有大師他那樣廣博的胸懷吧,不過他希望能夠結束這個亂世的心願我是知道的。齊瀧此人關系重大,無論對於小姐的計劃,還是對於大師的願望來說,他都是不可或缺的。你們兩人的願望不就是我的希望嗎?所以說。我這一次保護他,也是為了我自己。”

    “而且大師他……”陳冽輕嘆了一聲,終於說道:“大師他的身體恐怕不行了。”

    蘇謐默然,想一想也確實如此,枯葉禪師如今已經是近百歲的高齡了,雖然在民間的傳說之中已經是近乎神話一樣的人了,可是他終究還是一個凡人,不是神仙。

    她忍不住一陣黯然,她對枯葉禪師一直是有一份發自內心的敬慕之情。雖然自己不能夠像他希望的那樣選擇,但是這份尊敬卻沒有絲毫的變化。枯葉禪師原本就不是衛人,他為了百姓計,為了天下計,選擇支持齊國也沒有什麽讓人怨恨的,而且他不僅是自己父親的師傅,還在懸崖之下救了自己一命。

    這些日子蘇謐也時常和陳冽談論起枯葉大師的事情,在傳授完陳冽武功之後,枯葉禪師就離開寒山寺,向西方雲遊去了。這一次西去,雖然未曾言明,但是陳冽知道他的身體已經逐漸衰弱。所以他老人家才會索性放下一切世俗掛念,幹脆的西行而去吧。如果不是因為掛念蘇謐,陳冽他也許就侍奉在枯葉禪師的身邊暢遊天下去了。對於自己尊崇的人的心願,陳冽也希望能夠替他達成。

    不久,後宮之中又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新近晉封的劉嬪去世了。

    劉綺煙在搬進了集玉宮之後繼續安心養病,原本孕婦產後三個月就可以開始侍駕承寵了,可是她因為難產的關系,身體一直不好,無法承寵,心中空自著急,卻也無可奈何,直到近些天身體漸好。於是按耐不住於是按耐不住,帶了宮人出去散心。

    原本白天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心情爽朗地帶著宮人在碧波池之中暢遊嬉耍。可是回去之後不久就開始發熱,還沒有支撐到太醫過來,竟然就這樣暴斃了。

    據太醫之後診斷說是因為產後身體一直沒有休養過來,就貿然搬動地方,水土不服,而且集玉宮臨近寒冬,氣候寒冷,風大傷身,使得劉嬪原本就虛弱的身體禁受不住,中風暴斃了。

    齊瀧在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問得第一句話就是小皇子怎麽樣了,得知小皇子並未隨同出遊之後才松了一口氣,也不過是嘆了幾聲,就命人將劉嬪安葬了。好歹顧念著她身為小皇子的生母,特令按照貴嬪的禮節厚葬,金冊上也以貴嬪位份記下,之後一切事務交由內務府按照規矩辦理就好。

    現在他諸事纏身,實在是沒有多少精力矚目於一個後宮之中早已失寵的妃嬪的生死,如果劉綺煙不是皇子的生母,他只怕是連過問的功夫都沒有了。

    小皇子的撫養就成為接下來面臨的重大問題。由誰來撫養皇子呢?原本宮中都以為必定是倪貴妃無疑了,誰知齊瀧卻下詔將皇子的撫養權交給了近乎避世隱居的皇後,並且下旨道:“:“如今中宮膝下空虛,非國家幸事,皇後又賢明有德,撫養教育小皇子,朕也放心。”讓宮中的人禁不住愕然相顧。

    這件事在宮媕Y還留下了一個意外的後果,集玉宮變成了宮妃人人都厭惡的地方,連接三代居住在那堛漲m子都沒有什麽好下場,使得後來齊宮之中的宮妃寧願去住偏遠的宮室,也不願意到富麗堂皇的集玉宮中居住了。連帶著碧波池也被宮妃們斥之為不祥之地,少有人願意涉足了。

    齊瀧禦駕親征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眾多的朝臣一個個捶胸頓足,哭天抹地的,好像齊瀧是去送死了一樣。而另一派的人當然明確地看出了齊瀧此舉的意思,趕緊上表歌功頌德,馬屁不斷。無論是怎樣的反對或者讚成,都絲毫無法撼動大齊帝王禦駕親征的決心。

    皇帝親征的架勢當然不凡,齊瀧的心情急不可耐,內務府的人忙得腳不著地,盡快地將齊瀧出征的一切事宜準備妥當。

    新近召集的增援南部前線的十萬大軍已經整裝完畢,等待著這份由帝王親自領軍出征的榮耀的降臨。陳冽被提拔為欽侍令隨同齊瀧出征,對於這樣一步登天的提拔,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知道了陳冽即將承擔的任務和他的出身之後,所有人對於他的晉升都沒有絲毫的奇怪。

    同時頒下的還有在新的一年改元天統的旨意,這個嶄新的年號昭示了大齊年輕的帝王迫不及待地統一天下的內心。帝王的恩澤當然也澤被後宮,順應改元的天命,六宮同封,恩旨不斷,蘇謐被連升兩級,晉為正二品的六妃之一,也算是兌現了齊瀧日前提到的賜予蘇謐的賞賜。同時,這也是日後執掌天下的孝純太後蘇謐在這個大齊的後宮堶悼H一個妃嬪身份所接受的最後一次晉封。

    而三萬增援北方邊關的兵馬也集結起來,帶著充足的糧草,準備開赴邊關。慕輕涵被轉為前鋒副將,率領這只隊伍去支援居禹關率領這支隊伍去支援居禹關,比較起從二品的侍衛統領來說,只是平級調動,但卻全了他一直以來希望效力沙場的心願。

    隆徽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在這樣一個寒風凜冽的天氣堙A齊瀧禦駕親征的車駕終於啟程了。他酬躇滿志地站在皇城的神武門上他躊躇滿志地站在皇城的神武門上,傲然睥睨著下方林立的將士。顧盼神飛,氣勢張揚。

    看見齊瀧明黃色的身影,雷鳴般的山呼萬歲之聲響徹雲霄,聲勢驚人。齊瀧心中也不免意滿志得。他回過頭去,看著身後延綿起伏的宮殿,再轉過身來,看著下方數不盡的精兵良將,心中的雀躍昂揚之情簡直難以形容。

    等到自己再一次站到這堙A必然是整個天下的霸主了,那時候應該是和何等的風光和威望啊,這二百年來沒有人能夠達到的宏圖霸業將由他來一手建成。這一次的出征,必然會給自己在武勳上和史冊上增加一筆濃重的色彩吧!

    這時候的齊瀧當然沒有想到,他這一生再也沒有踏上神武門這高高的城樓的機會了。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大齊的民眾和軍隊面前展現他非文采的一面。

第十六章 煙花次第

    親征的車駕浩浩蕩蕩地開向前線,雖然離開的不過是齊瀧一個人而已,但是大齊的後宮堶惟艙M就顯得寂寥起來。

    日常的生活變得極其的簡單而富有規律,除了每天早晨例行的請安,幾乎所有的宮妃都變得沈默內斂了起來,足不出戶。

    蘇謐走在從鳳儀宮回來的路上。自從太後病逝之後,皇後就上表自請入慈寧宮祠堂守靈侍奉,幾乎避世隱居,直到前幾天齊瀧將小皇子交給她撫養才重新搬回鳳儀宮中。只是近半年的不理事務下來,後宮之中的妃嬪也逐漸倦怠了起來,不少告病不去了的。反正皇後也下了旨意,傳令後宮諸妃自便,無需拘禮。今天的請安,不過到了寥寥十幾人而已。皇後也沒有出現,她依然每天清晨就前去慈寧宮守靈侍奉,諸妃只是略微坐了坐就自行散了。

    蘇謐從鳳儀宮的大門處走出,忽然一絲帶著涼意的小東西鉆進了她的領口堙C

    她擡頭看向天空,就在齊瀧離開的第六天,隆徽四年的第一場雪終於姍姍遲來了。

    看著晶瑩剔透的雪花從天上飄落,蘇謐攏了攏領口,毛茸茸的貂皮刺得她的臉頰微微的發癢。

    忽然之間心情就變得空虛寂寥起來,蘇謐讓覓青先回去了,也沒有乘坐車輦,就這樣一個人漫步走在宮中的道路上。

    雪花由原本疏散細微的小水晶,變成了輕柔的鵝毛,紛紛灑灑地飄散起來。還是上午的時間,天色卻變得夜晚一樣陰暗沈悶,天空黑壓壓的一片。

    蘇謐一路漫不經心地向東邊走去,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宮人都去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了。

    不知不覺之間,她轉入一個狹長的小道,擡頭看見迎面走來一個宮女,手中提著笨重的水桶,正一步一步地向前面挪動著。

    蘇謐神情一陣恍惚,她依稀還記得,自己也曾經這樣的一身打扮,這樣地提著粗笨硌手的水桶,走在同樣的道路上。

    那個小宮女似乎是提地累了那個小宮女似乎是提的累了,顧不上漫天的大雪,把手中的水桶放在一邊,對著手掌呵起氣來。隔著遙遠的距離,蘇謐也可以猜到,那白嫩的掌心必然因為苦役和寒冷而變得紅腫。

    小宮女跺著腳,看了看天色又提起了水桶,正要向前走,猛地看見了站在面前的蘇謐。

    “啊?!誰啊!這樣裝神弄鬼的!”小丫頭喊了起來。

    蘇謐沒有回答。

    宮女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看到蘇謐身上流光溢彩的水貂皮鬥篷,臉色頓時變了,再看到蘇謐的容貌,連忙扔掉手中的水桶,惶恐地跪下道:“奴婢有眼無珠,是主子娘娘,請主子不要見怪……”

    謐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告罪的聲音:“,“天氣這麽冷,怎麽還在外面提水呢?難道院子堶惆S有水井嗎?”

    “回娘娘的話,奴婢是宣合宮沈才人那堛A侍的,前幾天因為天氣太冷,院子堶悸漱奕Q凍住了。奴婢們之後就只有出來提水了。”小宮女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擡眼打量著蘇謐,暗自想著,我一個小宮女這時候在外面不稀奇,可是你……她納悶地看著蘇謐,這位主子,看衣服打扮明顯是一位娘娘的,可是怎麽身邊連一個丫頭都不見呢?

    “宣合宮距離這婸楫澈隉A為什麽不去附近的宮室堶探ㄓ籇O?”

    “回主子的話,我們家才人與附近各宮的主子都沒有什麽交情……而且這是我們才人待會兒要用的,奴婢不敢懈怠。”

    她的話蘇謐如何聽不出來,宣合宮之中居住的肯定是今年剛剛選秀入宮的妃嬪,還有不少齊瀧都沒有臨幸過,只怕那個沈才人至今還是無寵吧,這樣的妃嬪在這個等級森嚴、勢利分明的宮廷埵蛣M是不受重視了。

    蘇謐笑道:“下雪天可要記得把水井的蓋子蓋上,上面最好在鋪上稻草之類的禦寒物件,早晨揭開就沒事了。”

    那個小宮女一陣納悶,偷偷擡頭瞅了蘇謐一眼,這位娘娘怎麽會知道這些鄉間山野堶悸漱g法子呢?

    蘇謐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般,淡淡地一笑解釋道:“這是我去年的這個時候學來的法子,可惜以後是沒有使用的機會了。”

    看見那個小宮女還是站在那塈b呆地看著自己,蘇謐溫和地說道:“這樣寒冷的天氣,就不必辛苦了,宣合宮離采薇宮不遠,你去我的宮媕Y說一聲,叫人給你送去一桶吧。這水就先放在這堙A等天氣放晴了再說罷。”

    那個小宮女猛地記起來,她吃驚地看著蘇謐,這就是如今宮媕Y最得寵的那位蓮妃娘娘!

    她伶俐地應了一聲,丟開手跑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拐道堣F。

    蘇謐看著著長長的道路,兩邊是狹窄的宮晼A因為天色的晦暗,原本朱紅色的宮棸雃角F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漫天的雪花阻擋了視線,使得路的盡頭都模糊起來。

    忽然就生出了一個念頭,她走近那剛剛被丟下的水桶,伸出已經保養地潔白纖長的手掌,握住粗鐵打造的桶柄,

    好沈啊!蘇謐用進了全力,才能夠將水桶從地上提起,向前走了沒有兩步路,就差一點踉蹌著跌倒。

    看來不過是短短的一年多而已,這樣金尊玉貴的生活已經讓自己徹底地脫離了苦役。再也無法適應這種力氣活了。

    蘇謐心頭無端地就有了一種奇異的想法,如果現在大齊被別的國家滅國,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呢?

    作為一個宮妃,而重新等待著新的勝利者的挑選和享用。

    蘇謐搖頭一笑,因為這個動作,原本就踉蹌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地上跌去。

    還沒有等她觸及到地面,忽然從後面伸出的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同時伸出另一只手穩穩地接過了水桶。

    蘇謐詫異地轉過頭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竟然是倪廷宣!

    他怎麽會在這堙H!

    “你……”蘇謐想要說什麽,卻又發覺根本無話可說。

    只是遲疑了片刻,熟悉的溫暖就從兩人貼近的地方傳來。蘇謐猛地意識道,自己竟然還被他攬在懷堙A立刻微微搖動,想要掙紮出來,想不到倪廷宣攬地甚緊想不到倪廷宣攬得甚緊,竟然沒有掙脫。

    蘇謐心頭惱火起來,一點也沒有給他面子的想法,立刻兇狠地呵斥道:“你幹什麽?放手!”

    倪廷宣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將手松開,蘇謐沒有防備,差一點兒跌倒。

    眼看倪廷宣又要上前扶她,她趕緊後退了兩步。看著倪廷宣手足無措的模樣,她沈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倒是忘了恭喜倪統領,得到聖上的賜婚,如果不是俗世纏身,此時應該已經鶼鶼鰈鰈、比翼雙飛了。不過也無需心急,反正終究是能夠娶到美嬌娘的。”

    倪廷宣的眼神像是被刺傷一樣,掠過一絲痛苦。

    蘇謐一怔,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殘忍,他的母親剛剛逝世……

    “對不起。”自然而然地就說出了這句話,蘇謐低下頭。對於失去重視的家人的感覺她比誰都清楚。

    “沒什麽,”倪廷宣的眼神有些黯淡,他猶豫著說道:“,“我其實是不想娶……”

    “倪統領今天入宮是為了什麽呢?”蘇謐猛地打斷了他的話問道:“,“剛才多虧了統領施以援手,不然本宮就要出醜了。”聲音客氣而冷漠。

    倪廷宣怔了怔,半響半晌低下頭,說道:“卑職今天是進來向貴妃娘娘辭行的。”

    蘇謐這才想起,上一次倪源上的奏折堶探ㄟ_過今年年關讓倪廷宣帶著母親的骨灰回墉州安葬祭祖的事情。這樣合理的要求齊瀧自然尋不出拒絕的理由,而且他已經決定禦駕親征,也就沒有必要再將倪廷宣滯留在宮中了。記起奏折上說的就是在這兩天啟程了吧。

    “什麽時候動身呢?”蘇謐不自然地問道。

    “大後天就要啟程了。”倪廷宣說道。因為低著頭,蘇謐看不見他的神情。

    路上雪這樣大,怎麽能夠趕得及呢,不如在這埵h留一些日子……”蘇謐漫不經心的話語脫口而出,她忽然住了嘴,真想抽自己幾耳光,自己在說什麽呢?!她平息了一口氣,說道:“,“希望統領能夠一路平安,本宮在這堨預祝了。”

    “嗯,”倪廷宣微微一笑,擡頭看著她,說道:“不過是歸鄉祭祀祖上的一些事務,估計等到開春二月份就可以回來了。”

    說這些幹什麽,我又不想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蘇謐恨恨地想著,偏過頭去。

    “也希望娘娘在宮媕Y一切順心,再見到娘娘……”倪廷宣輕聲說著。

    “娘娘!娘娘!”一聲驚呼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是覓青抱著一件衣服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奴婢剛剛正在擔心呢,雪忽然下的這樣大,正不知道要去哪塈鉹H,幸好一個宣合宮的小丫頭過去說……啊!”蘇謐一回身,身側的倪廷宣顯露出來,覓青忍不住吃了一驚。

    “這是倪統領,今天拜望倪貴妃正要回去呢。”蘇謐不動聲色地說道。

    覓青行了個禮。迅速將手中捧著的大鬥篷給蘇謐蓋上,蘇謐的肩頭全是雪花了。

    蘇謐伸手攏住衣襟,轉身而去。

    走到拐角處,蘇謐轉頭的時候,依稀看到那個身影依然佇立在那堙A隔著漫天的大雪,已經看不清楚了……

    時光的流逝是不會因為人心情的歡愉或者沈滯而變化的,就在這樣一片寂寥的日子堙A隆徽末年的年關,也是天統元年的新春到了。

    失去了主人的後宮依然有各種繁覆的規矩在支撐著。齊瀧離宮出征,皇後日夜侍奉太後靈堂,又要照顧小皇子,形同避世,後宮之中還是暫時由倪貴妃主持六宮事務。

    倪貴妃原本就是張揚奢侈的性子,如今後宮之中又無人與她爭風,這次的新年著實費了一番心力。

    大年三十的晚上,依然如同往年一樣,準備了諸般筵席歌舞。前殿的朝臣宴會由豫親王主持,後宮妃嬪自然不會涉足,而後宮的家宴則是由倪貴妃精心安排。

    不過是少了一個男人,雖然奢侈華麗一如往昔,整個宴會還是顯得沈寂了不少。從諸妃的衣著打扮上就可以看出,大多數的妃嬪都是簡單的釵環服飾,沒有一個人像往年冬季一樣為了保持身材的苗條秀雅而特意減少衣服。

    珍饈美味流水般的端了上來,諸妃一邊談笑著,一邊看著場中的歌舞。倪貴妃容光煥發,而皇後容顏雖有幾分憔悴,神情卻淡雅依舊。少了最主要的人,諸妃之間反而奇跡般的變得有幾分和睦融洽起來,舉止也更加自在隨性。

    蘇謐沒有什麽胃口,酒過三巡就尋了個借口告退了出來,走過宣合宮前面的飛橋,忽然聽見後面傳來“轟”地一聲,驚天動地,樹上的積雪被震得“簇簇”直往下掉。

    蘇謐回過身去,遠遠地看見天空上盛開了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光輝萬丈,璀璨奪目。緊接著“轟隆”聲不斷響起,數道光線穿透了黑暗,綻放出瞬息萬變的綺麗姿態。

    這是倪貴妃為了今年的新年夜宴,專門命令工部特制的精巧煙花,現在看來,果然是費了一番心思。

    牡丹煙花次第開,雍容華貴炫光彩。無數流光溢彩的鮮花在純黑的夜幕上盛放開來,將這個原本寂寥的冬日夜晚映襯地格外精彩絢麗。

    蘇謐停住了腳步,看向天空,那姹紫嫣紅的色彩一重接一重,前面的光彩還沒有消散,後面的華麗就緊跟著追了上去。美麗就在那麽一剎那爆發,爭奇鬥艷爭奇鬥艷,斑斕華彩。

    熄滅了的煙花帶著隱隱約約的光芒墜落而去,如同流星劃過夜空。

    也許,寂寥的日子堙A讓人格外地習慣於回憶過去,記得自己曾經與人共同依偎在這樣寒冷的冬夜,看著煙花的升起和消散,

    不過是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後宮之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家歡樂幾家愁。

    帶著幾分感慨,蘇謐回了采薇宮,將釵環服侍卸下,翻來覆去卻總是睡不著。這幾天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心媕Y總是有一種隱約的恐懼徘徊不去,仔細思慮起來,卻又尋不著頭緒。模模糊糊地一直到了後半夜,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騷動,驚叫聲,、呼喊聲,、嘈雜地交替傳來,蘇謐猛地從床上驚醒了,

    “怎麽回事?”她問道。

    “娘娘,娘娘,不好了……”小祿子連門都來不及敲,就一頭撞了進來。他的臉色一片蒼白,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驚惶失措。

    “怎麽了?!”蘇謐心媕Y莫名地一同慌亂了起來。

    “是……是遼人打進來了!”小祿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

    “轟”地一聲的一聲,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蘇謐的耳邊炸開,她的腦子一時之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這個消息的意味。

    遼人?!

    “什麽遼人,遼人不是被鎖在關外嗎?怎麽可能打進來。”蘇謐的大腦有瞬間的凝滯。

    “不……不是……”小祿子心急火燎地說道:“娘娘,那個,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確實有遼人打來了,就在城外,好多的人啊。”

    “不可能!”蘇謐喝道,“遼人如何能夠渡過天險難克的居禹關,如何能夠沒有一絲消息地趕到城下?!”

    “是真的,娘娘,”小祿子喊了起來:“,“遼人如今已經打到我們城下了。就在城門外圍困著!”

    蘇謐驚慌地站起身來,如今京城的守備何其薄弱啊?!如果遼人打了進來,那麽……她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主子,主子,先穿上衣服。”覓青拿著鬥篷和外衣急忙地追上了要跑出房門的蘇謐。蘇謐匆匆地穿上衣服,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現在剛到醜時。”小祿子說道。

    蘇謐的動作一滯,此時此刻,正是隆徽年間的最後一瞬,也是天統元年的第一刻!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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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朝陽如血

    出了宮門,外面已經是一片的慌亂,四處都有人驚叫著。按照宮中的慣例,新年的宴會是持續到天亮的,現在前殿和後殿的宴會都還沒有結束呢。

    遼國原本是塞外的少數民族政權,趁著中原戰亂頻起的時候南下,建立了國家,號為“遼”,遼人的鐵騎兇猛,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整個中原都無人能敵,肆虐中原數十年,當時中原的各個割據政權無一不對遼人俯首稱臣,直到後來的梁國崛起,經過數次惡戰,才由梁武帝率軍將遼人逐出塞外。

    梁國式微之後,遼人又卷土重來,雖然沒有當年劫掠天下的氣勢,可是危害依然不小,不少北方的小國被其所破,深受其害。

    大齊與北遼接壤,因此受其攻掠甚多,前些年,齊國立國不穩,國力不強,曾經有數度被遼國攻破邊塞城池,屠城滅族的。齊武帝繼位初年,遼人就曾經集結二十萬鐵騎,宛如沙暴疾風一般,殺入齊國境內,直逼京城,又將京城足足圍困了近半年,才因為久攻不下,糧草不繼,而無奈退兵。那一場惡戰距離現在還未滿三十年,京城堶惚雃h的人都記憶憂新京城堶惚雃h的人都記憶猶新,無數繁華的邊塞城鎮,富饒鄉村都毀於一旦,遼人戮掠縱橫,殘暴不仁,四處席卷財貨子女,百姓稍有反抗就要有殺身之禍,不加反抗則必然是被劫掠為奴。

    當時京城被困半年,民心恐慌,上下浮躁。而且那時候齊國還遠遠沒有現在的繁華富饒,遼人又來的突然,城中糧草不足,到最後幾乎發生人食人的慘劇。幸好遼國勞師遠征,內部糧草供應也是困難,最終退了兵,才讓危在旦夕的齊國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那一次戰役,使得生性高傲的武帝深以為恥,此後他一生都厲兵秣馬,四處征伐,整頓糧草,建立起齊國強盛無敵的騎兵,之後幾十年堶情A滅國無數,國力倍增。又經過數次的浴血苦戰之後,將遼人遠遠的逐出塞外,一血前恥。但是依然無法斬草除根,每天的秋冬季節,遼人必定要集結軍隊,寇掠邊關,使得北方的百姓苦不堪言。

    遼人兇殘成性,動輒滅國屠城,遼國的鐵騎又精良,行動如風,防不勝防,一直是齊國的心腹大患。齊國民間更是對遼人的入侵有著深深的恐懼,如今聽說了遼人忽然殺到眼前的消息,整個宮廷都混亂起來。

    “娘娘,現在諸位娘娘都集中在鳳儀宮中,您不過去嗎?”看到蘇謐走路的方向完全不是向著後宮,好像是想著乾清宮的方向,小祿子善意地提醒道。主子難不成是被這個消息嚇壞了?

    “我知道,”。”蘇謐打斷他道:“,“我就是要去乾清宮。鳳儀宮那塈A先替我去看一看。”去了鳳儀宮有什麽用處呢,不過是一群婦人的恐慌議論而已。

    見到蘇謐意態堅決,小祿子無奈,只好領命而去。

    蘇謐快步走向乾清宮,乾清宮之中的侍衛內監都是常見她的了,此時又都是慌亂之中,自然不會阻止她。蘇謐暢通無阻地進了養心殿。

    殿中諸位大臣竟然已經集結了。看來消息剛剛送到的時候,他們就從前殿的筵席上直接過來了。

    就算情勢再危機,這樣的場合蘇謐身為宮妃也不便露面,她轉身進了旁邊的小側間,站在垂地的珠簾之後聽著殿中的議論。

    豫親王正站在書案一側,說道:“……諸位不必驚慌,如今遼人雖然已經兵臨城下,但是皇上率領大軍離開尚且不到十余天,隨時能夠回援。我們齊京城棪矰ㄔi摧,糧草充足,只要能夠堅守十天左右,援軍必然趕到,到時候我們媕野~合,必定要讓遼軍有來無回……”

    齊瀧的出征將武將帶走了大半,此時整個大殿堶惘h數都是文臣,聽到齊皓意氣風發、擲地有聲的言論,緊張惶恐的氣氛稍微和緩了幾分。

    齊皓又迅速地交待交代了幾條命令,無非是分派任務,安定民心,不能擅離職守,敢謠傳者殺無赦之類的常令。

    商議了足足大半個時辰,齊皓這才催促著眾臣紛紛離開,各司其職。

    眾人散去之後,蘇謐走了出來。齊皓早已經註意到她的到來,帶著幾分詫異地問道:“你不去後殿呆著,到這堥虓F什麽?”

    “遼國的軍隊怎麽可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城外?難道他們的馬匹是生了翅膀的不成?”蘇謐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詢問重點。

    “不要問我,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我甚至現在就想要沖出去問一問城外遼人的主將。”齊皓苦笑了一下,說道:“,“可惜我們現在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就是————他們已經來了,而且正圍在我們大齊京城的城晱~頭。”

    “這不可能!就算是他們能夠攻破居禹關,難道能夠把居禹關的守軍全部殺掉嗎?就算是遼人勇武無敵,算無遺策,從邊關到京城快馬也要十幾天的路程,路途遙遠,而且沿途散落著不少的村鎮,他們一路走來,難道沒有一個人看見?”

    “這有什麽不可能,只要將見過的人全部……”齊皓這句話說了一半就不說了,蘇謐心堮玥M一驚,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齊北部原本就是山脈連綿,消息閉塞。只要把路上遇見的人全部殺光,遇村屠村,過鎮滅鎮,就可以了。

    蘇謐忽然想到了慕輕涵帶領的那三萬援軍和滿隊的糧草,按照時間來算,應該在五六天之前就與遼軍碰頭了。這一次的遼軍竟然會這樣的厲害,將三萬大軍無聲無息地消滅在了路上,連一個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

    “我也希望一覺醒來,這不過是個噩夢而已,可是現實卻容不得我們否認,遼人就是這麽厲害。”齊皓苦笑了一下,他拉住蘇謐的手,此時兩人也顧不上什麽忌諱了。兩人並肩上了出了乾清宮,上了神武門城樓。

    在今天之前,對於蘇謐,遼軍這個名詞還僅僅是存在於口頭上,書冊堙A奏折中……如今卻赤裸裸地呈現在視線堙C

    蘇謐極目遠望,雖然隔著高高的城晼A可是,那一層層的黑鴉鴉的軍士如同滿地的沼澤那一層層的黑壓壓的軍士如同滿地的沼澤,漫天的烏雲,一眼望不到頭。矛戟林立,森暗的兵甲和寒光閃爍的刀劍造成一種感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寒鐵森嚴,直透心臟。

    蘇謐一陣昏眩,從大齊宮廷最高的這一處向下望去,好像要陷入到下方拿無窮無盡的黑暗沼澤媕Y,腳下堅實的磚頭變成了泥濘一樣的感覺。

    這時候,身邊有一雙手及時地將她扶住,她轉過頭,正對上齊皓清朗的視線,“你也會被嚇住?”他調笑道,然後擡頭指著遠處:“看這一片望不到頭的兵馬,像不像是一群蝗蟲?”

    蘇謐瞪了他一眼,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從這樣遙遠的距離看下去,這些黑鴉鴉黑壓壓的兵馬確實很像是鋪天蓋地的蝗蟲,但是她知道,一旦這些兵馬入了城,那是遠比蝗蟲更加兇狠和無情的殺伐屠戮。

    “我也是苦中作樂而已,就算我們現在立刻愁死在這堙A也沒法退敵啊。”齊皓苦笑著回答。感受到她的視線堛漫磭銵A他輕嘆了一聲:“,“要是他們真的是只吃糧草的蝗蟲就好了,可惜他們吃的不僅僅是糧食,還有人命啊。”

    蘇謐掙開他的扶持,走上城頭,她按住粗糙的青石砌成的椈嚏A極目遠眺。努力讓自己的心神安寧下來。

    黑夜正在漸漸淡去,東邊的天際亮出一層霧蒙蒙的白光,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此時京城之中大半的百姓應該都還是沈浸在睡夢之中吧,當他們清醒過來,發現城外這些代表著血腥和殺戮的不速之客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恐慌和混亂啊。

    “剛才你在殿婸〞煽帛x可能在十天之內趕回來……是真的嗎?”蘇謐回頭註視著他問道。

    齊皓沈默了片刻,極目遠方說道:“如果我是遼軍,就要在路上設下埋伏,若是軍隊不回援尚好,一旦軍隊心急回援,正中伏擊,必然能夠殲敵於城外。到時候,大齊的帝王都落進了手中,何愁京城不破呢?”

    “而更加省力的方法是暗中聯絡南陳,兩方夾擊,必然可以大功告成,到時候,我們大齊滅國之禍不遠矣。”

    “那皇上豈不是危險了。”蘇謐變了臉色。還有陳冽,雖然他的武功過人,可是亂軍之中,任你武功蓋世也雙拳難敵四手啊。

    “不會的,”齊皓搖頭說道:“,“我想皇上是安全的,至少比起我們來說安全得多。就算是皇上要求回援,倪源是身經百戰的名將,也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回援是肯定的,但是絕對不可能在十幾天之內了。”

    蘇謐苦笑了一下,“也就是說,暫時是根本不會有援軍了。”

    齊皓苦澀地點了點頭,蘇謐沈吟了片刻,問道:“如今京城之中可用的兵馬有多少?”

    齊皓皺了皺眉頭,“如今護衛京師的禁軍還有一萬余人,再加上城門的守衛,宮中的侍衛,刑部的兵馬,以及其余的人馬,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過三萬人而已。”

    蘇謐黯然,因為齊瀧的禦駕親征,使得原本拱衛京機重地的禁軍都被帶走了大半,再加上增援邊關的慕輕涵帶走的三萬軍隊,使得如今齊京之中的防禦簡直是空虛地出奇。這一仗怎麽打啊?!

    “太陽升起來了。”齊皓忽然說道。

    蘇謐轉過身去,遠方的天空霞光萬道,太陽從天際躍出。整個東部的天空被初升的朝霞映襯地紅彤彤的。

    “世人都說殘陽如血,可是誰知道如今這初升的朝霞也是艷紅如血幕一般……”蘇謐看著這撼動人心的一抹嫣紅,出神地喃喃道。

第十八章 銀瓶乍破

    齊皓站在蘇謐的身側,原本凜冽的寒風被他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天一亮,遼軍恐怕就要開始攻城了,你先下去吧,宮媕Y暫時還是安全的,我要到前方城樓上去查看戰事了。”

    “嗯,”蘇謐點了點頭,她明白自己留在這堣@點兒用處也沒有,她轉過身去,輕聲道:“你自己一切小心。”說著,快步下了神武門。

    “娘娘,如今我們去哪堙H回采薇宮嗎?”因為這樣突如其來的橫禍,每一個人似乎都失了分寸,覓青發問的聲音還帶著絲絲的顫抖,剛才在宮暀W所看到的城外遼軍陣勢讓她心驚膽顫,現在腳還在發軟。

    這時候,兩人看見了小祿子的身影,他正在著急地四處張望著。看到了蘇謐,大喜過望地跑上來,“娘娘,娘娘,如今各宮的娘娘都在鳳儀宮媔隻X,就缺您了。”

    “去鳳儀宮吧,”。”蘇謐嘆息了一聲,說道。她可以想象,如今這些宮妃是怎樣的惶恐難安。

    走進熟悉的宮門,蘇謐遠遠地聽見一個聲音揚起:“……本宮知道謠言不止,人心恐慌,但是大家無需著急,我們大齊兵力強盛,眼看就要天下歸一。這一次遼人孤註一擲,拼死殺來,勞師遠征,原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不足為慮。剛剛前方的豫親王也送來了消息,說已經派人趕赴前線送信了。如今皇上離開尚且不足半月,而且皇家儀仗,行走緩慢,如今也不過是到了南遜河一帶,快馬回援,就是七八天的功夫……”

    是皇後的聲音,眾妃此時都站在鳳儀宮的大殿之中,無一缺席,蘇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站在後面。大家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說話的皇後,沒有人註意到她的到來。

    聽到皇後的這一番話,眾妃臉上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可是我聽說這一次遼軍的兵馬把城池團團圍住,根本是插翅難飛,豫親王的人如何能夠逃出城去給皇上報信呢?”說話的是一個低級的妃嬪。

    眾妃頓時又是一片嘩然。

    皇後威嚴地掃了眾人一眼,待議論的聲音漸漸平息,厲聲說道:“袁嬪,你與本宮說話就是這樣的規矩嗎?”

    那個袁嬪一楞,如今形勢危機,人心惶惶,哪媮晹野\夫去考慮平日的禮儀宮規哪媮晹酗u夫去考慮平日的禮儀宮規。此時被皇後一問,袁嬪立刻意識到自己剛剛言談的失禮。

    皇後積威甚重,袁嬪連忙恐慌地跪倒,哀聲道:“娘娘恕罪,婢妾知罪了。”

    被她這樣一打擾,原本沈重的氣氛倒是和緩了不少。

    皇後沒有再追究,擡頭看向諸妃道:“諸位姐妹都是身受皇家恩澤的人,如今我們大齊國難當頭,情勢雖然危機,但是並非不可挽回,正是要我們上下齊心,共渡難關的時候共度難關的時候,如果我們這些作主子的先亂了陣腳,讓奴才們怎麽想?”

    “剛剛有人懷疑豫親王送不出去信息,就算是豫親王的消息送不出去,難道城外的人都是傻子,我們大齊京城之外有多少村鎮百姓?他們都是我們大齊的子們,都是對遼人恨之入骨的,難道遼人還能夠把他們全部殺光不成,短則五日,快則十日,消息必然能夠傳到陛下的耳中。”皇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是有人說……”李賢妃擡頭看了看皇後,今天皇後的氣勢尤其威盛,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小聲地說道:“這一次……這一次遼人是得了仙人相助,否則如何能夠一夜之間出現在我們京城的城暀U……”

    眾妃又是一片恐慌,這是比起袁嬪的疑惑更加聳動驚人的言論。

    “這種怪力亂神的說辭也敢拿出來!虧得你還是名門出身的大家閨秀。”皇後沖她喝道,然後長吸了一口氣,說道:“,“諸位也都知道,前些年遼國也曾經打到我們京城的城暀坐U吧?”

    “那時候,我們大齊的國力尚弱,遠沒有今日的強盛。那時候的遼國尚且攻不下我們的城池,現在他們憑什麽能夠攻得下呢?”一邊說著,皇後眼神堅定地看著諸妃,“如今我們京城遠非往日可比較。這二十多年以來,單是城棷N修整加固了不知道多少次,堅不可摧,城中糧草充足,兵甲齊備。比起往昔勝過十倍有余,上一次的戰爭,遼人圍城近半年,尚且無功而返,這一次,我們只需要堅守十幾天而已,難道還會守不住?”

    皇後一番話言之鑿鑿,有理有據,諸妃臉色都平息了不少。

    “那些神術仙人之說,不過是有心人造謠想要制造恐慌而已。如果真有這樣的仙術,遼人早就直接出現在宮堣F。何必出現在城外,還要勞動一番功夫還要勞動一番功夫。”此時說話的是倪貴妃,如同往常一般高傲自得、嬌柔慵懶的聲音,此時帶給妃嬪的卻不是畏懼,而是一種異樣的安心。

    沒有任何人註意,她身邊的夏真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忍不住擡起頭來,看了自己長年侍奉的主人一眼,那眼神之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遲疑和……憐憫……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她又低下頭去了。

    “倪妹妹說的正是。”皇後的聲音轉向溫和:“,“這一次遼軍來的確實突然,但也不是無跡可循,居禹關雖然堅固,但是遼軍使詐偷襲,也不是攻克不下來的,這樣的城池得失在戰亂之中純屬平常而已,讓遼人打到眼前固然是邊關守將無能,但是我們大齊的京城豈是那小小的居禹關可比的?”

    也許是被皇後胸有成竹,信心十足的氣勢所感染,眾妃的恐慌漸漸平和了下去。

    皇後又一字一句地說道:“眼下前方的將士正在浴血奮戰,我們身在後方即使不能有什麽實際上的襄助,也絕對不能再給前方添麻煩。從今日開始,讓本宮聽說了有哪一宮,哪一室的人,無論是主子還是奴才,擅自議論戰事,就地掌嘴!而謠傳這些怪力亂神的……”她的眼神淩厲如利劍,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狠厲和鄭重:“,“就地杖斃!”

    諸妃聞言,臉色都凜然謹慎起來。

    皇後看見諸人恐慌稍解,這才說道:“沒有什麽別的消息了,都散去吧,別忘了,一切宮中事務都照舊辦理,不得懈怠。”

    諸妃依言一個個散去了。

    恩威並濟,據理服人,及時地安撫人心,整頓後宮。此時,蘇謐也禁不住有幾分佩服皇後了,不得不說,這個女子的確有著母儀天下的氣勢。她也正想轉身,卻聽到身後一聲輕呼:“蓮妃先留一下。”

    蘇謐頓住腳步,帶著幾分詫異地轉過身來,看向呼喚她的皇後。

    眼看著眾人已經散盡,皇後頹然地做倒在鳳椅上,

    見慣了皇後或者高傲,或者清麗的身姿儀態,蘇謐還是第一次見到她也會有這樣疲倦和失態的時候。蘇謐第一次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也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如同自己一樣。也許只是她長久以來所竭力保持的那樣端整的姿態讓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錯覺也許只是她長久以來所竭力保持的那樣端正的姿態讓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錯覺,她是沒有什麽能夠擊敗的。

    “蓮妃剛剛從豫親王那埵^來,如何看待此事呢?”沈默了片刻,她出聲問道。

    蘇謐遲疑了瞬間。她應該怎樣地回答,隨口的應付只是侮辱眼前女子的智慧,可是那樣不祥的消息……而且……

    皇後擡頭看著她,笑道:“本宮全無惡意,蓮妃請放心說話,其實本宮也想要去前殿拉住那些朝臣學士們問個清楚呢。在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刻,沒有人會咬住平時的規矩和禮儀不放的。”

    蘇謐點了點頭,說道:“朝議的內容婢妾是聽過了,豫親王和諸位大人的意見都是堅守城池,等待皇上的回援。正是剛才皇後娘娘說的那樣。”說著,將在養心殿堶掬巨鴘熔釵琲瘧魚衒q頭到尾仔細交待交代了一遍。

    聽完蘇謐的話,皇後搖了搖頭,她忽然笑道:“豫親王沒有說實話,這些不過是安慰人心,掩人耳目的話而已。此次遼人來襲,情勢之危機,只怕還遠在武帝初年的那場征戰之上……唉,”說著長嘆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蘇謐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皇後的見識也是不凡,看來她也意識到了,這一次的關鍵就是留在京城的兵力太少了,任你城池如何堅固,糧草如何充足,都要有人去守才行啊,先有了充足的人手,才能夠將這些優勢發揮出來。

    當年那一次遼軍兵圍城下,齊京雖然沒有現在這樣的高城深池,充沛糧草,但是至少城中還留有十萬常駐兵馬。

    看到蘇謐沒有什麽話,皇後揮了揮手道:“你也退下吧。”

    蘇謐依言躬身告退,她剛剛回過身去。“轟”地一聲巨響震動了皇城的一聲巨響震動了皇城。是投石機的聲音,緊接著外面隱約爆發出層層的喊殺聲,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也可以感受到其中的肅殺之氣。

    遼軍終於開始攻城了!

    此時,鳳儀宮大殿之中的兩個女子都情不自禁地探起身來,望向遠方的天際,目光之中充滿了憂愁和焦慮。

    那一處,陰雲凝集。

    這一刻,沒有了任何的勾心鬥角,陰謀陷害,她們不過是兩個心中同樣充滿了仿徨無助的女子而已,如同這大齊皇宮之中所有的女子一樣,如同這個大齊京城之中所有的女子一樣。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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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鐵騎突出

    遼軍的攻勢如火如荼地展開,齊皓和諸位留守的群臣召集全城的士兵,將各豪門貴閥之中的家丁士卒都編入軍中,又在城中廣招民夫為兵丁,日夜不停地督促前方的將士守城殺敵。

    這一次遼人派出了二十萬鐵騎,都是精銳士卒,守城的戰鬥極其慘烈。

    後宮在這三天以來,在皇後的威壓和鐵腕手段之下,沒有任何人膽敢冒失地公然談論前線的戰事,但是私底下的竊竊私語還是少不了的。後宮由原本的孤寂寥落,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沈默。這種沈默卻是極度的壓抑,像是一團烏雲,黑沈沈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宮人走在路上的時候都變得小心翼翼,似乎是稍微重一點兒的步子就會驚動了城外的遼軍。整個宮廷就好像是一張拉緊了的弓,隨時都有可能因為這緊繃的張力而"啪"的一聲斷掉。

    妃嬪們大多都是足不出戶,日常的拜訪和筵席全部都停止了,只有一個地方意外地熱鬧起來,就是後宮的小佛堂。很多妃嬪都備足了祭品前去跪拜祈禱,以前所未有的虔誠和謙卑祈求著佛祖的庇佑,能夠平安地度過這一次危機。

    蘇謐自然不會有求神拜佛的心情,她正在忙著聯絡宮外的勢力。與宮外的聯系是暢通無阻,但是城池被遼軍圍困得水泄不通,南陳的人也無法把消息送出去,如今葛澄明和溫弦、陳冽都不在京城,使得蘇謐的心中也充滿了不安。

    "娘娘,這堶楔茪j,我們還是回去吧。"覓青建議道。這些日子,蘇謐每天一大早都會到神武門的城樓上去,極目遠眺,看著城暀W血與火的戰鬥。雖然遙遠的距離讓她們什麽也看不清楚,但是外面那不斷湧上來的黑壓壓的遼軍還是讓覓青感到一種本能的恐懼,就像是一重重連綿不絕的黑色波濤,急不可待地張開巨口吞噬著一切。蘇謐回頭看了看覓青的臉色,半笑著問道:"害怕了?"

    覓青猶豫地點了點頭,雖然經歷過衛國滅亡的戰爭,但是衛王直接開城投降的行為使得她們並沒有見識過圍城的景象,在一切還不清楚的時候,齊軍就進了城、入了府。

    "娘娘,還是回宮媕Y安全一些,這堣茼M險了吧?"

    "這堣ㄣN是宮媕Y嗎?"蘇謐笑道,神武門是皇城最前面的一重城樓,也是整個皇城宮殿的最高點,"又不是站在了城頭上,你害怕什麽?"

    "奴婢就是擔心,"覓青低頭說道,"雖然看不清楚,但是……看著那些遼軍就覺得害怕。"

    "其實……這堣浀茯O最安全的地方。"蘇謐忽然笑道,"遼人一旦破城,首先要入的地方肯定就是皇宮,後宮才是最危險的,這埵雂祩a近宮門,逃跑起來也可以快不少呢。"

    "娘娘盡是說笑話,"覓青勉強笑道,"奴婢可沒有娘娘這樣的膽量……"

    "算了,我們下去吧,今天恐怕也是這樣僵持著了。"蘇謐又看了看城外,點頭說道。

    如蒙大赦一般,覓青的臉色放松下來。

    兩人走下城樓,一路緩行,半路上卻見到一個人正快步向這邊走來。迎面見到了蘇謐,連忙跪地行禮。

    "宋統領就不必多禮了,這是要去哪堙H可是宮中有什麽變故?"蘇謐問道。面前的人是侍衛副統領宋單。因為慕輕涵調職離開,倪廷宣又回了墉州,如今大內侍衛之中,由他這個副統領暫代統領之職。

    "回娘娘的話,"宋單道,"是皇後娘娘考慮到如今宮中守衛薄弱,擔心宮人不謹慎,出現事故。想要將後宮中的幾處宮門都鎖起來,禁止走動,卑職這就要去找豫親王商量。"如今大內侍衛也有不少被齊皓抽調上了前線,宮中警戒的人手也短缺不少。

    "看時辰豫親王快要回來了,你去神武門等著就好。"蘇謐點頭說道。原本齊皓臨陣指揮,一直待在外城的城樓上,直到晚上才有片刻的時間回到皇宮,處理一些雜務,但也不敢離開遠了,就在神武門城樓處的寢宮堶悼薿坐蠿銵A隨時準備再去戰場。倒是近幾天遼人的攻勢稍緩,每天他都會在上午抽空回來一趟,處理一下宮堛漕が。

    她又隨口問道:"宮中的侍衛人手缺少到了這樣的地步?竟然要把四門都關閉。"

    宋單苦笑了一下道:"豫親王其實沒有調走多少人,可是上一次慕統領走的時候,有不少的兄弟都想要跟著他,結果趁機都提交了奏表,調了不少入了軍中,之後還沒有來得及補充人手,遼人就打進來了。"想起跟隨著上司出征邊關的同伴,宋單神色慘淡地說著,"這些弟兄們還有慕統領,現在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蘇謐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宋單的話又勾起了這幾天一直困擾著她的疑惑,到底遼軍是如何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齊京的城暀坐U的呢?如果遇見了慕輕涵帶著的那三萬人馬的話,就算這二十萬鐵騎精銳無敵,慕輕涵無法抵擋,至少也應該有人敗退回來報信才對啊。

    蘇謐絕對不相信遼軍的鐵騎能夠精銳到這樣的地步,當然更加不相信會有什麽神仙法術幫助他們。

    遼軍精銳難當,天下聞名,攻破居禹關不出奇,擊敗慕輕涵的援軍也不意外,但是將全部兵馬盡數殲滅,連一個逃脫回來報信的都沒有,這些遼人就實在是太傳奇了。

    除非,這兩支軍隊壓根兒沒有遇見過……

    沒有遇見過……怎麽可能,遼軍又沒有翅膀,除非是……

    除非是……

    蘇謐想到這堙A腦海之中猛地閃過了一個念頭,這個模糊的念頭是如此的恐懼,讓她的身體忍不住晃了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忽然之間,這些天一連串看似平淡合理的事件接二連三地鉆進了她的腦海之中……

    倪廷宣正好恰如其分地離開了京城,回到墉州,避開了遼人的圍城。齊瀧正好被倪源一個禦駕親征的借口帶走,甚至連京城的大半兵馬都帶了出去,使得京畿重地,守備竟然前所未有的空虛……

    再聯想到以往自己所時不時地意識到的,倪源手中勢力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強大,還有前些日子,他暗中派人假冒自己的義父,潛入宮廷……

    蘇謐只覺得一種寒意從心頭冒出,湧上眉宇,剎那之間,她心臟驟然變得冰涼。這個想法是這樣的震撼和令人恐懼,她忍不住要尖叫出聲了。

    遼國年年進攻居禹關,試圖南下搶掠,使得每一個人都感覺到,遼軍如果打來就應該是從那堥茠滿C

    如果說遼軍不是從居禹關南下呢,甚至可以說到現在為止居禹關仍然是毫發無損呢?

    倪家世代鎮守墉州,墉州地處大陸的極東部地區,雖然也同遼國接壤,但是兩地交界一帶都是遼國極其貧瘠偏遠的荒漠地區,而且與遼國之間還隔著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延綿不絕的山脈,唯一的門戶斷墉關天險無雙,又隱埋在重重山脈之中,幾乎根本無法攻克,所以墉州從來沒有受過遼國的攻伐搶掠,當年齊武帝對待倪家都是采取了招安的策略,此時如果……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覓青驚叫道。

    蘇謐的臉色忽然之間就變得蒼白如紙,詭異得嚇人。

    覓青連忙上前想要扶住蘇謐,蘇謐卻猛地一擺手,什麽都沒有說,她轉身就向剛剛步下的神武門城樓走去。

    覓青連忙跟上蘇謐的腳步,氣喘籲籲地爬上了神武門的城樓。

    "豫親王呢?"剛剛登上城樓,蘇謐就迫不及待地問道,語氣急促鋒利,像是在喊叫一般,帶著一種罕見的尖銳。

    覓青和緊跟在身後的宋單都嚇了一跳,守在城樓上的內監說道:"豫親王剛剛回來,正在堶掩P幾位大人商量事務呢。"

    蘇謐立刻向殿中走去,走到殿門,幾個剛與齊皓商量完事務的輔政大臣正要離開,看見了蘇謐的身形,無不露出疑惑的神色。

    蘇謐來不及與他們計較,匆匆地進了屋子。

    齊皓正在對著一張地圖參詳。擡頭看見蘇謐走進來,驚奇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蘇謐平息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蘇謐的話還沒有說完,齊皓就已經變了臉色,"你說什麽?這一次遼軍是走的斷墉關,怎麽可能?這……"

    齊皓的話戛然而止,如果這是真的……

    讓遼軍入關,倪源難道瘋了,他能夠得到什麽好處?難道他就不怕遼軍與南陳勾結,將他也趁機消滅?

    不對,遼軍不敢這樣幹,如果遼軍真的是走的斷墉關路線的話,那麽他們的糧草供給都是掌握在倪源的手中,倪源必然是早已經與他們達成秘密協議了。

    齊皓的心思飛快地轉動……

    如果真的是這樣,倪源就是早有預謀了,齊皓簡直不敢想象這樣的後果。

    這個想法簡直太過於恐懼。可是在他的心媕Y,卻隱隱覺得這是極有可能的,他竭力想要想出什麽理由來否定這個假設,可是他思慮得越深入,這份恐懼和疑惑就像是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

    如果自己是倪源,我應該怎麽辦?對了,要先將齊瀧引誘離開京城,控制在自己手中。然後還需要讓自己的兒子親隨這些人找個借口趁機離開。

    再放遼軍入關,當然先要與遼軍達成協議,或者割地或者賠款,遼軍狼子野心,早就對中原垂涎三尺,必然會答應。可是引狼入室,不能沒有絲毫的後招防備,尤其是與遼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讓遼軍自斷墉關入中原,就等於完全控制住了遼軍的補充和後方的聯絡,而且墉州還有自己的軍隊,正好可以陳兵邊境,遼人一旦有二心,先從補給上入手,再以兵力壓迫,不怕遼人不屈服。

    遼軍攻破了京城,京城之中的門閥勢力、皇室貴胄必然一掃而空。大齊的天子至尊齊瀧此時又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等他再以剿滅南陳的功勞揮軍北上,那時候天下還有誰能夠與他一較長短呢?而且大齊的皇室貴胄都被屠戮殆盡,只余下齊瀧一個人孤掌難鳴。不出幾年,或者暗殺,或者禪讓,皇位簡直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齊皓越想越恐懼,越想越覺得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如果自己是倪源必然也會這樣做。難道這個天下終究是要……剎那之間,他只覺得手足冰冷,他們都落入了一個局,一個精心布置的,步步緊逼的,幾乎完美無缺、無懈可擊的局。

    "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蘇謐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如果真的是倪源的計謀的話,必然會設法讓遼軍盡快攻入京城的。"

    "對了!"齊皓猛地反應過來,如果此事真的是倪源的計謀的話,那麽倪源那邊的援軍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但是居禹關那堹u的是安全無礙的話,十幾天之後,必然得到消息,有援軍回來救援的。甚至不必居禹關的人馬,慕輕涵帶領的人馬剛剛離開不久,說不定還沒有趕到居禹關呢,得到京城被困的消息必然會調頭往回趕。

    所以,對於倪源來說,要攻破齊京,一定要盡快。

    這麽說來……

    齊皓立刻大步走出,向外面的將領喝問道:"如今的守將之中有誰是與倪源有舊的?!"

