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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畫卷》作者:西木子(已完成)

第197章
  
  五月初六,自大慶壽寺回來,儀華便將她身懷六甲的事傳了出去。不過一日,這個消息已在北平城傳了遍。眾人聞訊大驚,他們一直以為儀華身體素來贏弱,前去大慶壽寺一月是為了靜養,誰也沒有想到她去是為了安胎。
  
  震驚之餘,眾人紛紛登門道賀,諂媚奉承之詞不斷。
  
  相形之下,半年前風光嫁入王府的張月茹,儼然成了眾人的笑柄,無形中襯託了儀華無可取代的正妃地位。然而這些不脛而走的流言,並未帶給張月茹實質的傷害,彷彿眾人議論嘲諷的對象不是她,她依舊深居簡出的低調度日。
  
  如此旬日過去,眾人不免興意闌珊,漸漸地張月茹也淡出了眾人的視線,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了儀華。
  
  王府裡稍有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世人臆測紛紛,何況是現在這種時期這種大事。儀華心裡早有了準備,也就坦然的接受多方關注,只是耐心的等待腹中的小生命一日日成長。儘管這時她快四個月的身孕,在眾人眼里根本全無顯現,但她卻實實在在的感覺到它的生命力,雖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這一日時將向晚,大風驟起,陰雲密佈,大雨如注。
  
  熙兒三兄弟,都還在書堂上課,儀華一人百無聊賴,又不願說話,索性屏退了左右,獨自倚在朱紅窗檯下的涼炕間,手裡握了一冊道衍送與她的棋譜,一邊聽著窗外嘩嘩不絕的雨聲,一邊懨懨的翻看著棋譜。
  
  不知不覺間,儀華只感睏意襲來,意識逐漸模糊。
  
  當她終睡意不支,迷迷糊糊的剛一閉上眼,就看見一處空曠寂寥的山谷,正下著陰綿綿的細雨。她一個人站在谷底,迷茫的仰望灰濛濛的天空,任由細密的雨簾打濕衣衫。四下里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雨聲也無,她不知身在何處,害怕的想放聲大叫,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無端的恐懼侵襲著她,她茫然四顧。
  
  忽然間,她見到了馮媽媽,一臉溫柔的笑容,慈愛的看著她,向她招手呼喚著。
  
  她心下歡喜,連連應聲答應著,正欲跑到馮媽媽的身邊去,驀然闖入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歡歡快快的蹦向馮媽媽。
  
  小女童只有四五歲的幼齡,卻生的粉嫩可愛,莫名的讓人心生親暱之感。
  
  看著如此可愛的小女童,她情不自禁的走上前,想親一親小女童粉嘟嘟的臉頰,馮媽媽忽的牽起了小女孩的手,對她笑道:「好孩子,這是你的女兒,和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我很喜歡她,以後她就有我照顧吧。」
  
  馮媽媽話一說完,四周的景象陡然一變。
  
  空曠的山谷消失,綿錦的細雨消匿蹤跡,周圍白霧皚皚。
  
  她驚訝的看著眼前的變化,焦慮的尋找馮媽媽與小女童的身影。
  
  片刻的尋找,一個回眸間,終是在一片霧靄中看見她們的身影,她喜不自禁的大聲呼喚她們,她們卻恍若未聞,只是看著她微笑不語,爾後竟徐徐的飛昇空中。
  
  「不!你們別走!」她失聲大叫,張牙舞爪的奔向上空,卻怎麼也阻止不了她們的離開。
  
  這時,忽然有個人用力拉住她,向她道:「阿姝,別害怕,這只是夢。」
  
  她茫然未理,那個人更用力的拉住她,她這才聽見有人叫她:「阿姝,你醒醒!你做噩夢了!」
  
  這一聲將她從夢中喚醒,她一睜開眼,首入眼簾的便是昏黃黃的燈火下,一身風塵僕僕的朱棣,神色擔憂的看著她。
  
  儀華塵起身,迷茫恍惚。她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眸,問道:「王爺您回來了?您什麼時候回來了?」說時,忽感手心一陣濕潤,她拿下手一看,竟是不知何時掉落的眼淚,她不由一怔,道:「我這是怎麼了?」
  
  朱棣坐在涼炕邊,深深地看著她,莞爾笑道:「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竟然做夢都能哭成這樣。也不知道你夢見什麼了?」
  
  他的聲音低沉柔緩,身上還帶著濕濕的雨氣,這一切的一切都再真實不過了——是朱棣,他回來了!
  
  儀華未乾的水眸,忽然又模糊了。
  
  朱棣望著儀華消瘦蒼白的臉頰,目中幾不可尋的閃過一絲憐惜,淡淡笑道:「怎麼又哭了?」
  
  儀華偏頭,不在意的揩了下眼睛淚珠,下一刻又緊抓住朱棣的衣袖,望著他,強抑制下喉間哽咽,道:「王爺,臣妾又有喜了!上一次良醫不是說,臣妾生燧兒時傷了身體,以後是再難有孩子了,可您知道嗎?臣妾又有孩子了!」
  
  說著話,儀華覆上了朱棣粗糙的大掌,拉著他的手來到了她平坦的小腹間,低頭看著一黝黑一白皙的兩隻手,交疊在這個孱弱的小生命上,她柔和一笑。
  
  片刻之後,她冉冉抬眸,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裡淚花閃爍。
  
  這一刻,她知道她為什麼執意保住腹中胎兒,除了它是她的意外驚喜,也是她漂泊異世的血脈至親,更是他來之不易的孩子。
  
  在儀華含淚的凝視下,朱棣忽地移開雙眸,轉身端起香幾上的藥碗,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道:「嗯,本王知道你有喜了。方纔你小睡的時候,阿秋送了安胎藥過來,本王正要喚醒你喝藥,你就自己醒了。」語畢,他緩緩回首,定定地看著他,頓了一頓方續道:「來,先把藥喝了。」
  
  不知何時,窗外的瓢潑大雨停了,可室內依然光線晦暗,只有書案上的一盞小宮燈搖曳光影。
  
  朱棣背光而塵,他剛硬的面龐隱藏在昏暗的光影中,竟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儀華接過細白的湯碗,濃黑的藥色,令她習慣性的皺了皺眉頭,隨後似想起朱棣正在一旁看,她又抬頭對他抱以一笑,方雙唇輕碰藥碗,欲一飲而盡。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所有的一切彷彿成了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場景,讓朱棣清晰的看見了每一幕,轉於只在黑褐色湯藥沾上儀華的雙唇之際,他驀地出聲道:「等一下!」
  
  聲音略略拔高,異於平時低緩的聲調,儀華停下藥碗,眼帶詢問的看向朱棣。
  
  朱棣沉默片刻,驟然起身,澀然一笑:「沒事,你先喝藥吧。」
  
  說完,朱棣決絕轉身。
第198章 信任
  
  雨後晚風習習,窗外瘦竹簌簌響動,青葉尖雨珠滴瀝落下,一滴一嗒,聲聲清吟可聞。
  
  涼風雨聲,穿窗而入,白日的酷暑消滌,空氣中瀰漫著夏雨清新的芬芳。
  
  然,即使如此,卻依舊掩不住辛澀的藥味。
  
  儀華手持藥碗,皓腕輕動,湯藥慢慢搖晃,且浮且沉;亦與往常所飲安胎藥一般無二,濃黑的化不開。
  
  可是他卻與以往不同……但願這只是她多想。
  
  「王爺,你方才不是問臣妾夢見什麼了?怎麼那般害怕。」儀華舉眸凝望,望著朱棣屹立似山的背影,她無意說道:「臣妾夢見了馮媽媽,還有一個似曾相識的小女孩。馮媽媽說小女孩是臣妾的女兒,可不等臣妾抱一抱她,馮媽媽就帶著她消失了,任臣妾怎麼找也找不見。」
  
  她口齒清晰,聲音娓娓動人,彷彿這並不是一個夢,而是一個丟失了自己孩子的母親,心急如焚的親訴著。
  
  在她一字一句的訴說下,朱棣的筆直的脊樑一分一分的僵硬下去,背在腰後的雙手,緊緊相握。
  
  時至掌燈,機靈的侍人穿梭在殿外簷下,撐桿點燈。轉眼間,簷廊官燈次第燃起,華燈異彩,一片燈火通明。
  
  明亮的燈火隨窗潛入,室內纖毫畢現。
  
  儀華注現著朱棣的背影,恍若無事一般緩緩說道:「不知道王爺喜不喜歡小女孩,可是臣妾很喜歡。世人皆道『女兒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臣妾也是這樣認為。從懷它之初,它一直就很聽話懂事,不像熙兒燧兒兩兄弟,把臣妾折騰盡了。臣妾真的認為,它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可是臣妾身體贏弱,不知能否平安生下她,也不知大師的藥可是能保臣妾母女安然……」
  
  說到此處,儀華話語一變,問道:「王爺,您說這藥有效嗎?」聲音帶著一絲她也不知的殷殷期盼。
  
  朱棣頭也沒回,立刻道:「大師醫術高明,這既是他開的藥,定然有效,你先趁熱喝了。」
  
  「呵呵……」
  
  儀華輕笑著舉起藥碗,素手傾翻,藥汁嘩嘩滴淌。
  
  朱棣驀然回身,微吸一口氣,意外地看著她。
  
  儀華迎視而笑,在他的目光下,一用力,將藥碗摔作粉碎。
  
  「王爺!」、「王妃!」聽見碎瓷之聲,李進忠、阿秋驚恐闖入。
  
  「出去!」朱棣臉色黑沉,聲音冷硬道:「王妃失手打翻藥碗,陳德海你再去盛一碗。」
  
  湘妃竹簾外,陳德海領話應聲。
  
  儀華蒼然一笑,笑得眼角滲淚。她問:「王爺,您就這麼不想要它嗎?」
  
  朱棣雙唇緊抿似薄刃,一字不發。
  
  儀華不敢相信,顫聲強調:「這可是您的孩子!」
  
  朱棣轉過頭,看著門口竹簾,依舊一聲不吭,就這樣沉默著。
  
  對,就這樣沉默著!
  
  儀華胸口猛然一痛,近一兩年沒再復發的心冠,忽然一陣絞痛。她頹然無力的半倒在炕上,一手撐著鋪在炕面的玉竹細簟,一手死死壓著胸口處,彷彿只有這樣死命的壓著,才能緩解絞痛的心扉。
  
  原來,他竟不相信她懷了他的子嗣。
  
  所以,一回府,不是與她分享他首戰獲勝,也不是告訴她周王的情況。而是一碗墮胎藥相送,更或者是一碗穿腸毒藥。
  
  她真傻!傻的可憐,亦可笑。
  
  以為同生共死過,以為他待她不同,竟忘了他是朱棣,一個一心權勢的藩王,一個容不得半點欺瞞懷疑的男人!而她明明深知這一切,卻可笑的選擇了遺忘,只記得他不能在擁有子嗣的沉痛,只想著他得知將又有子嗣時的驚喜,反忘了他會不相信她,不相信在兩人都難孕的情況下,她如何能孕育他的子嗣?!
  
  也許今日的事,不怪他的不信任,要怪也只是怪她自己而已一一飛蛾撲火,貪心那本不該期盼之情。
  
  此時此刻,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哀莫大於心死。
  
  滿目蒼夷,儀華垂下眼臉,淚水無聲落下。
  
  待得掀目,陳德海已捧著一碗還冒著氤氳之氣的藥碗,屏氣斂息的立在涼炕旁。
  
  朱棣轉回頭,餘光看見那碗湯藥,眼中光芒瞬間熄滅,像燃燒殆盡後的塵灰一樣死寂落寞,卻僅僅一剎,他已閉眼,什麼也看不見,只聽他說:「這是對你好,喝了它,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喝了它,往後好好過日子?」儀華笑著反問一聲,撐著手掌,從炕上下地站起,笑靨如花,卻也諷刺:「那臣妾是不是該對王爺感恩戴德?感激王爺如此大度,不責怪臣妾令皇室蒙羞,還能做燕王妃。呵呵,看來,在王爺凱旋歸來之日,臣妾送得這頂鮮綠色的帽子,王爺。」
  
  陳德海驚愕抬頭,駭然的望著儀華。
  
  朱棣亦驚不小,卻含怒,滔天驚怒的望著儀華。他瞳孔驟然收縮,眸光凝聚交匯,化成一根雪亮發光的毒針,刺痛了她的眼,她的心。
  
  「徐阿姝!住口!」朱棣厲聲喝止,聲音嘶啞可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做什麼?」
  
  徐阿姝……徐阿姝……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名字!
  
  儀華眨了眨睜,睜中哀痛閃去,她搖搖欲墜的站著,還是在笑:「說什麼,做什麼,又怎麼會不知道。我在說王爺不愧是英雄男兒,一方霸主,可包容妻子的不貞。至於做什麼……」她恍惚一笑,笑容中有說不盡的諷意:「這九年來,我抗拒過,沉淪過,掙扎過,放任過,時至今日才明白,我不過是飛蛾撲火,一廂情願的以為王爺是我託付終身的良人!」
  
  朱棣震動,雙手握拳,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眉目間的怒色逐漸滲出一絲驚痛,艱難的喚了一聲「阿姝」。爾後,面容死寂,再也看不出分毫容色,一字一字道:「你從未信任過我。這一次也是,不曾問過一句,便認定了我的不是。」
  
  從未信任過他?所以從一開始,就認定了他也不信任她?
  
  儀華一怔,心思鬆動,卻見一旁陳德海端著的湯藥,她胸口猝然抽痛,痛得曼及全身。她蒼白的面頰,因痛而扭曲,額頭冷汗連連,她恍惚的目光又一次看見了那碗湯藥。
  
  也許,喝了它,就可以減輕身上的痛苦。
  
  也許,喝了它,她就可以與他徹底斬斷。意識模糊下,心念催動間,她步履踉蹌的虛行兩步,端起藥碗。卻不及藥沾口,腳下一個虛浮,已人事不知。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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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原由
  
  待得儀華漸漸甦醒,已是第二天白日。
  
  她昏迷良久,現在人雖轉醒,卻頭腦昏沉,只是睫毛輕顫,還沒睜開眼來,李進忠已經喜得嚷道:「王妃醒了!王妃醒了!」
  
  眾人一聽,都聚攏過來。
  
  耳畔不迭的歡呼,喚醒儀華迷迭的意識。她猛地睜開眼,一下子坐起來,雙手捂著小腹,驚慌失聲道:「孩子?我的孩子它……?」她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床帳外,忽見朱棣立在眾人之中,她低呼聲嘎然而止,只是定定地望著他,目光戒備。
  
  朱棣微有紅血絲的瞳孔一緊,嘴角輕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道:「放心,它還在。」
  
  說罷,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朱棣這樣一走,屋子裡氣氛一沉。
  
  朱棣這樣一走,屋子裡氣氛一沉。
  
  阿秋勉強打起精神,攙扶儀華重新躺下,笑道,「王妃您總算醒了,王爺擔心了整一夜。」
  
  李進忠機靈,從旁說道:「王爺可不是在這擔心了一夜未睡,幸虧王妃和小郡主都平安無事。」
  
  聽聞朱棣擔憂了一夜未睡,儀華心下說不出什麼感覺,只是心顫了一顫;但聽腹中的胎兒安然無恙,她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欣喜,還好,她沒有喝下那碗湯藥,它還堅強的在她腹中。
  
  她躺在床榻上,撫著小腹.眼裡有晶瑩的淚珠滴落枕間。
  
  心裡最怕的事沒有發生,短暫的平復心扉之後,她抬起濕霧霧的眸子,目光緩緩地劃過屋室。
  
  大概是未時,外頭暑氣最盛的時候,屋內門窗都放下了細密的湘妃竹簾,又有薄如蟬翼的雪色紗帷重重落下,一層層阻隔了外面白晃耀眼的陽光,室內一片陰影綽綽。四面角壁還置了冰塊,緩慢的溶化成水,釋放出絲絲涼意。
  
  可即使身處這樣清諒的環境,儀華沒想到她依然汗濕沾身,緊貼肌膚的小裡衣粘在身上,極是難受。她微動了動身,眸光不經意的轉動,這才看見床頭上方放了一個炭爐子,爐上煨了瓷藥罐,正咕嚕咕嚕地滾著湯藥,氣味微微有些熏人。
  
  「王妃,這是道衍大師開的藥。昨兒他連夜趕來,今早才到了王府給您看得脈。」順著儀華的目光一看,也注意到已熬好的湯藥,想起道衍交代過的話,阿秋又道:「您先等一會兒,奴婢去盛了粥過來。大師說您得用些吃食,才可以服藥。」
  
  儀華抬眼看著阿秋,輕輕點頭。
  
  阿秋會意,忙帶著盼夏、迎春退下,只留了李進忠一旁伺候。
  
  屋裡少了人煙,儀華思緒漸明,她提起了精神兒,動了動微白的雙唇,輕聲問道:「我昨兒昏倒了,熾兒、熙兒……」
  
  儀華臉色蒼白,聲音輕若游絲,李進忠看著心下微酸,忙打斷她道:「王妃,您先別說話,等用些吃食再說。對了,您說世子他們,也不用擔心,世子和二王子被王爺勒令不許看您,三王子年紀小也不知您病了,倒都是安安生生的上學堂。」
  
  知適熙兒三兄弟都好,儀華臉上綻出了安心的笑容,她聲柔似水道:「燧兒,早上起身見不到我,總是吵鬧。也不知今早他哭沒?」
  
  有人掀簾從外走進來,道:「王妃早日康復,親自照看三王子,他便不會哭鬧了。」
  
  來人聲音溫煦,有讓人傾吐心聲之感。李講忠一聽,就認出了說話的人是誰,他臉上立馬推滿了笑容,轉身迎了上去,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熱情招呼道:「王妃剛醒來,小的正想著去請大師過來。」
  
  道衍慢慢地走向儀華,在離床榻三步之遙駐足,對身側的李進忠露出慈祥友善的笑容,道:「貧僧將為王妃施針的銀針,落在廂房裡,有勞公公為貧僧走一趟。」
  
  「這……」李進忠為難的看著道衍,這男女大防,即使有一方是方外之人,他也不敢留了他們單獨相處。
  
  可是道衍是今上欽點高僧,朱棣對道衍又敬重有加,不是他一個小小七品內侍能得罪。
  
  看出李進忠為難,儀華向他點頭示意,他這才依言退下。
  
  屋子一時靜靜無聲,只有藥罐嘴發出「嘶嘶」的水聲響,噴出乳白色的霧氣。
  
  道衍目光投向床榻,臉上神情是一貫的慈悲為懷的笑容,雙手合十,平靜地說道:「王妃應該有許多話要問貧僧。」
  
  儀華嘴角牽動,恍惚浮現出一抹諷笑,道,「原來世人景仰的慶壽寺主持,竟不吝聲名,對區區小婦人失言。」
  
  沒有理會儀華話中的嘲諷,道衍目中有篤定閃過,臉上還是那般慈悲的笑容,道:「王妃怎麼斷定是貧僧食言。」
  
  怎麼斷定是他食言?
  
  儀華冷冷一笑,望向道衍的目光,冰冷而犀利。
  
  今日她一睜眼醒來,聽見朱棣親口告訴她,她腹中胎兒無事,她便曉朱棣知情——她身體曾受大創,根本難以有孕。如今奇蹟有孕,卻也是勉強之舉,不但有難產喪命之危,生下的孩子也可能殘缺。
  
  否則以朱棣性子,若真懷疑孩子不是他的,就決不可能留下她腹中胎兒。
  
  而既然不是懷疑孩子的身份,卻一回來就送上墮胎藥,那麼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已知道了她的情況。但是這個世上,知道這件事除了她自己,就惟獨道衍一人。這般,不是道衍告違背諾言,又會有誰?
  
  念及此,儀華燃起憤怒,一想到昨日的情形,她心下無盡的後怕。於是,面對道衍無事人一般的態勢,她半分不留情面,敵視道,「大師固有不世之才,難道就以為可以掌所有之事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她的話句句藏針,字字帶刺,一聲聲對向道衍。
  
  道衍卻全然不在意,彷彿對儀華的冷面相向早有準備,氣定神閒道:「王妃乃中山王之女,當世奇女子也。王爺乃人中之龍,當世梟雄也。」
  
  梟雄,生於亂世,豺狼野心。今時,天下大定,國泰明安。何來襲雄也!
  
  儀華嗤笑一聲,正欲啟唇反譏,猛憶起歷史記載靖難之役,她雙目暴睜,死一般盯著道衍。
  
  轉念,想起今世史書上不同於前世的歷史記載,如,巾幗梟雄武則天,在前世的歷史記載中,她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可是在這一世史書記載中,她依然是女皇,卻只是第一位女皇,而不是唯一一位女皇。因為在這裡,她下一位繼承者是皇太女太平公主,然後才是唐明皇李隆基。
  
  每想到這裡,儀華眸中就有迷茫閃過。
  
  這一次一樣,她正漸迷茫之際,只聽道衍說道,「……王妃的存在,猶如孝慈高皇后之於今上,王爺的身邊同樣也需要——」
  
  「大膽!」儀華疾言厲色打斷道:「今上先後,豈可隨意提及。」
  
  道衍呵呵一笑,揭過這一段道:「王爺此次北征大捷,一鳴驚人,正是大鵬起飛之時,需要賢臣相助之際。貧僧以為,王妃雖不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國的英勇男兒,卻是巾幗不讓鬚眉,在王爺身邊必才助力。」
  
  猶言未完,儀華忽而大笑截斷道衍的話,看著目中隱顯光熱的道衍,道:「就因為你認為,我對他可能會有助力,所以你違背答應過的諾言.只為了確保我安然無恙的待在他身邊,直至他功成名就之日!」
  
  說完這些,想明這些,儀華只覺可笑,又哭竿、笑不得,她真不知自己是該慶幸,讓贊謀帷幄的道衍對她有如此高的評價,還是應該自嘆倒霉,竟受到一個野心勃勃的狂熱份子重視。
  
  可又不對,以前數年來她與道衍的交往雖不淺,卻只如一名信佛的貴婦人與寺廟高僧的交往。這樣,若沒有九年前那晚的窺規,單憑這些年的交往認識,她必認為道衍只是一名知識淵博的高僧。而他沒在她面前流露出異舉,便說明這些年道衍只當她是燕王妃。
  
  那麼,究竟是何事何時讓道衍對她改觀?
  
  疑惑一生,儀華在不平的情緒驅使下,不覺冷聲問出疑問。
  
  道衍坦然笑道:「這一月與王妃的相處,讓貧僧喜知王妃不僅是聰慧的婦人,更是一位難得的奇女子也。」
  
  儀華怔住,思緒不解的回憶寺中一月。電光火石之間,她赫然想清,果真是棋如人生,這一月來每每下棋論道,她或多或少透露從前世遺留在腦中的一些看法見解,卻萬萬沒想到竟引起道衍的注意。
  
  心思每一轉動,儀華懊悔深一分,卻兀自不甘,遂逞強笑道:「大師食言,向王爺透露實情。可誰知到頭來竟成空,我腹中胎兒到底是保下來了。」
  
  聞言,道衍深思片刻,神色古怪的看著她,道,「這事卻出貧僧意料之外,王爺竟會同意留下你腹中胎兒。」
  
  一言截中心中傷痛,儀華忽若失去全身力身之人,神色黯然。
  
  殘缺的孩子,是朱棣最深層的忌諱,她腹中胎兒卻有一般的可能會有殘缺!到底,她一意孤行強留下它,是否真的對。
  
  儀華撫上平坦的小腹,緩緩地閉上眼睛,阻隔了眸中所有的情緒洩出。
  
  道衍望著閉眼假寐的儀華,臉上遮也遮不住的疲乏瞧出,有意結束方纔的話題道:「王妃,貧僧一力勸您放棄這個孩,也是出於對您有益的考量。但事已至此,貧僧會竭盡全力護住王妃,直到您平安生產。」
第200章
  
  儀華畢竟孕後身體易乏,說了這會兒的話就又倦了,遂待道衍予她施了針,略用了小半碗糯米粥,再服了一碗湯藥,便重新睡下。後醒來天已經黑了,屋子裡燈火煌煌,四下里仍靜悄悄的,只是讓她略感意外的是,陳媽媽正坐在床前的一隻繡墩上,守著她。
  
  侍候在塌前的還有阿秋,她見儀華意外的看著陳媽媽,笑著解釋道:「嬤嬤心細,又懂得多,不像奴婢粗心大意。王妃您如今身體正虛,又嬤嬤在一旁照顧總是好的。」
  
  陳媽媽在儀華意外的目光下,不覺慌忙起身,一時尷尬的立在床旁,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卻聽阿秋幫她解圍,不由向阿秋投以感激一笑,方謹守本分的侍立在一邊,但心裡難免忐忑,倒生出幾分緊張感來。
  
  阿秋也有幾分緊張,自半年前陳媽媽讓疏遠後,就再沒到儀華身邊伺候過,現下她恐照顧不周,私自找了陳媽媽來,卻不知儀華是否應予。
  
  儀華恍若未覺二人的緊張,依然沉默不語。
  
  一時間,屋子裡氣氛莫名沉滯。
  
  陳媽媽強顏一笑,斂衽行禮道:「願王妃早日康復,奴婢告退。」
  
  儀華看著默然行禮告退的陳媽媽,乍一轉眸,瞥見陳媽媽鬢間忽生華髮,她心下卻有不忍:也許這半年的懲罰已足夠。
  
  「等一下!」一念之下,儀華叫住陳媽媽,道:「許久沒吃嬤嬤做的冀州醬菜,現在有些想念了。」
  
  陳媽媽驚喜轉身,眼睛淚光瑩瑩,似生怕儀華變卦一樣,不迭點頭道:「哎!王妃想吃就行,奴婢這去備,很快就好。」說著匆匆退出寢房。
  
  等陳媽媽離開,阿秋上前一步,忽然跪在腳踏上,欲以解釋道:「小姐,昨兒您突然昏厥,奴婢那時真的很怕,才請了嬤嬤她……」
  
  語未完,阿秋卻巳失聲痛哭,嗚咽不止道:「小姐,您為什麼要瞞著奴婢,您的身子情況,根本不允許懷孕呀!」
  
  感受到深深地溫情,儀華心下溫暖,抬起手拭去阿秋臉上的淚痕,緩緩道:「這些年經歷了許多事,那一次是九死一生,可最終都化險為夷。我相信這一次也一樣,它一定會平安出生的。」
  
  許是儀華話中的篤定,也許是儀華有說服人心的力量,阿秋緩緩止了淚,鏗然點頭道:「是,不會有事的,小姐一定母子平安!」
  
  儀華但笑不語,垂下眸,手輕覆上腹部。
  
  努力地活下去,一切都會好的!
  
  不知是心念堅定,還是奇蹟的發生,儀華病癒的非常快,一反懷孕前兩月的體弱身虛,臉色氣韻漸漸地好了起來。僅僅五日而已,已過了流產的危險,她能下床了。
  
  不過她畢竟有喪命之危,半分馬虎不得,不僅需要道衍與府中良醫駐守一旁,還需一日三餐一般服食湯藥。那湯藥十分苦澀難喝,儀華一沾口立馬就吐,為了讓湯藥入口,她每每需要服食好幾碗。但為了平安生產,儀華總是一碗不差的用下,事後又恐身體虛乏,咬著牙強食下膳食。在這樣艱辛養胎的十日間,朱棣未再來過一次,但每日為她診脈的道衍,總會帶來朱棣的消息。她對此從不表達,也不做任何回應,然夜深人靜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會想到朱棣,也後悔那日她的過激行為。可是朱棣那日的行為亦傷害了她,她有她的驕傲,讓她全然不在乎發生過的事,主動向朱棣低頭一一她,做不到!
  
  時光易逝,半月一晃而過。
  
  這短短十幾日的光景,讓儀華來不及思量她與朱棣之間的僵局,轉眼巳到朱棣三十歲生辰宴。
  
  朱棣素來不喜浮華,每年生辰都簡單過了,甚至有幾年生辰之日,是他人正在巡視邊防,竟無人提及他生辰。這次他年躍而立,又逢首戰大捷,北平官員唸唸於心,早一月之前已經大肆準備生辰賀禮,只等六月初一登門道賀。
  
  於是,這一日不過申正,燕王府大門外已熱鬧極了。大門外的青石板巷道上,已陸陸續續的停了長長一溜兒馬車,立在門階上向下望去,竟是遠遠的望不見盡頭,只能聽見嗒嗒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那是又一輛前來祝壽的賓客馬車。
  
  到了掌燈時分,王府壽宴方始。
  
  承運殿內宮燈高照,紅紗低垂;美貌婢女,俊俏內侍,穿梭席間。
  
  殿席之間宴宴笑聲,環珮輕響,絲竹鼓樂,聲聲入耳,不絕於縷。
  
  殿上正中,各階官員暗中較勁,一個個挖空心思獻上壽禮,只為博得朱棣一笑。壽禮皆為各種珍奇精品,直看得眾人眼花繚亂,驚呼迭起。
  
  一個時辰過後,百名官員的賀禮畢。紅漆金蟠螭寶座上,朱棣舉起御賜金搏杯,殿下百名官員命婦起身,高舉手中杯盞齊賀。朱棣仰頭一飲而盡,鼓樂聲起,眾人再仰頭飲酒。
  
  香醇的美酒入喉,一陣冰涼沁入心脾。
  
  蟠螭寶座旁,水晶珠簾後,翟鳥寶座上,儀華一杯醇香之酒入口,冰涼之感入心,卻依舊澆不熄那絲緊張。她素手執玉壺,傾到一杯欲再飲,只聽殿前一內侍高聲唱道:「王妃賀禮上——」
  
  聲音起落瞬間,滿殿寂靜一剎。
  
  這一刻,外界鴉雀無聲,儀華心如擂鼓。
  
  她執起玉杯,仰頭而飲,眸光順著白玉杯沿斜斜看去,落在那蟠螭寶座上。
  
  蟠螭寶座上,朱棣一身玄色金繡蟠螭紋錦袍,右手金搏杯把玩,似不經意間側首,略帶一分酒意的深眸,掠過他左後方的水晶珠簾,與儀華目光相交於一。
  
  隔著水晶珠簾,四目相對,兩人皆是微怔。
  
  「母妃,我也要喝。」將滿四歲的燧兒,坐在翟鳥寶座上,不依的拉扯儀華右臂廣袖。
  
  儀華不防,右手一顫,杯中美酒傾灑,濺上她曳地裙襬。
  
  立在一旁的阿秋,掩口無聲驚呼一下,忙持帕擦拭儀華裙上酒漬。
  
  燧兒見闖禍,鼓起紅嘟嘟的腮幫子,老實的縮到寶座邊上,一副知錯的樣子。
  
  儀華看著一笑,攔過幼子,低頭親了一下他光潔的額頭。放開燧兒,抬起頭,不經意撞上右首一排珠簾前方,坐於此次北征功臣首位席的朱能。她廣袖一拂,執起新斟上美酒的玉杯,舉起向朱能微微示意,便定眸看向殿中,她親手備制的壽禮。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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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凝目望去那瞬,貝闕珠宮一樣的殿前,八盞主燈驟滅。
  
  殿內陡然一黑,滿殿賓客驚訝四望,不及雙眸適應晦暗的光線,已見七彩流光緩緩轉動。
  
  流光斑斕,美輪美奐,眾人只覺賞心悅目,眸光不由隨光流轉;少頃之後,方順光源循望而去,只見殿階之下,一隻半人高的羽紗紅木雕花宮燈赫然映入眾人眼裡。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儀華會送一隻仿提燈的座燈,儘管這只座燈工藝精細,又別具匠心,但它也僅僅是一隻並不昂貴的燈盞。至少,它在今夜琳瑯滿目的各種壽禮中,普通的讓人過目即忘。
  
  詫異之下,眾人似不相信儀華將一隻普普通通的宮燈為壽禮,紛紛定睛凝神朝座燈細細探究。
  
  燈身共有七層,以漆紅橫木隔開,分別再以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輕紗為罩,罩外又是紅木雕花鏤空架子。燈內燭火透過七色羽紗,穿過紅木鏤空架子,射出七色形式各異的彩光,隨著緩緩轉動的燈身流轉。
  
  一番細究,仍無任何驚艷之處,眾人不免失望不解,正欲收回目光時,忽見一人指著雕欄畫棟的壁牆,驚呼道:「上面有字!」
  
  「真的有七色彩字!」一人依言細看,果真發現有字,忙驚喜附和。
  
  「對,好像是……」又一人凝神細思,恍然大悟道,「所以的字組合起,正是一首詞!」
  
  眾人一聽,頓時興致盎然,竟一個字一個字的吟朗組合。
  
  此詞通俗易懂,極是容易猜到,不多時已有人道出詞名——正是南宋詞人辛棄疾的《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
  
  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想出此詞為何,滿顛賓客嘩然,議論之聲不迭,幾乎所有人都閱取詞尾一句「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從詞句表面意思賞析,認為儀華是以它述衷腸,表情意。
  
  各種猜測之聲,從殿階下傳入,朱棣放下酒杯,微微抬手道:「燃燈。」話落須臾,殿內驟然大亮,映在牆壁上的七色彩字頓消,朱棣扭頭看向側後方珠簾,神色仿若不經意,卻隱有一絲灼亮掠過眼底。
  
  一眼畢,朱棣俯視殿階下,目光一一掠過左右賓客,成功止下眾人話語,道:「王妃心思獨巧,單這份巧思已讓本王大開眼界,只是不知王妃燈上所刻為何?」最後一字話音傾落剎那,他猛回頭,目光如炬的望著珠簾後的人。
  
  一言引出所有人好奇,眾人也不約而同望向珠簾,安靜的等待儀華的回答。
  
  即使隔著珠簾,也能感受到眾人曖昧的眼神,以及他灼熱的眸光。
  
  儀華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平靜的透過水晶珠簾,望著殿階下滿席的賓客,面對右邊階台上一排珠簾後如針如刺如芒的鋒利目光,亦直視他直逼人心的懾人深眸。
  
  她道:「眾所周知,辛棄疾乃一位南宋愛園詩人,也是一位勇冠三軍的猛將。他生平熱衷於北伐抗擊外族,只可惜時不予他,錯生在積貧積弱的南宋朝廷。但他力爭於北伐,抗擊侵略外族的保園為家之舉。一身頂天立地的陽剛之氣,我以為與王爺相似,當時便多留意了他的生平。」
  
  儀華話中不乏恭維之詞,語氣卻平平如直序,與朱棣大獲全勝後滿朝震驚之下的溢美詞句相較,只是稀疏平常,讓人全無逢迎拍馬之感。
  
  眾人聞言,有心贊儀華不諂媚者,有好奇《青玉案》解釋者,有借她話奉承朱棣者。
  
  一時間,滿殿氣氛節節攀高,溢美之詞處處可聞。
  
  儀華含笑等眾人話告一段,她方又道:「留意後,偶讀得此詞,就有了以燈作壽禮的想法。詞中上闋所述元宵燈火繁華,游者如織的盛況,臣妾認為此好比我大明國運昌隆、人才興旺之兆。詞下闋是寫元宵燈夜中一位不慕容華、甘守寂寞的美人,臣妾斗膽將詞中美人比作王爺於此次北伐的大明將士,在北征途中不畏征途上個中艱險,只為保衛大明,守衛邊關!」
  
  她一面娓娓而道,一面注意眾人反應,見無人對她的一番解說感到牽強,儀華緊攥紈扇的素手鬆了松,重新輕搖扇柄,話中多了一分坦然篤定道:「如上愚見下,也就借花獻佛,選了這首詞作為壽禮,一祝我大明繁榮昌盛,一敬北征將士保家衛國,一賀王爺首戰旗開得勝。」頓了頓,她移眸,只望著朱棣道:「這就是臣妾送此禮的原由,望王爺能體會臣妾一番心思!」
  
  她的一番心思,一番用意,他可是明白?
  
  儀華垂眸,放下手中紈扇,抬頭執起玉杯,定定地望著一簾之隔的朱棣。
  
  一年多前,元宵燈夜,他們如一對普通的夫婦,帶著稚兒出行夜遊,猜燈謎贏燈盞,他可還記得?
  
  茫茫人海中,他們搜尋著彼此的身影,在相見那一剎的喜悅激動,他可曾有過?
  
  這首《青玉案》,是她那時的心聲,他可是知道?
  
  驀然回首,他是她在燈火闌處遇見的人,而她可是他尋尋覓覓後,回首相見的人?
  
  這一切的一切,她難以知道,只願他能明白,詞中那個不與眾女子一起在熱鬧的街上觀看燈火,只一人獨自站在燈火闌珊處的女子,是她的心聲:不願淪為府中眾妃妾中的一人,寧願一個人留在那逼仄一隅,也要緊守她心下最深處的底限!
  