    幾個等待著回稟事務的將領楞了一楞,有一個人道:"今天負責輪守城門的曹將軍就是倪尚書的舊部,剛剛在上一次的戰爭中替下來,編入禁軍的。"

    今天輪守城門!聽到這句話,蘇謐和齊皓的臉色都變了。

    幾個將領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兩人。

    "立刻找人把他替換下……"齊皓喊出口的命令聲還沒有說完,余韻就淹沒在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之中。那是什麽東西在轟然倒塌的聲音,震驚全城。

    蘇謐和齊皓兩人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有一瞬間的凝滯,他們艱難地轉過頭去,從窗口看向遙遠的城門。

    一切都晚了!!!

    "城門破了,遼軍攻進來了!"外面淒厲的尖叫聲由遠及近,城樓上的眾將士這時才紛紛變了臉色。

    如果說這個世上還有什麽東西比起謠言擁有更加迅猛的傳遞速度的話,那麽就是恐懼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火光和騷動幾乎是片刻的工夫就蔓延到了全城。

    蘇謐轉過頭去,她看見齊皓的臉色與自己一樣的蒼白……

    天統元年元月初九,在這個應該是闔家團聚、歡度新春的日子堙A在這個應該是普天同慶、萬民休整的日子堙A大齊京師的百姓陷入了地獄的最深處。

    在建成之後近百年從未被攻破過的大齊帝京,在大齊國勢如日中天的時候,在大齊子民最自信的時候,陷落了……

    伴隨著天統元年的這一場劇變,大齊的京城開始了長達兩年的異族統治生活,史稱"天統之亂"。對應著齊帝改元的事件,成為了後世流傳史書的一個極大的諷刺。

第二十章 天地蒼茫

    白茫茫的雪地堙A一隊人馬正在緩慢地行進著,地平線的盡頭,高聳的城池逐漸出現在人們的視線堙A

    車隊的人都忍不住一陣歡呼。

    "竇峰,你偏偏要從這一條道路走,如今走了十幾天,路上又遇上了大雪,要是聽我們的,走小路,我們快馬加鞭,恐怕不用十天的工夫就到了。"車隊堶惜@個年輕人笑道。另一個人也笑道:"就是,就是,幸虧及時趕到了。萬一延誤了時間,你可怎麽是好。"

    竇峰卻是一陣沈默,恍如未聞一般,沒有理會身邊的抱怨。

    旁邊的倪廷宣笑道:"這一路上是辛苦大家了,好在馬上就要到家了,不要抱怨了。"這一支車隊這正是他返回墉州祭祖的隊伍,身邊帶著的人都是倪家在墉州本地的心腹家人。大家歸鄉心切,在離開京城的時候,有人提議幹脆走那條人跡稀少卻比較近的小路,可是被竇峰嚴厲地喝止了,說是走小路太危險,堅持要走人多的官道。

    作為少主的倪廷宣沒有出言反對,竇峰就是隊伍的領袖,所以大夥兒只好乖乖地按照原定的計劃走大路了,路上又遇見了大雪,雖然眾人歸心似箭,冒雪趕路,也足足花了十幾天才抵達墉州。

    見到倪廷宣發話,眾人自然不敢再說什麽。他們都心急火燎地看著眼前的城晼A恨不得長出翅膀來飛過去,立刻就能夠與久別的家人團聚。倪廷宣點頭示意,前面的隨從立刻策馬上前叫開城門去了。

    "少主,"看著面前的城晼A竇峰猶豫了一陣子,策馬走近倪廷宣低聲說道,"少主,主公有一封信,讓屬下在趕到墉州的時候交到少主的手上。"

    倪廷宣勒住馬,帶著幾分奇怪地問道:"什麽信?父親他……"

    不等他問完,竇峰已經將身上秘藏的信箋取了出來。

    倪廷宣帶著疑惑打開了信箋……

    倪源正站在建鄴城頭,低頭俯視著外面流經灌溉整個南陳的長河。

    他的下方是高聳入雲的建鄴城門,三天之前這媮晲麭B都是烈火熊熊,殺聲震天,如今卻只余下清澈的河水淺淺地流過,發出淺唱低吟一般的呢喃,仿佛早已忘記了這座城池剛剛經歷了怎樣殘酷的攻防搏殺,仿佛這個城市從遠古以來就是這樣的悠閑寧靜。

    他長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草木和火燒的氣息混合起來,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明確地刺激著人的嗅覺,提醒著人們這奡蕈g充斥著怎樣的戰亂和殺戮。

    就在三天之前,建鄴落入了他的手中,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的士兵的臉上還帶著血與火的痕跡。

    倪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撫摸那黝黑厚實的城晼A這是歷代的帝王和名將都難以逾越的障礙,如今被他踏在了腳底下。上面還沾染著深深的血跡,那是歷代的戰爭所留下的層層的沈澱,形成了一種沖洗不掉的暗紅。百年以來,有多少南陳的將士將鮮血灑在這堙A保家衛國。又有多少異國的士卒,沖殺到這堙A留下了鮮紅的熱血。現在這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成為歷史,它們唯一的作用不過是再一次見證著屬於他倪源的無雙功績。

    而他的道路不止如此,他極目遠方,前方不過幾天的路程就是南陳的京城。

    如今大齊的軍隊整裝待發,士氣旺盛,只要他一聲令下,就可以揮軍南下,直逼南陳京師。

    這些天他命令陳京之中的細作密探不斷地暗中散播謠言,再加上陳帝逼死誠親王陳潛更加使得民眾怨恨,人心渙散。而前幾天意圖增援京城的南陳部隊又被他在城外阻擊成功,如今南陳的帝都看起來還是城高池深,可是外無強援支持,內部將士離心,可謂內外交困。只要他揮軍南下,他有把握只要不出半年的時間,就可以將這座城池攻陷,將傳承了百余年的南陳帝國徹底覆滅。

    兵臨城下,民心惶恐,不知道眼下南陳京城百姓的日子,比較起大齊京城百姓的日子,哪一個更加恐慌、更加失措呢?

    倪源微微地一笑,算算時間,現在遼人應該已經圍城了吧。

    他轉過頭,初升的朝陽在河面上映出萬道金光,將一望無際的大河鋪陳得光輝燦爛,就如同他倪源將要踏上的道路一般。

    這時候,一個枯瘦的老者快步走上了城頭,看著倪源的背影欣喜地稟報道:"主公,前方探馬來報,陛下的車駕馬上就要到了。"

    "嗯。"倪源沒有回頭,他看著遠方的朝陽,一種迫人的氣勢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水波的那一面,一輪朝陽正在冉冉升起。倪源迎風而立,明朗深刻的面容上滿是自信。馬上就要成功了,屬於他倪源的天下。一切都在他的謀劃之中,馬上這個天下就要歸屬於他倪源,歸屬於他倪家了。

    從他倪源歸降大齊已經二十多年了吧,他仰頭看著天際,這二十多年以來,他每時每刻都在低頭俯首,恭謹稱臣,同時無時無刻不在殫精竭慮,苦心經營,終於才有了眼前這樣的局面。

    如今,他的墉州富饒充足,民心所向,墉州的十萬子弟兵無一不是他苦心訓練出的精銳之師,而大齊不屬於他派系的兵力,被他在歷年征戰殺伐的戰場上不動聲色地消耗著,如今已經逐漸式微,根本構不成威脅了。近幾年以來,他又逐漸將自己手下的勢力調出京城。

    遼人一旦入了京城,將齊國所有的皇室貴胄、門閥豪族一網打盡,正好將他倪源稱帝的前路清掃幹凈。

    而且,馬上大齊的皇帝也將要落入他的掌握,他挾天子以令諸侯,再加上征服南陳、一統天下的功勞,到時候,這個天下還有誰能夠與他爭鋒!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主公,萬一遼人不守信義,那該如何是好。"盧奇凡擔憂地說道。雖然遼人的補給聯絡都卡在他們的手上,但是遼人狼子野心,難保不會另起變故。而且,如今遼人手中還有……

    "他們不違約就罷了,如果他們不守信義,如今南陳旦夕且下,等我攻陷了南陳,再趁機兩面夾擊,將遼人收拾在京城堙C不過是多費一番手腳而已。"倪源淡然一笑,"耶律信匹夫之勇,如何能夠與我爭鋒。"

    "可是遼人手中還有夫人和小姐……"盧奇凡忍不住說道。

    倪源猛地一擡手阻止了盧奇凡的話,他冷冷地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個不用說了。"

    他的語氣冷淡自如,但是扶在城暀W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為了以後對付遼人和接應妻女,他特意安排早年收服的心腹毒手神醫高淵聞入宮。可是卻不慎露出破綻,被人莫名其妙地除掉了。危急關頭,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之後也沒有再安排人手入宮替代。就讓這一步棋子徹底廢掉了。

    不僅將來對付遼人的時候要多費一番手腳,而且他留在京城的妻女……

    倪源搖了搖頭,他心志堅毅,很快就將這一份擔憂拋在腦後。比起天下來,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不錯,只要一切大事都不出紕漏,這一點小細節無關緊要。

    想要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終究要付出一些代價的,他連她都能夠果斷地舍棄,那麽現在這些又算得了什麽呢?

    沈吟了片刻,倪源向身邊的人問道:"廷宣的車駕到了哪堣F?"

    "根據線報,少主應該已經快要抵達墉州了。"

    倪源點點頭,看到盧奇凡欲言又止,問道:"先生還想要說什麽?"

    "主公……"盧奇凡遲疑地問道,"主公何必要讓竇峰在快要抵達墉州的時候,才把信箋交給少主呢?"

    "你是覺得我不應該把這些事情隱瞞著廷宣?"倪源笑道。

    "主公明鑒,主公既然早就選定少主為繼承人,為何一直要把這些大事籌劃隱瞞著他呢?"盧奇凡道。他跟隨倪源日久,對於倪家的事務了如指掌,倪源雖然對於長子嚴厲無情,對於次子溺愛有加,其實他的一番心血教導都耗費傾註在這個長子身上了,而且倪廷宣也是不負所望,文治武功都格外出眾,難有人及,可惜就是心腸太軟。

    "知子莫若父,此事關系重大,他性情太過於耿直,必然難以保守秘密,萬一引起別人的疑心就不好了。"倪源苦笑著搖了搖頭。"而且這孩子的心腸太軟,我若是不隱瞞著他,他必定不能同意我的行事。"

    別的尚且不說,他與遼軍達成秘密協議,將自己的女兒倪曄琳和夫人留在京城,交到遼軍的手中作人質的行為他就絕對不會讚成。

    無論這個嫡母和妹妹平時對他如何,他也不願意讓她們受這樣的苦。

    "少主平日媢鴷D公恭敬有加,必然是不敢違背主公的意思的。"盧奇凡道。

    "他是不敢違背,只是必然又要多生事端了。不如幹脆就讓竇峰到了墉州再說。"倪源忽然笑道,"我一生行事可謂陰險狠辣、歹毒刻薄,謀略布局都無所不用其極,卻料不到偏偏養出了這樣一個兒子。"他言語之間似乎是有幾分的失望,可是神情卻是極其的自豪。

    "廷宣他宅心仁厚,這樣也好,將來我打下這個江山,遲早要交到他的手上,他的文治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將來必定是治世守成的明君。"倪源雙手支撐在城暀W,意氣風發地看向遠方,"等我平定了這個天下,替他把隱患都拔除個幹凈吧。"

    太陽升了起來,投射在倪源微微側過的面容上,那深刻俊朗的五官被勾勒出極端的陰影和光亮,兩極的色彩使得盧奇凡看不清楚自己主人的神情,可是他能夠想象,那必然是極端的自信和高傲。他深深地低下頭去,心悅誠服地說道:"主公算無遺策,屬下佩服。"

    "少主,事不宜遲,如今我們墉州的十萬子弟兵都在整裝待發,就等著少主回去,只要我們扼守住關口,遼軍有所顧忌,必然不敢南下,頂多只能夠在京畿一帶徘徊搶掠。只要等到主公攻陷南陳,帶著那個沒用的皇帝班師回朝,到時候,甚至可以兩面夾擊,將遼人消滅在城中。"竇峰在倪廷宣的耳邊說道,話語之中的興奮之意難以掩飾,"到時候天下歸依,皇圖霸業指日可成!"

    “皇圖霸業……”倪廷宣喃喃道,他的書不停地顫抖起來,手中那一片信簽似乎重逾千斤。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有野心以及絲毫不遜於野心的才華的人,可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在這樣的時候,選擇發難。如今的齊京之中……

    他猛地調轉馬頭,他要回去,他必須得回去。

    “少主,少主!你要去哪堙H”竇峰急忙拉住倪廷宣的馬韁。

    “父親,父親他……怎麽能夠……如今她還在那堙A還有妹妹……都在那堙K…”倪廷宣的語調因為突如其來的傷痛而變得急促走調。

    “已經來不及了,少主。”竇峰緊緊的拽住倪廷宣的韁繩說道。

    可是那眼神堛漕H痛和傷害,讓竇峰不敢、也不忍逼視,他低下頭去,低聲說道:“少主,一切都晚了,如今……如今遼人肯定已經破城了。”

    已經破城了!!!

    倪廷宣剎那之間臉色蒼白,這冰冷絕望的宣判讓他瞬間萬劫不覆,“……一切都晚了……”他喃喃地說道。

    手中的信簽飄落下來,一陣寒風吹過,將那銀白色的信簽卷起,夾雜著潔白的雪花,縱橫飄飛,如同冬日堛瑤厭滿A絕望的展開翅膀……

    他回過頭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見道路。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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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易容換面

    遼人打進來了!現在怎麽辦?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有驚惶著這個問題。

    齊皓只是楞了片刻的功夫,馬上就鎮定下來,他當即命令身邊的幾個將領調集兵馬前去被破城的南門堵截,面臨危機,齊皓指揮若定,將僅有的兵力盡最大可能地調動起來。

    諸將也都知道此刻是生死一線的決戰,一旦守不住城池,必然是全城盡赤的下場,一刻不停地奔赴前線。

    待全部的將領領命而去,齊皓對著最後一個待命的手下吩咐道。

    “立刻將城中儲備的所有糧草盡數焚毀!”

    蘇謐悚然一驚,她擡頭看著齊皓,這樣的命令固然是不讓糧草落到遼軍的手,可是遼軍一旦缺糧,必然要從民間強行征集,京城的百姓這個冬天恐怕要難以度日了。

    她想要說出什麽來阻止,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口,眼睜睜看著那個將領領命而去。

    可是人還沒有走下城樓,忽然從遠處傳來“轟”地一聲巨響,遠遠地一陣火光冒出來。

    怎麽回事?齊皓和蘇謐面面相覷,兩人連忙奔向窗口,向外望去。

    “是糧草的方向!?”齊皓大吃一驚,難道說已經有人放火了。是誰這麽有先見之明?!

    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考慮這些了,就耽擱了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城外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城樓上的人各領任務,已經走得精光,大殿堶悼u剩下齊皓和蘇謐兩人,以及緊跟在蘇謐旁邊驚慌失措的覓青。”別楞了,準備和我一起出宮吧。“齊皓當機立斷地摧促蘇謐道。”等一下……“蘇謐急切地道:”宮堶惆銗L的人……“

    “管不了那麽多了。”齊皓喝道:“這幾天遼軍必然是為了配合著城中的內應才會將攻勢放緩,現在肯定已經重新開始攻城了。內外夾擊,雙管齊下,就憑著城中地這點子兵力,肯定是守不住的。頂多只能夠拖延一時半刻而已。”他一邊說著,一邊拉住開辦謐的手,腳下不停地向外走去,“遼軍入了城,第一個要進地方就是皇宮,我們馬上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等等,”蘇謐微一使力,掙脫了他的束縛,急促地喊道:“如今傳國玉璽,各處關隘地虎符,布兵團,這些東西都還放在乾清宮,萬一落入遼人手堙A後果不堪設想!”

    齊皓也反應過來,乾隆清宮之中確實有眾多極其重要的資料,關系到以後反攻覆起的戰事,絕不能說這樣落入遼軍手中。

    “我去乾清宮一趟,你在這媯扔菕C”齊皓當機立斷,一邊說著就施展開輕功,連樓梯都來不及走,如同一只輕燕,直接從城頭上躍下,向乾清宮奔去。

    寂靜地大殿堶悼u剩下蘇謐主仆二人了。她立刻回頭對覓青吩咐道:“覓青,你立刻動身離開,去城西葛先生主持的東來樓那堙A地址你是知道的。”

    覓青臉色慘白地點了點頭,嘴唇卻在止不住地顫抖:“可是主,我……”

    “沒有時間可是了”蘇謐推了她一把說道:“事不宜遲,遼軍片刻即至,你趕緊走。”

    覓青被她推搡著下了城樓,還要再說什麽,蘇謐在她身後猛推了一把,她才踉蹌著向宮門跑去。

    蘇謐孤零零地站在殿中等待著,片刻的時間幾乎像是一生那樣的漫長,從外間傳來的宮人騷動雜亂的聲音,遼人破城地消息已經傳開了,她目光越過城晼A隱約可見城中火光將天邊映襯地血一般的刺眼,宛如黃昏時刻淒美嫣紅的晚霞。恍惚之間,蘇謐幾乎可以聽見陣陣急切的馬蹄聲和金鐵交擊聲,如同雷鳴一般敲擊在她的心上,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劇烈,讓她地心臟禁不住收緊,在這樣傾覆天下的動亂戰爭年代之中,一個人的力量是那樣的無助,那樣的卑微……

    正在她心急如焚的時候,身後一聲輕響,是齊皓從後殿的城棯膘倩D上。

    看到他的身影,蘇謐忽然之間覺得一陣安心,一種見到同伴的依賴感油然而生。

    齊皓走上前拉住宅區蘇謐地手,兩人當即快步下了城樓,向正前方的宮門跑去,從城樓到宮門還隔著長長的距離,原本威嚴空曠地廣場上此時到處都是內監宮女的身影,全部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拼命地奔跑。破城亡國地混亂之中,每一個人都陷入了歇斯底堛漁懼泥濘,似乎那記扇高聳的宮門就是唯一的出路和生機。

    兩人還沒有趕到宮門,一陣喊殺聲伴著淒厲的慘叫聲延綿不斷地傳來,距離越來越近。

    遼寧已經到了!!

    兩人止住了步子,怎麽辦?聽聲音遼人已經快到宮門了,此時出去必然是遼面撞上的結果,就算是齊皓武功蓋世,面對著千軍萬馬也沖不出去啊,何況身邊還帶著蘇謐。

    兩人呆立在廣場正中面面相覷,正在猶豫之間,高聳的朱紅色宮門被猛地撞開,無數黑衣鐵甲的騎兵潮水水一般湧入,箭矢當頭射來,紛落如雨。

    前面逃命的內監宮人前進的步子嘎然而止,就好像被一刀生生切斷那樣的整齊,轉而又驚叫著四散奔逃,無數人被身後疾風驟雨般的箭矢射中,掙紮著倒在了地上,慘叫連連。一頓箭矢過後,宮女內監的屍體遍布在廣場之上,劫後余生的宮人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逃竄著。遼人快馬加鞭地緊隨其後沖過宮門,遇見擋了道路的宮人就手起刀落,血濺宮晼A整個廣場之上更加的混亂不堪。

    “去采薇宮,”蘇謐拉了拉齊皓的衣袖,果斷地說道:“後面過了冷宮就是宮晼A可以翻過去。”

    齊皓立刻帶著她轉身向後面跑去。

    兩人經過後宮。昔日朱顏玉壁,錦繡繁花的亭台樓閣之中早已是一片混亂,金釵委地,花鈿零落,遼人破城的消息到來,使得日夜壓抑的恐懼爆發了出來,宮人四散奔逃,尖叫聲,哭喊聲響徹雲霄,聲嘶力竭。

    蘇謐心堣@陣不忍,她忽然想起,曾經地時候,自己也經歷過這樣的光景,相隔不多短短的兩年,造化弄人,相同地一幕又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眼前這些倉惶奔逃地身影,蘇謐依稀還記得她們在筵席歌舞的閑暇。也會偶爾談論起被大齊的精兵良將所覆滅的國家,那些談論之中是充滿了讚美和自豪的,語氣則是輕松和愉快的,戰爭距離她們那樣遙遠,仿佛那些金戈鐵馬只不過是她們談膩了脂粉珠玉所調換口味的開胃菜。誰能夠料到,不過轉眼之間,傾國之災就落到了她們頭上。昨天還是談笑風生的征服者,今天就變成了同樣淒慘地被征服者,落到了同樣任人宰割的境地。使得這一切的開發都好像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噩夢。

    走過采薇宮,兩人的腳步沒有絲毫地停滯,齊皓攪住她的纖腰,施展開輕功,飛快地穿過房檐,不染片塵地踏過了去錦宮的房頂。趕到了最東邊的宮晼C

    齊皓猛提一口氣,腳下輕點,借力騰空,帶著蘇謐躍了上去。

    站在梴Y上,兩人頓時目瞪口呆。

    齊皓苦笑不已,一遼國的鐵騎行動如風,果然名不虛傳,此次遼軍帶兵前來地將領也是不同尋常,只怕突破城門之後就直接奔向宮廷了。

    晱~已經被黑鴉鴉的遼軍團團圍困。竟然沒有留一下絲空隙。

    遼軍的行動竟然這樣的迅速!

    齊皓苦笑不已,遼國的鐵騎行動如風,果然名不虛傳,此次遼軍帶兵前來地將領也是不同尋常,中怕突破城門之後就直接奔向宮廷了。

    下方的遼軍已經註意到站在城暀W的兩人,遠遠地吆喝起來,眾多士卒立刻短短幾天這個方向湧來,手中持著明晃晃的刀槍,每一柄武器上面都沾染著觸目驚心地血跡。

    晱~的遼軍沒有宮門處那樣密集淩厲的陣勢,齊皓武功高強,單憑著自己的輕功還是能夠闖得出去。可是帶著蘇謐就絕無可能了。

    蘇謐的心中一緊,一種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擡頭看向身側的齊皓,齊皓正緊張地註視著下方,神色鄭重,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蘇謐眼簾低垂,她咬了咬牙,隨即一揚眉,果斷地說道:“你先走,把我放下!”這句話一出口,她頓時覺得有什麽壓抑在心頭的重負忽然松開了,讓她緩了一口氣,可是隨即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心堭慾U去,空蕩蕩,失落落的。

    聽到蘇謐的話,齊皓攬在她腰身上的手臂無意識地緊了緊。

    兩人都是聰明絕頂的人物,見到眼下逐漸聚集起來的遼軍,自然明白這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你是你一個人留在這堙K…”齊皓皺起了眉頭,看著下方猶豫著說道。

    “我有辦法保住自己的。”她堅定地說道:“你先出去和宮外的人聯絡。然後再想辦法救我出去。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去東來樓,然後去找……”蘇謐迅速地說出她手中勢力安排在這堛瑤u人,交待著聯系的方法,現在這種生死一線的時刻,不是死守著這些秘密的時候了。宮中如今混亂一片,單憑她一個孤身的弱女子,能夠保住自己就已經是極限,想要聯絡已經不知道被卷入何處去了的線人,絕對不是短時間所能夠辦到的,只有讓齊皓把消息帶出去了。

    齊皓的眼中忍不住掠過一絲驚異,他顯然沒有料到,她竟然有這樣隱藏勢力。不過眼下連驚奇的時間都沒有了,遼軍越聚越多。

    齊皓的眼中神采閃爍,蘇謐感受到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松了又緊,瞬間的功夫,卻像是歷經生死般的漫長。

    終於攏在蘇謐腰上的手臂緊了緊,然後他抱著蘇謐躍下宮晼A高深的紅梴間將漆黑的兵甲隔在了外面。

    “你……”蘇謐吃驚地看著他。

    “別說了,先回采薇宮,見機行事。”齊皓打斷她的話。

    蘇謐低下頭去,這樣的時機,他竟然不願意拋下自己一個人逃生,蘇謐的民主中忍不住驚訝,也有幾分微微的萌動……

    兩人一步不停地返回了采薇宮。

    采薇宮地處偏遠,遼軍暫時還沒有殺到,宮人原本服侍的宮人都得到了消息,各自尋找出路去了,也不知道逃出去沒有,此時偌大的一個宮室,只余下小祿子一個正呆在院子媯o呆。

    他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卻聽見門口一陣聲響傳來,擡頭一看,竟然是蘇謐和齊皓走了進來,他頓時如同見了救星一樣,手足無措地迎上來,“主子,王爺,您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現在怎麽辦啊?”他語無倫次地問道。

    “快去拿兩件太監的衣服來。”沒有時間向他解釋,蘇謐急促地吩咐道,說著她奔向內室。

    翻開首飾盒子,揭開最低層的暗格,那堶情A一片薄如嬋翼的物件,正輕巧安靜地躺在碧玉雕花的匣子堙A這是溫弦上一次留下的面具,被她揭下之後就一直收在匣子堙A因為已經損壞了,溫弦也沒有索要。

    蘇謐拿起這張薄薄的如同流水般的東西,對著銅鏡,將它小翼翼地貼在臉上,冰涼的面具貼在柔嫩的肌膚上,蘇謐只覺得臉部如同浸在水中一樣清涼柔和.

    睜開眼睛看向銅鏡,此時的她已經變成一個年輕男子的模樣.

    可惜上一次溫弦行刺的時候,頜下部分被侍衛的劍刃劃過,面具傷了一小部分,蘇謐猶豫了片刻,又從旁邊的醫藥盒子堶戛酗F一塊膏藥,摸出金剪刀,一剪下去,貼在了下巴上.

    此時再對著鏡子一看,完全就是一個面目再也普通不過的年輕男子,只是下頜受了處小傷,貼著小半塊膏藥.

    她又把頭發散開.

    這時候,小祿子捧著衣服,跑了進來,"娘娘啊!"

    蘇謐轉過頭來,小祿子見到她的容貌,下巴差一點掉了下來,手中捧著衣服,也不右不覺地落在了地上.

    在他身後,已經換上一身太監衣著的齊皓也走了進來.

    看到蘇謐的臉,齊皓禁不住也是一怔,打量了兩三眼,眸中忽然爆起異樣深思的光彩,隨即歸於平淡,笑道:"難怪你說自己有辦法保住自己呢."一邊說著,彎腰撿起掉落的衣服,走到蘇謐身邊遞給她,一邊看向梳妝台.

    齊皓神采出眾,就算是換上一身小太監的衣著,也是格外的惹人註目.見到他巡視梳妝台,蘇謐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當即摸出一盒描眉的淺墨,以及前此致日子流行的金粉等物件交到齊皓的手中.

    蘇謐接過衣服,換上之後又將頭發梳理整齊,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變成了一個面貌普通的小太監,而齊皓也變成了一個臉色發黃的普通太監,五官乍一看有幾分俊逸,但面目粗糙並不出眾.

    在現在的宮廷,一個太監是比任何的妃嬪或者宮女都更加安全的.

    蘇謐又翻開櫃子,挑揀了幾樣重要的隨身物件帶在身上.

    兩人剛剛改裝完畢,外面囂張的哄笑聲,吼叫聲和間或夾雜的慘叫聲也逐漸由遠及近,終於到了采薇宮的門前.

    "乒"地一聲,十幾個遼國的士兵砸開了宮門,沖了進來.

第二章 千鈞一發

    這些人的臉上帶著蘇謐所熟悉的貪婪和欲望,眾士兵的眼神迅速地在院子堭蝴L,一邊高喊著:"有人沒有?統統給老子出來!"就要向屋堥咧.

    齊皓和蘇謐對視了一眼,當即低砂順目地走了出去.

    眼見從房中出來的是三個面貌普通的小太監,眾遼軍臉上難以掩飾地現出懊惱失望之色.

    "滾開,兔崽子們!另擋道,小心老爺宰了你!"一個士兵隨手將手中的刀砍向離他最近的小祿子,小祿子急忙向旁邊閃避,卻躲閃不開,齊皓在他的身後一拉,這才及時閃到一旁,卻因為立足不穩而跌了個四腳朝天.

    幾個士兵哄笑起來,也沒有追擊,都一個個爭著搶入房中.

    隨即房媔ヮ茞M晰的驚嘆聲和吸氣聲,蘇謐的宮室雖然不大,但是長期得寵,齊瀧的諸般賞賜都是各國奇珍異寶,就算她不喜歡奢華的擺設,房中的陳設也遠勝於平常的宮妃.

    屋媔ヮ茪@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夾雜著歡呼狂笑的聲音,刀斧劈進木頭的聲音,甚至還有幾個士兵為搶奪財物而爭執怒罵的聲音.

    蘇謐原本不看重這些東西,倒是小祿子在一旁露出憤憤的神色.

    "這個宮媕Y原本住著的女人哪堨h了?怎麽就你們幾個小王八羔子在這?"經過近半個時辰的掠奪吵鬧,十幾個強盜披金抱銀,滿載而歸地走出來,四處搜尋了一陣子,對著門口依然垂手站立的三個喊道.

    "軍爺,都跑了,早就都跑了"小祿子畏畏縮縮地回答.

    "跑到哪堨h了"幾個士兵還沒有問完,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女子淒厲的尖叫聲.

    "糟了,都跑到別的宮堨h了!快點!去晚了連喝湯的份兒都沒有了."一個士兵喊了起來.十幾個人立刻像是嗅到了肉香的惡狗,爭先恐後地撲了出去,比沖進來地時候還要心急火燎,貪婪忘形,片刻功夫就一擁而出.

    看著這一群士兵遠去的身影,蘇謐輕嘆一聲,她知道,這樣的搶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前奏,等待著大齊宮廷地將是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淩辱.

    她緩步走進自己地臥室,屋堶惜w經是一片狼藉,烏木寶隔的折角屏風被推倒在地上,半壓著歪斜的紫檀木包金桌子.香梨木的梳妝台被刀劍劈開,堶捱諡的金銀首飾早已被席卷一空,晲云甄d子都被翻過,堶惜w經空空如也.繡著銀色玉蘭花紋的淡綠色絲綢幔帳被生生扯下,金色流蘇逶迤在地上,潔白的被褥堶掄晹陶Q人踐踏過地汙痕腳印.

    雕刻著蓮花紋的白玉胭脂盒子碎成數片,鮮潤的紅色撒在地面上,插入著剛剛折來的鮮花的景泰藍花瓶被推翻在地上,堶惘a清水流淌出來,洇散了旁邊的胭脂,使得那血一般的鮮明在地面的雕花玉磚上漫開,帶著一種淒厲的香艷.

    被這一番劫掠過後的采薇宮如同是被狂風催折過的花木一般,原本優雅精致的花瓣都被掠去,剩下殘枝敗葉零星地掛在枝頭.

    只余下空氣中散發著的裊裊香氣,還縈繞在人地鼻端

    "這群狗賊"小祿子被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蘇謐卻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的心媕Y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重疊,自己好像又回一次回到了那場噩夢,同樣熟悉地場景將她逐漸的堆積淹沒,像是一張無所不在地巨網,將她牢牢地困束住,無法掙脫.

    外面隱隱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女子尖叫聲,哭喊聲,宛如一把鈍刀,在不停地切割著她的內心.一種疼痛從胸膛深處迸裂出來,幾乎將她逼入瘋狂.

    眼前的一切,一如當年.

    為什麽這樣殘酷的一幕會不停地在她的面前重演呢?讓她仿徨失措,無路可逃

    她想要尖叫出聲,又想要抱頭痛哭,她已經受夠了眼前的一切了.不知不覺之間,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正在恍惚失神的時候,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頭,灼熱的溫度從肌膚觸的地方傳遞了過來.

    蘇謐從臆想之中被猛然驚醒,她轉過頭去,是齊皓把手搭在她的肩頭,但是他的人卻沒有看她,他正轉頭對著小祿子,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笑道:"小祿子,有吃的沒有?去拿點吃的過來吧,我可是餓壞了."

    竟然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不合時宜的話來!小祿子一副呆滯的模樣聽著空上命令,半響才反應過來,"啊,對了,前面還有點心,應該沒有被這群蠻子糟蹋,我去拿過來."說著跑了出去.

    待小祿子的身影走遠,齊皓轉頭對著蘇謐輕嘆道:"別出神了,你應該早就看過這樣的情景了吧,難道還沒有習慣?"

    "怎麽可能有人對這樣的事情習慣?"蘇謐的語氣瞬間拔高.剛剛他的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她,她以為她已經習慣,她以為她可以無動於衷,可是,無情的現實卻讓她發現,長年積累的堅強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瓷片,只要輕微的敲擊就能夠把它擊地粉碎.

    也許有些事情,無論如何,也無法習慣,就如同,有些事情,無論如何,也無法忘懷.

    齊皓詫異於她的反應,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她,蘇謐毫無示弱,地與他對視,齊皓忽然笑道:"我原本以為,你是很高興見到這個宮廷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蘇謐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地甩開他的手,她的聲音轉而冰冷:"那你呢?為什麽剛才不拋下我自己走呢,難道這是世上還有什麽是王爺人所放不開的嗎?"她自己都難以描述她的心情,傷人的話語禁不住就脫口而出.

    她許是她忽然發現,當這些殺戮和血腥,赤裸祼地展現在她地面前的時候,無論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都是一樣地令人絕望而難以忍受.

    聽到蘇謐提起剛剛的事情,齊皓地眼中掠過一絲異樣.一瞬間竟然讓人有一種受傷的錯覺,但僅僅是一個眨眼,他就已經恢覆到平常儒雅自持的模樣,隨即平靜地說道:"我從一不會拋下盟友的."

    "盟友?!如今王家只怕馬上就要滅族了,我們還有什麽合作的必要?"蘇謐不無諷刺地說道.

    聽到這句更加挑釁而刺耳的話語,齊皓的語氣反而放松了下來,他看得出,她只不過是急切的想要尋找一次發泄,讓壓抑在心底地沈悶爆發出來.他的眼中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笑意,她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王家是已經不中用了,但是恐怕我們又要有新的對手了."

    蘇謐低下頭沒有說話.

    齊皓看著她,目光之中像是憐憫,像是歉意,又像是別地什麽,猶豫了一會兒,他輕聲道:"對不起,剛才是我失言了."

    沒有想到這個男人也會這樣爽快地道歉,蘇謐有點驚奇地擡頭看向他.這時候,齊皓的眼神已經恢覆了平淡與從容,迎上蘇謐探究的眼神,他嘴角一揚,笑道轉過話題道:"我可是從昨天開始就呆在城頭上,連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啊."

    蘇謐低下砂去,她清楚剛剛是自己失態了,點點頭道:"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一場爭吵消弭於無形.

    "這個先等小祿子拿來吃的再說吧."齊皓的笑容依然是那樣的無所謂:"接下來恐怕還有力氣活要幹吧."

    蘇謐氣憤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道:"說正經事呢,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吃的."被齊皓這樣一攪,她的心情倒是轉而平靜下來,沒有心情再沈淪回憶過去了.

    商量到正事,齊皓地語氣也鄭重起來:"我知道,現在我們需要頭疼的就是如何在這幾天堶惇﹞U去,並且找到逃生的機會."

    "幾個太監應該不會引起遼人地關註的.只要我們尋找到時機就可以聯絡到宮外地人"蘇謐說道.她準備趁著遼軍不備的時候先去尋找聯絡一下葛澄明安排在宮媕Y的內線,這些人大多都是粗使的雜役太監,以他們的身份,應該不會引起別人的註意.只是亂軍之中,聯絡尋找必定困難,好在現在有齊皓在,而且,齊皓安排在宮中的內線只怕也不少吧.

    "不行的,這樣太慢了,更何況如如今他們也是自身難保."齊皓嘆息道:"現在遼人忙著搶劫女子財帛,顧不上我們.一旦局勢穩定一些,馬上就要開始處理宮中的雜役內監了,說不定會把所有的人都殺了,所以說,我們要走的話,就要趁早,趁著遼人還沒有熟悉宮廷的時候"

    "都殺了?怎麽可能幹出這種殘暴的事情呢."蘇謐忍不住反駁道.內監雖然人多,但是並不會危害到他們.

    "這不是殘暴,"齊皓搖了搖頭說道:"只是生存的手段不同而已.我們漢人都說遼人生性嗜殺,其實也不應該說嗜殺,遼國草原貧瘠,苦寒之地,他們素來就沒有多余的糧食,當冬季來臨的時候,時常爆發內亂,搶掠食物,以求生存,在他們的習慣堶,這樣無用的人是不能留著消耗珍貴的糧食的,尤其是"剩下的半句話齊皓沒有說出口,蘇謐自然知道,尤其是在京城的存糧都被不知道什麽人給一把火燒了精光的時候.

    "那也不用殺掉他們,逐出宮廷即可."蘇謐反駁道.就算是在齊國攻破衛國的時候,衛宮之中的太監也只是被趕出宮去,任他們自生自滅而已.如果真是這樣反而最好了,他們無需任何努力就可以逃出宮去了.

    "這一次的戰事不同於以往,如果不齊已經被遼人所滅,或者遼人只是打定主意搶掠一番就撤退的話,自然不會白費力氣在這些無用的人身上,可是這一次"齊皓苦笑道:"遼人占據城池恐怕要很久,短期之內又偏偏無法向外擴大戰果,這種情況之下,預先把可能存在變數的因素統統拔除幹凈也是兵家常理."

    "而且現在京城之中囤積的糧草都被人一把火燒光了,糧食的供給必然更加艱難"齊皓說道,也忍不住面有憂色.這一戰,恐怕是難以想象的艱難啊.難道大齊真的就要這樣滅亡了,天下又要重演群雄逐鹿,胡族入侵的局面?兩人不約而同地無聲嘆息著.

    兩人正說著,小祿子拿著點心走了進來.知道接下來日子恐怕不好過,蘇謐食不知味地勉強自己吃下了幾塊.

    其後又有幾批遼人沖進來意圖搶掠,連紫檀木桌子沿上包著的金邊都被那些士兵撬了下來收進懷.

    蘇謐三人安靜地呆在角落,倒是沒有遼人過來找他們的麻煩.一直到了快酉時,宮門處又有沈重紛亂的腳步聲響起,外面傳來遼軍的高聲呼喝,"大王有令,全部齊宮的人都到宮門外集合,有擅自藏匿者殺無赦!"

    齊皓,蘇謐帶著小祿子一起走出宮門,看來遼軍準備清點俘虜了,門外已經有一大群宮人被一隊遼軍驅趕著向前,同時收集著路上宮殿的閑散俘虜,蘇謐三人不動聲色地加入了進去.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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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料峭風寒

    一路上,到處都是內監和宮女的屍身,隊伍,大多數的宮人都忍不住小聲地哭泣著,不敢去看那些昔日同僚的屍身,有不少宮女的屍體都是衣衫淩亂,血汙滿身,顯然是在遭受淩辱的時候被殺死的.

    隊伍走過含煙宮的時候,一陣尖叫聲傳來,蘇謐擡頭,隨即看到了讓她難以忍受的一幕.

    含煙宮是雯妃的寢宮,此時,雯妃正披頭散發地沖向宮門,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扯地亂七八糟,大片大片白晳的肌膚裸露在外面,隱約可以看見堶捲`重地淤痕青紫.

    踉蹌著奔跑了沒有幾步,兩個遼軍將打扮的大漢同時撲上去拉住她.

    "你放手,這個應該是歸我們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拉住雯妃的一條胳膊說道.

    "你才該放手呢,憑什麽算你們的,這個女人可是我們先抓到的."咖一個馬臉的將領毫不示弱地吼叫道.

    "呸!少他媽的來跟老子講什麽先來後到,這一片地方大王說了,是我們隊的地盤,是你們撈過界了,我還沒有找你們算帳呢!這樣白生生的美人被你們幾個先享用了一遍,我還要找你們算一算呢."說著,那個滿臉橫肉的大漢一把將雯妃身上那半邊已經破碎不堪的綾羅撕了下來,像是撕扯一片破布一樣,雯妃苗條白晳的身體頓時幾乎全部裸露在外面,上面都是抓痕淤紫.血跡汙物,遍布全身,觸目驚心.

    半裸地身體就這樣被那兩個遼軍拎在手,像是一個破布娃娃一樣.隨著兩個遼軍將領的爭奪動作而搖擺不定.

    受到這樣的侮辱,雯妃卻全在沒有了一絲的反應,她地眼神呆滯的幾乎不能轉動了.

    蘇謐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驚怒駭異,她的嘴角喏動,想要別過頭去不看,卻像是被釘住了一樣無法動彈.雯妃素來與她不和,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會遇見這樣的下場.

    這時候,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從屋子媔ヮ."母妃,母妃!"伴著驚慌地叫聲,一個粉琢玉砌的小女孩從屋子媔]了出來.

    那是雯妃的女兒,也是大齊帝王唯一地帝姬,今年剛剛滿三歲,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正式冊封封號.

    聽到這一聲稚嫩的呼喚,原本已經完全呆滯麻木的雯妃猛地清醒過來.她拼命地掙紮起來,身邊的兩個遼人都沒有防備,竟然被她一下子掙脫了出去.

    雯妃隨即撲到自己的女兒身上,緊緊地抱住她.

    寒風凜冽的天氣,母女兩人的身體都在不停地發抖,兩個將領沒有上前去抓,反正他們知道雯妃是跑不了地,兩隊人馬仍然在為雯妃的歸屬權力而爭執不休.

    "應該拿你們剛剛擄獲的那幾個讓我們隊的兄弟們也嘗嘗鮮,這樣才公平."後面的一個士兵叫喚了起來.

    "就是,就是!"那一隊遼軍都跟著轟叫鼓噪了起來,明顯這一隊的人馬比較多.

    "反了天了!就憑你.也敢跟老子爭!這個女人老子是要定了!"那個馬臉的將領受不了這樣的窩囊氣,"銼鏘"一聲,猛地將腰刀抽出了一半,寒光閃爍.

    刀兵一現,情勢頓時緊張起來.

    "就憑你!就憑你們這幾個人.老子就是不讓你能怎麽著?"那個滿臉橫肉的將領輕蔑地看了馬臉將領身後寥廖無幾的士兵一眼,示威了一樣地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拉扯雯妃.

    "你"那個馬臉將領想不到對方這麽死硬,他刀子已經拔了一半,再塞回去就太沒有面子了,可是自己身邊帶著的士兵又不及對方多,正在猶豫是硬撐下去好,還是回營叫援軍的好,這時候,一道尖銳地破空聲響起.

    那個滿臉橫肉的將領正在拉扯雯妃,毫無防備之下,一件還泛著寒光地武器如同閃電般擦過他的胳膊,緊挨著他的皮扶射入地下,刺穿了雯妃的身體,將她連同懷堛漱p帝姬一起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那個一只黝黑的寒鐵長槍,槍身穿過了兩人,依然有大半露在外在.

    "是誰?"被打斷了動作的遼軍將領勃然大怒地路起來,他回過頭去高聲咆哮道,但是當他看清楚使槍的人的時候,身子立刻矮了半截,囂張的氣焰灰飛煙滅,人更是嚇得連話都說不流利了,"大王"

    那是個身穿純黑鐵甲的高大的壯年騎士,就算是在宮殿,依然在威武的駿馬上,頭盔上的紅纓是秀金絲夾雜編制而成.頭盔之下的面容狠戾而肅殺,滿臉的絡腮胡子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身後跟著一隊精銳的士兵,軍容肅整,,氣勢森嚴,暮色之下,宛如一隊從地獄而來的惡鬼.

    "大王這個"那個馬臉的將領趕緊將按在刀把上的手放下,咽了一口唾沫,試圖上前解釋,"我們"

    黑甲將軍就是這一次遼國負責率軍出征的南院輔政王耶律信,他威嚴地掃視著下方的兩隊人馬,兩隊遼軍都隨著他極具壓迫力的目光而低下頭去.

    "你們兩個可是知罪?"目光掃過帶頭的兩個將領,耶律信森森地說道.

    兩個遼軍將領頓時汗如雨下,入城之前遼軍就已經頒下詔令,嚴禁因為爭執女子財帛而私下動武,擄掠來的戰利品都要按照軍功統一分派.只不過,真入了這花團錦簇,錦繡紅顏的金玉堆,哪媮晹酗H忍耐的住.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帶的頭,頓時眾人一哄而上,每一個都唯恐自己落在別人後頭,什麽禁令旨意早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耶律信冷哼了一聲道:"執法隊何在?"身後立刻有幾個士兵出列應命,

    "將這兩個東西各打四十大板,除去隊長頭銜,編於普通營中,如有再犯,加倍嚴懲!"

    一聲應諾,幾個士兵走上前去,兩個將領連反駁都不敢,灰頭土臉地被執法隊拖走了.原本由兩人帶領的士兵也都畏首畏尾,悄悄地散去了.

    蘇謐銀牙緊咬,幾欲碎裂,自從步入齊宮以來,她還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憤怒,這個耶律信比較起這些骯臟的遼軍更加的可恨.

    被刺穿了身體,那一槍直中要害,霽妃已經立刻死去,她身下的小帝姬只是被刺穿了腹部,卻沒有當場死去,因為劇烈的疼痛而哭叫起來,雯妃僵硬的手臂依然緊緊地摟住自己的孩子.

    一個遼軍走上前,毫不遲疑地將和矛從地上拔起.那長矛插入地下甚深,遼軍拔了幾下竟然拔不出來,只好一腳踩住雯妃的屍體,用力一蹬,終於將沾染著血肉的長矛從兩人體內抽出,隨著他的動作,小帝姬慘叫聲時弱時強,長矛離體,矛尖從小帝姬的身體穿過時,響起一聲尖銳童稚的慘叫聲,緊接著哭聲漸漸變弱,半響之後,終於不可聞,這一對母女都去了.

    看到這殘忍的一幕,路邊被驅趕著向前的宮人隊伍都低聲哭泣起來,瑟瑟縮縮地打著寒顫,不自覺地向後躲閃著.

    蘇謐根本無法忍受,她幾乎是用冒火一樣的目光狠狠地淩遲著耶律信.理智告訴她,此時應該竭力低眉順目,不要引起任何人的註意,但是憤怒卻不受控制地自胸口洶湧而出.

    忽然,齊皓伸手攬在她的肩頭,將她向堜唹h.

    同時,耶律信好像是有所察覺地回過頭去,鷹隼一樣的目光掃過來.入眼處,全是一群形容憔悴畏縮的太監宮女,他微微皺了皺眉頭,疑惑著什麽似的,又掃視了一遍,人群毫無異狀,終於耶律信不再在意地轉過頭,率領著麾下的人馬走了.

    "此人是耶律信,他是遼國的輔政王之一,在遼人之中威望極重,號稱戰無不勝,是與倪源還有你的父親齊名的人物"齊皓在蘇謐的耳邊低聲說道.

    "不要把這樣的人與我的父親一並提起!"蘇謐的聲音雖然低,但是其中的戾氣還是遮掩不住.

    "好吧,這些虛名原本就是世人硬加上去的,"齊皓從善如流地說道:"但是這個耶律信不僅在兵法謀略上出眾,領兵有方,法度森嚴,而且武功更加深不可測,當世恐怕也只有枯葉禪師那樣的高手才有可能與他一較高下."

    "你想要說什麽?"蘇謐咬牙切齒地問道.

    "我想說這個級數的高手,六識之敏感遠勝於常人,你剛才過於淩厲的目光,他都會有感應.你就不要用那種眼神去看他了,除非你想讓我們都死在這."齊皓頭疼地說道.

    "這個耶律信,我遲早有一天要殺了他."蘇謐狠狠地說道.

第四章 深夜潛逃

    一群宮人都被趕到了風儀宮東邊慶芳園中的空地上,過了一會兒,遼人先將其中的宮女都逐一挑揀出來,驅趕著走向別處,而蘇謐他們這些太監則被留在在地。

    眾人不敢妄動,不一會兒,雙有幾隊太監被攆到了這媔陘丑A空地上人越來越多,眼看天就要完全黑了,才有一隊遼軍過來,其中一個大嗓門的遼軍沖他們喊道:“都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堙A別動什麽歪腦筋,乖乖地等大王的命令下來,安排你們去幹活兒。”然後留下一小隊遼軍百無聊賴地看守著他們。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在這樣寒冷的夜晚,看守的遼軍當然不會站在外面喝西北風,都進了旁邊的宮殿,靠著火爐取暖,同時尋來酒菜大吃起來,只是留下幾個人隔著窗子探頭出來警惕地向這邊看著。

    眾太監都疲憊不堪,紛紛各自尋找地方坐下,寒風凜冽,又已經到了夜晚,一些凍得受不了的太監不停地揉搓著手腳取暖,天氣越來越冷,慶芳園四處樹木雖多,也遮掩不住這鉆心的寒氣。寒風呼嘯而過搖動枝葉,傳來幽咽如同哭泣一般的聲音,更加顯得淒涼難耐。

    幾個平時得臉的總管內監,早都沒有了以前趾高氣揚的架勢,一個個憔悴畏縮地抖成一團。

    有幾個身強力壯的粗使雜役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原本身份高貴的太監身上厚實的棉衣,神色閃爍,一看就知道心媕Y在謀劃著什麽。

    一旦破了國,任何原有的地位權勢瞬間都煙消雲散了。如今他們都是一樣地奴力,只有殿堥漕ル縣j大吃大喝的人,才是主子。

    齊皓拉住蘇謐的手,坐到了一株樹木底下,小祿子站在一旁。

    “等到了深夜,我就帶你走。”齊皓輕聲說著。

    “能走的出去嗎?”蘇謐低聲問道,齊皓的武功高強她是知道的。但是如今宮中處處都是遼軍,一旦被發覺,帶著她是絕對無法沖出去的。

    “今晚遼軍剛剛入城,必然要分散不少兵力去周圍鎮壓反抗,而且宮中的女子財帛任他們予取予求,貪婪好色之心上來,警戒自然有顧忌不到地地方。等深夜的時候,我們就走。”齊皓肯定地說道。

    蘇謐點了點頭,確實沒有比眼下更好的機會了,她禁不住轉頭看向小祿子,

    小祿子知道她的意思,連忙說道:“主了不用擔心我,看這架勢,必然不是要殺人,剛剛那些遼狗說了,是要去什麽城樓幹活地。我早就幹粗使的活計習慣了。只要小心一些,就不會被人抓住什麽把柄。”小祿子又開玩笑似地說道:“就是有一段時間要伺候他們這些粗胚子了,想想還真是委屈了我啊。”

    齊皓沖他點了點頭,蘇謐心中黯然。但也知道無法可想,只有這樣了。

    天色黑暗下來。遼軍對這些內監沒有絲毫的重視,連住宿的地方都沒有安排,就這樣讓他們呆在這媯平埽蛘竣U來的命運。

    宮殿堶情A一群遼軍還嫌宮中的暖爐不好使用,直接劈開了一具木床榻,就在大殿上生起火來。

    篝火旺盛地燃燒著,跳動的火苗在這個寒冷地深夜散發出灼然的誘惑力,混合著令人饞涎欲滴的菜肉香氣。園子堶掬S天站立坐臥地太監們一個個又冷又餓,緊盯著殿中地火苗,臉上都忍不住流露出渴望的神色,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蘇謐三個正在商量看如何找機會把幾個緊盯著這堛瑪餼x的註意力引開,忽然一道尖銳地叫喊聲打破了寂靜,“你這是幹什麽?!反了,反了!你不要命了!!!”聲音很熟悉,蘇謐擡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內務府地總管何玉旺。

    他正緊緊地拉住自己的衣襟,而旁邊一個雜役打扮的低級太監正撲在他身上拳打腳踢,試圖將他身上厚實的棉衣扒下來,一邊喊著:“媽的,你平時就欺壓我們,如今憑什麽還穿的比我們暖和,都是一樣的奴才了。”

    “反了,反了!”何玉旺一邊掙紮著,一邊高聲尖叫呵斥著,試圖擺出他總管的威風來。

    “我就是要反了你能怎麽樣!”那個小太監惡狠狠地喊著,何玉旺的棉衣已經被他扒開了。

    兩人纏鬥廝打起來。

    “你們都傻眼了,還不快幫我把這個狗奴才拉開!”何玉旺的年紀大了,力氣自然而然不足,眼看就要撐不住了,他掙紮著回頭看向眾人喊道。

    周圍的內監沒有一個動彈的,反而有不少衣著單薄的小太監不由自主地將貪婪渴望的目光投向了身邊衣著厚實的人。

    人群開始騷動了起來。

    騷動還沒有來得及進一步擴大,幾個看守的遼軍從殿中走了出來,不耐煩地喊道:“都在幹什麽?吵什麽吵,你們這群兔崽子,小心老爺我……”

    “軍爺,是他搶了奴才的衣服,”何玉旺一臉冤枉的哭叫著撲上來,他現在只穿著一件中衣了。

    當先那個看起來像是首領的遼軍手中的鞭子狠狠地一甩,何玉旺一聲慘叫,被打地飛出了老遠,生死不知。

    那個遼軍一鞭子抽飛了何玉旺,連看都司得看一眼,沖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滿臉晦氣地朝眾人呵斥道:“喊什麽喊?!媽的,老子看見你們這群閹人就煩!還有功夫打鬧,有力氣留著等明天到城樓上去幹苦役吧!”

    太監們都被他的鞭子嚇到,瑟縮著向後退去。

    “媽的,你們當老子願意在這埵灟唭A們這些狗奴才,”那個遼軍似乎越說越生氣,又一步搶上去,手中的鞭子一鞭接一鞭地抽打著身邊逮得著的太監,“都是因為你們,如今營堶悸滬個不是摟著女人快活,就我們這些倒黴的連口好酒都沒有撈著,還要在這埵灟埽菃A們……”

    鞭子劈頭蓋臉地落下來,躲閃不及的太監被他抽打地四處亂竄,慘叫連連。

    出了一陣子氣,那個遼軍才松了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指,狠狠地喊道:“都他媽的老老實實給我坐好了,誰再鬧地老子不消停,老子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眾太監惶恐地散開,小心翼翼地各自尋地方坐下了。

    幾個遼軍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威嚴帶來的效果,轉身就要向殿內走去。

    “軍爺,軍爺,”一聲伶俐地呼喚從身後傳來,小祿子點頭哈腰地快步跑了上去。

    “什麽事?”那幾個遼軍的腳步一緩,臉色不悅的看著這個膽敢阻攔他們的小太監。

    小祿子陪笑著說道:“如今天寒地凍的,幾位軍爺辛苦了,奴才知道有個地方有酒呢,不知道幾位軍爺要不要……”

    “有酒?在哪堙H”幾個遼軍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你可不要騙人啊,這個宮媕Y的酒窖不是就只有一個地方,在那個叫什麽內務啥的地方,早被大王的人馬占住了,說是要論功行賞的。”領頭的那個遼軍士兵半信半疑地問道。

    “奴才怎麽敢欺騙您老人家呢?確實是有酒的,而且還是好酒啊,若是小的有一字虛言,就讓我被您老的鞭子抽死。”小祿子滿臉忠心,信誓旦旦對他保證道。

    看到幾個遼軍的註意力全部被吸引了,齊皓拉住蘇謐的手,向後面的陰影堸h去。

    “好,這就帶著我們去找,真的有酒的話,少不了你小子的好處,到時候保準給你分配輕松點兒的活計……”

    眾人聲音越來越遠,蘇謐和齊皓也已經無聲無息地退到了樹後,眼看四周無人註意,齊皓攬住蘇謐的腰,施展開輕功,向園子深處掠去。

    兩個一路向後,翻過一處園子,卻驟然見到前面有一隊遼軍士兵向這個方向走來。

    齊皓攬住蘇謐輕輕一躍,無聲無息地跳上附近一處宮殿的房頂,兩人壓低了身子,等待著下面的遼軍過去。

    片刻之後,遼軍的身影漸漸遠去,兩人正欲起身,忽然前面傳來一陣喧嘩聲。

    在這個不幸的夜晚,大齊的後宮堶情A淒慘的哭叫聲,悲傷的飲泣聲……遍地都是,蘇謐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聽得麻木了。但是這一次的喊聲卻與那些不同,因為那個聲音充滿著她熟悉的嚴厲和傲慢,兩人轉頭望去。

    看清楚出聲的人,蘇謐微微吃了一驚,竟然是倪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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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驚心動魄

    蘇謐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發現他們所趴的地方正巧是西福宮的後殿頂上,從這堨縞i以居高臨下地俯瞰到整個西福宮。

    如今這處宮中最奢華富貴的宮室之一竟然沒有絲毫的被損害、被搶掠的痕跡,依然是燈火通明,華章麗彩。只是其中的宮人少了很多,只余下廖廖無幾的小貓兩三只而已。

    兩人見到這樣的情形並不意外,如果真的是倪源將遼軍招來,必然與遼軍有秘密協議,自然而然不會有人動他的女兒。

    但此時不知道為什麽,西福宮門前站滿了警備森嚴的遼軍,幾十個手持火把的士兵圍繞在周圍,將宮門圍堵地水泄不通,火光掩映下,那些遼軍的神色都顯得格外猙獰。

    此時,倪貴妃正站在宮門前的台階上,宛如一枝堅強的銀白廣玉蘭,筆直地獨立於這疾風驟雨之中,身邊只余下一個宮女,而她對面的是一個遼軍將領模樣的人,雙方正毫不示弱地對峙著。

    “……我們已經派人去請大王的命令了,等到大王的旨意下來,我們再入宮搜查,只怕娘娘你臉上也不好看吧,倪貴妃,請你明白眼下的局勢,我們雖然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不會和你計較什麽,但是……”那個遼軍將領不耐煩地說道。

    “沒有什麽但是!”倪貴妃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本宮已經說了,人不在我們這堙A就是不在我們這堙C”從蘇謐的角度,只能夠看到她的側臉,光潔如玉地臉頰依然帶著如同往常一般的驕傲和淩厲。她穿著一身銀色的宮裝,銀紫色鳳尾案閃爍著幽幽的光芒,遠遠地看上去,映襯著昏暗的燈光,如同滿身素縞一般,充斥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艷麗。

    那個遼軍將領被她噎地一楞,面上立刻顯出怒色,他們進入這個宮廷之後,還沒有人膽敢試圖反抗他們的權威,膽敢這樣明火執仗地違背著他們這群征服者地命令。

    那個遼軍將領禁不住上前走了一步,倪貴妃的身子微微一晃,卻沒有後退,依然筆直地站著。喝道:“我是大齊的貴妃,你們敢怎麽樣?!”

    “大齊的貴妃,哼,”那個將領終究是不敢對她幹什麽地,走到了近前就停下腳步,輕蔑地說道:“大齊的貴妃算什麽?連大齊的皇後都要被我們大王睡了,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大王玩膩了,自然會賞給我們……”

    “夠了!”倪貴妃的聲音徒然拔高。因為極度的憤怒而使得臉頰上浮出一層不正常的紅暈,殷紅一抹。她強自穩定著身形,然後用充滿輕蔑的眼神看著眼前地這些人。說道:“無憑無據,人勻想要入我的宮堶捧j人,想都別想!我不想看到你們。立刻走!”

    又一次被這個女人打斷了自己的話,那個將領臉上地青筋都爆了起來,要不是大王交待了,絕對不能傷害這個女作,自己肯定要讓她知道厲害。

    他上下打量了倪貴妃一眼,忽然現出一種不懷好意地笑容,“貴妃娘娘還真的以為自己還是什麽大齊的貴妃啊?大齊都亡國了,說不定等我們兩家議和成功了,娘娘您就要入我們大遼的皇宮當貴妃了。”

    “你……”倪貴妃氣憤難言。

    這個時候,一隊士兵從遠處跑了過來,領頭地一個邊跑邊叫道:“大王有令,入宮搜查!”

    那個將領臉上頓時顯出喜色,立刻伸手卻推倪貴妃,倪貴妃臉色變了,人卻還是站著不動,身子筆直筆直的,任由那個將領地手伸到她身上。

    遼軍將領還沒有來得及按照預料之中的在她的身上柔軟的地方狠狠地捏摸了幾下。倪貴妃旁邊一直靜默不語的宮女然後伸手在他的手上拂了一下,看起來不過是個軟綿綿、輕飄飄的普通動作。那個將領卻不知道怎麽的,手臂恍如觸電一般,立刻踉蹌著後退了下去,險些跌倒在地上,他江青人驚疑不定地看著剛剛碰到他的宮女,躊躇不敢上前了。

    “好俊的功夫啊。”齊皓忍不住輕聲嘆道,蘇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著那個宮女,她隱約記得,是倪貴妃身邊那個叫做夏真的貼身侍女,沒有料到竟然是有武功的。

    剛剛到達的遼軍看了倪貴妃一眼,正色說道:“將齊國的宗室盡皆收繳,這是我們輔政王一開始就下了的命令,如今小皇子在你的宮媕Y,我們當然不能放過,請貴妃娘娘讓路吧。”

    他們是在尋找那個小皇子!蘇謐和齊皓瞬間都變了臉色。

    “本宮說了人不在我的宮奡N是不在我的宮堙C我不知道什麽遼國的輔政王,西福宮是本宮的居室,今天沒有本宮的允許,你們的臟腳別想踏進我西福宮的大門一步。”倪貴妃的臉色蒼白,卻斬釘截鐵地喝道。

    “娘娘您既然這樣言之鑿鑿地說那個小雜種不在你的宮堙A又何必妨礙我們進去搜一遍呢?”一個新到的遼軍將領說道。

    “只怕是娘娘心虛吧,所以不敢讓人進宮搜查,哼,娘娘現在還是先想一想過一會兒我們把人搜出來的時候毛發以解釋吧。”剛剛被夏真擊退的遼軍將領嘲笑道。

    眼看倪貴妃油鹽不進,寸步不讓,遼軍已經不耐煩起來,當即就要上前推開倪貴妃,入宮搜查,反正眼前的幾個不過是些弱女子,根本不堪一擊。要不是上面再三吩咐過了,一定要保證這個女子的安全,以他們暴虐的性子,早就動手了。

    倪貴妃帶著幾分絕望地喊道:“你們有什麽證據!憑什麽搜我的宮室……”

    “我們大王已經下了命令,貴妃娘娘再阻攔,休怪我們不客氣了。”遼軍威脅道。他們帶著刀走上前威逼著,毫不客氣地將她推倒一邊。

    倪貴妃身子一晃還要掙紮,她身後的夏真眼疾手快地伸手攬住她將她拉到一邊。

    領頭的遼人正要踏進宮門,忽然夏真快步搶上前去,阻住了遼人地去路。

    不等遼人發火,她已經笑道:“幾位將軍還請息怒,我們實在是也有苦衷的啊,我們娘娘身居高位,尊貴無比,宮中多有珠寶首飾,只怕讓諸位軍爺入內,會有些……那個……損壞什麽的,所以才這樣堅持阻止諸位。”

    夏真一邊說道,一邊在背後伸出手去,一根手指獨立伸出,斜指後方,那方向竟然正是蘇謐和齊皓兩人伏身的地方!

    蘇謐一驚,齊皓卻是預料之中,剛剛他帶著蘇謐上屋頂的時候,衣廖翻飛之聲不弱。如果是平常人,自然不可能察覺,但是剛剛見識了夏真的武功之後,他就知道不可能瞞過她的耳目。

    夏真一邊賠笑著。一邊繼續說道:“……尤其是後殿西側角屋堶情A更是珍寶貴重,是我們娘妨心愛之物,希望諸位……”

    房頂上地兩人都是聰明絕頂的人物。這句話一入耳,瞬間心領神會。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齊皓點了點頭,轉身輕飄飄地下了房頂,如同一陣輕煙般落進西福宮之中,迅速朝著夏真所說的房間堭陞h。

    下面的夏真猶自大那媯項階o叨,交待著搜查地時候要小心這個,擔心那個。

    “娘娘大可放心,只要不是活的珠寶,我們自然是不會動的,但願娘娘您的珠玉首飾都是合情合理的吧。”遼人雖然不耐煩,但倪貴妃身份特殊,終究是要給她幾分面子的,而且是西福宮原本就不在搶掠範圍之內,當先的遼軍將領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當即推開兩人,領著手下向殿內走去。

    蘇謐緊張地看著宮門前地這一幕。

    一群遼軍一擁而入,倪貴妃搖搖欲墜地半倚在夏真的身上,臉色慘白的看著遼人地舉動,夏真扶住她,低頭在她地耳邊輕聲安慰著什麽,

    聽了她的話,倪貴妃的臉鉤忽然閃過一絲驚詫,忍不住擡起頭就要向蘇謐藏身的地方看來。

    視線轉到一半,卻又硬生生止住。她回過頭去掃視了留在殿門口守候地遼軍一眼,勉強打起精神來,站直了身子,神色淡然地說道:

    “本宮有些累了,扶本宮去休息。”

    夏真依言扶著她步入了偏殿。

    蘇謐從上面看下去,搜查的遼軍已經沖入後堂了。

    現在是爭分奪秒地時刻啊,蘇謐正急得冒火,忽然身後被人輕輕一拍,她回過頭去,是齊皓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無聲無息地趴到了她的身後,他懷媕Y抱著一個鼓鼓的包袱,臉上也帶著難得一見的興奮。

    蘇謐的眼神頓時落在那個小小的包袱上,齊皓靠近過來,蘇謐輕輕地掀起繡著五色彩龍的金色緞子一角,堶惜@個粉嫩粉嫩的面容露出來。

    小嬰兒還在沈睡之中,胖嘟嘟的小臉蛋紅撲撲的,他睡得很沈,口水都順著嘴角滑落了下來。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堙A在這個森嚴殺戮的宮廷堙A在這個敵人遍布,危機處處的時候,蘇謐的心頭忽然就充滿了一種溫暖的喜悅,就好像是在萬埵B封的雪原之中看到了火光一點,就好像是在一望無際的荒漠之中冒出了綠意盎然。她和齊皓一起滿懷欣喜地看著懷堛澈臚l。

    “他真小啊。”蘇謐忍不住低聲笑道。

    “可是費了我一番功夫才找出來的,倪貴妃藏的真是緊。”齊皓也帶著幾分出神地看著懷堛瑰成遄A輕聲笑道。

    氣氛因為一個孩子而變得柔和起來,使得兩個最警惕的人一時之間也全然沒有意識到此時的對話有多麽的不合時宜。

    現實卻是殘酷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微風吹過,小嬰兒似乎是感受到了賽氣,微微地咂了咂小嘴,發出細微的聲音,

    他要醒了!

第六章 東風難待

    他要醒了!

    剛剛還充滿了溫馨的氣氛頓時跌入了萬丈深淵,碎成了寒冰萬點。

    兩人齊齊變了臉色,

    怎麽辦?

    齊皓運指如飛,就要向孩子點下去。

    蘇謐猛地伸手擋住了他的手指,她低聲吼道:“你要幹什麽?”

    “點了他的穴道。”齊皓毫不遲疑地說道。

    “你瘋了,一個嬰兒怎麽能夠承受呢?”蘇謐阻止他道。嬰兒也是有穴道的,但是嬰兒的身體極其的脆弱,一旦被點了穴道,對身體的傷害極大,如果此時點了他的啞穴,超過一定的時間,這個孩子只怕以後一輩子都別想說話了。

    “當啞巴也比死了強啊。”齊皓心急火燎地說道:“一旦他哭起來,我們全都死定了。”

    奢華的西福宮下方,遼軍正在翻箱倒櫃,雞飛狗跳地搜索著宮殿,粗魯的喝罵聲和叫嚷聲一刻沒有停歇。而高高的房頂上面,卻有兩個人安靜地近乎詭異地趴在那堙A陷入一種無聲的緊張之中。

    推開齊皓的手,用一種急促而又溫柔的動作,蘇謐將他懷堛澈臚l抱過來,輕輕地他的身上拍著,她還依稀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看到母親就是這樣抱著妹妹的。

    在她的懷堙A那嬰兒蠕動了一下小手,小巧的鼻子抽了抽,嘴巴開合了一下子,終於又一次睡了過去。

    旁邊的齊皓看的膽顫心驚。

    風一吹,蘇謐也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短暫地危機過去了,但是新的危機依然存在。

    “你帶著他先走!”蘇謐看著齊皓,果斷地說道。齊皓的武功是絕對不可能同時帶著兩個人沖出去,而且還要不驚醒孩子,只有讓他們先走了。

    “你……”齊皓一楞,蘇謐仰頭目光堅定地看著他,眼神堶悼R滿了決絕和信賴:“你出去之後就去東來樓,再商議接我出宮的細節,我的臉上有易容在,暫時不會有事的。”

    齊皓還有猶豫。

    “快一點兒,不然我們都出不去了。”蘇謐催促地道。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再一次清醒過來。他們連一記得都耽誤不起。

    齊皓回頭看著還在西福宮之中翻箱倒櫃的遼軍,他咬了咬牙,忽然轉過頭,“我會回來救你的。”他你下頭在她的耳邊說道。他地唇幾乎已經貼近了蘇謐的臉頰,蘇謐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唇畔的熱度和從那灼熱的唇埵R出地話語的真切。

    就如同寒冬灰頹陰暗的天空堛漱@線溫暖的陽光,輕輕投射進她的心媕Y。

    說完這句話,齊皓抱緊她的纖腰,將她從房頂上送下去。蘇謐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他臉上地表情,他已經轉身帶著孩子,飄然而去。

    西福宮側殿堙A倪貴妃脫力一般依靠在床榻上,她臉色雖然慘淡,但是卻沒有了剛剛的那種絕望和恐懼。

    “到底是誰?”沈默了半響,她輕聲問著身邊的夏真。

    “娘妨恕罪。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夏真實話實說道,

    遼軍剛到地時候,她正發愁應該如何是好,卻聽見身後有人衣訣翻飛,躍暀W房,她雖然心媕Y驚疑不定,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同時她也立刻意識到如果利用得當,極有可能是事情地轉機,果然,當遼人提起藏匿在西福宮之中的是小皇子的時候,她明顯聽到房頂上的呼吸聲粗重了許多。她當機立斷,出言拖住遼軍,並且言語暗示他們小皇子地藏身之處,依然房頂上人的武功,應該能夠在遼人動手之前將人救走吧。

    倪貴妃心緒混亂之至,遼軍入城之後,夏真告訴了她那樣驚天駭人的秘密,她平時再怎麽堅強高傲,機智應變,終究也只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如何能夠承受地了這樣的內幕。

    可是,一切都已經身不由已了,她除了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個西福宮堶接市搧菮R運的安排之處,根本別無選擇。她唯一能夠做的不過是在遼人搜宮收繳皇室貴族的時候,命令夏真前去風儀宮把齊瀧唯五的皇嗣偷偷救了出來。

    可就是這樣細微的反抗也是有限,遼人遍搜宮廷不獲之後,立刻把疑慮指向了全皇宮之中唯一沒有被搜查過的地方——西福宮。她一個亡國的貴妃,甚至連阻止他們入宮的權力都沒有,她倒是沒有擔心過自己會怎麽樣,就算是遼人真的在她的宮中搜出了小皇子,只要沒有和她的父親撕破臉皮,遼人就不敢動她,她憂心的是那個孩子,他是齊瀧唯一的命脈,大齊唯一的皇子。

    本來以為這一次那個孩子註定難逃此劫,卻不料峰回路轉,竟然被人救走了,雖然不知道救走他的人究竟是誰,但是終究是逃過一劫了,倪貴妃喃喃道:“只要那個孩子沒有事,我也不求別的了。”

    聽著她的話,夏真臉上掠過一絲歉意,其實她剛才沒有說實話,在遼人入宮的時候,倪貴妃要求她去救離小皇子,她本來是想要拒絕的,可是看到這個平時堅強自主的女了在得知真相的時候那慌亂絕望的神情,想到她已經被自己的父親拋棄在這群狼環伺的宮廷之中,原本理所當然的拒絕到了口中卻變得無比殘忍,遲疑了片刻,她終究是沒有說出口,依言去把那個孩子抱了回來。

    只是……夏真轉過頭去看向窗外,這個孩子終究還是沒法活下去的。夏真苦笑了一下,縱然知道這樣做是傷天害理,可是,為了主公的霸業,也顧不了這許多了。那個孩子是必須死的。不僅僅是那個孩子,大齊的皇室貴族,除了落入主公掌握之中,作為傀儡地齊瀧之外,都要死!

    就在她把孩子抱回來的路上,她就暗中下重手截斷了那個嬰兒的陰蹺,陽蹺二脈。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夠放心地在不知道身後潛伏的究竟是何人的情況之下,放任那個孩子流出宮外去。她確信那個孩子是絕對活不過一年的。

    看到倪貴妃恍惚疲憊的眼神,夏真安慰到:“娘娘不必憂心,宮中向來有不少的高手在,像是以前伺候皇上身邊的幾位公公,房頂上地人行蹤如此詭秘,必然不是遼人,只怕是宮中出逃的人。此番小皇子被他們帶走,比起在我們這埵w全很多,日後等遼人撤退了,我們在下旨慢慢尋找就好。”

    “說的也是,不管是落到什麽人手堙A終究是比呆在我這媯它滷j。”倪貴妃慘然一笑,“下旨慢慢尋找?只希望我還有活到那個時候的機會。”

    此言一出,夏真眼神也禁不住黯淡了下來。倪貴妃所說地正是她憂心的。

    為了救出她們,原本倪源特意安排了身邊的親信高手毒手神醫高淵聞潛進宮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被人識破了偽裝,使得高淵聞被高手圍剿至死。為了防止打草驚蛇,之後倪源也不敢再派人入宮接應了。

    如今她們身在這殺機四伏的宮廷之中,一切只能依靠自己了,如果倪源和遼人的合作關系一直繼續還好,可是一旦出現變故,夏真也忍不住苦笑一聲……

    只能聽天由命了。

    “娘娘是主公的千金愛女,主公豈會置之不理?”縱然心堣]是憂心忡忡,口上卻一直說著安慰的話語:“娘娘不要憂心了。”

    “千金愛女?”倪貴妃嘴角揚起,諷刺地一笑:“爹爹他對我和二哥雖然好,可是卻……”她說了半句就低下頭去沈默了起來。回想起自己在家中地種種時光,父親對自己雖然是溺愛一樣的寵著,幾乎有求必應,但是陪伴在他們嫡出兄妹兩人身上的時光加起來都遠遠不及庶出地大哥。

    記得小時候,她特別愛粘在父親地身邊,可是倪源一向軍務繁忙,少有在家,聽到父親回到家堛漁灡均A她每一次都會興沖沖地跑去書房,每一次也都會看見大哥在書房堙A有時候疾言厲色,有時候語重心長,父親在親自教導考校著他兵法武藝,雖然都是批評多而讚許少,但是,竟然讓那個時候的自己莫名奇妙地嫉妒起來。嫉妒他為什麽能夠占據父親地全部視線,就算那是苛刻的學業和責罰。

    燭火搖移,這些陳年地往事都慢慢地湧上心頭……

    “算了,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呢。”倪曄琳忽然淡淡地笑了,她搖了搖頭,輕聲道:“只怕在爹爹他的心媕Y,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比他自己的野心更加重要了。就算是……就算是大哥,也不能夠比較,更何況我呢。”

    聽著那淡漠輕柔的聲音,夏真看著這個被自己所長久守護的女子,她平時驕傲而堅強,可是有誰知道她堅強背後的一切呢,也許,就連離她最近的自己都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她入宮以來,看似風光無限,榮華冠世,可是誰又知道其中的真相呢,在主公的心中,也許這唯一的親生女兒也不過是個隨時可是舉起放下的棋子而已。就像是三年前,主公命令自己親自下藥打掉了她腹中的孩子,這樣冷酷的命令,空間是為了避免她日後傷心,還是為了更好地隱藏倪家的力量,盡量韜光養晦呢?無論是為了何種理由,這樣的決定對於孩子的母親來說都是何其的殘忍啊!

    回想起那段日子,夏真她夫的要感激雲妃了,幸好有她這樣一個轉移視線的替罪羊,才讓倪貴妃盡快地從失落和絕望之中走出。

    可是以後,她們會如何呢?在這個危機步步的宮廷堙A自己能夠保護她到哪一刻?

    窗外,遼軍翻箱倒櫃的喧囂聲還在繼續,窗堙A卻是一種壓抑而絕望的沈默在主宰著。

    像是忽然心灰意懶了,又像是突然徹悟了什麽,也像是被那一個簡單的站立動作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一樣,倪貴妃疲倦地站起身來,她揮開夏真上前攙扶她的手,輕輕說道:“時間已經很了,本宮要休息了。”

    她的聲音輕柔恍如睡夢之中的呢喃,仿佛凝聚著無窮無盡的哀愁,又仿佛什麽都沒有,只是單純的疲倦而已。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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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雪冷梅盡

    兩人離開慶芳園還不是很遠,不一會兒,蘇謐就循著舊路,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園中,隱身於人群之中。

    眾人都早已疲憊不堪,大多數都挨著樹木花石抱成一團打瞌睡,少烽清醒的人也都一個個憔悴失神,誰也不會有心情來管閑事,去註意一個面生的太監。

    蘇謐依然在那株樹下坐下。

    不一會兒,遠遠地就聽見幾個大嗓門的遼軍的哄笑聲,“算你小子有功,下次有好的差使,先算你一份兒。就不用去抗石頭了。”一個大胡子的遼軍肩膀上扛著一個大壇子,空閑的另一只手拍著小祿子的肩膀,笑道。

    其余眾人也都扛著大壇大壇的美酒,蘇謐認出,那是很久之前因為她偶爾提起想喝酒,小祿子他們從內務府領來的幾壇酒。領來之後自己的興致又沒了,就一直丟在庫房角落堥S有動。

    幾個人經過這堙A小祿子不經意地回頭之間,看到了蘇謐,臉上頓時變了顏色。

    把酒壇搬進大殿,小祿子找了個機會跑出來。

    “主子,您怎麽……”眼見周圍沒有人註意,他著急地小聲問道。

    “沒有什麽,剛剛出了一點變故,我讓豫親王先走了,”蘇謐安慰道:“他出去之後就會安排晚自然有別的方法離開。”

    “原來如此,我說王爺不是那樣無情的人,不會拋下主子您的。”

    小祿子輕輕拍著胸口嘆息道。

    “不會拋下我,”蘇謐心媕Y一動,想著白天的時候,他和自己一起跳下宮椌漕漱@幕,原本她以為他是個絕對實際而且冷漠的人呢,轉而又想起剛剛他貼在自己的耳邊輕聲說出地承諾,心媕Y禁不住一熱。她輕輕搖了搖頭,轉過臉去。

    第二天,遼軍前來分派宮人,那個遼軍小頭目說話倒是算數,將小祿子還有包括蘇謐在內地幾個人都派去了遼軍將領那堛A侍。比較起馬上要去城頭上幹苦力的大多數人來說,不啻於天壤之別了。

    天上的雪花又開始飄落了下來。

    從昨夜就開始下起的這場雪雖然雪粒細小,卻連綿不絕,林林灑灑,如今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

    蘇謐從仆役歇腳地屋角窗戶向外望去,目光停留在院子前面那具已經擺入了兩天一夜的屍身上。

    因為寒冷的天氣,她的面容絲毫沒有變化,只是上面結了一層淡淡的冰霜,使得蒼白的肌膚變得仿佛是冰雪一樣的晶瑩,隔著層層地雪幕看去,宛然玉色般華美潔凈。

    蘇謐的思緒飄搖,禁不住回憶起兩天前的那一幕。

    後宮堶掖怳兮洁A最莊嚴地鳳儀宮自然成為遼軍主帥地寢殿。

    那一天,蘇謐和幾個內監理所一起被帶進了這堛A侍,也許這些經歷了征戰殺伐的人都會急切的渴望著享受到自己所征服的國家地一切。無論是女人,是金銀,還是日常的奢靡生活。

    蘇謐他們走進大殿,正看見大齊後宮地諸多妃子盡皆林立在殿中。兩旁的坐位上分列著遼軍的高階將領,桌上擺滿了酒肉膏粱,此時他們的註意力卻沒有一個落在眼前的美酒華食之上,貪婪的目光急不可耐地註視著殿中的朱顏玉質,花容月貌。一邊時不時的低聲議論評價著幾句,汙言穢語不斷,幾個離地近的妃嬪光是聽著這樣的話語就已經被嚇得花容慘淡了,一個個低聲飲泣著。

    不一會兒,遼軍的主帥耶律信到了,滿面紅光,神色開懷,他懷中猶自擁著一個碧衣少女,身姿窈窕,曼妙動人。

    她正在耶律信的耳邊說著什麽,耶律信被她逗地哈哈大笑。走到殿中的時候她轉過頭來,婉而一笑,嬌柔嫵媚,宛如皓月工資興空,萃然生輝,一瞬間,滿室的春色都黯淡了下來。

    竟然是許久未見的施柔兒。

    大半年沒有見到過,她瘦了很多,只怕這半年以來,在宮中的日子過的很不如意吧。

    兩人落座之後,施柔兒舉起金花纏繞的酒壺,將手中的玉杯滿上。那一雙纖纖玉手,比羊脂白玉的酒杯更加柔潤,比金色燦爛的酒壺更加動人。

    她將酒杯遞上耶律信的手中,一舉一動,無不婉轉香艷,瀲灩生輝,別有不同。

    眾將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的身上,“果然難是個絕頂的美人兒,大王今次可真是艷福不淺啊。”“可不是嘛,難怪今天起的這樣晚。”蘇謐聽到兩個離地近的遼人小聲嘀咕著。有幾個格外好色的遼人吞口水的聲音能夠傳到蘇謐的耳朵堣F。

    主帥落座之後,眾人期盼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耶律信接過施柔兒遞上的美酒,一飲而盡,眼光一掃,看著場中的眾將心急火燎的模樣,哈哈大笑了一聲,說道:“本王知道你們如今已經急不可待了。昨天不允許你們動這一批女人,就是因為早就說過,這些女子的資質最好,自然是要按照軍功分配的。今日在這個大殿上,我就把這些女人分配出去。”

    “我大齊的宮妃是何等的尊貴,豈是你等蠻夷之輩所能夠侮辱的?”耶律信的旖音剛落,一個高傲清麗的聲音隨即響起。

    站在屋子一角的小祿子一起擺弄火爐的蘇謐不用擡頭也知道,有這樣高傲而莊重的語氣的必然是皇後了。

    “哼,你們大齊早就亡國了,哪媮晹酗麽大齊?如今你們不過是一群亡國無主的婦人而已。”耶律信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誰說我們大齊亡國了?”皇後的眉頭揚起,她輕蔑地看著高高坐在台上的耶律信,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遼軍將領,“如今我們大齊地皇帝正帶兵禦駕親征,馬上就要征服南陳。班師回京。到時候,你們這些烏合之眾內外交困,豈是對手?”

    “哈哈,”耶律信聞言像是聽見了什麽最好笑地笑話一樣,大笑了起來,“你還以為,你們那個無能的廢物皇帝有回來的機會嗎?別做夢了,如今他自身難保,哪埵野\夫來救你們?”

    殿中的妃嬪傳出一陣低沈惶恐的哭泣。

    皇後地神色卻沒有絲毫的動搖,“你也是蠻人的將軍,豈不知道我們漢人一句俗話‘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大齊國土遼闊,得失豈是拘泥於一座城池的?你說我們大齊滅國了,可是你們除了這個京城,還到過我們大齊那一處地方?攻陷過我們大齊那一座城池?”

    耶律信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一般,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哼,一介無知女人而已,別以為我們遼人的鐵騎只是困守在一個小小的京城堙H”

    不理會他的言語,皇後自信地一笑道:“我們大齊立國多年,先祖征戰殺伐,多少次地驚險敗退都經歷過,豈會被你們暫且的入侵所擊潰?不僅我們大齊的皇帝,我們大齊地每人上子民都不會坐視你們這群強盜地入侵的。”

    “你們齊國難道沒有侵略過別的國家?還口口聲聲稱我們為強盜。”座中的一個遼軍將領揚聲反問道。

    皇後坦然笑道:”我們大齊自然也是征伐四方,武功蓋世,而那些國家也有無數守節知禮地婦人,雖然是敵國,我也敬重佩服她們。”

    “你就算是佩服她們,卻是你們齊國將她們逼死的。”

    皇後淺笑道:“國家大事我一介婦人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自己地夫君和國家。我只知道我王凝秋身為大齊的皇後,嫁於大齊的君王,食大齊的傣祿供養,受大齊的尊榮顯貴,為大齊的子民們愛戴,就絕不能墜了我們大劉的威風,與其它的國家何幹?”

    那個遼軍將領一時啞然。

    “你們漢人常說識實務者為俊傑,如今這幾句話正好應景,不想伺候我們大遼,難道想著送死嗎?”耶律信嘲諷地說道,一邊看著皇後身後的諸妃。

    諸妃被他的眼光一掃,都膽層地低下頭去。

    “國禮不可喪,人們這些茹毛飲血的化外野人,豈知廉恥氣節為何物?想要我們侍奉你們這些強盜,想也別想。”皇後輕蔑地笑道。

    耶律信被她說的一陣火起,他伸手攬過施柔兒,笑道:“如今,你們大齊的宮妃不是早就侍奉起我們大遼的將士了嗎?”

    施柔兒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隨即恢覆平靜和嬌媚。

    皇後輕蔑地看了她一眼,“無恥之徒,不知禮節,不知自愛,豈配為我大齊妃嬪?死後也難以配的上社稷宗廟。

    哼,社稷宗廟,這樣虛無的東西我要來何用?

    施柔兒眼中卻浮現出一份輕蔑來,她一邊高舉酒壺,向玉杯之中緩緩註入美酒,一邊輕聲笑道:“大王可萬萬勿將妾身與皇後娘娘相比較啊,娘娘高貴無比,豈是我等卑微女子所能企及的。”說著高舉酒杯,柔聲道:“大王還是勿要逼迫娘妨了,娘娘她其實也是明理之人,只要大王曉以大義……”

    “何為大義?”皇後似乎是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聽一樣,擡高聲音,打斷了施柔兒的話,“卑劣者逐臭之行,狼狽為奸。潔身自好者,便是刀斧加身,亦不能移其志於方寸。“

    耶律信頓時大怒,”如今局勢使得,爾等竟敢不從?大齊早已經亡國了,這麽說來,你們是想要殉國了?!那本王就成全你們,幹脆全部賜死算了!“

    聽見”死“字,皇後身後諸妃不少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她們都還是綺年玉貌的少女,生來就是金尊玉貴,她說的道路註定應該是光鮮和榮耀,她們的生活註定應該遍布綾羅和珠主。血腥和殺戮距離她們遙遠而虛幻,她們唯一需要擔心的也許只不過是夫君寵愛的多和少,以及如何獲得更盛的榮光,死亡這個詞匯距離她們地生活是那機關報遙遠。如今殘忍的現實卻將她們所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切赤裸裸地擺在了她們的面前。如此突兀,讓她們措手不及。

    施柔兒擡起頭來,她用一種嘲諷和譏笑地眼光打量著不斷瑟縮後退的諸妃。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皇後淒然一笑,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說著她轉過身去,眼神之中帶著淒冷的決絕,她掃視著身後的妃嬪們,緩緩說道:“今日我大齊遭此大難,我等婦人之輩所能作者無他,不過是知禮守節而已。與其身遭賊辱,不如坦然赴死。絕不歡顏諂媚,壞了皇上和家族的名聲。”

    眾妃一個個臉上都有哀泣之色,卻不敢與她的眼神對視。

    皇後不過淒然一笑,也不言語,遼軍將已經有人看出她的意圖,連忙上前阻止,那些手還沒有伸到她地身上,她的衣訣翻飛,人已經箭一般沖向身邊的柱子。

    在膽小的地妃嬪們地驚呼聲中。血跡沿著光潔的額頭流下,在天統元年正月的這個日子堙A在這個冰雪交加的冬季,大齊皇後地生命隨著那一抹嫣紅的血跡飄逝了。

    風儀宮之中華美依舊,她地主人卻以這樣慘烈而決絕的方式隕落了。

    施柔兒依然在平靜地為耶律信斟酒,舉止輕柔和緩,煙視媚行。

    蘇謐正在將一塊木炭扔進火爐,殷紅的火焰升騰起來,透過跳動的火焰,她看見她的身影就像是一只撲火的飛蛾,蘇謐不禁有一瞬間的錯覺,她是在沖向這一處火爐,而不是那冰冷的柱子。

    火苗猛地爆出一絲火星,隨即湮滅。她聽小祿子在旁邊提醒她的聲音,“主……小連子,柴火加的太快了……”

    耶律信很是惱怒,下令將皇後的屍身丟棄在宮門口不得掩埋,以為齊宮妃嬪宮人的警戒。

    筵席重開,金樽飄香,又令場中的諸妃為眾將端茶侍酒。

    眾妃戰戰兢兢,猶豫不行,耶律信大怒,指著院中的皇後屍身問道,“哪一個再推諉不從,就幹脆去與她作伴!”

    眾妃雖然滿懷憤恨,但是看到皇後丟棄在院子堛澈籵迭A一個個渾身顫栗,不敢言語。

    終於,一個遼將按耐不住,伸手去拉住一個宮妃,那個宮妃尖叫了一聲,被拉進了他的懷堙A終空是不敢掙紮。隨即,場中大亂,在一陣陣肆意放浪的笑聲中,眾將紛紛離席,將看中的妃嬪都拉扯到席上。

    諸妃都是年輕的女子,如何掙脫地了。一番僵持之後,少不得敢怒不敢言,含淚依從了。

    蘇謐等十幾個小太監低頭在旁邊負責端菜跑腿,沒有任何人註意。

    日子就這樣平安無事地一直持續到了今天。

    “主子,小心著了涼。”小祿子剛剛從殿上伺候回來,走進了屋子,看到蘇謐正在出神地看向院子堙A眼神也跟著投過去。

    看到皇後至今仍然遺棄在哪堛澈籵迭A他也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雪片慢慢地變大了,鵝毛一般,從天上揮灑下來,四周白茫茫一片,外面守衛的士兵都因為受不住寒冷而跑下望台,竄到屋子堶悼h取暖了,四周沒有一個註意。

    一種自然而然地沖動讓蘇謐走了出去,厚密的大雪在她的腳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伴著周圍雪花落下的“沙沙”聲,交織成一種異樣的靜謐。她來到皇後的身邊,看著這個已經被雪掩蓋了大半的女子。

    她的神情安寧而決絕,額頭上的血跡還沒有擦凈,但已經被淺淺的雪花所掩蓋,紅潤潔白,璀璨清澈。

    看著那宛如朝露般的容顏,蘇謐伸出手去,將她因為被拉扯拖拉而散亂開來的衣襟整理了起來。那覆了雪的金紅色錦繡霓裳看起來比往昔的任何時候都更加耀眼璀璨,她是抱著這樣坦然赴死的心意,所以特意穿上了這樣的衣服吧……

    數步之遙的宮殿堙A散亂的絲竹聲,歌舞聲,哄笑聲,交錯傳來。

    風儀宮熱鬧歡愉更盛往昔,而它真正的主人卻在門前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溶化在這漫天雪花之中了。

    蘇謐站起身來,她極目遠望,天際暮色陰沈,烏去重重,只余下千萬片的雪花閃爍著星子般的微光,飄灑遊移在空中,亦沈寂彌漫在她的眸中。她寥落地站在這繁華卻殘存不堪的宮闕堙A一種前所為有的清冷孤寂湧上心頭。

第八章 身陷重圍

    蘇謐端著酒菜走近殿門,宮殿媔ヮ茪@聲清脆的耳光,緊接著一頓呵斥,"莫不是你們還以

    為這堿O大齊的後宮,容得你們擺這娘娘的臭架子嗎?!"

    蘇謐擡頭一看,是李賢妃,她身側的那個遼軍將領命令她用嘴去餵酒,李賢妃如何能從,免不

    了又是一陣拳腳打罵.

    李賢妃苦苦地哀求著,躲避著,白晳的臉蛋兒上五指的痕跡清晰可見,淚痕宛然.

    蘇謐放下酒菜就同小祿子一起快步出了殿門,對殿中的一切視若無睹,她知道自己誰也救不

    了.

    宮殿堶捷ヮ茯I柔兒銀鈴一般的笑聲,嫵媚誘人.

    小祿子低聲啐了一口,"這種女人,虧她還是聖上冊封的玉嬪呢,皇上還曾經親口稱讚她-皎

    皎如玉,美若淩波-呢."

    蘇謐淡然一笑.她並不討厭施柔兒,她只是選擇了另一條道路,在這個刀劍林立的亂世之中,

    對於女子來說,往往貞潔和生命無法共存.每一個人都會有不同的選擇,皇後為了自己的尊嚴,

    為了夫君和國家的榮耀而選擇自盡,她固然佩服,但是施柔兒選擇了為活下去而盡力掙紮,也並

    沒有什麽不對.

    酒香漫漫,大殿堥拑M是笙歌艷舞不斷,被召來的宮廷歌舞姬,羅袖輕揮,纖腰舒展,乍一看

    上去,大齊的風儀殿堶惜@切還是就如同往昔一般富麗繁華.只是酒宴地主人換了一批,換成了

    更加喧嘩吵鬧的一群而已.

    蘇謐和小祿子幾人正端著新的美酒上殿,同時一個傳令的士兵高舉著公文,穿過層層地紅羅

    陣式.踩過重重的胭脂流香,飛快地奔到主帥耶律信的席前.

    大殿之中歌舞依舊,耶律信在漫天的笙歌艷舞之中拆開公文.

    蘇謐此時正站在他的身後,將剛剛送達地美酒斟入杯盞.

    耶律信漫不經心地看完公文,目光卻逞著一絲玩味地投向大殿媯~迫不堪的眾妃.

    "蓮妃是哪一個啊?"他轉頭看向施柔兒,輕笑問道.

    聽到這個名字的蘇謐沒有絲毫的動搖,美酒持續不斷地註入杯中.對面的小祿子卻臉色微變

    ,手禁不住一抖,杯盞碰撞的脆響傳來.

    施柔兒輕巧地擡頭掃了他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看向耶律信,嫣然一笑道:"大王是在問舊

    齊後宮中的第一美人兒蓮妃娘娘嗎?"

    "第一美人?"耶律信眼中一亮來了興致,他伸手擡起施柔兒地下頜.調笑著問道,"難道說這

    個後宮之中還有比起我的施美人更加動人的絕色?"

    "大王太擡舉柔兒了."施柔兒嫣然一笑,微微一晃就掙脫了耶律信地束縛:"比起世間地庸脂

    俗粉來說.柔兒自信姿色尚可.但是比起這位寵冠後宮的蓮妃娘娘來說,那可就是"施柔兒

    掩口一笑:"真的上不了台面了."

    耶律信眼中爆起亮光,卻依然搖頭道:"我卻不信這個世上有這樣的絕色."

    "大王面前,柔兒如何敢撒謊啊,不信地話,大王可以問一下殿堛漫j妹.這位蓮妃娘娘在宮

    中可是寵冠六宮啊,自從她入宮為妃之後,齊帝就再也沒有寵愛過任何一殿中地姐妹,連柔兒入

    宮之後,也才不過是一夜的寵愛,齊帝就棄我如弊履,兩相比較之下,大王難道還想象不出這位

    蓮妃娘娘姿色如何?"

    殿中的諸將已經聽見了兩人的對話,施柔兒嬌聲軟語,將這位傳說之中的蓮妃描述的天下無

    雙,眾人禁不住詢問起身邊宮妃.

    諸妃哪堹鈰髐牰,免不了隨口應承.一時之間,大殿之上滿是讚美之聲,只把蘇謐誇讚地天

    上無雙,地下難尋.

    蘇謐斟酒完畢,安靜地侍立在耶律信和施柔兒身後,聽著殿中諸妃對自己層出不窮的讚美浮

    誇,心媕Y也不知道應該好笑,還是心酸.

    聽到諸妃眾口一詞,耶律信興趣倍增.連忙問道:"如今這個蓮妃到哪堨h了?不會是破城的

    時候死了吧?"他自然看出,殿中的妃子堶惆S有蓮妃在.

    遼軍入宮之後,宮中也有十幾名妃子身死,有的是如同皇後那般為保清白,以身殉國的,也有如同雯妃那樣意外死於非命的.

    "據臣妾所知,蓮妃並未身故."施柔兒淺笑道,她看過遼人統計的妃嬪資料,作為戰利品堶掖怓繹Q的物件之一,大齊俘虜的和身死的後宮妃嬪都被詳細地查問統計了一遍,其中都沒有蘇謐的名字.

    遼人來的那麽快,在深遠的後宮,而且四門又被那個多事的皇後關閉了,根本不可能有人來得及逃出去.她一定還在這個宮廷堶,而且,既沒有死,也沒有落到遼人的手.

    施柔兒只覺得心媕Y有一只小蟲子在啃噬著她的心臟.憑什麽?!憑什麽她就能夠這樣的幸運,她究竟藏在哪?假裝成了太監或者宮女?還是潛藏在隱秘的暗室夾壁?

    她也應該是與她們同樣的命運,施柔兒掃視著眼前那些在遼人懷中唯唯諾諾的妃嬪們,心底堣@種嫉妒和恨意要將她逼入瘋狂.

    站在她身後的蘇謐苦澀地一笑,她當然知道施柔兒這樣對耶律信誇讚自己美貌的目的.人在處於淒慘的境地的時候,往往也希望別人與自己是同樣的淒慘.更何況,自己與她實在是有仇又有怨的.只怕淪落到遼人的手中,她的心中也是難過.只是螻蟻尚且貪生,誰願意在這樣綺年玉貌的錦繡年華面對死亡.既然沒有坦然赴死的勇氣,這樣努力勉強讓自己痛快的接受,也是一種活下去的方法.抑或者算是對齊瀧,對大齊後宮的一種報覆,一種諷刺.

    只是耶律信為什麽會忽然提起自己來呢?蘇謐的目光落到他手中持著的公文上.這封新送到的信堥s竟說了什麽?

    "那這個蓮妃究竟去了哪?難道還隱藏在宮中不成?"看到眾妃都是啞口無言,耶律信又一遍疑惑道.

    "這個就難說了,"施柔兒笑道:"臣妾與她又沒有交情,只知道蓮妃沒有身故,說起來,自從大王入宮之後,就未曾見到蓮妃的身影呢?原本臣妾還以為,能夠有幸與蓮妃娘娘共同侍奉大王呢?"

    耶律信目光閃爍,他們兵馬入宮迅速,全大齊後宮的妃嬪宮女幾乎沒有幾個逃得出去的.他不相信一個嬌弱的妃子能夠從他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這樣,只有可能是隱藏在這個深宮之中了.大齊立國百年,宮中各處宮室經過多次的擴建翻修,樓閣延綿,亭台覆雜,遼軍入宮尚短,如果隱藏的好的話,一時之間,倒真是難察覺.

    聽到諸妃讚不絕口,他越發興致勃勃,隨即擡頭高聲呼喚隨從,就要下令詳細搜查宮室,尋找這位傳說中的蓮妃.

    施柔兒看著耶律信心癢難耐的表情,隨即說道:"大王勿要著急,如今宮中哪一處地方不是在大王的威嚴之下?只要慢慢搜尋,必然可以尋到佳人.而且,臣妾還知道一條捷徑呢?只怕用不著勞動各位將軍費心,就可以找到蓮妃的藏身之處."一邊說著,閃爍難測的目光已經投向小祿子.

    蘇謐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哦,柔兒有何妙計?趕緊說出來聽聽,有效的話,本王重重有賞."耶律信立刻問道.

    施柔兒含了一抹清冷的笑容,緩緩說道:"蓮妃再強,也不過是個柔弱女子,孤身一人如何能夠隱藏地住呢?必然是有人與她同謀,才能夠潛藏這許多時間.所以臣妾以為,只要拷問蓮妃身邊的心腹宮人,就可以知道她的去向了.

    "言之有理."耶律信笑道:"本王這就命人去將蓮妃身邊的宮人都尋來,一個個地拷問,不愁問不出實情來."

    "大王無需費力,所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施柔兒側頭一派天真地笑道:"眼前這位小公公以前可就是蓮妃娘娘身邊的貼身心腹啊.主子的去向豈有不知道的道理?"

    小祿子臉色一變,手中的酒壺一下子跌落在地上,"哐啷"一聲,酒水四濺.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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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蒙混過關

    感受到耶律信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小祿子禁不住打了哆嗦,雙目看向

    地面,竭力保持鎮靜.

    耶律信身後的侍衛走上前,在小祿子身後粗魯地推了一把,推搡著他到耶律信的桌案前跪下.

    "既然是蓮妃身邊的親信,你主子的下落可知曉?"耶律信問道.

    小祿子臉色發青,卻強自壓抑著緊張,搖了搖頭.

    "這些蓮妃身邊的人都甚是忠心,只怕"施柔兒在耶律信的耳邊輕聲說道.

    "嗯,"耶律信點了點頭,就要叫外間的士兵來將小祿子拖下去嚴刑拷打.身後卻忽然揚起一

    個聲音,"大王,奴才知道蓮妃娘娘的去向."

    眾人都向話音來源處看去.卻見是一個站在耶律信身側侍酒的小太監,面目尋常,只是頜下

    受了一處傷,貼著半塊膏藥.

    "你可真的知道蓮妃的去向?"耶律信問道.

    看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蘇謐連忙一溜兒小跑奔下高台,到小祿子的身邊跪下,面

    後耶律信和施柔兒道:"回稟大王,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大王您啊.奴才以前也是

    采薇宮附近伺候的,所以知道一些."

    "說來聽聽,真的有消息的話,自然少不了你的賞賜."

    "謝大王的賞."蘇謐臉上現出狂喜的神色,諂笑著道:"奴才本來是采薇宮附近侍奉花木的.

    所以曾親眼看到蓮妃娘娘帶著貼身的宮女覓青向神武門城樓方向去了.大約是在大王的兵馬入

    宮前大概兩個時辰左右吧."

    施柔兒驚訝地問道:"她怎麽會到城樓上去呢?她不過是個尋常地宮妃."