  所以,她能做到,能付出的,皆是有限,除非……
  
  「臣妾恭祝王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久久凝視中,儀華緩緩而道。
  
  朱棣回舉酒杯,臉上是淡淡的微笑,但細看之下,卻喜怒難辨。他道:「王妃心意,本王心領。同祝願王妃年年歲歲如今朝。」說畢,他仰頭一飲而盡。
  
  她言他語,好似相敬如賓,卻讓儀華一掃這旬日一來不外顯而出的沉鬱。雖不知他是否懂她今日之舉,可是她卻知道每當他心情愉悅又不願外露時,他右手食指總會不經意的彈動數下,一如此刻。
  
  如此,朱棣必是知道她送燈,源於去年的元宵燈夜,並為此而心情愉悅。
  
  念及此,儀華朱唇不經意一抿,一抹笑意浮現臉頰,她隨即亦仰飲酒。
  
  美酒入喉,酒香果真甘醇。
第202章
  
  她的禮普通平常,其意穿鑿附會,但送禮的人身份貴重,受禮的自覺滿意,他人自無話可說,甚至趨言附和看不乏繁幾。這樣一來,她賀禮的大受好評,無形中解了眾妃妾的緊張,她們無需擔憂接下來賀禮的貧乏普通。
  
  於是,右階珠簾後的妃妾們,心下少了一分緊張,又笑靨如花的說笑起,好整以暇的坐等她們每一人的壽禮呈上。
  
  當然怡然之下,她們亦有期盼,望博得君一笑,以獲稀薄恩寵。
  
  而這一刻,宴會於她言之,已無任何意義。幸在世人皆知她身體羸弱,又時逢有孕,提前離席,也不會引他人非議。
  
  儀華重執紈扇,轉身側眸,慈愛的看著她的幼子,問道:「母妃乏了,燧兒可要同母妃回宮?」
  
  燧兒不如熙兒活潑,卻也正處在好動年歲,早不想待在這裡,這一聽儀華要走,忙扯住她的衣袖,揚起與儀華五官相似的小臉,道:「要!還有二哥一起!」
  
  見燧兒時不忘熙兒,儀華深感欣慰,轉頭住殿階下一望,即見朱能下首席間,與徐增壽坐一起的熙兒。隔著一丈餘距離,她看見五歲的大兒子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由輕笑一聲,喚了李進忠去接熙兒,自牽著燧兒的手起身離席。
  
  儘量不驚擾他人,儀華從翟坐後離開。豈料牽著燧兒的手,剛走到翟塵後幾步,眼前忽然一黑,旋即一道錚然的琴聲昂揚而起,以決絕之勢劃破殿宇。
  
  一瞬間,殿內鴉雀無聲,只有琴音裊裊。
  
  「母妃,您看那裡!」燧兒指著左階,奶聲奶氣的叫道。
  
  儀華順目而看,只見左階上,一層月白薄紗通梁而下,紗後略有昏黃光影,勾勒出一個正手彈古琴的女子。女子琴音急如飛瀑直流,激昂奮進;漸漸地,琴音柔緩了下來,如溪水涓涓流動;再至後,琴音越發輕吟,慢慢低不可聞……
  
  在眾人以為一曲方終之時,一縷清越的笛聲悠悠響起。
  
  笛音空靈悅耳,彷彿來自千里之外,又似近在耳畔吹奏,一時竟讓人不知笛音從何而來。
  
  正當眾人四望相循,大殿末端的賓客席,驀地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原來不知何時,殿外丹墀之上,陡顯一隻半丈寬的蓮花座。座內燈火瑩瑩,包裹的蓮花花瓣,隨著笛聲緩緩綻放,一個吹笛的窈窕女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絕對的視覺衝擊,卻不及眾人驚呼,又聽笛聲驟然一停,殿內琴聲陡而復起。與之同時,六名身著白衣的女子悄然而至,立於一人高的蓮花座下悠然舞動。起舞片刻,於琴音忽高的一個分音,蓮花座上的女子乍然一躍,身上飄逸羽衣凌空一散,女子以奪人心魂之力翩翩起舞。
  
  殿內琴音悠揚,殿外舞伶隨吟而舞,一曲月下飛天,驚艷四座。
  
  音休舞畢的一剎,殿內爆發出雷鳴掌聲。
  
  一聲一聲激烈的鼓掌,一下一下擊入儀華心中,她惕然一驚,抬眸去看朱棣。她人在寶座後的狹窄過道間,一道茜紅羽紗將過道與大殿隔開。殿內燈光不明,她隔著羽紗望去,看不見朱棣此刻的神情,不知他是否與眾人一般,驚艷傾心?
  
  殿內燈火重燃,一下子明華如晝,驚省了儀華的神思,她轉眸看見阿秋、陳媽媽深深擔憂的神色,遂斂去不寧的心緒,向她們安撫一笑,道:「走吧。」
  
  「王妃。」阿秋心下憂怕,叫住儀華道:「剛才隔了那麼遠,還不知道跳舞的人是……」
  
  不等阿秋說完,儀華已牽著燧兒默然舉步。能一舞艷驚四座,閤府上下,據她所知無一人可以。如此,便只有一人能有此藝技,就是初入府不久的次妃張月茹。至於那彈琴之人,技藝嫻熟,琴音絲絲入扣,顯然是一位技藝高道的琴師,就不知張月茹從哪裡找來的人。
  
  她心念方轉,只聽內侍高聲唱喝道:「婉次妃獻琴、茹次妃獻舞,共賀王爺生辰之喜。」
  
  什麼?!
  
  彈琴的人是李婉兒?
  
  李婉兒和張月茹她們怎麼會……
  
  儀華既驚且訝,自半月前她突然昏厥,隨後十多日她一直寢宮中養胎,竟然半點音訊不知!
  
  一想之下,儀華心底怒起,駐足回首道:「怎麼回事?她何時搬回東三所的?」
  
  阿秋見儀華臉色沉鬱,驚慌語亂道:「小姐,不,王妃,奴婢……」猶言未完,兩名小婢女喁喁私語之聲,隱隱傳至耳內。
  
  「茹次妃舞跳的真好!」一人語音羨慕道:「她才藝如此出眾,難怪會得寵。」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嗎?一開始見王爺不去茹次妃那,府裡都傳王爺這一兩年來,只寵王妃,就是茹次妃那般顏色也不喜。」說著,聲音洋洋得意道:「我當時就不信!不是有句話說『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王爺王妃夫妻十幾年,即使情深似篤,可天下男兒哪一個不是嬌妻美妾,何況權勢如王爺,美貌才情如茹次妃?就是今上先後情——啊,痛!」
  
  「口沒遮攔,什麼都敢說!」先前說話那人,笑罵了一聲,續又閒話道:「你那句『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也不知哪聽得,盡亂用。不過倒也讓你說對了。王爺回府快半月,除了回府第一天去了王妃那裡,就再沒有去過一次,都是到了茹次妃那裡。」
  
  揉了揉被捏的手臂,小婢女心下腹誹幾聲,臉上卻依然笑道:「……姐姐說得對。但我看著,也該是茹次妃得寵,不說茹次妃容貌出眾.就從這次北征來看。」說著話一頓,壓低聲音道:「聽說這次北征,是茹次妃的父兄做哨兵,找到了敵軍的紮營地,這才有後面王爺大顯神威。所以王爺對張大人極為禮重,這樣會對茹次妃另眼相待也是應當!」
  
  「你消息倒靈通,哪聽得?」
  
  這話剛一問下,不及另一人回答,只聽在這間出大殿的小隔間裡,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插言道:「母妃,怎麼還不走?」
  
  話音未盡,兩扁漆門「吱呀」一開,兩名十六七歲的小婢女驚駭的看著門外的儀華,「噗通」一聲齊齊跪下,哀求哭泣道:「王妃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王妃!」
  
  這兩個小婢女,應該是在這當差的粗使侍人,見今夜人事繁多無人管制,便跑到偏殿口偷看。後見了張月茹跳舞,退回偏殿後無人的隔間一邊當值一邊閒話,卻沒想到會在此遇見人,更沒想到會遇見她。
  
  儀華看著跪在跟前瑟瑟發抖的兩名小婢女,她心裡竟全無火氣。
  
  陳媽媽不知儀華所想,只暗恨這兩人亂嚼舌根,恐儀華聽了心氣不順,於是當即走上前一步,臉色一沉,正要治了這兩人,卻聽儀華阻擾道:「嬤嬤算了,這裡不適合她們,把她們遣出府吧。」
  
  兩小婢女驚愣,不敢相信的抬頭望著儀華。
  
  阿秋亦驚,儀華素來不喜府中侍人搬弄是非,為何今日卻一反以往的態度,不由納悶道:「王妃您這……?」
  
  儀華低頭看了一眼仍然不顯的腹部,微微一笑道:「且全當為它積福。」說完,儀華回頭望了下白色紙窗後燈火煌煌的殿內,隨即牽起燧兒的手走出大殿。
  
  殿外夏風習習,儀華酒意被風一吹,竟有幾分暈眩。阿秋見狀,忙過來攙扶,她卻一拂袖,避開阿秋的手,牽著燧兒的手徑直上了坐輿。阿秋從未受過冷遇,一時難以接受,怔怔的立在那裡。
  
  坐輿裡,儀華輕撩窗帷,看著木然立於原地的阿秋,心下輕嘆一聲:阿秋,你不該隱瞞。
  
  若是早知這半月來發生的事,她也不會甘願受眾人非議,而送上一首引人遐思的詞。嘆息過,她放下窗帷,輕搖首,甩去腦中雜念,一面陪著燧兒嬉鬧,一壁等著李進忠帶熙兒過來,又留了李進忠在此伺候可能醉酒的徐增壽,方帶著一雙佳兒離開。
  
  回了寢宮,時至二更,儀華哄了熙兒、燧兒睡下,她卸去脂粉釵飾,隨意挽了一個松髻,換了一身長及迤地的素紗衫兒,又讓侍人開了窗,點了熏蚊蟲的藥香,端上臨睡前的補湯。如此一番事後,便侍上臨窗的涼炕上,留了阿秋單獨說話。
  
  左右侍人一退下,阿秋立刻跪下,含淚不悔道:「奴婢刻意隱瞞王妃,自知是錯,但絕不後悔。」
  
  勉強嚥下口中湯汁,儀華緩了半分氣,方擱下食了大半碗的補湯,閉眼道:「你可知,若你未隱瞞我,今夜壽宴我不會送燈盞。」
  
  「奴婢知道!」阿秋點頭道。
  
  儀華猛然睜眼,阿秋咬唇,迎上儀華的目光,心下一橫道:「正因為知道,奴婢才刻意隱瞞。當時小姐身子不好,又是逢王爺寵幸茹次妃,解除婉次妃的禁足,奴婢萬不敢讓小姐得知。後來見小姐讓木工刻了一首詞,奴婢不知詞為何意,但知必有深意。可奴婢更知小姐性子,若知茹、婉二妃的事,必將不會送上那盞燈,所以後面便也隱瞞著。」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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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聽完阿秋一席話,儀華連生氣的心力也無。這十幾年的相處,她懂阿秋,阿秋亦知她,卻不懂她!可事已至此,她又如何能怪阿秋,她視為親人的阿秋!於她,只能無力垂眸,讓阿秋先行退下。
  
  阿秋走後,儀華獨自一人待著,頭倚軟枕,只是靜靜看著窗外,一聲不語。
  
  彼時行將入伏,夜漸漸不復涼爽,初有暑熱。
  
  夏蟲似不耐夏夜悶熱,在草叢中東串西跳,唧唧啁啁低吟淺唱。
  
  儀華本來體弱,晚上又飲了酒,這樣安靜待著,疲乏睏意湧來,傾聽著一聲聲時高時低的蟲鳴,她不知何時竟沉沉的睡了。醒來夜已過半,皎月升得很高了,淡白一抹光薄薄籠上漆紅的雕錦窗,庭院裡夏蟲仍舊不知疲憊的鳴叫。
  
  一直向窗檯側躺,快四個月的身子略感痠痛,儀華微翻動身子,一晃眼看,西牆面案桌上的鎏金油燈,只剩小小的燈頭,屋子裡昏暗不明。這時起風了,耳畔壓在枕上也聽見院子裡的風,一陣沙沙的輕響。她隨意猜想,這應該是窗外那株槐樹,被風吹拂了葉子的聲音。
  
  想到這裡,外頭的風似乎更大了,葉子隨風響動的更烈.就連她散在枕上的髮絲也飄開了。她抬起手,想捋一捋飄揚的髮絲,忽聽「啪」地一聲,那微弱的油燈一下子滅了,屋子裡頓時黑了下來,牆上好像映出一個人影。
  
  「誰在那兒?」儀華支手坐起,回頭向過望去。一望下,不禁怔怔出了好一會兒的神,直到一抹陡亮的燈火燃起。
  
  朱棣從門欄口走向案桌,重新點燃熄滅的油燈,屋子裡一燈如豆。他走到炕前駐足,沉默了會兒,問:「怎麼在這睡了?」
  
  儀華目光隨著朱棣移動,從門欄,案桌,至跟前,她看見他眸中偶晃過的愉悅,猛想起今日送燈之舉,立時神經一震,就像有一根雪亮的針突然刺進太陽穴,狠狠一痛,激得她眼前驟然一明,腦子也清晰地可怕。
  
  但面對朱棣的詢問,儀華卻沒有回答,依然一眨不眨的默默凝望著他。時久,眼睛慢慢的痠痛,有瑩瑩的淚光沁出,卻硬生生止住,盈於睫上。爾後她迅速低頭,彷彿不敢看朱棣一樣,雙手緊緊攥住身上薄毯,半晌方喚了一聲「王爺」。
  
  望著儀華單薄的雙肩微微輕顫,朱棣聲音低緩道:「什麼?你說。」儀華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那日,是臣妾……錯怪了王爺,還……」
  
  低語中,記憶回到了半月前,她從驚喜跌落谷底,傷心欲絕的亂語,只為了傷他亦傷了自己;後來真相大白,原來是她誤會了,殊不知他曾對道衍說過,不惜一切代價一定也要保住她的性命:聞之的那一刻,她後悔了,用了半月之久想著如何道歉,可時至今日,她依然後悔了,卻不得不繼續下去。
  
  「……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可臣妾真的不能讓它……」拉回思緒,儀華繼續說,可那一句一句在心中斟酌了半月的話語,雖然她能倒背如流,這一刻卻怎麼也說不出。
  
  「別說了!」朱棣忽然打斷儀華,以往不見喜怒的面龐閃過一絲動容,隨即,他動作乾淨利落的一撩玄衣下襬,在炕沿邊兒坐下,然後展臂攔她入懷,語氣斷然不容半分置疑道:「那日的話關係重大,以後決不可妄言。至於孩子,既然已決定留下來,你就顧好自己,再有大師一旁守著,一定不會有事,你安心。」
  
  寥寥數語,語不溫言不柔,卻說得無比堅定,好像一切都將化險為夷,讓儀華不覺安心;而他雙臂且緊且顫的力道,令她難以忽視他此刻的真情,不論是對她還是腹中的胎兒。然而從今往後,這一切之於她,卻是弊大於利,只會讓她搖擺不定!
  
  一念閃過,又憶起今夜之事,儀華漸軟的心腸硬起,她點頭到:「嗯,以後斷不會妄言,做出一個王妃不該做的。也要好好養胎,讓他平安生下來,做一個好母親。」這一番話,她說的緩慢清晰,話雖是回應朱棣,卻一字一句皆是她的心聲。
  
  朱棣聽著心裡閃過一絲異樣,卻快得不及捕捉已尋覓不見,他只順著本能更加緊擁儀華。
  
  儀華任由朱棣緊緊擁住,閉目伏在他的胸前,理智卻驅使她道:「王爺,臣妾好累。」
  
  儀華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疲憊,朱棣立即放開她,在相隔一臂的距離,目光定定的鎖住她,眉峰間似有憂色掠過:「是哪裡不舒服?先傳道衍大師來看看。」說著,轉頭就欲喚陳德海吩咐。
  
  儀華忙喚著朱棣,搖頭道:「不用麻煩道衍大師了,臣妾估計是飲酒的關係,現在有些困了。」
  
  朱棣見儀華神色還好,便不疑有他道:「這裡不是睡覺的地方,去床塌上。」說完,看了一眼儀華瘦弱的身子,不由分說的打橫抱起她.闊步朝寢房走去。
  
  抱起她的動作帶著不熟練,卻格外的輕柔,彷彿她是世間珍奇,竟這般小心翼翼。儀華不禁讓他的行為迷惑了,方及恍惚的一瞬,只見朱棣將她放入床塌上,隨即俯身下來。她下意識的偏過頭去,緊閉雙目,抗拒道:「不要!」
  
  朱棣一怔,繼而心情似愉悅一笑,莞爾道:「雖夏熱,可你身子向來畏寒,本王這只是拿錦褥。」說著話,一把扯過床榻裡側的蠶絲被,將它搭在儀華的身上,又為她掖好被角,直起身道:「你睡吧,明日本王再過來。」
  
  「嗯。」輕軟的被縟一覆在身上,儀華似為方纔的事羞赧,直將臉身子向裡側躺著,一半張臉埋入了被縟裡,隨後又輕微翻動的幾下,便一動不動的躺著,讓呼吸漸漸平緩下去,好似已經入夢一般。
  
  少時,聽見平穩的呼吸聲傳來,朱棣放下輕薄的窗幔,又佇立床前片刻,再次看了一眼幔帳後的人兒,方轉身離開。卻不知在他行至門口,撩簾而出的剎那,儀華緩緩地睜開雙眸,無盡的淚水落下……
第204章
  
  一夜不寧帖,第二天醒來,塊塊三尺見方的地板上,已經照進了燦燦金暉。儀華慢慢的坐起身,許是睡眠不佳,頭有點昏沉微痛,垂眼揉了揉太陽穴,就聽隔了一道屏風後,傳來紛雜的腳步聲,以及迎春的聲音說:「王妃,您可是醒了?」
  
  「唔,醒了。」儀華掀了薄褥,披了衣服下床,問:「什麼時辰了?」說這話時,人已踏了鞋站起,可頭昏腦脹,便靠在床頭架子上緩一緩。
  
  迎春沒有看見,正和盼夏一起兌洗臉水,一邊說道:「還差半個時辰,您就該喝藥了,可是不早了。今晨世子和兩位小王子來了,您還在睡,世子他不放心,說午休早下課,帶著兩位小王子來看您。」說著一轉身,本還欲說些什麼,見儀華一張雪白的臉兒,頂著一雙桃核似的眼,急忙跑去攙住儀華,一陣大呼小叫。
  
  迎春這一叫,把大家都引來了。
  
  阿秋見了,以為是昨天的事,心裡內疚的沒法,隱然一副泫然欲泣態。
  
  儀華不是軟弱外露的人,笑著打發了他們,去了梳妝台前攬鏡自照。黃銅鏡子裡,照著一張微有憔悴的容顏,猶是一雙帶紅的眸子,在細白的肌膚映村下,更顯眼眶紅彤彤的,昭然出一夜暗泣的後果。
  
  她微微以了一口氣,難怪方纔他們個個小心翼翼,恐是以千絲萬縷的關係,她自想否認怕也不行。搖頭,不再胡思亂想,生活中還有更多美好事值得企盼,毋須為此多費心神,逆叫了盼夏以白紗裹了熟燙的雞蛋,對鏡自敷。
  
  正敷了沒多久,忽從鏡中窺見朱棣的身影。
  
  儀華見他立在屏風口處,也不知來了多久,又在那看了多久,一時心下慌亂了起來。卻僅一瞬間,她心湖沉靜了,旋即逶遲起身,斂衽福禮道:「王爺,您來了。」
  
  她這樣的落落大方,態度恭敬無錯,朱棣卻非感自在,反是心下空落。
  
  不過他自幼生在軍中,長在馬背上,一貫與豪爽男兒相處,倒是不拘小節。後來封王納妃,女子無不逢迎,即使尊貴如山王嫡長女,也對他多有討好。於他,自認為理所應當,也就沒細究這絲異樣。
  
  而此刻,朱棣更在意儀華為何會哭,故而走過去攙著她,行至屏風外的涼炕坐下。然後側首看著儀華,目光炯炯:「怎麼哭了?」
  
  儀華低頭,翻開幾上茶杯,到了一杯溫茶,於朱棣遞了去。爾後也不隱瞞哭的事實,坦然承認道:「不知王爺聽過沒,身懷六甲的女子,時常悲懷傷秋,沒想到臣妾也是這樣,還讓王爺看見了。」
  
  朱棣不置可否,接過茶欲飲,又一口未沾,隨手便放下,凝眸深深地看著儀華,目光中略有不讚同,道:
  
  「本王雖不懂醫理,卻也知心郁傷身。」話一頓,目光在儀華的腹部停留片刻,眼底有一絲隱痛掠過,很快地他移開目光,道:「已經決定下來,你就不要多思多慮,一切都有本王在。」
  
  知道朱棣不會相信她的說辭,她正在想著說服之詞,沒想到聽到這樣一番話,以及極易聽出的艱澀語氣,這令儀華不由抬頭看他。
  
  巳時格盡,暑熱之氣漸盛,窗上竹簾早已放下,簾上細密密的罅隙,將成片陽光割離成線,只留下影綽綽光線曬進。朱棣迎面朝窗,臉龐正好籠在這樣的斑駁陰影下,倒減去好幾分眉峰間的凌人氣勢,依稀似乎又憑添了些許沉穩內斂的氣息,看著比起以往年輕氣盛的他,現下更像一位久居上位者。
  
  古言道三十而立,朱棣他彷彿真是如此,他們僅僅四個月未見,他身上恍惚就有什麼改變了。
  
  一時間,她竟也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此時與她而言,這並不需她深思。
  
  想到這,儀華自斂了心神,方要應對朱棣的話,他卻驀地回頭,專注的看著她,有笑意從眼裡滲出,慢慢
  
  透過眼角的細紋瀰漫開來。他沉沉的笑道:「你說它該是一個女孩,若真是一個女孩,就叫她明兒吧。」
  
  「為什麼?」儀華下意識的接口。
  
  朱棣笑容深許,眉宇間有愉快的神色,道:「昨晚看著你送的燈,本王便有了此意。燈,用以照明,有明亮的意思。而她若是女兒,就是本王掌上明珠,燕王府最高貴明華的郡主,自也當明一字。你覺得可好?」
  
  儀華怔住,手下意識的撫上腹部——掌上明珠,他的掌上明珠?
  
  這是多麼誘人的許諾啊,儀華黯黯垂眸,心下拒絕了朱棣的脈脈溫情,然後她仰起頭,臉上緩緩綻出與有榮焉的笑容:「謝王爺厚愛,臣妾很喜歡這個名字。」說著低下頭,耳鬢碎髮傾落,目光溫柔的看著她的腹部,皎淨的側頰漾起溫柔的笑意,明兒,她的掌上明珠。
  
  朱棣卻笑容一僵,這一次,他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儀華恭敬中隱含的疏離。
  
  「王爺?」儀華感到不對,一道迫勢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疑惑抬眸,看見朱棣凝望著她,一雙湛亮的眸子,清晰的照著她的身影。而除了她外,那眼裡似乎還隱隱灼燃著怒火,以及深深的無奈與隱忍。
  
  無奈與隱忍?怎麼會,對於她,他有什麼無奈與隱忍?
  
  正當儀華以為是她看錯,果不其然已聽朱棣笑道:「就將入伏,到時燠熱難耐,少不得服用冰涼飲食。本王問過大師,他說你身體本就虛寒,宮胎亦寒,不能食任何冰冷之物。可若是不服食,北平這三伏天,你必是難捱。」說時神色間恍惚似有憐惜,臉上卻依然是淡淡的笑容,道:「你每日所服的藥,已是煎熬。暑熱之苦,你如何再受得?」
  
  許是覺得話語氣過沉重,朱棣話鋒一轉,竟是玩笑道:「夏日暑氣逼人,大多食慾驟降。你就貓大的食量,再一降跟著就瘦了。本王看到時就和瘦皮猴無差,豈不是讓世人笑本王吝嗇,連妻子也養不起?所以過兩日,和本王一起去燕山,那裡有座莊子,正適合避暑氣。對了,還有大師跟著一起去,也不怕有失。」
  
  說畢,見儀華神色錯愕,似不相信他早已做了這般安排.朱棣笑容深了深,然後便聽她委婉拒絕道:「王爺思慮周到。不過臣妾以前在秋山別莊養病了幾月,倒是挺喜歡那的,再說燕山乃軍事重地,臣妾去那怕是不妥,還是去秋山別莊的好。」
  
  話音剛落,有阿秋在竹簾外稟道:「王妃喝藥的時辰到了。」
  
  「進來。」朱棣笑容沉斂,淡淡道:「先喝藥,這事稍後再說。」
  
  陳德海撩簾,阿秋端著湯藥進屋,見到朱棣和儀華有說有笑,心下只有歡喜。
  
  隨著阿秋走進,令人欲嘔的辛澀藥味傳來,儀華臉色霎時一白,不去看那濃黑的湯藥一眼,只對著朱棣笑道:「王爺,臣妾喝了藥,一般就會小憩片刻。不如等臣妾小憩後,再去尋王爺,說姓暑的事。」
  
  聽言,陳德誨、阿秋詫異的看了一眼儀華,心中暗驚儀華話中之意。
  
  朱棣卻仿若未覺,似不知儀華言下之意,是讓他先行離開,也不答話,只端起茶低頭品茗。
  
  儀華見他這樣,知道他走不會離開。可從她喝藥一直避著身邊一干侍人,便知她不願在他人眼裡露出虛弱一面.如今她又如何願意在朱棣面前露出?
  
  「你們退下。」這時,朱棣忽而放下茶盞說道。
  
  阿秋知儀華服藥的艱難,心下是不願離開,卻又無法,只能同陳德海一起退下。
  
  避無可避,只有當著他的面服下去,儀華深呼口氣,伸手端起藥碗.卻怎麼也端不至唇間。
  
  朱棣眼睛一和,目光從儀華比釉白瓷碗還滲白三分的手指劃過,看向她的眼睛,臉上終是沒了笑容,質問道:「你可以在阿秋面前服藥,卻不能在本王面前並服藥,你認為本王不如阿秋與你親近。」
  
  聞言,儀華端藥的手一顫,隨即手指更死死的扣住藥碗.對朱棣燦然一笑:「怎麼會,王爺誤會了。」
  
  說罷她仰頭,欲一飲而盡,卻僅僅一口,那辛澀的藥味,已令她一陣的難受,恨不得摔掉手中藥碗。可是不行,即使再難以入口,她也不要在他面前軟弱一分。頹然軟弱的面,只能在至親之人面前顯露,他不是,她便不能。
  
  生生嚥下欲吐的藥計,儀華和緊藥碗,要緊牙齒,仰頭要再喝下她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一飲而盡。
  
  「阿妹!」望著儀華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刻意壓下卻仍大喘的呼吸,朱棣不再想為何一夜之間她陡變的態度,也不再思為何她又回到了去年元宵夜之前,只一把握往她的手腕,目中驚怒痛惜交加,道:「你為何這般倔強!藥,必須得飲,可你何需這樣?我曾經是對你漠規,可後來待你卻是不薄,敬重你為妻。難道……那日之事,你至今也耿耿於懷?!」
  
  這一聲質問,字字句句都如刀刃,深深地剜入她的胸口.她胸腔大震,卻不願去想它,只是伸出左手,一根根扳開他的桎梏,眼中一分分的豎起堅毅,站起身,回望進他的眸中,卻一字未言,只聽外間傳來喜冬的聲音。
  
  「回稟德公公,秋姑姑,茹次妃身邊的使女有孕了……」
  
  匡啷一聲,藥碗墜地,藥汁四濺。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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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阿姝!」朱棣臉上慌亂一閃,急忙扶住儀華搖晃的身子。
  
  儀華穩住身形,卻又輕輕發著顫。
  
  朱棣敏銳察覺,嘴角微微一動,想說什麼,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的握住儀華的手。
  
  儀華垂著頭,未綰的髮絲從鬢角滑下,堪堪遮住她臉上神情。她被握住的手,卻一點一點地在往回抽,從他的粗糙的手心裡抽出。手鬆的剎那,她抬起了頭,微白的唇邊有笑意漸漸漾起,那一抹笑緩緩的在臉上綻開,卻不達眼底:「又得佳兒,臣妾恭喜王爺了。」
  
  她越是笑,朱棣越是心驚,猶是那眼底滲出的疏離冷意,竟穿過了胸腔一直滲進他的五臟六腑。這樣的感覺,是他三十年生命中從未經歷過的,他一時怔住,當他要做出反應,揮去心下的膽寒無力,儀華已經轉身坐到了炕間,平靜的吩咐道:「我失手打碎了藥碗,阿秋你讓人收拾。還有喜冬,你進來回話。」
  
  經過半月前的事,德、秋二人不敢擅闖入內,這時聽到儀華的傳召,忙進了屋裡。
  
  屋子裡瀰漫著濃濃的藥味,亦有異樣的氣氛融貫其中。
  
  德、秋、冬他們一進屋,就見朱棣面無表情的佇立,高大的身軀似有些僵硬,而儀華卻是盈盈含笑的坐著。他們不敢再者,行禮請了安,阿秋和陳德海也不喚底下人,自動自發收給了狼藉的地上。
  
  儀華恰然端坐在炕間,一隻手搭在紅漆金繪小幾,和顏悅色的問喜冬:「茹次姑的侍女孕了?這可是府中的喜事,是誰來傳的話?人呢?你可否知道?」
  
  在外聽致屋裡的動靜,喜冬原想儀華怒氣難平,不料儀華並不如此,反像真的那般高興。她一時分不清真假,只到儀華是見朱棣在場,才刻意做出的賢惠大度,不然昨兒出宴席回來,為何會哭?
  
  喜冬這樣想著,再者儀華語調是輕飄飄的,卻是一連串的問題道出,心下愈發肯定了她的想法。
  
  「傳話的人是茹次妃的人,她只是三等侍人,覲見王爺、王妃不妥,報了奴婢,奴婢就忙給德公公、秋姑姑回了。」喜冬膽怯的瞄了眼朱棣,瑟縮著挪了挪地跪下,望向儀華,眼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擔憂,吞吞吐吐道:「有喜的是茹次姑陪嫁侍女,聽報那侍女是今晨昏倒,讓了醫女來者,讓診出有了身子,還是……四個月了。」
  
  儀華垂眸,有一下沒一下的拂著湖色廣神,聽了喜冬這樣的一番話,儘管是意料之中,仍不免心頭大震,再想起朱棣方纔的話,只覺這一切就是個笑話!但她卻不能流露分毫心中所想,只是笑道:「四個月了,和我孕期相仿,可是雙喜。怎麼發現的這麼遲,三個月時就該稟了,也好早些晉位。不過現在也不遲,該晉位到哪……」
  
  她說著,像是真思考了起來,一會兒,她彷彿思緒霍然一開,揚眉笑道:「對了,正好一一」
  
  「夠了!」朱棣驀地怒斥,可著著儀華蒼白的笑容,什麼氣幅也沒了,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略顯黯然道:「別再說了。」
  
  他的聲音,他的語調,聽起來似乎帶著乞求,屋子裡的另外三人俱是莫名一驚。
  
  儀華卻無動於衷,依然笑靨如花:「臣妾近年來,少理府中事物,大約是思慮不周……」
  
  陳德海深知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驚震過後,在儀華還說這話,他便帶了秋、冬兩人退下,守在正殿口,不許有人進出。
  
  儀華還在說:「不過有蓉次姑在協理府務,讓她來操特晉位的事,想像也不錯。
  
  」說著,望著朱棣笑問道:「王爺,您認為呢?」
  
  王府中的女人,他寵幸任何一個,都再正常不過。而身為嫡妃的儀華,她為受寵女子晉位,也理所當然。可是這一刻,在儀華笑盈盈的相問下,他只覺得莫名的狼狽不堪,彷彿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連辯解都無法。
  
  朱棣心裡煩躁異常,替手在屋裡頻繁踱步。
  
  儀華將這些看在眼裡,卻無一星半點的動容,心裡只是噁心到了極點,半分不想看朱棣的惺惺作態。於是她手撐著炕幾慢慢站起,笑容淡了些說:「茹次姑那還等著王爺,您先去就是。臣妾這會兒就不去了,還得喝藥呢。」
  
  一而再再而三的下逐客令!
  
  朱棣身形猛地一震,駐足盯著儀華,滿目盛怒之色。沉默片刻,他目中怒色稍斂,僵硬的轉身,儘量語氣平緩道:「嗯,先喝了藥,休憩一會。本王晚間再過來看你。」語罷欲轉頭看儀華,卻僅微微側了一下頭,又忽然雙拳緊握,忍住轉頭的慾望,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
  
  湘妃竹簾放下的剎那,儀華的眼淚如泉而湧,臉上卻是在笑,眼睛也是在笑。
  
  結束了,這一次終於徹底結束了。
  
  一念之間,儀華就像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四肢頓時一軟,忙雙手撐住炕幾,支將無力的身子。只在這時,忽聽一陣重重腳步聲由遠及近,她聞聲側母,在模糊的淚光下,她看見竹簾從外一把掀開,朱棣竟然去而復返。
  
  如此狼狽,如此軟弱的一面,就這樣攤開在了朱棣面前。這是不同於以住的,是她心底深處隱瞞最深的軟弱,可是就這樣措不及防的揭開!她又一次將自尊,送予了他去踐踏。
  
  為什麼,他就不肯放過她?!
  
  眼淚無止盡的湧出來,儀華淚流滿面,她手挪開炕幾,徐徐站直身子,卻腳步虛浮,只能一手抵著炕幾支撐,一手胡亂的拭淚。
  
  這一幕似深深地刺傷了朱棣的眼,他大受震驚的一步一步僵直的是過去,站在儀華的面前,猶豫了片刻,伸手撫上她佈滿淚痕的臉,沙啞著嗓子問:「為什麼要哭?」
  
  一聲問下,儀華抽走的力氣竟慢慢的回來了,她猛地直起身,揮開朱棣的手,脫口就道:「是你逼我的!」
  
  區區五個宇,她卻咬得極重,帶著某種強烈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可稱之為恨!
  
  恨,她竟恨他一一朱棣錯愣,難以置信。
  
  儀華不管僵怔在那裡的朱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這一刻,她就像破梯洶湧的洪水,傾然倒塌的城牆,積壓許久的情鑄、抑鬱、掙扎、痛苦……毫無保留的爆發了。她拼盡全身力氣,雙手根狠推開近至眼底的朱棣。
  
  冷不防被推開,朱棣倒退半步,卻見儀華反退了數步,他一驚,本能的上前關切道:「小心。」
  
  左移一步,躲開朱棣伸來的手,儀華全身發顫的面對著他,連聲音也發著顫:「為你生了嫡子,我王妃的責任已盡。如今你身體恢復,又受軍中上下敬重,再不需要中山王之名,為你籠絡軍中人心。所以——」決絕的話語已到了嘴邊,可到了要說決絕的話時,喉嚨就好似刀割針刺一樣的痛,讓她話說得那樣艱難:「我安然的做燕王妃,有名無實的燕王妃!而你,儘管寵誰幸誰,不論是張月茹還是——」
  
  「住口!本王一次一次的容忍你,不是讓你肆意妄為!上一次的事,本王既住不咎,這一次也且算了。但事不過三,絕無下一次。」朱棣暴怒打斷,胸腔中升起勃然怒火,那熬熊的怒火,讓他有撕碎一切的衝動,尤其是讓他難受的儀華。
  
  然,此念卻只是瞬間的事。
  
  在看見儀華捂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氣,不由想到她當下的身體情況,朱棣眼中的烈火轉熄,臉上卻仍是神色緊繃,沉聲道:「本王從未寵幸過張氏,她陪嫁婢女受寵生子,孩子雖是她的,但名不正言不順。如此.她身份是高於其他人,卻決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影響。你大不必一直糾結於此,徒惹心結。」
  
  儀華猛地凝目,愕然的望著朱棣。
  
  他,竟從未寵幸過張氏,卻寵幸了張氏的婢女。
  
  張氏出身北平貴胄家,又明媒正娶迎進府,身份高於府中所以妃妾,只是略低於她。這樣的張氏,作為朱棣不可能不寵幸,否則只會召他人非議,受張家的埋怨。因而迎娶張氏之初,她就知道朱棣終究會寵幸張氏,即使洞房花夜曾棄了張氏。但是她萬萬想不到,朱棣會這樣做,讓張氏有苦難言。
  
  試問,世間有誰會相信,朱棣放著堂堂如花似玉的次姑一次未幸,卻幸了身邊的一名小小婢女?
  