    "這個"蘇謐腦海之中思索著應對的方法,口中說道:"這個自從城池被圍困之後,

    蓮妃娘娘每天早晨都會去神武門城樓的,似乎是對戰事頗為關註."

    "確實如此."小祿子也反應過來,連忙應和道.

    "她的膽量倒是夠大."施柔兒不鹹不淡地說著,臉上卻掠過一絲疑色.神武門城樓下去穿過

    廣場前面就是宮門了,如果是在遼軍剛入城的時候得到消息,確實還有一線生機.

    難道她真地有這樣的好運氣,竟然趕在遼軍入城之前逃出去了?

    不可能,遼人來的太快,她不過是個弱女子,怎麽可能有這份決斷,孤身一個人

    耶律信的目光投向座中的一個綠袍將領,此人是他的前鋒將軍,第一個率軍入宮的.

    "大王,我軍入宮地時候確實有幾個宮人跑了出去.但都是宮門處負責看門打掃的雜役之流,

    不可能有宮妃才對."那個綠袍將領見到耶律信的目光,連忙分辯道.

    耶律信冷冷地哼了一聲,轉頭命令身邊地侍從將采薇宮和當時神武門處侍奉地宮人都召來.

    蘇謐心中暗暗著急.到底是因為什麽,讓耶律信這樣大張旗鼓地尋找自己.難道僅僅是因為

    好色獵奇的心理?

    不一會兒,遼軍士兵推搡著一群宮人走了進來.

    耶律信手一揮,大殿之上的歌舞立刻停止了,舞姬樂工退到殿側.士兵押著七八個宮人上前.

    蘇謐不動聲色地轉頭看去.

    有三四個她宮中的人,只是多半都是太監雜役和相貌尋常地宮女.一個個神情木吶憔悴.覓

    紅等幾個姿色出眾的宮女都不知道何處去了.蘇謐心中一黯,知道多半是遭遇不測了.

    耶律信詢問起破城當日蓮妃地去處,眾人戰戰兢兢,豈敢不說實話?七嘴八舌,卻把大體的

    脈絡交待清楚了.

    "這麽說來,蓮妃確實是前去神武門城樓了."耶律信沈吟了片刻,又問道:"她每天去城樓幹

    什麽?"

    蘇謐宮中的人都啞然了,蘇謐一向是由覓青貼身服侍,少近宮人.所以眾人都難以回答.

    "這個"一個神武門侍奉的小太監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蓮妃娘娘一般都是站在那埵V

    著城棖B遠眺一會兒,似乎是查看戰事的樣子,快到中午的時候才回宮對了,奴才記起來

    了,臨破城這前,蓮妃娘娘是去找豫親王了.

    "你說破城之前,她和那個豫親王在一起?!"耶律信的神色鄭重了起來.這個豫親王是此次京

    城留守的指揮,讓遼軍吃了不少苦頭的.耶律信本想入城之後就拿下他殺了示威,沒有想到這幾

    天搜遍了宮室王府,大齊的皇室貴族被他們收繳了不少,卻獨獨沒有找到這個位高權重的親王.

    此時豫親王這三個字也算是他心頭小小的一根刺了.他早就下旨意,命令全城加緊搜查,卻至今

    沒有任何消息.

    "她去找豫親王是為了什麽?"施柔兒疑惑地問道.

    "蓮妃娘娘這些天上城頭的時候,經常見到豫親王的,兩人時常在一起不知道在談論什麽,

    對於主子的話,我們當奴才的也不敢偷聽."那個小太監原本是在城樓大殿門外侍奉的,想起了

    當日的情形,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部說了出來:"就是破城的那一天,本來娘娘已經下了城

    樓的,但是又跑了回來,看模樣很是匆忙,然後就跑進了殿塈靽暆豸去了,之後也不知道商量

    了什麽,豫親王叫外間待命的將軍們進去,也不知道處理了什麽事務然後就是大王您的人

    馬進了城."

    "是啊,奴才也見到過兩人並肩站在城頭上."另一個神武門的宮人也忙不叠地說道.

    施柔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地笑容."原來蓮妃娘娘早已經有了惜花護花之人.大王註定是有緣無份了.聽說豫親王雖然是皇室貴族,但卻是宮中難得一見的絕頂高手,能夠帶著佳人逃出宮去也不稀奇."

    耶律信冷哼了一聲,手中的文書不自學地捏緊了.

    蘇謐低頭跪伏在殿中.心中暗嘆了一聲,破城之前她數次與齊皓商討戰事,確實有違宮規,落人閑話.只是,在這樣國破家亡的關頭.這些宮廷規矩早就被貶得一文不值了,頂多也只余下讓施柔兒憤憤兩句地價值而已.

    可是事情又牽扯到了齊皓身上.齊皓他身為監國親王,破城之前總攬大齊京城的政務軍略,身份至關重要,此事必然難以善了了.

    果然,聽到牽扯到豫親王齊皓.諸將神色也紛紛嚴謹了起來,又交替詢問了幾句,眼看再也問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消息了.耶律信又叫來了隨身的侍從.命他們前去拷問宮門處俘獲的侍衛宮人,尋找這兩人地下落.

    之後此事就暫且擱下,揮手命蘇謐他們這些奴才告退了.

    蘇謐和小祿子兩人齊齊在心媕Y抹了一把汗,堪堪逃過一劫.

    冬日的早晨,天色還是晦暗一片,蘇謐和小祿子已經早早起來.拿著掃帚,負責將鳳儀宮門前的積雪清掃幹凈.

    清掃到宮門一側,蘇謐的動作緩慢了下來.

    她的屍首已經被擺放在這堳雂[了,幾乎化為了一座冰雪雕琢的玉像.蘇謐蹲下去,小心的用手將她的周圍地積雪清空,她的手指拂過她的面容,指尖下感受到如同玉石般冰涼地觸感,讓蘇謐地心情也悲涼了起來.

    "不忍心用這些東西觸及她的身體嗎?"然後,蘇謐的身後傳業一個嬌柔的聲音,"看來,在這個宮,她地威望還是不錯的."

    蘇謐轉過身,是施柔兒,她像是剛剛起床地樣子,一身桃紅色繡金線牡丹的琵琶襟長裙,發絲散亂,神情慵懶,衣襟松開,半掩著潔白的緞子抹胸,一年水貂皮鬥篷斜斜地搭在身上,露出粉嫩白晳的脖頸,她似乎全然感受不到這深冬天氣的寒冷,舉止之間惹人遐想無限.

    此時她神色漠然地看著蘇謐,然後目光轉向下方皇後的屍身,神情半是憐憫,半是嘲諷.

    蘇謐俯下身去,"奴才見過玉嬪娘娘."這些宮妃雖然已經侍奉遼人,但是稱呼卻都沒有改變,遼人也都不在乎這些,也許對他們來說,聽著身邊的奴才呼喚著懷中女人的舊封號,反而是另一種昭顯自己征服功績的方式.

    施柔兒沒有理會蘇謐的行禮,她徑自走到皇後的屍首之前,凝神註視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這個時候看起來,可真是幹凈啊."

    蘇謐摸不清楚她的意思,只好沈默不語.

    寒風吹過,施柔兒的鬥篷翻飛鼓舞,她變瘦了之後反而多出了一種弱不禁風的媚態.

    "我剛入宮的時候也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過會幫助我,栽培我,然後我就相信了那時候的我可真是蠢啊.後來被人踩在腳底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沒有一個女人會心苦情願地幫助另一個女人去接近自己的丈夫.如果她真的不得不這樣幹,那麽,她心媕Y對你的怨恨可能更深"

    狂風呼嘯而過,她的聲音被淹沒在風聲,斷斷續續聽不分明.

    蘇謐在她身後沈默地低著頭,聽她說起往事.

    王家栽培施柔兒入宮的計劃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王家這樣做的緣由,只是蘇謐的目光投向皇後,她是那樣的高傲,這種不得不聽從家庭安排,為自己夫君去安排別的寵妃的行為,怎麽能夠忍受的了呢?

    只怕,在她的心媕Y,施柔兒是比起自己來說更加刺痛難耐的一根刺吧.

    所以,她才會鼓動施柔兒用那樣直接的手段來對付自己,未嘗沒有打著一箭三雕的主意.

    施柔兒那個時候年輕氣盛,尚且摸不清這宮中繁華錦繡之下的波瀾洶湧,尚且不知在這個宮媕Y,不可能有真正不變的盟友,有的不過是層層的利益糾葛,爭鬥不休,而經過這短短的半年,她倒是真的明白了不少.

    只是

    蘇謐仰頭看向天空,天邊逐漸泛起淡淡的晨光,卻仿佛連那光也是冷冷的,照射在遍地雪霜之上,反射著淡漠的銀色,天地之間寒意越來濃重起來.

    這宮廷的雪一直沒有停啊

    寒風不斷,將蘇謐的發絲吹得散亂,她擡手將頭發捋了捋.

    "你知道嗎?"施柔兒忽然轉頭看著她,目光幽深,直透人心:"你方才捋頭發的動作很像一個人."

第十章 金蟬脫殼

    平淡的聲音恍如晴天霹靂.

    蘇謐的心中悚然一驚.

    被她發現了嗎?!這些細小的動作最容易暴露一個人的身份.

    蘇謐臉上神色不變,擡頭帶著幾分愕然地看著施柔兒,依然恭順地問道:"娘娘,你是在說小的嗎?"

    "你原本是采薇宮的人?"沈寂了片刻,施柔兒挑了挑眉,忽然問道.

    "不是,奴才原來是采薇宮東頭梅園埵灟啋嶀鴘瘍x掃宮人,采薇宮人手不足的時候也偶爾過去幫幫忙,祿公公,還有小冽子不,冽總管他們都是知道的."蘇謐低頭說道.

    施柔兒沒有說話,她精細地打量著蘇謐,睫毛輕輕顫抖.

    蘇謐覺得自己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已.

    旭日初升,天色漸亮,一隊巡邏的遼人士兵走過宮門前,鼓噪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沈默.

    "你們!"施柔兒忽然轉過頭,揚聲呼喚住他們.

    蘇謐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帶頭的小隊長快步跑了上來,諂笑著問道:"娘娘有什麽吩咐?"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落到施柔兒半掩的粉頸上.

    "你們去把這具屍首安葬了吧,記得恭敬一些.這可是大齊的皇後呢."施柔兒擡了擡下巴,向皇後的屍身微一示意,漫不經心地說道.

    蘇謐吃了一驚,她忍不住擡頭看著施柔兒.

    "可是"那個小隊長遲疑著說道.這個不是他們大王命令暴屍在這堨H警告不聽話的宮妃的嗎?沒有大王的命令,他們怎麽敢擅自作主呢.

    "待會兒我會向大王解釋的."施柔兒不耐煩地說道.

    "是."猶豫了一會兒,小隊長還是依言辦理了.耶律信對施柔兒甚是寵愛,如今尋常的遼人將領都不敢違逆她的意思.

    當即指揮著手下去尋找大車,搬運屍首.

    蘇謐和施柔兒兩人並肩站在宮門處.看著皇後地屍首被擡上車駕.

    車駕漸行漸遠,逐漸淡出了兩人的視線.

    蘇謐心中還在遲疑不定,忽然,身後傳來施柔兒清冷淡漠的聲音."還不知道等我死了的時候,有沒有人給我收殮呢?"

    蘇謐忍不住轉過頭去,晨光初現.背著光,她只看到她的容顏一片晦澀,她仿佛是在笑著,只是那笑容也如同她的語調一般,清冷淡漠.

    沒有等她細究,施柔兒已經轉過身,漫步而去.

    寒風呼嘯而過,雪花紛飛.很快就將她纖瘦地身形掩去了,只余下漫天滿地盡皆銀妝素裹.

    蘇謐輕嘆一聲,她不能夠再拖延下去了,在這個深宮每耽擱一天,身邊的危機也就加重了一層.

    雖然她的容貌大變,而且又依靠銀針改變了自己的噪音,可是身形舉止和一些細小的習慣都是無法改變的,一旦被人認出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落入了遼人的手中,自己會如何選擇呢?是像皇後那樣地坦然赴死,還是如同施柔兒那樣的婉轉接受.

    這個問題忽然之間就倏地鉆入了蘇謐的腦海,她的思路立刻陷入凝滯.

    算了,她搖了搖頭,這些事情等真的落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再發愁也不遲,只怕到時候連選擇的權力都沒有了,何苦這樣早就開始憂心呢.

    大殿之中的筵席依然在持續,直到了傍晚時分,蘇謐輪值結束,回到仆役休息的角屋,門口一個送火炭進一地雜役將車子停在了他們的門口,正在向旁邊的庫房媟h運送木炭.

    蘇謐眼神這中掠過一絲興奮的了解.她不動聲色地走近,幫忙搬運起來.

    那個雜役靠近她的身邊,眼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二小姐.已經準備好了,後天劉老板他們過來,給遼軍進獻禮物,到時候"他飛快地將制定的計劃說出.

    蘇謐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兩人搬完木炭,絲毫不引人註目地散去了.

    鵝毛般的大雪簌簌飄落,將宮殿樓閣點綴地銀妝素裹,遍地的悲涼和淒慘的血淚似乎都被這漫天的大雪層層地掩蓋了,看不出其中赤裸裸的血腥和殘暴.

    蘇謐和小祿子合力搬動著一座半人高地紫金盤龍香爐進了大殿.

    殿中依然是笙歌艷舞,酒內歡宴,只是場中多出了一群陌生人.

    "這不過是我們這些卑微之人的一點兒小小心意,我等早就仰慕大王的天威,大王的武藝神勇,天下無雙,運籌帷幄,智勇雙全,那一樣不是如雷貫耳啊,可惜只恨地方隔得太遠,行動不便,一直無緣天顏.日盼夜盼,如今可算是盼到大王駕臨我們地方,豈能夠不有所表示."一個領頭地中年人恭維地說著,一邊將手中的長長地供奉禮單呈了上去.

    耶律信接過禮單看了一遍,甚是滿意,說道:"你們幾個倒也識趣,雖然我與別人有了協議,不得傷害你們,但如果你們齊人都是如同你劉老板這般識情知趣,我們也能減少很多無謂的麻煩."

    蘇謐立刻明白,這個說話的中年人就是劉泉了,眼前殿中的這一批人自然都是齊京之中的大商家,大富豪,如今前來遼軍營中表示供奉歸附來了.

    "是,是,是."劉泉忙不叠地說道:"大王天威難測,我等其實早就想要過來參見孝敬大王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大王的意思,如今知道大王是這般的平易近人,實乃真英雄也"說著豎起大拇指誇讚不停.

    身後跟著的幾個人也是一陣阿諛奉承,恭維話滔滔不絕,殿中的將領都已經喝得半醉,聽了他們的話更是醺醺然如飲醇酒.耶律信把手一揮,笑道:"你們不必擔心,只要老老實實地為我們遼軍效力,自然也不會為難你們.何況,王本還與人早有協議呢."

    蘇謐和小祿子把香爐擡上前去,放置在宮殿的角落上,蘇謐趁機擡頭看了周圍一眼.

    劉泉他們總共來了七八個人.言談之間似乎都是京城各大商號的領頭人物.居中地劉泉生的圓臉微胖,笑容可掬,一臉的富態,左側站著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面容蒼老,察覺到蘇謐的眼神向這邊投來,他看似無意地向蘇謐看去,眼睛泛起幾分奇異的琥珀色光芒.

    是齊皓!

    蘇謐立刻認出.她竭力壓抑著狂跳不已地心臟.低下頭去,與小祿子一起,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這一場簡單的召見結束了,劉泉一行人走了出來.

    門口是一溜兒的大車,這些是劉泉他們帶來孝敬遼人的禮物.都是珍貴的的金玉珠寶,錦繡珍玩,堆積如山.

    幾個侍立在車邊的小廝見到自己的老爺出來.知道事情完成了.立刻開始動手將禮物搬到遼軍指定的地方.

    快要搬完地時候,一個小廝忽然腳底滑了一下,一跤摔倒了地上,手媕Y抱著的大箱子掉了下來,不巧正砸在他的腿上,立時一片慘叫.

    旁邊的幾個遼軍看的哄笑起來.

    那個小廝正是劉泉帶來的人,他頓時感到大跌面子,氣沖沖地走上去,狠狠地踢了那個小廝一腳,"這個不成氣候的蠢貨.萬一把大王的東西摔壞了,你就是有十條命也賠不起.還不趕緊起來幹活.裝什麽死啊!"

    那個小廝掙紮了一下,爬了一半卻又跌倒了,呻吟不止,看來腿是傷著了,站在一旁的蘇謐連忙上前,替他搬起了那個箱子,向庫房走去.

    劉泉又狠狠地踹了那個小廝一腳.然後罵罵咧咧地擒著他地耳朵把他一腳踹到車上.

    東西雖多,也終究有搬完的時候,東西搬完了之後,車架都是要趕回去的.

    這一次,劉泉他們每一個人都只帶了一個小廝,負責趕車和搬運,現在劉泉的小廝跌斷了腿,斜倚在車上吡牙咧嘴,呻吟呼痛不止,眼看是指望不上了,他的車駕自然就沒有人趕了.

    劉泉面有難色地看著那台大車,難道要他一個體面光鮮的大老板親自下手去做這些粗使小廝做的活計嗎?劉泉忍不住心頭火起,又狠狠地扇了車上的小廝一巴掌,喝罵到:"還敢在這堨s喚?沒有用處的東西,難道要老爺我來趕車伺候你嗎?"!

    幾個同來的商號老板也是束手無策,幾人呆立了一會兒,劉泉左右一看,忽然靈機一動地樣子,連忙一溜兒小跑,走近旁邊一個看守的遼軍,滿臉諂笑著說道:"軍爺,您看,小人帶來地這個笨手笨腳的蠢貨摔斷了腿,如今這車駕"他搓著手問道:"能不能麻煩軍爺派個人跟我去一趟,謝謝您老了."趁機從懷媞N出一個重重的口袋塞進了那個遼軍的手中.

    那個遼軍掂了掂錢袋,重量和其中傳出地響聲都讓他滿意,當即不在意地一揮手,笑道:"劉老板客氣了."他看了看四周,順手指著距離最近那個小太監喝道:"你還不快去幫劉老板的忙,楞著幹什麽?"

    蘇謐立刻聽話地走到車旁.

    這樣細微地小插曲沒有任何人起疑,也沒有任何來阻止,這個宮媕Y無論缺什麽也不會缺幾個小太監.

    蘇謐走近車駕,忍不住回頭向小祿子看去,小祿子安慰地沖她一笑,蘇謐明白,此刻的大齊皇宮,想要把所有的人都救出去只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已.像眼前這樣一個簡單的局,就已經是調動了宮外的各種勢力,精心安排,才能夠這樣自然而然地將她救出去.好在小祿子人伶俐,看如今的局勢暫且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

    蘇謐強迫自己放下心去,極力保持著鎮定,她坐到那個不幸斷腿的小廝旁邊,在劉泉的吆喝聲中,驅趕車子向前走去.

    蘇謐以前也曾經試著趕過一兩次車子,都是小時候玩鬧而已.此時她緊握著鞭子,在身邊小廝的低聲提點下,倒也似模似樣.

    走近宮門的時候,看到守門的遼軍,劉泉伶俐地上前解釋,手中的銀子也沒有停下,幾個守門的遼軍被他孝敬地頗為滿意,對這位識情知趣的劉老板沒有絲毫為難,爽快地放一行人等出了宮廷.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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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銀針過穴

    聽見朱紅色的沈重宮門在自己的身後關閉,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蘇謐這才意識到

    ,自己終於有驚無險地走出了這個宮廷.

    劉泉跳下車向旁邊的同伴打著招呼,拱手辭別眾人,說話之間,車駕已經迅速地拐過一道彎,

    進了旁邊的巷子.

    蘇謐覺得自己全身都失去了力氣,一陣風吹過,她冷不丁打了個哆嗦,這一場戲演下來,雖然

    她不是主角,卻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件尚且帶著余溫的衣服當頭落下,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擡起頭去,是齊皓,他正關切地看著

    她.

    把身上的外套給她之後,齊皓順勢上前接過她手中的趕車鞭子:"先交給我吧."

    蘇謐心中一暖,忍不住欣慰地一笑,想要將手中的鞭子松開,手卻不聽使喚.立刻意識到剛剛因為極度顫栗的緊張和入骨侵肌和寒冷,使得她的手都僵硬了.

    齊豫察覺到蘇謐的異樣,他上前握住她的手.

    感覺到灼熱的溫度覆蓋在自己的手上,蘇謐的雙手很快就恢覆了知覺.

    與眾人打完招呼的劉泉拐了進來,蘇謐帶著幾分無措地將手迅速地抽出來,車子交到了齊皓的手上.

    共同出來的商人早都已經各自歸家散去了,只余下劉泉和齊皓以及車子上吡牙咧嘴的那個小廝,他正是東來樓的小夥計.眼看已經出了遼軍的註意範圍,他早已收起了那副偽裝的可憐相,轉頭向蘇謐恭敬地問道:"二小姐,您沒有事吧?勞駕您幹這種辛苦活了."他正是葛澄明留在這堛熄掑O的接頭人.

    "我沒事,不用擔心,倒是這一次害得小許你吃苦頭了."這個年輕人名記許幀,是蘇謐父親的舊部,她自然是熟悉的.

    "一點兒小傷而已,不受點傷瞞不過那群蠻子."許幀滿不在乎地笑道:"沙場堶惆過的比這重地傷多的是.我們這些粗人也不覺得痛,小姐不用在意."

    蘇謐感激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劉泉正色斂襟行了一禮,道:"蘇謐在這埵h謝劉老板了."

    "娘娘這是哪堛爾黹,這豈不是折殺小人了?"劉泉無足無措地還禮道:"說起來,是小人要謝謝娘娘才對呢.要不是娘娘讓我前去獻上銀兩投效倪源,如今我劉泉早就是家破人亡了."

    蘇謐暗道一聲慚愧,當時她是不知道倪源會謀反的.她讓劉泉前去討好倪源一方面是希望能夠保住劉綺煙的孩子,算是為了這個深宮堶扈u心待她的少女盡一份心吧.另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的勢力著想.她手中從葛澄明那堭竣漡L來的勢力主要就是經營商旅酒樓一類的行業,與作為京城商家堶推s頭地劉泉結交自然是有利無害.

    可是機緣巧合,劉綺煙沒有保住,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反而有了這樣的效果.

    當時的她,雖然對倪源的評價極高,可是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有這樣地氣魄和野心,能夠將整個大齊,整個天下都玩轉與掌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不過,這些話現在自然是沒有必要說了.

    "遼軍入城之後,富豪的商人無人不受到搶掠洗劫,唯有我們這些日常與倪源走得近一些的商家略微好一些."劉泉繼續說道.然後他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慘不忍睹的神色:"唉,我們這些平民人家都尚且如此了.像王家,吳家那樣的權貴豪門更加是"

    蘇謐一陣黯淡,這些日子她留在殿中服侍,那些遼軍將領自誇功勞的話語時不進地也會傳入她的耳中.不外乎是今日劫掠了多少富戶,明天要去搜刮哪埵a店家,要不就是又抓住了什麽皇室宗親,擄獲了多少美女,或者又將昔日抗遼將領的家人屠戮殆盡

    大齊為了政權的統一,徹底斷絕謀反地可能,所以並不實行皇室分封制,宗室貴族以及勳貴親眷大都是聚居在京城堶,如今卻被遼軍一網網打盡了,這些平日趾高氣揚的豪門貴族,如今正是遼軍搶掠地重點,淪為這群強盜口中最肥美的膏腴.

    劉泉仰望著天空,雙目隱隱含淚,說道:"原本我還可惜我那孩子終究是沒有福氣的.可是剛剛進宮媕Y走了一遭,看到宮媕Y地那些娘娘們如今唉,這個孩子就這麽去了反而是有福氣的了"

    蘇謐在旁邊聽得一陣悲涼,想到宮中那些勾心鬥角,費盡心機的女子們,無論她們的手段是如何的精彩老練,計謀是如何的縝密周到,都是一張張蛛網,再細密,再晶瑩,也敵不過一陣狂風暴雨的摧殘.

    她們或者純良,或者跋扈,或者驕橫,或者懦弱,可是如今的遭遇又有什麽分別?

    她們有些為了貞潔而選擇自裁,有些不堪受辱而被折磨至死,有些強顏歡笑,服侍著毀家滅國的敵人,禍福旦夕,輪回無常.誰又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還能夠笑得出來,是不是還能夠活的下去.

    劉綺煙的死亡,如果按照時間來算的話,確實正是時候,她的墓葬正結束在破城的前一天,見證了這個後宮之中最後的輝煌.

    可是自己心愛的女兒就這樣去了,她的父親該是怎樣的心情呢?而那些如今正在宮中苦苦掙紮求存的宮妃們,還有她們的家人

    眼看事情已經成功,幾人稍談了片刻,劉泉就告辭而去,自地返家了.蘇謐三人駕著馬車,向京城北邊的朱雀大街奔去.

    蘇謐還記得自己上一次出宮前往寒山寺的時候,把見到的這座城市的生機與活力.可是如今一路走來,原本繁華興盛的大齊京城寂寥淒涼地恍如死城,街上幾乎沒有一個行人,日常的商店酒樓都將大門關閉緊鎖.路上時不時可以看見原本門戶精美富麗的富豪人家一副被劫掠過後的淒慘景象.甚至有不少家店鋪都可以看出被大火燒過的痕跡,門前還有著暗紅色血跡,怵目驚心.

    內人坐在車上,齊皓趕著車駕,迅速地穿過幾道民宅,一轉身進了一道小巷,停在一棟帶著幾分破敗地後門前,這堨翱O葛澄明他們在齊京的大本營,東來樓的後門.

    早有安排在這堛漱H接應了出來.蘇謐至此才呼出一口氣,她終於安全了.

    齊皓輕車熟悉路地帶著蘇謐進了樓.

    剛進了院子,一個女子懷堜窱菑@個嬰兒沖了出來,"娘娘."她驚喜地喊道:"娘娘,您可算是逃出來了,擔心死奴婢了."一邊止不住地眼淚流下來.

    竟然是覓青,蘇謐也是歡喜之情雀躍難抑.她原本還一直擔心當時遼軍來的太快.覓青沒有來得及跑出去呢.剛剛問過許幀才知道她是平安地逃出來了.

    她懷堛漱p嬰兒就是齊瀧那個還沒有來得及起名字的兒子,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見到了蘇謐,一點兒也不怕生,胖嘟嘟的小手向外伸出.

    蘇謐心媕Y一陣憐惜,伸手從覓青的懷堭N他抱了過來.輕輕搖動著,小嬰兒在她地懷媯o出"咯咯"的笑聲.

    蘇謐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抱著懷堛澈臚l.看著身邊的的同伴,她終於確信自己已經脫離了危險.這些日子地擔驚受怕已經徹底過去了.這些天以來長期繃緊的身與心都在這一記得完全的放松下來.

    "你們這些天怎麽過的?出宮門的時候沒有遇見遼人吧?"覓青帶著蘇謐進了早已安排好的臥室,兩人禁不住開始說起別後的情形.

    離別不過只有十幾天,一切卻都發生了天翻地覆地變化.

    "娘娘您不知道啊,多虧了娘娘您催促奴婢趕緊走,奴婢才能夠跑的出去."覓青擦了一把眼淚,展顏笑道:"跑到半路上,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遼人破城了!後來,喊的人越來越多,當時有離得近地幾個反應快的太監和宮女也開始向宮門那媔]去.剛剛到了宮門,宮門處地守衛還不讓我們走,打算問奴婢要出宮腰牌呢,奴婢正不知道怎麽分辯.可是往這邊跑的宮人越來越多,拉扯混亂了好大一陣子,侍衛們還在把我們往婸,就聽見遠處一陣巨響,隨即就看見一隊黑鴉鴉的騎兵向這一這沖過來,兇神惡煞一般.當時宮門地那些侍衛都傻眼了.大家哪媮棸U得上什麽規矩啊腰牌啊,都一擁而去了,奴婢也混雜在人群,一起跑了出去.好在那些遼人急著向宮媕Y沖,我們這些跑出去的只要不是迎面向著他們沖過去的,也沒有阻止追趕"

    提起當日的情形,覓青依然心有余悸,她算是離宮最早的那些人之一了,整個大齊的後宮,也只有他們跑了出去.

    蘇謐神色一黯,也是事情湊巧,偏偏就在那一天,皇後為了安全起見,下令將宮中的四門都鎖了起來.不然,逃出去的宮人也許還能夠多一些.

    "出宮之後我就一到了這,一路上還算平安吧,就是打聽地方花了不少時間,奴婢又偏偏不認識路,結果直到後半夜了才趕到."覓青慶幸地說著,她們自從離開衛國進入京城之後,就一直呆在宮媕Y,對於宮外的諸般建築景致,不過是日常聽那些生工在京城的女子閑暇談論,而知道二二罷了.完全是紙上談兵,一出了宮門簡直連東西南北都分辯不清楚,覓青能夠在一天之內找到這,已經是萬幸了.

    蘇謐點了點頭,覓青說的雖然簡單但是在兵荒馬亂的破城當日,一會兒躍身的女孩子奔波了.

    走一夜,路上地艱難恐懼可想而知,只怕繚繞留在宮中的自己更甚.

    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雖然遼人還是在城中橫行亂竄,雖然她們還是在敵人的勢力範圍之內,但是她們終空是暫時安全了的.比較起如今陷落的宮中的那些妃嬪宮女,她們地生活竟疑是天堂一樣了.

    "這些日子你們過的如何?"蘇謐笑道.

    "奴婢沒有什麽,到了這堣妨,許爺他們也很照顧的."提起許幀來,覓青的臉上浮起一抹嫣紅,嬌羞無限,小聲咳嗽了一下,又略帶尷尬地繼續說道"只是娘娘在宮媕Y受苦了."

    蘇謐看在眼,再聯想起路上她向許幀問起覓青是否安全到達時的情形,心媕Y一陣溫馨,看來覓青是與許幀兩相有意了.在這樣戰火連天,酷寒難耐的時候.這份感情分外來之不易,讓人心頭孕現出無限希望來.

    覓青一直跟隨在自己的身邊也是辛苦了,她將來能夠有個好歸宿,她也放心.

    兩人正說到齊皓帶著孩子過來時候的情形,被覓青安放在床上的孩子似乎醒了過來,掙紮了一下手腳,開始哭泣起來.

    蘇謐連忙起身走到床邊,抱起他輕輕搖晃安慰,可是半天也不見效果.孩子好像是正在受什麽痛苦一樣,不停地哭泣著.

    "這是怎麽了?"蘇謐轉頭向覓青問道.

    "奴婢也不清楚."覓青在她身邊焦急地說道:"自從小皇子被王爺抱來之後,一直都是奴婢在照料,每天地這個時辰,都會這樣哭叫不止.只是過上小半個時辰就好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許爺還專門趁夜出去找了醫師過來診治,可是都看不出什麽來.只說是嬰兒體弱受了些風寒,如今開了補身的藥材慢慢調養著."

    蘇謐的心中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她將孩子放到床上.掀開覆在身上的被褥.

    嬰兒的體表什麽都看不出來,蘇謐遲疑了片刻,伸手在嬰兒的腹部數處按壓了幾下,嬰兒的哭聲猛地拔高,尖叫一樣地哭泣起來.

    蘇謐悚然一驚,她又潛心仔細檢查了一遍,終於忍不住勃然變色.

    到底是誰幹地?!

    記得上一次在綺煙那堥ㄗ鴘漁伬,孩子雖然因為早產有些柔弱,但是身體還算健康,絕對不可能是現在這樣.看孩子現在的身體,應該是被人用內家手法截斷了陰蹺,陽蹺二脈.這二脈在人體之內有濡養眼目,司眼瞼開合的肢體舉止之能.一個數月大小的嬰兒遭受到這樣的重創,是絕對活不過一年半載的.

    是誰?!好歹毒的手法.

    遼人?他們對這個孩子是欲殺之而後快.可是沒有必要也沒有耐心用這樣麻煩的手法,直接一刀下去一切就都了斷了,幹凈利落.

    倪貴妃?如果她要害這個孩子,又何必冒著那樣的危險去救他呢?

    難道是齊皓?!

    蘇謐地心堣@陣發涼,大齊的皇室宗親幾乎被遼人一網打盡,直系皇族堶,幾乎就數齊皓身份地位最高了.如果再沒有了這個孩子

    蘇謐的臉色越發難看了起來.

    "不,不一定是他."蘇謐咬住牙搖了搖頭,他是知道自己的醫術的,應該不會做這種沒有把握的事情.可是除了他還有誰?在一個嬰兒身上下這樣重的截脈手法卻沒有立即至死,而且外表又看不出絲毫端倪,必然是絕頂的高手才能夠辦到

    "娘娘,娘娘"看到蘇謐的臉色不好,覓青擔憂地輕聲呼喚道:"小殿下這是怎麽了?"

    自己主子的醫主她是知道地,看蘇謐神色鄭重,只怕小皇子是真的患上什麽重疾了.

    被覓青地話喚回心神,蘇謐定了定神,剛剛她探查過孩子的傷勢,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只怕這個孩子活不過一年半載就要暴斃了.就算是她現在施針救治,她只有四五成的把握,而且就算是救過來,恐怕日後也難以活過成年想到這,蘇謐只覺得一陣心如刀絞,她強自定下心神,對覓青吩咐道:"你去外面看著,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在沐浴更衣,暫且回避."

    覓青依言出去放風了.

    蘇謐從懷中摸出玉匣子,打開來,這些小巧重要地物件是她依身傍命的根本,在離宮地時候就收拾了起來隨身帶著.

    四周一片寂靜,蘇謐腦中盤旋思考一陣子,終於敲定了施針方法,她將孩子平放在床上,聚精會神,撚起一要銀針,向他幾上要穴紮去

第十二章 冰釋前嫌

    齊皓登上東來樓的二樓,此時因為破城的關系,城中的酒樓早就紛紛關閉了,東來樓也不例外,如今空蕩蕩的大廳堶,只有蘇謐一個人的身影站在窗口,臨風而立.

    齊皓走上前去,站到窗戶的另一邊,兩人沈默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我第一次來這堛漁伬,就是坐在這旁邊,"沈默了一陣子之後,齊皓開口道:"那時候我就發現,從這個窗口向外望去,景色特別的美."

    "有哪一點美呢?"蘇謐淡淡地說道,像是疑問,又像是感慨.

    "從這埵V外看去,正好可以俯瞰到幾乎大齊皇城的全貌,"齊皓移動了幾步,雙手支撐在窗台上,極目遠望,蘇謐看不見他的表情,卻從聲音媗孕X一種張揚的豪氣來.

    她禁不住向那個方向看去.大齊的京城依山而建,地勢北高南低,東來樓地處京城北部,所以地形拔高,從這堜馱U看去,可以看到很遠的景色,其中就包括大齊的皇宮.

    只是因為隔得太遠了,那些富麗奢華的建築都變成了小盒子一樣的大小,又被層層的大雪所覆蓋,素裹其上的銀裝使得它巍峨的氣象不見了,卻憑空多出了一種宛如瓊樓玉宇般的聖潔,使人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充滿了一種縹緲如同仙境的錯覺,哪堹鈰鷛Q得到如今那堶惇O一片淒涼的景象呢.

    不知不覺就想到了如今還躺在床上的那個孩子,蘇謐的心情焦躁起來.

    一陣寒風吹過,窗戶上懸掛著地風鈴輕輕晃動,伴著風.揚起又落下,發出有韻致的清脆響動,齊皓此時的身影無端地顯得高大而堅定.蘇謐從一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

    她的眉頭猛地一挑,終於按耐不住道:"當人俯瞰著什麽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把這些東西踩在了腳底下的錯覺,這樣的錯覺對於現實來說沒有絲毫的用處.反而能夠讓人生出自大驕縱的情緒來.

    她地語調忽然轉冷:"原來豫親王殿下也會喜歡這樣地自我陶醉."

    聽了她的話,齊皓怔住了,他轉過頭盯著蘇謐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著搖了搖頭:"今天你可真是嚴厲啊."

    蘇謐帶著幾分惱火地瞪了他一眼.繼而回轉過頭去.沒有說話.

    "我確實是喜歡這樣俯瞰著那堛熒P覺."齊皓淡笑著說道:"姑且將這個算是一種自我陶醉吧.而你說的把它踩在了腳底下的錯覺也沒有錯,也許我心中一直渴望著的就是能夠有這樣一天."

    "你也想要那個位子嗎?"說的是疑問句,但是用的卻是肯定地語氣.

    難道真的是他?想到這個疑惑,蘇謐覺得心臟驟然收緊了,一種難以抑制的壓抑和沈痛湧上來.

    "對於那個位子,任何一個有皇室血脈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抱有幻想和渴望吧."齊皓坦誠地說道,"只是,我天生比別人多了一些障礙而已."說到這個,他地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因為你的眼睛嗎?"蘇謐用平淡的語調指出事實來.

    齊皓是個庶出的皇子,而且沒有了母親,雖然不知道他一半胡族血統地謠傳是真是假,但是他的母親出身卑微總是事實.這樣,他也就沒有了強有力地外戚的支持.但是這些其實都不成問題,真的追究起來,如今坐在寶座上的齊瀧何嘗不是這樣的身世.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帶著明確的胡人血統的標志,否則.依照他皇長子的身份,當初太後必然會選擇收養他而不是後來的齊瀧了.

    真的是那樣的話,以他的才華,成就和地位必然遠勝於現在吧.畢竟如今他親王的地位都是完全憑借一點一滴的功勞掙來的.

    "是啊,以前,大齊最註重血統和門第的高門貴閥都不會支持我,而以後,有了這一次的遼軍入侵,吃足了胡人苦頭的大齊民眾更加不會喜歡一個胡人血統的皇子登上皇位了."齊皓嘲諷地說道,臉上顯出一種不易察覺的苦澀.

    他真的有一半胡人血脈?!蘇謐有幾分驚異於他剛剛話語堶掖z漏出來的信息.她擡頭看著那兩點晶瑩淡漠如同琥珀珠玉一般的色彩.冬日難得一見的溫潤的陽光映照入房間,窗簾上輕紗的起伏使得光線時而阻斷,時而通暢,光與影,交替出現在齊皓的臉上,過快的交錯變幻使得那苦澀的神情也隨之縹緲起來.

    蘇謐微微皺眉,她目光定定地凝視著他,良久才低下頭輕聲問道:"那個皇位就是那麽的重要,讓世間這麽多的人都前仆後繼,不惜一切代價去換取.如今的倪源也是,為了天下,寧願將自己的親生女兒丟在群狼環伺,危機四伏的宮廷.

    聽到蘇謐的話,齊皓沒有否定,他轉頭看向窗外,神色之間有著瞬間的迷茫:"也許,是我從小在那堥到的教導,就已經讓我習慣於宮廷,每一個生長在那堛漱H都希望把它征服,徹底地,真正地將它踩在腳底下,我受到的教導,讓我這樣的渴望,而我以前的經歷,更加地讓我這樣的渴望."他的神情有幾分恍惚,卻有更多的堅決和明確.

    蘇謐沒有說話,齊皓原本在宮媕Y受到的冷遇她也有所耳聞,尤其是先帝宮妃眾多,子女也是極多的.

    其實前朝如此,後宮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兩人之間的一陣沈默,半響之後,齊皓回過頭來看著她問道:"你不也是嗎?"轉而想起來什麽似的,又改口道:"或者,你是希望它毀滅.這樣說起來,如今你的心願已經達成了.雖然不是你親自動手.但是你已經親眼見證,也算是一種報仇了."

    "我不是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景象地."蘇謐艱難地出聲說道,她的神色黯淡下來,聲音帶著難掩的苦澀,她以為自己地良心早就徹底餵狗了,可是她還是會感到同情的心痛.

    雖然隔得這樣的遙遠,那堛熄}發都已經看清楚了,可是在宮中的所有一切卻都已經深深地刻入腦海.讓她無法掙脫.

    她一生經歷的兩次破城.每一次都帶給她難以承受的痛苦和傷害.

    第一次她失去了自己最珍視的一切,她生不如死,而第二次,她感受到的傷痛,絲毫不遜於第一次.為什麽這樣地苦難要不斷重覆地在她的眼前上演呢?

    "心軟了?"齊皓看著蘇謐的神情,眸中閃過覆雜異樣的光芒,淡淡地說道.

    "如今京城和宮廷變成了這個樣子,難道你就沒有絲毫的同情,何況"蘇謐嘆道.何況,她與那些人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

    "我不會,"齊皓冷漠地說道:"我沒有興趣去管無關緊要的人的生死,更何況,那些人,不過是一群曾經看不起我,侮辱過我,傷害過我的人呢?"

    蘇謐一陣默然.她無法說齊皓是自私或者冷漠.亂世之中,每一個人似乎都是如此.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區別只是在於,齊皓坦率地把事情說出來而已.

    齊皓轉過頭來,笑道:"可能宮媕Y養成的人都是這樣沒心沒肺,你終究是在父母地關愛之中長大的,所以"齊皓看著她說道:"即使有仇恨,也沒有這樣的狠毒."

    "所以,即使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嬰兒,如果可能阻擋你地去路,你也會毫不猶豫地下手除掉."蘇謐忽然走近窗口,看著窗外蕭瑟的冬季景致,轉過話題問道.

    "你在說什麽?一個嬰兒?"齊皓怔了怔,然後啞然失笑問道.

    蘇謐擡頭看著他的雙眼,那琥珀色的雙眸堶捱′O自信和驕傲.

    不是他!蘇謐心中忽然湧出這個念頭,不是他,他有屬於他地驕傲,不會屑於這樣幹的,尤其是在這個孩子還沒有直接威脅到他地時候.

    "嬰兒,"略一思索,齊皓就明白了蘇謐所指的,他驚異地問道:"你是說那個孩子?他怎麽了?"

    "那個孩子"蘇謐猶豫了一下,她斟酌著用詞,覺得還是實話實說的好:"上次我發現他被人用內力截斷了陰蹺,陽蹺二脈."

    "原來如此,難怪"齊皓微微一揚眉,臉上露出深思之色,繼而問道:"還能有救嗎?"

    "還好."蘇謐言詞模糊地說道.昨天她的施針是成功了,但是診治地太晚,也只是暫且緩解了孩子的病情而已,孩子體內的經脈終究是受到損傷了,能夠活多久,全看日後的調養以及運氣了.

    "你在懷疑是我下的手?"齊皓的語氣肯定地問道,轉而有點自嘲地說道:"原來我在你的心媕Y就是這麽心狠手辣的印象."

    "也不是,"蘇謐有幾分著急地否定著,她也難以說清楚,擡起頭,卻看見齊皓含笑的雙眸,他像是又好氣又好笑地望著他.

    他沒有生氣.

    "我確實沒有下手,如今局勢不明,這個孩子對我沒有任何妨礙,而且一旦動了手腳,必然瞞不過你的醫術,我又何必憑空去作惡人呢?"齊皓淡淡地說道.

    蘇謐點點頭,她心堛漱@個結終於是解開了,齊皓確實沒有理由現在動手.

    "不過,如果以後他真的阻擋了我的去路,說不定我真的會下手殺他."齊皓忽然冷冷地笑著說道.

    蘇謐一怔,覆又擡頭看著他,他的眼神深邃,瞳眸幽暗難測.在那樣的眼神之下,話語似乎也難辯真假起來.

    蘇謐卻心頭一松,忽然笑了,"你不會."她搖頭道,"你不會這麽做的,如果你連一個小嬰兒的威脅都懼怕,還有什麽資格站在這堶謊著整個大齊的宮廷呢?"

    他的道路豈是一個嬰兒所能夠阻擋的了的?

    剛剛確實是她小覷了他.

    齊皓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一陣微風吹過,卷著幾點細小的雪粒漂了進來,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無意中鉆入室內的雪花在不經意的飛舞著,盤旋著,有一片正貼在蘇謐的臉頰上.她禁不住從窗口探出身去,絲絲點點的雪花貼近她的肌膚,讓冰涼的感覺一直鉆到人的心堨h.

    "今年冬天,大齊的京城似乎格外的寒冷."齊皓站在她的身後,輕聲嘆息著.

    又想起來時路上見到的一路慘狀,蘇謐縮回了身子,說道:"尤其是那些富貴人家,只怕如今"

    "這樣沒什麽不好的,"齊皓滿不在乎地笑道:"遼軍的註意力都放在這些大肥魚上,自然不會去打撈那些小蝦米.對於大齊的平民百姓來說,倒是一件好事情.那些豪門貴閥平時靠著搜刮百姓們生尖,國難當頭的時候,自然也就應該比平民百姓承受更多的折磨."

    "你這是什麽理論啊."蘇謐禁不住輕笑道:"你的王府呢?難道沒有遭受搶劫,還能夠說得這麽振振有詞?"

    "我的王府向來貧寒的緊,醇酒美人,金銀珠寶都沒有.遼人去了也是失望而歸."齊皓滿不在乎地笑道.他的勢力原本就是屬於暗外的居多,最不引人註目.

    遼人入城,雖然兵荒馬亂,但其實並沒有受到多少損傷.蘇謐手中的也一樣.

    "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你說遼人會在京城婼L踞多久呢?"蘇謐輕嘆一聲.

    "請神容易送神難,遼人是一群貪婪的豺狼,這一次如果填飽胃口雖不會走的."齊皓的語調輕松,蘇謐卻能夠聽出其中不經意的沈重.

    雖然不知道倪源與遼人之間制定的協議內容如何,但是以倪源的野心,是絕對不會慷慨大方到把大齊的京城割讓給遼人的.而遼人這一次也必定有自己的盤算,得隴望蜀本就是人之常情.而且蘇謐在宮中的那些日子,大殿之上服侍的時候,聽到耶律信和眾遼軍將領談論起來,雖然未曾明說,但是言談之間占據京城,然後以此為根據向外擴大戰果的野心卻是顯而易見的.如果說他們真的會乖乖地遵從和倪源的約定簡直是在白日做夢,日後必定是有更大規模的戰爭了.

    這時候,覓青上來了,看了一眼齊皓,轉頭對著蘇謐說道:"小姐,下面許爺要找您商量事情呢."到了宮外,謹慎起見,覓青不敢再稱呼蘇謐娘娘,就照著許幀他們一樣的稱呼.

    "知道了,"蘇謐點點頭說道,一邊轉身向樓下走去.

    齊皓停留在窗畔沒有跟隨.

    蘇謐手中的力量是從屬於南陳舊衛的派系,齊皓終究還是大齊的親王,如今雖然迫於局勢,雙方不得不暫且放下芥蒂,謀求合作,但是對於彼此的內部秘密,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對於這一點,兩人之間心照不宣,這些天雖然沒有看到齊皓有任何的舉動,但是蘇謐也很清楚,他必然已經在暗中聯絡他自己手中的力量了.

    "有什麽緊要的事情嗎?"蘇謐一邊向後院走去,一邊問道.這些日子以來,覓青已經與這堛漱H混的很熟悉了.而且她原本就是衛人,所以諸般事務也沒有隱瞞她.

    "奴婢也不清楚,只是隱約聽到好偈是遼軍又下了什麽命令,近期又要全城搜查了."

    蘇謐輕嘆了一聲,她們抵達東來樓這些天以來,遼軍在京城日漸站穩了腳跟,搜查變得載發的嚴密起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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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且辭帝闕

    見到了許幀才知道,這一次遼軍搜查的主要的目標就是大齊的皇定宗親.

    遼人剛剛破城的時候就直逼皇宮,而京城之中諸多親王郡王的府邸一時之間無法兼顧,使得有很多宗室趁亂逃出府邸,潛藏在城中.此次遼軍的搜索隊伍預備將整個齊京分成數十個領域地界,又將各條要道都封鎖起來,帶兵挨家挨戶地搜索,同時在整個京城堶捷K出告示來,膽敢藏匿齊國皇族者殺無赦,而告發者有重賞.

    好在許幀他們作為諜報組織,本來就擅長暗線潛伏,這次遼人的搜查雖然嚴密,一時之間也危及不到東來樓的頭上.

    但是在不知道遼軍第幾次的搜索之後,齊皓也忍不住嘆息道:"如今,我們呆在城堬蚳s是不安全,必須想辦法逃出城外去才行.每天這樣時刻警惕,真讓人擔心說不不定馬上就要有遼軍殺進來,把我們一網打盡,拉到菜市口去就地砍了."

    "那是你,"蘇謐笑道:"和新路的王爺比較趕快來,我一個小太監當然是微不足道."

    兩人隱藏在東來樓已經快兩個月了,在這兩個月之中,遼人的統治越發牢固,經過數次的反覆搜查,無數在破城的時候及時地藏匿起的皇室血脈被搜了,城中一片緊張,這些天蘇謐臉上的面具都不敢摘下,遼人隨時都有可能突破房門闖進來強行搜查,齊皓有武功在身,搜查的士兵之中又沒有什麽出色的高手,倒是可以及時地躲開.但是長久以來,這樣也不是辦法.

    "有這樣漂亮的小太監遼軍豈能夠放過."齊皓伸了個懶腰,長笑一聲說道.

    蘇謐臉上一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原本以為,遼人入京之後千頭萬緒,事務雜亂.想不到他們的搜查這樣嚴密周全.必然是想要斬草除根,為日後的統治拔除障礙了."齊皓繼續說道.

    蘇謐也點頭說道:"已經吃到嘴堛漲,誰都不會乖乖地吐出來."尤其是這樣一塊肥肉,又是掉在這樣一匹餓狼的嘴.如今遼軍全城搜索皇室貴族,又在全城征集民夫,加固城頭,修築工事,想要長期占據城池的野心是昭然若揭了.

    "我們被困在這,城外乃至天下地局勢全然不知,這樣下去,不過是任人擺布的份兒."齊皓頭疼地說道.遼軍入城之後,城外鐵桶般的圍困自然是解除了.介理遼人在城門處設下重重關卡.巡邏警戒,謹慎小心,與城外的聯絡依然極其不方便.

    這一段時間堶,大齊地京城媮薇叠起,尤其是那些關於倪源在南部前線已經攻破了南陳國都的消息,更是傳得甚囂塵上,但卻連具體是陳帝開城投降,還是倪源早就在城中買通了內奸引為外援,暗中開城放齊軍進入,謠言都是模棱兩可.說不清楚.

    不過這些謠言卻給大齊京城的民眾帶來了無窮的希望,仿佛齊瀧和倪源一旦攻破南陳的京城,就已經大功告成,隨時就會揮軍北上.就如同對付南陳的兵馬一樣,將這些欺壓淩虐他們的遼人殺的片甲不留.因此,雖然遼軍威壓極重,統管又嚴.這些細碎地謠言還是如同開春時候地野草一樣,迅速地在人心的心媕Y播下點點綠意.

    恐怕京城的百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擁護並且渴望著自己的帝王.

    如果他們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倪源翻天覆地的陰謀,會怎麽想呢?

    "雖然倪源是想要借著遼軍的手來替他清掃道路,但是耶律信是這麽乖乖地聽人擺布的人嗎?到時候想要奪回京城,將來又要有一場惡戰了."蘇謐忍不住說道.

    "倪源不會料不到這一點,必定早就安排好後招了,就像上一次,將齊說之中所有糧草都燒盡的肯定是他地人無疑了."齊皓嘆息道.他在破城的時候就命令手下去將庫房之中儲存的糧草盡數焚毀,可是,卻被人搶先了一步.

    遼軍的糧草不繼一直是他們地致命傷.上一次遼軍來襲的時候,就是因為糧草不足而不得不在即將大功告成的時候含恨撤退.京城之中糧草儲備豐盛,足夠全城百姓兩三年的用度,遼軍占據了齊京,自然是不用再擔憂糧草地問題了,倪源怎麽肯任由事態這樣的發展,使自己失去鉗制遼人地殺手鐧呢,所以派人留在城中,幹脆將糧草一把火燒個幹凈.

    此舉堪稱一舉兩得,一來,遼軍的被給就完全掐在他的手上了,多了一條和遼人講條件的資本,二來,遼軍為了征糧,只剩下搶劫的老路子了,一旦劫掠百姓,必然要與京城,以及附近的村鎮城池結仇.

    等到他率領大軍從南朝回來,到時候民心所向,萬眾歸心.

    現在想起來,倪源是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空間還有什麽是他想不到的呢?"雖然是敵人,齊皓的心中也忍不住升起敬佩之情來.

    "別忘了這一次的遼軍可是他引來的,這可是不爭的事實.一旦被京城的百姓知道這些,只怕後果也是難以預料."倪源想要讓自己民心所向,但是暗中勾結遼人卻是不爭的事實,此時百姓尚且不知道他的陰謀.

    "是他引來的沒有錯,可是有誰能夠證明呢?如今謠言紛起,就算我們現在把這條消息散播出去,也不過是被百姓們當成謠言之一罷了."齊皓搖頭說道.

    蘇謐默然了,這軍入城兩個月了,京城之中早已經是謠言紛起,什麽遼人有神仙相助,而大齊連年征戰,天怒人怨,導致天脈斷絕;什麽居禹關守將叛國投敵,勾結遼人入關;有人指天發誓說齊瀧已經攻陷南陳,率軍北上;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齊瀧已經陣亡在財陳的戰場上.大齊是註定要亡國了;還有人說誠親王根本沒有死,他詐死擊敗了齊瀧,馬上就要揮師北上了,就連關於齊皓本人的謠言,都有叛國歸降死於亂軍,潛逃出城等十余種,讓人聽得啞口無言.

    各種形形色色,自相矛盾的謠言都在京城百姓無盡的恐慌和混亂之中被炮制出來,也許人越是處於恐懼和無奈之中,人們越發地容易相信這些無中生有的東西.

    其實仔細推敲起來,這些日子謠言紛起,未嘗沒有倪源暗中留下人在京城推波助瀾的功勞.

    "而且只要他平定了天下,到時候史書上怎麽說還都是他一言而決.只要編造說邊說之側有一條山間暗道之類的消息在民間傳誦即可.反正居禹關於塘州一帶都是山脈連綿,地勢險峻.遼人從其中找到通道也說的通."齊皓嘲諷地一笑.

    蘇謐也輕嘆一口氣,民眾都是善於遺忘地,對於拯救他們於水火之英雄,他們會自然而然地渴望為他開脫.

    "所以說,在這個亂世,什麽民心都是虛的,只有軍隊才是最重要的."齊皓地語氣像是在感慨,介理這種刻意的感慨,卻讓人深深感到其中的鄭重和狠歷:"如今我們留在城.什麽都幹不了,與城外也完全失去了聯系,甚至連倪源的兵馬如今到了哪堻ㄓㄙ器D,必須出城去."

    "可是如今遼國封鎖嚴密.整個齊京之中都是許進不許出,如何能夠出城呢?"

    "這麽大的城頭,難道遼軍還能夠每時每刻守住不成嗎?只要留心查看,不愁找不到時機."齊皓自信地一笑.向蘇謐說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蘇謐猶豫了一下,齊皓會在今天談起這個話題.必須是有了十足的離城把握了.她是否要一起走呢?留在京城依仗她手中的實力還是能夠保證安全的,但是困守在高高地城湀堶,與外界地聯系凝滯遲緩地厲害,她心中極度的擔憂陳冽以及葛澄明溫弦他們.

    而且

    這個天下,終究不是要離開京城才能夠把握轉機!

    她擡頭看著齊皓,展顏笑道:"好."

    寒冬的夜晚,沒有人喜歡在外面挨凍受涼,就算是遼軍鐵騎之中軍令森嚴,執法如山,也禁不住有所懈怠.何況已經入城這麽多日子,經過幾次狠狠的教訓之後,京城堣]沒有人膽敢不長眼色地反抗他們了.

    幾個負責守城查看的遼軍士兵躲在避風的垛口後頭,一邊跺著腳,一邊小聲議論著,

    "不是說這中原的天氣又好又暖和嗎?怎麽這幾天跟我們草原上一樣的冷啊."

    "可不是嗎?這城頭上風特別狠,站到梴Y上都快要把人吹跑了."

    "最見鬼的是這都什麽時候了,竟然又要下雪了."眾人擡頭看向天空,星星點點地雪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從天上飄落.

    "媽的,移刺那小子不就是憑著他小舅子在執法隊媕Y嗎,如今就能夠抱著女人在屋塈眲,我們卻要在這堻雃镼_風."一個士兵小聲抱怨了一句.此話一出,幾個士兵都忍不住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一座城樓小屋,堶掄繻鬤ヮ茖k人的哄笑聲,間或夾雜著女子尖細地嗓音.

    幾個士兵齊齊咽了口唾沫.

    "都說這中原的妞兒生的水靈,這句話倒是不錯,別的就不用說了,光是屋埵a那個小妞兒,可真是叫人看著就想流口水啊."那個士兵望著燈火通明的小屋,饞涎欲滴地說到.

    "呸,沒見過漂亮的,"另一個士兵啐了一口唾沫,帶著幾分賣弄地神情說道:"你們是沒有見過真正水靈的,你可不知道啊,最漂亮的都在皇宮堶,早都被各位將軍分了,恐怕人欠連見上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呢."

    "皇宮媕Y美女多,我們也是知道的,我們見不到,難道你就有機會親眼見識了?"另一個士兵不屑地說道.

    "怎麽沒見過."那個士兵得意地笑了起來:"別忘了,上一次,我可是跟著我們頭兒去宮娷虳R去了.嘿,可是被領進大殿媕Y的啊,別的不說了,就說我們大王身邊的那個吧,我的娘啊,我就看見了一眼"

    幾個士兵都緊張地看著他,瞪大了眼睛等著他說下去.

    那個遼軍憋了好一陣子,才憋出一句:"反正就是好看啊!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啊,要是能讓她陪我一夜,嘿嘿,簡直讓我短命十年也成啊."

    "真有你說地這麽神!"

    "怎麽沒有?難道我還會說瞎話不成,不是最漂亮的能夠陪在我們大王身邊嗎?"

    "不過上一次我還聽說宮媕Y還在搜查一個更漂亮的"

    幾個遼軍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

    話題扯到了女人身上,幾人談話地更加入神.聲音也逐漸變大了.絲毫沒有察覺有人正從他們頭頂的城樓暀W躍過.

    夜色低迷.趁著夜色,齊皓帶著蘇謐在城頭上潛身奔行了一段時間,兩人已經到了兩處城樓地中間.

    齊皓警惕地查看著四周的動靜,守衛如今都集中在城樓上的避風處,寒冬的天氣沒有任何人向著這邊註意.

    今年的齊京,天氣格外的冷,都已經三月份了,竟然又下起雪來,大雪紛紛揚揚.整個齊京都格外的淒冷難耐.巡視城椌瑪餼x士兵匆匆地從城頭上走過,就一溜兒小跑回了避風地屋子.

    眼看周圍沒有了遼人地耳目,齊皓沒有時間遲疑,他飛快地懸掛起鉤鐮,將長長的繩索拋了下去.

    雙手緊了緊繩索,他縱身從城頭上跳下,無聲無息地順著繩索抓了下去.蘇謐伏在他的背上,走到一半.看著他熟練的身手,忍不住在他的耳邊低聲笑道:"動作這樣的嫻熟,真懷疑你以前是不是作過賊呢?"

    帶著淡淡暖香的氣息在齊皓的耳邊縈繞,宛如玉蘭花般寧靜剔透,齊皓覺得心頭一熱.

    "這不是正在做賊嗎?"他忍不住笑道:"還是采花賊,如今戰利品就在身後呢."

    "哈哈,說什麽呢?沒有絲毫的正經."蘇謐忍不住好笑地伸手捶了他一拳.

    如今前路茫茫,大雪紛飛,可是身下緊貼地身體卻是溫暖而堅實,讓蘇謐一陣安心,也許天地之間都是冰雪交加,但是卻還有這樣一份溫暖讓她可以去依賴,去依靠.

    齊皓已經順著鉤索爬到了城下.

    蘇謐仰頭看去,黝黑巨石堆砌而成的城棪祀q入雲,幾乎接著天際.從這樣貼近的角度向上望去,那城晹n像是壓下來一般充滿了著深重的魄力.被這樣地城朁珘罊繵敿_的像是一個看不到邊際,也看不到希望的深淵.

    自己終於從這個牢籠之中脫離出來了,她忽然恍惚地想到.她踏入這個城池是在兩年前的初春,那是一個讓她地生活徹底改變的春天,而在兩年之後,一個同樣寒冷地初春,她又離開了這座城市.

    這兩年的時光,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長,似乎發生了很多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

    蘇謐轉過頭,身後的那一方,冷月寒夜,大雪迷蒙,清冷的月光揮灑在潔白地近乎刺眼的雪地上,泛起朦朧的光輝,讓人看著看著,只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天地之間似乎只余下一片雪色.長路漫漫,飄雪紛飛,蒼茫無措.

    湀堜M晱~,截然是兩個世界了.

    齊皓沒有閑著,將手中的繩索一抖,鉤鐮從城暀W飛了下來,他伸手接住,塞進懷.

    "在看什麽?"齊皓回過身來看著他,打斷了她的沈思,他笑道:"我們快走吧,一會兒,過來巡查的遼軍就要經過了."

    說著,他拉住蘇謐的手.

    讓人安心的溫暖和力度從兩人緊握著雙手處傳來.蘇謐點了點頭,至少,她現在還不是孤單一個人.

    兩人拉著手,伴著茫茫的月色踏雪而去.

第一章 浮生偷閑

    寧靜平和的春日午後,陽光細碎的斑影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山間的細風吹過枝頭,樹葉沙沙作響,地面上的光影也隨之富有韻律地躍動起來.

    一間幽靜的竹舍,蘇謐正閑適地坐在桌前,將手指搭在一個衣著樸素,圓臉細眉的中年婦人手腕上,片刻之後,她笑道:"裴嫂子沒有什麽大礙,想必是前幾天吃了火氣太旺的東西,以至氣血不順.我開幾味消毒去火的藥材就好."

    聽了蘇謐的話,那個中年婦人放下心來,連聲稱道:"這就好,這就好,我可算是放心了,真是多虧顧家妹子了."

    轉而又抱怨起罪魁禍首的夫君來,"我就說嘛,上一次逮來的那只勞什子的野雞,生得怎麽看怎麽不像是只雞的,天下哪有那種顏色的雞啊?我們家的那口子偏偏新鮮勁兒上來了,讓我收拾起來下了鍋,味道是好,可如今竟然有了這樣的禍害,早知道寧願放了的好,也算是積德行善了.說起來也奇了,偏偏他身體壯實,一點兒事情都沒有的,只有我肚子疼了好幾天,真是遭罪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

    蘇謐笑了笑說道:"倒不是裴家大哥身體壯實,只不過因為他是男子,這些天性極熱的東西吃了並不傷身,反而有強身健體之效,嫂子是女子,體質偏陰,食了這等大熱之物,淤積難散,不利於血,所以有些不適."

    那裴家嫂子聽得一楞一楞地,半響,方笑道:"你們讀書人的這些話都文縐縐的,我一個山野村婦,啥也聽不懂,唉,還是你們城堛漱H厲害啊,不僅模樣生的好,本事也大,像你們家的那位相公吧,看上去,又斯文,又秀氣,本來大家都以為必定是一位讀書作詩的秀才公子,誰知道,跟著大夥入兒了山林,老天爺啊!那一天打的獵物簡地比我們十幾天的都我"

    大齊京城地西北邊是延綿不斷的低山丘陵,蘇謐和齊皓兩人眼下落腳的地方就是這堣s地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距離京城快馬要差不多一天的路程.

    村莊地處深山老林之中,極為隱蔽.而且全村只有幾十戶人家.土地貧瘠,平常都是靠著入山打獵為生.

    幾十戶人家生活雖然清苦,但是相處地和睦融洽,宛如一家人.因為貧寒,平時除了衙門司役隔些日子前一征稅之外,平常地親戚走動都很少見,幾乎是與世隔絕了,就是每月的集市,獵戶們會下山去將打來的東西拿去賣掉,順便添些家中使用的日常用品.

    山中雖然消息閉塞,但是也知道遼軍破城的事情,齊皓和蘇謐對外聲稱是京城人士,因為前些日子遠行探親,破城的時候不在城.故而有幸逃過一劫.如今有空不能回,只好暫且在附近的山地堶掖V地居住,等待時機再說.

    山野村民統純撲熱誠,蘇謐和齊皓兩人皆是生的神仙一般地人物,更是讓人平生親近羨慕之意,兩人就暫且在這堜~住了焉為.

    只是此時聽到裴家嫂子口中不停地說著"夫君""娘子"這樣地稱呼,蘇謐心下尷尬,臉上不自學地浮出一抹嫣紅,只好勉強笑道:"讓裴嫂子見笑了."

    "哪堿O見笑,該是見識了才對,這樣的本事,這樣的人材,"裴家嫂子嘆道:"說實話,我這一輩子還真從來沒有見過像顧家妹子你這樣標志的人物,簡直是天上的仙女一樣了,也只有像你家的那位相公那般的人材,方可以與你相配啊."

    蘇謐客氣地笑了笑,她在這婸P齊皓偽裝成夫妻,被人這樣提起,總覺得有一種尷尬.

    就在說話之間,蘇謐已經提起毛筆,在紙上揮灑起來,幾筆下來就已經把藥方寫完了.

    此時如果有人看到了這張藥方,恐怕免不了要大吃一驚,那藥方上,她寫的竟然不是字,赫然是幾幅栩栩如生的圖畫.

    這些山埵a獵戶人家,大多都是不識字的,蘇謐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給他們開出藥方的時候,那位拿藥方的老伯連方子都保持倒了,她就立刻意識到這樣不妥,而且,山林平民,生活貧寒,交通不便,哪堹鈰髐峸犰a到山下地藥鋪堶悼h抓藥啊.

    她靈機一動,就想到了如今的這個主意.

    村子背靠大山,山中就有不少天生的藥材草木.於是她索性在紙上將那些藥草的模樣特征描畫下來,再仔細交待他們藥材可能生長的地方環境,讓那些獵戶人家按圖索驥即可.一來二去,收效倒也不小.

    那一天,齊皓回來看到她別具一格的藥方,忍不住笑道:"如今醫生都如你這般多才多藝,也就不必靠著采藥治病為生了."

    她筆墨功夫出眾,幾筆下去,各種草藥都描繪地栩栩如生,精靈透析.

    蘇謐拿起紙來,吹幹了墨跡,遞到了裴嫂子地手中.

    那裴家嫂子千恩萬謝地接過來,一邊說道:"真是多虧顧家妹妹了."一邊要拿出銀錢來.

    蘇謐連忙阻止,她和齊皓兩人這一次好出逃,準備周到,身上帶著銀票黃金自然不在少數,足夠兩個人生活了.這些山中獵戶生活清苦,銀子得來不易,當然不能再索要了.

    "裴大哥上一次幫我們幹的活兒我還沒有謝過您呢,就不必見外了.何況,我又沒有提供藥材,還是要靠裴大哥前去山堥祗W一番."

    裴嫂子見到蘇謐推辭的堅決,也就不再客氣,告辭而去.

    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眼看今天下午已經不會再有什麽事情了,蘇謐站起身來,空閑無聊,索性向房子後面漫步散心而去.

    兩人居住在這個山間已經兩個多月了,如今大齊的北方早已春暖花開,生機遍布.

    他們暫且居住的是一間坐落在村子西頭的竹舍.三間小屋子並一個籬笆圈起的小院子,雖然簡陋卻別有一種簡樸雅致的民家風味.

    大齊這些年來連年征戰,在各地征兵甚多,戶口減少,像是這個山間的小村莊,也有數處無主的空房,按照民間習俗,這樣地房子都是歸屬於村子所共有的,村中人頗為大方,反正也是空著,就借居給這對新到的年輕夫妻了.

    房子後面是一片小竹林,再往南是一片山間流淌而下的小溪,幽靜嫻雅,蘇謐極是喜歡.

    午後的陽光透過斑斑地樹葉投射下來,擡頭望去,天氣甚好,深深淺淺的白去堆積在一碧如洗的藍天上,晚春的陽光已經開始明地耀眼,但是山堛漁藄唻拑M清爽舒適.偶爾吹過身邊的細風帶著山間特有的幽幽涼意,沁人心脾.

    身邊森森的竹木盡皆濃翠如流水般,腳下蘭草叢生,婉轉流過林邊地溪流如瀉玉流珠,泠然作聲.放眼處一派清風習習,綠意幽幽地景致.難怪古人常說"溪邊綠竹偏碧,松下秋風倍清."

    比較起宮廷媕R心點綴布置的景物格局,這樣自然生長的樹木和溪流更加顯得生機勃勃.惹人喜愛.

    蘇謐漫步林中,心緒禁不住飄飛到兩個月之間,剛剛來到這堛漁伬.

    一開始,對於山間自食其力的生活,兩人簡直是束手無策,齊皓貴為親王,從來都是錦衣玉食,雖然比較起那些屍位素餐的皇族貴戚一說,豫親王殿下可謂行事獨立,多才多藝,但是在這些細微的生活小事上,也向來只有別人伺候他的份兒,從來沒有自己動手的時候,蘇謐亦是出身高門貴閥,在義父家中的時候,家人照顧地無微不至,從來沒有過獨自生活的機會,進了宮中,更是不用說了,就算是當過一段時間的宮女,收拾的也是宮殿錦繡,鋪床疊被,幹些家務尚可,卻沒有白手起家地經驗.

    尤其是,兩人都不會做飯!

    所以,最開始的生活簡直是一塌糊塗,鬧出了不少的笑話,幸好有附近的村民幫襯著,才慢慢習慣起來.

    蘇謐現在每每想到那時候兩人出地醜,還會忍不住發笑,心認錯堣S會有一種甜意彌漫上來.

    雖然兩人就算是什麽事情都不做,也不會缺少衣食,但是日常每天都空閑無事也是一種折磨,兩人總要找點事情來幹.

    日子穩定了以後,齊皓開始跟隨眾人進山打獵.

    居住了不到半個月,村中一位長老家的孫子得了急病,正是午夜時分,全村地人都束手無策,恰逢其會的蘇謐幫上了大忙,幾針下去,瀕死的孩子就回轉過來,全村上下立刻對這對年輕的夫妻另眼相看了,雖然之前,齊皓打獵時候的武藝就已經讓他們大吃一驚了.

    於是,閑暇的時候,蘇謐就在竹舍中開館行醫,兩人的"夫妻生活"倒也過的似模似樣.

    蘇謐渡步走到溪流邊,清澈的水流蔓延在山石之上,順著低伏的地勢向西邊流去,間或有一片兩片的花瓣漂浮於水上,順著水流漂移遠去,給明澈見底的溪水增添了幾分動感的秀色.

    蘇謐將手伸進水,感受著水流所帶來的清爽怡人的快感,嘴角禁不住浮起愉悅安心的微笑.

    頑皮心起,眼看左右都無人,幹脆把鞋襪都一並除了,下到水中,任清冽的水流撫過纖巧的雙足.

    站的累了,她又尋了一處潔凈圓滑的巖石坐下,深吸一口山間特有的清爽空氣愜意地閉上雙眸

    難怪古人常說"偷得浮生半日閑".

    正在靜心享受著這份浮生難得的靜好,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撲簌撲簌"像是什麽鳥兒落到地上的聲音,打斷了她悠閑寧適的美夢.

    蘇謐輕嘆一聲,睜開雙眸,站起身來.

    兩個月以來,如果不是有這個聲音在時不時地提醒著她,這愜意悠閑到極致的日子幾乎讓蘇謐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份,忘記了過去的生活,就融化在這一片花開花落自無聲的寧靜祥和堣F.

    終究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她回過身去,快步走進了竹林,一只潔白的信鴿正停留在竹舍的後門口,探頭探腦地向著四周看去,偶爾"咕咕"叫喚兩聲,拍拍羽翼.

    蘇謐抱起它,取出附著在腳上的密信,殿了開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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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卷 第二章 門掩黃昏


    消息很短,只有寥寥幾句話而已,但其中的意思卻讓甦謐驚喜難抑.

    葛先生和溫弦已經啟程開始返回北方了.

    脫離了大齊京城那高深城牆的束縛,甦謐與外界勢力的聯絡自然暢通無阻.早已經得到準確的消息

    ,南陳的京城在三月末就已經被倪源所破,但是戰事卻並未完結.倪源的這一仗功績雖然輝煌,戰果卻不

    甚滿意.尤其是南陳的攝政太子被忠心的部將擁護著,突圍出了京城,更是給倪源下了一步征伐留下了

    極大的隱患.

    仔細想想現在的時局真讓人忍不住心生感慨,北齊和南陳,這天下兩大強國的京城都落入了敵軍的

    手中,而帝王卻同樣脫身在外,謀求著復國反攻的時機.

    如今南陳太子退寧南部的詹冶一帶,據說前不久,就城詹冶舉行了登基大典,繼位稱帝,尊落入齊軍

    手中的南陳帝為太上皇.

    新帝繼位之後,立即發布光復檄文,號碼南陳各地的勤王勢力匯聚兵馬,同時又聯絡南方的山野部

    族,重新糾集力量,準備反撲京城.

    而倪源率軍入城之後,一直忙于整頓京城事務,安撫民眾,一時之間也騰不開手,無力南下,只好放

    任南陳新帝召集各方勢力,厲兵秣馬.

    如今南方的局勢暫且陷入僵持.

    記得上一次甦謐接到葛澄明的飛鴿傳書,說他即將入朝拜見南陳的新帝,共謀對策,不知道事情成

    了沒有.這一次誠親王的突然去世使得葛澄明也受了很大打擊.不得不在南方滯留了很長時間,處理一

    些事務.

    甦謐又看了看消息出發的日期,計算著兩人在路上的日子,正在思索著,卻听見外面一陣大嗓門的呼

    喊聲傳來.

    甦謐抬起頭來,隔著敞開的大門遠遠看去,是他們地鄰居裴順正從山間道上回來.

    听到他的聲音,裴家嫂子趕緊迎了出去.你不是說趕集之後晚上要去妹妹和妹夫家里探望嗎,怎麼

    這麼快就回來了?

    別提了,哪里還有什麼集市啊,我上午那會兒是去了集市,卻發現集市早就都散了.裴順擺擺手,垂

    頭喪氣地說道.

    啊,好好的怎麼就散了?裴嫂吃驚地問道.

    還不都是因為京城里面的那些蠻子,如今他們四處燒殺搶掠,比山里的野狼還凶,哪里還有人敢把

    東西擺在集市上啊?裴順嘆氣說道,原本不是都呆在城里頭不出來的嗎?如今倒好,四處搶,弄得我們

    鄉下的集市都不敢開了.他今天本來帶著獵物前去山下的集市交易地.卻白跑了一趟.

    唉.這些天殺的蠻子,真是作孽啊!裴嫂忍不住恨恨地道,忽然又注意到裴順的兩手空空,禁不住變

    了臉色,驚惶地問道:那你帶去的貨物呢?莫不是也被搶了?沒有傷著人吧?一邊拉住夫君的手上下打

    量,裴順出門的時候帶了不少的野味山珍前去販賣.

    我沒有傷著,不用擔心.裴順搖了搖頭道:我見到集市散了,就索性直接去了妹子家,誰知道

    唉,別提多慘了.

    甦謐記得以前听裴嫂提起過,裴順的妹妹嫁到了京城附近務農地村子里,日子過地頗為殷實富裕.

    怎麼了?!妹妹家不是被搶了吧?裴嫂關切緊張地問道.

    可不是嗎,那群天殺的遼軍,都搶光了.存糧一顆都不剩,家里餓得都揭不開鍋了.好在地里頭的種

    子早就種下了,都已經抽出綠芽了.本來妹妹說就先用這些充充饑,偏偏妹他他倔地很,死也不允許家里

    人動這些苗子.

    幸好我今天過去一趟,就把那些本來想要賣的獵物都留下了.讓他們暫且度日,再晚上兩三天,恐怕

    真要餓死人了.听說附近的莊子都殺了十幾個,十幾條人命啊!而且東西也都被搶光了,以後還怎麼活啊.

    恐怕以後唉,真是還不如一刀殺了痛快呢.

    不是說那些遼軍都是呆在城里不出來的嗎?城里頭那麼多的金銀珠寶,咋還要跑到我們鄉下來搶

    啊.裴嫂驚恐地說道:他爹,你說會不會搶到我們這里來啊?

    我們這麼窮的村子,他們是看不上眼地吧裴順的聲音漸漸遠去,兩人已經走得遠了.

    甦謐在屋里听到這些話,心中忍不住一黯,遼軍開始行動了,這也是預料之中,前些日子天氣嚴寒,

    行軍不便,如今春暖花開,正在搶掠搜集糧草的最好時機.

    南方的戰事尚且沒有完結,倪源並沒有與遼軍翻臉,墉州地線路必然是通暢的,如果單說軍隊的補給

    糧草的話,遼軍應該不會缺乏,如今卻要四處搶掠,看來是想要盡快儲備起更多地糧草,為將來形勢有變

    作準備.

    當初京城里的那一把大火,手段雖然高明,但卻不僅害得京城里地百姓,連同這些周圍鄉野山村里的

    百姓,日子都要艱苦了.

    正在思量之間,吱丫一聲推門的響動傳來,甦謐抬頭一看,是齊皓回來了.

    他一身潔淨簡單的粗布衣裳,為了行動方便,袖子挽了起來,完全就是尋常山中獵戶的打扮,卻依然

    掩不去高貴優雅的氣質,不再穿文士長衫,儒雅之中的那份英武更加昭顯無遺,只是手里頭還提著兩只

    兔子的耳朵,偏偏那兩只兔子都還沒有死,用力地跌蹬著腿,有點兒破壞了形象.

    在想什麼呢?齊皓將手中的兔子拎進了屋子,隨口問道.

    在想難怪最近村子里面的小姑娘都喜歡從我們的門前走過呢.打量著齊皓俊逸出眾的面容,

    甦謐心中泛起頑皮之意,調笑道.

    難道村子里面的小伙子不喜歡從我們門前經過嗎?齊皓打趣地反駁道.

    甦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今天沒有什麼事情吧?齊皓問道:剛剛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也沒有什麼.甦謐說道,一邊將剛剛從裴順那里听來的消息說了出來.

    齊皓點頭沉思了片刻,說道:這都是無法避免地,遼軍必然不甘心就這樣放棄京城,將來不知道要有

    怎樣的大戰呢.如今京城里抽糧草儲備絕對不超過三個月,這還是將城中各家富戶貴族搜刮一空的成果.

    依我看,就算是墉州的道路保持通暢,以倪源的老奸巨滑,也不會允許他們儲備起足夠的糧草,只有從

    周圍的地方掠奪了.

    甦謐並沒有問他這樣準確地消息是從哪里來的.這些日子兩人雖然身處山野之間,但是與外界的聯

    系不斷,不僅甦謐,齊皓在京城也有著隱藏的勢力,自然有他的情報來源.

    甦謐接過他手中的小兔子,問道:你今天怎麼逮了這兩只小東西回來?

    別的東西又不會弄,我又有什麼辦法.齊皓嘆氣道:只有這幾只兔子,做起來還簡單一些.齊皓獵

    到的當然遠遠不止這些.但是其余地獵物.兩人也用不到,就干脆送給村中地人家了.

    听到齊皓隱含幽怨的語氣,甦謐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想起兩人第一次試著做雞吃的時候,弄到雞毛漫天亂飛,甦謐被那只雞啄了好幾下,連齊皓這位絕

    頂高手都狠狠地挨了一擊,最後還是請隔壁的裴嫂過來幫忙,才把那只雞搞定了.

    之後齊皓就再也不敢打任何需要拔毛才能夠吃的動物回來了.山間的野雞野雉們也算是逃過一劫.

    今天我來吧,齊皓笑道:就烤著吃好了.他好歹有些平時打獵燒烤的經驗.一只兔子還能夠對付

    得來.

    嗯.甦謐點了點頭,轉身去後院去拿蔬菜和炭火.

    剛進了院子,又看到一只鴿子飛了進來.

    她走上前,那只鴿子溫馴柔順地咕咕叫了兩聲,任她拾進手里.

    房里正在對付兔子的齊皓也听見了聲音,揚聲問道:誰的?

    甦謐看了看鴿子腳上布條地顏色,果然是銀灰色的,于是笑道:是你的.

    說著,把鴿子拿進了屋子.

    齊皓接過來,抽出基中的信箋看了起來.

    兩人眼下都是以飛鴿與外界地組織聯系.鴿子又看不出容貌,只有以鴿子腳上布條的顏色來區是誰

    的信息了.

    齊皓的視線在紙條上飛快地掃過,看到後來,頓了一頓,忍不住抬頭看了甦謐一眼,卻又立即低下頭

    ,眸中閃過異樣的神采,幽深難測.

    甦謐有幾分驚異,問道:什麼消息?難道是與她有關的.

    齊皓笑了笑,沒有什麼,不過是那些老消息,遼人又在京城開始大搜查了.說著將手中地紙條用內

    力揉碎了.

    甦謐看著飄飛散落的碎紙片,沒有說什麼,憑著直覺,她知道齊皓必然是有事情隱瞞著她,雖然她也

    明白,兩人身邊都各自有著自己的勢力,就算能夠完全地信賴對方,也不會將自己的全部家底和秘密都

    暴露出來,但是心底里還是有一種郁悶升起.

    我先去拿菜了.甦謐勉強笑道,轉身出了屋子.

    齊皓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晚飯餐桌上的氣氛帶著幾分沉悶,齊皓夾了一塊兔肉放到甦謐的碗中.

    甦謐夾起來,悶悶地咬了一口,帶著香氣的兔肉口感柔韌鮮嫩,烤地恰到好處.

    怎麼樣?我的手藝比較起你來強的多吧.劉皓笑道.

    還行吧.甦謐不置可否地說道.齊皓的話對她來說又是一個小小的刺激,幾個月的鄉村生活,她的

    廚藝竟然連眼前的這個男子都不如,真讓人氣悶,起步的時候明明都是一樣的,難道是自己天生不擅長

    這些嗎?

    這盤菜炒地有進步啊.齊皓夾了兩筷子青菜,仔細咀嚼了幾口,嘴角不覺浮起輕快的微笑.

    听到他的話,甦謐卻郁悶地瞪了他一眼,伸手也夾了一筷子送進嘴里.

    好咸啊!

    不過真的是有很大進步了,至少,這一次只不過是咸了點而已,不像以前

    隨即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煮飯的時候,甦謐的嘴角禁不住向上揚起,真是委屈大齊的親王吃那樣的東

    西了.

    如今由我這個大齊唯一的親王來給你做飯夾菜,感覺如何?齊皓又夾了一塊烤好的兔子腿肉送到

    甦謐的碗里,調笑著問道.

    唯一的親王!?察覺到他話中的意思,甦謐有幾分吃驚.

    前不久,隱藏在京城的福親王也被搜查出來了,已經被遼軍給殺了.這樣,先帝的兒子,還有那些世

    勛封為親王的,只剩下我一個了而已.齊皓漫不經心地說道.

    甦謐忍不住一陣悵然,大齊的十幾位親王郡王都是居住在京城,這一次算是被人一網打盡了.福親

    王是先帝的第七子,資質平庸,算是個富貴王爺吧.想起來,也算是眼前這個人的親弟弟了.

    你不傷心嗎,他們都是你的親人吧?甦謐無意識地問道.

    我為什麼要為他們傷心呢?齊皓好笑地看著她,他們在我小的時候只知道欺負我,嫌棄我,鄙視我

    身上的血統,那時候我還恨不得把他們全殺光呢.我們持家的人,從來沒有什麼真摯的親情可言,皇宮是

    天下間最無情的地方,只有弱肉強食,哪里有天倫人和呢?

    哼,那也不用這樣高興,甦謐帶著幾分賭氣地說道:等他們死光了,就輪到你繼承皇位了吧.

    那倒是未必,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大齊的勛貴是不會容忍一個淡色眼楮的雜種坐上那個位子的.

    齊皓坦然地說道.

    甦謐一陣沉默,齊皓的童年一定不是很愉快,他一個沒有絲毫後台的皇子能夠建立起眼下這樣的勢

    力,會有多麼的不容易她也可以想象.

    我們要在這里住到什麼時候呢?甦謐的心情柔和起來,隨意地轉過話題問道.

    當然是等到局勢有變動的時候了,齊皓無奈地苦笑道,如今依照我們手中的力量,根本不有與人

    正面為敵.無論是倪源還是遼人,都是手握重兵的獅子,與他們這兩只雄獅比較起來,我們不過是尋找碎

    肉的鬣狗.只有靜觀其變,伺機而動了

    過幾天葛先生他們就要回來了.甦謐不動聲色地說出了今天剛剛得到的消息.

    那可是好事,听聞了這個消息,齊皓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紙上得來的終究還是太模糊了

    ,听葛先生親口談一談如今南方的局勢,我們也好趁早打算.

    嗯,甦謐點了點頭,心情莫名地沉悶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她明白,一旦等葛澄明來到這里,他們悠閑

    平靜鐵日子就要結束了.

    忽然之間,有點不敢去計算他們兩人抵達的日子.   

第三章 遠方來客

        甦謐伸手將掛在橫欄上的衣服收起,一陣山風吹過,衣襟翻飛,手一松,一件薄衫子立刻隨著風飄了

    出去.

    啊.甦謐一聲驚叫,伸手去捉已經來不及了.同時因為失去平衡,眼看著就要從踩在腳下的板凳上

    摔下來.

    忽然空中一道人影閃過,如同一道輕煙般飄上枝頭,輕輕一抄,便將飛出的輕衫收在手中,然後閃電

    一般正落在甦謐的身後,甦謐恰恰掉進了他的懷里.

    一陣天旋地轉,甦謐才從暈眩中回過神來,抬頭一看,正對上一張半是調笑,半是擔憂的俊臉.

    熟悉而又親切,正是久別不見的溫弦.

    印象之中,溫弦的形象一向是從容灑脫,不染片塵,哪怕是久戰疲倦,身負重傷的時候,也有一種別人

    所不能企及的清爽凌厲,此時看上去卻帶著僕僕的風塵之以,衣間有細微的風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

    久不停歇的趕路所致.唯有那一雙寒光秋水般的眸子依然燦亮猶勝星辰,帶著隱隱的關切,神光流轉之

    間,令人瞬間眩目.

    甦謐的心頭一熱,她眼中的溫暖與喜悅,亦是分毫不差地映入了那一雙眼眸,照亮了那俊美的容顏.

    可算是我身手快,不然好好一朵清水白蓮就要染了塵土了.他語氣輕松地調笑道,一邊凝神細看

    著她,那目光仿佛牽掛良久,又仿佛若無其事.

    听到這熟悉的聲間,甦謐心里又是喜悅,又是窘惱,什麼清水白蓮的,滿口盡是胡言亂語.

    溫弦忍著笑,臉上表情卻放的嚴肅起來,道:布衣釵環,亦是風華絕代,月染露凝,在下懷里抱著的,

    怎麼不是一枝白蓮?

    越發胡鬧了.她瞪了他一眼,隨即意識到尚且躺在他的懷里,掙扎了幾下,想要脫離這尷尬的姿勢.

    溫弦這才朗聲一笑,扶著她站起身來.

    甦謐回頭看去,葛澄明正含笑站在門口處.

    一路奔波勞累,他也消瘦了不少,可依然掩不去雍容不羈,神采奢人地氣度.

    甦謐只覺得心里頭一熱.再一次見到他們,就好像是見到了久雖的親人一般,心情激蕩難言,眼角

    隱隱有一種濕潤的感覺漫上來.

    長久不見,二小姐吃苦了.葛澄明步入院子,打量著周圍,語含愧疚地嘆道.

    是先生辛苦了才對.甦謐抬起頭來,滿含溫馨地笑道.

    前些日子她已經得到情報,知道了葛澄明這半年來的經歷,當初得到誠親王病重的消息時,葛澄明

    匆匆動身南下,卻不料,還沒有行至建鄴就听說了陳潛病逝的消息,噩耗的打擊連同數日以來奔波趕路

    積下的勞累終于使得他病倒了.再加上之後兵荒馬亂.難民無數,雖然他智謀過人,終究只是個書生,滿

    身都是大才卻偏偏手無縛雞之力,幸好有溫弦陪在身邊照料,才能夠及時脫離亂軍,平安抵達南陳.

    這半年里他在財陳聯絡陳潛敗退的殘部,又重新安排當年隨他一起歸順財陳的衛人勢力,暗中幫助

    照料誠親王的後人,覲見陳帝眾多的瑣事,忙得分不開身.

    直到前不久才整理好手中地事務,動身返回.

    都是甦謐讓先生擔心了.甦謐道:害得先生這樣風塵僕僕地趕路.

    兩人精神雖好,但是衣角發間都有了風沙灰塵,神采颯爽之間難掩疲倦之色,顯然這一路走得很是

    急促.甦謐知道眼前地兩人可都是極為注重儀表的人,尤其是溫弦,幾乎是有潔癖了.想到這里,心中禁

    不住就回憶起以前在宮中那段針鋒相對的時光,甦謐心中一陣暖意,視線不自覺地轉過去看向溫弦.

    我們幾個男人身上有些灰塵倒是小事,若不是來的及時,美人兒豈不是要蒙塵了.感受到她的目

    光,溫弦輕松灑然笑道.

    葛澄明亦笑道:如今大家都平安無事就好,我也急欲知道二小姐前些日子是如何從遼人手中脫困

    的?

    自從甦謐出了京城,幾人之間很快就恢復了聯絡,但是情報紙條的傳遞終究說不清楚細節,甦謐心中

    也存了好多的疑惑等著葛澄明解開.

    幾人說起分別之後的事情,千言萬語也說不完.

    甦謐目光急切地問起陳冽地消息,雖然早已經有線報告他陳冽的情況,但還是止不住的擔心.

    葛澄明安慰她道:冽塵沒有什麼危險,如今齊瀧的狀態算是被倪源給軟禁起來了吧,倪源對他還算

    是恭敬,好歹現在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對齊瀧身邊地人也沒有動,只是一直派人嚴密檢視著.我看他是

    有絕對的自信能夠將齊瀧牢牢掌握在手里.

    如今倪源已經攻陷南陳的京城,齊瀧的御駕自然也移進了南陳地皇宮,齊龍以前做夢都想著能夠親

    自以一個帝王的身份,以一個征服者地姿態,君臨南陳的帝都,如今,可算是如願以償了,但是這種如願

    以償

    甦謐的心里也忍不住感到一陣酸楚,齊瀧的性子她是最了解不過,心態極是高傲,被自己一手信任

    提拔的心腹重臣所背叛,變成了任人擺布的傀儡,同時自己的京城又已經落入了遼人手中,祖宗百年傳

    下的宗廟社稷被遼人一掃而空,原本躊躇滿志,自信高傲的征途淪落成一個天大的笑話,自始至終的努

    力全部是在為別人做嫁衣賞,他心中會怎麼想?這一切對他來說會是多大的打擊啊?

    沉默了半響,甦謐搖了搖頭,如今她是自身難保,實在是沒有機會去惋惜別人了.便是無限傷懷,也抵

    不住情勢所迫,她所求不多,只要冽塵平安無礙就好.

    如今據聞倪源在南陳京城安撫民眾,休養生息,而南陳新帝則在南部詹冶一帶厲兵秣馬,雄心勃勃

    的準備光復京城,依先生之見,南方的戰事還會持續多久呢?甦謐問起當前最關鍵的問題.

    只怕不出半年.葛澄明神色鄭重地說道.

    半年?!甦謐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楮.看著葛澄明,她心里實在是難以相信這個答案,倪源攻陷南陳

    京城的那一戰,在甦謐評價起來,是有些過于心急了,急欲入主京城,反而使得原本布局完整的合圍出現

    空隙,才讓南陳地監國太子走脫了.從而很快重新糾集起反抗的勢力.

    前幾天她還收到情報說南陳新帝已經督促兵馬北上,準備挑戰倪源,光復京城.消息的傳遞有滯後性,按照時間來算,這一戰應該已經開始了,依照甦謐估計,只怕這場仗會拖延上數年之久呢.

    依我看,只怕連半年都用不上呢.葛澄明的語氣也略帶苦澀:倪源這一招可謂夠自信,夠大氣啊.

    甦謐听到葛澄明地感慨,不等他出言解釋,腦中靈光閃現.

    難道說

    難道說.倪源是故意放南陳的太子走脫的嗎?甦謐難以置信地問道.

    倪源放遼人入關,可謂引狼入室,北方局勢變得更加復雜難測,就算是他手中握有鉗制遼人的殺手 ,也難保遼人不會破斧沉舟,鋌而走險,而且倪源所率領著征戰南陳的士兵都是齊人,雖然沒有多少是京城人士.但是京城被遼人佔據的消息必然會引起他們的恐慌,勢必會擔憂自己地家鄉會不會遭受遼人地洗劫.如果不是倪源帶兵嚴謹,威望深遠,開戰以來也是連接大勝,而遼人又遲遲沒有南下的意圖,營中早就已經軍心不穩了.

    所以倪源想要平安南陳,一定要快,每拖延一天的時間,北方的局勢就險惡一分,遼人的陣腳就穩定一分,而他自身的軍心就浮躁一分.

    南陳各地的割據勢力縱橫交錯,雖然每一個都無法與倪源的實力相抗衡,但是如果讓他挨家挨戶地去收拾,沒有個三年五載的是別想有成交的.

    到時候天下地局勢早已不知道變幻如何了.

    他根本不敢拖延,也拖延不起.

    而放走了南陳的太子,一切就都不同了.太子的身份就像是一塊磁石,會將堅決反抗倪源的勢力自動吸引到這塊磁石地身邊.危險的敵人都在一處了,收拾起來自然方便很多.

    但是,這一條計策也是鋌而走險,南陳的各個勢力分散起來雖然都不是倪源的對手,但是他們集合起來地兵力也不容小覷,螞蟻多了,尚且能夠咬死大象,更何況如今倪源他是在深陷敵國的局中背水作戰呢.

    南陳能夠敗,但是他卻不能夠敗,南陳敗一場,還可能撤退南下,休養生息,準備卷土重來.而他一旦失敗,南陳地百姓必然會痛打落水狗,群起而攻之,而且背後的遼人恐怕也不會放過機會.

    倪源就一定能夠保證他的勝利?甦謐抬頭望著葛澄明問道.葛澄明既然堅決的認定倪源能夠在半年之內收拾下南陳新帝,必須有他的理由.

    葛澄明的眼中帶著蒼涼和疲倦,他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在來這里之前,我曾經去面見過南陳的新帝.

    甦謐眼神一動,等待著他的詳述.

    哼沒有等葛澄明開口,旁邊的溫弦卻無意地冷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一個酒色之徒而已.

    甦謐心里一沉.

    我向陳帝建議派人北上,以供給遼人糧草為條件,與遼人商討結盟,共同對付倪源.葛澄明繼續講述道.

    甦謐听得心中悚然一驚,如果南陳的殘余勢力與遼人結盟,倪源的危險和壓力立刻就會加倍,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最直接的一條就是遼人立刻南下,到時候,天下百姓的日子隱約想到這個,甦謐只覺得心里苦澀矛盾,難以開解,她勉強問道:結果呢?

    結果結果被新帝痛斥了一頓,葛澄明苦笑著搖了搖頭,對于南陳的士子朝臣來說,北方的蠻夷簡直不值一提,別說是與他們結盟了,就算是把他們的名字與自己的放在一起,都是一種侮辱.

    甦謐默然,南陳久居江南繁華勝地,物產豐沛,國脈綿長,相比于北方割據混戰,胡人肆虐的艱難,簡直是天壤之別,而且幾乎有近百年未受過胡人的壓迫肆虐了.

    安樂日久,對于北方,尤其是胡族政權,免不了心生輕蔑,斥之為蠻夷荒酋,化為野人.

    不算是眼下面臨了國破家亡的危機,依然放不下風流名士的身段,與自己長久鄙視的人平起平坐,也許,是因為他們自認為南陳並沒有到那樣的危機存亡的關頭吧.也許他們依然認為只要集合了全國的力量,消滅倪源的兵馬不在話下.想起前幾天接到的情況還說起過,南陳的新帝在剛剛繼位的時候,就開始忙碌起來,不僅忙于招攬士兵,同時還下了旨意,為自己廣選秀女,充實後宮.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這樣承平日子過的太長久的帝王

    白白喪失了一個好機會.甦謐輕嘆一聲,但是內心深處,卻又隱隱有一絲輕松,實際上,她不是希望看到南陳和遼人結盟的,兩軍一理結盟,遼人勢必南下,到時候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只怕又要重演二百年前哀帝時期的亂世了

    如今聚集起來的兵馬雖多,但是指揮難以統一,新帝完全是個書生文人,詩詞精湛,清談風流,對于軍事卻一竅不通,而手下又沒有可以壓服眾人的大將,最糟糕的是,新帝為了增加兵力,派人專門叫來了南方各個部落的夷人兵馬參戰.

    夷人?甦謐疑惑道,她知道南陳最南方的深山老林里,生活著為浸透不少的山寨民族,都是歸附與南陳治下的子民,听說這些夷人部族盡皆作戰悍勇不畏死,堪與遼軍鐵騎相媲美.

    不錯,這些夷人雖然長期居于南陳的統治之下,但是南陳進行對于他們深為鄙薄,一向壓迫盤剝極重,漢夷之間矛盾重重,這一次新帝為了擴大實力,派人許給了各部族許多的好處,讓他們率軍參戰,卻不知道,兵馬不是越多越好.葛澄明憂心忡忡地繼續歷數著南陳軍中的諸多弊病,而且京城的存糧國庫都落入了倪源的手中,南陳軍中軍餉糧草盡皆不足.新帝的進行暫且定都在詹冶,此地並非大城,與倪源的戰事一旦拖延下去,朝廷許諾給夷人的好處都無法兌現,到時候軍中勢必要出大亂子,面倪源此時盤踞京城,錢糧豐富,大可以同時派人去聯絡夷人

    甦謐越听越是心驚,這樣子下去,南陳豈不是注定亡國了.倪源果然是有絕對的自信和依仗,才會放開手腳地賭上這一局.

    三人正說著,外間響起推門的聲音,是齊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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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談局論勢

    世事就是如此巧妙,當然局勢輪回變幻的時候,本來是敵人的,不是敵人,本來是朋友,也不是朋友。

    誰能夠想象得到,這四個人會有機會像眼前這樣共聚一屋,促膝長談呢。

    溫弦與齊皓算是舊識了,葛澄明與齊皓也算是舊識了,三人見禮的時候卻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面,只是久仰大名了一樣,平淡而坦率。

    四人相對而立的身影被這初夏的夕陽斜照拉地很長很長,在漫長的大齊歷史圖卷上,這一場會面,亦是留下濃重深遠剪影的一筆。無數的後人曾經試圖推測想象幾人相見時候的情形。對於那個時代力挽狂瀾的大齊豫親王和尚書令葛澄明傳說之中的那一場相見,是何等的風光,智者與智者之間,是怎樣站立在天下時局的頂端,品評著各方的勢力,推測著未來的局勢,他們想象著智慧與謀略的火花是如何相互交織,卻不知道,一切的開局是如此的平淡祥和。而這一場會面,也不是獨獨是那兩人之間的商談。還有兩個在世人眼中不可能出現在那堛漕乘v,同樣存在於桌子的一側。

    “皓一向對先生敬慕有加,想不到現在以這種身份相交,也算是得嘗所願了。”齊皓坦然一笑,朗聲道。

    葛澄明亦長笑道:“豫親王果然是非凡之人,在下對王爺也多有佩服,這一次我們二小姐多虧王爺照顧了,在此謝過。”說著長揖一禮。

    “葛先生切莫這樣稱呼在下了,”齊皓擺手還禮,苦笑道:“如今齊國已經是風中殘燭,帝王遭禁,皇室遭屠。哪媮晹酗麽親王。如果不嫌棄,就稱呼在下齊皓便是。”

    葛澄明亦坦然一笑,道:“那在下暫且就不客氣,稱呼一聲齊兄了。”

    葛澄明知道如果追究起來,自己與齊皓也算是舊識,但是以前是以一種虛假的身份結交,而且自己又是他們齊國的敵人,如今以另一種身份重新面對,謀求合作,難免有幾分尷尬。

    齊皓剛剛出言點明舊情,就是為了揭開這個結,以便於雙方精誠合作。

    葛澄明自然順勢下台,兩人都是放的開的人,幾句話下來,已經將事情揭過。

    和風送暖,初夏的太陽已經讓人感到有些灼熱。夕陽斜照,晚霞帶著明媚的光輝撒下斜斜的陰影,向陽的窗口處被鍍上了濃重的金邊。閃爍著飽滿地色彩,背陰的一面,有影子拉地長長的。

    細細的山風吹過窗戶,樹葉搖動的沙沙聲傳來,四人就在這個山間鄉村地小院子堶情A開始談論起天下的局勢。

    這時,有誰會知道,在這個寧靜的初夏竿後,這個詳和的山村小鎮。這個毫不起眼的竹舍堙A圍繞在一張樸素原本桌子旁邊的這四個人的談話即將改變整個天下的局勢和走向呢。

    蘇謐擡頭向著窗外望去,被夕陽染紅地雲朵正在向著南方慢慢地飄散,覆又凝聚。光線逐漸黯淡下來,這短暫的一天的時光隨著雲朵慢慢的逝去了,不僅僅是這一天的時間,還有這一段山間安寧而祥和的生活,也隨著這風,這雲,慢慢地遠去了,淡化了。

    蘇謐心中一陣悵然,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

    隨即感受到一個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回過頭,立刻對上溫弦神采斐然的眼睛,他正在隨著自己的視線轉而投向窗外,然後看向她,神情專註。

    蘇謐心知他在擔心自己。當即收回投註在遠方的視線,沖著他安慰地一笑。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回桌上地談話。

    “……倪源已經攻陷南陳的京城。不過南陳四方的殘余勢力依然不小,又被新帝召集,眼下江南是戰火處處,倪源正在專心經營京城,籌備兵馬,看樣子暫時是騰不出手來回師北方的。”葛澄明開門見山地向齊皓分析著南陳眼下的局勢。

    “依照先生的看法,大概要多久倪源能夠騰出手來北上呢?”齊皓問道。

    葛澄明略一沈吟,道:“南陳的勢力看似兵馬不少,但是居安承平日久,根本無法與倪源麾下的百戰精銳相抗衡。指揮混亂,行令不通,依我看,慢則一年,快則……唉,只怕不出半年,倪源必然能夠揮師北上了。”

    齊皓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這個時間太短了,他對於倪源的勢力和葛澄明的眼力都很信服,自然不會有所懷疑。

    “南陳的新帝竟然這樣令人失望,白費了先生前去見面地一番苦心,”齊皓禁不住搖頭嘆息道。

    葛澄明眸中精光一閃,剛剛他並沒有告訴齊皓他面見陳帝的消息,齊皓卻已經知道了內情,“齊兄果然耳目靈通。”

    “不敢當,只是聽說了些事而已。“齊皓坦然一笑,說道。他在南陳那方面也埋伏了暗線,但是終究有限,對於葛澄明與南陳新帝到底談論了什麽,他還沒有那個實力探查出來,只是從蛛絲馬跡上也可以觀察出那必然不是一場愉快的見面。

    既然齊皓已經知道了,葛澄明也就不再隱瞞,將自己的建議被南陳新帝駁斥地事情詳述了一遍。

    “依我之見,倪源是想要竭力趕在秋收之前北上。”葛澄明又說道:“如今京城堶授陳饈吤F,因為補給線掐在他手上,遼人受制與他,但是一旦等到秋收結束,光是大齊地城外就有不少良田農戶,今年戰事雖然不斷,但卻是風調雨順,糧食必然是豐收無疑。到時候,遼軍就有可能將糧草集中起來,手中有了充足的糧草,野心也就會跟著膨脹,不願再受他的威脅。那時候想要再對付遼人,就要費一番很大的功夫了。”

    齊皓點了點頭道:“先生果然高見,在下也是這樣認為,一旦倪源趕到秋收之前北上,說不定兩軍會議和結束呢,遼軍聰明的話就會選擇一定的金珠財帛來退出京城。二十萬大軍保留實力,倪源也不會在這樣的時機跟他們拼個兩敗俱傷。”

    覆又神色有些悵然,嘆道:“倪源將京城的糧草一焚而空的手段果然高明。只是太過於狠毒了,齊京附近的百姓就有苦頭吃了。”

    聽聞這句話,蘇謐忍不住側頭瞥了齊皓一眼,如果論及狠毒的話,這個人也一樣,當初,他不也是心急火燎地趕著要去燒糧草,只是被倪源搶先了一步而已。

    齊皓感受到她的眼光,自然知道她的想法,轉頭沖她一笑,頗有意味地嘆息道:“這些日子回想起這件事來,我才發現,自己的目光還是太淺薄了,如果我當初思慮周到,就應該明白,糧草應該好好看守住,全部完好無損地留給遼軍才對,如此,遼軍才會有充足的實力和倪源逐鹿天下,鬥個兩敗俱傷。他們也就不會僅僅困獸於京城,此時說不定早就南下了。”

    “他謀劃布局了這許多年,心機之深沈,手段之周密,實在是我等遠遠不能及啊。”葛澄明也忍不住嘆息道。他一直自負謀略過人,料敵先機,可是對上倪源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步步都落在人後,不得不心生感慨。

    “如今大齊各個地方以及幾處貴族領地上都還有常駐的兵馬正在伺機而動。多半都是畏懼倪源和遼軍的實力,哪一方都不敢得罪,只能見機行事。”齊皓頓了頓說道:“先生任為憑借這些人可有機會?”