  她不敢相信,朱棣會這樣做。而他這樣做的原由,有她的一分。
  
  疑問方生,心亦方松,念頭卻又一轉。饒是如此又如何?她既對他動了心,就再難以忍受他三妻四妾,可現實的一切卻注定他不可能只忠於她。這樣.她與其以後再苦苦掙扎,還不如趁此之際,徹底斬斷一切念想。
  
  念及此,儀華神色蘊起深然冷意,淚眼裡射出鋒利的眼刀,斬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亦拔除她心底深埋的那顆毒瘤。
  
  她十指扣進手心,仰起面,故作哂笑道:「沒有張氏,可那侍女有孕,是鐵真真的事實。」說到這,她笑容中恍惚閃過苦澀,旋即卻笑容一斂,露出咬牙切齒的怒狀,道:「這個事實讓我噁心,就像當年我及笄之日那樣,你幸了李氏,又來尋我一般,噁心!」
  
  「你說什麼?」朱棣猛上前,雙手扣住儀華的肩胛,看著她,眼睛像要噬人一樣恐怖:「再說一遍!」
  
  儀華望著朱棣青筋綻起的臉孔,手緊接住胸腔,以緩解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以及越喘越急的呼吸;繼而再述一遍,卻剛一張口,只覺呼吸一窒,眼前一陣暈眩,隨即便是昏厥不醒。
第206章
  
  明燭高燒,鮫綃軟雲帳外,人影幢幢。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高大身影,來回鍍步在晃動的人影間。昏昏沉沉轉醒,睜開眼看到這一幕,迷離的意識一下聚回;昏迷前說過的每句話,一遍一遍在耳畔迴響,提醒著發生過的一切。
  
  她沉默的閉上眼,選擇暫時的迴避,理清紛雜的思緒。
  
  然而事與願違,隔著半透明的鮫綃外,傳來了侍人通稟的話語:「回王爺,茹次妃、蓉次妃、婉次妃以及玉、紅二位夫人,巳在正殿等候多時,請求探視王妃。」
  
  朱棣驟然停步,隱隱帶著一絲不耐煩,道:「王妃需要靜養,讓她們全回去。」一語畢,稍鈍,又生冷道:「沒有本王應允,一律不許人來!」
  
  侍人應是,一眼不敢多看,匆匆躬身退下。
  
  朱棣看向雙手合十,雙目閉闔,端坐於漆紅椅凳上的道衍,他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暗啞:「你說她只是情緒過激,一時氣虛不穩所至。可為何到現在,她還沒醒?」他對道衍一貫敬重有加,言詞頗為推崇,這次卻猶如質問,但他絲毫不覺,再次逼問道:「她到底什麼時候能醒?」
  
  道衍輕輕嘆口氣,緩緩睜開眼來,還沒說話,外頭傳來一陣響動,屋內人循聲看去,卻是剛讓遣走不久的朱高熾。
  
  朱棣頓時臉色一沉,不善道:「讓你回去,又來做什麼。」
  
  「父王,母妃還沒清醒,我身為子女,又是長子,應當代弟妹侍奉母妃塌前,以盡孝道。」朱高熾條理清晰的說完,走上前雙膝跪下,請求道:「請父王應允。」
  
  朱棣對朱高熾一貫嚴苛,又正逢心情煩鬱,他自沒半分耐心。於是不等朱高熾話音盡,他已手指門口,語氣嚴厲:「出去!」
  
  朱高熾心頭一顫,卻仍不為所動,溫和惇厚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堅持:「請父王應允!」
  
  朱棣沒想到向來溫和謙虛的長子,竟有這樣堅定的一面,他一時微怔,隨即未再著朱高熾一眼,冷漠吩咐道:「來人,送世子下去。」
  
  片刻,一個小內侍領了四名帶刀侍衛入內,他們面無表情的是到朱高熾跟前,抱拳道了一聲「世子,恕罪」,即刻不顧朱高熾意願,強行帶他離開。
  
  朱高熾奮力掙扎,聲聲請求著朱棣。
  
  朱棣置之不理,默默的走到床榻前,負手佇立。
  
  一層如氤氳煙霧的薄紗,阻隔不了他灼灼如日的眸光,亦阻隔不了他咄咄逼人的勢氣。不過她心下再無感覺,之所以會轉念,也是為了另一抹溫暖一一朱高熾對她的拳拳關心。
  
  「等一下!」儀華坐起來,出聲阻止道。
  
  屋中眾人聞聲,俱是一陣驚喜。
  
  阿秋朝外揚聲一句「王妃醒了」,忙疾步行至床塌前,將床頭一邊的紗帳掛起。
  
  朱高熾正被侍衛帶著門口,聽到屏風後阿秋的歡喜聲,他欣喜若狂,掙開一時沒反應過來的侍衛,快行進了屋裡面,剛看到披散著頭髮的儀華,聲音就哽嚥了:「母妃……您醒了。」說著,幾步上前,跪在床下腳踏上。
  
  朱高熾正值少年,處於變聲時期,聲音粗噶難聽,儀華卻全然不覺,只是目光溫柔的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巳沉默退至床尾的朱棣,突然淡淡道:「人已看了,你可以回去了。大師,還請你再診脈看下情況。」
  
  朱棣這一出聲,兩人都沉默了。
  
  朱高熾本還有好些話要說,聽到朱棣這樣說,又想儀華如今的身子,只好略說幾句話,便告辭道:「母妃,您好好休息,我明早來請安。」
  
  現在並不適合多說,儀華也不想讓朱高熾擔心.就讓他早些回去。
  
  朱高熾走後,道衍給儀華看了脈.只說了一切平安,需要多多靜養之類的話,也告辭離開。
  
  同來的幾名良醫、醫女見狀,自跟著一起離開。
  
  這中,朱棣許是有什麼話要單獨與道衍說,也一聲不發的走了出去。
  
  等朱棣去而復返時,儀華巳披了件藕色長衫,用一隻白玉簪子挽起頭髮,靠在床頭的背枕上,食了一些清粥,正由阿秋侍候她服湯藥。湯藥實在辛澀難嚥,咬著牙關,勉強飲道第三口,胸口噁心的緊,一股酸水直往上冒,她終耐不住「哇」地一口吐了,連藥帶食,弄得一地狼藉。
  
  阿秋不顧髒亂,忙放下藥碗,為儀華擦拭。
  
  一番收拾後,儀華氣喘吁吁的重新倚回床頭,就聽一個腳步聲走近。她睜眼,見是朱棣,又垂下雙眸,也一併遮去了眼睫下隱秘的微顫。
  
  方纔那一幕,同儀華冷漠的眼神,讓朱棣心下不禁一搐,竟微微泛疼。
  
  「下去。」他閉上眼,出聲遣退。
  
  儀華一連兩次昏倒,都是與朱棣獨處的時候,阿秋難以放心,但畢竟無法忤逆他的意思,只能收撿了藥碗下去。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極了,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到。
  
  「你……」朱棣沉默了一下,側身坐到塌邊,問道:「噁心的這麼厲害?」
  
  儀華睜開眼,眼裡平靜無波,聲音也清清冷冷:「還好,只是一天沒用吃食,方才服藥才困難了些,謝王爺關心。」說話時,她並不吝嗇笑容,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襯著她一張白淨的臉頰,很是恬靜。
  
  這樣冷淡的語氣,卻又不失應有的恭敬;明明是拒人千里之外感覺,卻又讓人挑不出問題。朱棣雙眸一暗,有深深地無奈劃過,他道:「先前本王問過道衍大師,你以後情緒不可過激,心緒平和方可養氣。夏日山間,也不燥熱,最適合養氣安胎。這本王也與大師商談過,他說你再休養三四日,就可去燕山別莊了。」看著儀華蒼白的面容,說著話,心頭那股無名火漸消蹤影。其實自她忽然昏厥後,他怒火就熄,轉為憂慮。
  
  儀華低垂眼瞼,安靜的聽朱棣說完,方道:「王爺,府中亦可居住,若真要去別莊避暑,臣妾認為秋山別莊最適合。」
  
  秋山別莊,離燕山最遠的一處山間別苑。
  
  而此次北征,乃兒不花麾下萬眾,皆歸燕山營下。他勢必數月留在燕山,畢竟「夷狄畏威不懷德」,他們若要起用需慎之又慎。
  
  可她,卻偏偏選離燕山最遠的地方,也是離他最遠的地方!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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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燭影搖曳,朱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匿在一晃一晃的紅影燭光裡,神色莫測。
  
  儀華看著朱棣的側臉,見他臉上漸次露出冷峻的神色,心中還是有幾分惴惴,恐事情過了那個度,反弄巧成拙。可事已至此,她不認為他們之間還有轉圜餘地,就是有,她也沒有心力去補救。
  
  她累了,也夠了,儘管很多事僅是她單方面的苦苦掙扎。
  
  儀華心念翻轉,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了如釋重負的淺笑。
  
  這抹淺笑,不容錯失的露入朱棣眼裡,他亦笑了笑,不由分手的扣住儀華雙肩,將她扶著躺下,扭頭瞥了一眼櫃上的沙漏,回首笑道:「三更了,你先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儀華側眸,看見朱棣撫在她肩上的大掌,手背肌膚繃得很緊,有經絡分明的青筋凸出,昭顯著他手很用力,而她肩上卻沒有痛感傳來,只是感到了朱棣的小心翼翼。這令她一時忘了動作,任由朱棣扶她躺下,為她蓋上薄被,放下籠上紗帳,然後轉身離開。
  
  他離開的步子,不若平常一樣的沉穩,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倉促。
  
  儀華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注意到朱棣要離開,她有一種預感,若今晚往他這樣走了,不將一切說清楚,以後她將再難口開。
  
  「王爺!」儀華驀地坐起,一把撩開紗帳:「臣妾有一一」
  
  話擾未完,朱棣速若驚豹返回,將一角攥在儀華手中的紗帳一扯,只聽「刺啦」一聲紗帳從中間斷裂了,上半截墜在床簷搖搖欲晃,下半截已從儀華手中轉封了朱棣緊握的右手。
  
  朱棣甩開半截紗帳,手指著儀華,一字一字咬牙切齒而出:「徐阿妹!」
  
  儀華怔住,睜大一雙眸子,望著己瀕臨暴怒邊緣的朱棣。
  
  她一雙水眸,又黑又亮,鑲嵌在一張蒼白的小臉上,襯得眼睛更大更亮了,彷彿深深陷進了眼窩裡,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朱棣看著,右手緩緩地伸回,與左手一起慢慢緊猩成拳,垂在身側。眼睛如能噬人的盯著儀華,雙唇傲微嚅動,半晌,終於有聲音發出,可那聲音竟是沙啞的可怕:「我說過不許有第三次,你卻一次一次的挑釁!若你是因為五年前,你生辰那日,我對你不敬重。那現在我明白的告訴你,我不知道你從哪聽來的,但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
  
  儀華震驚,她耿耿於懷多年的事,竟從沒有發生過。
  
  朱棣見儀華似有動容,再看著她蒼白的面色,目中隱痛一閃,他不由走上去,坐在床頭,語氣微援:「我沒想過那婢女會懷孕,若你介意她與你懷孕可子相仿……」他頓了頓,目光更深的看著她,道:「那個孩子,不要就是。」
  
  他子嗣艱難,為了她,甘願棄親子。
  
  儀華閉上眼,淚水順睫而落。
  
  朱棣抬起手,動作笨拙的為她拭淚,聲音又沉下去:「本王曾答應過你,決不讓你再受傷。這一次你冒生命之險生子,本王斷不會讓一個婢女的庶子,同你我的孩子一起出生,讓你受委屈。」
  
  淚,若斷線之珠,滴落不盡。
  
  淚,若黃連苦果,澀入心扉。
  
  儀華睜開溢滿淚水的眼,深深地望著朱棣,苦澀的笑了,亦是知足的笑了。
  
  原來曾動過心的人,不止有她一人,也有他。
  
  只是他與她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於他,他做得已足夠;於世人眼中,他做得也足夠;於她,他做得卻遠遠不夠。
  
  他是皇子,是藩王,將來更可能是帶王,這注定他不能只有她一人。
  
  也許是她苛求了,從一開始她明明就知道一切。卻偏偏一次次的作繭自縛。
  
  這一次,就容她自私一次,在迷途深陷之前,斬斷一切!
  
  儀華偏頭,避開了朱棣為她拭淚的手,以袖一把抹掉臉上的淚痕,神情一凜,道:「王爺,容臣妾問一句,您可以為臣妾遣走府中所有妃妾,只有臣妾一人嗎?」
  
  朱棣錯愕一瞬,隨即定定地看著儀華,似要從她臉上尋出什麼。
  
  儀華知道這一番話說出,朱棣將會有多麼震驚,可真當她親眼所見,心還是再一次的痛了。她極力忽視這抹痛,只是仰著面,亦定定的回望著朱棣,決然道:「臣親天生善妒,越來進無法忍受與他人共侍一夫。但臣妾也知道,王爺不可能只有臣妾一人,所以請王爺者在曾共患難的情分上,給臣妾一備生路。」
  
  她正說著,朱棣忽然一下扣住她的肩胛,臉色鐵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
  
  「既然王爺無法只有臣妾一人,就請王爺給臣妾一條生路。」忍住肩上疼痛,儀華鏘然重複道:「從今往後,我只是燕王妃,而不是朱棣的妻子!」
  
  望著神色堅毅的儀華,朱棣全身一震,目中湧起驚濤駭浪。
  
  良久,朱棣一身氣烙緩和,目中波瀾不驚,平靜鬆開儀華的肩胄,起身站在床頭,居高臨下的俯瞰儀華。
  
  他身形高大,這樣背光站著,遮住了所有的光,剛硬的臉龐籠在一片暗影裡。
  
  許是沉獲太久了,許是難辨朱棣面容,儀華竟心跳如雷,只覺緊張異常,雙手不知覺地緊攥了被縟,手心裡有汗沁出。
  
  兩人就這樣隔了陰影凝望著,不知是過了多久,朱棣輕笑了一聲,笑聲聽著有些恍惚:「你憑什麼認為本王會答應你?讓你做有名無實的燕王妃。」
  
  這一聲略帶嗤笑的反問,令儀華心如刀割。
  
  她原以為斬斷了一切,她不會再痛了,可是這抹痛是這般的明顯,難以忽視。
  
  儀華伸出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撐在被縟上,垂著頭,喘息著。蓬鬆的髮簪,隨著她喘息輕晃,終於髻中白玉簪一落,如絲綢的黑髮散落,傾瀉肩頭。那一隻白玉簪也在床沿上一擱,「崩」的一聲清音脆響.在朱紅色的腳踏上斷成兩截。
  
  一紅兩白,是那樣的醒目。
  
  儀華置在半空中的手,僵硬住了,目光一眨不眨的看著那隻碎開的白玉簪,移不開視線。
  
  白玉簪,亦是白玉鳳首笄,乃朱棣送她的十五歲生辰禮。
  
  如今簪斷,笄頭雕刻的鳳首,己與通體雪白透亮的細長笄身,一斷兩截!
  
  還未乾的眼睛,漸漸又濕潤了,儀華仰起頭,望著同樣僵住的朱棣,止住了眼角淚。
  
  她憑什麼以為朱棣會答應她,讓她做有名無實的燕王妃……那是她在賭,賭與朱棣共患難之情,賭朱棣唸著她生育之苦,亦賭朱棣自尊自傲之心……
  
  她,相信朱棣終會答應於她;而屆時,她與他,也將形如此簪,一刀兩斷!
  
  這斷裂的玉簪似給了儀華力量,她重新揚起了笑,正欲回應朱棣方纔的話,卻見他彎腰撿起了斷簪,仿若呢喃自語道:「斷了,也好……」
  
  聞言,儀華笑容一僵,繼而卻又是笑了,也對,斷了確實是好。
  
  「本王讓阿秋進來收拾。」袖子一番,朱棣斂了斷簪,已然恢復如常的看著儀華,彷彿無事人一般,道:「你好生休息吧,本王明早再來看你。」說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儀華,即轉身而去。
  
  朱棣走之後,儀華不知他是否答應了,很是一番輾轉。不過她身體虛弱,又說了這麼會兒的話,心裡雖情緒難平緩,卻也很快的入了睡眠。第二天,她見了熙兒三兄弟,待他們去上課後,在一大個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巳時將盡,外面日頭漸盛的時候,道衍才姍姍來遲。
  
  診脈施針畢,侍人收了診囊,道衍坐在臨窗的炕前與儀華品茗。他放下手中杯盞,對窗子外一看,那株參天的槐樹,密密麻麻的墨綠葉子,宛如一把扇子支在宮殿上空,擋住了大片大片的火熱驕陽.階沿上的白玉石面,只有破碎斑駁的光影,讓人望史心生清涼感。
  
  道衍轉回頭,不掩讚賞的目光,道:「王妃殿邦這株槐樹,怕是己有百年。酷暑夏日:靠這抹古襯遮陽,正好避暑。不過到底生在喧囂塵世中,人多聲鬧,自也燠熱,遠不如山間清幽。趁在入伏之前,王妃行至山間避暑養身,的確不錯。」
  
  那日雖與道衍起了爭執,就算她心意難平,可道衍畢竟是年長者,又為她者診固胎,心中那股氣,早已消了。這會兒聽道衍如此說,想起朱棣昨夜模稜兩可的態度,儀華只當道衍是朱棣說客。
  
  於是,儀華也不委婉,直言拒絕道:「我知大師心向王爺,但我心意已決。若非要去燕山別莊,我寧願就在府中。」
  
  道衍微挑眉,似有詫異道:「貧僧聽王爺說,王妃不是要去秋山別莊嗎?」說著仿若未見儀華錯愣的神色,繼續道:「貧僧還欲今日就潛了人,收給行裝,幾日後隨王妃同去。」
  
  變化太快,儀華一時轉不過思緒,欲言又止道:「那王爺他……」
  
  道衍慈然含笑道:「今晨王妃尚在睡眠時,王爺已率駐紮在城外的歸降蒙軍,去了燕山。」
  
  朱棣就這樣走了,想來是答應她了吧。可這不是她一心期望的嗎?為什麼聽道衍說的時候,一時她竟不知自己心裡是何般滋味,有鬆了一口氣的輕鬆,也又有莫名的失落……
  
  儀華搖了搖頭,晃去心頭紛雜的思緒,只聽著道衍問:「差不多五日後,王妃的身子就可遠行,可是那時啟程去秋山別莊?」而她是笑著點頭,道好。
第208章
  
  一連幾天過去,離入伏日將近,儀華的身子也漸漸好了些許,明日便要動身去秋山別莊。在這幾日裡,朱高熾因不能隨儀華去避暑,每日在上午天未熱時分,領著兩位幼弟上書堂,下午學習燉理藩國事物後,皆會寸步不離的陪著儀華。
  
  儀華怎不感念其心,一想此去就是數月,也是不捨朱高熾,但無法帶他同去,只好格外細心他的飲食起居。
  
  朱高熾乃母胎中帶病,生下來就體弱,多年精心調養,仍落得脾胃不好。猶到了盛夏時節,飲食不調,內虛空乏,小病時患。儀華認為夏日暑氣蒸郁,易染疫病,一旦身虛,惡疾更易襲身。於是想著從飲食調節,就交代了侍人做了梅子醬、烏梅醬、酸梅醬等解暑生津之物,又恐他貪涼食冷物而傷脾胃,便取了生薑在烈日下乾曬,製成伏姜,留做備用的胃藥。
  
  是日午睡醒來,見陽光透過竹簾隙縫,絲絲縷縷灑進屋內,可知外面日頭正烈,不由想起已在中庭石桌曝曬了四天的伏姜,遂斂衣整容,去了院子裡。
  
  走到石桌前,儀華俯身拈起一片伏姜,見薑片已乾癟無薑汁,是覺曬得差不多了,卻又不敢確定,便回身問陳媽媽。
  
  陳媽媽也指起一片看了看,爾後笑道:「這幾日日頭尤其大,本是要多曬一兩日,現在著著已可以了,等再曬個下午,晚間就拿了裝罐。」
  
  儀華聽了不覺點頭,殷殷囑咐道:「熾兒脾胃不好,常隨了性子挑食;而隧兒年紀小,常生冷不忌,一熱就嚷著吃冰碗,易傷脾胃。這兩兄弟平時飲食都得注意,萬不可隨了他們的性子,到時真有脾胃不好,可不是一兩片伏姜能好。我一走幾月,無人管束他們,阿秋你可多得留意。」
  
  立在一旁的阿秋聽了,忍不住再次勸道:「三王子還小,王妃真要將三王子留下?」
  
  這一問,儀華心裡一酸,放下手中薑片,重執紈扇一邊輕搖,一邊看向阿秋笑道:「王爺不在,熾兒在府中主事,燧兒跟在熾兒身邊,也是學習早日獨立,總比留了整日胡鬧的熙兒,在府裡不安生。再說有你照顧他們兄弟兩,我有何不放心?」
  
  阿秋知儀華有多不捨隧兒,只是一來本就是去養身固胎,身邊孩子多了恐照應不過;二來卻是顧慮朱高熾一人留府。此時,雖見儀華笑著再說,心裡卻自悔失言,想了想就岔開話道:「王妃您半個月未出院門走走了,明日就要去別莊,不如這會兒去花園逛一會兒。奴婢早上聽盼夏說,地塘裡的夏荷開得甚好,正好去看看。」
  
  儀華無奈身拘屋室,也覺煩悶,便也允了,攜阿秋一同去花園。
  
  申時正許,陽光不若正午炙人,園中依舊少有人煙。
  
  一路,儀華由阿秋扶著手徐徐而行,竟未遇見一個過往之人。
  
  儀華自覺這樣方好,她自有孕以來,一向深居簡出,幾日前朱棣又下命不許人探擾她。但世間人多是好奇心重,越是這樣遮遮掩掩,他們越是有一探究竟之心。
  
  與阿秋說說笑笑,不覺已到了池塘邊。
  
  燕王府前身為元宮,當年雖被中山王徐達一舉攻破,宮中大多地方卻是保留下來。
  
  洪武十三年,朱棣就藩北平,以此處作為府邸。屆時,朱棣一介普通皇子,上無朱元璋特別恩寵,下無母妃母族庇護,雖貴為堂堂藩王,卻無人力財力,按照王府規格翻修府邸。好在那時於御史上奏燕王府規格有失之前,朱棣已率先上表,以勤儉節約一說而論。他這一舉不可不謂之投其所好,朱元璋出自臨濠貧農,即使他日登基為帝、坐擁天下,也深以不可鋪張浪費,猶教育膝下諸子艱苦勤儉之道。
  
  是嘆,大半元宮作為燕王府保留,只是略作修改後,取下元宮殿名,改為藩王殿名。
  
  不過幸在有這一番變故,不然也無今日水源自京西玉泉山的太液地。
  
  時值夏日,耀眼的日光灑下,太液池上仿若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薄紗,波光粼粼。池邊楊柳低垂,清風拂面;池中夏荷遍植,遠遠遙望而去,只見碧色蓮葉、紅色荷花相間地中,迷幻人眼,擾亂人心。
  
  沿著太液池一路蜿蜒而行,只沉溺於夏荷清風之中,不覺走得遠了。待到身感疲乏時,四顧一望,才發現周圍樹密如雲,遮天蔽日,很是蔭鬱,亦覺冷清。又聽那樹蔭深處不知名的夏蟲鳴叫,竟讓儀華在這炎炎夏日裡,深覺一陣涼颼颼的,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這是什麼地方?」儀華想起元宮時,太液池西部有隆福宮和興聖宮,專供太后、皇后、嬪妃居住,理當不這般清冷陰森,不由詢問阿秋。
  
  阿秋抿嘴一笑,道:「小姐貴人多忘事,這裡已出了太液池,在二十多年都是給元宮無寵嬪妃居住。小姐入府之初,嫌此地怨氣深重,從不肯踏進一步。」說著眼珠在儀華的臉上一轉,打趣道:「想不到今日,小姐卻是主動走入。」
  
  「無寵嬪妃,白頭宮人,怨氣之深,陰氣之重,歷為世人避之不迭。」儀華嗔了阿秋一眼,危言聳聽道:「你還愣是由我走來,也不想想我正有孕,來此地可妥?」
  
  古人向來迷信,阿秋一聽驚慌莫名,忙警惕的環顧四周,道:「小姐,都是奴婢不好,還是趕快離開吧。」
  
  儀華看著心下隱覺好笑,卻也覺此地甚陰,不宜久留。
  
  就在主僕二人正要走時,忽聽一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一連串銀鈴般好聽的笑聲響起。這笑聲極為清脆,就像稚兒嗓音,本該悅耳動聽,但此刻在這四下幽僻之地聽起,卻異常駭人。
  
  阿秋心下惶怵,緊抓儀華廣袖。
  
  儀華勉強自持,拍著阿秋的手,鎮定笑道:
  
  「青天白日,哪有什麼可怕。」
  
  話雖是這樣說,在聽著腳步聲漸進之際,儀華還是下意識的拉著阿秋,閃進了一棵大樹後,手牢牢護住自己的小腹。
  
  剛躲進樹後片刻,只見綠樹環繞的前方,在中間辟出的一條石子漫小徑上,張月茹與李婉兒相攜走出來。兩人時而低語,時而輕笑,態度十分親密,儼然一對金蘭姐妹。她們身後,各跟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嬤嬤,其中一人正是李婉兒的乳母呂嬤嬤,她懷中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童。
  
  小女童,乍一看,只覺粉雕玉琢,煞是可愛;細一看,卻發現不對,她神情呆滯,四肢軟錦。
  
  而此刻的小女童,正膩歪在呂嬤嬤的懷裡,痴痴的傻笑。
  
  一看之下,儀華主僕都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原來方纔的笑聲是三郡主發出的。
  
  正心下一鬆,還不及起了好奇心,窺探婉、茹二人為何在此,就見呂嬤嬤腳下一個不慎,踩上一顆石子,接著身子往前傾栽。呂嬤嬤忙穩住身形,何奈她年紀已大,抱著三郡主許久已是力乏,自止剎不住,帶著三郡主摔到在地。
  
  張月茹的乳母汪嬤嬤見狀,趕緊扶起呂嬤嬤,又抱起三郡主。
  
  眼見三郡主從摔倒至抱起,一直笑聲不停,汪嬤嬤即使知三郡主是個痴兒,仍是不免以異樣的眼光看向三郡主。一眼畢,她抬起頭,驚見李婉兒陰滲滲的盯著她,那目光好似地府厲鬼一般可怕。
  
  「三郡主真是懂事聽話。」汪嬤嬤笑容僵硬的看著李婉兒,尷尬道:「也不哭鬧……」
  
  李婉兒冷笑一聲,打斷:「一個痴兒,能笑就不錯了,哪還會哭!」
  
  儀華在樹後聽得詫異連連,幾年不見,李婉兒竟然自稱三郡主是痴兒,這在以前決不可能!
  
  心中詫異使然,儀華不覺細細打量起李婉兒。
  
  幾年的幽禁,使李婉兒消瘦了不少,一襲玫瑰紅撒金錦紋寬袖長衫,空蕩蕩的掛在身上,不覺楚楚風韻,只感形似遊魂。一張宜嗔宜喜的芙蓉面,雖依舊顏色不減當年,但兩頰削下,眼窩深凹,眉宇間縈繞著揮散不去郁色,看之油然心生幾分駭意。
  
  這一細探下,儀華卻是震驚。
  
  自李婉兒被解了拘禁後,她就未見過一次,沒想到李婉兒竟成了這般容貌。轉念又一想,她當年被拘在閣樓裡一載有餘,那時心情何嘗不鬱鬱,何況李婉兒被關時,本就滿心不忿,又一關就是好幾年,難怪……
  
  不及深思,只見張月茹上前一步,圜話道:「婉姐姐何出此言,怎說如此喪氣的話,三郡主可是王爺的親女,堂堂大明郡主。你帶著三郡主養病多年,如今三郡主病情稍好,王爺就讓您搬出那個院子了嗎。」
  
  話音未落,李婉兒削尖的臉上,陡顯一抹森然恨意,她紅唇緩緩吸動,一字一字說得極緩且輕,卻仿若夜晚的密林裡傳出的幽幽聲響,令人寒毛直立:「幾年了,他對我不聞不問,更死活不管!如今記起了,不過是拿我母女當搶使!」
  
  「婉姐姐……」張月茹望著一臉陰翳的李婉兒,眼中懼色一閃,不由自主退後一步。
  
  李婉兒目光在張月茹臉上一瞥,立時轉了笑臉,盈盈曼聲道:「茹妹妹,可別不信。姐姐視你如親姐妹,自不會對你隱瞞,這就告訴你一件事。」說著,嘴角微微翹起,帶出一絲詭異的笑痕:「王妃這一胎九死一生,即使她大難不死,生下的孩子也一樣會是一個痴兒!」
  
  伏姜,相傳相傳明朝初期、即有用糖水浸漬薑片曬後經攤擔出售者。其效:興奮發汗、止嘔暖胃、解毒驅寒。
  
  曾買過超市裡做好的薑片,做零嘴,醃了糖,呈淡黃色,看著賣相不錯。味道,實在難以苟同!
  
  不過四川有種醃水,將生薑放入醃水裡,醃水也可稱鹽水,幾日泡好,就可做小菜、泡菜食用,應該沒期限,隨時可從泡菜罈子裡取出食用。夏日或平時生病時,配清淡的粥,還是不錯滴。(鹽水配料,若是沒記錯,應該有冰糖、鹽、花椒,加水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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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九死一生!一個痴兒!
  
  儀華心中猝然一驚,後頸升起一層涼意。
  
  知她此胎有不虞之患者,不過區區五人而已,李婉兒又怎會知道?
  
  張月茹亦是一驚,掩扇低呼一聲,下意識環顧四周,想起此處人煙罕至,方勉強笑道:「王妃體弱,時來已久。這次想來,也不過是身子虛些,婉姐姐可別聽底下人亂嚼舌根。」
  
  李婉兒鼻中哼了一下,冷冷道:「妹妹仔細想想,王妃自有喜以來,接二連三的出府小住,你就不覺可疑?」
  
  張月茹帶著幾分狐疑,輕咦道:「難道王妃這一胎,真可能誕下一個殘障……」話方起頭.她立馬掐斷,搖頭道:「不可能,若真是如此,王妃絕不可能留下這個孩子,授人以柄。」
  
  李婉兒嗤笑一聲,道:「又不是沒生過,還在乎再生一個殘缺的。」
  
  殘缺的……這樣的言語,好似一把淬毒的利刃,淬不及防地刺入她心。想起適才汪媽媽看三郡主的眼神,想起朱高熾小時的遭遇.一直被她制止住的念頭,瘋狂地在腦海裡滋生。
  
  儀華閉上眼睛,竭力揮去腦中影像,她只告訴自己,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一念之間,儀華定下心神,剛一睜眼,就聽張月茹聲音驟然一高,肅聲道:「婉姐姐,年節時下,我誤入你靜養的宅院,見姐姐才情出眾,有心與姐姐結交,也憐姐姐居於偏角。後來王爺回府第三日,我也想盡法子偶遇王爺,提及三郡主的事,這全是憐惜姐姐母女的一片情意。猶是王爺生辰那日,與姐姐琴舞相和,妹妹已將姐姐引為知己。但姐姐若一直這樣妄言,請恕妹妹再難相交。
  
  一番話畢,張月茹叫了一聲「嬤嬤」,汪嬤嬤忙將三郡主交給了呂嬤嬤,走過來。
  
  張月茹方微福了一個身,道:「妹妹還有事,先行一步。」說著,又抬頭望了一眼四周,續道:「婉姐姐,此處乃前朝冷宮,甚為淒清,妹妹認為還是少來為好。」說罷,搭上汪嬤嬤的手,拂袖離開。
  
  「茹妹妹。」李婉兒望著三步開外的李婉兒,忽然出聲叫住。
  
  張月茹聞聲止步,卻不回身,只微微側首。一縷陽光自枝椏隙縫間傾瀉,張月茹微一晃首,珍珠耳鐺掠過光影,劃出一道湛亮的白光。儀華只覺光線刺眼,不由偏頭垂眸。
  
  李婉兒卻眼睛一眨也不眨,定定地盯著張月茹,目光裡藏著針尖似的寒芒,緩緩勾唇而笑:「近些年,王爺少在府中,眾姐妹難以有喜。姐姐見妹妹同王妃一樣,風風光光的嫁入王府,以為妹妹定是福氣人,果不其然竹影那丫頭就有喜了。不過妹妹畢竟年輕,沒養育過孩子,好在姐姐是生養過的……」頓了頓,臉上綻出篤定的笑容:「相信妹妹定會有需要到姐姐的時候。」
  
  張月茹身形僵了僵,終是回過頭,雙唇嚅嚅欲動,似要說什麼括,卻在看到李婉兒一張尖瘦的笑臉時,雙唇一抿,頭也不回的匆匆離開。
  
  見人一走,呂嬤嬤抱著三郡主走到李婉兒身前,皺眉道:「小姐,茹次妃她一一」
  
  「啪」一聲脆響,打斷了呂嬤嬤的話.也打在了三郡主粉嫩的臉頰。
  
  呂嬤嬤看著三郡主臉頰上,鮮明的五指印,趕緊捂了三郡主的頭在懷裡,腳下似有知覺地小退了半步。
  
  李婉兒沒有看見,只狠狠瞪了一眼依舊在笑的三郡主,移眸望著張月茹離開的方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良久才恨然道:「陰魂不散!好不容易讓那賤人自毀其路,不想又來一個茹次妃!」
  
  許久之後,李婉兒主僕巳走很遠了,三郡主的笑聲也遠不可聞,四下重歸寂靜,偶或有幾聲蟲鳴鳥啼傳來,也如女子淒涼的哭喊聲,尖尖細細,幽幽怨怨。
  
  儀華若有所思的是出樹後,任由阿秋攙扶著往回走,心頭卻有千思萬緒,可總捕捉不到一絲一毫,不由連連搖頭。待又一次搖頭,目光正好觸上神色焦灼的阿秋,她猛想起幾年前和阿秋在假山後窺探過一次隱秘,不禁揚聲叫道:「對了,阿秋!」
  
  阿秋見儀華終於理會她了,急忙說道:「婉次妃對您言語不敬,必是包藏禍心。還有她竟然知道您身……怎麼可能?這件事可只有王爺和您、道衍大師、以及德公公和奴婢知道。」
  
  儀華截住了阿秋的話,凝眉問道:「你可覺得李氏的話有問題?」
  
  阿秋聽儀華鄭重其事的問,漸漸停下了慌亂,細思一番卻是無果,只得搖頭。
  
  儀華一臉深思,想了想還欲再問,迎面正遇見喜冬、迎春疾步走來。
  
  她們見到儀華,立時笑逐顏開,迎春率先上去攙住儀華,道:「可巧,小王子從學堂回來,吵著要見王妃,奴婢們這剛出來尋,就趕巧遇上您和秋姑姑了!」喜冬在迎春一旁插話道:「德公公也來了一時,說是問明日動身的事。」
  
  這一打岔,儀華自不再問,暗中拍了拍阿秋的手,便尋了話頭說起笑。
  
  主僕二人相處多年,一言一行自然默契,阿秋也按住隱憂,從容自若起來。
  
  回到宮中,熙兒三兄弟正喝著解暑湯,陳德海一旁陪侍著,見儀華回來了,身邊只跟著阿秋一人,略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麼,依然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儀華心裡揣著事,也沒多去留意,就說了留陳德海晚些說話。
  
  到了夜間,三兄弟留了很晚,才各自睡下。儀華這才有了空當與陳德海說話,卻也不說今天探窺的事,只是交代陳德海,讓他安排燧兒去世子府住,跟去侍候的人,除了阿秋誰也不用。
  
  陳德海在天家幾乎待了大半輩子,一點風吹草動,就可摸出不尋常,這一聽忙就追問道:「王妃,可是有哪個伺候不好,需要小的打發出去?」
  
  儀華聽而不答,另問道:「對於茹次妃的侍女吳氏,王爺可有什麼交代?」
  
  陳德海訝異,沒想到儀華問的如此直白,還不待回答,只見儀華似假寐一般懶懶的躺在諒炕上,徐徐說道:「若是與我有關,且就作罷。以後詢問起,我自會解釋。若是沒有交代過,就當我沒問。」
  
  陳德海:「王妃您……?」
  
  儀華眼睫微顫,沒有說話,只輕撫著腹部。
第210章
  
  陳德海告退後,儀華大半夜思潮起伏,腦海轉了無數個念頭,又一一推翻,最後想著當務之急,並不是細究個中隱秘,而是平安生產要緊,於是心裡稍稍靜了幾分,漸漸閻眼睡下。
  
  夏日夜短,只覺方入睡片刻,東方天際已翻了魚白。
  
  彼時儀華正是困頓,無奈必須起身,遂用微涼的水淨面,待醒過了神,立即修書一封,讓阿秋尋人送到了朱能手上。當是時,朱能方襲父職為燕山護衛副千戶,守衛燕王府;因襲職不久,又逢父初喪,他便暫留守北平,一為熟悉王府侍衛調遣,一為家中諸多瑣事處理。
  
  等天大亮的時候,阿秋送了回信來。
  
  儀華不顧正在梳妝,即摒退了左右下去,拆開黃皮信封一看,只見乳白信紙上,「放心」二宇赫然在目。
  
  阿秋早年在魏國公宅,就隨儀華識文斷字,她見信上寫著放心,當下就想到與昨日之事有關,不由擔心道:「小姐,朱將軍雖是好的,可他是王爺的親信,找他可是妥當?千萬不能讓王爺誤會了小姐才行。」
  
  儀華從梳妝台起身,徐行至炕幾前,揭開幾上銅製香爐,燃了手中信函,方回頭道:「我只是讓他多加留意府中動靜,必要時保護熾兒燧兒的安危,這與王爺沒有牴觸,他也不算違逆王爺。再說他曾救我性命,又與三弟是結義兄弟,無形中已是向著我。這次的事,於他不過是舉手之勞,又豈會有事?你毋須多憂。」
  
  聽過,阿秋心裡安下,想起昨日一直沒機會與儀華說昨日的事,本要趁這時相問,卻苦於儀華將要啟程去秋山別莊,又聽儀華說一切稍安勿躁,也只好暫時放開,收拾行禮不提。
  
  王妃離府不是小事,尤是如今身懷六甲,便成了府中頭等大事;加之前些日子,朱棣一連十日未見儀華,後來朱棣又下禁令,再有張月茹婢女懷孕,孕期更與儀華相仿,眾人一方面多多少少想見正妃與新次妃交鋒,另一方面卻是存了討好儀華之心。
  
  如此一來,前來送行的人,除了一眾妃妾以外,府中侍人能來的也都來了。
  
  時屆初夏,眾妃妾、府中侍女皆換上了各式各樣的輕薄宮裝,化了明亮的新妝,戴著以假亂真的絹絲宮花。這樣一群人兒擁在一地,還未走近她們,一縷脂粉香早侵襲鼻端,隨即就聽一陣環翠叮噹,笑語喧聞,再遠遠一瞧,好一番花團錦簇之景,不覺眼花繚亂。
  
  儀華昨夜沒睡好,身子又虛,一見這般場景,頓時只覺頭昏,勉強應付了幾句,就上馬車。
  
  馬車約一個時辰,出了城門。
  
  還不到巳末,尚未熱起來,微撩開車簾,一陣風吹進車廂,儀華略舒了口氣,侍靠在窗口輕吁氣。
  
  陳媽媽見儀華神色倦怠,忙倒了一杯梅子水,送了過去:「出了頭平城好一陣,奴婢記得前方有一個草亭,要不下去休息一會兒,正好打尖。」
  
  儀華輕抿了一口,不及搖頭,一旁食著涼糕的熙兒,一下子從另一邊窗口,蹭到儀華的跟前,一雙濃眉倒豎,揮著小拳頭,瞪眼道:「母妃,又是小妹妹欺負您了,等她生出來,我給母妃出氣,收拾她一頓!」
  
  儀華一聽,睜開眼,看到兒子故作凶狠的逗趣模樣,不禁「哧」地一聲笑了起來,隨即又板了臉,正待假意教訓,馬車驟然停下。
  
  這一停,熙兒蹲著的身子一個不穩,直朝地上栽去。
  
  陳媽媽眼疾手快,急忙抱住熙兒,可熙兒雖年僅五歲,身子骨卻長得甚為結實。陳媽媽有些抱不住,只護了熙兒在懷.自己仍摔了在地。
  
  「怎麼回事?」著了陳媽媽、熙兒沒事,儀華沉聲問道。
  
  此刻馬車復又行駛了起來,轆轆的車馬聲響了許久,才聽車伕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王妃,剛才有一個趕騾車的擋了路,這會已經讓走了。」
  
  話答得平常,聲音裡卻包含了一絲怯懦。
  
  儀華不疑有他,注意全在受驚的兒子身上,等哄過了熙兒,猛然驚覺不對。
  
  三十多名帶刀侍衛隨行,一個趕騾車的怎會這麼大膽,竟敢擋路?
  
  疑惑一起,儀華當即打開簾子,往外望去。巳時已過,日光曝曬,路上不見人煙,只有絲絲熱風中,無精打來的樹木立在路旁。官道大多相似,這樣看了半晌,儀華無法察覺異樣,只能放下車簾,以阻隔外面的熱氣。
  
  只在這時,陳媽媽臉色一變,忽然上去一把撩開車簾,略探頭,左右望了一陣,手上發顫的放下簾子,怔怔的回身看著儀華。
  
  儀華被她看的古怪,微蹙眉道:「嬤嬤,怎麼了?」
  
  熙兒平時跟兄弟姐妹一塊,這會兒一個人,也百無聊奈的瞅著陳媽媽。
  
  陳媽媽張了張嘴,聲音有絲嘶啞:「王妃,這不是去秋山別莊的路。」
  
  儀華聞言愕然,心裡首先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旋即又覺不可能,心慢慢安了下來,思緒冉冉轉動間,想到一個可能,她突然大叱一聲:「停車!」
  
  無人理會,馬車依然疾馳。
  
  儀華臉上泛起了一絲冷笑,正要再次出聲,窗外有侍衛隊長問道:「不知王妃有什麼要吩咐屬下?」聲音恭敬,不見分毫慌亂。
  
  熙兒聰穎,見此刻儀華比以往訓他還嚴厲幾分,卻也不怕,就一個勁的從陳媽媽懷裡拱出來,挪到儀華的身邊,悄悄抓住儀華的手,好奇的盯著窗簾。
  
  儀華感到一隻肉呼呼的小手伸來,以為是熙兒害怕,臉色緩了緩,語氣仍然冷然道:「什麼事?我要敢問隊長,這是要護送我母子到哪去?」
  
  侍衛隊長不善說謊,沉默了一會才說:「秋山別莊。」
  
  儀華怒極反笑,心裡又有一抹說不出的緊張,同時也有害怕,恐她猜想錯了,畢竟以朱棣的心性,在她那樣決絕的話後,是不可能再主動找她。若不是朱棣的意思,為什麼他們要這樣,有何目的?可他們忠於朱棣,又怎會背叛?
  
  一時間,儀華腦中閃過諸多念頭,心又焦急了起來,不由自主的一手緊抓住熙兒,一手牢牢護住腹部。
  
  隔著一道簾子,兩方沉默了起來。
  
  良久,馬車停下來,一道馬蹄聲響了幾下後,一人在車外道:「屬下丘福參見王妃。」
  
  一聽是五日前隨朱棣離開的丘福,儀華心下一鬆,下一瞬卻怒從心頭起,卻不好當眾發怒,一時竟話語微凝。
  
  另一邊,丘福簡短一語,久不等儀華出聲,知道事已敗露,想起朱棣事先的交代,也不在於周旋,便開門見山道:「屬下奉王爺之命,接王妃至燕山別莊避暑。」說罷,不等儀華答話,高喊一聲「啟程,明日晚間不到,一律軍法處置!」
  
  話音方落,隊伍浩蕩行駛。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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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燕山大營方圓百里人跡罕至,唯有雄渾起伏的遠山,一碧千里的遼闊草原,與那戒備森嚴的重重關卡。
  
  次日傍晚,經過數道關卡嚴密盤查,他們終於抵達燕山別莊。
  
  此處美其名為燕山別莊,實則只是一間小院落。它背靠山林,山中松木蒼鬱,林翳蔽天。左右零零落落的栽了些柳樹,留出中間一條丈尺寬的路徑,一直蜿蜒伸向院落大門。
  
  馬車穩穩停下,儀華心中一沉,手緊攥住褥裙。
  
  不需片刻,外面起了一陣騷動,很快的騷動止了,就聽眾聲齊道:「參見王爺!」
  
  「母妃,有人在叫父王嗎?」睡得迷迷糊糊的熙兒,讓洪亮的行禮聲吵醒,他在陳媽媽懷裡揉著眼睛問。
  
  不用回答,車外已傳來朱棣與道衍寒暄的聲音。
  
  聽到朱棣的聲音,儀華一路上的薄怒與緊張,莫名地全消失不見,心裡很是平靜,甚至寂靜。
  
  一路忐忑不失的陳媽媽,見儀華臉上有了笑容,雖然那眸子極清冷,可不像路上一樣滿臉不悅,心裡微微放了心。
  
  這時候,外再又起了一陣響動,隔了一會平靜下來,一個陌生地尖細嗓子說:「請王妃、二王子下馬車。」
  
  儀華微微一訝,那個士兵已弓著身道:「內侍馬三寶參見王妃。」
  
  原來和李進忠一樣,是一名內侍。
  
  儀華斂回異色,眼睛一抬,便看見立在一棵柳樹前的朱棣。
  
  暮色將合,僅幾縷暗紅殘留天際,光線暗了,依稀只辨出他穿了一身藏青色袍子;週身氣息都隱在黯色裡,看不清神色,但那一雙眼中閃著熠熠的光芒,有神且懾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只是這一眼而已,也不過七天罷了,此刻再見朱棣,儀華竟覺恍如隔世,彷彿飲了孟婆的忘川水,前塵往事都遺忘了,留下的僅是一些模糊的虛無影像。
  
  恍惚的這一瞬,朱棣大步走了過來,駐足在馬車下,伸出手,沉聲喚道:「王妃。」
  
  院落外除了來來往往搬行李的侍人,還有如銅牆鐵壁守著的數十名侍衛,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儀華不會駁了朱棣的意。她恭敬溫婉的道了一聲謝,方將手交給朱棣,款款下車。
  
  腳下立穩,儀華立即抽出手,要向朱棣行禮。
  
  手方抽出半寸,朱棣已重新握進手裡,隱在儀華的廣袖下,免禮道:「你身子不便,不用行禮。」
  
  儀華既已決心斬斷念想,對於這種過於親密的動作,她自是異常排斥。可任憑她怎麼使勁抽出,卻沒有半點鬆動,而她又不敢引起太大的動靜,索性也不去掙脫了,移步與朱棣並肩而立,含笑看著陳媽媽和熙兒下車。
  
  熙兒活潑好動,用老人家常說的話,就是一隻上躥下跳的潑猴,一刻也安靜不得。打跟徐增壽學起武藝,更是停不下來,見了石階也不老實走,就一階兩階的跳。陳媽媽怕熙兒下馬車也跳,在朱棣面前失了禮數,緊抓住熙兒的手不放,沒想到熙兒卻是規規矩矩的下馬車。
  
  「參見父王。」一下馬車,立馬掙開陳媽媽的手,跑到朱棣的面前拜了一個跪拜大禮。
  
  儀華看得瞠目結舌,她以為熙兒就行個拱手禮,何嘗有這般鄭重其事行禮的時候?
  
  「起來。」朱棣也覺詫異,隨即眼裡卻掠過一絲笑意。
  
  依言,熙兒小小的身板利落起立,眼睛在父母身上溜了一轉,停在朱棣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來。
  
  儀華看著兒子言行不似住常,心裡估摸他又要做什麼,正要出聲打斷,熙兒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朱棣的腿,仰起頭,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望著朱棣,咧嘴一笑,道:「父王,舅父說名師出高徒,我是舅父的高徒,您下次打戰帶上熙兒吧。」尾音未消,想起徐增壽,忙又道:「還有舅父,也帶上舅父吧!」
  
  朱棣先以為熙兒好奇的看他,以為是熙兒對他的孺慕之情,這會兒一聽竟是這樣的請求,微錯愕了一瞬,旋即放開儀華的手,將熙兒一把舉了起來,臉上再繃不住了,已是朗聲大笑:「好,可得先考量一翻你舅甥二人的本領才行。」
  
  說著,朱棣很自然的轉頭,看向儀華,笑意從眼裡溢出,溢至眼角眉梢,剛硬的面龐似乎有溫潤的神色。他含笑道:「本王就知你三弟一直記著這事,不過當了朱高熙騎射師傅半年,就讓他給拐了去,我們的小兒子是不能再認他當師傅。」
  
  朱棣在軍中頗有賢勇之名,又不吝惜身份與眾將士結交,但他到底是霸主一方的藩王,統率燕山大軍,平時在眾人面前難免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猶是北征大獲全勝以後,人越發內斂沉穩;此時單不說他慈父一面,就是對妻子的溫聲細語,已聽得一干營中將士愣了愣。
  
  儀華卻覺不自在,好在氈帽紗帷遮著,也看不出什麼。
  
  「王爺,道衍大師他可已進了莊子,怎不見他?」不欲按朱棣仿若無事人一般的括,儀華轉移話題道。
  
  朱棣笑容淡了下來,放了熙兒,語氣平常道:「這個院子只有兩進,道衍大師住下多有不便,本王就安排了他住在數里之外的營中。」
  
  儀華聽完心中一動,卻什麼也不說,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儀華的冷淡,朱棣視若無睹,看了一眼正上燈的院落,忽的又暗中攥住儀華的手,面上只作攙扶,道:「也快一更了,晚飯還沒用,你藥也沒喝,進屋吧。」說著吩咐了一句看好熙兒,便不容拒絕的攙著儀華進院子。
  
  眾人目光之下,兩人並肩而行,這是不曾有的。
  
  儀華側目,隔著一縷薄紗望去,朱棣神色自若,好似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而她卻愈發不解,亦不懂——朱棣這樣一反常態,究竟想做什麼?
第212章
  
  入伏以後,一日比一日熱了,儀華身子也漸漸顯了出來,畢竟到七月間,她是五個月的身子了。
  
  那陣子,朱棣是極忙的。因為乃兒不花麾下萬眾,要內附在他燕軍下,從以前的敵對軍,到如今的同袍戰友,是需要諸多磨合;而且朱棣一貫謹慎多疑,對於依附他的蒙古軍,是不能完全信任,自要多加留心;再則燕軍大獲全勝而歸,又得了今上賞賜軍餉,眾將士難免自傲,軍心渙散。於是,朱棣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在軍務上,日日操練軍隊,務求戒驕戒躁。
  
  所以,朱棣空閒的時間,其實根少。但每日裡,在儀華喝藥的時間,他總會適時的出現。起初,儀華對此十分抗拒,何奈擰不過朱棣強勢,又見他只是者她服了藥,就自行離開或陪著熙兒,並不與她親近,慢慢地也就由了他去。
  
  這日大中午的,朱棣又策馬來了。
  
  院子裡十來名侍人,都習慣了這樣,見朱棣一如往常的來了,不約而同的避了老遠。
  
  一室靜謚,空氣中有苦澀的藥味瀰漫。
  
  儀華一眼未看沉默立在身旁的朱棣,端起藥碗,將藥飲下。服藥依然艱難,她吐了一決,連用兩碗,方飲畢。
  
  藥碗「篤」地一聲重磕上炕幾,纖白的素手死扣住幾沿兒,低頭急喘。
  
  「下月起每日只需服用一次,也就沒這麼難受。」朱棣到了一杯兌的溫水,手在半空中遲疑了一下,還是扶起儀華,道:「漱口,去苦味。」
  
  夏日衣裳單薄,朱棣手心的溫度,穿過一件白綾褙子、一件貼身裡衣,燙著後背。儀華依舊排斥,正要不著痕跡的避開.不經意的一抬頭,者見朱棣眼晴紅血色分明,顯然是一夜未闔眼.她避開的動作不覺停下,接過溫水漱口。
  
  漱了口,儀華以絹帕拭了唇,轉臉看向窗子外,淡淡道:「王爺行尊降貴,臣妾受不起。」
  
  朱棣沒有接括,轉身在炕幾上坐下,另問道:「可知今天是什麼日儀華聞言無奈,每每說及朱棣不願聽的,他不是閉嘴絕口不提,就是轉移話題。現在又這樣,儀華如今是連一絲氣惱的心也沒有了,只是沉欺的望著窗外,等著朱棣自己離開。
  
  見儀華沒理會他,朱棣也不惱,自說道:「你來這裡一個月了,也沒有走哪裡去,正好趁著今日是七夕,本王也閒來元事,帶你和熙兒出遊半日,倒也行。」說著,倒了一杯涼茶,一口飲下,又補充道:「道衍大師說你身子倒康泰,但也需要時帶走動,你這樣常不走動,實在不妥。」
  
  此地軍事重地,院落外又有重重官兵把守,叫她如何走動?
  
  儀華心下不忿,猛轉頭者向朱棣,話語生硬道:「請問王爺,臣妾如何到院外走動?」
  
  朱棣面不改色道:「本王空了,便可帶你出去。」
  
  這樣的朱棣,不是她印象中的朱棣,儀華全無招架之力,她也不再做元畏爭辯,復又看向窗外,道:「臣妾身體不適,且下午還要等道衍大師來,只有掃王爺興了。」
  
  朱棣彷彿早料到儀華會拒絕,一聽便道:「昨日診脈後,道衍大師說你身乎只要不太勞累,就可以出遊。」說括時,見儀華漠視的眸子漸有神采,朱棣眼中笑意閃過,面上卻是皺眉無奈道:「再說幾日前,本王就答應了熙兒,豈可言而無信?」
  
  話落,像是為印證朱棣的話,院子裡傳來了熙兒稚嫩的童音:「父王來了!?父王,三寶他說您要帶我出去!」
  
  儀華本還欲拒絕,卻聽熙兒興奮的聲音,想起兒子這一月裡大多被拘在院裡,只有朱棣在此次北征途上,選的一個內侍陪著身邊玩耍,心裡到底不忍讓兒乎夫望,也就默認同意了。
  
  一行十三四人,做了尋賞富戶家的裝扮,乘馬車向最近的縣城駛因為七夕之夜,是晚上才點蓮花燈,一路上行程不趕,可以欣賞沿途風光,不覺愜意。
  
  天將向晚之際,馬車駛入了縣城,在一個巷道口停下。
  
  巷道往裡走十餘步,有一家三肩門寬的小館子,裡面一眼能望到頭,就四五張木桌,條形長凳,以及靠著門口的酒櫃。
  
  此時館子裡沒有人,只有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婦,看樣子他們應該是老闆。
  
  儀華詫異的走進去,見馬三寶熟門熟路的引他們坐下,又向那對老夫婦點了菜,而老夫婦也不甚驚慌他們進來,心中更是疑感重重。
  
  朱棣似知道儀華的疑問,坐下不久,便解釋道:「這裡酒很夠味,比起蒙古人的酒還烈,做的小吃也地道。我在營中久了,偶爾就會過來一次,索牲騎馬來回,也就一個時辰,也不大耽擱什麼。」說著,嘴角添了一絲笑意,道:「說來,這地還是五年前,士弘(朱能)發現的,後來就成了常來的地。」
  
  萊上得很快,還在說話的時候,三碗熱騰騰的餛飩、四碟下酒的小菜、一盤白面饅頭並一大碗白酒,巳徑麻利的擺了桌。
  
  大碗酒一上桌,初進巷子時聞到的那一股酒香,立時變得濃烈起來。儀華忽然想到了一句括「酒香不怕巷子深」,朱棣這樣常年待在軍中的人,就好喝些烈酒;酒某上又極容易拉近關係,想來朱棣就常和燕軍中的軍官來此暢飲。心下疑惑解了,一抬頭,就見朱棣將一臉饞相的熙兒拉到身邊坐著,拿筷子蘸了白酒,正要給熙兒喂:那酒不用嘗,光聞味,也可想見有多辛辣。當即,儀華一急,脫口聽道:「不許給他喂!」
  
  朱棣身子一僵,動作霎時一停,怔怔的抬頭:「你……對我說不許?」
  
  隨同進來伺候的陳媽媽、馬三寶聽見儀華命令的語氣,皆是一驚,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儀華。
  
  這一月來,她態度冷淡,朱棣從未計較,儀華也沒注意到,她口氣有何不對。待隔著氈帽,感到二人的目光,方意識到有些不妥,卻不等她重新再言,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道洪亮而詫異的聲音:「你們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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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巷子幽僻,讓一輛馬車堵、八名侍衛在巷子口,過往行人愣窺探不得半分,也無一人敢窺探,很是寥落沉寂。乍聽一道聲如洪鐘的男音,又是一派相熟口吻,儀華不覺嚥了話,引了注意過去。
  
  日影西斜,遠遠只見巷子外,立了三人。
  
  這三人俱是生的高大魁梧,雖光線距離使然,著不清他們面貌,那一身從軍營裡磨礪出的肅殺之氣,已教儀華猜出三人均來自燕山營中。
  
  可他們既能一眼認出朱棣身邊親信,顯然身份不低,為何她卻不知這三人來歷?
  
  在儀華思量來人身份的時候,他們已結束了一番小聲交談,隨行侍衛百戶長柳升過來稟道:「張玉張大人,攜兩子求見。」
  
  聽過名號,儀華全無印象,不是以住所知的城中、府裡、軍營三處任何一位武將,只道是此次北征新調來的武將,便也丟開了疑惑。
  
  正如儀華心想,張玉的確是此次北征新調來的武將。此人本為前朝樞密知院,前朝亡後從走漠北,洪武十八年降明,一直無所作為,終在兩年多前,從軍藍玉為帥的捕魚兒海大戰,以功授青州府衛副千戶。這次北征,隨同就藩青州府的皇六子寧王,暫歸於燕王麾下。然,誰也沒料到燕王不費一兵一矢勝敵,班師回朝後,完全不提歸還青州府兵馬,至寧王上奏今上,朱棣方歸還部分,而張玉卻隨燕軍返回了北平。
  
  此刻,朱棣早無方才詫異之色,似頗為意外道:「哦,張玉父子?也難得遇上,你請他們過來。」
  
  柳升領命,轉身而去。
  
  儀華知熙兒無法無天的性子,恐他搗亂,遂喚到身邊坐著。
  
  事方畢,只聽一陣紛雜的腳步聲傳來,儀華不由抬頭向門口望去。
  
  門口走來了三個人,他們不是並行,而是一人走前,左右兩人略後。走前頭那人四五十的年紀,一張黝黑的國字臉,濃眉大眼,高鼻闊口,長得很有幾分威武。身旁兩人都二十五六,與他面容都有相似,只是左邊那人看著更為灑脫,右邊那人面似溫和。
  
  不及儀華再看,走頭裡那人似察覺有人打量,目光如電掃來,僅一瞬又若無其事的移開,拱手行禮道:「屬下張玉參見大人。」
  
  朱棣受過禮,笑道:「不在軍中,無需以身份行禮。張大人你年長我不少,在軍中三十多年,資歷也甚我許多,是為長者。說來,當我與你見禮才是。」話是如此,卻不見朱棣起身行禮。
  
  聞言,張玉一副受寵若驚,連連聲稱不敢,等朱棣作罷,又介紹了兩個兒子。
  
  原來左邊那人是他長子張輔,右邊為他次子張輗。這樣一介紹,便又是一番見禮。後朱棣道有緣讓拼桌同坐,但君臣有別,張玉一生又幾經大起大落,對於朱棣自有戒備,哪肯依言就坐,何奈朱棣言詞真切,無法只得坐下,卻讓兩個兒子站立身後。
  
  儀華見張玉看似五大三粗,實則粗中有細,再著朱棣對他很有些推崇,心中明白她該如何,可朱棣卻為讓她換桌,便靜靜地照顧熙兒用食,將她母子置身於酒桌之外,只是同處一桌之上,多少也聽得二人談話。
  
  一聽才知,今日為何會遇上,竟與徐增壽有關。
  
  這月裡,徐增壽與張輗結識,幾日前帶了張輗來此,張輗大讚此處酒好。至今日,張輗見與父兄皆空,想起張玉自降明後,大感無夠味的酒可喝,於是帶了父兄來此。
  
  朱棣聽了,立即讓添了酒,與張玉對桌暢飲。
  
  不察間,小半個時辰過去,酒館門口早掛了燈,卻是掌燈時分。
  
  這時,儀華已照看熙兒食了碗餛飩,自己也跟著吃了一碗,嘗著味道極好,又熱騰騰的食下,出了一些熱汗,不覺身上粘膩,反覺一身毛細孔都舒暢了,遂又叫了一碗剛下鍋的餛飩。
  
  她戴著帷幔,隔著一層薄紗用食很不便宜,一時將薄紗輕撩了些,卻忘了餛飩正燙著,舀了一口湯就要喝下,忽覺手腕一緊,就聽朱棣叫道:「小心燙!」語氣生急,帶著幾許可辨的緊張。
  
  儀華動作一頓,很意外與張玉相談甚歡的朱棣,怎麼注意到這點小細節?意外之餘,她很快地做出反應,放下瓷勺,說了一句「讓夫君掛心了」,轉頭又對張玉道:「張大人見笑。」
  
  張玉不及說話,朱棣已讓人撤了餛飩,轉而說道:「你一會兒就要喝藥,不能貪食,晚間回去再食些清淡的。」
  
  聽到「喝藥」二字,張玉想到營中一些流言,心下明瞭,卻仍是不以為然。他認為軍營重地,豈是孕婦孩童遊玩場所,就是以避暑靜養也是不妥。不過眾將士見燕王妃這個身份尊貴,又是中山王的嫡長女,再有大家多與徐增壽交好,並聞燕王妃賢惠慈善之名,心裡大多未覺不妥。
  
  這會兒,見朱棣面容如常,眉目間卻蘊有溫柔之色,話中也含了關切,便知傳聞不假,燕王極其敬重燕王妃,夫妻二人感情甚好,也不免俗說了場面話:「夫人本吉人天相,又得大人如此關心,自會平安無虞。」
  
  朱棣挑眉,似詫異張玉如何得知儀華身體不虞,隨即卻是搖頭笑道:「道衍大師擅醫術,時常往返營中,大家多知道了吧。」
  
  張玉仰脖子,咕嚕咕嚕一碗酒下肚,沒有說話。
  
  朱棣不予置評,目光深深地看著儀華,如閒話家常一般,緩緩對張玉說道:「我時常不在府裡,夫人生育期間總受了委屈,其中波折不足細道,我卻只坐享為父之喜。而這一次更為凶險,我自不能讓她一人再承受這中艱辛,只好委屈她來此。」
  
  就著昏黃的光,隔著如煙的紗,她依稀能看到朱棣湛亮的黑瞳中,唯映著她的身影,彷彿只有她,再無旁騖,是那樣的專注如火。莫名地,儀華不禁想起前兩次懷孕之苦,細細品嚐起朱棣此時之言,一絲苦澀隨之劃過心頭。
  
  定了定心神,揮去這絲陡然而生的苦澀,凝神細思一一以上就是朱棣執意她來燕山的緣由?
  
  疑念一閃,儀華口中卻謙遜道:「這是妾身的應敬的本分,夫君言重了。」
  
  話音剛落,朱棣已收回目光,看向張玉續道:「想來張大人也知道,那間小院極其簡陋,諸事不便。又處在軍營重地,她不好出門,只能困在一方小院裡,這讓我實為愧疚,卻又抽不開身陪她去別處靜養。」說著,看了眼一臉塊皺成一團,仍端然坐在一面的熙兒,似有無奈道:「先以為讓小兒陪著,也是解憂。可小兒實為頑劣,縷添麻煩,早知道該讓名女孩來陪。」
  
  熙兒不知朱棣在說他,忍著不能動老實坐在長條凳上,桌下兩隻小短腿卻一下一下的晃著。
  
  張玉聽了看了一眼熙兒,卻想起二十三年前,他攜妻帶子倉惶逃至漠北。那時妻子正身懷幼子,因逃亡路上動了胎氣,累得難產落下病,以至十年前已早他去逝。雖然他姬妾不少,可結髮夫妻終歸不同,猶他人為男子立世,當保護妻兒,方可言之其他。
  
  一時間,張玉回想起往事,面上頗有風霜之色,頓時沉默了下來。
  
  站立一旁的次子張輗聽言,卻是心中一動,忽然大喜道:「父親,昭兒十歲了,都懂事了,可以來陪王……夫人!」
  
  張玉豎眉瞪眼,厲聲打斷道:「住口!」
  
  張輗上有兄下有弟,父重視長子,母憐愛幼子,性格較兄弟懦弱,一見張玉怒目以對,臉上一下青白,雙唇微微顫抖:「……父親……」
  
  張玉全不理會,只向朱棣陪罪道:「大人見諒,小兒魯鈍,豈可讓屬下孫女陪一一」「張大人慢著,我覺令子提議正好。」不等張玉說完,朱棣插話道:「夫人她出身將門,最喜爽脫的女孩兒,你孫女正是將門出生,必能隨夫人的喜。她又才十歲,年齡最適合,不但能陪夫人,還能管束一下小兒。」
  
  張玉初來燕軍,對朱棣不瞭解,雖舉家搬至北平,卻還心存投回寧王之意;二來若讓他人知道,自己一來便攀上王府,少不得惹上不利流言。
  
  念及此,張玉忙推遲道:「夫人、小公子金貴,屬下孫女鄉野之人,似男孩一般養大,伴夫人雖是榮耀,卻恐服侍不周。屬下聽聞大人有一長女,也有十歲,作為女兒陪夫人和小公子更為適宜,且可全母子之情,姐弟之情。」
  
  話說到此,又搬出母子姐弟親情,朱棣不好再說。
  
  酒桌上氣氛沉凝一瞬,儀華突然偏首輕笑起來,待朱棣、張玉不解的目光看來,她方輕咳數聲,止了笑意問道:「張大人,可知我今日來此為何?」
  
  張玉冷不防一直沉默的儀華驟然出聲,眼中掠過一抹警戒,搖頭道:「屬下不知。」
  
  儀華似不知張玉想結束此話之意,依然笑道:「我有三子,一直想有個女兒,唸著今日是七夕,有放蓮花燈許願一俗。這便私心作祟,也不管王爺忙碌,求了他帶我來此,放蓮花燈許願,求得一個女兒。」
  
  這一次熙兒卻是聽懂了,以為儀華只要女兒,便一臉不滿的看著儀華。
  
  儀華溫柔的撫了下熙兒,有意看了一眼朱棣,話語未斷道:「夫君知我求女心切,費心找了好幾個女孩陪我。這些女孩兒個個都出色,可人與人講個緣分。方才聽張大人略提及子孫居於漠北的事,當時就想問張大人家可有小女孩,陪我小住避暑,哪知還沒問,令公子就先說了,這不就是一個緣嗎?」說著,話鋒一轉,似玩笑道:「還是說……張大人不願孫女來,可是擔心我會待她不好?」
  
  綿裡藏針,張玉心下一凜,正色道:「夫人心善,屬下自然放心讓孫女陪王妃小住。」
第214章
  
  話一起,光陰一混,就到了二更初,是放蓮花燈的時候了,就與張玉父子三人別開,坐馬車去了小縣唯一一條河岸。
  
  小縣城民風純樸,又位於前朝蒙古人統治中心,禮教作風並不嚴謹,還殘留著百年累積下遊牧民族的豪邁。因此,各家女眷也未拘泥於家院,只在院子裡應了時節習俗,就紛紛約了閨中好友,來河岸放燈許願。城中小商小販最會謀時機,哪會放過這七夕之夜,早就在河岸附近擺了攤,什麼香囊、頭花、面人、瓜子、花生……等物什吃食應有盡有,引了大姑娘小媳婦個個歡喜,倒將放河燈的事擱在了後面,逛起了小攤子。
  
  他們一行人也是這樣,母子兩一個變相被關一月,一個銜著金湯勺出生,從未見過這些,一時興致極高,將不大的小夜市進了個遍。一路東瞧西看,臨近三更才提了蓮花燈將去河岸。
  
  正在這時,忽聽身後有人「噗哧」一笑,道,「瞧,又是他們!這家夫人真是好命,兒子都五六歲大了,她相公還耐性的陪著逛了一晚,這可是連那剛成親的都少有!」嘻嘻一笑,羨慕道,「戲裡唱的織女與牛郎那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左不過就這樣了罷。
  
  儀華腳步一頓,回頭望去,是幾個梳婦人頭女子在一處說話,都笑得一臉暖昧。
  
  一時還不知她們說得是誰,儀華舉目四望,才發現周圍幾乎全是女子、孩童,就是少數的男子也是單身少年,惟有朱棣與她一對夫妻,而他還一路攙著她。驀地,儀華反應過來,忙要推開朱棣的攙扶。
  
  朱棣自是不讓,反牢牢握住儀華的手,低頭問她,聲音溫柔:「怎麼了?可是走累了,要不先歇一會兒,再去放燈。」
  
  「喲!真是體貼。」那婦人又一聲調笑,笑得更歡,「人家夫人不好意思,好像發現咱們了,得走了!」說完,幾人哄堂一笑,很快地消匿在來往的人群中。
  
  她們人一離開,朱棣正好順著儀華的目光望去,見並無異處,四頭問道:「在看什麼?」
  
  儀華睜不開手,又氣朱棣裝腔作勢,不假思索就道,「您明明就知道,還問!快放開,讓嬤嬤扶我,少讓別人又說在天願作——」一語未完,猛意識到不對,立刻止話不言,推開朱棣的動作也一併停下。
  
  朱棣眼睛驟亮,低頭看著儀華,一瞬不眨,聲音低低沉沉似那醇厚的甘醚若有似無的誘引著人:「說什麼?在天又願作什麼?」
  
  本以為這月裡,她已經見識夠了朱棣的一反常態,沒想到現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簡直與無賴相較!
  
  儀華心下腹誹不己,卻也不能爭辯,更不能回應,又想起熙兒他們還在一旁,這分明就是調情的一幕,怎能讓他們看見,遂忙向過看去:八名侍衛遠遠跟在後面,一側隨行的陳媽媽,馬三寶低著頭,彷彿什麼也不知道;而熙兒正手抓著面人,靠在馬三寶的肩上打著盹。
  
  見狀,儀華心思一轉,岔開了話道:「熙兒都困了,妾身也乏了,不如早些回去。」
  
  朱棣眸光微黯,蹙眉道:「還沒放燈?就回去?」
  
  儀華嘲諷一笑,轉過臉,望向不遠處泛著燈火的河面,平敘道:「今日來此,本就意不在逛七夕,放燈與不放,又有何不同?」
  
  朱棣聞言微怔,笑容還在面上,目中卻來起滔天駭浪。半響之後,一切都旋於平靜,只聽他反問道:「你不是我,又如何知我意?」語氣略重,是帶著薄怒的質問,也是他近來不曾有過的。
  
  儀華訝然,一時語塞。
  
  朱棣怒意轉逝,復又笑道:「勿管它是否靈驗,你還是放個燈,許個願吧。」說完,逕直攙扶著儀華去了河岸,親自點了一盞蓮花燈,遞給她。
  
  就在儀華接過蓮花燈的一剎,朱棣忽然不放手,拿著燈的另一端,說道:「誠然今日之事,是刻意安排,但一舉多得,又……」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另道:「其實半月前,我就想到帶你來此。」
  
  他話說得隱晦,儀華只做不懂,接過蓮花燈,叫了陳媽媽攙扶著,許下一個平安願,將這只承載願望的河燈放下,任它慢慢漂遠,成了眾多河燈中的一隻。
  
  放過燈,乘馬車離開縣城的時候,時向子夜。
  
  這一夜,夜空浩渺,繁星燦爛。凝眸遙望,星子晶瑩閃爍,令人不由心神馳騁,慨愈深。儀華母子卻未賞今夜之景,在平穩行駛的馬車中,熙兒依偎在陳媽媽懷中滿足的睡了,儀華也不知不覺的閉眼垂首,半倚在了朱棣的肩上。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雨,不是夏日的暴雨,那樣的瓢潑如注,是淅淅瀝瀝的小雨,纏纏綿綿。偶有一陣夜風拂過,從竹簾細密的罅隙吹來,帶著雨水泥土的清晰,竟是生出微微涼意。
  
  儀華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卻沒睜眼,只聞得細小的雨聲,不由微微一笑,慵懶的說:「嬤嬤,外面下雨了?今兒七夕,這雨可叫灑淚雨,織女滴落凡間的淚珠?」說著悠悠轉醒,意識也漸漸清醒,卻不由一驚,睜眼一看,只見光線昏暗的車廂裡,已不見陳媽媽和熙兒的身影,只有她,與擁著她的朱棣。
  
  「醒了?」朱棣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清了下嗓子,他又說,「你睡得有些久了。」
  
  她在他的臂彎中,四周全是他的氣息,儀華皺了皺眉,推開朱棣的懷抱,坐起身,問道:「熙兒和嬤嬤呢?怎麼只有臣妾和王爺?」
  
  朱棣臂膀讓枕的微微發麻,他動了動手臂,道,「已經回來了,本王就先讓人抱了熙兒去睡了。」說時,從衣襟內取出一個白綢包裹之物,將它緩緩打開,慢慢的露出一隻鳳簪,簪質為白玉,玉色通體晶瑩透亮,無一絲雜質,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鳳首笄與笄身間有指環一截的銀圈。
  
  儀華呼吸一窒,怔怔地望著玉簪。
  
  儀華的神色一絲不落的入了眼底,朱棣目中笑意一閃,薄唇輕勾,正要說話,卻讓儀華搶先道:「王爺,臣妾乏了,請容先行離開。」
  
  說罷,不等朱棣回應,已推開車門,揚聲喚人。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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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七夕夜晚,本該相守,卻終究讓那如千絲萬線織成的水簾相阻。
  
  水簾的一端,是她漸行漸遠的身影,直至在這夜雨裡消失;另一端,是久久不曾離開的他,攥著手中簪只是默默。
  
  ——————
  
  那天夜裡,雨下了一宿,四更天快亮時,方霽。
  
  是夜,儀華輾轉難眠,天泛白才闔眼,醒來是讓人喚醒。她睜開眼,朱棣正立在床頭,見她醒了,就道:「掐著你喝藥的時辰,從那邊過來,哪知你還在睡。先用了早飯,再把藥喝了。」
  
  她目光淡淡的從朱棣身上劃過,依舊是昨日那身袍子,有些皺,還有很輕淺的潮濕氣兒。但她什麼也沒說,就安靜的用了飯,喝了藥,只是在朱棣臨走前,讓陳媽媽將白面蒸的荷葉餅,回了熱,又放了醬菜肉在餅裡,一共做了五個,全給馬三寶當早飯,由他在回營的路上吃。
  
  自這天后,朱棣再也沒有拿出過那隻白玉簪,也沒提過隻言片語,好似七夕之夜的事從沒有發生過一樣,往後每一天一如既往的來。
  
  朱棣不提,儀華自然也不會提。
  
  如此,在二人心照不宣下,日子轉眼到了農曆十月,初冬。
  
  民諺云「十月應小春,棉衣夏布裙」。天時尚且和暖如春,然,繁華大氣的北平城雖是應了這話,山勢陡峭的燕山卻早早下了雪,彷彿是一夜之間四下便是一片山舞銀蛇原馳蠟像的景象了。
  
  下了雪,天也就冷了,儀華幾次要回府去,都給朱棣留住了。
  
  尤其是在這前二月,儀華就說了要走,讓朱棣回絕的沒法,還搬出了熙兒來,說他來這裡久了,落下太多的課,不好。這話是句句在理,以為朱棣再無話說,卻冷不丁第二天,他就把熙兒接到了營中,交給徐增壽和馬三寶,只在晚上放熙兒回來,還一副有理有據的說:「駐守邊防的皇子皇孫,只要不做睜眼瞎就是,最要緊的還是習武練兵,若是你仍不放心,本王再請了道衍大師給他授課,不比府裡差。」
  
  被這話一堵,儀華也知朱棣打定了主意,是不會讓她回去。於是無奈之下,只好暫且留下了,卻不知這一留,就留到了冬天。
  
  這天下午又飄起了雪,灰濛濛的鉛雲壓在上空,不到未時天都黑了。
  
  儀華畏冷,饒是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看著這陰寒的天色,也覺冷得瑟瑟發抖。時月,她身子已有八月餘了,肚子像漲了氣一般,高高的鼓了起來,使她後腰一個勁的痠痛,甚至連坐一會都不行,只能倚著靠著躺著。
  
  彼時,她就半倚半臥在暖炕上,腰間搭了個狼皮褥子,懷裡抱著一隻手爐,正用手揉著眼睛。
  
  「王妃,別揉了,瞅著都紅了!」陳媽媽坐在一旁的繡墩上,前面放了一個大火盆取暖,她腿上隔著一個漆紅繡簍,手裡拿著針線做小衣;看見儀華揉著眼睛,忙停了針線,擔憂道,「不行,奴婢瞧著不踏實,等明兒道衍大師來了,還是等請他看——」
  
  正說著腳步聲響起,厚布門簾一掀,有人走了進來。
  
  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三尺高的身形,穿一件大紅撒金襖兒,烏黑的髮梳了雙平髻,左右髻上皆綁了一條紅頭繩,垂在兩隻白皙小巧的耳朵上,襯得一張眉清目秀的小臉兒,多了幾分少女的可愛。
  
  女孩兒一進屋,未語已是先笑道:「好香!嬤嬤這是燉了羊肉吧,一會兒可有口福了。」說時,笑嘻嘻的瞟了好幾眼屋中間的火爐。
  
  原來屋子正中間,架了一個薄鐵做的火爐,這爐子不同王府大戶人家貫用的,是鄉間農家冬日取暖的爐子。它一邊造有煙囪豎起,又橫截了一個煙囪,一直升向屋子外面,裡面燒大塊的成碳。此時爐子上,正放了一口大鋁鍋,鍋裡咕嚕嚕煮著羊肉,有白霧含著一股兒騷味不大的肉香飄來,引人食慾。
  
  「昭兒小姐可來了,王妃念了您好一陣子。」陳媽媽忙放了繡簍,笑迎了上去,見張昭兒身後的小丫頭,手捧了著小盥盆、綿巾,不由好奇道:「這是準備了什麼?」一邊問,一邊為張昭兒撣了撣肩上的雪花。
  
  「昨兒見王妃眼紅澀痛,便問了道衍大師,他說用桑葉前湯洗眼,可以治眼疾。」張昭兒仰頭,燦爛一笑道:「正好院子裡有桑葉,就煎了湯,給王妃洗眼睛。」
  
  陳媽媽「唉喲」一聲,一把摟住了張昭兒,轉頭對儀華笑道:「王妃您可真真沒白疼昭兒小姐,想著她小時住在漠北,冬日慣吃羊肉湯,就說了好幾次煮要肉,這可不是將心比心嗎!」
  
  儀華笑而不語,拉起行禮的張昭兒坐上炕,塞了手爐過去,又捂著張昭兒的手背,眼裡載滿寵溺的笑意。
  
  也難怪儀華喜歡張昭兒。這張昭兒自七月中旬過來,至今整三個月裡,行事不僅落落大方,又不失女孩的天真活潑,自討人喜歡。不過最讓儀華喜歡的一點,卻是她不拘小節的性子,以及對地域周至等雜書感興趣的喜好,每每引得儀華與她聊上許久。而正是有張昭兒的相陪解悶,儀華時常開懷歡笑,心情這一好,身子也跟著一日好過一日。
  
  一時以桑湯水清洗過眼睛,儀華闔目躺著,不一時竟睡著了。
  
  陳媽媽拉起狼皮褥子,輕手輕腳地給儀華蓋嚴實,又取下髻上髮簪撥了下燈芯,屋子裡霎時暗了,她方罩了米白色的羊皮罩著。轉眼之間,半邊台上的宮好,已不見適才燈火耀耀,只有柔和的光,淡淡的籠著屋子。
  
  見這一切妥當.陳媽媽才帶著張昭兒退下,自去廚房準備晚飯。
  
  儀華自一日只喝一碗藥後,身子好轉的極快,人卻也越發慵懶了,每日都像睡不醒一樣,彷彿是要將懷胎前幾月的覺,全都給補回來。如是,這一覺她一睡,就是昏昏沉沉的大半個時辰,聽到院子裡一陣嘈雜,心裡唸著是熙兒回來了,才硬讓自己從酣睡中醒來。
  
  她壓了壓鬢角的碎髮,再側身撥亮一旁的宮燈,好整以暇的等著熙兒進屋。
  
  然而等來的不是熙兒,卻是只在每日平晨喝藥時出現的朱棣。
  
  儀華心裡「咯登」了一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臉上的笑容不覺斂下。
  
  朱棣卻微勾了勾嘴角,有一絲笑意從他臉上晃過,又似沒有。只聽他道:「府裡有信來。」
第216章
  
  接過已拆閱的信函,遲疑了一下,方凝目看去,字字驚心的一行字赫然映入眼裡——十月二十一日丑時一刻,侍妾吳氏誕下一子,越半刻,母子二人中毒生死不明。是日,燕山護衛副千戶朱能查出,次妃張氏、李氏謀害皇孫,軟禁於……
  
  不再閱看下去,儀華目光只久久的凝視在「母子二人中毒生死不明」這一句上。
  
  她太意外了,沒想到她們竟如此按耐不住,下手的這樣快!
  