    蘇謐聞言,心媕Y一動,她側頭看向齊皓。

    齊皓的眼神幽深難測,眸光閃爍,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

    原來他在打這個主意,蘇謐心堳噔一下,頓時了然。

    葛澄明搖了搖頭:“別忘了,如今大齊的皇帝在倪源的手中,倪源的兵馬奉君出征,名正言順。如果讓這些人和倪源動手豈不是謀反的罪名?而且這些人的實力都遜於一籌,想要真正撼動倪源的實力除非……除非是和……南陳聯手。”

    這就是倪源挾制齊瀧的好處,挾天子以令諸侯。大齊的地方勢力無論如何也不會與敵國聯手去對付自己的皇帝。這和目光長遠與否無關,首先要承受叛國謀反的罪名這一點就會讓他們望而卻步。

    聽到葛澄明的話,齊皓的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隱去不見。

    這一瞬間卻沒有逃過葛澄明的眼睛,他微微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眼中亦是有深邃的思慮一閃即逝。

第五章 夜探京城

  “如果引這些人北上呢?”甦謐卻沒有注意到兩的神色,出言問道︰“如果能夠擊潰遼人,收復京城,必然可以打亂倪源的各項布置。”

    “大齊這些年來為了防止軍閥割據,不斷地削減各州各府的兵力,如今這些人實力有限,”不等葛澄明出言,齊皓已經搖頭反對道︰“北上向遼軍挑戰的話,無異于以卵擊石。根本無法收復京城,頂多只能夠削弱消耗遼軍的部分實力,這樣做的結果不過是平白地便宜了倪源,讓他將來對付遼人的時候更加輕松而已。”

    “那這麼說來,倪源的天下豈不是穩如泰山?”甦謐神色逐漸凝重。

    “非也,”葛澄明捻須一笑,道︰“尚且還有一條路,剛剛我與齊兄歷數了如今天下的各方勢力,卻唯獨有一處地方沒有說到,而且,這一處地方駐有重兵,一旦利用得當,必然是能夠扭轉整個天下局勢的利器。”

    齊皓聞言,眼中略一凝滯,立刻浮現出異樣的神采,宛如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燒。迎上葛澄明的目光,他璀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說道︰“居、禹、關!”

    葛澄明揚眉朗聲笑道︰“齊兄好眼力。”

    “不敢當,還是先生高見。”

    兩人相視一笑。

    甦謐心中恍如電擊,頓時明了。

    齊國除了四處征伐天下的兵馬之外,就只有在北部與遼人對戰的要沖居禹關之中屯有重兵,時刻防備著遼人的入侵。這些兵馬連年與遼人征戰沙場,實力強橫,士卒精銳,絕對不遜于天下任何一方的勢力。

    “這也正是我一直思索的,現在只有這一條路了。”葛澄明說道︰“只要能夠說服居禹關守將主動放棄邊關……”

    “主動放棄?”甦謐驚問道︰“那樣。遼軍快馬不過數天就可到京城,天下危矣。”居禹關是扼守住遼人南下的通道,一直是防備胡人地重中之重,一旦被打通,必然又是一場胡人亂華的慘劇。

    “如今不用居禹關被打通,遼軍就已經打到我們京城了。而居禹關內的兵馬卻被牢牢地困在那里,無法施展,就如同一個商人,空有巨大的財貨和商機。卻困于一地,無法將貨物賣出。”齊皓侃侃而談道。

    甦謐略微一思量,也明白了。自從遼軍入京以來,盤踞京城,但是野心不減,在北方,居禹關的另一面,同樣集結了遼軍重兵。一方面,是遼軍不希望居禹關之中的兵馬南下救援京城,另一方面,也是存著能夠打通居禹關的心思,一旦打通了關卡,他們就可以不受倪源的挾制。墉州的道路,艱難之極,跋山涉水,還有倪家地心腹兵力在旁邊虎視眈眈。就算是一路上沒有任何人阻止,天然的道路險峻也使得他們的糧草補給線不可能完全及時地保持順暢。

    而讓齊軍直接棄守居禹關,遼軍有了這樣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兵力車馬和糧草補給都可以源源不斷地運送到京城,到時候,以遼軍的野心勃勃,必然會南下希望可以征伐更多的地方,

    與倪源二虎相爭。

    可是,到時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甦謐心頭涌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對于打通居禹關,遼人一直野心不減,听說從兩個月之前,遼國境內就開始集結起大軍,數次攻打居禹關,看來也是急不可耐了。”葛澄明淡然說道。

    “得隴望蜀本就是人之常情,何況。這個京城到手的這麼容易,自然想要謀求更多利益了。耶律信在京城地日子想必過的甚是舒服。卻偏偏頭上還隱隱壓著一個倪源,受墉州挾制,不耐煩起來也是正常。”齊皓輕聲笑道。

    甦謐轉而想到,倪源想必也得到了這樣的消息吧,或者說他早已經預料到遼人的野心,所以在南方孤注一擲,那樣果斷地選擇決戰。

    “不過居禹關終究是我們中原的第一雄關,絕對不是遼人集結兵力就能夠簡單地攻打的下來的。”葛澄明點頭道,居禹關易守難攻,天下皆知,遼人往年攻打了多少次,都是無功而返。

    “可是這一次關內形勢卻有了變化。”齊皓直視著葛澄明說道,“居禹關的守將原來是楊武將軍錢萬淳,此人也算是久經沙場,忠心耿耿的老將了,卻竟然在上一次對抗遼軍地戰事之中戰死了。”

    甦謐也知道這個消息。京城被遼人攻陷的劇變震驚人心,居禹關的守軍得到了消息之後,有主張分兵南下,回援京城,對抗遼人的,有堅持謹慎起見,就死守在關內,伺機而動的。

    作為邊陲第一重鎮,居禹關之內的駐軍由一位主將總攬大權,兩位副將作為輔助。兩位副將之一就是慕輕涵。其中的主將錢萬醇和慕輕涵都是贊同回援京城的。而另一位副將賈通則是堅決反對。

    經過一番爭執,還是回援的意見佔據上風,本來都已經準備分兵南下了,北邊草原上卻又有遼軍洶洶殺至。回援事宜不得不拖延了下來。而前不久又得到的消息,在一次伏擊戰之中,錢萬淳竟然在同遼軍作戰地時候戰死了,如今是兩位副將主領邊關事務。其中的賈通資歷長久遠勝于新到關中地慕輕涵,自然是一切事務皆以他為主。他原來就是堅持留守邊關,不發兵支援的,南下救援的行動就這樣被拖延下去了。

    “賈通此人,”齊皓沉吟著說道︰“在倪源征戰南蜀的時候,曾經是他手下地先鋒官。”

    話語之中的意思昭然若揭,錢萬淳死地實在太是時候,讓人不得不如此懷疑。

    諸人一陣沉默,如果賈通是倪源安排在關內的人,想要指望居禹關之內的兵馬南下,無異于是天方夜譚了。

    “不過居禹關之中還有一位副將,就是曾經擔任過大內侍衛統領的慕輕涵,”齊皓漫不經心地說道。

    “只要能夠說動此人,一切就好說了。”葛澄明頷首道。

    甦謐神色閃爍,低頭不再言語。

    齊皓和葛澄明又商議了幾句,眼看天色已經不早,當即齊皓和甦謐招待來客安頓下來。

    “這個是什麼?不會是傳說之中的情信吧?”溫弦擺弄著甦謐遞道他手上那封散發著淡淡幽香的信箋,半真半假地調笑著問道。

    “什麼情信,少在這里花花口口的。”甦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趁著夜色,溫弦準備動身潛入京城,將葛澄明到來此處,以及其它南陳的諸多消息信箋傳遞給城內的南陳諜報勢力,算是最後完成他與陳潛的三年之約吧。

    他的武功高明,城中的內線又已經探明了遼人的暗哨規律,這樣的行動自然是小菜一碟,手到擒來。

    “這個是我寫給別人的信,你幫我交到東來樓的覓青手上。”甦謐笑道。

    她和齊皓只身逃了出來,那個孩子身體虛弱,自然不能這樣冒險,就留在東來樓由覓青照顧著。只是孩子體內的經脈受傷甚重,雖然臨別的時候甦謐特意詳細交待了以後調養照料的方法,終究還是不放心,這些天她在竹舍閑來無事,又思索出了幾種調理的事項,都一一記了下來,此時正好讓溫弱捎進去。

    “知道了,不就是那個每次見了我都像是見了鬼一樣的丫頭嗎。”溫弦漫不經心地說道。

    听到溫弦的話,甦謐禁不住笑出聲來。

    溫弦藏身在自己宮中的那段日子,為了保密起見,一向是覓青負責打掃房間,端送飯菜。她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對于溫弦這個窮凶極惡的刺客橫空出現在自家主子的房間里,雖然表面上不會說什麼,但是,那幾天里,每次打掃甦謐房間的時候都忍不住戰戰兢兢。直到相處時間長久了,才慢慢放松下來。

    “好歹是她把你平安地送了出去啊,說話還這麼不留口德。”甦謐掩口笑道。

    “總比你這個當主子的強,你們夫妻倒是鴛鴦雙雙飛了,把她一個小丫頭丟在了城里擔驚受怕。”溫弦看起來像是調笑的說道,但是在提到“夫妻”二字的時候,慵懶的語氣里卻隱隱透露出一種森森的感覺。

    “什麼夫妻?別胡說道。”甦謐被這句話刺到了,羞憤上來,也沒有察覺,只是狠狠地捶了溫弦一拳︰“你哪只眼楮看見我和他是夫妻了,不過是為了隱藏身份,假裝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顧二小姐,是我說錯話總行了吧。”溫弦握住甦謐捶出的小拳頭,認罪一樣地說道。語氣里卻帶著一種輕松愉快的味道,似乎有什麼壓在心頭的重負忽然去掉,心情豁然開朗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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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下剖心

    月上中天,光華如染,溫弦的身影已經遠去了。

    甦謐趁著月色走在院外的草地上,一陣微風吹過,甦謐抬起頭來,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穿過了屋後的小竹林,沿著溪流,走到了村邊的大樹底下。

    溪水蜿蜒流過碎石遍布的堤岸,如同清風微微拂過身側的對葉。沐浴在滿地的月華之下,使得身邊的溪流憑空多出了一分空靈,水流叮咚的聲音此時此記得听起來只余下滿地清幽,恰如這濃淡相宜的月色。

    甦謐抬起頭,朦朧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枝的交叉空隙撒落下來,影影綽綽,一陣風過,樹葉晃動,影子也在隨之明滅動搖,游移不定,就好像她現在的心情。

    “二小姐。”旁邊傳來一聲低呼,甦謐轉過頭去,是葛澄明不知道何時來到了這邊。

    “先生怎麼過來了呢?”甦謐問道。剛剛他還在屋里和齊皓商談下一步的動作。

    “溫弦已經走了?”葛澄明問道。

    “嗯,”甦謐點頭道。

    兩人沉默了片刻,葛澄明神色凝重地看著甦謐,猶豫了一下,終于出言問道︰“下午談話的時候,看到小姐神色郁郁,若有所思,可是有什麼煩惱的地方?”

    甦謐默然了瞬間,苦笑著說道︰“果然瞞不過先生的眼楮,我確實是有心事。”

    她回頭看著身的村子,思索了一陣子,問道︰“先生,一旦如你所說的,遼軍南下,與倪源爭鋒。遼軍勢力龐大,鐵騎精良,天下無人能及,一旦他們舉全國兵力南下,就算是倪源也難以有幾分勝算吧?到時候兵馬混亂,民不聊生,何日才是個盡頭呢?”

    她指著眼前的村莊,幽幽說道︰“如今,這些山里的百姓純僕自然。只希望能夠過上和平安穩的日子而已。可是馬上就要到來地戰亂會讓這樣簡單的心願也都化為泡影。”

    剛剛齊皓和葛澄明還在商議如何才能夠盡量使得倪源晚一些蜷縮上,至少要拖延到秋收之後。好讓他們有充足的時間準備接下來的動作。

    秋收的時候沒有了我源的打擾,京城周圍的村莊少不得要遭到遼人的肆虐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村子里的人都把她當成自己地家人一般照顧,甦謐此時的心情矛盾而猶豫。

    葛澄明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個女子,他一直把她當作自己的後輩子佷一樣的照顧,卻不知道她何時有了這樣的憂慮。

    她的身影被斜照的月色拉長,顯得格外孤單清冷。仰頭看向他,神色迷蒙之中帶著淡淡地悵惘。

    “小姐說的是,一旦遼軍南下,這些人多半難以保全。”葛澄明錯開視線,隨著甦謐的目光回頭看著寂靜的村莊說道︰“兩軍交戰的時候,京城一帶必然是主戰場,到時候戰火連綿,這些附近的村民確實是難免遭受池魚之殃。”

    “倪源于這個天下,布局精略,老謀深算。說句實話,這個天下,他已經到手了七分,我要拼的不過是僅存的三分而已。”

    “為了這三分值得付出這麼多去拼嗎?”甦謐言詞模糊地問著。

    “值不值得去拼,就要問小姐是不是苦心了。”葛澄明回過頭去,目光炯炯地直視著甦謐,讓她無處可逃。

    “二小姐可是心甘情願地看著倪源完成心願,一統這個天下?”他問道。

    “我不甘心!”甦謐的語氣里依然帶著深沉地恨意︰“可是……”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的村莊,“這些人何其無辜,他們對待我們從來只有友善。可是我們卻要為了自己的仇恨和利益,帶給他們戰亂和痛苦。”

    “小姐此言差矣。即使我們不采取任何的行動,這些人將來也勢必難以保全。”葛澄明搖搖頭說道,他語氣悠然淡定,卻又隱含森森殺機︰“這些天來,我們暗中得到消息,有人正在秘密聯絡各州的府兵駐軍。包括建州將軍沈約,水軍統領陳述等人。小姐可知道是誰?”

    甦謐吃了一驚,隨即回過神來。

    “……是齊皓?!”她低頭說道,語氣里隱約有幾分苦澀。

    她知道齊皓的野心不小,只是沒有想到他的行動這樣快捷深遠。這些人都是手握兵馬的大將,鎮守各地,尤其是陳述等人,原本是屬于王家的勢力,與王家都是其極密切地關系。例如陳述本人,其夫人就是王奢的表妹。

    隨著太後,王奢,皇後這些人地相繼死亡,原本以王家為中心的門閥貴族勢力大受打擊,而且大齊最主要的門閥豪門都聚居在京城,如今直系親族死傷殆盡,群龍無首。

    只是大樹倒了,糊猻還沒有散,把這些散開的糊猻集中直心不煩,也是一份兒不小地力量。

    甦謐沉默不語,想起今天齊皓收到信箋的時候言詞閃爍地模樣,忍不住一陣心寒,他終究是防著自己的。

    “齊皓此人,心機深沉,智謀過人,絕對不甘心情願地就此平淡隱居,他偏偏又是皇室貴族身份,正好可以作為抬反抗勢力的中心人物。倪源雖然機關算盡,卻沒有料到此人能夠逃遁大難,潛出京城。他將必然是倪源的心腹大患,倪源的這七分天下坐不坐穩,此人是個關鍵。”

    “就算是他收羅了王家的勢力,只怕也難以與倪源手中的兵力相抗衡吧?”甦謐蹙眉問道。

    “並非如此,依我看,如果居禹關一事不成,他必然是要憑借手中的這些勢力,與遼軍結盟了。”

    “與……遼軍結盟?!”甦謐悚然一驚。

    “不錯,此人原本就有一半的遼人血統,只要局勢運用得當,與遼軍結盟極有可能。而且遼軍與倪源只不過是互相利用,當然希望能夠得到更大的好處。三方勢力相爭的時候,兩方稍弱的共同對付強勢的一方,正是兵家最常見地手段。”葛澄明頷首道。

    甦謐一陣恍惚,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相處了這些日子的人其實還是極其陌生的,也許是這樣長久的家常瑣事一樣的溫馨生活已經消磨了她的銳氣,使得她竟然忘記了。他是個怎樣意志堅定而且富有野心的人,雖然幾乎每時每刻他都在提醒著她……

    她想起兩人困守于東來樓的時候,言談起來,齊皓就曾經開玩笑一般地說道︰“干脆我去投靠遼人算了,好歹能夠混個功名。”

    那時候的甦謐不過當那些話是個無意之間的玩笑,只是給了他一個白眼,可是此時想起來,只怕他早已經有這樣的籌謀。甚至已經有這樣的行動了。

    “如果小姐真的希望倪源可以一統天下,將戰亂盡快平息的話,只有一條路,在這里殺了齊皓!”葛澄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森冷的寒意,在這個初夏的夜晚里面竟然讓甦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看小姐對他有所動心,可是此人出身皇室貴族,終究是功利之心太重,難以預料。小姐說他對于小姐有救命之恩,其實也大可不必考慮。畢竟,他救小姐是幾分出于真心,幾分出于對小姐手中勢力地考慮還很難說。”葛澄明逼近甦謐,直盯著她,寸步不讓地說道︰“齊皓武功極高,可是比較起溫弦來,還是差了一籌。只要二小姐命令,溫弦必然會為你出手,到時候……”他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就可以眼看著倪源一統天下了。”

    月色之下,葛澄明句句緊逼。毫不放松地緊緊地盯著甦謐,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之中帶著切金斷玉的決然。

    這些言語凌厲如利劍疾風,每一字,每一句都狠狠地轟擊在甦謐的耳畔。

    甦謐忍不住身子一顫,步步後退。她的神情不自覺地恐懼迷茫起來,她要怎麼做?

    卻不防備一腳踏空。腳下一片泥濘冰涼,原來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退入這冷清的溪流之中了。

    腳下泥濘糾結,難返難解,待她拔出腳來,鞋襪已經濕地透了。

    她朦朧之中,恍悟驚覺,原來,一旦入了這深水寒潭,想要保得自己周全,不然片塵,全身而退,只是笑話而已。

    這濕冷清冽的感覺直透入內心深處,像是要將什麼生生的冷凍起來一樣。

    原來她早已經沒有退路了。

    僅僅是這樣想著,心就好像是要被撕裂開來。

    可是她已經別無選擇。

    她仰頭,苦笑道︰“先生……可真是嚴厲啊,甦謐如何能夠為了自己的仇人,而親手傷害自己地救命恩人呢?”

    無論齊皓是怎樣的人物,他對她的救命之恩是不能夠磨滅的,而且,更加說自己心中那份萌動的感情了。還有……這近半年以來的朝夕相處,一點一滴地涌上心頭。葛澄明的眼中掠過一絲不忍,卻只是轉瞬即逝,神以依然鄭重嚴格。

    “如此,只有這一條路了。二小姐不必猶豫,只要能夠說動那個居禹關守將慕輕涵,自然大事可成。”他堅持著說道,語調轉而溫和︰“等我改日便親自啟程前往居禹關,小姐只要留在這里靜心等待消息就好。待倪源北上之前,我們必然會派人前來迎接。”

    甦謐沉默不語,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終于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頭,問道︰“如果按照先生的說法,將來這個天下會變成如何呢?”

    “遼人南下,與倪源爭鋒,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依我之見,傷得必然是遼軍無疑。耶律信雖然與倪源齊名,其實空有勇力過人,智謀上比起顧帥和誠親王來說,都遜了一籌,而比較起倪源來,更加差的遠了。”

    “但遼軍的鐵騎比較起倪源兵馬更加精良,所以一開始遼軍能夠佔據上風。不過倪源還有墉州的兵馬,只要適時出動,兩面夾擊,遼軍最終還是要敗退在倪源地手上,敗回漠北。”

    “河蚌相爭,漁翁得利。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要盡力去做這個漁翁。如果能夠把握時機,趁兩軍混戰地時候出兵攻打京城,就可以趁機收復京城。”

    “之後呢?”甦謐低聲問道。

    “再之後……”葛澄明似乎是在凝視著夜色一樣,沉默良久,方緩聲說道︰“這樣,倪源的勢力也要大受損傷,那時候,就算他已經權傾天下,功勛無雙,但是朝中依然存在能夠與他相抗衡地勢力,他就沒有機會行篡逆之事。齊瀧的帝王之位反而會更加穩定了。而齊皓只怕能夠取代王家地勢力,成為朝廷之上新的權貴。說不定朝中又是兩派相爭的局面。大齊雖然統一了天下,隱患依然重重。”

    “到時候,如果二小姐想要報仇,只要與齊皓聯手,必然能夠達成所願。”

    月華如染,淡淡地光輝之下,葛澄明緩緩地訴說著他推測謀劃的未來。

    “……其實,所有地這一切,不過是我一個老頭子的信口推測。雖然考慮了種種勢力,但是只怕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到時候風雲變幻,你我又是那里呢……”說完之後,葛澄明忍不住搖了搖頭,神色之間亦是帶著淡淡的苦楚。

    “比如現在,我們原本以為會延續的事情,卻被倪源一手打亂。此人心機之深,智謀之狠,我都要自愧不如。與這樣的人為敵,後果是吉是凶難以預料。”

    他輕嘆一聲,黯然神傷。

    甦謐回頭凝望著那道寧靜的溪流,沉默了一陣子。終于展顏笑道︰“朝政本本就是制衡一道。如果事實真的如同先生所料就好了。如此也好,只希望能夠盡快結束這些戰亂。”

    轉而又問道︰“先生準備親自動身前往居禹關嗎?”

    “正是如此,事不宜遲,我準備明日就動身出發。”葛澄明頷首說道。居禹關此行路途遙遠,耗時長久,齊皓的眼光矚目南部各個地方勢力,根本脫不開身,自然不會親自前往。這樣決定性地行動,兩人都不會放心派出手下前去,勢必要他親自走一趟了。除了他之外,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說客了。

    “先生到時候要怎麼說服居禹關之中的守將呢?”甦謐低頭徐徐問道,她眉宇之間帶著深深的倦意,那倦意之間卻又隱含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麗。

    “不外乎是誘之以利,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葛澄明坦然笑道。

    “不錯,正是這樣的道理,誘之以利,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甦謐自嘲一般嘴角一揚,輕聲呢喃道。

    說話之間,她從袖子里面抽出一方鵝黃色的錦帕,地葛澄明笑道︰“先生說明日就要動身前去居禹關試著說服慕輕涵了吧。只要帶著這個,慕輕涵必然會依照先生的意思,棄守關隘。”

    葛澄明愕然看著那一方鵝黃色的錦繡。

    “我觀慕輕涵此人愛護士卒,禮賢下士,也算是個將才,只是經驗尚線。希望先生好好輔佐教導于他,待會兒我自然會修書一封,交與先生帶著。”甦謐繼續說道。

    葛澄明驚異地接過那一方錦帕,低頭看去,上面繡工精美地金線薔薇閃爍著流離動人的光彩。他抬頭看向甦謐。

    甦謐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先生不必懷疑,甦謐在深宮兩年,終究也是得了些寵愛的,自然也就會有一些旁人所沒有的機會。”

    葛澄明頓時明悟,眼前的女子聰明而又不缺乏手段,如果給她足夠的時間,確實可以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勢力。

    “二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不負所托。”葛澄明神色鄭重地收起這一方錦繡,說道。

    “一切就拜托先生了。”甦謐輕嘆了一聲,說道。

    我們世人終究還是太自私了,如今她已經能夠明白枯葉禪師的高明之處,那是真正的能夠放開個人,真正的關懷天下,有大慈悲地人,才能夠作出的選擇。

    “可是……可是我終究只是個凡人而已。”嘴角浮起一抹酸澀地笑容,甦謐輕輕嘆了一聲。

    葛澄明看著甦謐離開的身影,忍不住心頭微酸,他剛剛步步緊逼,也是存著一份私心的,這個世間倪源,顧清亭,陳潛,耶律信齊名,並于當世,但是顧清亭失于國弱兵少,空有一身本事無法施展,難成大業。陳潛雖然天時地利均有,卻偏偏是皇族出身,平白遭了忌憚,失了人和。耶律信不過時塞外武夫,蠻力武藝當數第一,智謀直卻差的遠了。唯有倪源,縱觀全局,算無疑策,把握時機,眼光犀利,堪稱一代梟雄。他葛澄明先是輔佐顧清亭,後投效陳潛,卻都是功虧一簣,無論是顧清亭還是陳潛,可以說,都是輸在了倪源地手上,這讓他如何能夠甘心……

    只是,他仰頭看向天際,天穹浩瀚,月色清冷。

    天下局勢變幻莫測,浮生掙扎其間,誰知道究竟哪一個會笑到最後呢?

第七章 離途匆匆

    第二天清早,溫弦就已經從京城平安返回。並且將京城里面的消息帶了出來。

    甦謐拆開覓青交托溫弦帶回來的信箋。信里面詳細地描述了小皇子如今的身體狀況,又說了這幾個月以來,京城發生的諸多事情,洋洋灑灑,寫了厚厚一沓。字里行間可以看得出京城里面遼人統治之下雖然形勢緊張,但是日子還算平安,孩子也沒有再發病。

    看完了信箋,甦謐心緒稍寧。

    聯絡居禹關的事情自然是越快越好,如今從京城一帶到塘州地界,盡皆是遼軍的勢力範圍,所以葛澄明準備從西邊萊州地界繞行,這樣使得路程大大增加,至少要花費一個月的時間才可能趕到邊關。

    事不宜遲,就在這一天,葛澄明就同溫弦一起,辭別了甦謐二人,啟程北上居禹關。

    溫弦本來擔心甦謐的安危,但是葛澄明這一路北上,都是兵荒馬亂,他一個文弱書生,少不了高手保護,也只有這樣,甦謐才能夠放下心來。

    幾人一路相關,到了村邊,依依惜別。

    甦謐和齊皓並肩站在高地上,目送兩人遠去,心中悵然若失。

    “回去吧,”看到甦謐的視線依然停駐在遠處,齊皓說道︰“溫弦的武功尚且在我之上,必然能夠保得葛先生平安歸來。”

    說著,他像平常一樣,伸手攬住甦謐的肩膀,甦謐微微一顫。“好吧。”順勢轉過身去,向前走了一步,齊皓的手攬了個空。

    他的眼中忍不住浮起淡淡地疑惑。

    兩人這近半年的相處下來。表面上雖然是一對恩愛夫妻,實際上一直守禮而待。

    平時這樣的體貼運作都已經是熟極而流,今天,齊皓卻直覺性地發現,甦謐有些不自然。

    齊皓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瞬間,終于收回。跟在甦謐的身後,回了屋里。

    日子似乎還是如同平常一樣,村里的獵戶前來呼喚齊皓,一起進山打獵。

    甦謐準備好行裝,送他出門。

    晚上,齊皓回來。甦謐已經做好飯菜等著他。

    兩人沉默不語地吃著飯菜,齊皓出言打破沉悶,問道︰“你還是在擔心葛先生嗎?”

    “沒有,”甦謐搖了搖頭,說道︰“有溫弦在。我也能夠放心。”

    齊皓心里忍不住就生出一種酸意來,“你倒是信任他,溫弦在江湖上的名聲向來是認錢不認人。而且他兩度行刺齊瀧,必然是與我們大齊有深仇的人。”

    “他以後不會了。”甦謐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他地事情,你不用擔心。”

    齊皓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禁不住想起上一次溫弦行刺地事情。當時大內侍衛和禁軍幾乎把整個皇宮搜了個底朝天,就是沒有找到那位重傷的刺客。自己也是根據宮中的眼線所提供的情報推測出行刺之人是溫弦的。現在看來,他是如何逃出皇宮的?再聯想到甦謐用過後那張面具……

    他抬頭看了甦謐一眼,沒有說話,心里頭卻泛起一種酸意,心情忽然變得焦躁不安。

    甦謐心緒煩亂,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異狀,無意識地吃了幾口飯,用筷子戳了戳菜葉子,忽然問道︰“你不準備動身嗎?”

    “啊,”齊皓一愣,愕然道︰“動身?”

    “如今大齊地方上地勢力都在伺機而動,搖擺不定,正需要有一個中心的人物來凝聚他們。大齊的皇室貴族都被屠戮殆盡,除了你,還有誰能夠聯絡起他們啊。”甦謐淡淡地陳述著事實。

    “建州將軍沈約,水師統領陳述……這些人手中的勢力集合起來,也是一股不小地力量,如今葛先生北上,一旦事情辦成了,遼軍必定不日南下,與倪源爭鋒。時間緊迫,你正應該抓住機會,把握這份力量。然後韜光養晦,待兩軍疲憊的時候,趁機……再謀前路。”

    “你看的倒是遙遠。”齊皓不動聲色地看著甦謐清冷的神情,說道。

    “難道你沒有想到?”甦謐反問他道,語氣里面帶著淡淡地諷刺意味。

    齊皓愣了一下,說道︰“我自然也是想到了,只是準備遠遠不及你們這樣的長遠而已。”

    “你想地還不夠長遠嗎?”甦謐笑了一下,說道︰“我還以為豫親王的情報是周全得很呢。”

    “再怎麼樣也比不上你啊。”齊皓笑了一笑,他能夠听出甦謐話中有不滿,卻不明白這份不滿是從哪里來的,心中越發焦躁難安,禁不住脫口而出道︰“連溫弦這樣的人才都能夠收入旗下,怎麼是我能夠比較的了的呢!”

    一種若有若無的霧氣漂浮在兩人之間,氣氛像是凝滯住了。這是住進這個竹舍里以來,兩人第一次吵架。

    甦謐心頭一陣苦澀,很多事情他都在隱瞞著他,而她又何嘗不是如此?至少慕輕涵這一招棋,她就從來沒有向他透漏過。

    他們之間牽扯了太多的權勢和利益的紛爭,無意的障礙橫隔在他們的中間,終究無法像平凡的人家一樣,坦誠以對。

    心中一種酸楚難抑的感覺涌上來,也許,這一段日子真的已經結束了,這短暫的生活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夢醒了,人終究是要回到現實的。

    看到甦謐神色淒然,齊皓心里頭一軟,忍不住說道︰“是我失言了。”其實他剛剛所說地也是實話。他從十六歲的時候,妙儀太妃向先帝進言,他才得以進入兵部衙門歷練學習。平常的皇子都是十四歲就開始歷練栽培了。他地起步就已經遠遠地落在別人的後面。

    “我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培植起自己的勢力,”齊皓苦笑了一下道︰“不過短短幾年的功夫,如何能夠與南陳在大齊經營幾十年的情報組織相媲美呢,而且也缺乏像葛先生這樣的統籌全局的智者。”

    “剛剛我是妒嫉你了,不要生氣,是我不對,”齊皓笑道︰“顧二小姐,可是饒了我吧。”

    甦謐臉上笑了一下,算是將這一段事情揭過。

    他固然是有事情隱瞞自己,自己也是一樣,有什麼資格去責怪他呢?

    難道是這種偽裝的夫妻生活,這樣平淡如水地閑適日子過地太久了,以致于讓她開始無意識地忽視她與他之間地身份和隔閡。

    其實,他們之間的距離遠遠地比她想象的更加遙遠,她是大齊帝王的妃子,而他是大齊帝王的兄長。她是南陳舊衛的余黨,居心叵測,一心只想著圖謀不軌,而他是大齊的親王。肩負重任,絞盡腦汁力挽狂瀾。

    終究有一天,他和她都是要回去宮廷的,都是要回去那個華麗而且沉悶的牢籠。

    這樣地山野自由對于他們來說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插曲而已。

    只是對于她。這一段生活是滿心愜意而舒緩的享受,這些日子以來。山間吹拂的細風讓她盡情放松地沉浸在了這份悠閑平淡地生活之中。而對于他,只怕連這樣短暫的插曲都是一種浪費時間,他一心想要的,是皇圖霸業,是不世功績,是揚名天下,是傲視于塵世。

    而不屬于這里……

    甦謐轉過頭去,窗外,夏日的陽光灼熱,不知不覺之間,樹上已經有了知了在叫個不停,聲音一波連著一波,吵得人心煩意亂。

    “剛剛我說地也是真心話,”甦謐的心情卻奇異地開始平靜下來,笑道︰“如今局勢緊張,機會轉瞬即逝,你正可以趁機收服大齊權貴豪門遺留下來地地方勢力,而且除了你,還能找得到更好的人選嗎?”她用平淡的語調講述起事實。

    齊皓仔細地觀察著她,她沒有說謊,她確實已經不生氣了,可是卻有一種無形的牆,仿佛暗淡雪鑄成,阻擋在她的面前。

    那是比起生氣,讓他更加難以忍受的冷漠和疏離。這是為什麼?

    到底自己應該怎麼辦?

    這段忽然橫隔在兩人之間的距離讓齊皓心中苦澀難掩。

    “……你留在這里,也是為了保護我,如今這里一切都是平安,山間隱蔽,遼人就算是劫掠,也不會找到這樣貧瘠深遠的小村子里。”

    甦謐繼續說道。

    齊皓的臉上苦惱與深思的神色交織出現,無論心情怎樣,現實開始提醒他,她說的對,他不得不承認,這正是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考慮籌劃的問題。

    其實早在太後薨逝,王家衰弱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暗中聯絡王家在軍中的勢力,希望能夠填補王家遺留下來的空白。他很清楚自己的憂勢,就是這個大齊親王,先帝長子的身份。

    失去了王家的凝聚力,這些地方勢力急需一個引導的中心,一個佇立在朝中的代言人,而他需要的則是更加厚實的人脈基礎。事情的進度一直很讓他滿意,遼人入關之後,這種行動更加的順利了,而且也變得更加緊急和必要了。

    兩人潛藏在東來樓的那段時光,與城外的聯絡中斷,所以他才會那樣的心急火燎,急欲出城。

    脫離了城牆的束縛,隱居在山村的這些日子里,他已經暗中聯絡各方勢力,可是緊緊憑借著消息的傳遞還是不牢靠,那些地方勢力終究難以信服,少不得由他親自去一趟以示誠意。

    他必須去了,可是……

    “可是萬一我走了,誰來照顧你……”齊皓遲疑地說著。

    “周圍的人不都可以照顧我嗎?再說,我也不是沒有自保的能力。”甦謐笑著繼續道,語調平淡從容︰“已經住了這和久,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意外,村里都是純良之人,還有什麼好擔心的?何況山地貧瘠,遼軍也不會前來搶掠。”

    齊皓抬頭看著甦謐,神色遲疑難安。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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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村路窄

    “如今局勢轉眼就要變了,一定要先下手為強。”甦謐依然平靜地分析道。

    “我去!”齊皓長吸了一口氣,打斷了甦謐的話,說道。這是他長久期盼的機會,如果放棄,那麼他這一生恐怕都無法再尋找到這樣的機會了。

    他絕對不能夠錯過。

    “我大概要去兩個月,兩個月之後,我就回來。”齊皓凝視著她保證道︰“然後帶著你走。”他這一趟前去聯絡地方勢力,需要奔波不停,從沿海到容州,到內地的詢城,遍布全國各地,路途的辛苦,甦謐的身體是絕地無法承受的。

    他的目光灼熱而深邃,帶著甦謐無法看清,或者說不願意去看清的光芒。這時候的齊皓當然沒有想到,兩人再一次的見面,已經是在遙遠的近兩年之後了。

    甦謐微微側過頭去。像是逃避一樣,她點了點頭。她想志那個飛雪飄零的夜晚,兩人攜手逃亡的路上,在西福宮高高的宮闕頂上,在那個滴水成冰的時候,他也隱隱在她的耳邊吐出過這樣灼熱的話語。

    此時這樣信誓旦旦的保證又一次听進了耳中,別有一種酸楚。

    屬他們的純潔的日子,只有這共同患難的半年而已,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兩人最終所要面對的依然是嚴酷的現實。

    帶她走?他們能夠走到哪里去?

    如果他真的成功,將來回到宮中,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呢?

    甦謐爽快地答應,臉上沒有絲毫的失望抑或者不舍。齊皓地眼中卻是苦澀而冰涼,是什麼讓她重新封閉了內心呢?

    正在思慮之中,甦謐已經起身道︰“我去收拾碗筷。”

    她剛剛轉身。卻不防備猛地被人從身後抱住,她吃了一驚,惱火地掙了掙,齊皓反而抱得越發緊了。

    甦謐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忽然齊皓扳過她的身體,灼熱地溫度壓在了她的唇上。甦謐頓時驚異地睜大了眼楮。

    兩人自從在這里結廬而居之後,表面上雖然夫妻相稱,但實際上守禮自重。同住一個屋檐下。偶爾會有身體接觸,也都是無意之舉,日子溫馨卻平淡,恍如窗外地流水般清淨自然。

    這是第一次,有這樣決絕而激烈的失禮舉動。

    兩人之間氣息交織,隱隱能夠听見對方的心跳聲。甦謐想要掙扎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失了掙扎的力氣,就這樣任他抱著。

    感受到齊皓那一吻之中蘊含著熱情和決然。她心里頭卻逐漸黯然冷寂。

    罷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這樣的亂局之中,任何人都不能保證見到明天的陽光,他和她也一樣。在那迷蒙不可測地未來之中,他們都只是隨波逐流而已。

    他這樣一去,說不定事情難以成功就會喪命在半途地道路上,壯志未酬身先死。而她說不定永遠不會再等到他的歸來。這個世界存在著太多太多的變數超出他們的掌握。讓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會機會去猶豫。

    他們不過是這個浮世之中掙扎求存的凡人,看不見這局的盡頭。

    甦謐心中一軟,回手抱住他。所有的心計和芥蒂,都在這一吻之中消散而去。

    這一吻,是開始,也是結束。

    齊皓松開甦謐,依然將她緊緊地攬在懷里︰“我知道你是不相信我,可是我實在不能夠放棄這樣的機會,等著我,馬上就會回來。”

    齊皓看向她的神情專注而真摯。

    甦謐點點頭,秋水明眸卻不自覺地微微錯開他地眼光。

    這段日子終于徹底結束了,或者說,這樣的日子從來沒有開始過,只是在她一廂情願的思緒里面,它是存在著的。此番他一去,如果真地成功,必然是又要回到波瀾詭譎的宮廷,那樣深遠的紅牆之內,哪里去尋找如同這個山間村舍般純樸自然的世界。百尺紅牆,高樓遠隔,其中可是有一方屬于他們地天地?

    巍峨的宮闕太高,太遠,可這亂世地浮光卻又太虛,太幻。

    月光將一抹清冷斜斜投入室內,滿地如霜。

    兩人離地很近,彼此凌亂的心跳都能夠感受到。

    可是卻又相隔很遠,仿佛一個人以為感情已經結束,另一個依然以為剛剛開始……

    齊皓在第二天的清晨就離開,將甦謐托付給附近的鄉鄰鄉親。

    兩人居住在這里近半年,村里的人早就將他們看作自己的家人一般愛護,自然立即答應了下來。

    齊皓離開之後,甦謐的日子並沒有什麼變化,山村里的時光像是靜止了一般,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日子的流淌,只有偶爾葛先生的消息傳來,提醒著她外界時局的變動。

    她許戰爭終究是男人的話題,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就算是再聰明,再擅長謀略,也有無法觸及的一面,只能夠在這里靜靜地等待。

    齊皓離開已經超過兩個月了,他原來答應了兩個月之內就回來接自己的,可是現在已經算是爽約了,甦謐有點氣悶地想著。也許,他發現了更加重要的事情或者遇見了什麼難題,也許,他……太多的也許讓甦謐的心情隨著這炎熱的夏季的結束而煩躁不安起來。

    他終究還是要以這個天下為先的,甦謐輕嘆了一聲。

    夏天地燥熱幾乎快要過去,山間的風清爽涼快,不需要宮廷里的藏冰和玉簞就可以舒服地渡過。

    在這一年地盛夏里,整個天下的局勢陷入一種沉滯的泥濘之中,所有的變動似乎都停止不前,南陳的新帝雄心勃勃。不斷的召集兵馬,擴大實力,而倪源卻一改積極主動的常態,堅守城池,避而不戰。

    京城之中四處搶掠的遼軍也逐漸消失了蹤跡,似乎是因為這炎熱地天氣使得他們也失去了大遼鐵騎一向為之自傲地銳氣,只好躲在高高的城牆後面打發著時光。當然也是因為整個京城周圍,被他們搜羅一空的村莊幾乎已經找不出什麼可以進一步榨取的價值了。

    日子似乎就是這樣平靜地渡過了。但是甦謐明白。平靜只是暫時的,倪源只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最佳的時機,這正是他最擅工的,不出動則以,一旦出擊,必然是給與對手最致命的重創。而且送來的情報也說過,倪源對于南陳地反抗勢力,暗中收買安撫的手段一直沒有停止。另一個京城里。遼軍的低迷也不過只是短暫的休息,一旦等到了秋收,他們地身影就會像是嗅到了血腥氣的餓狼一樣地紛紛冒出頭來。

    眼前這段和平地近乎窒息的日子不過是更加猛烈的戰火即將到來之前地短暫休憩。

    前幾天,葛澄明那里已經傳來了好消息。溫弦刺殺居禹關守將賈通成功,關內的軍略大事盡皆落入了慕輕涵手中,之後自然是要安撫軍中人心,等待將關內兵馬全部收服在手中地一刻。

    估算日子,應該快要有動作了吧。甦謐計算著時間。

    斜陽夕照,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甦謐站起身來,想要將竹竿支撐的窗子放下來。

    無意間從窗前向村子入口望去,卻見有一隊人馬正遠遠地鄉村里走來。

    甦謐的動作頓時停住了,她睜大了眼楮。

    那是一支只有不到百人的隊伍,隔得很遠也能夠看出精良的裝備和整齊的隊列。

    不像是遼軍,可是還有誰?

    這隊人馬雖然並沒有盔甲一類的軍隊裝束,但是其行走舉止之間,完全是軍隊的架勢。

    甦謐吃了一驚,這里貧瘠無財,又地處荒僻,連遼軍都懶得前來搜刮搶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有軍隊過來呢?

    村子里面的人也被驚動了,三三兩兩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走出門,看著逐漸走進的軍隊。

    隊伍走近之後,奔出一騎,策馬走到村民們的面前,抱了抱拳,朗聲說道︰“我等是有事路過這里的鏢隊,想要借貴村的地界暫且修整一晚,不知道貴村哪一位是村長呢?”

    “鏢隊?”甦謐忍不住笑了,走近了才看清楚,這支隊伍確實都是一副江湖武士的打扮,但是那種迫人的氣勢,會相信他們是鏢隊才有鬼呢。而且會有鏢隊跑到這種深山野林里面嗎?村子又不是坐落在交通要道上。

    不過如今這個亂世,只要事不關已,沒有人會主動招惹麻煩。

    村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走了出來,他是村子東頭郭家的老爺爺,全村幾百號人,就數他的年齡最大,說的話在村里是最有分量的。

    “諸位老爺可要我們騰出屋子來?”老人的見識不凡,也看出這隊人馬有所蹊蹺,但是既然他們沒有惡意,僅僅只是一晚的功夫,自然不會去計較這些。

    “如果有空屋子最好,勞煩老丈了,”那個騎士說道,說話之間甚是恭謹,一邊從懷里取出銀兩來,交到老者手上。

    老者推辭了一番這才收下,立刻就對身邊的裴順道︰“快帶幾位到村西邊去。好好招和呼。”

    村子因為連年的戰亂,這幾十年以來,規模減小了不少,西邊有很多的空屋子,甦謐和齊皓兩人居住的就是其中一間,听見村長說要把人帶到這里來,甦謐有幾分擔心。

    眼看裴順已經領著人馬向這邊走來了,她當即拆下竹竿,將窗戶放了下來。

    窗戶還沒有合嚴,最後一眼掃過那隊人馬,甦謐的眼神落在當中領頭的騎士身上,一看之下,頓時變了臉色。

    關窗子的手禁不住一頓,竹竿“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第九章 狹路相逢

    那個騎士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恰巧與甦謐的眼神對了正著。

    剎那之間,兩人齊齊震驚失神。

    她竟然在這樣意料之外的時間和意料之外的地點,遇到了最意料之外的人。

    來的人是倪廷宣!

    他怎麼會在這里?!

    甦謐的心頭掀起滔天巨浪,震驚莫名。偏偏她一雙手支撐住窗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顯然是看見自己了。

    倪廷宣的臉上先是陷入了一種似乎是懷疑自己在夢中的呆滯,緊接著顯出不敢置信的狂喜神色來。那種喜悅听神采和光芒讓他的情緒完全坦露在甦謐面前。

    甦謐心頭苦笑,早知道剛剛就不要多看那一眼了。

    倪廷宣定定地看著甦謐,半掩的窗台下,熟悉的容顏隱約可見,他的視線模糊起來,仿佛整個世界只余下這半面嬌容。

    周圍的騎士見到他忽然之間動也不動,禁不住奇怪了。“少主,少主……”旁邊的一個騎士輕聲呼喚道。

    半響倪廷宣才回過神來,也不理會身邊的呼喚,直接甩手下馬。

    甦謐眼見他向自己這一邊走來,就知道是躲不過了,索性也就不再躲避。

    時隔不過短短的半年多,兩人再次見面。

    倪廷宣站在她的面前,張了張嘴,卻猛地發覺,他竟然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他甚至不知道此時應該如何稱呼她,難道這山野鄉村地環境之中依然以宮妃的禮節相稱嗎?他心中隱隱抗拒著那個曾經熟悉的稱呼。兩人之間憑空有一種尷尬的感覺在來回流淌。

    “在下姓顧。”知道他在猶豫著什麼,甦謐開口提醒道。

    “顧小姐……”倪廷宣地語調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松,依然沉靜溫和的眼神後面閃爍著明朗喜悅的光芒。

    他有很多話楊要問她,可是此時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來。

    不過短短半年的離別,倪廷宣卻敏感地意識到,在這短暫的時間里,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近乎本質地變化,這樣的變化使得兩人之間變得陌生而疏遠,雖然從來沒有親近過,可是這樣無端的疏遠還是讓他感到一種不自然。

    甦謐地模樣看起來似乎是沒有絲毫的改變。雖然錦繡翠換成了布衣荊釵,但依然是眉淡如煙,眸澈如水,宛如碧水潭畔一朵清麗脫俗的水蓮花。沒有了那些繁華琳瑯的簇擁,她更顯遺世獨立,冷月清輝。

    她是怎麼逃出來的?宮中的遼軍窮凶極惡,京城的門禁森嚴縝密。她不過是一個平凡地絲毫武功都沒有的女子,吃了多少的苦,才從遼軍的手中逃出啊!

    他心里頭有無數的疑惑,心思轉了千百回,可是卻不知道怎樣問出口。

    甦謐心里亦有諸多疑惑,卻無他的諸般顧忌,她抬頭看他,直言問道︰“你怎麼會來這里?”

    對上她清冽的目光,他坦然一笑,她逃出來就好,能夠再一次見到她,而且是見到平安的,完好無損的她。他就已經覺得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

    倪廷宣正要開口回答,門外傳來隨行騎士地稟報聲。“少主,已經收拾好了。”

    倪廷宣應了一聲。

    甦謐探頭看了看半掩的門外的百余騎兵,復又問道︰“你們這一次來,是為了什麼?”

    倪廷宣回答道︰“這一次是為了與遼軍地和談而來的。剛剛已經派人去探听消息了,等待明天再遞書入城。”面對她,倪廷宣完全沒有保密遮掩地打算,這樣的軍事機密也脫口而出。

    什麼談判用得著倪家的少主親自前來?別忘了,倪家就他一個兒子啊,倪源怎麼肯舍得,不怕遼軍將他扣下當作人質?甦謐懷疑地看著他。

    在這樣清冽直透人心的目光凝視之下,倪廷宣的臉上忽然閃爍起幾分尷尬來,有點不自然地回避著她疑惑探究的視線。他應該怎麼解釋其實自己是為了她才來的呢。其實,在剛剛抵達塘州知道了父樣的計劃的時候,最初的震驚慌亂過後,他就立即派人傳遞文書給遼人主帥耶律信,希望把她救出來,同時也命令潛伏城中的人暗中尋找她的下落了。可是沒有絲毫的端倪,耶律信在接到他的信箋之後也下令全城搜索過這位傳說之中的齊帝寵妃,同樣全無消息。她就好像是憑空消失不見了一樣,讓倪廷宣無論如保也無法放心。所以這一次他不顧屬下的反對,趁與遼軍談判的時機,親自前來尋找。

    甦謐沒有糾纏于這個問題,問道︰“你們準備與遼國和談?關于什麼的?”