  那日無意窺探到張、李二人的談話,使她對早年馮媽媽的死起了疑惑,於是她便有了一個計謀,先向陳德海保下吳氏腹中胎兒,用以誘引出李婉兒,而後再逼李婉兒說出當年的真相。當然,若李婉兒無心謀害吳氏,那麼監視李婉兒動向的朱能,一旦不能掌握任何罪責,這件事也將就此結束。
  
  只是她卻算錯了一步,原本以為張、李二人,會在吳氏生子以後,殺母留子,而此之前,朱能也當收集了一切證據。可她全然料錯,她們非但沒等吳氏生子後下手,還提前欲置吳氏母子於死地,並且下手之快,令朱能根本無法施以援手!
  
  猶想當日,她之所以會保下吳氏,雖是為了引出李婉兒,更多的卻是為她肢中胎兒積德。然時到今日,吳氏母子雙雙被害,追根溯源,又何嘗沒有她的罪孽在?
  
  一想到一個襁褓中的男嬰因她中毒而生死不明,儀華心下滋味莫名,漸有澀澀的苦味染開,她仰頭望向立在炕邊的朱棣,苦笑道:「王爺打算如何處置?」
  
  朱棣冷酷道:「她們三人有損王府顏面,自當一併處死。」聽著這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儀華微怔了怔,不禁低聲辯駁道:「可吳氏她……」猶言未了,卻被朱棣笑聲打斷,她詫異的望著他,他斂笑道:「既然與本王的決議相左,不如交由你定奪。」
  
  聞言,儀華恍然大悟,篤定道:「臣妾插手此事,您其實早已知「從你救下吳氏起,本王便知道了。」朱棣淡淡回了一句。
  
  儀華心下滋味莫名,目光複雜的望著朱棣,難以言語。
  
  她的確相信朱棣那日的話不假,他是肯為了她犧牲那孩子,但在她明確的拒絕後,她以為朱棣自是不願,畢竟當世男兒,有誰不願後繼香火繁盛,尤其是這帝王之家。所以,離府前一晚,她才會向陳德海那樣說,除了是為吳氏求一個安全無虞的保障,也是有極大的把握斷定朱棣不會除吳氏,卻哪知……
  
  思緒輾轉間,朱棣側身坐下,覆上儀華拿著信紙的手。
  
  儀華習慣性的拒絕,掙紮著抽回被縛的右手。
  
  朱棣不讓,牢牢握在掌中,道:「你向來不喜介入她們的糾紛中,這一次你會插手,本王確實有些意外。但常言道『事出有因',想像你會這樣做,必然有你的目的,本王不會幹涉,你儘管放手去做。」
  
  儀華難以置信,如此信任的語氣,如斯縱容的話語,是朱棣對她說的。震驚之下,她不覺停下了掙扎的動作,任由朱棣將手握著,直至手中信紙被他抽出,她方才回過神來。
  
  「不過雖是放任了你,但是必須在你平安生產之後!」朱棣在炕下火盆裡燃掉信紙,面色肅然的回頭,語氣森嚴道:「這是本王唯一的要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半年下來的點點滴滴都歷歷在目,饒是她自己,也無法否定朱棣默默的付出。然而他們之間,終歸有條無法跨越的溝渠,不僅僅是這些就可以磨滅……
  
  再次硬下心腸,儀華垂下眼睫,阻隔了朱棣關切而灼熱的目光,亦關閉了她的心扉。
  
  接下來又過了幾日,到了十一月裡,燕山更冷了,北風更烈了,儀華也到了懷孕以來最關鍵的一個月一一臨盆在即。
  
  為此,整個小院裡瀰漫了緊張的氣氛,眾人無不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伺候.猶是穩婆、醫女,更是小心了又小心.照顧的儀華無一不周到。然,畢竟性命攸關,朱棣還是難以放心,於是剛到了十一月,他就請了道衍住了過來,又陸續打發了張昭兒回張家,熙兒由徐增壽領著住營中。
  
  其實,安排了這許多,朱棣不親自守在一邊,心下便依舊忐忑。可他堂堂權霸一方的藩王,在儀華明顯不歡迎的態度下,自也拉不下那個臉面,主動留宿。如是,這一耽擱.就是旬日過去:而儀華胎動越發頻繁了,詢問陳媽媽說,她夜裡時常讓胎動驚醒。
  
  一聽之下,朱棣驚詫非小,終於決定留宿小院。
  
  這日天將傍晚的時候,儀華正搭著陳媽媽的手在屋中鍍步,一邊為了活動活動經骨,一邊卻是等著廚房上晚飯。
  
  正在此時,外間忽然響起了腳步生,儀華以為是呈晚飯的人來,便道:「嬤嬤,我也累了。恰好上了晚飯,你扶我過去坐著吧。」話音剛落,只見門簾子一掀,卻是馬三寶領著兩個小丫頭,抱著被子褥子走進來。
  
  頂著儀華詫異的目光,馬三寶摸了摸鼻子,訕訕的笑了:「王妃,小的奉王爺之命,收拾了寢房裡的軟榻,王爺他晚上要過來就寢。」說完,也不等儀華說話,忙作了一個揖,趕緊進了寢室收拾。
  
  當著眾人的面,儀華心裡再不願,也不會駁了朱棣的意。
  
  因而,她就如往常一般只做自己的事.實則卻是等著朱棣。卻不想她一等兩個多時辰,到了二更天,朱棣還沒有來,她卻來了睏意。陳媽媽陪坐在炕旁的繡墩上、見儀華一臉的睏意,不由站起勸道:「王妃您一貫是二更天一到就睡了,這二更天都過了一刻鐘,還是早些就寢吧。」說著,想起朱棣吩咐了晚上要來,心思一轉,笑逐顏開道:「勿擔心王爺,奴婢會留著神等王爺的。」
  
  聽著是陳媽媽誤會了,儀華也不好解釋,只含糊一聲:「王爺來了那會,就累嬤嬤了。」
  
  背後不當說人.這剛說了朱棣,就聽簾外有人稟道:「王爺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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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今日軍務少,不消戌初已處理妥當,但唸著儀華一般二更就寢,朱棣硬留下一干將領耗到二更,才快馬加鞭過來。進了院子,見上房屋子還燃著燈,立刻想到儀華還未睡,忙要轉身出去,就有侍人通稟他來了。
  
  無奈之下,朱棣進了裡間屋子,見儀華正躺在炕上,他從容走進屋內,道:「這麼晚還沒睡?」
  
  儀華尚未答聲,陳媽媽已迎上去,福了福身,朝外喚道:「快去備熱水,乾的衣物。」
  
  朱棣腳下僵住,略側目往後一看,雪水化了一地,模糊了四五個大腳印。看著,他竟有不自在,雙腳不自覺地往後退。
  
  儀華只作沒見,淡淡道:「火牆燒得旺,屋裡太暖和了,雪一下就化了水。嬤嬤你先給王爺換了鞋襪,以免雪水浸了進去,凍傷腳。」
  
  陳媽媽應了話,依言而行。
  
  一邊朱棣換衣盥洗,一邊儀華回了寢房,洗漱拆了髻,坐在妝台前,自握著髮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胸前長髮,兀自出神。
  
  朱棣不知何時進了寢房,遣了婢女下去,沉默的站在旁,凝望著鏡中的她。
  
  「王爺。」喚了一聲王爺,儀華放下髮梳,轉身看向朱棣,意有所指道:「這裡就兩間上房,前院一間道衍大師住著,後院一間臣妾佔著,今晚委實太晚了,王爺回營也不便,得委屈王爺在軟塌屈駕一晚了。」
  
  「屈駕?若本王不以為意,執意而為……」朱棣低頭看著儀華,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臉上,專注的似不放過那臉上一分一毫的變化,道:「你能如何?」
  
  儀華被他凜洌的氣勢迫得胸口一陣窒悶,竟隱有些透不過起來,手下意思的緊緊攥住髮梳,直至發籤陷入手心那絲絲疼頭傳來,她方澀澀一笑,道:「王爺說得極是,臣妾一切皆憑藉於王爺,自不能如何。」
  
  朱棣聞言眉頭緊蹙,良久,無奈嘆息一聲:「你不要胡思亂想。」
  
  儀華垂著頭,咬唇不語。
  
  「時辰不早了,你該就寢了。」朱棣俯身而來,帶著強烈的男子氣息籠罩下來,緩了語氣道:「本王攙你過去。」
  
  儀華仰起頭,手抵著朱棣的胸膛,拒絕道:「王爺該是不會鋪床,還是讓了嬤嬤來吧。」
  
  朱棣臉上神色一滯,隨即唇邊卻噙了一絲笑容,緩緩直起身道:「合該這樣,畢竟還是嬤嬤伺候的妥當。」說著就住外走,衣袖卻忽被儀華拉著,他身形一剎止住,瞬時心頭掠過一抹驚喜,卻不及喜悅擴大,只聽儀華痛苦的呻吟道:「王爺……」
  
  「怎麼了?」一聽之下,朱棣猛回身,緊張問道。
  
  儀華沒有說話,望了朱棣一眼,就鬆了朱棣的衣袖,忽然弓著後背,雙手捂著腹部。
  
  那一眼望得朱棣心下惶然,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繼而閃過儀華灰白的臉色,忙扶住她問:「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說著也不等儀華吱一聲,已高聲朝外喊道:「人呢?王妃要生了!」
  
  陳媽媽率先跑了進來,見儀華那模樣,也是焦急起來:「王妃這是要生了,她這坐著難受,奴婢得扶她躺著。」
  
  朱棣一聽,不由分說地將儀華打橫抱起,小心翼翼的放上了床塌,卻見儀華仍是一臉的白,額頭滿是細密密的汗珠,顯然是疼痛難忍,當即回頭怒目而視,凜聲質問道:「怎麼回事?都躺著了,為什麼她還這樣難受?說!」
  
  朱棣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彷彿吃人一般的語氣,讓陳媽媽驚恐的退後一步,卻一個踉蹌不察,咚地一聲摔坐在地上。聞訊趕來的穩婆、醫女見屋裡情形,又看著朱棣威怒的面容,嚇得一個個惶怵不已,齊刷刷地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不迭。
  
  一時間屋內哀聲不絕,屋外驚慌一片。
  
  這樣不行,不能讓朱棣再留著!
  
  儀華忍住疼痛,撐著手坐起身,咬牙叫道:「王爺。」
  
  朱棣霍然轉身,不顧一地的侍人,握住儀華的雙肩,雙眼赤紅的盯著她,一字一字不容置疑的吐出:「你不用擔心,即使是九死一生,只要有我,你只有生沒有死!聽到沒?你是我妻,你要與我走完此生,決不可以先逝!」他說完這話,竭力壓抑雙手的顫抖,扶住儀華重新躺了下去。
  
  他不是華佗在世的名醫,也不是權擁天下的至尊,他的話無依無據,卻讓她心神俱震,不禁神思恍惚了一瞬,下一瞬又被一股陣痛喚了神志。神思一明,儀華立即大喘了好幾口氣,忍痛向朱棣道:「道衍大師……醫術高明,若想我無事……得先去找他。」
  
  朱棣一聽,彷彿如夢初醒般丟下一句「照顧好王妃」,便大步奔去前院。
  
  少了朱棣在場,陳媽媽很快的恢復了鎮定,忙從地上爬起來,掩下心中的驚慌焦慮,一派從容不迫的安排穩婆、醫女、侍女她們。
  
  等朱棣喚了道衍過來的時候,寢房內已有條不紊的忙碌起來。
  
  怔怔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侍人,朱棣就僵在那裡,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就聽見儀華的喊叫聲,他臉色極其難看,死死盯著門攔口那道藏藍布簾子,恨不得一下闖了進去。
  
  道衍眼看朱棣似要破簾而入,從外間的椅凳上起身,走過去,雙手合十道:「王爺稍安勿躁,王妃這時候才是要臨盆的時辰。再說裡面隨時有醫女傳消息,一有什麼不妥之處,自有貧僧與諸位良醫看著。」
  
  朱棣回頭,淡談的掃了一眼泰然處之的道衍,又從外間三名良醫身上掠過,什麼話也沒說,就沉默的坐到了臨窗的炕上。
  
  道衍說得話不假,儀華這時候開始喊叫,才是要生產的時辰。起初陣痛的那陣子,她不敢喊出聲,恐這會兒用完了勁,產道打開時反沒了力氣。後來實在疼得厲害了,就咬了一口白布子,雙手用力抓住床柱,生生的忍住了。
  
  這樣的忍著,她神智模糊了,連痛都麻木了,只是不肯出一聲兒,直至有驚喜的聲音傳來:「產道打開了!」,隨之另一波陣痛傳來,她才是再也忍不住的痛叫出聲。
  
  隆冬夜裡,淒風厲厲,一聲一聲的傳入,竟像那悲慼的哭聲,嗚嗚不絕於耳。
  
  整整一夜,儀華就聽著送入耳際的風嚎聲,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去想,只記得一定不能睡去,沒有聽見嬰孩的哭聲,她不能睡!
  
  這個意念不知道支撐了多久,在一片驚呼狂喜聲中,嬰孩的哭聲驟然響起。
  
  是她聽錯了嗎?
  
  儀華不敢相信,這樣嘹喨清脆的哭聲,就是她一直擔心不已的孩子的聲音!
  
  「王妃,是個小郡主,看看和您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耳畔是陳媽媽飽含激動的顫抖嗓音。
  
  儀華身心疲乏,神智卻清醒的駭人.她放不下心中的擔憂,撐著身上最後一絲兒力氣,勉強睜開眼睛,深深凝視了一眼猩紅襁褓中的女兒,即抬眸看向陳媽媽,雙唇微微顫動,想要說話,喉嚨卻乾澀的厲害,任是一聲兒也沒有。
  
  陳媽媽看著眼睛一酸,想起儀華生這一胎吃的苦,終是忍不住流淚道:「王妃放心,小郡主健康無虞。」
  
  健康無虞,她的女兒健康無虞!
  
  在這一瞬間,長時壓在儀華心頭的痛苦、害怕、驚恐……一切的一切都隨著「健康無虞」這四個字徹底消失,只剩一絲喜悅在心中環繞。
  
  來不及品味這絲喜悅,亦來不及多看一眼她的女兒,巨大的黑暗向她襲來,筋疲力盡的身子越來越重,半闔的眼睫漸漸覆下。最後,在哭啼聲,驚叫聲、腳步聲……以及朱棣暴怒而緊張的質問聲中,她終於陷入了昏厥。
  
  有驚無險的一夜,在儀華昏厥的剎那,灰濛濛的天空綻出晨光,已是十一月十八日的清晨,燕王嫡長女朱明降生的時日。
  
  朱明一一這是闖進血房重地的朱棣,在確定母女兩平安之後,抱著襁褓中的女兒,望著東方天際的晨曦,向著一院眾人念出的名字。
  
  焦作的那天夜裡,彷彿不過昨日的事,眾人想起那日的朱棣,還猶自心驚。然而時間不過一晃,便是一月過去了,儀華坐月滿期,到了回府的日子。
  
  儀華披著貉皮裡紅綢緞的披風,懷抱著剛滿月的女兒,由陳媽媽攙扶著緩步走出院門。
  
  「王妃,仔細腳下。」馬三寶笑呵呵的站在馬車旁。
  
  儀華腳下一頓,回頭望向這座住了將至一年的院落,從來這裡的第一天,到七月七日七夕,再到兩日前明兒的滿月酒,這一幕幕影像成片的在腦中晃過。這裡面有許多人,熙兒、徐增壽、道衍、陳媽媽、張昭兒…很多很多,最多的卻是他。
  
  心中一動,她不禁側目看去,朱棣正立在她的身旁,定定的望著她,見她看過來,他面含淡笑,道:「若是不捨這裡,明年又來此避暑。」
  
  儀華默然,朱棣依舊視而不見,走上前扶著她上了馬車,駕馬領著浩蕩的隊伍,向北平城駛去。
第218章
  
  雪路滑,又逆北風而行,為求路上穩妥,行程自然慢了下來,到第三天才抵達北平城。
  
  感到馬車行速減慢,儀華微挑窗簾,簾外已是傍晚之交,暴雪一直紛揚未停,巍峨的古老城池在這沉鬱天氣下,只剩一道模糊地座影。這般嚴寒的天氣,大多人都該都在家中,城中也應蕭條而清冷。未曾想到,城門外黑衣甲衛列仗一丈,持火把侍立左右,庶民百姓一概迴避。新晉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燕山護衛副千戶朱能二人,共護世子朱能,出西直門相迎。
  
  朱高熾率先行出,拱手相賀道:「恭賀父王母妃喜得嫡長女!」
  
  一聲落,百名相迎護衛齊賀:「恭賀王爺、王妃喜得明珠郡主!」
  
  聲再落,近百名隨行護衛又賀:「恭賀丟爺、王妃喜得明珠郡主!」
  
  一時間,賀聲震天,隆隆撼地,只為這個出生剛滿一月的小女嬰。
  
  如此隆重的相迎,雖不是她所求,卻讓她滿懷感激——也許她的女兒是生下即體弱,不若其他的女孩健康,但有她父兄視如明珠一般的重視,相信她一定能幸福平順一生,這亦是她一個做母親最初最美好的心願。
  
  「五日前,才有三軍為小郡主賀滿月,軍中無人不知王爺、王妃得了愛女。今日又這樣,不出明日,整個北平城都將知道,燕王府有個父兄疼愛的小郡主。」陳媽媽看著眸中晶瑩閃爍的儀華,不禁也含了欣喜的淚水,道:「小郡主才是真真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
  
  儀華但笑不語,只凝望著懷中酣睡的女兒,目光有一絲黯然閃過,心頭也有一抹悵然盤亙:明兒,她唯一的女兒,唯一一個來自父毋心靈相傾時的孩子……
  
  一番禮俗畢,馬車緩緩駛入城中,她思緒也漸漸飄散。
  
  一日後,正如陳媽媽說的那樣,整個北平城上下無人不知王妃誕女,此女剛出生即獲燕王贈明珠郡主稱號,而之前卻是還未得朝廷欽封。
  
  世間少有雪中送炭者,卻不乏錦上添花者,見燕王甚為寵愛嫡女,北平稍能與王府攀上關係者,紛紛送來恭賀明珠郡主出生的賀禮。幾日下來,賀禮中奇珍並寶不下繁幾,明珠郡主也一躍成為全北平城最炙手可熱之人。
  
  在這樣的熱鬧繁華下,眾人眼紅羨慕的目光中,當事人之一的儀華,卻來到了一處淒涼寥落之地——前朝的冷宮,現在關押李婉兒與張月茹的荒廢宅院。
  
  是日正是除夕的前一天,人們家置酒宴、往來拜訪的別歲日。
  
  天尚早,雪初停,只是風,刮得面上隱隱有著刺骨的疼痛。
  
  儀華全身裹在曳地的皮裘裡,雙手籠著一隻手爐,由阿秋攙著一路沿太液池行去。另一側李進忠提著一個漆紅食盒,隨行。
  
  過了太液池,慌林深處一條長長的巷道,走進去,是深灰的死寂。
  
  行至巷尾,別有淚天,竟有一片不小的中庭。中庭的北面有一個月洞門,卻有袑騑陷釭瘍K柵做門欄,以及八名拿長槍的侍衛守著。
  
  「開門,讓看守嬤嬤帶路。」李進忠從懷中摸出侍衛令牌晃了晃,頗有狐假虎威樣。
  
  侍衛見令領命,少時片刻,看守默默領著主僕,人來到一間破敗的宮殿前,推開「嘎吱」作響的朱紅木門,側身恭敬道:「王妃,李氏、張氏及二人的嬤嬤,都收押在這裡。不過這裡黑,容奴婢燃了燈,王妃再進。」說完,見儀華微微頷首,忙手拿著一盞油燈,跨過一尺高的門檻而入。
  
  隨著昏黃色的光線移動,殿內慢慢的亮起來了,塵封幾十年的冷宮一隅,映入眼簾。
  
  灰濛濛的殿內,四隻漆色掉落的圓柱上,各燃著九轉燭台,清晰的照出破敗宮殿的每一個角落。於左邊的壁角,李婉兒面朝壁內捲縮著,從背後看著,只是一個衣衫凌亂的佝僂老婦,三步之遙的地方,是她的乳母呂嬤嬤。右角落架著一點兒火星子,是衣裳整齊的張月茹主僕佔的一角。
  
  看來,李、張二人雖同處一室,待遇卻有不同。
  
  一邊暗暗做了對比,一邊跨過門檻走入。
  
  甫一走進,就見張月茹疾步衝來一下子跪在了跟前,仰起一張不甚邋遢的容顏,淚流滿面道:「王妃,明鑑!婢妾是冤枉的,婢妾怎麼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呀,再說婢妾待竹影親如姐妹,又豈會對自己的姐妹下毒手……」
  
  張月茹一邊含淚表清白,呂嬤嬤也一旁附和辯駁。
  
  儀華皺了皺眉,阿秋忙向看守嬤嬤使了個眼色,那看守嬤嬤心領神會的退下。
  
  儀華方面無表情的看著地上的張月茹主僕,淡淡道:「吳氏母子昨日已逝。」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聽得地上二人猶如晴天霹靂,臉上瞬間一片死白。
  
  張月茹更是不堪打擊,神情木然地癱坐在地上,不經意看見李進忠提著的食盒,像是意識到什麼,嬌弱的身子猛然一震,一雙水眸驟然睜大,死死地盯著那個食盒,眸低漸有深深地恐懼升起。
  
  儀華看了一眼張月茹,目光不著痕跡的投向一動不動的李婉兒主僕,忽然叫了一聲李進忠。
  
  李進忠答了一聲,尋了旁邊一個看不出原色的几案,將手中食盒揭開,從盒一一取出兩隻燒雞、兩碟鴨脯肉、兩碟炒筍尖、兩碗鴿子蛋、兩壺酒,並四副碗筷、四隻酒杯。
  
  就在李進忠刻意放緩動作取吃食的時候,儀華已緩緩開口,道:「今日是小除夕,是該親友設宴互相拜訪,以辭歲。但你和李氏放下謀害皇室重責,不累及家人,已是王爺寬厚,萬不可能在出了此地,過新年了。」說著,目光往几案上看了一眼:「你們四人再用一頓,且好生去吧,這菜餚薄酒就當我為你們送行。」
  
  說完,轉身欲走,呆滯的張月茹似陡然清醒,手腳利落的從地上爬起來,擋住儀華的去路。
  
  儀華絲毫沒有驚訝之態,彷彿早料到如此,一臉平靜的看著張月茹。
  
  張月茹日光複雜的看著神色從容的儀華,神色變了又變,終牙一咬,道:「婢妾父兄對王爺忠心耿耿,此次北征又探查敵情有功,王爺斷不會如此對臣妾。」
  
  儀華冷冷打斷道:「你是在質疑我枉顧王爺之意,私自處死你們?」說時想起一事,勾唇略嘲諷道:「還有這父兄?也不過是你叔父罷了!不用時時拿在口裡說吧。」
  
  張月茹面色漲紅,卻無從反駁,只是仰面直視儀華,言語激道:「若王妃心裡無鬼,那就……」
  
  一句未完,身後「匡啷」數聲碎瓷重響,隨即又是李進忠不迭的驚呼聲,間次夾雜著李婉兒的名號。知道李婉兒終於有反應,儀華深呼一口氣,決然轉身,厲聲喝道:「大膽!李氏——」
  
  一個「氏」宇,聲音幾不可查的帶著一絲驚異,儀華眼中同樣也有一絲驚異閃過,爾後目光波瀾不驚的投向几案邊的圓柱。
  
  那圓柱上的的九轉油燈,是最次等的燈油,因是跳躍的燈火上總有縷縷黑煙燃起。那黃黃的光,黑黑的煙塵,映在李婉兒的臉上,是地獄惡鬼的青白,難以言喻的枯瘦,與一雙更顯突兀的眼睛。
  
  這樣看著,根本無法看出李婉兒昔日的美貌,甚至比起半年前那個李婉兒,也是雲泥之別,天差地遠。
  
  正在儀華驚心李婉兒面容的巨變之際,李婉兒已從劇烈的急喘中平緩過氣息,手撐著圓柱,抬起頭,惡狠狠的瞪著儀華,剛想說話,卻又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良久,她方止住,重新抬起頭,烏紫的嘴唇殘留著觸目驚心的殷紅。
  
  「我大膽?呵呵,可笑!你徐氏也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主,膽敢瞞著王爺,來冷宮秘密下毒害死我!」李婉兒聲音嘶啞難聽,好似割鋸子的刺耳聲音:「呸,我告訴你,徐氏!我不是那個小賤人一樣的愚蠢村婦,任你胡亂編詞就信!我有王爺的親生女兒,你想害死我,沒那麼容易!」
  
  說這些話時,李婉兒手指著張月茹。
  
  張月茹最恨人提起她的過去,又想起被李婉兒利用落到今日的地步,一時新仇舊恨,她一反柔弱的樣子,怒氣森森的盯著李婉兒:「李氏,你給吳氏母子下毒,拉我——」
  
  儀華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問,自對張月茹的話暫不重視,聽也沒聽,便直接打斷道:「不錯,我就是瞞著王爺,要暗中處死你!」
  
  李婉兒聞言,不怒反喜,眼中乍現驚喜的光芒,呢喃自語道:「我就知道,王爺不捨我的……」
  
  儀華盯著似在囈語的李婉兒,一字一字咬得無比清晰道:「你別以為你可以瞞天過誨,讓了王雅茹做替死鬼!當年我和王爺在郊外遇刺客,馮媽媽因此被誤殺,這一切都是你的傑作。時隔多年我才找你報仇,你該感到慶幸!」
  
  說完,見李婉兒依舊沉溺自己的思緒中,儀華皺了皺眉,心中忽而一動,許笑道:「你也在王爺身邊十餘年,你認為王爺會放過背叛過他的人嗎?」
  
  話音剛落,李婉兒猛然抬頭,目光陰狠。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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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話音剛落,李婉兒猛然抬頭,目光陰狠。
  
  儀華心下一怵,隨即又掠過一抹自厭,卻兀自強壓下一切情緒,揚起了得意的笑容,道:「今日我既然敢私自處死你,就必然想到了後招,你說王爺一旦知道了當年的事,他可會對你的死有一絲惋惜,或對我有半分怪罪?」
  
  李婉兒陰狠的目光漸漸渙散,有幾分迷離的看著儀華,聲音淒然,似含了無限委屈:「當年我想對付的人是你,若早知王爺與你一起,即使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也不會這樣做的。」
  
  儀華屏息,沒想到幕後之人,真的是李婉兒!
  
  可李婉兒一個王府內眷,如何勾結那群反賊,設下如此計謀?還是其中另有他人涉入?
  
  心中疑雲重重,儀華步步緊逼,道:「不論是否是你無心之失,僅你勾結亂黨一罪,國法家禮都不可容。而你讓王爺夫去臉面,陷入危險之地,他更想不得親手殺了你!」
  
  李婉兒抱著頭尖叫著打斷,又伸手指著儀華恨聲道:「賤人!少把髒水往我身上潑!」說著嘿嘿一笑,帶著得意之色:「我就知道,徐氏你這個賤稗一旦知道真相,必將緊咬我不放。不過你想不到,我叔父在湖廣之地為武師,當年得秉反賊中有人逃往北平,便由我堂兄北上來此。而我不過是從我堂兄那得知那些人可能混跡的地方,再慫恿王雅茹那個賤人,派了人在哪些地方刻意散播流言而已。」
  
  說到這裡,李婉兒仰頭大笑,笑得淚水滾滾落下:「庶民之女,還真以為成了次妃,就是飛上枝頭變風凰。我家中世代為官,從前朝至今仍是,就算我當時的身份只是一位夫人,這破船還有三千釘,何況是我?哈哈,當年那次行刺,雖只除去了王雅茹,不過讓你失去一個心腹,又換上心冠惡疾,也是值得了!」
  
  原來馮媽媽真是因李婉兒而死,這世上第一個給她保護溫暖的人......
  
  想起當日馮媽媽慘死的情形,儀華心中大痛,不住潸潸流淚,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李婉兒枯瘦如柴的手腕,憤恨道:「李氏,你可知道因為你一己之私,害的無辜之人慘死,甚至是無葬身之地!」
  
  「無辜?」頹然無力的李婉兒,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被桎梏的手一揮,一下便揮開儀華的箝制。
  
  儀華不察李婉兒力氣如此之大,她又生產不久,身子還有些乏力,竟被揮地倒退半步,方站住腳。
  
  殿內眾人都讓這一幕唬了一跳,還不及反應,李婉兒已一聲不歇的厲聲指責道:「她無辜?那我就不無辜?一個足了七月的成形男胎,就被你和王雅茹害死了,我不無辜?我的孩子就不無辜?我難道就不該為他報仇!」積壓已久的話,在這一瞬爆發,而這過多的怒氣與怨恨,使李婉兒臉上異常扭曲恐怖。
  
  儀華一怔,沒想到裡面還有此番內幕。
  
  李婉兒伸手摸著她骨瘦嶙峋的臉,有抹笑意在她臉上綻放,那是一個幸福的笑容,帶著某種美好的嚮往,與陰冷殘破的冷宮格格不入:「我自嫁給王爺,聽聞王妃善妒,便隱藏美貌,小心翼翼度日。後來,終是我與王爺有緣,他讚我才學,憐我遠離父母至此,更許我次妃之位。可就是因為你們,害的我兒早夭,更害得我容顏……」
  
  李婉兒一宇一宇說得恨意森然,卻始終願承認容顏頹敗的事實。她狠狠一搖頭,迷離的目光重聚,充滿怨恨的盯著儀華。
  
  儀華從李婉兒的話摸出一些過往,一時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孰是孰非,只是平靜的審視著猶如瘋婦一般的李婉兒,道:「你設計王氏,又累我受傷,最後得到了次妃之位,本可享府中榮華,但是今時今日落至如此境地,又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所為,與其怪罪他人,你為何不反省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喉嚨哽了哽:「縱使你有冤情,可馮媽媽與你無冤無仇,卻也是因你而枉死……」
  
  李婉兒語無倫次打斷儀華:「不!若不是你個賤人迷惑王爺,獨佔……對!就是這樣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害的!」與之同時,手慢慢摸上凌亂髮髻中唯一一根髮簪,猛一拔出,瘋狂地向儀華撲去。
  
  「啊——」
  
  「王妃,小心!」
  
  阿秋、李進忠一邊驚恐大叫,一邊衝去阻止。
  
  然,李婉兒與儀華近至半步之間,秋、李二人遠在數步以外,憑藉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們,又如何及時上前阻止。
  
  儀華更是不料,李婉兒怎會陡陷瘋狂,欲以行兇。她一驚之下,忙要躲閃,可那泛著冰冷銀光的銀簪,己逼至面上三寸之內,手臂還被李婉兒緊緊扣住,根本避無可避!她無奈又無法,只等以手掌去抵擋尖利的銀簪。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眼看銀簪已劃上儀華的手掌,一隻翡翠玉珮從儀華身後飛去,重重的擊住李婉兒的右肩。
  
  「匡啷」兩聲,玉珮一摔為二,銀簪已飛擲老遠。
  
  儀華見無銀簪威脅,尚不及鬆一口氣,被拽的右臂阻力一無,反作用下,她整個人已往後栽去。
  
  阿秋、李進忠這會兒已在附近,正要扶住儀華不穩的身形,卻只見一道玄色身影迅若閃電而過,搶先一步扶住儀華。
  
  「王爺!」只一眼,殿中所有人都認出來人是誰,異口同聲的驚呼道。
  
  朱棣充耳不聞,只低頭看著儀華,目光專注。
  
  儀華明白朱棣目中何意,搖了搖頭,道:「無事。」
  
  朱棣沒有說話,從儀華寬幅廣袖中摸出一方素白錦帕,仔細的將儀華冒出一注血珠的左手包裹,方沉聲道:「回去再上藥。」
  
  這一番動作,朱棣旁若無人的做著,動作專注細緻的讓人難以置信。
  
  一時間,一殿眾人皆怔住,目光難以置信的望著朱棣。
  
  儀華感道殿內氣氛的怪異,心中有所頓悟,遂向朱棣到了一聲謝,即抽出手換了阿秋攙扶。
  第220章
  
  朱棣似乎對周圍一切無所察,只是依舊神色關切道:「冷宮陰冷,你素來體寒,還是把暖爐捂上。」
  
  李進忠一聽,看著隨吃食一起摔在地上的手爐,正兀自皺眉,馬三寶就手抱手爐從殿門口進來,遞上一隻錫質小手爐。
  
  朱棣不是冬日會用手爐的人,馬三寶怎麼會隨身攜帶著?
  
  儀華一邊想著一邊接過手爐,神色間不覺露出幾分疑思。
  
  朱棣看出儀華臉上一閃而逝的疑惑,淡淡的說明道:「先前見你帶的手爐摔了地,就讓他問這當差的人備了一個。」
  
  僅輕飄飄的一句話,剎那之間,在場眾人神色各異,心下卻皆想到——朱棣究竟來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正自思量著,朱棣已斂去憂色,濃眉一豎,不怒自威,莫名地讓人心中一緊。
  
  李婉兒猶是惶惶不安,看著朱棣目光冷冷地逼視她,仿若身墜冰窟一般,身體止不住的顫顫發抖,下意識的以手掌撐地,不知覺得住後退去;不經意餘光瞥見儀華捂著手爐站在一旁,雍容自若之姿,與她此刻的狼狽成了鮮明對比,不由心裡嫉恨交加,忘了對朱棣近乎本能的恭敬害怕。
  
  「王爺,救命……王妃她假奉王命,欲以毒死臣妾!」李婉兒慢慢地爬向朱棣,哀哀淒淒的哭訴了一遍,想起方才朱棣對儀華的溫柔關切,這是十來年間她從未見過的,心裡又是一恨,忍不住再哭道:「王爺,徐氏她不可信,什麼大度賢惠,全是受她矇蔽……」
  
  朱棣目中寒意凝聚,凜聲道:「住嘴!王妃姓氏豈是爾等罪婦可呼!」
  
  李婉兒一呆,目光凝滯不動,望著朱棣道:「王爺您真想賜死臣妾?」
  
  朱棣不掩身上殺機,面無表情道:「你在府中興風作怪,已當殺;又三番五次與王妃作對,更當殺。」
  
  一語畢,朱棣看也不著腳前的李婉兒,回身向儀華道:「可還記得本王答應過的話?害死馮氏的人,交由你親自處置。」頓了頓,臉上晃過一抹輕鬆之色,略低了聲音道:「事情出乎意料,卻總算沒讓本王失信。」
  
  聽到最後一句時,儀華怔怔抬頭,目光一對,正與朱棣相交。
  
  殿內一眾之人,俱是驚訝朱棣問也不問,便是一面偏倒的態度,這會兒又專注的看著儀華,無疑是告訴他們:他眼中的女子一切都是對的,不論這事實對錯與否。
  
  眼見此景,身為朱棣的妃妾自難以忍受,張月茹是暗暗嫉恨吃味不已,但形勢不比人強.只能隱忍不發。備受刺激的李婉兒,顯然少了諸多顧忌,也不管右肩一陣陣疼痛,強撐著站起身,呼吸困難道:「王爺,您不會將臣妾交由徐氏處置對嗎?您是知道的,徐氏心狠手辣,害死過好幾位妃妾,還和守後院的一個侍衛長暖昧……」
  
  「啊——」伴隨一聲淒厲的慘叫,李婉兒已被掌摑一米之外。
  
  在場諸人卻未驚訝於馬三寶的驟然出手,全震驚於李婉兒道出的辛秘,目光難掩驚惶的投向儀華。
  
  儀華亦是震驚不已,驀然想起她之所以成為燕王妃的種種,一下子所有的疑惑不解之處,瞬間一明。
  
  大驚之下,未去注意他人看來的目光,只定定地望著朱棣,眼神複雜。
  
  朱棣本就性子暴躁,只是經過這些年的沉澱,他更擅於掩飾本性,此刻卻讓李婉兒一句話斷了緊繃的那根弦;轉眼間,一張略顯冷峻的臉孔.已是漲了一臉的怒火,殺氣騰騰的死盯著李婉兒。
  
  卻不及發作,只見一直沒說過話的呂嬤嬤,霍然奔至朱棣面前重重跪下,死命磕頭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次妃她關著的最後一年裡,已經神志不清了,常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這次也是她的胡言亂語,還請王爺饒命。」
  
  任呂嬤嬤如何的聲淚俱下,朱棣依舊無動於衷。
  
  見狀,呂嬤嬤忙又對儀華磕頭,哀求道:「王妃您最善良,求求您大發慈悲,為次妃求情,她沒有害死過馮氏,一切都是她胡言亂語,當不得真呀,王妃……」
  
  猶言未完,李婉兒卻從一掌中回過神,見她的乳娘呂嬤嬤正低三下四的求儀華,朱棣看她的目光也冰冷異常,她忽然如受驚的怯弱之人,一邊痴呆的縮著脖子搖著頭,一邊害怕的向後挪著身子,手猛地觸及一隻冰冷尖銳的利器,卻是她被打落的銀簪。
  
  這一觸及,李婉兒神色一凜,下一瞬緊攥住銀簪,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乍然起身,大喊一聲:「賤人,你這個淫婦,沒有你,王爺一定會聽我解釋的!」說時,一臉狂笑的向儀華撲去。
  
  這時,只聽呂嬤嬤大叫一聲「小姐,不要」,隨即就見銀簪狠狠插入呂嬤嬤的胸口,李婉兒呆滯住,呂嬤嬤卻虛弱的痛聲哀哭道:「小姐,不可做傻事,您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老爺他們——」
  
  不等呂嬤嬤說完,朱棣怒髮衝冠,一手甩開重傷的呂嬤嬤,一腳狠狠端上李婉兒:「毒婦,再饒你不得!」
  
  話音未盡,卻聽「砰」地一聲響,原是再次被踹開幾來之外的李婉兒,頭撞上了殿柱,鮮紅的血漿從額頭大片大片的流出,模糊了一張乾瘦枯黃的臉頰,也模糊了一雙魔怔的眼。
  
  「啊!」目睹這般駭人場景,一殿眾人除了朱棣、儀華、馬三寶以外,皆摀住尖叫。
  
  尖銳的叫聲中,渾身濺血的李婉兒竟慢慢撐著坐起,看著殿柱,凝睜望向朱棣。眸上沾了太多的血,許是模糊了,她抹了一把眼睛,露出了一雙眼神清明眸子,一字一字吃力的問道:「王爺既然要拿臣妾的命討好徐氏,那為什麼十三年前在鳳陽,您要給臣妾希望……咳咳,留下玉珮,以至讓……」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朱棣不耐煩的皺起眉。馬三寶跟在朱棣身邊時日尚短,卻最會察言觀色,忙躬身稟道:「王爺,可讓小的喚人處置了?」
  
  聞言,朱棣卻轉頭看儀華,見儀華喜怒難辨的望著李婉兒,神情怔然,心裡閃過一絲煩躁,當即允了馬三寶的話。
  
  李婉兒見著心裡急切,死命保住意識的清醒,問道:「……看著臣妾為您生了個女兒,您告訴臣妾……為什麼,為什麼十三年前在鳳陽救了出遊的臣妾後,還留下……」
  
  朱棣一直留心儀華的目光,心下也越發煩躁,李婉兒卻不歇的追問,心中那股子火氣自然發在了李婉兒身上,睨向李婉兒,冷冷打斷道:「一個本王根本不想要的女兒,本王何需看在這上面!當年若不是王妃替你母女求情,本王早將你二人送走,何有今日之事?」說著,似困擾的皺起眉,片刻方遲疑道:「…十三年前,本王卻救過一對官家女眷,當時留下一方玉珮,是讓這對母女向鳳陽官府求助。」話鋒一轉,目光陡顯一縷寒芒,絕情道:「若早知道救得是你,本王當時絕不插手!」
  
  剛說完,正有馬三寶帶了侍衛來,朱棣肅聲下命道:「來人,將她們帶下去。」
  
  四名侍衛抱拳,未及恭聲領命,李婉兒忽然大笑,笑聲淒厲而絕望,好似含了無限的恨意,又好似帶著數不盡的悲涼,只是仰頭狂笑。數聲之後,從懷裡掏出一方羊脂白玉,目光痴迷的看了它一眼,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將它摔在地上,全身發顫的哭喊:「朱棣,你毀了我一生!」
  
  最後的尾音消落,李婉兒如風中柳絮,無力地倒在了冰冷地板上,帶著無窮無盡的恨意,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人死了,半晌後,一殿的人才回過神,從李婉兒強烈的恨意、悲慼的絕望裡醒來。
  
  儀華低下頭,看著腳下極小的一塊羊脂玉碎片,心中不明地湧起一片淒涼,說不出什麼感覺,只覺心裡難受著,雖不明顯,卻一點一點的傳來痛感。
  
  然而,郎心似鐵,一個男人的心是可以狠到極致.一如此刻的朱棣。
  
  他淡漠的看了一眼李婉兒的屍首,即收回目光看向儀華,見她神色似有不對,不覺略皺了皺眉,向馬三寶使了個眼色。
  
  馬三寶會意,忙催促侍衛帶走李婉兒主僕的屍首。
  
  知道李婉兒的屍首從身旁抬過,儀華側目一看,不見李婉兒一身狼藉的血液,只有李婉兒眼角那一滴並不明顯的淚痕,深深地刺入儀華的眼睛。
  
  儀華的神色一分不差的落入朱棣目中,他看著油生一絲空落之感,卻猶不知該說些什麼,良久之後,只道:「也來了多時,我們回去吧。」說罷,示意阿秋扶上儀華,隨他一起走。
  
  一行人走至門欄前,怔然了多時的張月茹,倏然一醒,當下原地跪首,一雙淚眼怯生生的望著朱棣,嫣紅的唇瓣輕咬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方哽嚥著開口:「婢妾知罪,不該與李姐姐……李氏走進……自甘願受王爺和王妃的責罰,絕不敢有半分怨言。但求王爺、王爺明察,婢妾真沒有下毒害吳氏母子……婢妾不能給父兄的名譽抹黑,懇請王爺、王妃明察!」
  
  一番話終,張月茹深深地磕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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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儀華與朱棣面面相覷,神色間皆略有意外,彷彿是將張月茹忘了一般。
  
  片刻,朱棣臉色一沉,低眸向張月茹看去,凝眉未語,卻不知在想什麼。
  
  儀華亦皺眉,她不喜張月茹那句「不能給父兄名譽抹黑」,卻也知這樣說無可厚非。遂也舒展眉心,眸光從朱棣沉著的面上淺淺劃過,沉吟道:「張氏的確沒有對吳氏母子下毒手。據臣妾所知,吳氏會早產,是因為用了李氏浸泡過藥水的布匹,後來吳氏平安生子,李氏連夜又下毒毒害吳氏母子,並嫁禍給張氏。卻沒想到剛事成,就被朱少將人贓並獲抓起。」
  
  張月茹聞言愕然,抬起頭,目光複雜的望著儀華。
  
  儀華卻不看張月茹,而是頷首垂眸,隱有置身事外之感。
  
  朱棣也微微一愕,隨即眼合淺笑地看了看儀華,復又冷著臉道:「吳氏母子小產你雖不知情,卻因你與李氏密切來往而起。後來吳氏母子中毒,你是受了李氏的嵌騙,以為李氏下毒只是針對吳氏,所以也冷眼旁觀。」說著不覺無聲冷笑了一下,道:「這兩件事卻也與你無關,又樣樣與你有關,且是由你引起。如此,你可還覺得冤?」
  
  聽罷,張月茹驚愕的說不出話來,跪在一旁的汪嬤嬤已是驚厥不醒。
  
  儀華輕輕抬眸,目光從昏厥的汪嬤嬤轉到花容失色的張月茹,心下不由一片悵然。又凝眸而望,天將向晚,風颳得愈發急了,院中老樹的乾枯殘枝在風中抽打著,揮下枝上積雪簌簌撒落,落在了雪地上,落在了血漬上,也掩蓋了李婉兒最後的一絲痕跡。
  
  儀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帶著不知名的嘆息。
  
  是嘆息,只是不知是為了誰?是曾經的那位燕王妃,或是李婉兒,又或是張月茹……還是她自己……
  
  然,不論是她們中的哪一個,將生命耗在這深深地庭院中,終歸不值!
  
  輕晃首,揮去腦中雜思,儀華向朱棣告了一聲「外面等候」,即跨過朽色斑斑的門檻,走出了官殿。
  
  立在殿外的丹墀上,外面風聲呼呼,朱棣的聲音略低,也聽不大清他們說些什麼,只依稀聽到朱棣冷透的聲音說了一句「為了你父兄…這些你也該受了」的話,便聽見身後響起了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
  
  儀華回轉身,下一刻看見闊步走向她的朱棣,與跪伏在殿門口絕望哭泣的張月茹。
  
  朱棣幾步行至儀華跟前,見她目光落在他身後,下意識腳步微移,擋住她的目光道:「天快黑了,回去吧。」說完,自然而然拾起儀華的素手,見儀華順從的由他牽著,不禁勾了勾唇,攜著她離開冷宮。
  
  臨近年關,天越來越冷了,春夏秋三季總是熱熱鬧鬧的太液池,此刻卻不見人煙,四下里真是寂靜極了,腳落在雪地上發出的「嘎吱」的輕聲細響,竟也能聽見。儀華環顧四周,又回頭瞥了一眼遠遠跟在後面的阿秋他們,駐足抬頭道:「前方有座六角亭子,王爺可願與臣妾入亭台賞梅?」
  
  朱棣望向不遠處兩層樓高的亭子,想著時辰已是不早,本不願同意,卻念及這是儀華少有的要求,就點頭同意。
  
  長長的裙襬一路逶迤過十三階石台,甫一登入六角亭子裡,刮面刺骨的寒風從北面一齊直襲而來,綣起一停碎雪屑漫空飛舞。
  
  「亭子上風大,還是下去。」朱棣皺眉,一把攔過儀華的腰,將她帶入懷裡,以寬厚的背脊擋住北面襲來的風雪,方放開儀華,語帶訓斥:「你體寒,不能受涼。尤其是這才生了明兒不久,身體還虛著,更不能受凍。」說是眼底卻是深深的關切。
  
  儀華避開眼,走到北面的亭子口,任清冷的空氣呼呼吹拂著,帶起衣袂飛揚。
  
  朱棣濃眉深鎖,走上前,正要拉儀華避開風口,卻見她望著停下一株紅梅,忽而開口道:「大半年來,王爺為臣妾所作的一切,換做這世間任何一個女子,必將受寵若驚…臣妾亦然。在燕山的最後一個月裡,看著還孱弱的明兒,臣妾就想也許是自己太執拗了,不該憑藉王爺的寬厚任性而為,與這世間的女子一樣,好好珍惜眼前。可是——」
  
  朱棣揚眉,一瞬不失的凝視著儀華,眼中含著濃濃的喜色。
  
  卻冷不防儀華猛然回身,目光清冷的望向他,一宇一句的清清楚楚道:「經過今日,臣妾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接受,無法違心接受。」一句話說完,儀華歇下話來,只是注視著朱棣的臉上。
  
  朱棣的臉上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彷彿是有些意外,又彷彿早已知道。
  
  這一看,儀華有些馬不實在,心正有些忐忑間,恍惚瞥見朱棣眸光亮了亮,嘴角似噙著一絲笑意,卻至再細看之時,只見他習慣性的微垂嘴角,不動聲色道:「有什麼話回去再說,這裡風大。」
  
  見朱棣又是這樣左顧而言他,儀華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冷空氣,緩緩道:「從臣妾入府至今,親眼目睹了陳氏、王氏、李氏她們一個個落得淒涼境地。
  
  臣妾知道這件事不能怪王爺,但是臣妾不得不由彼及己身。」
  
  朱棣沒想到儀華這樣想,皺起眉頭道,「你和她們不一樣。」
  
  「她們的存在,以及發生過的一切……」儀華走到朱棣身側,忽視過他的話,道:「讓臣妾意識到,半年多前對王爺說過的話,並不是刻意而為,而是意識到夫妻乃至一個婚姻,只是有兩個人,多一個,它就太擠了。」
  
  說完,儀華也不去看朱棣的神色,即刻福身一句「臣妾先行告辭」,立時下階離開。
  
  她走得極快,稍時之間,已下得涼亭;恐朱棣追下來,她回頭首望去,見朱棣依舊站在亭中,心裡忽生一抹失落,旋即卻又是一鬆——也許這一次後,他真的將徹底放開她了……
  
  收回目光,一眼就望見太液池入口的園子裡一片張燈結綵的紅,想起還等著她的兒女,嘴角往上一揚:明天就是新年了。
第222章
  
  每逢新年正旦,藩地官員都要在承運殿朝賀,然後晚間由藩王大宴屬官;與此之時,各受封命婦也要給王妃拜年,並獲得與王妃共宴的殊榮。這一年也不例外,猶是更甚,彷彿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朱棣大獲全勝的傳奇中,只見燕王府上下都昭示著一種極致的□赫與繁華。
  
  而李婉兒的死訊,在此般的喜慶裡,只能是石沉大海,再無人提及。
  
  相較於李婉兒身後淒涼葬於亂崗的結局,也許同為次妃的張月茹好上了許多。在正月十五大年之後,張月茹帶著汪嬤嬤與一名婢女,以靜養的由原被送去了尼姑庵,徹底地離開了燕王府,卻也徹底地斷了她一生。
  
  於同一日,吳氏之子終不治身亡,吳氏獲救晉封為夫人。
  
  如是,洪武二十四年就這樣到來了。
  
  這年初,閤府眾人許是因親眼目睹了府中二位次妃的下場,以及儀華生下郡主的風光場面,都或多或少的意識到了什麼,對儀華及身邊之人越發恭敬討好。就連王蓉兒也在正月後的一日晨安,主動交還掌府之權。
  
  儀華推諉幾句,便欣然接受,並命王蓉兒與郭軟玉從旁協助。
  
  郭軟玉在吳氏晉為夫人之日,也為做了三郡主養母一由,終是得償所願封為次妃。這樣一來,單是有身為次妃的郭軟玉協理府務已夠,沒想到竟還委任了她,卻讓王蓉兒喜出望外。
  
  那時,王蓉兒聞言就忙行禮,道:「臣妾一定盡心竭力,不辜負王妃的者看重。」
  
  儀華但笑不語,只吩咐阿秋親自扶起了王蓉兒。
  
  接下來的日子裡,儀華重新接手了府務,因有李、郭二人協理,將細碎的事一一處理好,只個別大事交予她定奪,日子倒也過得愜意,每日裡總留有許多空閒。
  
  人閒暇時光一多,常生倦怠之心,易懶惰。
  
  於是,儀華未免空閒過多,整日無精打采的,就慢慢將生疏的琴技與技藝不精的棋練了起來,或給明兒彈琴聽、或與熾兒對弈。又想著熙兒好動,不喜經綸史詩,隔三差五就有先生找了她,而燧兒就是熙兒的小尾巴,有一樣學一樣;儀華為此生生苦惱了好幾日後,偶發現熙兒能老實坐著聽講兵書策略、歷朝歷代的戰爭,心中一動,命人找齊了這方面的書,每日一邊自己也閱覽,一邊為兩兄弟講解,久而久之他們也靜下來了,能安生上學堂,但儀華卻也沒丟下這件事。
  
  敘到這裡,正是桂花遍地香的八月,也是朱棣率傅友德等人收捕阿失裡,並大破敵軍、俘獲其人口馬匹而還的兩個月後。
  
  是日八月十四,乃中秋節前後,傍晚雖已漸有涼意,白日還是暑氣蒸人。
  
  午時剛過,正是暑熱之際,儀華聽王蓉兒、郭軟玉說了明日端午宴上的事,想趁著明兒還在小睡著,準備沐浴去了一身薄汗,就聽盼夏秉道:尚寢局的掌事公公求見。
  
  一時那公公進了內堂,等左右侍人退下,雙手奉上這月的彤史;儀華坐在臨窗的炕上,一手支著光滑的額際,一手翻著這月彤史記載。
  
  估摸儀華翻閱差不多了,那公公躬身道:「回王妃,這月與上月相同,皆無。」
  
  確實沒有,朱棣自六月中上旬回府至今,沒有臨幸妃妾一次,唯一的二次涉足東西二所,是同一日接連去了王蓉兒和郭軟玉的住所各留了兩三刻鐘,並且還是為了看三位郡主。
  
  儀華合上記得請清楚楚的彤史,心中略有不信,微微遲疑道:「……那王爺寢宮裡的侍女呢?可有……寵幸過的?只是沒有記檔而已。」
  
  那公公一聽,幾乎想也不想,立馬回道:「記了檔的侍女,王爺大多都賜了蕪子湯,更別說那些沒記檔的。所有只要有備蕪子湯,小的便知她們是否受了恩寵。」
  
  言及此處,那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眸窺了一眼儀華,見她垂著眸也不看清楚神色,卻仍不敢多瞧,忙又垂首看著腳下三寸見方的地磚,道:「這一年不算王爺不在府裡的四個月,他從正旦初一就一直沒臨幸過後院。若加之去年去燕山的大半年,都有一年的時間沒…」
  
  不待說完,只聽儀華罷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都說到了這,那公公自不再言,依言退了下去,又有阿秋撩簾而進。
  
  「王妃,聽說尚…」剛說著話,見儀華望著炕幾上幾株疏疏落落的桂枝兀自失神,阿秋不覺止了話。
  
  聽到聲響,儀華抬頭見是阿秋,笑道:「先會恐吵醒了明兒,讓嬤嬤帶著去偏殿小睡了。這會兒約莫該醒了,偏生我又困了,你去代我照看一下明兒。」
  
  「小姐好生休息。」阿秋似不願離開,躊躇了一會兒,才緩緩她福身道:「奴婢這就去。」
  
  阿秋退下後,儀華走到炕對面的軟榻躺下,靜靜躺了片刻,卻毫無睡意,眼前反而時不時掠過大半年未曾想過、也未曾見上一面的朱棣的身影,她睜開眼,索性坐起了身,又回到炕上坐下。
  
  翻開幾上一隻茶盞,倒入一杯溫良的薄荷茶,仰脖一飲而盡。
  
  水入喉,絲絲清涼直沁心脾,使她不寧貼的心扉漸漸沉靜下來,思緒卻飛得老遠。
  
  猶記太液池亭上那一日,她再一次故步自封,而他也終於聽進她的話,對她放開了手。
  
  在忐忑了幾日後,見他不再出現,她雖是有鬆一口氣的之感,可夜深人靜的時候,心底那絲失落卻不可否認。那個時候,她往往會生一個念頭:那百姓之家三妻四妾,已是司空見慣,何況是天皇貴胃之家?她又何必苦苦苛求?
  
  然而,每當生起此念時,她就下意識的搖頭拒絕,自己真的做不到。
  
  好在這樣的煩惱,只持續了短短十餘日,她已是怡然自得的享受生活的每一日,直至今天司尚寢公公的話,讓她不得不正視一件事——朱棣也許願意一生僅彼此……可這是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更不會相信的......
  
  思緒輾轉間,不覺已是斜陽西沉,行將入暮。
  
  而她只是對窗枯坐半日,竟也無一人來打擾。
  
  從思緒中回轉過神,儀華好笑的搖搖頭,微擰寬大的裙幅站起,一回身,猛然怔住——負手佇立在門欄口的人,不是朱棣又是誰?!
  
  朱棣揚眉微笑,道:「怎麼了?不過八個月不曾來你這,就不認識本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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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熟悉的嗓音,真的是朱棣!
  
  儀華驚然的望著神色戲謔的朱棣,腦海裡幾乎一片空白,不自覺地脫口問道:「你怎麼來了?」
  
  朱棣朗然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再不見平日的鋒利,道:「管天管地,難道還能管本王來看自己的妻兒。」說著,邁步走進屋子裡。
  
  儀華一見之下又微怔住,看到朱棣向她走來,她方側身讓了半步,低頭福了一福道:「請王爺恕罪,臣妾僭越了。」
  
  似不在意儀華微退半步避開他的行為,朱棣只微斂容色,沉穩的步子在經過儀華身側沒有一星半點兒的遲疑,逕直錯身走向炕幾。
  
  朱棣與她擦肩而過,儀華不知為何舒了口氣,心裡也有一兩分輕鬆。她想,許是因了朱棣八個月沒有出現過在她面前,這會兒又突如其來的出現,委實今她好一番措手不及而已。
  
  就在念頭閃過的一剎那,朱棣猛然回轉身將她一雙手腕反剪,儀華驚得失聲低呼一聲;幾近同一時,她也毫無反擊之力的被圈入朱棣懷中,聽他在耳畔道:「別動,你髮髻鬆了,本王為你重新插簪。」
  
  朱棣的聲音強硬而不容置喙,一時竟讓儀華無從拒絕。
  
  只是在儀華暗自思忖朱棣反常之舉時,朱棣又一次出人意料的卸下她原本的髮簪,用那隻重鑄成的白玉簪取而代之。
  
  「你……」儀華震驚之間,擋開朱棣的手臂,不迭倒退三步,手僵硬的抬起,卻不及觸及白玉簪,便是停住了手;一雙眸子也似忽然怔住了般,只是定定的望著朱棣,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一點裂痕,鑲了一層薄銀,遠看也瞧不出曾碎過。」渾然未見儀華此刻的神色,朱棣饒有興致的評論了一番簪子,繼而淡淡一笑道:「明晚中秋宴,你就戴著它吧。」
  
  原來如此,時隔八個月,一切又繞了回去。
  
  儀華下意識的忽視心下那一瞬的跳動,神情冷凝下來,伸手緩緩取下白玉簪,任由一股髮絲滑落肩頭。
  
  紅唇緩緩吸動,正要啟口說話,朱棣卻冷言道:「你不要說話!」
  
  擲地有聲的一語落,朱棣已恢復了常態,神情剛毅而肅然,旋即續又道:「你會說些什麼,我都知道,不說也……今日且聽我一言。」
  
  朱棣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使儀華不由自主的嚥回了話,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王氏、郭氏她們都入府十餘載,我不可能將她們全送入寺廟了去殘生,不過將王府作為她們後半輩子安身立命之地,也算給她們一個交待。世子現有十四週歲,納紀也左不過這兩年,有他納秀女妃妾,想來我從此不再納妃也是行的。所以……從今往後,你將是我唯一的女人,我們之間再無他人。」
  
  無數次午夜夢迴,她都是從這樣的夢裡醒來,可當一切真實發生的時候,她,不敢相信!
  
  恍惚間,儀華只覺得是她聽錯了,夢境與現實正混淆著她的神思。她雙手緊緊地攥住,指甲死死地掐入手心,以這種疼痛來震醒自己:她不是已下定決心,徹底斬斷了前世今生唯一一段情?那就應該心如止水,再也不要有任何奢望!
  
  但是,朱棣所說的話又是那樣的清晰,清晰到一字一字不停地響徹她耳,就像數以萬隻小飛蟲在耳畔撲騰著翅膀,發出嗡嗡的鳴響聲,讓她怎麼摒棄意識聽力,也清清楚楚的將他的每一句話一個字深深映入腦海,刻入心底。
  
  ……你將是我唯一的女人,我們之間再無他人……
  
  「我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聽完,儀華呆怔住了,就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迷離的呢喃自語著:「試問這世間能做到了又有幾個男子,更不論是坐事天下權勢富貴的皇家……怎麼會……」
  
  儀華猶自陷入自己的思慮中,不妨帶給她如此強烈衝擊的朱棣,正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然後駐足,目光柔和的凝視她,臉上卻略晃過一絲極淺的疑惑與不確定,復又正色道:「不過話雖如此,可世上變數太多,我只能盡我所能為之,甚至連一個許諾期限也無法給你。」沉默了片刻:「這大半年來,我已經試著這樣做了,想來是不難的。現在,我也說了這麼多,只等你做選擇,若願意就點頭,若不願意那就依你以前所言。」
  
  說完,朱棣佇立不語,目光灼亮的望著儀華,等著她作出選擇。
  
  在這一刻,時間之於朱棣驟然變得緩慢了,不到半刻鐘光景,他篤定的神色趨於減少,深眸中如日光耀眼的火亮,也一分一分的暗淡下去;而平時壓抑慣了的暴躁性子,慢慢顯現無出來,他陰鷙地再望了一眼怔然住的儀華,挾著隱藏的怒火沉默地轉身離開。
  
  聽著再真實不過的話語,儀華猶被巨大的喜悅湮沒,她知道以前豎起的冷硬心牆,在朱棣這一番話語下,已頃刻間土崩瓦解。卻哪知一凝眸,就見朱棣離開的身影,她心下一急,忙叫道:「等一下!」
  
  這一出聲,儀華嚇了一跳,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是這樣的沙啞哽嚥了?
  
  想著,她心念一動,抿了抿紅潤的雙唇,有澀澀的水漬入舌,那是她落下的淚水。
  
  原來是她哭了……
  
  儀華無奈而欣然的笑了笑,幾乎拼盡全身力氣做出的決定,卻沒想過到頭來抵不過他一席話;甚至是在沒得到他全然的許諾下,心已經是偏了過去。但這又何妨?即使他對自己仍有所保留,可他付出的點點滴滴是她親眼所見,更是這個世間也難得的,她是何其有幸才能擁有!
  
  來到這個世間整整十五年,她每一日都活得卑微與謹慎,那麼至少讓她唯心一次,大膽一次,才不負她自己的一生也不負他給予的情懷。
  
  想到這,亂如麻團的心頭豁然一明,儀華抬頭燦然一笑。
  
  水霧朦朧的眸子,看見正欲撩簾而出的朱棣,她不再顧及其他,大聲喊了一聲「朱棣」,立刻疾奔數步,撲入了剛聞聲回頭的朱棣懷裡。
  
  相擁在門口處,又哭了好一陣子,儀華方用力摟住朱棣的頸項,抬起頭道:「你大我近十歲,還是權霸一方的藩王,怎麼可以隨意唬我!話才說完,也不容我選擇,就私自斷定了一切,我不服!」
  
  近年來越發內斂的朱棣,一下子呆愣住,似乎不相信一般,目不轉睛地盯著儀華看了又看,一言不發。
  
  朱棣目光專注灼人,儀華讓他看得漸不自在,想起現在較之以往於男女方面大膽得算是驚世駭俗的行為,不由兩靨酡紅,攬住朱棣頸脖的手臂緩緩地放了下來。
  
  只在這時,朱棣垂在兩側的手,驟然摟緊儀華的腰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似有嘆息道:「你對我冷淡了一年半之久,突然這樣真有些不習慣……」
  
  儀華微微愕然,沒想到朱棣沉默了良久,就感嘆了出這一句,又倏然由此思及一事,向後仰頭望著他問:「去年六月帶臣妾去燕山時,王爺可是有了這番打算?」
  
  聽到儀華叫「王爺」,朱棣便知她衝勁頭過了,心思也靈巧了起來。這樣想著,心下卻略略思量了下話,聲音多了一分凝重,道:「不是,是去年小除夕那日,李氏的死和你的話,讓我有了這番打算了。」說這話,朱棣鬆開攬著儀華腰的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森然道:「世間之人,都有幾分私心,也是人之常情。她們卻得寸進尺,其心當誅!」
  
  儀華陡然聽到朱棣聲音冷下來,不由凝眸去看他,卻見他目光早不復先前溫和之色,更似一把鋒刃厲劍,帶著隱秘冷寒的殺氣。
  
  儀華看得心中一跳,不喜朱棣一身戾氣的樣子,她微掂腳,輕輕撫平朱棣眉宇間緊皺的眉頭,轉移話題道:「王爺,六月中旬歸府,為何也沒見您來?」
  
  太久的漠然以對,今日這樣的溫柔,卻讓朱棣大為喜出望外,含笑拉著儀華在炕上坐下,道:「你生明兒,雖比生前兩胎時順利,其中凶險卻遠勝前兩次許多,這次子要好生養著。道衍大師也說不入秋,你這身子還是外強內虛極重,不可有情緒過激之兆。」說到這,微咳一聲道:「便也就這時才來。」
  
  他這麼一答,儀華出於意外,可再聯想起她自懷上明兒後,朱棣壓下了性子處處的忍讓,以及每一日陪她服藥的事,又覺得是意料之中。
  
  一時,心中不免柔情湧動,卻不知要說什麼,只是伏在朱棣胸口,享受著久別的寧靜。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靜靜地相倚在一起,看著窗外最後一絲殘陽被夜幕所吞噬,有一種淡淡的脈脈溫情卻隨著夜幕降臨而漸趨濃烈。
  
  正在此時,外面響起了熙兒洪亮的嚷嚷聲:「秋姑姑,晚飯都用了,為什麼還不讓我見母妃!我要去找母妃!」
  
第224章
  
  熙兒這樣一嚷,不但嚷得整個院子都是他的聲音,也讓屋子裡的旖旎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儀華紅著臉推開朱棣胸膛,掃了眼光線已暗的屋室,不經意看入朱棣湛亮的雙眼,只覺那雙眼睛裡有兩簇火苗燃燒,透出明亮灼人的光來。這灼然的光亮,彷彿真能灼燒她一樣,陡然之間臉似沁血般潮紅,再不敢多看一眼,飛快地低下頭,捋了一縷髮絲於耳後,鎮靜道:「天都黑了,我讓人進來掌燈。」
  
  朱棣沒看見儀華少有的嬌羞,正擾自處於心猿意馬之時被打擾的不悅中,遂沉了臉,皺眉道:「他蒙學也有兩年了.全無一點禮教可言!慈母多敗兒,你太嬌慣他了。」
  
  說時,他往儀華看去,卻見一副燈下美人圖,不覺心神一震。
  
  原是八月十五中秋,府中以紅燈籠替換了宮燈,此時不如何時燃起了,暈紅的一點兒光從朱紅窗欞透進來,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讓那酡腮粉頰更添絲絲嬌羞之韻;也有徐徐的涼風吹進來,她那未有簪固的一束髮絲隨風拂起,浮動的幽幽香氣襲上鼻端,也不知是什麼香,只感那香氣隨髮絲飄揚到了他的臉上,侵入了他的心脾,然後化為一隻螞蟻在那裡爬著,帶出一種揮之不去的酵麻癢意。
  
  朱棣從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當下心隨意動,拂開半遮嬌容的髮絲,抬起儀華尖尖的下頜,一面細細的摩挲著,一面聲音低啞而輕聲說:「原來你害羞是這般模樣……也這般好看。」
  
  身為皇子,朱棣雖不是那遊戲花叢之人,卻也是經過風月的人,少年時也曾有度享受美人恩,自有些與佳人相處的手段。而儀華除了與朱棣暖昧不清的一段情,她的感情就是一片空白.又如何在他刻意製造的旖旎下坦然處之,只能無措而迷茫,忘了要反駁他的話一一皇家疼長子,百姓寵ど兒,偏是他最疼愛二兒子,才慣得熙兒越發的無法無天,漸成火爆性子。
  
  恰在這時,外間此起彼伏的響著聲音低叫道:「二王子,沒有吩咐是不能進去的。」
  
  隨即,就聽熙兒的聲音,伴著門簾撩起而響起。
  
  只聽他興奮地高嚷道:「母妃,我下午和三舅父打獵了,您看!這是我一箭射中的兔子,我們晚上烤了吃!」話音未落,身後又是燧兒委屈的叫道:「母妃,不要吃兔子。二哥,不要把兔子吃了,燧兒要養它。」
  
  儀華聽到二個兒子的聲音,立馬一把推朱棣,火急火燎地連忙站起,深呼吸了一下,方勉強不慌不忙的道:「熙兒,下午怎麼又逃課了?居然還出城打獵,你才多大的人,就去拿那些弓箭武器的?」一說起來儀華不由一陣心驚,好似真看見熙兒出意外了一樣。
  
  小人精似地熙兒,聽出儀華話裡有幾分嚴厲,不由將提著裝兔子的竹籠往後背去,又動著兩顆黑眼珠子轉溜在朱棣的身上,小聲嘀咕道:「父王昨兒給了我一柄小弓箭,說讓舅父帶著我和三弟去城外打獵,不是……」
  
  沒等熙兒說完,朱棣頓時板臉訓道:「可本王教你逃課去!現在還不知你改,立刻給本王去院子裡,今晚不扎足兩個時辰馬步,不許睡覺!」
  
  儀華自不捨熙兒去扎馬步,更不喜朱棣對孩子體罰的做法.想了想心生一念,正要另開口道,冷不丁將滿五歲的燧兒脆生生的搶先,道:「母妃,屋子裡黑乎乎的,你和父王在這做什麼?還不讓我們進來。」
  
  轟隆一一
  
  儀華腦海一下炸開了,面紅耳熱的看著一臉稚氣的小兒子,呢喃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不過好在屋內還沒有燃燈,倒看不清她臉上的紅暈,於是也能從容面對兩個兒子的疑惑,卻可巧朱高熾領了侍人提燈而入,她一臉緋色無所遁形的顯於輝煌的燭火下。
  
  羞赧之下,儀華急中生智,尋了去看明兒的由頭,搭了盼夏的手匆匆離開,只留下面面相覷的兄弟三人以及朗朗大笑的朱棣繼續在屋子裡。
  
  那天晚上,也許真應了一句話為好事多磨,儀華與朱棣難有兩人靜靜相處之時。
  
  晚間用罷飯,朱棟就因傳至王府的加急信函,而不得不暫時離開。
  
  這次同時傳來的消息有兩條,一條是太子朱標由徐輝祖護送至陝西巡撫,並留徐輝祖備邊陝西一事尚不算重要;另一條朝中有人在今上朱元璋耳邊編排朱棣,欲說動今上重新分派此次歸附燕軍的軍馬物資,其中今上雖偏心於朱棣,以逮捕上書官員全家以示對朱棣的信任,卻已打算調回以傅友德為首的幾員大將。
  
  黑衣鐵騎重兵把守的書房內,朱棣同募僚親信商談完,待他們走了後,又與朱能詢問了張玉在府中任職行事的情況,就讓朱能也離開,僅留下每年八月都在府中為大行皇后馬氏唸誦經文的道衍。
  
  一時二人詳談到深夜,因談出將計就計,以圖以後每一戰皆讓敗軍物資歸附的計謀,朱棣心情大為好,笑著對道衍道:「穎國公的確堪為一名大將,在軍中聲望也是數一數二之人,不過他下月若真調回京師,再有此計得成,他明年又將回北平的括,確於本王有力。只是調走幾員老將,營中身份能力能用得上將領不多,可六月才歸附我燕軍的蒙軍…」
  
  說著,朱棣不由蹙起了眉頭,道:「徐增壽不論出身能力倒都堪用,只可惜他是徐家人。」
  
  一聲嘆過,想起終肯不再疏遠他的儀華,朱棣難得一次神思恍惚了一瞬,眉宇間閃過一絲輕鬆地笑意,旋即自又恢復常態。
  
  僅僅是一眨眼間的事,卻仍讓道衍看見,他瞭然的笑了笑,雙手合十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王爺不惜親王之尊,對王妃所做的一切,王妃雖並不會全部皆知,但必能感受到王爺的誠心。」
  
  朱棣已將道衍看做一員不可或缺的屬下,不過他不喜歡在屬下面前涉及府中私事,雖知道道衍清楚再燕山別莊發生的一切,卻依舊什麼也不願說,便也不答一句半句的話。
  
  道衍是知他僭越了,於是不再說下去,估摸了一下現在的時辰,又道:「王爺,子時剛過,夜已深了,不如早些回宮休息。」
  
  朱棣見再留下也沒什麼可做得,心中又確實唸著儀華,便與道衍分別而拜,點了馬三寶提燈,只主僕二人向儀華的宮殿走去。
  
  儀華中午的時候,身上滲了些許薄汗,就想沐浴更衣,卻一直拖到了晚上。
  
  晚上舒服的洗了澡,換了平時穿的白色裡衣,坐到妝台前,看見鏡中雙十年華的女子,面上肌膚似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嫩滑,一雙漆瞳長睫不知可是那熱氣熏得,眸子裡如有氤氳水霧,波光瀲灩,蘊含了些微不可見的媚色。
  
  一下摀住臉,她竟不敢再看鏡中長髮披肩的清麗女子,心裡更是思潮起伏,一下是難以言語的羞色,一下又是一種幾乎不安的緊張。而這樣的忐忑,她從未經歷過,隱隱地不敢相信自己會如此毛毛躁躁,直至她起身離開妝台,獨倚朱窗而立,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身邊的人走馬觀花般一一從眼前晃過,最終幾個子女的身影在腦海中定格,她方走出這一晚的雀躍不安。
  
  然,一夜的思緒翩然,至子夜時分已人乏力疲,望著沉靜月色不覺伏窗入眠。
  
  朱棣甫一進屋,一眼就看見儀華坐在一方繡墩上,雙臂伏在朱紅窗檯睡著了。
  
  這一刻,朱棣望著窗檯靜那抹瘦弱的身影,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淡淡暖意瞬間湧遍全身,適才因見房中沒燈而平添的失落也一掃而空,原來她是在等的。他走過去,俯身輕聲喚了兩下「阿姝」,奈何一貫淺眠的儀華,睡的這般香甜,讓他喚不醒也不忍喚醒。
  
  恐這樣睡會著涼,朱棣打橫抱起儀華,入懷的那一瞬間,只感滿懷軟臥溫香,帖服在一層薄薄得絲質裡衣外,可以感覺到裡衣下的肌膚該是怎樣的細白如凝脂,令人想一探衣下究竟。
  
  朱棣往往是行為早一步意識,在他生出此念之前,他以解開了儀華腰間絲帶。
  
  模糊中,儀華是有感覺有人喚她,似乎是朱棣的聲音,便也不掙紮著醒來,任由朱棣將她抱起放入床褥,繼續睡眠。可甚至只是剛平仰躺下,還不及尋個舒服的睡姿,卻感身上一涼,再也冷得睡不著。
  
  臨至滿月,月華明亮而皎潔,躍窗而入的光華照亮一室之地。
  
  儀華睜開惺忪的睡眼,即對上朱棣深邃的眼睛,那雙眼已漫了一層情慾的顏色,幽亮的駭人,彷彿夜間行走的野獸一樣,對垂涎的上佳獵物,自眼底傾瀉出一種濃濃的喜悅。
  
  在朱棣這樣噬人的目光下,儀華只覺自己好似全身赤裸,在他的眼底根本無遮無掩。她本能的抱臂環胸,猛然意識到不對,怔怔的垂眸一看,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竟是全身上下未著寸縷?!
  
  倒吸一口涼氣,不及說一字半句,朱棣忽然翻伏在她身上,單手擒住她一雙手腕置於頭頂,用一種她從不曾聽過的溫柔語氣沙啞的說:
  
  「乖,別遮,讓我好好看看你。」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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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倒吸一口涼氣,不及說一字半句,朱棣忽然翻伏在她身上,單手擒住她一雙手腕置於頭頂,用一種她從不曾聽過的溫柔語氣沙啞的說:「乖,別遮,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說話時,幽亮的目光就定定地看著她,那眼底只映著一個的她……
  
  只有她一人而已……
  
  莫名地,儀華心尖一軟,忘了周圍的一切,也是一瞬不眨的回望著朱棣,彷彿是在向對方證明——她的眼裡也只有他!
  