    “是關于一些軍中糧草的事務……”倪廷宣說道。簡單的糧草補給自然而然不會勞動到他親自前來,其實這一次他有來京城主要就是為了尋找她。

    倪廷宣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外面傳來一聲驚呼喧嘩。

    兩人還沒有等反應過來,門就忽然被人撞開了,“少主,不好了……”來人是倪廷宣身邊的隨侍騎士,他急促地喊道︰“下面放哨的兄弟發現山上來了不少的遼軍,正在挨村挨戶地搜索著什麼。殺了不少的人,嵊乎是在屠村了。”

    倪廷宣吃了一驚,遼軍這時候出現在這里是為了什麼?不是說最近遼人在城外的行動逐漸放松了嗎。

    “來了多少人,剛剛放哨的人沒有驚動他們吧?”他神色凝重起來。

    “滑,遼軍來了大概有一千人左右。”手下飛快地稟報著。

    是為了搜索別人,還是為了他們?如果是沖著他們而來,此舉是什麼意思?難道遼人想要毀約?可是如今遼軍的補給還掐在他們地手上,如何敢跟他們毀約呢?

    甦謐卻已經變了臉色,她猛然已經意識到,按照時間來計算,居禹關那邊可能已經行動了。

    如果說慕輕涵和葛澄明那里已經成功,齊軍棄守居禹關,京城里的遼軍得到了消息,他們的補給線路不再受塘州方面的鉗制,而因為距離遙遠,倪廷宣他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此時地遼軍對于即將送上門來的墉州使節……

    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情況就危機了。

    甦謐立刻轉頭向依然在思索遼軍來意的倪廷宣問道︰“這一次遼軍知道你親自來了?”

    “不知道,只是平常的押送糧草,交換信息而已。”倪廷宣回答道。他身份敏感,當然是秘密前來,不會大張旗鼓地送羊入虎口。

    那還好,還有一線生機。甦謐回過神來,遼軍是要同倪家翻臉了,只是他們還不知道倪廷宣本人竟然送上門來了。否則為了這樣一條大魚,來的肯定不止這些人馬了。

    “馬上準備離開這里,遼軍地目標必定是你們無疑了。”甦謐果斷地喝道。

    倪廷宣不過是帶了百十人而已。根本不能跟遼軍相抗衡。

    門檻處的那個士兵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這個女人怎麼知道地?遼軍目前不會跟他們翻臉吧,那些遼軍的目標說不定是別的地方抵抗勢力呢。

    “相信我,”甦謐心急火燎地向著倪廷宣說道︰“現在來不及解釋了,如果你不想死在遼軍手中的話,就听我的。”

    看著甦謐緊張的神色,倪廷宣神色凝重起來,隱約閃爍出深思的光芒,卻沒有絲毫地遲疑,立刻轉身下令道︰“立刻通知大家,上馬離開。”

    听到少主發話,士兵臉上雖然還有疑色,還是立刻跑出去通報消息了。

    “跟我走吧。”倪廷宣向著甦謐說道。

    “我……”甦謐一怔,猶豫起來。她寧願躲避入深山,等待齊皓或者葛澄明派人前來接她,怎麼能夠這樣一走了之呢。

    “不主,”忽然,後面負責留守探查的士兵策馬飛奔回來。遠遠地就已經喊了起來︰“不好了,遼軍已經向這邊過來了,馬速很快。”

    外面,隨行的人馬都變了臉色,這一次遼軍的意圖不知道如何,但肯定是來者不善了。如果倪廷宣落入遼軍的手中,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身後隊伍里的一個騎士沖著這邊喊道︰“事不宜遲,少主,趕緊上馬!趁他們還沒有將道路封死的時候,我們沖出去!”

    “這些遼軍凶殘成性,你一個女子如何能夠逃脫。”倪廷宣心急火燎地說道,遼軍片刻即至,也顧不上甦謐是否同意了,他拉住甦謐的手,將她攔腰抱起來。

    甦謐還沒有來得及驚叫,他已經抱著她出了竹舍。

    不過眨眼的功夫,外面所有人的都已經整裝待發了。看到少主帶上一個女子出來,諸人臉上都現出疑惑地神色,但是都沒有發問,等候著命令。

    “如今遼軍居心叵測,恐怕事情有變,我們先撤回去,等候消息。”倪廷宣簡單迅速地交待著命令,同時攬住甦謐的縴腰,將她托上馬,然後路上馬背,他們都沒有帶多余地馬匹,而且就算是有,甦謐也不會騎馬,事急從權了。

    甦謐又羞又惱,卻沒有掙扎,眼下遼軍已經殺到,能否及時逃進深山里後果難測,只有暫且跟著他們一志走了。

    感受到背上緊貼著肌體地熱度,甦謐心中一陣尷尬,上一次前往寒山寺的時候雖然也被他抱住過,但是生死搏殺的功夫,哪里管地了這些啊,而且當時是嚴冬時節,衣服厚重,不像是現在,不過隔著一屋薄薄的夏日衫子。

    遠處遼軍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村口處了。村子里面的人還沒有從倪廷宣這一隊人馬到來的新鮮和好奇之中解脫,緊接著到來的遼軍就讓他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慌亂。

    危機時刻,倪廷宣調轉馬頭,轉頭向身邊的一個騎士說道︰“小唐,你去通知一下這里的村民,還有附近的村子,遼軍馬上就要到了,帶著大家進山里躲一躲。”

    那個騎士立刻領命而去。

    甦戶心念微動,忍不住抬頭看向倪廷宣,她本來正要這樣建議,但是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倪廷宣就已經想到了。

    這里的村民收留了他們,以遼軍的凶殘,只怕不會放過。好在村子緊挨著深山,幽深曲折,山中村民都是從小生活在山間的,只要能夠及時躲進山里去,遼人也無可奈何。

    看到遠處不斷逼近的遼軍,雖然從來沒有遭受過遼人的洗劫,村民們也已經感受到危機,有見機地快的已經呼喚妻兒,向山里跑去了。

    望著遠處黑鴉鴉的遼軍士兵,甦謐心中黯然,她也只能在心里希望他們平安無事了。不過馬上她就沒有多休養的時間去為村民們擔心了。

    他們所面臨的將是更加危險的血腥沖鋒。

    眾人策馬向山下沖去,奔波之中,甦謐向身後望去,村子在逐漸地邊遠,變小,她猛地意識到,這一段山中的生活終于徹底地結束了。

    而前方,還有殺氣騰騰的遼軍將士阻擋著去路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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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斜暉歸雁

    “前面河口處有我們的人馬接應,先忍一忍。”倪廷宣向懷里的甦謐小聲安慰道。

    他們已經快馬不停歇地奔波了一天一夜。

    那天傍晚從山中突圍出去的時候,遼軍雖然戰力精良,人數眾多,但倪廷宣身邊帶著親隨都是精銳,

    見機又快,出其不意,打地遼軍措手不及。

    一番拼死苦戰之後,遼軍還沒有來得及形成合圍,就被他們沖了出去。

    眾人突圍之後片刻也不敢延誤,直接向著東邊奔馳而去,力圖將追蹤在身後的遼軍甩掉。

    眾人沖出重圍的時候,遼軍雖然沒有人認出倪廷宣來,但是見到眾人將他護在中間的架勢,也隱隱猜

    出,他必然不是簡單的人物,一直追在後面不肯放手。

    幾番咬尾接戰,雖然每一次都能夠成功地甩開遼軍,可是損失也不小,如今跟隨在倪廷宣身邊的只有

    寥寥十幾騎而已了。其余的人馬都戰死在了路上。

    遼軍騎兵精良,天下無雙,這一天一夜的追擊奔逃和輪番交戰突圍下來,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將士也忍

    受不了,何況甦謐的身體原來就偏弱。

    此時听到倪廷宣的話,甦謐費力地點了點頭,呼嘯而過的風聲使得呼吸都急促起來,開口變成了極度

    困難的事情。

    在這樣艱辛的生死逃亡之中。她就好像是深秋枝頭一只搖搖欲墜地樹葉。而狂風正在耳邊呼嘯,試圖

    把她從枝頭上卷走。戰爭的淒涼和無奈她已經體會過不止一次,但是戰爭帶來的嚴肅和殘酷卻是在這一刻

    首次品嘗。

    頭腦也變得混亂起來。模糊之中。唯有緊貼著的那一份溫暖還是清晰的。讓她在這風雨飄搖地時刻有

    些微的依靠。

    日頭漸漸落下,天邊的晚霞變成血一樣的色彩,紅的刺眼奪目。

    生死交織的一刻,甦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疲倦。她咬緊了牙關硬撐著不要讓自己昏睡過去。同時不

    發一聲。上一次就是因為她受不了馬上地顛簸,疲憊不堪,倪廷宣不忍心之下。讓隊伍停下休息,從而被

    遼人又一次追上。

    她明白如今遼軍在後面咬地死死地,一旦追擊上來。僅憑著這點兒剩余的人馬是絕對無法再一次脫身的。

    正在昏昏沉沉快要到極限地時候。卻听見身邊寥寥無幾地騎士們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甦謐勉強打起精

    神。抬頭看去,是一條波濤洶涌的大河。宛如一道閃亮的銀色緞子,向遠方鋪防開去。她的精神一振。

    已經到了東淮河了,更遠處,可以看得見駐扎嚴整地軍隊,正是倪家安排留守在那里接應的大軍

    得救了!

    眾人死里逃生,瞬間放下心來。

    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樣地氣氛,竭盡最後的力量前去沖去。

    營中的人早已經見到了眾人,立刻有整裝待發的人馬接迎了出來。

    兩批人混雜一處,逃亡者們如釋重負地停下馬,當即就有數匹馬因為承受不住這樣長久劇烈的奔馳而脫

    力地跪倒在地上。

    幾個騎士半爬半跌地從地上起來,轉身向後看去,追擊的遼軍人馬堪堪追到,眼看著這邊倪家的軍隊

    陣勢,都策住了馬。

    徘徊了一陣子,他們也已經是人困馬乏,似乎知道今次的事情已經不可為,不敢久留,調轉馬頭,立刻

    往回趕了。

    “少主,怎麼回事?”迎出來的竇峰策馬湊近倪廷宣,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遠處的兵馬。看容裝,那似乎

    是遼軍啊,為什麼會追殺他們塘州的兵馬呢?

    轉而看到遼軍已經策馬返身,就要遠去了,連忙又問道︰“要不要追擊啊?”

    “不必了,”倪廷宣說道︰“不過是遼人的一支小隊伍而已。全軍準備拔營返回墉州。情勢有變了……”

    他回過身來,竇峰這才看清楚了他懷里的人,震驚莫名︰“這……這是……”

    “回去再說。”倪廷宣打斷他的話,一邊把甦謐抱下馬來。

    甦謐的疲倦已經幾乎到了極限,在馬背上的顛簸使得她暈暈沉沉,想要掙扎著自己下來,可是長期

    保持著一個姿勢的身體已經有幾分僵硬,完全不听使喚,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就感到一陣昏眩。

    最後似乎听到倪廷宣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已經安全了,你先睡一覺吧。”

    她知道暫時是已經安全了的,放下心來,不再堅持,只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而又柔軟的地方,就

    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天亮了,陽光如同細密的金線,從身邊的小窗子里撒進來。

    甦謐轉動依然酸澀的身體,疲憊感還沒有完全消除,她抬頭看向四周,才發現她現在似乎是躺在一輛

    馬車上,車頂上雕刻著繁復的花紋。兩側的繡金窗簾從雕花窗框上垂下,遮蔽著外界的視線,陽光從絲織

    物的縫隙之間隱隱地透進來。馬車的一側擺著一張碧玉小幾,上面放著精致的點心和果酒。

    她身下鋪陳著厚重的獸皮毛軟墊,即使是在行走之間也感受不到絲毫的顛簸,使得她一開始完全沒有

    意識到自己身在馬車上。

    她伸手微微掀開窗簾的一角,外面明晃晃的陽光立刻刺痛了她的眼楮。她才適應了這過于明亮地光線

    ,睜大眼楮看向天空。她睡了多久?竟然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甦謐眯起了眼楮,調節著眼簾之中地光亮,向遠處望去。

    入眼處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綠色的地毯鋪陳在大地上,帶著層層的金光。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成片

    成片的麥田,麥子已經到了成熟地邊緣,綠色之中泛著燦爛的金色。一陣風過,層層的麥浪低伏下來,如

    波濤起落不定,綺麗而又壯觀。

    風吹動甦謐卑鄙的窗簾,流淌過甦謐的鼻端,送來自然的清香。甦謐的心情忽然之間就開朗了起來。看

    到這樣生機勃勃,臨近豐收地繁盛景象,任何人都會感到一種油然而生的滿足。

    幾個正在勞作的農人間或地站在田地之中。向這邊望過來。眼光之中帶著毫不掩飾地好奇。

    甦謐地視線拉近,自己所在的馬車正在平穩地向前行駛,車邊是全副武裝的騎兵拱衛四周。前後隱隱

    約約可以看到延綿不絕的軍隊戰馬。這是在向哪里去呢?

    “你醒了,感覺如何?要不要再叫醫師過來看看?”窗口地光亮被除遮蔽了大半。倪廷宣溫和的聲音

    隨即傳來。

    甦謐抬起頭,從這個角度望去。看不他地清楚面容,只見到燦爛的陽光從他身後映照出來,使得他本

    人就是一個光源一般。

    甦謐忽然笑了笑,自己又被他救了一次,首先這個想法就倏地鑽入了她的腦海。

    “我沒有事了,現在是去哪里?”甦謐忍不住問道。

    “是在回墉州的路上。”

    墉州?!甦謐覺得自己的思路有一瞬間的凝滯。

    她重新思考起這兩天前的那一幕,與他的相遇,遼軍的殺到,還有生死一線的逃亡……這些接踵

    而來的事情都發生的過于急促,使得她連仔細盤算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人就已經到

    了這輛馬車上。

    “已經走了快一半了,還剩下四五天的路程。”倪廷宣笑道︰“車馬勞頓,你先忍一下,等到了墉州

    再好好休息。”

    墉州?!

    甦謐猛地驚覺,自己竟然會有到墉州的一天,會有到倪源的勢力範圍的一天。

    人生之奇妙,簡直莫過于此。

    可是此時,她還能夠有選擇的機會嗎?事情的發展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和掌握,她總不能現在就從這個

    馬車上跳下去吧。

    隨即又想到,如今村子里面的人們平安逃出去了嗎?遼人有沒有再為難他們?

    當這些問題逐一鑽入甦謐的腦海的時候,倦意也隨之彌漫上來。一切等安定下來再說吧,她疲倦的想著

    ,沖著倪廷宣點了點頭,她放下車簾,重新依靠回柔軟的靠墊上。

    倪廷宣看著窗簾放下,眼中掠過復雜的光芒。

    他已經得到了準確的情報,北部居禹關的補給線被打通了。如今遼人已經開始在國內集結兵馬,準備

    南下支援駐扎在京城的耶律信。

    此時遼人雖然還沒有正式與他們墉州翻臉,但是合作的基礎一旦失去,雙方的合作關系自然不可能繼

    續了,至少不可能以眼下這樣的方式繼續了。

    造成這所有變故的起因只有一個,北方慕輕涵主動棄守居禹關!

    自從居禹關主將錢萬醇在四月的時候戰死在遼人的手中,關內一直是賈通在主持大局,他也是父親長期

    栽培的親信這一,父親把他安置在居禹關之內,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天,只要他能夠率領關內守軍抵抗住意

    圖南下的遼人,天下的局勢就不難把握。可是剛剛送到的消息已經傳來了他的死訊。八月初七,竟然在一

    次巡視戰場的時候,被遼人的刺客高手所刺殺,命斃當場。居禹關之內所有的防務權柄都落到了唯一的副

    將慕輕涵手中。

    倪廷宣忍不住嘆息。

    輕涵為什麼會這麼做?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而且刺殺賈通的真的是遼人的高手嗎?還是……還是輕涵他……

    倪廷宣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到了車上。還有她是怎麼從遼人盤踞的京城里面只身一人逃出來的?

    這一切讓他不得不深思。

    如今,居禹關的失守,使得整個天下的形勢變動了起來,父親機關算盡,終究也是有預料不到的變數。

    之後,他們墉州應該何去何從呢?

    最讓他擔心的是,而如今依然困守在京城里的夫人和妹妹會怎麼樣,想到這些,倪廷宣的心中泛沉滯的

    憂慮。

    也許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她終究已經平安逃出來了。無論是借助了怎樣的勢力範圍。



第十一章 丹楓秋雨

    四天之後,在這一萬兵馬的護送之下,一行人抵達了墉州的首府申渚。

    墉州從舊梁時期,就是梁國貴族文人聚居的地方,多為貴族封地,當時倪家在梁國的地位就相當于大

    齊的王吳這些豪門權貴,因此倪家的封地在墉州佔據最大的面積。

    齊武帝攻陷梁國京城之後,為了拉攏倪源,特意將附近的十二座城池又劃歸到了倪家的封地上,至此

    ,天下九州之一的墉州,就完全成為了倪家的領地。

    雖然每年都要上繳的賦稅並沒有減少,但是墉州地處海邊,與海外各國貿易不斷,其間的繁華天下聞名。甦謐在宮中的時候,也常常听到宮人議論起墉州的富足。而且倪貴妃性好奢麗,西福宮中的用度,有些

    器皿衣物,是連鳳儀宮都遠遠不及的,均是得自封地。

    雖然對于墉州的繁華早已經如雷貫耳,但此時此刻,從窗簾之間望出去,街市上的繁華,還是遠遠地

    超出了甦謐的想象。

    街道的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行人如雲,摩肩接踵,其中更有不少身著奇裝異服的人士,操持著各種讓人

    听得如墜雲里霧里的口音和語音,外貌更是匪夷所思,或者金發碧眼,或者紅髻綠眸,讓甦謐驚奇地睜大

    了眼楮。

    她不禁想起以前在書里看到的種種異國傳說,那里面曾經讓她浮想聯翩的關于異國情調的描述,如今

    正在她的眼前真實地展開。

    誰能夠想象地到墉州的首府竟然是這樣的富麗繁華,完全不遜于京城了,雖然比較起京城,少了一種古

    香古色地雍容大氣。卻更加多了一種自由奔放的綺麗風姿。

    “其實申渚這里的外國人還不是最多的,到了東邊沿海的寥洲,那里可是號稱商都的地方,滿港口都是

    各國的大船,遍地都是各國口音的商人,運送來異國的特產,前來交換我們的絲綢茶葉瓷器之類地貨物。

    听說這些東西一旦成功地運回了他們的國度,利潤成百倍地計算。”倪廷宣看出甦謐眼中的新奇,含笑解

    釋道。

    甦謐禁不住抬頭看向他,對上甦謐的目光,他展顏一笑︰“如果有機會,我帶你去那里逛一逛。”

    甦謐不置可否地低下頭去,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馬車一直行進到了城市的最東頭才在一棟朱門金瓦的宅院前面停止了下來。

    甦謐知道倪家從舊梁時就是家學淵源的書香門第,祖上曾輔佐梁國開國帝王,立下大功。在墉州立足

    已經超過百年,算是天下數得著地悠久名門。

    倪源在京城的府邸碧血丹心是以樸素簡約而著稱,或者說一向是以氣派不足,簡陋平淡而被大齊的豪

    門勛貴們所嘲諷譏笑。想不到在封地的宅院也並沒有多麼富麗。甦謐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座府邸。整座府

    邸其實單論起建築來,亦是堂皇美觀,可是比較起自己進入墉州之後一路所見了的各種典雅瑰麗,變化多

    端而富有異國情調的建築,眼前的這府宅邸明顯過于清麗樸素了。

    尤其是……甦謐地眼神落到街道的兩側。

    尤其讓她吃驚的是,圍繞在府邸的周圍,竟然時不時會見到不少的小販攤位,如果是在京城,尤其是

    在權貴雲集的烏衣巷內,這樣放肆地行為足夠讓那些自傲的豪門貴族們視為奇恥大辱了。而這種些膽敢在

    他們門楣上摸黑的平民商賈絕對要被投進大牢里面狠狠教訓。

    此時圍繞在倪家府邸周圍的這些商販,卻一個個平淡閑適地招呼著自己的生意,遠遠地見到車隊行地

    近了,也不避諱。為莊嚴的街道平添了不少熱鬧。

    甦謐倚在欄桿上,看著院中地景色。

    這里是倪府東側一處單獨坐落的別院,半月形環抱的庭院左歷是一處水池。清澈的水流通過底下地暗

    道流動不息,瀉玉流珠,泠然作聲。與怪石嶙峋的假山動靜交織,相映成景,院子里植滿了郁郁蔥蔥地花

    木,微風輕扶。搖曳生姿,清芬滿庭。

    她不過在這里居住了月余,院子里的楓葉已經漸漸地變成了胭脂一般的濃重殷紅,不知不覺之間。絢

    麗的秋季竟然快要過去了。

    一陣秋風吹過,落英繽紛如血。無數楓葉打著轉兒,從枝頭飄落了下來,隨著風紛飛飄揚。偶爾有幾

    片落到了明淨如玉的水面上,蕩開圈圈細膩波紋。

    甦謐忍不住伸出手去,將一片細小的葉子接在了手里。

    那葉片嬌小玲瓏,紅的可憐又可愛。

    已經是深秋了啊。倪源的人馬如今到了哪里?而慕輕涵的呢?京城里面是怎樣的情形呢?而居禹關那

    里呢?葛先生和慕輕涵都平安嗎?還有他……

    奔波勞累了這許多日子,他如願以償地接手那些勢力了嗎?掌握到了多少籌碼?

    甦謐忍不住想到,如果齊皓返回之後見不到自己,會是怎樣的心情呢。山村里的大家都逃出去了嗎?

    當初他們突圍沖殺的時候,也算是給村民爭取了不少的緩沖時間,至少能夠逃出去大半吧。山里頭的地勢

    復雜,遼軍勢必不會為了幾個山民而窮追不舍。如果齊皓返回山村,那些村民里面有人看到自己與倪廷宣

    一起上馬的情形,應該會告訴給齊皓知道。

    依照他的聰明和見識,必然能夠從村民的描述中猜到自己現在在哪里吧。那麼他現在會是怎樣的心情

    呢?他會後悔嗎?後悔離開自己/

    想到這個問題,甦謐低下頭黯然神傷。一陣風過,她掌心的葉子受不住力,又被這秋風吹起,眼看就

    要離開了她的依托,飄向天際。甦謐合上雙掌,像是在撲捉一只翩然欲飛的蝴蝶,把它重新收攏在掌心里。

    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揚起酸澀的微笑,甦謐啊甦謐,你算是什麼?!在豫親王的眼中,也許不過是

    個合作的伙伴,就算是他真的對你動了真情,但是這份情意有多重?能夠與這萬里江山,與這宏圖霸業相

    提並論嗎?

    正在出神之間,一絲細微的涼意觸到了甦謐的鼻尖,她禁不住輕輕地打了個噴嚏,仰起頭來,卻發現

    ,是細密的銀絲正在從天際灑落。

    下雨了。

    秋雨纏綿而又急促,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雨越發大了起來,冷風將迷蒙的水汽送入廊下,水珠順著落

    房檐零星滴落,如同斷落了的珍珠墜子,越來越急,越來越密,終于變成連續的水流,她靜坐在橫欄旁,

    記憶如同這銀色的水流一般慢慢流淌過去世。前塵往事在這陰雨沉悶的天氣里泛起而又沉寂。

    世事無常,自己與倪家應該是深仇大恨,如今去異樣安靜地居住在了仇人的家中,接受他的保護和關

    懷。

    如今京城外面的麥田早已經全部變成金燦燦的顏色了吧。其中有多少已經落入了遼人的口袋呢?

    有誰知道,這樣燦爛的顏色其實比自己手中的這一片楓葉更加的淒厲鮮紅呢,這金色的秋收的結束,

    預示著新一場席卷天下的征戰就要開始了。

    葛先生和齊皓至少有一步是成功了的,倪源最終沒有來得及趕在秋收之前北上,為這個天下的動向又添

    了一處變數,也讓京城周圍的百姓又一次遭受著遼人的洗劫。而接下來的戰亂,又會有多少的百姓喪生在

    其中呢?

    甦謐的心情一陣黯然,怔怔地看向眼前這連綿不斷的秋雨。

    倪廷宣來到別院時,映入眼中的正是這一幕。

    廊下水池邊的橫欄上,甦謐斜倚在其上,手中捻著一片嫣紅的楓葉,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連綿墜落

    的雨滴形成一張半透明的珠簾,將她的容顏掩映地影影綽綽,看不分明。仿佛隔霧之花,朦朧飄渺。

    眼中光彩清麗的身影是那樣的熟悉,讓他忍不住回想起,在同樣的回廊之下,同樣的小水池畔,有一個女子長年累月地習慣于這樣地依靠著,出神地看著眼前的花木,視線去透過這些實物,不知道投向哪里

    ,眉宇之間隱約有霧靄在流動遮蔽,淡若煙華。

    明明近在咫尺,卻讓他感到遙若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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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蒼茫之局

    听到身後的響聲,甦謐就知道是他來了。她沒有動,依然出神地注視著眼前層層疊疊的雨幕。

    自從她來到了倪家,倪廷宣也知道她喜歡安靜,將她安置在東側的這一處別院之中,除了他時常過

    來探視之外,只余下幾個日常服侍的侍女,平素一直無人前來打擾。

    習武之人日常舉動行走之間都遠比常人隱蔽輕微,按照他平時的習慣,自己是不可能察覺到他的進入

    ,但是,他總是在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就會有意地放重腳步,讓甦謐察覺到他的到來。

    他是個體貼的人。每每意識到這一點,總是讓甦謐感到一陣不舒服。自己好像是陷入了一個迷局之中

    ,看不清楚未來的方向,無法擺正自己的位置。這樣的感覺讓她無所適從,她不是那樣貞烈到愚忠的婦子

    ,連被自己的敵人踫觸一下都要視作奇恥大辱,斬斷手腳以表清白,可是她依然習慣于主動地去把握住時

    機,眼前迷茫的局勢卻不讓她無可奈河。

    而且,眼前的人救過自己兩次性命了。這個認知讓她更加地難以忍受。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子,甦謐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一樣,將手伸進雨簾之中,如珍珠碎玉般的雨

    滴打在她的手上,濺起點點輕薄的水花,留下冷冽徹骨的涼意在肌膚上。

    秋天的雨,已經這般冷了,似乎馬上就要入冬了。

    甦謐有片刻的失神。

    不知不覺,倪廷宣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後。

    “有什麼事情嗎?”甦謐沒有回頭,輕聲問道。

    “嗯,是想來說一聲,我可能要出門一些日子。”倪廷宣斟酌著用詞。

    “是率軍南下吧,如今倪尚書的兵力已經北上與遼軍交戰了嗎?”甦謐轉過身來,直視著他開門見山

    地問道。

    前一瞬間,她還是雨中神思縹緲,下一瞬間,她就開始不得不面對現實。

    這些日子居住下來,甦謐再一次見識到倪家在墉州勢力的堅不可破,自己手中無孔不入地諜了勢力在

    墉州幾乎完全是一籌莫展。情報傳遞起來竟然比困守京城的時候還要困難。

    而且,甦謐知道自己的身份終究是過于尷尬,對于她的勢力,她不相信倪廷宣會毫無察覺,如此,干

    脆就讓手中的力量徹底停止了行動。

    反正只要她想知道的,依然會知道。

    對于目前的局勢情報,倪廷宣並沒有隱瞞他,府中得到的消息只要她想要知道,就會告訴她,而倪家

    的情報之詳細周密尚且遠勝于甦謐和齊皓的勢力。這些日子以來,對于天下時局,甦謐反而把握地更加精

    確了。

    就在前不久,倪源空襲詹冶,大敗新帝,將南陳的反抗勢力幾乎一網打盡。新帝被部屬掩護著撤退回

    南方,不久就傳來消息,被南方叛亂的夷人部族所殺。首級已經送往京城。新帝一直無法將許諾給夷人的

    財物兌現。而倪源又連續不斷地許以重利,答應給予他們諸多權力,兩相比較之下,以致于這些夷人部族

    倒戈相向。新帝一死,南陳境內的反抗勢力群龍無首,已經難成氣候。

    倪源派出手下對各方勢力恩威並濟,收攏招降,自己則親自整備兵馬,準備揮師北上了。

    之前,遼人自持已經佔據了居禹關。派出使節,想要與倪源議和,商量以建鄴一帶劃分邊界,南北分

    治,被倪源嚴詞拒絕,並且驅逐使節。看來雙主的戰爭是不可避免了。

    依照倪源雷厲風行地手段。應該是要率軍北上,與遼人決一死戰,而同時墉州的兵馬也自然是要配合他

    的攻勢,南下夾擊遼人。

    一切都在葛先生的預料之中。

    听了甦謐開門見山的問話。倪廷宣怔了一怔,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是要開戰沒錯,但不是南下,是要北上。”倪廷宣說道。

    “北……北上!”甦謐愣住了,她疑惑地看著他,難道他不是要與倪源合擊遼軍?

    倪廷宣沒有說話。他明白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對著時局有著近乎犀利的見解。

    “北上的話,你們目標是……”甦謐凝神思索著,隱隱明白過來,緊接著不敢置信地看倪廷宣。

    難道他是想要……

    “我原本也是準備整軍南下的,可是,父親傳來消息,命令我們北上,攻入遼國的境內。”倪廷宣語

    調平淡地說著自己的接下來的動向,他苦笑了一下,倪源送來的信箋將他大罵一頓,責備他看不清楚時局。

    其實,他也能明白,如果此時率軍南下與父親的部屬合力對付遼軍,雖然勝算很大,但是損失必定不在

    少數,而且還有各方地勢力在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到時候戰事拖延下來,只會便宜了別人。

    可是……如果讓父親一個人對付遼軍……

    也許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倪源的信中不僅將各種厲害關系挑明,更發出公文給竇峰等人,嚴詞命令

    監督他立刻整軍北上,不得延誤。

    倪廷宣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多麼的好強和驕傲,遼軍打通居禹關的事情對他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險

    些覆滅了他們全部地優勢。這對于他來說,是絕對無法容忍的。所以才會堅決地驅逐遼人的使節,準備整

    軍北上,與遼人對峙。如今大事將成,他絕對不能夠容許出現絲毫的紕漏。

    甦謐地思緒飛快地轉動起來,如果墉州的兵馬不是按照葛先生預料地那樣南下與倪源一起兩面夾擊遼

    人……

    其實,倪源會這樣命令,不過是圍魏救趙的老數路,一旦遼國本土之內被攻入,不僅能夠將遼軍增援

    的部隊拖延下來,而消息傳入遼軍之中,勢必會極大的打擊遼人的士氣。到時候盡力在佔據優勢的情況下

    把遼人逼回到談判桌上,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勢力不受損傷。而且如果在遼國境內的戰事順利的話,極

    有可能從居禹關南下兩面回師京城。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能夠支撐地住耶律信的攻勢,能夠支撐地住那遼國二十萬精銳鐵驃如首

    頁我迅雷般的打擊,而且必須支撐到倪廷宣率軍在殺機重重的遼國境地打開局面才行。

    倪源所屬的兵馬,雖然也是天下少有的百戰之師,但遼人鐵騎精銳,兵力強盛都在其之上,耶律信亦

    是與他齊名的當世名將。

    葛澄明都沒有料到倪源會有這樣決然的自信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甦謐抬頭注視著倪廷宣隱帶擔憂的面容,這樣的魅力和自信,是對于他自己,抑或者是對于自己的兒

    子呢?

    無論如何,他這樣的決斷,立刻將葛澄明預料之中的計劃打破了。

    他們還是小看了倪源。

    “準備什麼時候動身?”甦謐問道。

    “盡快。”倪廷宣果斷地說道。墉州與遼國雖然接界,但是邊境處全是延綿不斷的山脈地形,從斷墉

    關快馬走,一路通暢,也需要近月的時間方能夠抵達遼人的都城息京。南方的戰事一觸即發,他們的行動

    一定要快,才能夠趕得及時。

    甦謐還想要問什麼,視線一轉,卻見到門口處出現一個身影,竟然是竇峰。

    自從甦謐居住在這里,幾乎上每天倪廷宣都會抽出時間來看他,其余閑雜人等也都知道這個慣例,不

    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打擾兩人。除非是非同一般的緊急軍情。

    隔著雨幕,甦謐隱約可見竇峰臉上的沉痛和悲愴。

    怎麼了?

第十三章 月迷津渡

    倪廷宣也看到了他的身影,注視著他的神色,禁不住略帶急切地問道;“怎麼了,是父親那里有什麼

    消息嗎?”

    “主公沒有事……”竇峰走進了回廊,掃視了兩人一眼,欲言又止地住了口,神色之間難以形容

    的苦澀憤恨。

    倪廷宣心中猛地升起一個不祥的念頭︰“是不是……京城里面……”他聲音顫抖著問道。

    “是……是小姐和夫人……”

    “夫人和妹妹他們怎麼了?”他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不敢相信的恐懼。

    “都被遼人給殺了……”竇峰雙目隱隱含淚,神色慘淡地低下頭去。

    倪貴妃和靖昌郡主死了!倪源的妻女都……

    乍聞這個消息,旁邊的甦謐亦是一陣恍惚,隨即想到,倪源將她們留在京城的時候,應該就有了這樣

    的最壞的預料吧。

    “怎麼死的?”倪廷宣顫抖著問道,聲音沙啞干澀。

    竇峰臉上現出悲憤的神色,卻沒有說話,但是神色之間深沉的恨意和恥辱已經明確地告訴了倪廷宣和

    甦謐她們的遭遇。

    倪廷宣瞬間只覺得頭暈目眩,身體不受控制的晃動了幾下,幸虧竇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才沒有摔倒。

    甦謐心中一涼,想到了遼軍的殘暴,想到那段深陷宮中的時光里面所見到的重重慘劇。

    她猛地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和葛澄明定下這樣移禍江東的計策,如果不是自己和齊皓聯手殺了毒手神

    醫高淵聞,她們母女也不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就如同自己的……

    這樣地認知讓甦謐從心底蔓延出深深的恐懼來。眼前迷蒙的水汽似乎變成了凝滯的血色迷霧,洶涌地

    卷向她,揮之不去。

    她是在為了家人報仇。她已經成功地讓仇人品嘗到了和自己同樣的痛苦。此時她應該開懷大笑,應該心

    滿意足,應該酣暢淋灕。她日思夜想,她絞盡心機,她忍辱負重,她籌劃圖謀,所求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可是,此時听到了這樣的消息,她為什麼笑不出來呢?

    倪廷宣尚且沒有從剛剛得到的噩耗之中解脫出來,就看到身邊甦謐身子晃了晃。搖搖欲倒。

    她依靠著一邊的橫擋。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失魂落魄,然後,她開始笑了,她像是在笑,可是那笑

    容卻完全地不帶一絲生氣。

    他呆呆看著那蒼白地笑容。禁不住上前扶住她,震驚地問︰“你……怎麼了?”

    感覺到有一雙手扶住了自己的搖搖欲墜的身體,甦謐掙扎著抬頭看向倪廷宣,卻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

    他在說什麼?!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他是不是恨我呢?我讓他的母親和妹妹落到這樣的境地,

    甦謐想要睜大眼楮看清楚,但是無論她怎樣努力,他的面容卻總是一片模糊。

    她用力一掙,就從他的束縛之中掙脫出來。漫步走下台階,雨滴落在她地身上,讓她全身彌漫起深深

    的涼意。

    院子里,火紅的楓葉仿佛開至荼蘼的鮮花,凝結著隨隨的血色,秋風吹過,夾雜著雨滴打落其上,發

    出低低的嗚咽飲泣之聲。幾片葉子受不住力悄無聲息地飄落了下來。落到了被大雨沖刷地泥濘不堪的地布

    ,仿佛明珠美玉隕落塵埃,錦繡羅裙濺污血色。

    她想起那金玉環繞,流光溢彩的華美身影。宛如一株盛開地牡丹,艷麗而驕傲。她又想起昏黃的燈光

    下,那一抹閃爍著幽幽光芒的銀紫色,憔悴而絕望。卻宛如一枝堅強的銀白色廣玉蘭,筆直腸子地獨立于

    疾風驟雨之中。

    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為什麼听到仇人的親人遭到了和自己的家人同樣地遭遇,她只覺得心中痛苦難抑,沉悶苦澀,沒有絲

    毫想象之中大仇是報的酣暢和快意呢?這樣費盡心機的報仇,她究竟得到了什麼?

    寒意徹骨。

    朦朧之中,她看見他快步走近她,臉上帶著緊張和焦急,他好像是在對著她喊著什麼,她卻一個字也

    听不見,只覺得有什麼沉重壓抑地讓她無法承受的東西壓了下來,無法閃避,也不願去閃避。

    然後,她覺得有一雙手抱住她,緊緊地抱住她,讓她免于跌落塵埃,為她遮掩去雨滴。她勉強抬起頭

    ,最後的一眼也只看到他似乎在激動的沖著外面呼喚著,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當夜,甦謐就病倒了,這是她進入墉州之後第一次病倒。

    之後地日子甦謐過渾渾噩噩,仿佛墜入了無盡的迷夢。黑暗之中,她總是會夢見那個驕傲華麗的身影

    ,恍惚間,那張艷麗凌厲地面容又會談紀要成衛清兒憂傷含愁的神情,接著又倏地轉變成自己姐妹絕望流

    血地臉孔……交錯穿插,分不清楚彼此。

    晨昏交疊,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朧之中她感到有白胡子的醫生過來,為自己診脈,他們身上帶著如同

    義父一樣溫馨的淡淡藥香。有人把苦澀的藥汁喂入她口中,又替她擦去額頭的汗水。每次醒來,都會看見

    倪廷宣緊張關切的面容,只是一次比一次憔悴。

    不知道過了多久,甦謐終于清醒了過來,她勉力睜開雙眼,覺得喉嚨疼痛地像是火燒一樣,她輕聲呻

    吟了一下。

    身邊珠簾微動,窗台前的桌案上一個伏著的身影頓時驚覺,他清醒了過來,立刻站起身,三步並作兩

    步,沖到床邊,驚喜難抑地看著她︰“你醒了!”

    甦謐眨了眨眼楮,想要說話,卻覺得喉嚨針扎一般的刺痛難耐,只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不等甦謐吩咐,倪廷宣從桌邊的琉璃盞里倒出一杯清茶,扶起甦謐,然後遞到她唇邊。

    甦謐想要自己伸手接過杯子,卻連抬手地力氣都沒有了,只好就著倪廷宣的手上,淺淺地喝了幾口。

    溫潤的水流滋潤了干澀的喉嚨。絲絲縷縷的暖意隨之流遍身體,甦謐完全清醒了過來,她抬頭看去,

    倪廷宣正在出神地望著她,眼楮里帶著長久睡眠不足的血絲,臉色也憔悴了不少。

    只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讓疲倦的面容也精神起來。

    感受到甦謐的視線,他臉色微紅。低頭說道︰“你總算醒了,醫生說你是用心太過,以至心力交瘁,

    精神緊張疲倦,加上感情波動太大,一時之間無法承受……”

    “我知道,”甦謐出言打斷了他的話,自己地病情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倪廷宣抬頭看著他,想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終于只是輕聲問道︰“還要再喝水嗎?”

    甦謐搖了搖頭,臉上現出不回掩飾的疲憊。

    倪廷宣放下杯子,說道︰“你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我交待廚房熬了清粥,先喝一點吧。”

    看著他擔憂的視線。甦謐猶豫著點了點頭。

    倪廷宣起身拿過軟墊,扶著甦謐倚好,叮囑道;“你先躺一會兒,我去叫人端過來。”

    甦謐躺回到柔軟的靠墊上,她轉過身子不再看他遠去的身影,入眼處,幔帳上吉祥如意的銀線花紋閃

    爍著瑩瑩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病情,這是她在離開京城之後第一次病倒,雖然只是簡單地心力交瘁,卻是這幾年來歷經

    的諸般波折的積累。這些平日里被她強行壓抑的疲倦和苦悶,尋到了一個爆發的緣由,終于毫無保留的變

    做這一場病痛宣泄出來。

    同樣她也知道剛剛倪廷宣想要問什麼,他想要問,為什麼听到那個消息,會讓她的感情波動那樣劇烈。想必自己與倪貴妃之間不合的傳聞他也是知道地。

    這讓她如何回答?

    甦謐苦澀地一笑,心里就如同這身體一般的酸痛難耐。

    窗外的月色正濃,隱約傳來秋蟲唧唧的叫聲,音帶悲涼,想必是明白,秋意漸濃,冬天也已經不遠了。

    珠簾微動,甦謐轉過視線,是倪廷宣回來了。身後緊跟著服侍她的侍女采茹,手中捧著景泰藍的托盤

    ,蘭花細瓷地碗里面散發著騰騰的熱氣和香氣。

    采茹細心地服侍著甦謐將那一碗粥喝下。

    暖洋洋的食物流入身體,疲倦也好像被這溫暖的香氣所驅逐了。甦謐覺得體力恢復了稍許。

    揮退了侍女,她斜倚在床上,抬頭看著站在床邊的倪廷宣,輕聲問道︰“這幾天在忙碌什麼?出征的

    事務準備地如何了呢?”她地視線轉向窗子旁邊的書案,那上面堆積著雜亂的公文。

    什麼時候他把辦公的地方挪到這里來了?

    倪廷宣順著她地目光望去,尷尬地笑了笑,道︰“正在籌備著糧草,估計下個月就要出兵了。”

    “嗯,”甦謐點了點頭。

    冬天已經到了,北部酷寒難耐,此時出兵北遼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只是情勢危機,不得不為之。這一

    點必定是難以置信的艱辛。

    她地目光投向窗外,那一輪銀鉤正懸于天際,無論從世間的哪一個角落,所見到的這輪彎月都是這般

    孤寂。想必從北遼廣闊的草源之上,所見的那一輪月色會更加清冷難耐吧。

    “下個月……我也要一起去。”甦謐轉過視線,矚目于倪廷宣,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道。

    “啊,”正要去收拾那些文書的倪廷宣表情瞬間呆滯,不敢置信地回過身來,失聲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也要跟你去,去北遼。”甦謐依然不動聲色地說道,語氣平淡而堅決。

    “可是你一個婦子……”看到甦謐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倪廷宣忍不住說道。

    “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普通女子?”甦謐打斷他的話,毫不示弱地逼視著他問道。久病之後的

    目光依然帶著十足的凌厲。

    對上那清冽透徹,直入人心地目光,倪廷宣怔了怔,隨即忍不住有幾分局促地低下頭去。他明白了甦

    謐話里的意思。自從在京城外圍山地的村莊里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宮妃。那些

    “簡單”的宮妃們如今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在大齊的後宮里受苦呢。

    他暗中派人調查過她,知道她與京城一些隱秘勢力之間存在這說不清楚的聯系。

    “你知道了多少?對于我。”甦謐視線微微下垂,睫毛輕顫,然後有幾分好笑地看著他局促緊張局勢

    的姿態,問道。

    倪廷宣臉色一紅,像是偷窺別人的隱私被當場逮住一樣尷尬。無意識地將手中地文書拿起又放下。

    兩人第一次直視這個敏感的話題。

    “……知道的不多,那個入宮為你作畫的葛鴻就是舊衛時候的名士葛澄明,如今是在南陳誠親王

    的麾下。”倪廷宣猶豫了片刻,終于實話實說道。

    甦謐暗暗心驚,倪廷宣的這一句話顯然是告訴她,他已經知道東來樓地存在和自己與南陳舊衛勢力之

    間的聯系了。

    對于墉州的情報系統,她從來不敢小覷。但是也料不到,他們知道的這樣詳細直接,只怕葛先生手下里

    面也有倪源安插的內線。

    不過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幾乎將所有的秘密都涉及了,甚至連最隱秘的一點,都已經接觸到了冰山一角。

    好在自己地真實身份甦謐是有絕對的自信的。

    “家父是甦未名。”甦謐輕嘆一聲,坦然地說道。

    倪廷宣眸光一閃,同樣簡單的一句話讓他在瞬間就已經把握住甦謐幾乎全部的秘密。

    對于齊瀧寵妃是一個衛國山野醫師的女兒地身份是大齊權貴豪門人盡皆知的事情。只是沒有人料到,

    這位山野醫師竟然就是歸隱山林的璇璣神醫。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葛澄明是舊衛時候的名士,與歸隱衛地山林地璇璣神醫相交也是情理

    之中。只是璇璣神醫已經逝世多年,只余下甦謐孤單一人身在衛宮,在衛國破城的時候被順理成章地沒入

    了大齊的宮廷。之後機緣巧合之下,再與葛澄明等人恢復了聯絡……

    倪廷宣心里反而輕松起來,對于甦謐的秘密,一直是壓在他心頭地一個重負,讓他惶然失措,看不清

    那份模糊的距離。兩人這樣坦誠地面對。讓他有一種釋然地輕松。

    “我知道了。”他坦率地點頭笑道。

    “所以說,我可不是什麼賢良貞淑,安分守已的妃嬪啊,”甦謐側過頭,帶著惡作劇一樣的心態問道

    ︰“可是對著大齊居心叵測的歹人。不覺得很意外?”

    倪廷宣忍不住一笑,微帶苦澀地說道︰“在這方面,我有什麼資格說你呢。”居心叵測,還有誰能夠

    比得上自己的父親。潛心經營二十年,一朝發難,天下為之傾覆。

    也許在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他就已經隱隱地感覺到她的與眾不同。

    那時候的她,素衣翩翩,迎風佇立在岸邊,眉淡如煙,眸澈如水,明明兩人離地極近,卻仿佛隔霧之

    花,朦朧飄渺。讓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她不是一個單純的後宮妃嬪,不是那奼紫嫣紅,金碧輝煌的諸多繁花之中的一枝。她的眼眸之中有著

    廣闊的世界,是深遠的宮牆都無法阻擋的。當她凝視著遠方的時候,似乎沒有什麼能夠折斷她的羽翼,束

    縛她的自由。

    倪廷宣痴痴地看著她,甦謐被他專注溫潤的眼神凝視,心里微微有些窘迫,想到自己剛剛對他說出的

    謊言,甦謐心底里又無端的生出一種焦躁。

    雖然嚴格來說,她並沒有說謊,葛先生與她的義父也是相交莫逆的好友,她只是保留了一部分事實,保

    留了自己身上血統的秘密。

    可是就是這樣單純的保留,讓她在這灼灼的視線之下,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心虛。

    她抬起頭,打斷了他的思緒,說道︰“這樣,我總是有資格隨軍出征了吧,想必軍中也是需要醫師的。”

    “可是你終究不會武功,戰場之中局勢危機,瞬息萬變,你一個……”倪廷宣依然搖頭否定道。

    “沒有可是,反正我們就是要跟著去了!”甦謐揚聲打斷了他的話。口氣斬釘截鐵地近乎任性,帶著

    賭氣一樣的神情看著他。

    面對這樣的甦謐,倪廷宣苦笑一下,臉上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

    那種近乎寵溺一樣的神色讓甦謐怔了怔,臉色微紅。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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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跋山涉水

    從墉州入遼國境內,需要翻越崇山峻嶺,長途跋涉.

    甦謐此時正坐在一輛車上,一身白色文士衫,完全是一副謀臣醫官的文人裝束,任何人看上去,都只會見到一個眉目普通,五官淡然的年輕男子,只是頜下貼了一小塊膏藥,好像是受了點輕傷。

    她這一次堅持要隨軍出征,倪廷宣最終沒有拗過她。

    清醒過來之後,甦謐的病情好的快的出奇,她為自己開出的調理方子,墉州的名醫參詳了數遍都找不出絲毫破綻,連聲佩服。

    倪廷宣也不得不承認甦謐的醫術高卓,也正是有了這樣的理由,甦謐才多了一份說服他讓她跟隨出征的理由。

    她不能忍受自己就那樣被閑閑地留在墉州,每天只能夠百無聊賴地望著天空,僅僅從時不時傳來的情報中了解天下的局勢和戰況。那種除了等待之外什麼也不能干的無力感會讓她焦急地發瘋。她所有重要的人,如今都在這個戰局上,都是身在局中的棋子,隨時會因為局勢的變化而起伏沉落,她自然也不能例外。

    而且,如果有機會,她期望能夠盡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那份力量是如此的微薄,她期望能夠盡快地結束這場戰爭,讓遼人盡快地退兵,就算戰爭能夠提早結束一天,僅僅是一天,也會有無數的百姓因此而得救。

    不過此番勞師遠征,奔波潛行千里,當然不能夠有一個女子隨軍身側。于是甦謐就暫且改作了男裝打扮。

    此時她正坐在後面運送糧食軸重的車駕上,跟隨行的醫官們走在一起。

    “翻過眼前的這一座山,就是邊境了,那里就是遼軍的第一道關卡駐地。”坐在甦謐身邊地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他仰頭看向山脈說道。

    這位精神矍鑠的老者就是這一次隨軍的醫官長,名喚莫欽,為人醫術高明,在墉州頗負盛名。上一次甦謐病倒的時候,就是他負責醫治。

    他也是隨軍醫師的隊伍里面唯一知道甦謐真實面目的人。

    早在墉州為甦謐治病的時候,他就對甦謐的醫術大為震驚折服,而對這位慈和平淡如清風明月的老者,甦謐也是極為尊敬。此時,兩人一路同行,時不時探討起醫術心得來。甦謐雖然見識豐富,但是一身醫術都是來書本和義父地教導,少有親自動手實踐的機會,莫欽幾十年的行醫經驗是她遠遠不及的。一路討教暢談下來,甦謐受益頗豐,兩人也算是忘年之交了。

    大軍繼續行進。听了莫欽的話,甦謐抬頭向上望去,延綿不絕的山道上,長長的隊伍變成了一隊螞蟻一樣地大小,看不到盡頭。

    一路行來,道上不少開山的痕跡都是清新宛然,一看就知道是剛剛開鑿的,想來這一條道路,還是多虧了遼軍打通的。才有如今這樣的通暢便利,如果是以前,只怕更是難走。

    “就要開戰了啊。”甦謐輕嘆一聲。

    不經意之間,卻感覺到有冰冷的小東西鑽入了自己的脖頸中,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抬起頭,卻驚異地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下起雪來了。

    算算日子,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地真是晚啊,甦謐仰頭看向天空,厚重的烏雲堆積在天邊,陰沉沉的。像是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戰爭。直壓得人心情也沉悶起來。

    又是一年的冬天了。

    軍人隊翻過最後一道山脈山脈,天色已是黃昏,大軍就地駐扎了下來。立刻有隨軍的傳令兵過來請甦謐前去主帥營帳。

    甦謐跟隨在傳令兵地身後,穿過營地。向帥營走去。

    倪廷宣擔心她身為女子,與那些不明真相的男子醫官居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所以扎營的時候,都是讓她前去他的營中歇息。

    甦謐本來是想拒絕,可是在後方軸重醫軍的營地之中消息閉塞,對于前方的戰事反應遲緩,而且雖然身邊有莫欽照顧,但是行事之間,她一個女子確實多有不便,最終還是听從了安排。

    幸好她此時是易容成男子,模樣又尋常之極,而倪廷宣身為主帥,營帳中隨時備有軍醫服侍也說地通。不然,那些想象力豐富的將領們說不定要把自己誤會做孌童男寵之流了。

    想開剛開始的時候看到的那些將領們奇異探究地眼神,甦謐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掀起帳簾進了營內,卻見倪廷宣和竇峰等幾個將領正在對著地圖,不知道商量著什麼,

    “……所以說只要能夠在這里突擊出去,必然能夠以摧枯拉朽之勢將遼軍就地殲滅。”倪廷宣灑然一點,神態之間自信而又張揚。夕陽最後地余暉斜斜地從簾子縫隙射進來,那淡淡的金光為他俊朗深刻的容顏度上一層閃爍的異彩。

    甦謐看向他,有些發愣,她從來不知道他還有這樣的一面,戰場的確會改變一個男人,也許戰爭天生就會讓他們神采飛揚。

    听見聲響,抬頭見到是甦謐進來,幾人對主帥身邊的這個隨侍醫官也都習以為常了。又毫不在意地低下頭去繼續討論戰事。

    倪廷宣向她含笑點頭。

    甦謐微一示意,就徑自進了內賬。

    听見外面傳來幾人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听見“……圍剿……突圍……如果在這里遇見埋伏……趁著……”之類的言詞。

    甦謐的困意漫上來,雖然軍醫都是享有坐在軸重車上的特權,不必步行趕路,可是每天從清晨到黃昏的全天奔波對她的體力也是一個大考驗,連接打了幾個哈欠,不知不覺就趴倒在書案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甦謐蒙蒙朧朧地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到了床榻上,她坐起身來,身上搭著地物件滑落下去。甦謐低頭一看,是一床軟毯子。

    他什麼時候進來過了?自己竟然睡得這麼沉!