  儀華溢滿柔情的目光,顯然取悅了朱棣,他吃吃地笑了數聲,忽然輕咬了一下她小巧圓潤的耳垂,醇厚低沉的嗓音帶著自得意滿的笑意,說:「是想我了吧?」說完猶覺歡快,就在儀華耳畔兀自低聲笑了起來,閒著的右手也順勢往上,握住了一團軟膩溫香所在。
  
  入手溫潤而滑膩,朱棣滿足的渭嘆一聲。
  
  儀華卻是大窘,剛要反駁朱棣誤會了她意,不防胸前驟然一痛,旋即一股酥麻襲來,辯駁的話還未出口已凝在唇間,化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
  
  「阿姝。」一聲呻吟入耳,朱棣眸中恢復了幾許清明,帶著仍然粗重的喘息聲在她耳畔,斷續的嘆道:「你的聲音真好,以後別再說什麼絕情的話了,讓我……」沒再說下去,朱棣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又像是為了發洩什麼,猛抬頭朝她的唇重重吻了下去。
  
  微微腫痛自唇間漫開,儀華卻神思恍惚,眼前閃過了一連串影像。
  
  那些影像,是她喝藥時,朱棣沉默的身影;她冷漠以對,朱棣黯然離開的背影。
  
  太多的片段不歇地在眼前浮現,而她的神思卻僅一瞬的恍惚,已全放在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回應著他。
  
  在身體被進入的一剎那,許是因為一年多的不識風月,又許是他的興奮與迫不及待,竟然有不下初次的疼痛之感,使一聲壓不下地痛吟從喉而出。
  
  她猛咬住下唇,硬把這一聲疼痛的呻吟嚥下,抬起不如何時已解了束縛的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頸項,舒展全身承受著他。
  
  酥麻的快意漸漸竄起,在他越發粗重的喘息聲中,她唇間慢慢溢出了歡愉了呻吟,一聲一聲……
  
  而她心裡亦然,也一聲一聲的喚,嚷著,訴說著。
  
  朱棣,朱棣,我再也不會說冷情分別的話了。
  
  我,只願你我真能共此一生!
  
  後半夜,月色更濃,月華越亮,一室銀光熠熠閃爍。
  
  後半夜,也起了風,院中桂花迎風一吹,淺黃的花瓣漫天而舞,濃郁的花香由風送來,瀰漫一室,卻掩不下紅綃帳後那化不開的暖情春意。
  
  儀華靜靜地依偎在朱棣的懷中,沒有任何阻隔,她臉上柔嫩的肌膚,直接貼著他赤裸的胸膛,聽著他的心撲通撲通的響動,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節奏。可這樣沉靜的聽著,也這樣疲憊的身子,她卻沒有一點的睡意,只因他身上新多出的一條傷口。
  
  腰腹上約一寸略長它處,一條尺口寬的結疤傷痕,不甚清晰地長在銅色肌膚上。
  
  然,之於儀華眼裡,卻是再醒目不過。
  
  她不由伸出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撫摸上這條新增的傷口。
  
  剛觸及傷口,猛地,手被一把擒住,繼而頭上傳來朱棣含笑的聲音,道「王妃如此熱情,本王豈可辜負王妃一片心意。」說著忽然一手勾住她的腰,就要將她翻身壓在身下。
  
  「等一下!」儀華輕呼一聲,雙手抵在朱棣將壓下的胸膛。
  
  朱棣停住動作,緊皺眉頭不耐道:「還等什麼?」聲音裡卻隱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
  
  當下儀華也沒察覺,只是拾起散落床間的裡衣覆上向胸前,坐起身,看向仍躺在枕上的朱棣,道:「王爺,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什麼傷,你看錯了。」朱棣一句話含糊過去,伸手拉住儀華重新伏躺了下去。
  
  儀華氣惱朱棣隱瞞,又想起那傷口的深淺,依稀可以判斷是插入腹中的刀傷,頓時心中一陣後怕,眼睛也瞬間一熱,聲音卻是鏗然道:「那這是什麼!」手直向朱棣腰腹上方的傷口,目光卻直望著他的臉:「不要說是小傷,這絕對劍或匕首造成,只是不知它有多深……」
  
  說到後來,儀華本就輕聲地話語越發低了,漸不可聞,只隱約能辨出些微間斷的哽咽。
  
  朱棣無奈嘆了一聲,眸光順儀華手指的地方瞥了一眼,目光中含了一絲冷酷之色,輕描淡寫道:「嗯,是匕首所傷。」
  
  腰腹……匕首……竟然真是匕首所傷!
  
  這麼大的一件事,府裡居然一點風聲也沒有,而朱棣他竟然還欲隱瞞了她,他可知匕首刺入腰腹,稍有不慎就是喪命的事!
  
  儀華全身簌簌發顫,說不清是氣朱棣的隱瞞,或是怪他的屬下護衛不利,還還是怒恨刺客的凶殘……只知刺客,她全身彷彿一點兒力氣也無,只能趴伏在了朱棣胸膛上,一動不動。
  
  「沒事,傷口不在要害位置,並且匕首刺入的不深。」朱棣目光疏然又軟了下去,撫著儀華光裸的後背安撫道。
  
  儀華柔順的任朱棣擁著,聽著他用力的心跳聲,半晌後問:「是這次出兵傷的?」
  
  「出兵時到沒受傷,還是得勝回城的途中受的傷。」朱棣語氣略嘲諷地說了一句,聲音就陡然沉了下去,道:「在回關內的前一晚,去年歸附我麾下的蒙軍,因這次俘虜的人,與一些低階將領起了爭執,失手導致起了火。後來將鬧事的人拘起來,但火勢卻難滅,場面一時有些混亂,待我獨自回了帳中,一名蒙人混在火頭兵中送盥洗的水,本王大意而受了他一刀。」
  
  朱棣三言兩語的說來,尤在他受傷上面簡單帶過,卻仍不難必他的話中得知,那一夜發生的一連串事絕不簡單,必有關聯!
  
  想起徐增壽偶爾透露出營中之事,儀華情急之下,不禁脫口說道:「怎麼還會生事?你自嚴禁軍中上下對蒙軍有任何不滿者,輕則杖責一百,重則處死。早於今年前,已無任何嫌忌摩擦發生,怎會事隔大半年之久,又發生這樣的事端?」
  
  朱棣薄唇一抿,唇角略往下沉,一臉剛毅之色。
  
  看他這樣,一個念頭忽闖入腦:朱棣近一兩年來風頭過勁,儼然在諸王中脫穎而出,然歷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又何況在這心思複雜的人中?而朱棣麾下良莠不齊,許多大將都來自朝中各方勢力,想要一齊收為己用,只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談何容易?
  
  人言「夷狄畏威不懷德」,需防!豈知同我族類卻是防不慎防!
  
  一時間,儀華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覆上朱棣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第226章
  
  溫軟的柔荑滑入手掌,攜著一種柔軟而堅定地力量,與他緊緊地相交相握……
  
  朱棣心頭一動,只感儀華的手心格外溫暖,有絲絲暖意傳入他的手心,蔓進他如鐵石般剛硬的心。
  
  「沒事,你勿要為我擔心。」他回握住她的手,俯首將臉埋於她的青絲之間,也將顯於外的動容之色一併掩埋下,只叮囑道:「你切忌道衍大師的話,不可累心傷神。」
  
  她何嘗不知這一年多來,朱棣對她屢次的包容,有一大半源於她身體羸弱;忽而思及這些年接二連三的事故,以至她身子愈發內弱體虛,儀華心驀然一陣驚慌害怕,面上卻不顯,而是仰起頭狡黔的看著朱棣,笑吟吟地道:「臣妾省的,自會保重身子的。可不能落個病臥床塌,看著王爺美人環繞,卻只能暗生悶氣。」
  
  她這話說得是少見的俏皮,眸中也不覺流露出一種孩子的頑皮。
  
  朱棣著著這樣的儀華,只覺新奇,想他與儀華做夫妻已久,自問見過她許多面,猶是那一趟漠北之行與去年她那番不容於世的言行,已非他斷定這才是她恭敬柔順下的真實一面,卻沒想到她還有宛如孩童的俏皮一面。
  
  心思電轉間,朱棣凝視著眼前這張年輕較好的顏容,恍惚憶起儀華雖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卻也不過一名雙十年華的韶齡弱女,而他已年至三十又二,不覺搖頭失笑:「老夫少妻,自當疼惜,豈會讓你暗自生氣。」
  
  儀華聽了,想起初嫁時朱棣待她的冷然,哪有什麼老夫少妻疼惜的話,卻不好拿了以前的話再說事,一時心中一急,不假思索便與他笑鬧道:「還說疼惜?王爺若是疼惜少妻幼子,怎會受了刀傷這麼大的事,也不告訴臣妾一聲?」
  
  話一落,暖帳內氣氛陡然劇降,儀華暗悔失言,卻因心本存此念,也不再說什麼,只等著朱棣的回答。
  
  沉默良久,朱棣抬起頭,目光微冷的望著頂上床幔,語氣平常道:「此次事端之前,朝中已有人上奏,我燕軍擴充兵員已是諸王之最,其下將士背景不同,相處不善屢起爭端,因適宜調遣。而這次之所以起口角,也是漢軍故意挑起。」
  
  隱晦的一番括畢,儀華卻瞬間明白一切,只覺瑟瑟齒寒,好狠毒的計謀。
  
  朱棣自去年大獲全勝而名利雙收以來,朝中多有人眼紅,最不滿的便是他大勢接受其他幾地的明軍與歸附蒙軍。如今一旦傳出朱棣麾下新收將士鬧事,他並為此受蒙人行刺,勢必將影響朱棣在大明軍中的聲望,以及流傳出他治軍不嚴的傳聞,從而尋致燕軍被其他諸王、大將分割。
  
  是以,即使知道這次受傷的罪魁禍首,為了保全實力,朱棣也只能暗自隱瞞!
  
  理清一切,儀華許是心已偏向朱棣,忘了朝中爭端本就凶險莫測,只記得朱棣憑白受傷,心下自有酸楚與不平。
  
  正當為朱棣受傷不虞時,卻聽他驟然冷笑一聲,道:「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不可天下人負我,今日一刀之痛,他日必定奉還。」
  
  話中寒意森然,儀華不禁抬眸,略帶一絲惕然望著他。
  
  見到儀華看來的眼神,朱棣也不說話,就同樣凝望著她。片刻之後,忽然將手梳入儀華的烏髮,自髮絲間滑落,含笑凝睇,道:「夫妻乃一體,不論是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你總將因我或起或落,而於我,你自與他人不同。」
  
  這句話確然,不論他是好是壞,前路是光明平坦是凶險波折,這一生她注定要與他相攜而行。
  
  儀華默然,微微地翻了翻身,看著窗外漸漸青灰的天色,不再說話,只靜靜地同朱棣迎接清晨的到來。
  
  這個秋日的清晨,她不知是否與朱棣著見晨曦穿透雲層,洋洋灑灑的照進屋裡的那一刻。
  
  她唯有隱約記得天色漸漸翻了魚白肚時,濃濃的睏意蔓及全身,清晨特有的微涼也襲來,她蜷縮起全身窩在他懷中,不知不覺的睡去。
  
  再次睜眼醒來,太陽已截進了大半個窗戶,一大片燦燦的陽光一路自窗逶迤到了朱紅腳踏上。儀華不適強光映眼,她瞇了瞇眼,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朱棣早不在屋子裡。
  
  這時,正有阿秋眉開眼笑地帶著侍女入內,手上端著盥洗等物。
  
  見阿秋吩咐了侍女兌了洗臉水,逕自走來挽起輕薄的砂帳,儀華接著太陽穴坐起身,問:「什麼時辰了?王爺又什麼時候走的?熙兒他們呢?過來見我還在睡,大約不會高興。」
  
  阿秋依然笑得一臉燦爛,一一回答道:「再過一個多時辰就正午了,您是該起來了。王爺他沒離開,說今兒是中秋,免了世子小王子們的課業,這會正和三舅爺在偏遠裡教導他們習武。」說著接過侍女遞來的衣裳,一邊侍候儀華穿著一邊又滿室喜悅道:「對了,王爺今早還抱小郡主了,先會嬤嬤還抱著小郡主去偏遠看王爺他們,估摸這陣子還在,王妃您可也去看看?」
  
  朱棣難得有空閒與一群兒女在一起,儀華自要去看看。
  
  簡單梳洗後,儀華穿了一件新做的淡橘色秋裳褙子、素白的寬幅褶裙,到偏院子裡去尋朱棣他們。還沒跨過月洞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笑聲,她腳步稍頓了頓,仰頭望著秋日北平裡的藍天白雲,唇間自噙了一抹璀璨笑意,方進了月洞門。
  
  月洞門裡是一個平闊的小院子,院子裡沒有房屋,四邊皆是抄手遊廊,遊廊下種植著各種花草植物。
  
  此時,在院子中庭裡,朱棣正手把手交著熙兒拉弓射箭,徐增壽交著秀氣俊俏似女娃的燧兒扎馬步,一旁的遊廊上,陳媽媽帶著明兒坐在,與朱高熾一起望著亭下。
  
  駐足看著眼前一幕,儀華不覺眼熱,心中充滿了融融暖意。
  
  原來這便是她一生的渴求,亦是她窮盡一生的守候!
  
  就在她猶處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懷時候,盼夏忽然紅著眼睛低泣著說迎春、喜冬病入膏肓,需要她施恩救治。
  
  與阿秋同侍候在儀華身側的李進忠一聽,立馬低咒道:「兩個背主的叛徒,王妃當時沒要了她們一命,已是格外開思,做什麼還去救她們!她們活該這樣,早死了也乾淨!」很絕的話說著,一雙清秀的眸子卻不由自主的紅了,聲音裡也漸有哽咽。
  
  迎春、喜冬、盼夏、李進忠四人,在她身邊許多年,又多是極年少之人,一起相處下來,感情自然深厚。就連一心向著她的阿秋,在去年朱能命侍衛逮捕了春、冬二人後,阿秋至今提及二人都是又恨又氣,卻更多的是傷心與自責。
  
  不過她們與她總歸主僕一場,多年相處的情分不假,她也該去看她們一眼。
  
  「走吧。」儀華看了一眼偏院裡至親的人,對身旁三人道:「總要問清她們被迫的原因。」
  
  留了阿秋在宮中處事,她帶著李進忠、盼夏走過太液池,來到囚禁迎春、喜冬的地方——一間坐落於冷宮深處的憋仄陋室。
  
  走到陋室前,欲讓李進忠推開未著漆的腐朽木門,那看守嬤嬤卻搶先一步道:「那兩罪婢已病多時,屋裡恐有不乾淨,污了王妃的眼,或過了邪氣來,還是讓人把她們抬出來吧。」
  
  儀華透過破爛的窗欞,看著黑漆的屋子裡,隱約有惡臭散了出來,她略想了一下,微微點頭。
  
  不一時,迎春、喜冬被侍衛帶了出來。
  
  自去年十一月,朱能查出迎春、喜冬曾與李婉兒接觸,將二人抓起關在此處以來,她便在未看過或探聽過她們任何消息。然今日再見,饒是心裡也想過她們的處境,卻不想竟然淒慘至此。
  
  她們兩人皆是蓮頭垢面,衣衫襤褸,身上散發出一股股難聞的惡臭,令人直欲噁心。此時在秋日的陽光下看著,她們哪還有一絲一毫的少女嬌俏,若是不知二人未滿雙十,必然以為是五六十的病弱老媼。
  
  儀華心下大驚,轉頭看向躬著身子的看守嬤嬤,略顯嚴厲道:「怎麼回事?」
  
  嬤嬤駭然的看了下儀華,目光閃爍道:「隆冬天寒,這裡又沒有碳、炕爐,她們進來沒幾天就患了風寒,也就……」
  
  不等嬤嬤說完,儀華已然明瞭.她們二人不過是有罪的婢子,能留下一條命已是難得,又怎麼會有過冬的炭火,有看脈治病的大夫,甚至是連每日的咀嚼之物,怕也是不易得。
  
  想到這,儀華斂下心中驚色,揮手讓了嬤嬤、侍衛退下,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二人,想起她們以前活潑開朗的樣子,不免一番唏噓感嘆,於是也不多言,直接問道:「落得今日下場,你們可覺值得?或是心有後悔?」
  
  話問下,地上兩人久久無反應,直到李進忠直喝二人名字,依稀可認得是喜冬的一人,吃力的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儀華不及說話,另一人迎春夢睜開眼睛,狠狠地盯著儀華:「少做好人,以前你就處處防著我們,現在直到我們命不久矣,又來貓哭耗子假慈悲,呸,讓人惡——」
  
  一個「心」字還在口裡,被李進忠赤紅著眼一腳端去胸口,頓時出氣不及昏厥不醒。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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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啊!」眼見迎春昏死過去,盼夏捂著臉叫一聲。
  
  儀華卻無動於衷,看著昏死過去的迎春,眼中最後一絲暖意消失,轉眸看向對迎春昏厥漠然處之的喜冬,淡淡道:「喜冬,你呢?還有什麼要說。」
  
  喜冬聽到儀華喚她的名字一陣眼睫顫動,待慢慢睜開眼時,眼裡已有淚光:「王妃,您待奴婢一直不薄,奴婢卻背叛了您......奴婢又有何話可說。」短短一句話說完,人已是氣喘吁吁,胸腔急劇起伏。
  
  儀華看著心中不免微微澀然,喜冬是這三個丫頭中年紀最大,行事作風也最嚴謹的一個,更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曾經還有府中侍衛有意求親喜冬,可如今不過一年光景竟生生被磨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
  
  她真不明白,喜冬在做出叛主的那一刻,就應該會料想朝今日的下場,為何還……
  
  儀華揮去心下惋惜,問出她最想問的話:「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這樣做?」
  
  沒有立刻答話,喜冬垂下眼,兩道淒楚的淚水順頰而落,在污垢的肌膚上劃了兩條淺色的淚痕,許久才呢喃如夢囈語道:「在選入府裡為婢前,奴婢就是李次妃的人,一切已定,奴婢無從選擇。」
  
  「原是這般。」儀華釋然一笑,仿如著陌生人一樣看著喜冬,而不是在身邊相處了多年之人:「我一直再想你們為何會背叛我,原來你們是忠心為主,只是那個主卻另有他人。」
  
  說罷,儀華心頭微涼,也覺與她們再無話可說,便轉身攜李、夏二人離開。
  
  「不是的。」剛及轉身,只聽喜冬在身後悵然道「迎春她不是的,她還能做選擇,可她卻貪圖不該屬於她的……若我是她該有多好……」
  
  喜冬幽幽的嘆息聲似藉著八月的風遠遠送來,直到她走出這座荒廢的小院,依然能模糊聽見。
  
  那看守嬤嬤見儀華主僕走出來,忙迎了上去,行禮道:「王妃。」
  
  儀華微微點頭,道:「她們與我總歸主僕一場,如今她二人巳病入膏肓,就讓她們安安生生度過後面幾日吧。至於一切所需用度,到我宮裡領就是。」
  
  聞言,那看守嬤嬤一臉詫異,很快又恢復如常,一個勁兒的道王妃心慈仁厚。
  
  儀華瞥了一眼神色諂媚的嬤嬤,卻想起喜隱晦指出迎春之所以背叛,是為了成為朱棣眾妃妾之一,心中不覺煩悶,因而更不願與見高踩低的嬤嬤多言,遂一言不發的是出了冷宮。
  
  路上亦無話,待回到宮裡時,正值正午時分。
  
  走進正殿外的丹墀上,卻沒有意料中的嬉鬧聲,儀華略皺了皺眉,隨意尋了一個小內侍問道:「世子他們呢?」
  
  小內侍躬身答道:「王爺讓世子殿下帶二王子、三王子與三舅爺去世子府午膳。」
  
  儀華一聽即愣了,這時朱棣正臉色不悅的是出來,盯著她道:「去哪裡了?」
  
  「去了一個不重要的地方,見了兩個不重要的人。」儀華斂了心神,遣了那侍人退下,一邊隨朱棣往殿內回,一邊微微含笑道。
  
  朱棣聽了凝眉思索片刻,隨即也不見眉頭舒展,反是深了幾許,目光不讚同的看著儀華:「婦人之仁!總有一日你會自食其果。」說完又覺話語嚴厲,堪堪壓了一半的火氣,語氣也隨之緩和了道:「一起來,早膳不用就走,可記得你身子?這會兒先讓人擺桌吧。」
  
  儀華聽著朱棣話中的關切,從太掖池散步回宮而去了大半的陰鬱之心,不覺全掃,於是笑了笑,倒沒在意朱棣一副管教的口吻,只另問道:「王爺,怎麼讓三弟他們去熾兒的世子府用午膳?」說著由身旁的盼夏打了門簾,進了內堂屋子裡。
  
  進了屋子,又在炕席上坐下,卻仍未得朱棣回應,儀華疑惑地抬頭道:「王爺?」
  
  朱棣眼睛一閃,似有一抹不自在掠過眼底,聲音卻平常道:「嗯,是我讓他們去世子府的。」
  
  儀華聞言更加不解,看向朱棣的目光也越加疑惑。
  
  良久,朱棣頭疼的揉捏了下眉心,驀地抬眸,反問道:「熙兒他們幾個小的一直養在你身邊,可覺吵鬧?」話音剛落,也不等儀華回一句,又皺眉道:「還有你三弟,年齡也不小了,整日嘻嘻哈哈,性子看著比熙兒強不了不少,應該娶門妻室改改性子了。」
  
  徐增壽的婚事自有徐輝祖做主,但朱棣頭疼的樣子,卻叫儀華忍俊不禁撲哧一聲輕笑了起來:「小孩子在一起哪有不打鬧的,王爺多抽些空閒與他們在相處就會習慣。」
  
  正說笑著,陳媽媽抱了明兒進來,儀華從昨天至現在都沒抱明兒一下,這一見牙牙學語的女兒,立馬起身抱了女兒在炕上,笑容昭然地逗了好一陣,這才發現朱棣看向她母女的目光。
  
  儀華會意一笑,抱住在炕上學走路的女兒,指著朱棣一字一字教道:「父一一王一一明兒,這是你父王,叫父一一王。」
  
  九個月大的明兒剛學會叫身邊的人,對朱棣卻是不熟,但教養她的陳媽媽每日都要在耳邊提及「父王」二字,這聽儀華一教,也跟著含含糊糊的喊了一聲「父王」,就老實的待在儀華懷裡,睜著眸子好奇的看著朱棣。
  
  在稚兒純淨的目光下,朱棣卻是怔住,反讓跟隨身邊的陳德海前先一步,笑瞇瞇道:「王爺,小郡主也是這般早慧,和二王子、三王子一樣,不到一歲已會說話,小的在這恭喜王爺、王妃了。」說著拂塵一甩,已分別做了兩個揖。
  
  朱棣沒想到,他打了四個月的仗,又養了兩個月的傷,只不過短短半年而已,那個還是襁褓中孱弱的女兒,轉眼之間巳會說話,還認得出他是誰。
  
  一時間,朱棣心頭湧起一股為人父的驕傲,再加之陳德海的話,更加認為三個子女都較之常人聰慧。
  
  如是,朱棣不覺心中一動,神色漸漸溫柔的看著母女兩,點頭道:「好,依王妃所言。」
  
  如此溫柔專注的目光,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儀華心覺不自在,掃了一眼屋內一眾侍人微含暖昧的神色,臉上緩緩曼上了紅暈,忙低頭逗著女兒玩,卻忘了問朱棣依她所言,是為何言?
  
  然而,等她事後明白朱棣所指何事之時,養傷了二個月的朱棣又繁忙起來,不說與幾個孩子多些時間相處,就連她也不能常見。
  
  中秋節過後,朝廷下了詔令,命傅友德等七、八名老將回京奉旨。而彼時軍中新兵有曾,正需將帥之人,又恐新俘虜蒙軍有反意,朱棣自不能暫不管軍中事務,遂留了世子朱高熾墩理藩國諸事,離府去了燕山大營。
  
  軍中每隔半月兩日休假,大多人家在北平城周邊,快馬加鞭一來一回也要一天一夜,因此多數人積一月或二月休一次假。
  
  儀華知朱棣雖不用守此則,卻短期內也決不會回府。而她許是為了朱棣八月間的那番話,放開了心中諸多顧忌,完完全全將他當做自己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這般,自朱棣離府沒幾日便開始思念他,那神思念彷彿是深深紮在心底,竟讓她每日就數著日子盼他的歸來。
  
  但是作為幾個孩子的母親,燕王府的嫡王妃,乃至整個北平城的女主人,生命中便有許多的注定,其中首要注定她終不能成為一個思念丈夫的普通婦人一一在朱棣走後的一個月,也就是重陽九月裡,儀華借賞菊之宴,組織城中各命婦夫人一起為眾將士縫製過冬裘衣。
  
  此召集制裘衣的話一出,各位夫人自然紛紛同意,都不願錯過這於名有利的事。
  
  其實這不僅於名有利,於每年都缺少過冬裘衣的邊關將士也是有利,這一舉動儀華當然也贏得眾所稱讚。
  
  儀華卻覺受之有愧,她會有此番想法,追根溯源還是恐軍中有人趁朱棣未完全掌握軍中各方人馬有意鬧事,以至對朱棣不利,再次發生六月受傷的事。其下才是她記起去年在燕山見到了苦寒天氣,與念及邊關戰士在那種天氣下的軍營生活。因覺枉擔虛名,儀華自更加費心在裘衣上面,甚至私自添了錢財以購新棉花。
  
  這樣忙碌的日子過得極快,一晃就到了天寒地凍的十一月,也是三年一度進京朝見的日子。
  
  這一夜,離啟程只有兩三日的一個晚上。
  
  時過二更,儀華獨自哄了熙兒三兄妹睡下。見朱棣還在自己專為他收拾出來的書房裡,就讓小廚房備了簡單的兩三樣熱食湯水去了書房。
  
  冬夜天寒,本就飄著鵝毛大雪,不如何時又颳起了刺骨寒風,溫度跟著又降了幾分。
  
  儀華呵了一口白氣,端著漆盤的十指,凍得根根泛紅,她趕緊刮過抄手遊廊,讓書房外的侍衛開了門,忙端著吃食進了書房。
  
  一進書房,就見朱橡坐在書案後,手拿著一封信函,兀自皺眉思索。
  
  儀華納悶的看了一眼,即走過去放了漆盤在書案上,笑盈盈道:「在想什麼?臣妾進來都沒察覺。」
第228章
  
  儀華納悶的看了一眼,即走過去放了漆盤在書案上,笑盈盈道:「在想什麼?臣妾進來都沒察覺。」
  
  朱棣就坐在那裡,彷彿沒聽見儀華的話一樣,依然凝眉看著手中信函。
  
  儀華甚少見朱棣有如此出神的時候,心裡不免有些好奇也有些擔心,又見朱棣雖為理會她,卻也對她沒任何迴避,想是信中內容可以一看。心念方轉,她已微微側首,凝眸看去,只見信函首行正寫著盼了兩年的事——「周王誠心悔改.聖上倍感欣慰,命解禁令……」
  
  這一看確然儀華心悅,不再續看下去,她扯住朱棣的衣袖,就喜上眉稍道:「王爺,是聖上解了五弟的幽禁令!」
  
  朱棣似被衣袖上的扯動拉回心神,他抬頭看見難掩喜悅之色的儀華,心裡忽然一暖,主動將那封信函遞了過去,面上卻不改一臉肅然,道:「你再看下面。」
  
  看朱棣這樣,儀華不由謹慎接過信函,揣著幾分小心閱下。
  
  此信乃朱棣安插在京師的暗人所書,語言文字自是言簡意賅,信上內容卻是不少,只見短短數語便記載著:其一,周王朱橚獲釋;其二,秦王朱樉因過被拘京師;其三,太子朱標自陝西染病而歸:其四,十餘位藩王中,今上朱元璋只令晉、燕、周、楚、湘五王在京朝賀。
  
  閱過,儀華疑惑仍是不解,看著眉宇間猶存一分凝重的朱棣,她迷茫的搖搖頭,無意識的垂下眼眸,下一瞬「太子病重」四字赫然躍入眼裡。
  
  剎那之間,儀華臉色倏然一變,猛抬頭,述出令她心驚的四字:「太子病重!」
  
  這四字似乎也在朱棣心裡掀起一片驚濤駭浪,只見他臉色明顯的變了變,方面有憂色道:「嗯,病來如山倒,皇兄這次病得是有些重了。不過皇宮聚集天下名醫,皇兄又賢德慈仁,必定會化險為夷。」
  
  朱棣的話清晰傳入耳邊,儀華卻仿若未聞,只猶自沉溺於自己的思緒裡。
  
  自她生下熙兒以後,前世的記憶就已模糊,至去年又生下明兒,如今前世之於她,就如午夜的夢只是深刻,而沒有任何熟悉的印象。但即使她遺忘了前世的一切,也牢牢記住一條——太子朱標死後,其子朱允炆立為皇太子,後與燕王朱棣兵戈相見.戰敗!
  
  如今太子朱標病重,是否就是因為這一次病入膏肓而早逝?
  
  可如若不是,秦王朱樉這些年屢有過失,皆不見朱元璋對其懲罰,為何只是這次大動干戈?畢竟太子朱標是在秦王的封地染病,無論其中真相如何,朱元璋才會遷怒一直維護的兒子。
  
  再則朱元璋臨時取消諸王的慣例進京,只召了晉、燕、周、楚、湘五位最年長的藩王入京,不難說明這與太子朱標重病有關……
  
  難道太子朱標真的就是命喪於此劫?
  
  如此一來,一旦太子朱標薨逝,京師局面就被打亂,這次進京朝聖也定會凶險!
  
  可這世的歷史與她前世所知的不一樣,朱棣又會是她知道的那位永樂大帝一樣取得最後的勝利,登上那帝王寶座嗎?若不能取勝,陪上得就是燕王府上上下下近萬人的生命!
  
  一想到這個世間的歷史可變性,儀華全身一陣發寒,牙齒澀澀發顫。
  
  「怎麼了……?」朱棣見儀華突然臉色一白,身子慄慄發顫,眼裡也佈滿了驚恐之色,他看得心中一驚,猛然起身拽住儀華,滿目焦急:「阿姝!說話!」
  
  一聽朱棣喚「阿姝」的聲音,儀華驟然拉回思緒,一凝神,就見一臉驚憂的朱棣;她怔了怔,神色複雜的望著朱棣半晌,才勉強擠了一絲笑容,搖頭道:「沒事。」
  
  朱棣雖身為皇子卻來自軍中,洞察力敏銳,顯然不信儀華沒事。
  
  他放開儀華,目光在她身上一掃,霍然停於她緊攥信函而泛白的手,眼睛微瞇了瞇,抬眸凝視道:「怎麼了?它為何讓你害怕!」最後一個尾音消失的一瞬,朱棣一下握住儀華拿信函的手,直直的看著她,目光深幽。
  
  迫視下,儀華不得不對上朱棣的眼睛,那雙眼睛深不見低,隱隱讓她有說出一切的衝動,可她心中深藏的隱秘,卻是無法向任何一人宣之於口;吸了吸氣,她竭力沉靜下起伏的心緒,坦然迎視朱棣,目含憂慮道:「常有御史上告秦王,皇上卻按住不發,這次一反常態而為,怕是與太子殿下染病有關。」
  
  話一頓,見朱棣目光陡然之間犀利無比,儀華當即竟有呼吸困難之感,她吁了口氣,神色不變道:「皇上歷來教導諸位王爺皇子『兄友弟恭』,斷不會做出讓兄弟間起嫌忌之事,這次卻這樣,臣妾恐太子殿下他可能會病重不——」
  
  「徐氏!」不及「治」字說出,朱棣已厲聲喝住。
  
  儀華似幡然反悟,臉色一驚,忙慌亂的退後一步,福身道:「臣妾僭越了。」
  
  朱棣不語,只定定地看著儀華,面色如常,心下卻另有一番波瀾。
  
  儀華垂著頭,目不斜視地盯著腳下暗紅毛氈,任著朱棣目光審視的在她身上,心中卻壓不住的五味莫辯。
  
  良久,朱棣收回懾人的目光,想起儀華與他不謀而合的想法,眼裡閃過一絲激賞,口中已然淡淡關切道:「道衍大師叮囑你諸事不可累心,皇兄病重的事也別多想了,等去了京師便知。」說著,轉身走向窗欞前,看著宮燈照耀下一片冰天雪地之景,似不經意道:「外面天寒,明兒不過一歲幼女,她又生來體弱,還是別帶她一起去了。熙兒以前去過京師,對那裡熟悉,還是帶他去吧,也讓他和堂兄弟們見見面。」
  
  聞言,儀華心下瞬湧一股怒意,忍不住就想質問——要熙兒跟堂兄弟見面?是不是也要跟徐家表兄弟見面?好提醒太子朱標手下第一助力的徐輝祖,他兩個妹妹的兒子,是燕王府唯一的王子?!
  
  正猶處失望不忿之際,冷不丁朱棣驀然回身,儀華不及收斂情緒,一下皆入朱棣眼裡。她不由一怔,臉上僵硬片刻,一咬牙橫下心,也不遮不掩就與朱棣相視。這樣的沉默凝視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刻,也許是一眨眼而已,忽見朱棣臉色剛硬緩了緩,一聲嘆息溢出唇間。
  
  見狀,儀華忽覺無法再看朱橡眼睛,她低下頭,只感心亂如麻,怎麼也理不清心中思緒,只是想著這次進京可能有危險,而她不能讓她的孩子面臨任何的危險可能……以及那隱約一絲相信他的念頭,驅使她不自覺的是過去,仰起頭,望著他問:「熙兒性子霸道,臣妾恐他因此惹事受了罪……不要帶他去可好?」
  
  話問出了口,那一夜朱棣始終沒有給予回答。
  
  儀華也沒再問過,餘下兩天地就收拾著行禮,安排了不在府裡的一切事宜。
  
  這樣到了臨行前的一日,朱棣卻突然宣佈熙兒留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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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十一月十五,為望日,宜遠行。
  
  天剛剛的一亮,王府大門前就車喧馬嘶,二十餘輛朱輪寶纓車一列排下,數百位黑衣鐵騎腰挎大刀、身騎高頭駿馬衛護左右,一隻高舉「燕」的旌旗獵獵迎風於前,引領著儀仗浩蕩的隊伍威武前行。
  
  儀仗喧赫,扈從嚴整,再有那象徵身份的大書「燕」字,北平城的百姓老遠就認出這是燕王府三年一度上京朝見得隊伍。
  
  街上來往的行人、商家旅店裡的主客忙不迭在兩旁觀望,看著那似長龍的車輛不由紛紛議論「看見沒?那後面幾大車黑帷的全是上貢給皇上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東西?」這話一起,圍觀的人全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當討論正熱烈那陣,人群中忽然有人嚷了一句「燕王威武,鎮守邊關」,又有人提及城內修路掏溝的事,霎時引起了圍觀百姓的共鳴,他們當街齊呼,振臂高喊,從「王爺王妃千歲千歲千千歲」到「祝王爺王妃伉儷情深」的話語,一直久久不消……
  
  儀華端坐在馬車裡,心神震盪的聽著傳遍街頭巷尾的呼聲,她強壓住撩簾一探的念頭,不敢置信萬眾的膜拜歡呼皆有她一份,卻又強烈感覺到那種發至內心的虔誠。
  
  無以名狀的震驚之下,儀華驚喜的轉頭看向朱棣:「王爺,您聽到沒?」
  
  隔幾相坐的朱棣,正靠在鋪掛了一層棉毯的車壁閉目養神,聽見車廂裡另外一人的聲音,緩緩睜開眼,談淡地瞥了一眼瞼頰紅彤彤的儀華,復又閉眼道:「還以為你不會主動與我說話。」
  
  儀華一怔,想起這三日對朱棣稍嫌冷淡的態度,沒想到他竟然耿耿於懷,又念及昨日得知熙兒不去京後,有意一緩這幾日氣氛卻難以找到機會,不如就趁這個當頭……可對於朱棣將一切兒女私情、父子親情置於權勢野心之下,她雖然明明知道也能理解,卻終究有幾分難以釋懷。
  
  儀華捂著手爐坐在對面,眼睛若有所思的瞅著朱棣,心緒徐徐轉動。
  
  一時正猶疑不定著,驚見朱棣不如何時睜開眼著著她,那目光沉定無波,彷彿在等著什麼一般。
  
  儀華看著心思一動,暗下只道夫妻相處需包容與妥協,也不再穩坐不動,從溫茶水的罐子裡取了茶壺到了一杯熱茶,微微傾身遞到朱棣面前,就著方纔的話,道:「民眾的呼聲,確實讓臣妾震驚。」頓了頓,坐回去輕撩窗簾一角,見馬車已經出了北平城,續道:「現在都城十餘裡遠,仍感耳畔嗡鳴震響,王爺每次在營中帶兵操練演習時,想必其聲定振聾發饋,其勢也豪氣萬千,不知那時王爺站在點將台上,看到的是什麼?想得又是什麼?可有震驚?」
  
  儀華本是想隨意起了話,不想一說之下,卻是來了興致,不覺連聲相問。
  
  常言「伸手不打笑臉人」,也或是儀華的好奇的語氣,半晌之後,朱棣睜開眼睛,端起清香四溢的熱茶,呻了一口,品不出茶水好壞,只覺熱茶入喉一下暖了脾胃,舒服的吁了一口氣,這才揚起薄薄的雙唇,道:「民眾擁戴的感覺確實不錯,不過比起演練習兵時,戰鼓刀戟將士們發出的聲響,卻又差了一大截。」
  
  有些事見仁見智,雖不能相提而論,卻也不妨各抒己見。
  
  如此儀華心下不讚同的話到了舌尖,又嚥了回去,只是一邊捧著茶輕呷細品,一邊聽著朱棣說起軍中見聞。
  
  朱棣與儀華相處多年,即使二人關係最融洽的時候,也很少交談。是以,儀華一直以為朱棣除非必要,卻是不喜言談,這會兒聽他娓娓道出,才發現朱棣敘起事來,或詳細或簡略自有一番見解,卻每每引人入勝,彷彿身臨其境、親眼所見般。
  
  經過這一天後,儀華發覺只要她詢問,朱棣總會專注的為她講解,而這些皆是她感興趣的。於是接下來的行程中,她就每日邊問邊聽,不但消磨了旅途中的枯燥,也增加了許多見聞,漸漸地,縈繞在心頭的那幾分難以釋懷與去京城的緊張感,已在不知不覺中沾散了不少。
  