    甦謐掀開毯子,自己睡了多久了。

    外面已經悄然無聲,看來眾將已經商議完畢,各自散去了。

    甦謐掀開內帳簾子,走了出去,卻見到倪廷宣一個人正在持著燭火,看著面前的地圖出神。

    听見簾子發出的響動,他抬起頭來,溫暖的燭火之下,深刻的五官線條變得柔和起來,眼前的身形讓甦謐無端的感到一種暖意漫上心頭,就好像剛剛覆在身上的那條薄薄的毯子,柔軟而溫馨。

    他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溫和地問道︰“怎麼醒過來,是剛才我們吵著你了吧?”

    “沒有。“甦謐搖了搖頭,她走上前去,從近處細看,因為緊急地行軍和徹夜不休的討論謀劃,他的眼中已有了淡淡的倦意,臉色也憔悴了不少。

    湊近燭火,甦謐看向懸掛著的地圖。“如今到了哪里了?後面可有消息傳來?“

    “沒有,“倪廷宣搖了搖頭,一邊將燭火舉高,方便甦謐的查看。

    “如今我們進入的地界,在遼人地圖內也屬于偏遠地區。好在剛剛探馬回報,遼軍目前的守備空虛了不少。看來是抽調了太多的兵力前去前線了。“倪廷宣指點著地圖,向甦謐解釋說道。

    甦謐看著眼前的地圖,上面無數的高山河流,平原城市都變成了一個個抽象的文字符號。幾只大紅色的箭頭標注起眼下幾方勢力行進的方向。

    這大紅地顏色可真是貼切啊,甦謐輕嘆,這些隊伍的每一步前進或者後退,都是要用無數的鮮血鋪就,圍繞著這些看似虛無的符號,有多少生命消逝在不知不覺之間呢?

    她的視線投向地圖左上方的地界,

    倪廷宣看到了她地視線,眼神也跟隨著投向那一方,臉上不自覺地現出恍惚懷念的神情。半響,苦笑了一下,解釋道︰“這是原本駐扎在居禹關內的兵馬,如今已經退到了萊州一帶。“

    甦謐看著地圖,萊州是大齊極為富饒的地區之一,而且最重要的,他是齊國興起的根本,九十七年前,齊國地初代帝王就是在那里建國稱帝的,雖然後來開疆拓土,建功立業,早就不再以那里為根本了,但是萊州終究還是大齊名義上的根本之地。如今葛澄明和慕輕涵退到了那里,這一舉動意義重大,想必也是葛先生出的主意吧。

    只是,他會怎麼想呢?甦謐轉過頭,倪廷宣地身子微微側過去,使得甦謐無法看清楚他的神色,僅僅從語調之中听出一種隱藏在平靜之下地酸楚和苦澀。原來知心相交的兩個人,如今卻開始為了各自所屬的勢力,算計推測著對方。兩人之間的一舉一動,無不關系著整個天下的局勢。

    當年兩人還在天香園之中玩笑開懷的時候,誰能夠想得到,短短的數年之後,兩個年輕的侍衛都成了手握重兵,決定著天下走向的關鍵人物呢。

    甦謐的視線又轉向下方,那里,兩只紅色的箭頭已經對接了。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兩方都不再顧忌。

    名將交手,行動自然雷厲風行。

    在倪廷宣他們行軍之前,遼軍就已經離開京城南下,與北上的倪源在中部的宿州一帶交上手了。

    三次交鋒,不過是相互試探,兩方互有勝負,遼軍鐵騎精銳難當,耶律信當世猛將,無人能敵。齊軍也是百戰之師,倪源謀略過人,步步謹慎。

    兵是精兵,將為良將,戰事難以預測。

    自從他們開始行軍進入遼國境內之後,山高水遠,消息的傳遞延後了許多,如今那里的戰況也不知道如何了。

    倪廷宣看著地圖,神情也是憂慮難解,父親的性子他很清楚,冷靜籌劃,精于計算,任何消息都不會讓他失態,哪怕是嫡母和妹妹的遭遇……只是他心中的憂慮還是難解。

    夜已經深了。

    他低下頭去,甦謐正凝神看著地圖,神情專注,因為剛剛伏案睡覺地緣故,細碎的發絲從額頭上散亂下來。剛剛清醒,臉上猶自帶著可愛的紅暈,他看著看著頓時痴了。有了她在,這平凡黯淡的沙場營帳恍如金碧輝煌的九重宮闕,這奔波千萬里的血腥征途也變得溫馨起來。

    心頭一熱,禁不住輕聲說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護你周全,不讓你有分毫損傷。“

    甦謐正自出神,卻猛地听見這樣一句話。她帶著些微吃驚的抬起頭。

    兩人瞬間對視。

    是承諾。是保證,是傾訴,也是注定一生的誓言。

    倪廷宣目光炯炯地望著他,他話語里面的感情是那樣的真摯而熱烈,甦謐豈會听不出。

    兩人不知道對視了多久,那一個短暫交接地眼神卻已經交換了無數的心情。

    甦謐臉上忽然覺得發燙,像是承受不住他目光里的灼熱。她慌亂地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如此,多謝倪將軍了。“她竭力保持著清冷的語調說著,心里頭卻開始疼痛難耐。一種近乎負罪感的沉痛壓在她的心頭。

    “我……“倪廷宣看著甦謐,急欲分辯著什麼。

    “明天就要和遼人交戰了吧?”她忽然揚起聲音,打斷了倪廷宣未出口地話語。

    听了甦謐的聲音,倪廷宣也低下頭去,隨即也恢復常態,說道︰“是的,明天就要開始了。”

    “準備怎麼打?”甦謐淡淡地問道。

    “這一次我們準備直接進兵逼近遼國的都城息京,明天就要開始攻關了。你留在後面,可要小心。”幾句話的功夫,兩人就已經恢復了冷靜。仿佛剛剛的失態不過是這昏黃的燭火搖影下幻化升起的錯覺。

    甦謐點了點頭。

    明天,一番苦戰就要開始了。

    兩人之間相顧無言。

    “夜已經深了,早些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短暫地沉默之後,倪廷宣低頭看著甦謐如冰雪般晶瑩的黑眸。輕聲說道。

    “嗯。”甦謐轉過身去,進入內帳,她可以感到,倪廷宣的眼神正落在她的身上。直到她逃避一樣地匆忙放下帳簾。才阻斷了外面灼熱的視線。

    兩人雖然同營而居,主帥的營帳原本就寬大,分為內外兩層,這些日子一向是甦謐睡在帳里,而倪廷宣睡帳外地。

    理所當然地佔據了別人的床榻,前幾天甦謐都睡得很安穩,可是今晚,卻翻來覆去,怎麼睡不著覺,有些事情,明明不願意多想,卻不自覺地鑽入腦海,仿佛能夠隱約听見外間那個人清朗的嗓音,感受到那灼熱真摯的視線還是恍如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甦謐只覺得緊張焦躁難耐,她竭力約束自己的心神,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恍惚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外面馬匹嘶鳴的聲音驚醒,甦謐揉揉眼楮,從床上坐了起來。

    走出營帳,發現外面地天色已經亮了,士兵們正整裝準備行軍。

    天邊的太陽才剛剛升起,晨光撒落在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昨天剛剛抵達的時候,已經夜幕低垂,所以沒有見到眼前的盛景。

    晨霧迷蒙,曉光初透,此時他們正站在遼國邊境的最後一道山脈上,俯瞰下去。綠色地大草原就在自己的腳下延伸,一眼望不到邊際,視線升起近乎奔騰一樣的快感,極目向天邊遠眺,那生機勃勃的綠色,與清朗如洗的藍色在地平線的盡頭交匯一片,鮮紅的旭日躍出地平線,萬道霞光將天邊染紅,無限的壯麗空遠,雄渾蒼涼。

    遠方隱約可見土黃色的城牆,那是遼人設在邊境的關卡。這是今天第一場戰斗打響的目標。

    被身邊的馬嘶聲打斷了思緒,甦謐回頭望去,倪廷宣剛剛將自己的戰馬牽了過來。

    “前面探馬已經傳來消息了,西邊不遠處就有敵蹤,這就要開戰了,你好好保重。”倪廷宣不放心地囑咐道。

    “嗯,”甦謐點了點頭,復又說道︰“你也小心。”說完,轉身後營走去。


第十五章 休問今夕

    等待之中的時間流淌地分外緩慢,即便是在忙碌不的時候,也禁不住掛念著前方的戰事。

    隨軍的醫官們已經在莫欽的指導之下開始準備各種藥材了,甦謐正患得患失地坐在軸重車邊,她負責在煮藥的大鍋旁邊照看,按時地添加恰當的藥草進去。這一場突擊的戰役下來,必然會有不少的傷員需要醫治。

    遠遠地听到前方傳來一陣歡呼,似乎是士兵們歡慶高呼的聲音。

    贏了?!

    不等人招呼,甦謐從大車上跳下,奔上山坡,放眼望去。

    倪家的兵馬正從遠處撤回來,看樣子是贏了這一場短暫的突擊。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接觸戰爭。

    陽光之下,隱約可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倪廷宣,銀色的甲冑之上濺著點點血紅,被明晃晃的陽光映著,泛起璀璨耀眼的金紅輝。

    忽然倪廷宣抬起頭來,看向這邊。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隔著遙遠的距離,又埋在重重的人群里,甦謐卻感覺到他看見自己了,心髒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進入遼國之內的第一戰幾乎毫無懸念,遼國南部多荒漠山地,土地貧瘠,人煙稀少,國境線上原本就守備疏松,設置的關隘簡陋空虛,與其說那是關隘,簡直不如說就是一段土城更加恰當,駐扎的兵力更是稀少地可憐,與居禹關,斷墉關這種百戰雄關根本無法比較。

    雖然與倪源密約之後,耶律信已經預料到這里的重要意義,特地留下部分精銳兵馬輔助防備,可是關卡的防備設備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完善的。尤其是此次面對的是倪源苦心訓練籌備地精銳之師,一切防務簡直形同虛設。支撐了不到一天,就被倪家的兵馬攻陷了。

    北方的雪比起南方似乎更加的晶瑩剔透。

    從傍晚開始,原本細碎散亂間或飄落的小雪花開始變大了。逐漸變成了鵝毛一樣大小,帶著“簌簌”的聲音,從灰暗的天際洋洋灑灑。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為了迎接這場即將到來的殘酷戰爭,降下層層的白雪掩蓋那赤裸裸的血腥。

    就是一小會兒地功夫,潔白輕盈的新雪已經在地面上覆了淺淺的一層。

    只是這薄薄的一層,就有一種陰冷的寒氣從人的腳邊升騰起來,甦謐禁不住打了個哆嗦,腳下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

    這是今年甦謐見到的第一場大雪。不得不說,它來地恰到好處。今天墉州的兵馬已經攻陷了遼軍的邊陲關隘,全軍自從出征以來,第一次不用住帳篷了,如果這一場大雪提前幾天到來,遠征軍翻山越嶺的難度必須大增,而且在崇山峻嶺之間,安營扎寨的危險也大大增加,只怕在路上就要凍死人了。記得前幾天那一場小雪就讓遠征軍吃足了苦頭。

    今晚幸虧還有一片完整的屋檐為遠征的士兵們遮蔽風雪。

    甦謐穿過低矮的土牆,來到主帥居住地屋子。原本邊關守將的居所,此時自然變成了倪廷宣的下榻處。

    在這樣簡陋的邊關之中,主帥的房間也只不過是一個簡單樸素的小院子,雖然該有地東西一概不少。

    甦謐推開房間,有點意外地見到屋里只有倪廷宣一個人。

    “事情已經交待完,我讓他們下去休息了。”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倪廷宣解釋道︰“今天的一戰大伙兒都辛苦了,天氣也不好,讓他們早此休息也好。何況今天……”

    “嗯,”甦謐點了點頭,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屋子一角的桌子上。

    倪廷宣平素在軍中行事嚴謹,他雖然身為主帥,向來也是和普通的士兵一樣的待遇,吃穿用度並不比尋常地士兵強多少的。

    可是此時……甦謐看著桌子上排列整齊的幾個菜式,最奇怪的是,旁邊還有一壺酒,除了重大戰役地勝利,可以以酒靠賞之外。軍中不是嚴令戒酒嗎?怎麼他這個主帥帶頭違背起軍規了?

    “不會是慶祝今天地勝利吧?”甦謐抬頭看著他問道,他不是這種會為了些微的功勞而自傲的人。

    “不過是個開局,有什麼好慶祝的。以後還有很長時間的辛苦呢。”倪廷宣展顏一笑,說道。

    “那這是為了什麼?”甦謐瞥了桌子上的那壺酒一眼。疑惑地問道。

    看著她偏頭看著自己,眼神清麗難言,微帶疑惑的神情讓人忍不住心生愛憐。

    怎麼樣的明眸善辯,也及不上這一眼的風華。

    聰明如她,竟然也有迷糊的時候,也許是她那敏銳理智的模樣看的多了,這份偶爾的迷糊顯得尤其可愛。

    “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倪廷宣好笑地看著她,提醒道。

    甦謐的腦海里飛快地轉動起來,今天的日子,他們在十一月末的時候整軍出發,一路走了……今天……

    “今天……”

    甦謐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她這才猛地意識到,今天,竟然是過年了!也許是因為軍中的日子太過于規律繁忙,讓她忽視了時間的流逝,也許是因為今年的第一場雪來的太遲太遲,以致于她遲遲沒有冬天的感覺,竟然連這樣重要的日子也忽視了。

    倪廷宣眼中的笑意彌漫上來,他已經滿上滿,然後伸手遞給他。

    甦謐呆呆地接過來,然後低頭看著杯子里清冽甘醇的液體。

    身處邊塞,當然不會有宮廷里那樣的羊脂白玉,鎏金雕花的酒杯。拿在手中的不過是一個簡單粗糙地青瓷杯。

    肌膚接觸著這微帶寒意的酒杯。她忽然感覺到在指腹處,掌心里,隱隱已經有薄薄的繭子。不知不覺間,自己的手也變得粗糙了啊,甦謐猛地注意到,跟隨在軍中的這些日子以來,她原本潤澤如玉色的縴細手指,雖然還是那樣白?精致如春蔥,但是在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有了細微的變化。

    她抬頭看向他。

    日子過的真是快啊。當她身居宮廷的時候,怎麼會想到,她竟然能夠有一天在遼國地邊城里,在廣闊的大草原上,在冬雪飄飛的夜晚,在燭影搖紅的燈火旁,與眼有這個人共處于一個房檐底下。渡過兩個人的新年呢。

    他正在凝視著她,對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神也變得溫和起來。

    不用任何暗示,兩人一起舉起手中地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入口的酒帶著絲絲涼意,進入腹中,卻又立刻化作暖流,升騰起火焰一樣的熱度。

    甦謐和他對坐在桌旁。

    幾杯酒下去,她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的嫣紅,清麗嫵媚,難以言喻,原本秀麗的櫻唇因為這火熱的酒而散發出晶瑩的色彩,在暗夜橘黃色地燭火照映之下。鮮活誘人宛如陽春三月的桃花瓣不經意的落在水面上。

    讓他禁不住思緒飛揚,他想起,那百丈高聳的懸崖之下,那滴水成冰的冬日夜晚,那清冽恍如月色的一吻。

    如同冰雪一般地清冷而又輕柔的觸感,讓他眷戀一生的純淨甘甜。就是那抹妃色的近乎透明的紅潤之上。

    明明是清涼如冰雪一般的記憶,卻綺麗璇旎如同三月里開至荼蘼地桃花,一點一滴的涌上心頭。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山來。”他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啊?”甦謐听到這莫明其妙的一句,睜大了雙眼,疑惑地看著他問道。

    被這一個簡單的音節召喚心神來,他抬起頭。卻發現甦謐正疑惑地看著他,如冰雪般晶瑩地黑眸地大大的,映射出他局促不安地身影。

    倪廷宣的臉色一紅,窘迫地低下頭去錯開視線。

    甦記憶力卻全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只看到他剛剛專注溫潤的眼神和此時尷尬局促的神情,頑皮心起,仰首含笑追問道︰“什麼春歸無覓處,如今可是萬里冰封,難不成還能見到桃花始盛的春色?”

    倪廷宣猛地心頭一熱,順口說道︰“何須尋覓?眼前不就有人面桃花,只是……卻不知道要歸于何處。”

    甦謐臉色頓時紅了,這樣赤裸裸的話語簡直就是近乎……

    如果這些話是從溫弦的口中說出,她只會給他一個狠狠的白眼,然後捶他幾拳出氣。

    可是……他……

    甦謐只覺得心情恍惚難安,感受到倪廷宣灼熱的目光正投注在自己的身上,甦謐失措地低下頭去。

    其實,在那個冰雪交加的的一天一夜,在那個滴水成冰的懸崖之下,在那晴朗溫和的聲線里,在那平淡卻蘊含著層層激流的眼神里……

    那些小心守護,那些體諒周到,那些關懷備至,那些細心安慰,她豈會不懂?

    但他卻情願自己不懂,情願自己看不見,听不見。

    她的目光逃避一樣地停留在桌旁輕輕晃動的燭火上,久久不移,這溫暖的橘黃色竟然也刺痛了她的眼楮。

    她已經不敢去審視自己的內心,不敢去親手揭開這謎底。

    她一直在以一種默然的抗拒的姿態拒絕著這份感情,但是依然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底深處,悄然無聲地抽動萌芽。

    如同冬雪初至,一樹梅花迎花而綻,如同一露天降,干涸了很久的土地抽出朦朧的綠意。

    很久之後的一天,甦謐回憶起那段金戈鐵馬的時光,恍然驚覺,也許就是在那一夜,那一點溫馨的燭光,在她的心中,熱度和亮度都遠遠地超過了世間任何的光和熱,在她晦澀艱難的內心,照出一片淡淡的光亮來。

    那一瞬間,不知今夕是何夕,那一瞬間,不知此身在何處。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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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兵至息京

    寒風吹過,忽然一朵潔白輕盈的小雪花從身邊的窗口飄落了進來,轉過一個優雅的弧度,緩緩下墜,正停駐在甦謐的鼻尖上。

    清涼的感覺讓甦謐回過神來,隨即又有一道溫暖覆蓋上來,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是他俯過身來,貼近她。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溫度,甦謐只覺得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她恍如墜入了一個迷霧,想要說出什麼來打碎這尷尬的氣氛,卻又全身僵硬而無法動彈。

    迷茫之中,他卻只是伸出手,為她輕輕拂去那一粒冰霜。

    甦謐終于如釋重負,卻又隱約地有些恍惚。她逃避一樣地轉過頭向外看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濃得的包雲遮掩去的月亮已經探出了頭,冰冷而輕靈的月光撒落下來。照射在潔白如玉的雪地上,反射起如迷霧般的銀光。

    依然有雪花在不停地飄落,卻比剛剛小了很多。烏雲也已經散去。

    “雪要停了啊。”甦謐輕嘆一聲。

    不是何時,倪廷宣站在了她的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滿地的雪光月色。

    京城里面應該也已經下雪了吧?這遍地的白雪和月光,在這簡陋的土城里面所看到的,與在瓊樓玉宇,九重宮闕之內所見到的,可是會有什麼不同?

    浩瀚蒼穹間,榮辱沉浮,悲歡離合,不變的,仿佛唯有這一輪彎月。

    為了加快行軍的速度,倪廷宇以及眾將帶領著騎兵快馬輕騎先走一步。如今遼國國內空虛,正好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而且速度一定要快,在遼軍合圍回援之前,直接殺奔息京去,才能夠取得最大的戰果。

    而後方的軸得糧草行進速度肯定跟不上,于是干脆留守一隊人馬保護著,緩慢向前。甦謐則跟隨著留在軸重營之中。

    攻入遼人境內之後,行軍持續行進,軸重營地行軍速度雖然緩慢。好在前方的消息隨時都有探馬傳遞。醫官的營地是後方的軸重營之中守衛最安全的了,留下護衛的士兵都是精銳,其中有幾個士兵毫不引人注目地隨時守衛在甦謐的身側,對于她特別的照顧,甦謐自然知道是倪廷宣留下保護她的人手。

    十幾天過去了,在大草原上越走越深入,讓甦謐吃驚的是。一路上卻是偶爾才能夠見到被攻破地村寨和部落,大軍行進之處,幾乎稱得上是暢通無阻。

    她知道遼國是草原上游牧民族所建立的政權。數百年之前,整個草原上勢力紛雜,契丹,刺葛,迭刺等各個部落林立,彼此之間征戰不休,時時趁中原國力衰弱的時候入侵,卻沒有一次成功建國過。

    直到一百多年前。被契丹部落所統一,當時的中原正是諸國紛爭,混亂一片,他們趁機揮兵南下,勢不可擋,將原本就已經戰火連連的中原攪得更是生靈涂炭,並且在中原建立政權。國號為“遼”。

    可惜這樣強勢的政權也不Q曇花一現。緊接著中原出了一個驚才絕艷的人物,就是當年地梁武帝,率領著一手建立的精銳士卒,經過數次大戰,率軍將遼人趕出了中原,結束了這個立足北方不到二十年的短命的胡族政權。建立起大梁延綿百年的基業。

    遼人雖然實力大損,退出中原,但是他們兵強馬壯,鐵騎精良。天下都難以有人與之爭雄,此後,時不時地窺伺中原,試圖南侵。當時北方在梁武帝駕崩之後,又陷入君雄逐鹿的局面,包括梁國在內的諸國國力都日漸衰弱,不得不向遼人議和,獻上美女財帛,以求自保。齊國建立初年,也曾和親遼國,直到近幾十年來國力大增,而遼國國內又政權不穩,才逐漸地佔據了上風。

    遼人在退守草原之後,依照著中原的習俗,建立了國者,號為息京。皇室貴族皆聚居于其中。

    遠征軍這一路打下來,可以看出遼國國內守備簡直空虛地厲害,各處部落的騎兵精壯大都被抽調出去參加南方的戰爭了,兵力匱乏。

    遼軍放心地大舉南下,想必是以為倪源要用墉州的兵馬來救命,誰知道倪源有這樣的魄力,竟然命令最後的底牌北上,將自身地安危棄之不顧。

    一切來謀求最後的勝利呢?

    遇見的部落少有人拼死抵搞的,大多數眼見不敵,就敗退而去,還有自知力弱,干脆連抵抗都不抵抗,直接趕著牛羊人口逃竄的,倪廷宣也不追擊,只要不阻擋他的去路,就視若無睹,繼續前行趕路。

    最讓甦謐奇怪的是,當倪廷宣率領大部分的前鋒人馬離開之後,對于全軍之重的糧草軸重,竟然也沒有人來襲擊搶掠。

    甦謐坐在緩緩行駛的車駕上,出神地看向遠方,她想到前幾天與倪廷宣的對話。

    這份驚奇在甦謐心中徘徊了數天,終于在兵馬修整,兩軍匯合的時候,甦謐忍不住問他︰“難道你就不怕這些人在身後聯合起來,形成包圍。”

    “這些胡人又不會礙我們地事情,何必去趕盡殺絕呢?”倪廷宣笑了笑說道。

    甦謐微微揚起臻首,疑惑地看著他︰“很少有戰場上的人存著像你這樣的仁慈之心的。”

    “我可不是仁慈之心,”被她的目光看的臉上一熱,倪廷宣迎上她的眼神,笑道︰“這一路下來,你見這些部落有幾個上前抵擋的?”

    “此時他們見到遠征軍的勢力強大,自然是不敢抵擋,但是,等到我們抵達京城,與遼軍交上手了呢?”

    “他們不抵擋可不是因為他們害怕,”倪廷宣解釋道︰“這些胡人性子向來悍不畏死。就算是明知道比不過,也常常上前沖殺,對于他們來說,戰死是一種光榮,這一次他們不抵擋,是因為大多數都是存了看熱鬧的心理。”

    “草原民族的向心力遠遠不及中原的漢人。他們民族眾多,各自有自己的族長,統領一族事務,族長在部落之中的權勢威望甚是要大過遼人的皇帝,平時遼軍勢力強大,各個部落自然願意臣服,但是這麼多年一來,大遼如今的朝政大權盡皆被耶律信所把持,此人對各部落盤剝甚重,草原上早就有人暗中對他不服了。只是礙于遼軍的武力,不敢有異心而已,此番我們只要能夠擊敗遼國主力,則其國內必然生出內亂,到時候就是不攻自破了。”

    甦謐沉吟了片刻,看著倪廷宣充滿自信的神色,頓時明白,“你們倪家平時與這些弱勢的部落有聯絡吧。”

    倪廷宣看著她,眼中明顯閃過贊賞的神色,他轉頭看向遠方說道︰“最開始的時候,父親讓我們倪家在平時經營生意時,經常照顧他們這些部落,不要隨意欺騙壓迫胡人,甚至在荒年的時候,接濟他們一些糧草,長年下來,我們倪家在這里的信義就很好,與諸部落的關系也不錯。”

    “遼國如今在們的遼允帝只知道沉迷酒色,不理政事,總攬大權的是南院輔政王耶律信,他性情暴躁,貪婪嗜殺,這些年來,對各部落的壓迫一年重似一年,所以……”倪廷宣後面的話沒有說明,甦謐也可以想象了。

    長久的壓迫使得草原上的各個部族早已經對息京的貴族們有所不滿了,只是契丹部族兵強馬壯,在整個草原上都無人能及,耶律信又勇猛無敵,公然挑戰息京的權威不啻于送死。

    他們需要一個機會,還有一個讓他們團結起來的理由。

    而倪源恰到好處地提供了這樣的一個機會和理由。

    這一次,不用他們直接動手,不用耗費他們的一兵一卒。只要他們袖手旁邊就可以,倪家成功了,契丹部落實力大損,壓在他們頭上的枷鎖自然解開了,倪家失敗了,也損不到他們分毫。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都對他們有利無害,何樂而不為呢?

    她神色不自然地笑了笑,倪源這一招何其高明,慢慢地播下種子,形成恩情,隨時澆灌,等待時機,終于到了最終收獲的一天,對這個天下的謀劃,他還有什麼是想不到的?這樣的深思熟慮,這樣的未雨綢繆……

    如果說最終還是功虧一簣的話,連甦謐都要忍不住同情他了。

    甦謐正在出神地看著遠處的草地,前面傳來的急促馬蹄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傳令士兵帶來緊急的消息。

    近一個月的急行軍之後,先頭的部屬已經抵達息京,開始攻城了!




第十七章 力挽狂瀾

    甦謐隔得遠遠地站在山坡上,看著戰場上箭矢如雨,刀槍橫飛的景象。

    無數的士兵沿著架起的去梯向上攀爬,勇往直前,而城頭上的守軍早已經嚴陣以待,息京雖然是新鑄的城池,又是土城,但是堅固險峻比起中原不少石頭壘砌的城池都更勝一籌。高聳的城牆是以粘土混合著獸血燒制成紅磚堆砌,其上角樓,望樓,城門,垛口順序林立,守備完善,堅不可破,整個城市都帶著一種血腥的色澤。

    城牆只有五六丈高,但是在一片平原之上看起來卻格外的高聳入雲。帶著一種難以逾越的森嚴。

    這是甦謐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在這樣殘酷的戰場上,人命變成了抽象的數字一樣的符號,雙方的人馬都在不停地倒下,刀箭像是鐮刀收割麥苗一樣收割著人類的生命,震天的喊殺聲,士兵瀕死的慘叫聲,戰馬悲哀的嘶鳴聲,金鐵交擊聲……

    滿眼都是飛濺的鮮血和折斷的肢體,血流遍地,殺聲震天!

    上一秒鐘還活著的人眨眼之間就會變成一具尸體,而結束他生命的人說不定下一瞬間就會倒在他的尸體上,變成相同的尸體。

    攻城的戰爭一直持續到了開春四月份,這已經是倪家軍隊第四次攻城了。雖然大多數的兵力被抽調去了中原的戰場,留在息京的兵力依然不容小覷。一次次狠辣的攻擊下來,這座阻擋著他們道路的城池依然屹立不搖,只是城牆上原本土紅的色彩變成了刺眼地暗紅色,土牆是格外能夠吸水的材質,這樣深的暗紅,不知道要多少次的雨水才會洗刷掉。

    甦謐明白。這一場戰爭的目的不是攻陷息京,滅掉遼國,而是將息危機的消息傳出來,讓齊國京城里面的遼軍知道就好。

    目前倪廷宣手中的兵力也根本不能夠支撐起一場滅國的戰爭,尤其遼國又是這樣的大國。

    如果他們真地把遼人的政權徹底來了,反而成全了南面耶律信的稱帝欲望。

    而且目前遼國的幾大部族虎視眈眈,一旦攻陷了息京,倪家的人入主其中,他們作為滅亡了遼國的敵人,反而會成為各個部族的目標。畢竟,只要將他們吃下,就有了堂堂正正地登上遼國下一任的皇位的資格。這樣的重利引誘之下,平時什麼樣深重的恩情都不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留著如今遼國皇族的勢力,經過這樣的一次失敗,遼人契丹部族的勢力必然大減,此消彼漲之下,原本就不穩定地各個部族必然更加蠢蠢欲動。

    只有讓他們內耗,才是解決北部危機的最好手段。

    最初緊張的攻城戰告一段落之後。遠征軍開始采取間歇的攻城配合著圍城的戰術,同時派人聯絡安撫周圍的各部落。

    息京雖然城牆堅固,防務充實,但是其中地糧草並不充足,尤其是北方草原這幾年來連接天災,今年開春時候的那場暴風雪持續了近一個月,不僅大大延後了遠征軍的行軍速度,也使得無數的牛羊牲畜被凍死在草原上。再加上隆徽四年時候的那場天災,根據預測,今年必定要有饑荒發生,這也是當時遼人會那樣熱切地答應倪源的條件南下地重要原因。根據倪廷宣他們估計,息京城中的糧草牲畜頂多只能夠維持半年左右。

    這樣圍城的手段雖然收效不是最快的,卻是損失最少地。

    圍而不攻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了六月份,後方竟然還是不見遼軍地動靜。圍城的諸將都開始著急。

    息京被圍困的消息,現在早就應該傳遞到京城里面了。可是耶律信所帶的部屬卻沒有絲毫的反應,就算是耶律信為了穩定軍心,封鎖了消息,那麼在慕輕涵退出之後,從息京抽調的進入居禹關的遼軍總應該得到消息了吧。

    為了對付回援的遼軍。倪廷宣他們專門在路上設下了埋伏,至今竟然連一個遼軍都沒有見到。難道他們連自己的京城都不管了?

    但是到了六月末尾。

    駐扎在居禹關之中的遼軍終于動了,卻不是北上救援他們的京城。而是南下與耶律信的部屬會師。

    听到這樣的消息,倪廷宣忍不住變了臉色。

    看來耶律信是準備孤注一擲了。他想必明白。自己如果北上救援息京的話,回家的道路絕對不會如同他們南下的時候那樣方便,到時候,前有埋伏,後有追兵,就算是他能夠平安回到息京,也要實力大損,而身後的其他部落都在虎視眈眈。

    所以對于京城里的遼軍,最明智的選擇,其實就是停下兵馬,與倪家談判,答應退出京城,能夠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的實力,又可以平安地解除息京的圍城。

    但是耶律信竟然放棄了這個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而選擇了最瘋狂的一條路!

    他們都小看地了耶律信的野心和貪婪。

    也許他明白此時重新與倪源談判,形勢早已經逆轉,勢必得不到太好的條件,不過是一些金珠財貨而已,也許是因為他認為要把齊京這樣繁華富麗遠遠勝過他們息京的大城主動放棄,換取一些金銀財寶,怎麼看都不是劃算的生意,促使他們猶豫不決而最終選擇南下決戰的原因很多,其實最本質的還是因為京城里富貴安樂的日子享受地太久了,讓他的貪婪和野心也跟著膨脹起來,才會選擇這樣的孤注一擲。

    倪源率領的兵馬,不僅是大齊最強悍的兵力,而且大齊的皇帝齊瀧也在其中,一旦能夠將倪源所屬的軍隊解決,大齊沒有了龍頭,就近乎亡了國,各地勢力割據,到時候群雄並起,諸國紛爭,還有誰能夠與他們遼軍相抗衡,如果事情順利,再一次入主中原也不是夢想。相比之下,息京的得失也不再那樣重要了,而息京之中的皇帝和契丹貴族也不是那樣重要了。與繁華的大齊京城相比,息京不過是個尋常的土城而已。

    倪源與遼軍在南方即將決戰了。

    這個消息使得倪廷宣不得不重新選擇緊迫的攻城。

    八月初,傳來前方戰線的消息。耶律信親自率領十五萬大軍,南下希望能夠一舉消滅倪源的這個心腹大患。卻反而中了倪源的埋伏,十五萬大軍差一點全軍覆沒,全憑著耶律信天生神勇,于重重埋伏之中硬是殺出一條血路,沖了出去,十五萬大軍,只余下五萬余人敗退而回。天下震驚。

    但是倪源這一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也只是慘勝而已,隨行的軍隊傷亡幾乎不遜于遼軍,不僅損兵折將,勢力大減,而且連倪源本人都受了傷。傷勢究竟如何前來傳遞消息的士兵也說不清楚,雖然送來的信箋上說是輕傷,但是倪廷宣還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開始督促士兵,加緊攻勢。

    從墉州運送來的投石機等攻城工具也相繼抵達,兵員補充完畢,戰事進行到九月,在各種攻城工具日以繼夜的打擊之下,遼人的城牆終于開始有了松動的跡象。而城中的糧草據密報傳來,也已經消耗殆盡,士卒疲憊不堪。

    被長期圍困在京城之中的達官貴人們終于忍受不住這無休無止的圍城的痛苦,開始選擇突圍。

    戰勢終于起了變化。

    倪廷宣原本就逐漸一面的攻勢和圍兵減弱,正好借此時機,將外圍的兵力分出一個缺口,放遼人突圍而出。

    天統二年九月二十一日,這一座讓倪家的將士留了無數血的城池終于被攻陷。

    但是,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品嘗,甚至遠征軍還沒有來得及踏進入息京的時候,傳來一個讓他們震驚失措的消息,讓萬眾歡欣的勝利在望黯然失色。

    大齊的京城被收復了


[ 本帖最後由 plsboy 於 2014-7-19 20:55 編輯 ]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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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長河落日

    在她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去承受的時候,昭示著無限殘酷的名字已經從那個小校的口中脫口而出︰“听說是天下有名的刺客高手溫弦。”

    溫弦死了!

    甦謐的身子忍不住搖了搖,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天地好像倒轉了過來。她覺得自己明明就要暈厥過去,可是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卻又讓她生生地保持著清醒。

    倪廷宣依然在不停地詢問著關于這樣一次戰役的各方面細節,小校如實地逐一回答。在甦謐的耳中,所有的話語卻全部變成嗡嗡不停的響聲,頭腦只剩下一片空白。

    溫弦對于她來說,真正的相處不過就是短短的幾日而已,可是在她的心中,卻佔據了一個奇異的地位,也許是同樣國破家亡的遭遇讓她忍不住感到親近,或者是那幾天針鋒相對的生活是分外的特別,也許是他對于生活那樣簡單瀟灑的態度讓她又羨又妒,心生向往……

    在甦謐的心中,一直是將他當做寥寥無幾的可以真正值得自己信賴的人之一。

    而且,溫弦是為了她才去幫助葛澄明,一路護送他北上,這讓她難以言喻地愧疚,心髒感受到清冷鋒利的切割般的劇痛,那疼痛讓她連眼淚都無法流出。

    本來,他不必死,他應該完全不受這些什麼國破家亡、什麼滅國之恨的感情所束縛,他應該自由自在地遨游江湖,仗劍飄搖,不用理會這些是是非非。

    是自己非要將他牽扯入這個圈子里面的。

    她勉強支撐住身邊的桌子,卻不慎將水杯踫到了地上,細瓷質地碎裂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出,倪廷宣才反應過來,轉頭看見了甦謐,面具遮掩之下,雖然看不清楚臉色,但是她眼神里面的絕望和悲愴卻讓他忍不住心驚膽戰。

    他慌了神,連忙扶住她,“你怎麼了?”

    “我沒事。”甦謐勉強說著,卻已經語不成調。

    她還敢說自己沒有事?!倪廷宣看得心急火燎,也顧不得別人的眼光,當即打橫抱起她,向後帳走去。

    “我沒有事。”甦謐著急地掙扎了幾下,卻掙不開,只好任由他抱著自己,進了內帳。

    只余下那個小校呆呆地站在帳中,看著眼前的一幕,此時的甦謐明明是個形貌普通的年輕男子……

    將甦謐放到榻上,倪廷宣就要去叫醫官來,衣襟卻被甦謐緊緊地拉住,“別去叫人,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倪廷宣這才想起,甦謐本人的醫術就遠遠高于所有的醫官了。

    他正手腳無措,不知道怎樣是好,甦謐低頭說道︰“你先去忙著吧,我沒有什麼,休息一下就好了。”

    倪廷宣遲疑了片刻,甦謐臉上的疲倦之色讓他心情壓抑得近乎窒息。大齊京城收復對她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可是為什麼會有這樣倉皇失措的一面呢?

    為了什麼?

    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走了出去,他看得出,甦謐希望一個人靜一會兒。

    合上營帳的門簾,他從縫隙里看到,有什麼光亮如珍珠一般的東西滑過她的臉頰,一閃而逝。

    他將門簾放下,轉頭走了出去。

    是因為那個溫弦嗎……

    草原上抬頭看夜空,總是分外清幽動人,讓人的思緒如同這身下的草地一樣,可以延伸得很遠很遠。

    甦謐靜坐在那里,抬頭望去,黑沉沉的天際,今晚連星星都變得格外的少見。

    遠處隱隱有曲折的簫聲迤邐揚起,不知道是哪一個思鄉的戰士在戰爭的間歇傾訴自己對家人的思念。幽怨難解,動人心弦。

    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沙場豪情之下,是多少永久的離別和化不開的傷痛。

    “不用擔心,我已經安靜下來了。”她輕聲說道,像是說給身後的那個人听,又像是在說給自己听。

    世事如過眼雲煙,終究都要化為一片空虛。

    倪廷宣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走近了一步。

    半晌之後,甦謐轉頭望著他。

    月光照在她清麗無雙的容顏上,她的神情也清冷一如這月色。

    一瞬間的對視是如此的漫長,“眼下你們準備如何呢?”然後,她低下頭輕聲問道。

    你們……

    今夜的星光也許是太過于清冷了,讓倪廷宣心里也禁不住漫起一種涼意。

    也許,在她的心中從來就沒有和自己歸屬于同一個地界。

    他早就敏銳地察覺到,她與他之間一直存著一種奇異的防備和芥蒂。這份距離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橫空出現在兩人之間。最初的時候,倪廷宣以為那是因為甦謐忌諱自己宮妃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有逾禮的舉動,可是在她失去了宮妃的身份,變成一個簡單的顧姓女子的時候,那堵看不見的牆壁反而更加的堅固,讓他想要向前邁一步都不可得。

    在這段金戈鐵馬的日子里,在這段相濡以沫的時光里,在這營帳橘黃色的燈火下,這份距離曾經拉近了。

    可是一個短短的消息,卻又讓這一切的變化都回歸了原點。

    究竟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那個溫弦……

    倪廷宣的心頭一滯,關于溫弦的事情他也听說過。

    他們是怎樣結識的,一個寵冠六宮的妃嬪,一個名震江湖的刺客。

    而且,他還記得,天香園夜宴的那一天,正是溫弦的一劍刺中了她的胸口……

    兩人在那個時候就認識了嗎?

    還是那天馬行空、恰逢其會的一劍將她與他聯系在了一起?

    倪廷宣的心中徘徊著無數的疑惑,卻一個字都無法問出口。

    可是他現在已經死了。他靜靜地看著身前孤寂清麗的身影,心中難以抑制地升起這樣讓自己也忍不住鄙薄的想法。

    他低下頭去,像是逃避一樣,半晌方輕聲說道︰“接下來自然是收拾這邊的戰後事宜,然後就要準備南下回京城了。”

    所有的疑惑只能夠在他的心中游移不定,最終化為苦澀的酒,由他一個人靜靜地品嘗。

    星光閃爍,夜風漸涼,兩人並肩坐在廣闊無垠的草地上,萬物似乎在這一瞬間定格,但是卻依然羈絆不住時間的悄然流逝。

    終于,天際淒清的冷月逐漸西沉,地平線的盡頭,一抹嫣紅的光芒冉冉升起,與下方翠綠的大地交織,明艷熱烈地灼燙了人的眼眸。

    甦謐無聲地站起身來。

    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身影,倪廷宣忍不住一陣苦笑,握緊了冰冷徹骨的手掌。

    回頭看著這朝陽如火,雲海變幻。

    旭日之下,他孤單一人的身影,說不出的孤寂落寞。

    他們之間是結束了,還是從未開始?

    戰爭是勝利了,還是僅僅是短暫的休眠呢?


九卷 第一章 冬雪又至

    人不可能永遠地沉浸于失落悲痛之中,當甦謐冷靜下來的時候,不得不開始考慮接下來的事情應該如何是好。

    進入十月份之後,前方送來的消息也開始逐漸完備。

    慕輕涵攻入京城,失去主帥的遼軍苦戰了半日,就已經軍心不穩,主動退出京城。收復京城的主要目的既然已經達到,對于這些敗退的兵馬,慕輕涵也未乘勝追擊。畢竟,他最關心的事情是保住實力,穩定京城,而遼人雖然接連敗退,其精銳還是不能小覷。

    所以,此次遼人雖然敗退出京城,仍然保存了過半的實力,突出京城向後方撤退,希望能夠通過居禹關,撤回國內去。

    但是這些長途跋涉、遠征他鄉的士兵並沒有等到活著回歸故鄉的那一天。他們在半路上被豫親王齊皓帶領的兵馬截擊,最終全軍覆滅。

    齊皓在整合了南方各地的勢力之後,一直等待北上京城的機會,早已安排兵馬,在水師統領陳述的協助下,暗中埋伏在東部沿海一帶,伺機而動。听聞了慕輕涵出動的消息,他率領兵馬從東海登陸,趕赴京城。卻不料,慕輕涵竟然能夠在那樣短暫的時間之內,就輕而易舉地收復了京城,讓天下各方勢力都瞠目結舌。那時候,齊皓的兵馬還在半路上,而倪源的兵馬紋絲未動。

    齊皓在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果斷地放棄了京城,揮師北上,設下埋伏,阻截在遼人歸鄉的路途上,將這些離鄉遠征的士兵盡數殲滅在距離居禹關不遠的一處山脈峽谷里。

    震驚之後听聞了齊皓的消息,甦謐的心情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波動,過多的失落和悲傷已經讓她的情緒在極度的激烈之後轉而平靜沉寂下來。

    大齊京城在失陷了近兩年之後,終于又一次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中。

    在這樣一場持續了整整兩年,波折繁復,蔓延天下的戰爭之中,最成功的人不是滅掉南陳的倪源,不是攻陷息京的倪廷宣,也不是殲滅遼軍殘部的齊皓,而是攻入齊京的慕輕涵。

    沒有任何一項勝利的光彩和榮耀,可以與這樣的功勞相提並論。至少在已經飽受遼軍摧殘和搶掠的京城百姓們的眼中不能。

    這個在戰爭初期默默無聞的年輕將領,輕而易舉地成為了整個戰爭最後的贏家。

    听到京城收復的消息的時候,倪源還依然停留在禹州,他正一邊等待著慕輕涵敗退的消息傳來,一邊帶著傷苦苦謀劃,布置著下一次殲滅遼軍的戰斗。全然沒有料到,任他謀劃多麼周詳,布局多麼完善,終究還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天統二年十月二十四日,慕輕涵將代表京城士子和百姓的請命書送到了禹州,堂而皇之地上表請大齊的天子齊瀧將御駕移回京師。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倪廷宣這里的戰後安排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息京之中的財物除了賞賜給有功的將士之外,都被分配給了周圍的部落,算是當做他們暗中支持遠征軍的報酬。

    那些部落初時尚且不敢接手這樣的燙山芋,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听說了耶律信在中原兵敗身死、全軍覆滅的消息之後,一個個頓時改了態度,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財物。

    十一月份,倪家的兵馬也開始拔營回師。這一次的撤退已經沒有必要再像先前那樣辛苦地跋山涉水了,全軍直接從居禹關入中原。

    通過了關隘之後,竇峰領著大部分的軍隊向墉州返回。而倪廷宣身邊僅留下三千人馬護衛,向京城駛去,甦謐也跟隨在其中。

    下雪了。

    甦謐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天空,入關之後,他們見到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細小的雪粒紛紛揚揚,從空中旋轉著飄落,貼在人的臉頰上、脖頸上。

    忽然之間感覺到有幾分怪異,甦謐這才回想起來,自己還戴著面具。她將臉上的偽裝揭下,那涼絲絲的感覺立刻黏膩到了肌膚上,晶瑩如同冰雪般的觸感一直彌漫到心底深處,讓人沉醉其中。

    甦謐呼出一口氣,看著團團的白霧逐漸消失在空氣里。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面具,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這樣清冷的天氣里,有一些不願意去面對的悲慟偏偏會鑽進自己的腦海里,紛至沓來。

    記得第一眼看到他的真實面貌的時候,自己的手中也是拿著這張面具,而且還是剛剛從他臉上揭下的。

    ……

    蕭瑟的風將飄飛的雪花送入衣襟之間,涼意絲絲蔓延上來,將她自夢中驚醒,悵然若失。

    她恍惚驚覺,又是一年過去了。

    這里是大齊北方的一處驛站,距離京城不過只有一天的馬程,消息傳遞自然也靈通起來。

    齊瀧的御駕已經在三天之前返回了京城,當然,倪源的兵馬也一並入城了。而比他更早入城的慕輕涵和齊皓的部屬都早已經安排休整完畢了。

    京城之中的文武百官、豪門貴族大多被遼軍屠戮殆盡,沒有遭殃的,多半都是投靠了遼軍,奴顏婢膝,如今等待著他們的還不知道是怎樣的處置呢。

    大齊終于統一了這個天下,可是整個朝廷卻變得像是一個新生的嬰兒一般,脆弱不堪。

    齊瀧回京之後,連接幾道旨意傳了下來。第一道就是將倪源加封為燕王,以彰其平定南陳、開疆拓土的功績。這些旨意,究竟是出自齊瀧的手中,還是倪源的手中,不得不讓人費神思量。

    在大齊的歷史上,再盛的軍功也只有封公晉侯的道理,還從來沒有因為軍功而封異姓為王的先例。倪源此舉無疑是在向整個天下傳遞一個信號了。對于這樣逾禮的舉動,滿朝的官員都保持著異樣的緘默。

    之後,慕輕涵因收復京師之功,將其封為正二品鎮武將軍、遠勝侯,領兵部侍郎之職,相比起倪源的封賞來,終究是低了一等。

    豫親王滅敵有功,然其親王身份,按照大齊的規矩,不能擅加兵職,因此僅賜其俸祿莊園、宮中騎馬等華而不實的財物特權。

    整個大齊的直系皇室貴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而已。而能夠與權傾天下的燕王殿下相較一二的,也只剩下他一個人而已。

    倪廷宣平遼有功,甚至攻陷了遼人的都城息京,原本這樣滅國破城的大功最是顯赫榮耀,但是因為倪源堅決上表請辭,落在他身上的賞賜卻比幾人都輕微,僅僅是一些華而不實的金銀珠玉。

    厚外而薄內,也算是收買人心的一種手段。而且倪廷宣的封賞這樣的輕微,軍方有些人對于慕輕涵的封賞也不好再上表反駁了。

    之後是軍中諸般有功將士的獎勵,此次戰亂,因為軍功而得以封侯的不下十余人,大多數都是倪源軍中寒門出身的軍官。而慕輕涵手下的軍官卻鮮有提拔,反而在齊瀧回京之後不久,就有朝臣上表,彈劾慕輕涵棄守居禹關,引來遼人增援部隊,使得聖駕陷入危機,險些被遼人所害,幸好燕王智勇雙全,忠心耿耿,才保得皇上的周全雲雲。

    這樣的奏折給因為各種紛沓而來的事務忙得幾乎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的朝廷新任官員們的屁股底下又添了一把火。

    好在這把火還沒有燒起來的時候,倪源就將這道奏折留住不發,讓議論平息了下去。

    但是從這一紙輕飄飄的奏折上,已經可以看出倪源在朝中的勢力和威信之高了。

    至于遼人忽然出現在京城城下的緣由,朝廷里面頒下的旨意是居禹關東部綿延不絕的山地之間,被遼人開拓了一條暗道,使得遼人秘密潛入。

    而同時京城之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謠言。有傳說是遼人此番引來妖道作法,使得大軍憑空出現在了城門之下的。有傳說倪源其實私通遼人,暗中放遼人入關的。也有人說暗中放遼人入關的不是倪源,而是居禹關的守將……形形色色的謠言在京城劫後余生的人們的口中流傳,伴隨著的是種種控訴遼人暴行的描述,幾近駭人听聞。倪源放遼人入關的傳聞在這種種謠言大軍的流淌之間,如同一片小小的浮舟,偶爾閃現一下蹤跡,很快就被洶涌的波濤湮滅了。

    無論怎樣的謠言都已經不可能動搖燕王倪源權傾天下的現實了。而幸好朝中同時還有慕輕涵以及齊皓聯系著外州的勢力,使得倪源有所顧忌。

    不得不說,過程雖然有所差池,但是結局卻真的在向著那個夏日夜晚葛先生對她所描述的未來局勢靠攏著。

    月亮從天際升起,卻被烏雲所遮掩,只能夠在偶爾的時候,從雲角風端露出頭來,近乎透明的銀白色,宛如一道細細的鉤鐮。夜闌人靜,弦月如鉤。

    甦謐遙看著天際,竭力遠眺虛無縹緲的夜空。天上的烏雲陰沉沉的,看來這一場雪至少今晚是不會停止了。

    雪粒逐漸變得大了,她伸出手去,一片潔白的雪花落入了她的掌心。捧起來細細地端詳,明媚的形狀和璀璨的光彩如同女子發上的水晶寶石一般。只是不出片刻,那雪花就被掌心的熱度融化成一滴晶瑩的水珠,滴溜圓的形狀倒是更加清潤可愛。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甦謐將手一側,水珠劃過一道弧線,仿佛是一滴剔透的冰冷淚珠落入了雪地里,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回過頭去,是倪廷宣走了進來。看到甦謐站在院子里,他微微地怔了怔。

    兩人隔著層層的雪幕,一時之間,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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