  就這樣,千里之遙的路程,一個多月的行程,在臘月二十六日這天結束了。
  
  當天傍晚,他們就到了京師應天,隨行的五百多黑衣鐵騎不能一起進城,因而留下四百多名在城郊外燕王妃的一個陪嫁大莊子裡,只帶了整一百鐵騎、數十名侍人進入皇城。
  
  在通過外郭城門,向內城城門行去的時候,出人意料的是周王和徐輝祖一超前來迎接。後來瞭解,原來他們兩人是一起從東宮出來,見一人是接兄長朱棣,一人是接幼弟徐增壽,因情面上的事便一同前往。
  
  既然提到東宮,朱棣自然要擔憂皇長兄一番,提出立即前住東宮看望太子朱標。奈何胞弟與舅妻皆反對,說是未有今上聖喻,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東宮。如此一來,朱棣只好暗壓心中波瀾,告辭徐家二兄弟,重上了馬車先回在京的燕王府,同行還有周王。
  
  京師不比北平,儀華不能下馬車於大庭廣眾之下與兄弟小叔交談,遂待朱棣上了馬車聽得一切,心中愈發確定太子不是病重已是危矣。
  
  朱棣心有城府,儀華借先知歷史而猜想到的,他自也想到。
  
  大約為此,兩人之間一掃一個多月來的輕鬆氛圍,車廂裡好像凝結了一層緊張的空氣,隱隱有壓迫胸腔之感,不覺都沉默下來。
  
  馬車又徐徐行了將近一個時辰,到了京師燕王府邸。
  
  內院二門處,朱棣先下馬車,又扶儀華下馬車,吩咐道:「你一路風塵,先去沐浴更衣。一會,五弟妹會過來,你們妯娌也敘些話,晚間再留了他們夫妻一起用膳。」
  
  話音剛落,站在一旁的周王,忙鄭重其事的作揖一禮:「四嫂,小弟一家就叨擾了,麻煩您了。」
  
  儀華見被關押了兩年之久的周王,並無半分頹喪之色,不過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優色,心裡剛略略放了放心,就見他一副見了大恩人的樣子,不由「哧」地一聲偏首輕笑,卻是又緩了心中焦憂。
  
  然不及儀華福身回禮,朱棣已面無表情的瞪了周王一眼,拂袖向書房闊步而去。
  
  周王心裡咯登一下,面上卻是一臉感慨的朝儀華小聲嘀咕了一句「四哥兩年沒見,怎麼還是這樣?還以為他打過仗,會有些……」話沒說完,眼看朱棣已走得老遠,也不顧及維持臉面,忙拱了一個手就匆匆追趕而去。
  
  待人一走,隨侍儀華同行的盼夏,忍不住一笑:「王妃,這周王殿下見了王爺,怎麼就像府裡的小王子們見了王爺一個樣!」說著又是一笑。
  
  儀華心中也覺有趣,卻不能任盼夏這樣打趣,自要訓道:「王爺是周王兄長,周王敬重王爺是倫常禮儀,你休得胡言!」
  
  盼夏見儀華聲色俱厲,心中到底怵然,忙福身告罪。
  
  京師燕王府邸的總管內監王公公見了.心念一轉,笑呵呵的躬身道:「王妃,小的已經收拾好了院子,熱水什麼的也都是備齊了,可是現在去看看可滿意?」
  
  儀華素愛潔淨,因路上趕得緊,竟生生有一個多月沒洗過澡,這一聽再也顧不得其它,攜著盼夏的手,快步進了主院沐浴梳洗。這一洗再梳妝換衣,便是一個多時辰,早是掌燈時分;不過幸虧有盼夏籠香打點,又有王公公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晚上宴請周王夫婦的宴席自沒有偏差。
  
  那天晚上,因是至親不拘男女,兩兄弟妯娌也親厚的坐在一桌。
  
  席上是久違的兄弟親情,並沒有因為顧忌太子病情而刻意行素食、茶代酒有所冷清,是是言笑晏晏,時光歡愉。
  
  相談了許久,一向不拘小節的周王妃再一次紅了眼睛,聲淚俱下道:「四嫂,這兩年來我每日寢食難安,生怕王爺他就這樣關一輩子。好不容易聽說王爺解了幽禁令盼著他回來,他卻說要朝見不能回藩國。好了那我就啟程來,這三年一度的朝見本就是為皇室眾人的團聚,可王爺偏還不讓我上京,這還有沒有當我是妻子,就像兩年前一樣,不聲不響就去了鳳陽……」說著已是泣不成聲,捂著臉伏在儀華的肩頭哭泣不止。
  
  周王妃這一哭,席上氣氛霎時一沉。
  
  儀華聽得心裡發酸,想起開席前見周王妃比之實際年齡大上七八歲的容貌,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愁苦之色,也不禁眼睛一紅,有淚奪眶。而自當將朱棣完全看做自己的丈夫,儀華心境已改、為人妻為人母的心念深植,這當下便最恨那不為妻兒著想之人,不覺拿眼去怒瞪周王。
  
  怒瞪之下,卻見周王眼含愧色的看著周王妃,她心中一嘆,轉頭安撫。
  
  一刻鐘後,周王妃漸漸止了哭意,王公公匆匆進來,焦急稟告道:「王爺,東宮的馬車正在府外,宣周王立刻入宮!」
 第230章
  
  周王走後,不多久周王妃也說要走。
  
  儀華見外面星月黯淡,冷氣逼人,是將要下雪的模樣,就要留周王妃歇一宿。卻架不住周王妃擔心自家府中的孩子,只好作罷,又命盼夏道:「外面眼見要下雪,再夜裡趕路,好不寒冷。你多去備些炭爐、熱茶到周王府馬車上。」
  
  盼夏欠身,領命而去。
  
  周王妃拿著一雙尚有些紅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看著儀華,道:「大半夜的還累四嫂折騰……反正今晚我是全沒的臉面。」說時想起當眾哭泣的一幕,臉頰又泛了紅霞。
  
  儀華未接話,轉身披了件貉鼠披風,向朱棣告了一聲,親自送周王妃離開。
  
  走到離二門不遠處,在一個拐角的抄手遊廊的地方,天上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
  
  這時,周王妃驀地駐足,藉著遊廊簷下掛著的六角宮燈光芒,目光細緻地在儀華面上流轉。
  
  儀華被周王妃看得莫名其妙,卻見周王妃忽地掩嘴輕笑:「好幾年沒見四嫂,四嫂越發容顏俏麗,讓人好生羨慕。」聽了這話,只覺周王妃還有話要說,便靜靜地等著聽下去,神色間並未有半分讓讚譽的得色。
  
  周王妃長長的眼睫如翼一扇,一絲犀利的眼芒迅逝而過.她搖頭失笑道:「難怪如此,像四哥那樣的人又豈是隨便一人都入得眼的。」說著見儀華眼含詢問,她揮手示意身後侍人退遠,又道:「四嫂確實好讓人羨慕。坊間有傳燕王夫婦鶼鰈情深,我本是聽信一半去一半,但今日席上看你和四哥面上雖不過一對『皇室夫妻』樣.可你們之間的動作、神情卻絕對是有情意在,想來四哥他定是看重於你。」
  
  儀華是知周王妃要說得並非這些,但聽最後一句的斬釘截鐵,她臉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
  
  周王妃未去留意儀華的神色,眼睛正往四周逡巡,確定不會有人聽見談話,她即刻湊到儀華耳畔前,低聲道:「太子活不過半年了……皇上雖強壓了這個消息,不過有兩三家國公府還是知道。現在秦王被關,眼下就諸王中為長的晉王,然後是威名正威的四哥,最有可能。可皇上多疑,只怕哪一方稍露貪念,就是落敗的下場。」
  
  儀華沒想到周王妃說出這樣一番大逆不道的話,一時驚撂難掩。
  
  周王妃似早料到儀華的驚愕,她苦笑道:「王爺和四哥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在世人眼中更是一體。就這次王爺被關,四哥首戰大技,我是徹底明白了,周、燕二府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我也真的不求什麼爭什麼了,只望家宅平安。」
  
  一席話帶著濃化不開的苦澀,儀華聽得心頭一震,凝眸定定地看著周王妃,見她神色間頗具老態愁苦,不覺話語凝噎。
  
  「男人總被權勢矇蔽了眼,尤其像我父兄(宋國公馮勝)這樣出自軍營的男人,更是一生追逐權勢。」周王妃無奈的感嘆一句,向儀華福了福身道:「四嫂就當我今晚多嘴,弟妹告辭。」
  
  說罷,周王妃喚了隨行侍人轉身離開,留下儀華久久立在原地不移半步。
  
  一陣風過,廊下樹枝積雪扯絮而落,夾著漠漠嚴寒一股腦兒的砸來,儀華瑟瑟地打了個冷顫,再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周王妃,心裡油然生出一絲共鳴一一真不求什麼也不真什麼,只盼望家宅平安,他無事……
  
  斂下心緒,儀華不再多想,也喚了隨行的侍人,走下遊廊,踏著那一地瓊玉霜雪,回到了主院。
  
  進了正間屋子,裡面燃了松枝百合香的炭爐,房中暖香之氣襲人。
  
  儀華在門邊呵了一團白氣,又似深吸了一口暖氣,才脫下鼠貉裘衣,問一旁服侍的小侍女道:「王爺呢?在書房還是房裡?」
  
  小侍女福身回道:「王爺等了王妃一會,見您還沒回來,就先去沐浴了。」
  
  儀華聽了又要問什麼時辰,恰是府中更夫正「咚!咚!」連敲兩下.這是打二更的拍響。
  
  她想到明五更天還沒亮,就要遞牌子進宮請安,一個多月來的旅途疲乏一下遍及全身,她也不再多問,逕自回了寢房梳洗睡下。
  
  傍晚沐浴過,現在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寬衣上了床榻。
  
  床是精巧的月洞門似架子床,上面已鋪了一條暗紅華絲棉被一條同質的青色棉被。儀華一上了床,就睡到了床裡邊的紅絲被裡.被子頭放著湯婆子,剛睡進去就是一股暖暖的氣息裹住全身,好不舒服。
  
  這樣的暖臥軟枕,儀華以為自己很快會入睡,畢竟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可終究怎麼也睡不著,雜念頗多:她在想太子若真有意外,皇位下任繼承者也不會落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她應該按周王妃的意思從旁相勸;一會兒又想身為皇子沒有一個無奪嫡之心,若她真直言相勸,朱棣未必會聽取她的話,甚至還可能因此而埋怨她……
  
  總之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卻都難取捨。
  
  儀華這一想,思緒攪得更亂了,也不再躺著了,穿著一件紅陵短襖子,裸著雙足,踏著睡鞋,就往外間走。才心神不屬地走了兩步,聽到一陣沉緩的腳步聲,她抬起頭,正是剛沐浴完的朱棣。
  
  「怎麼這樣就往外走?」朱棣籠起眉頭盯著儀華一雙裸足。
  
  儀華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往回挪了幾步,語塞道:「沒……就是……」說時看見朱棣同樣赤著雙腳踏著鞋,也僅披了一件棉袍在裡衣外,一頭濕漉漉的黑髮正散在肩頭,未乾的水珠順著髮梢往地上氈毯滴,她心下忽然一動,已扯了牆角下盤架子上的棉巾,走了上去:「就是讓盼夏備個熏爐來,你夜裡洗頭不易乾,這帶了濕氣睡一晚上,明一早準頭疼。」
  
  說話間,讓朱棣在床沿上,用棉巾給他裹了濕髮,又揚聲喚了盼夏備了熏爐。
  
  一時,朱棣頭枕著儀華腿間,已半乾的長髮披在床沿邊上的矮幾上,閉眼由著儀華為他梳理髮絲。當柔嫩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自頭間滑下,那輕柔的力道好像也一點一點的滑進心頭,他終忍不住睜開眼,想看一眼為他梳理髮絲的女子。
  
  是時光線很暗,屋子裡只有一盞小燈,發著昏黃的微光.淡籠著她微顰的眉眼。
  
  「馮氏(周王妃)對你說了什麼?」朱棣摒去那抹欲撫平她眉眼的心念.問道。
  
  儀華猶自思量間,忽聽見朱棣這樣問,很是驚訝了一下,方掀了唇,含著一絲淺淺的笑容道:「應該沒什麼,就是五弟妹擔心五弟,臣妾多勸了幾句。」
  
  朱棣想起胞弟的事,目中暖意一消,聲音頓時冷了下來:「勸?由著馮氏傷心算了,讓他也看看!」一說火氣瞬間上來,薄怒道:「被關了兩年,還不知長進!這次才被放出來,就自請命攪進東宮裡去,他以為學了醫術,還真就當自己是懸壺濟世的大夫,也不想想萬一有失,他這王位還保不保得住!」
  
  竟然是周王主動請命,難怪周王妃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還對她說了那些……
  
  這太子不過是因為去了一趟秦王的封地後染病,朱無璋就一怒之下關押了秦王…如今周王是參與到太子治病中去,萬一太子真到了那一步,朱無璋再次遷怒的話……還有若被有心人拿這件事去做文章 ,作為一母同胞的朱棣怕是也得沾一身腥!
  
  「王爺!」想到這些,儀華禁不住低呼一聲。
  
  朱棣看了儀華一眼,就明白她大致想對了方向,心裡有些意外她對這些事的敏感,又有些說不清的欣賞在裡面。待注意到她擔憂的看著自己,不由想起她自嫁過來以後,大多時候都在擔驚受怕,心中生起幾許愧意。
  
  愧意一生,怒意便淡。
  
  朱棣驟然伸手,握了握儀華停在額頭的柔夷,放在胸堂上把玩,閉眼道:「還是那句話,你別多思多慮。不論什麼事,總有我先擔著。」
  
  不論什麼事,總有我先擔著——這樣隨口的一句話,她卻覺得比任何情話真實,甚至猶比他應只有她一人時心悸。這一刻她想,也許她內心深處真真渴望的,只是一個港灣,一個能找到歸屬的港灣。
  
  心緒恍惚的一瞬,朱棣突然放開她的手,翻身坐起,道:「明日還要進宮請安,安置吧。」語畢,喚了侍人進屋收拾。
  
  須臾,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中,人也在這黑暗中感官無限的換大。
  
  儀華仍無睡意,即便疲乏已在全身叫。
  
  不一會兒,枕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她訝然,朱棣竟這麼快唾著向方扭頭,睜著眼睛看了半晌,才適應了眼前的黑暗,看清了朱棣入睡的樣子。
  
  果真是睡著了,她心中暗道,遂重閉了眼睛,也打算轉回頭睡去。卻不及動作,一隻炙燙的手臂忽然伸進她的被子裡.微微一用力,她全不然反應間,人已進了另一個被子下,入了他的懷中。
  
  「別折騰了,睡了。」
  
  帶著淡淡倦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儀華再不好動了,屏氣凝息地在朱棣懷裡躺著,不覺睏意慢慢襲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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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一夜無夢,酣然次日。
  
  卯時初刻,天地間一片混沌未明。朱紅宮門前一輛等候多時的翠蓋珠纓寶車內——儀華一身五彩翟衣,廣袖博帶,寶髻堆雲,金玉鳳釵橫斜髻中,正是諸侯王妃的一品大妝。朱棣束髮嵌寶金冠,身著玄錦羅袍,玉帶珠履,儼然一派富貴威嚴。
  
  時卯三刻,宮門訇然大開,徒步進入宮廷。
  
  其時歲末二十七,停朝沐休的第一日。一路行至今上所住金宮,本以為今晨不早朝,一來便能得以晉見,不想到了後卻讓引去偏殿等候,被告之今上還未起身。
  
  約坐小半個時辰,陸續又有晉、楚、湘三王夫婦引至偏殿等候。
  
  楚王妃與儀華有幾分交情,又嫌湘王夫婦一個是嗜讀書之輩一個是悶葫蘆,一進偏殿自然就與儀華熱絡攀談。
  
  儀華行事一貫謹慎小心,如今身處皇宮禁地,更是步步緊守原則,對楚王妃的話不肯多應一句,幾乎只在傾聽。而不用回應楚王妃,自只留了三分心思應對,七分心思到了旁處。她端起宮人剛換的第四盞熱茶,揭開釉白瓷蓋,清香怡人的茶香順著裊裊白霧散開,她一雙妙目隔著茶水迷霧淡淡的掃過眾人。
  
  對面一列椅凳上,依長幼依次坐著朱棣四兄弟,亦是這次今上傳召上京的五王中的四位;他們四兄弟彷彿已約好了一般,皆選擇了沉默。另一邊妯娌也分長幼而坐,此刻除了與她交談的楚王妃,晉王妃、湘王妃也選擇了沉默。
  
  不過晉王夫婦的沉默,不是湘王夫婦低眉順眼的沉默,這對夫婦二人時不時有敵視的目光掠過她和朱棣。再聽楚王妃話中隱約透露出的交好拉攏之意,並一反常態的未對晉王妃擠兌。看來所謂「天下無不透風的牆」果真不假,即使今上強硬壓下太子病危的消息,也瞞不過他這幾個成年的兒子。
  
  正暗暗感慨之際,只聽「吱呀」一聲輕響,偏殿殿門由外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有品階宮監行禮秉道:「小的奉惠妃娘娘懿旨,請燕王妃過宮說話。」
  
  儀華訝然放下茶盞,詢問的看向朱棣。
  
  朱棣沉凝片刻,旋即含笑點頭,道:「父皇還未起身,你先去拜見惠妃娘娘吧。」
  
  郭惠妃乃六宮之首,行皇后之權,本就要都往拜見。想像朱棣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方讓她前去。
  
  儀華依言而行,隨宮監離開。
  
  離開之時,殿內氣氛陡然一變,儀華只感背後如芒在刺。
  
  此時非常時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便是草木皆兵。
  
  儀華如此告訴自己,繼而深吸一口氣,跨過兩寸高的朱紅宮檻,纖細身影消失於眾人視野中。
  
  命王府侍人取出事先備與郭惠妃的年禮。儀華一路踏雪徐行,來至郭惠妃宮宇。
  
  自魯王死後,一直身居六宮之首的郭惠妃,已不可同往日而語,週身氣派逼人,卻又眉目慈和婉約,令人心起親呢之感;不過眼鋒裡偶有那一兩絲凌厲閃過,方才提醒儀華記起眼前之人,不可掉以輕心應對。
  
  一時小心相陪三刻鐘,見宮人請奏年節事宜的操辦,儀華藉機告辭道:「惠妃娘娘,年節祭祀乃國之大事,臣媳不敢擔擾。後幾日必再進宮給娘娘請安。」
  
  郭惠妃知儀華是急於覲見聖顏,也不再留,笑著點頭道:「好,只要還記得來聽本宮嘮叨,陪著說會兒話就是。」說著壓下儀華自謙的話,意味深長的看了儀華一眼,道:
  
  「令妹指婚給了我兒,現在你十三弟不但是你小叔更是你妹婿,你與本宮關係可是又近了一層。可不能向以前淑妃姐姐還在時一樣靦腆,進宮的次數屈指可數!」
  
  郭惠妃說得溫聲細語,儀華卻聽得心中一凜。
  
  淑妃是晉王生母,當年大行皇后馬氏過世,便是由淑妃行皇后之權。如今郭惠妃借徐盈華的婚事指明他們關係不同他人,更隱晦提及晉王,其欲支持朱棣之心已不言而喻。可這位身居高位又有兒子即將大婚的郭惠妃,究竟怎麼想又有誰知?
  
  想著不由暗氣,太子尚未病逝,他們一個個卻已蠢蠢欲動,還處處將燕王府牽連期內。
  
  壓下心中不快,儀華不卑不亢道:「淑妃與娘娘您都為臣媳庶婆母,臣媳恭敬之心不敢有偏失,自當與明年有幸嫁入天家的鄙妹恪守皇媳之則,孝順娘娘。」
  
  郭惠妃目光一冷,笑容淡了幾分,道:「燕王妃不愧是仁孝知禮之人。」不鹹不淡的一句話罷,便命宮人送儀華離開。
  
  告辭郭惠妃,儀華擇原路返回,心緒微黯。
  
  身後跟著的李進忠、盼夏,見儀華一路土一言不發,心中有了較量,路上也沉默不語。
  
  走入今上宮殿附近,剛上了遊廊欲往偏殿而去,就聽拐角處一個尖細的嗓子低聲催促道:「快將皇上的湯藥換了茶盞奉上去,若耽擱了皇上服藥的時辰,小心你們的腦袋!」
  
  「…可是公公,皇上他這會兒正大發雷霆,奴婢怕……」
  
  不等小宮女的話完,那公公已怒罵道:「皇上昨一宿沒睡,今曾四更末才從東宮回來,這再不上了湯藥去,你存心要——」調高尾音。
  
  小宮女哽嚥著連聲答道:「公公莫惱,奴婢這就去。」
  
  話落,只聽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過後,這個離茶水間不遠的小轉角又恢復了原本的沉寂。
  
  良久,駐足在拐角另一面的主僕三人慢慢踱步而出。
  
  「王妃……」李進忠心思靈活,一下就察覺出那兩宮人的話中有異,不由看向儀華。
  
  儀華心中有數,直接打斷了李進忠,另道:「皇上醒了,不可誤了覲見的時辰。」說時已快步向偏殿趕去。
  
  趕至偏殿時朱棣他們已不在,只有另三府的侍人留著,儀華隨手喚了一人問道:「王爺他們呢?」
  
  「回燕王妃,各位王爺和王妃已去正殿覲見見皇上。」宮人畢恭畢敬道。
  
  聞言,儀華半口氣不歇,留了李進忠和盼夏在此,匆匆忙忙向正殿行去。
  
  臨至正殿外,腳步驟然一停,正猶豫是否讓通傳進去,只聽「匡啷」一聲瓷器大碎聲,隨即便是紛雜的聲音齊道:「父皇(皇上)息怒!」
第232章
  
  聞聲知意,儀華屏息靜立在一扇朱紅門扉外,下意識地細辨殿內的動靜。
  
  殿內寂靜無聲,惟有一縷若有似無的藥香幽幽浮動,飄散出來。
  
  時間如沙漏緩慢地流逝,儀華在殿外已一動不動地站立著,陷入進退兩難之地。她僵然轉頭,視線從守衛殿外的大內侍衛身上緩緩滑過,見他們每一個皆面色肅然,對這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只是盡自己的守衛職責。
  
  目視之下,儀華心下已有決斷,她往右橫移一步,面向無門扉遮掩的大殿,恭敬跪下。
  
  雙手交疊平於地面,頭低低垂在手背,高高的朱紅門檻擋在前,幾乎遮去她整個身形。
  
  然那只是一般人的視角,高居龍椅之上的朱元璋,龍目一掃,自是一目瞭然。
  
  「何人跪在外?」沉寂了許久的大殿內,響起了朱元璋威嚴的聲音。
  
  威嚴的聲音隱含著不易察覺的森然冷意,儀華斂下心中縈繞多年的駭意,端然俯首跪地,四平八穩道:「臣媳徐氏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約片刻,朱元璋淡淡的「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老四媳婦,進來吧。」
  
  儀華莫敢不從,盯著小鹿靴尖上金絲翟鳥,跨檻而入,待行至朱棣身旁欲重又跪下,就讓朱元璋阻止道:「罷了,時近年節,朕也不想置氣,都起來吧。」
  
  謝禮,四對藩王夫妻束手侍立,朱元璋又道:「老四的兄弟都是夫妻同來,朕還在想老四怎麼一人前來。」
  
  儀華想起郭惠妃,心中一沉,廣袖下雙拳緊握,不偏不倚的平敘回道:「臣媳本與王爺同來,後受惠妃娘娘傳召。」
  
  「惠妃?」朱元璋不辨喜怒地重複一聲。
  
  「是的。」儀華強凝心神,字字斟酌道:「惠妃娘娘差人問皇上可起身了,聽宮人報尚要些時辰,便讓了臣媳先過去了一趟,交代臣媳給魏國公府上禮,並解釋一下娘娘她近日身體不適,又要忙於年節諸事,無法以姻親之禮在年節交往。」
  
  一番話說完,儀華止不住心律驟快,暗思回答可有失誤。
  
  一不得提太子任何事;二不得讓朱元璋認為郭惠妃罔顧太子之病,只關切親生皇子大婚。
  
  細細推敲發覺無誤,卻不及鬆一口氣,一個疑問油然而生:郭惠妃在朱元璋起身之前傳召她,雖於情在理,但於禮未免少欠妥當……這位郭惠妃究竟欲以何為?
  
  疑念如電而閃,來不及思索間,朱元璋已然又短嘆一聲,道:「倒是難為惠妃勞累了。」
  
  儀華沉默不語,這不需要她接話。但是,即便不再接話,殿內氣氛已在這一問一答中漸漸緩和過來。
  
  階下眾人有所感,又一次齊道:「請父皇保重龍體,勿傷神憂心。」
  
  朱元璋聽見八個兒子媳婦一致的聲音,目中冷意一閃,語氣卻不變道:「你們如此關心你們大哥的病情,也不枉朕多年來的教導爾等要『兄友弟恭』。」話一頓,續道:「朕也想去看看老大傷寒好轉沒。這樣吧,一會同去東宮!」
  
  不久之前,還因提及太子勃然大怒,此時卻主動說一探東宮,眾人心中詫異不已。
  
  懷疑之間,楚、湘二王夫妻以及晉王妃忍不住微微抬頭,見朱元璋正端著重換上的茶盞慢飲,並無什麼異狀,又滿目疑色的低頭侍立。
  
  就在他們低頭的下一瞬,朱元璋端著裝有湯藥的茶盞略往下移,目含薄怒的掃過抬頭的二子三媳,若有所思的在另二子媳身上停留須臾。方喝下湯藥,命宮人擺駕東宮。
  
  一反避談太子病情的態度,朱元璋大張旗鼓的到了東宮。
  
  東宮官員見聖駕後面的四對藩王夫婦,心中俱是詫異,不過身為臣子只有領命一條。
  
  其中一位官員急忙說道:「請皇上、諸位王爺王妃隨小的這邊來。」
  
  儀華一直冷眼旁觀,自將東宮一眾官員神色盡收眼底,心緒越發不寧,只覺後面定有事情發生,又不知將會發生何事,只好亦步亦趨跟在朱棣身側。
  
  不一時行至東宮正殿,聽說聖駕到來,寢殿裡的人全迎了出來。
  
  朱元璋腳步不停,逕直穿過跪倒一片的人群,大步走進寢殿。
  
  儀華低著頭小心跟上,餘光在跪地眾人身上看過,見這些人中除了宮人就是太醫,並無一個外臣在,唯一一個靠得上不是臣子的,就是周王。
  
  留心注意時,一個正處在變聲期的你少年聲音道:「孫兒允文叩見皇祖父。」
  
  儀華凝目往過一瞟,微微訝然,眼前頭束寶冠、穿青錦羅袍的十三四五歲少年,竟然是朱允炆。她不過短短兩三年不見,小允炆已長成如斯少年郎,端是面如冠玉,氣質爾雅,與其尚武的祖父叔伯兄弟截然不同,翩然一位初具風華的佳公子。
  
  顯然朱元璋也喜歡這個氣質出眾的皇孫,俯身親自扶起跪首的朱允炆,目光慈愛道:「你還小,皇祖父說過你父王身邊有多人照顧,你不用一直侍奉床前,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朱允炆聽到皇祖父拳拳關切之話,眼眶一紅,自然地扶住朱元璋,道:「侍奉患病父母,是為人子之責,皇祖父勿要為孫兒擔心。倒是皇祖父面色不如前些日子好,還請皇祖父保重龍體,方是百姓之福,孫兒之幸。」
  
  祖孫兩關係親呢,看得有心人一陣眼熱,只聽晉王妃微咳一聲。
  
  朱允炆循聲看去,注意到隨行而來的叔叔嬸母,忙要過去行禮拜見,朱元璋卻手上一揮,話中暖意淡了幾分道:「先去看你的父王吧。」說完示意朱允炆攙扶他入內,眾人紛紛跟隨而行。
  
  甫一入內,憋悶的熱氣夾雜著濃濃的中藥味撲鼻而來,儀華皺了皺眉頭,繼續往裡走。
  
  寢殿內鋪著軟厚的大紅氈,走在上面可消腳步聲,卻消不完一行二十幾人導致的聲響。
  
  侍奉湯藥在榻下的太子側室陳側妃聽到響動,立馬說了一句:「殿下,皇上來看您了。」聲音飽含哽咽。
  
  「扶本宮起來,本宮要給父皇請安。」太子有氣無力的聲音裡透著堅持。
  
  「殿下,不行呀……」陳側妃「咚」的一聲跪在地止,匍匐在腳踏上痛哭不止。
  
  「不許起來!」朱元璋急忙阻止一聲,由朱允炆扶著,腳步慌亂的疾行到太子的床前,帶著掩不下的濃濃關切,輕斥道:「糊塗!是虛禮重要,還是你病情重要?這樣不顧自己的身體,置來看你的老父於何處?」
  
  兩句話問得太子面紅耳赤,剛由著陳側妃扶著躺下的他,又要起身告不孝之罪。
  
  「好生躺著,養好你的身體,才是對老父的孝心。」朱元璋讓朱允炆扶著坐下,親自阻止了太子起身,又連番詢問了一些話;許多回話因太子體虛無法答,皆有跪在腳踏上的朱允炆一一答道。
  
  一時間,倘大的寢殿內靜悄悄地,只有祖、子、孫三人旁若無人的交談。
  
  儀華垂首侍立眾人之中,聽著眼前不時傳來的話語,有些恍惚的想到:原來天家在皇權之下,不是沒有親情可言,只是對像不同而己。曾以為極受皇恩的晉王,拿來眼前一
  
  比,也不過是那微乎其微的眷顧。
  
  想到這些,儀華有些好奇晉王此刻的反應,她目光略往右一看,晉王果真已乍然變色,看向床榻的目光越發冷冽。一眼畢,她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卻不經意瞥見低頭看不清神色的朱棣,莫名地她心中一搐,只覺朱棣在無形中豎起了一道厚牆,阻隔了與所有人的聯繫,也包括她......
  
  專注朱棣之時,不覺那邊三人已續完話,朱元璋目含隱痛的看了太子一眼,轉回頭,已然不顯情緒道:「給你們兄長請安吧。」
  
  太子雖不是九五之尊卻也是君,儀華忙斂心神,與叔伯妯娌一起上前行叩首之禮。
  
  太子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半晌,方見跪在地上的八位兄弟與弟媳,他吃力地笑了一聲「自家兄弟,免禮。」
  
  儀華隨眾起身,這才看清太子居然病至如此——只見他連倚靠之力也無,只能虛弱的躺著,面無人色,雙唇發青,額頭還冒著汗,有碎髮讓汗粘著,一副微有邋遢的病重樣子。
  
  正看著,太子眼內剛聚集的焦距又散了去,他雙唇顫抖,牙齒也上下磕著:「冷……」
  
  朱元璋一聽,喉頭一動,良久才撐著朱允炆的手站起來,吩咐了一句「再加床褥子,添些炭爐進來」的話,神情急劇一變,目光銳利的看向一眾兒子兒媳,道:「你們也看見老大的病情了,雖是傷害卻病得不輕,其中更與勞累有關!」
  
  與勞累有關?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朱元璋滿意的看著一眾表情,道:「老大前往陝西擇地建都,老二不一旁協助、欺壓百姓不說,還處處與老大為難才至老大病至如此!今日朕就當著你們幾個兄弟的面,好好處置了這個孽畜!」
  
  擲地有聲一落。殿外已有宮監揚聲喊道:「秦王到!」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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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切來的太快,一眾人不及反應,就見秦王被兩名宮監抬上殿來。
  
  眼見秦王奄奄一息的趴躺在擔架上,顯然是背後受了杖責,在場之人無不震驚錯愣。
  
  「二哥,你怎麼……」與秦王一母同胞的晉王,忍不住足下僵硬地踏出一步,眼神複雜的看著盡乎動彈不得的兄長。
  
  見狀,深受禮儀教化熏陶的朱允炆也按耐不住,正要上前,卻被朱元璋暗中拽手阻止。
  
  無人注意到祖孫倆的暗下動作,他們都目不轉晴地盯著秦王,開始各懷心思。
  
  秦王在眾人的注視下,艱難而緩慢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憔悴乾瘦的臉,他努力睜開半瞇著的眼睛,目光落在晉王身上,一下子臉上涕淚交橫:「老三……」
  
  晉王銳目中厭惡一閃,撇開頭,面朝朱元璋恭敬抱拳道:「父皇,二哥他雖有過失,可已受了重責,還望父皇開恩。」說完下袍一撩,跪下求情。
  
  朱元璋對諸多兒女寵愛不一,儘管一直不喜秦王,為人卻最是護短。幾兄弟及妯娌心中一番計較,即刻隨晉王下跪求情;殿中其他人見王爺王妃皆下跪,也不敢慢上半拍,忙不迭跪首呼道:「請皇上開恩。」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一干眾人,凝目於秦王,見秦王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樣,心中在見秦王被抬進來時的那一絲不忍,也讓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取代:「朕一而再的姑息這個孽子,他卻半分不知悔改,在藩地欺男霸女!如今不過杖責一百,已是小懲大誡,你們竟還替他求情?!」
  
  杖責一百,這不是生生得要去大半條命!
  
  在場眾人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再不敢揣測聖意,全都低低垂著頭不再多言一句。
  
  一時間,全場一片沉寂無聲。
  
  秦王乃紈褲子弟,最貪生怕死不過,察覺朱元璋不會像以前一樣,對他所犯過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去,心中懼怕朱元璋會下令再杖責他,豈不是要了他這條命?
  
  惶恐到了極點,秦王也不知哪來得力氣,猛抬起上半身,手足並用地爬到朱元璋面前,一下死緊的抱住朱元璋的腿.淚流滿面道:「父皇,父皇,饒命啊!兒臣知錯了,再不敢犯了,以後一定會兢兢業業地守好陝西,不強佔一分一毫的民脂民膏……」就藩十餘年的過錯一一細數,卻見朱元璋只是無動於衷的聽著,秦王大叫一聲,哭喊更甚:「父皇,大哥來陝西選遷都地址,兒臣一直鞍前馬後的款待著,大哥他會染病而歸,那是受了八月的暑氣染疾所至,與兒臣無關一一」
  
  「住口!」朱元萍一腳瑞開秦王,氣得全身發抖:「老大若不是為你這個孽子還罪孽,前去鄉野看乾旱的土地,會被染了病疫回來,後又患上傷寒至此?!」
  
  仍然跪在地上的儀華,聽得一驚,原來太子自陝染病而歸有這樣一番原由。
  
  其他人的人此時也才了悟,心下終是明白朱元璋這次為何會以秦王有過拘禁京師。
  
  就在眾人了悟的一瞬,只聽被踢開三步之遙的秦王一聲慘叫,一口鮮血自他口中吐出。
  
  「父皇(皇上)息怒!」跪地諸人異口同聲道。
  
  朱元璋年事已高,方才一腳用了七成腳力,一時竟腳步虛浮,身體搖搖欲墜。
  
  扶著朱元璋的朱允炆大駭,奈何自己身體單薄,扶不住身形高大的朱元璋,只能失聲大叫道:「皇祖父小心!」,就是無能為力。
  
  然,只在這一瞬,一個玄色身影乍然而起,速如驚豹一躍而至;搶在朱元璋墜地之前,牢牢扶住他的身軀,急忙道:「父皇.您可還好?還是先讓太醫看一看,方妥。」焦灼之下,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朱元萍堪堪穩住身形,一抬頭,看見神色難掩關切的朱棣,他怔了一怔,目光一閃,看了朱棣兩眼,叫了一聲「老四」似要說些什麼.最後也只喘息了一聲,道:「不用叫太醫了,朕沒事。」
  
  聽到「沒事」二字,所有人都不禁鬆了口氣,但一見及時救駕的人是朱棣,皆微微一怔。
  
  朱允炆,一時卻是呆住了,就坐在地上怔怔地望著朱棣。
  
  「允炆,你這是怎麼了?」朱元璋緩過氣,看見孫兒雙眼呆滯的望著朱棣,他心中疑惑一起,目光有意無意的掃向朱棣。
  
  朱棣心下一沉,面上卻不露聲色,命侍人扶著朱元璋坐下,緩步走到朱允炆身前停下,略微低頭,居高臨下地俯睬了一眼面色惶恐的朱允炆,猶豫了下伸出一隻手,問道:「可還站的起來?」
  
  看到朱棣高大的身影籠罩而下,朱允炆面上惶恐之色不覺又平添了幾分。
  
  朱棣目中閃過一絲疑惑,皺起眉頭,看見朱允炆一手按著左肩,腦中疾速掠過一幕,他展眉道:「方纔一時情急.不注意撞到了你。」略一頓,目光看向朱允炆的左肩,道:「你可覺得哪有不話?」
  
  朱允炆順著朱棣目光看去,下一瞬手似被灼燙了般慌忙挪下,結舌道:「沒事,侄兒……沒事……還請四皇叔一一」
  
  擾言未完,只聽陳側妃驚叫一聲,低呼道:「殿下,不能呀!你不能起身呀!」
  
  眾人聞聲看去,竟是太子強撐著身子,非要下床榻。
  
  一看之下,驚惶非小,朱允炆也顧不得向他伸手的朱棣,忙起身奔向床榻,扶住太子阻止道:「父王,您身體尚且虛弱,不可隨意起身太子一意孤存,非起身不可。
  
  朱元璋痛罵:「給朕躺好!」
  
  「太子不聽,讓朱允炆撫著半倚在床柱,少有的堅持道「兒臣這次染疾,真與二弟無關由。懇求父皇開恩,饒過二弟這次。」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氣喘吁吁,卻死咬牙關求特道:「如今二弟受了杖責,已經足夠……若再有任何懲戒,只怕二弟性命難保……父皇,兒臣求您饒過二弟吧!」
  
  說完最後一個字,太子已氣若游絲,靠在床柱上一動不動,雙眼卻哀求的看著朱元璋。
  
  這一刻,情形已變,成了父子倆的較量,所有人心領神會的保持了沉默。
  
  還立在那裡的朱棣,轉眸在太子、朱元璋、晉王身上一一帶過,就聽見朱元璋頓時氣息一斂,嘆息了一句「你就是太過宅心仁厚」的話,他垂下眼,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諷意,隨即悄無聲息地退至儀華身旁,就在朱棣退回的時候,朱元璋由宮人攙扶站起,神情凌厲的看著一眾人等,肅聲道:「太子是儲君,未來的一國之君!今日他要保那個孽子,朕給太子顏面,就給這孽子一個活命的機會!但他連累太子染病,朕決不能輕易作罷。」說著高喊一聲:「來人,讓這孽子跪在殿外,不足一天一夜不許他離開!」
  
  一字一字重重敲打進在場每一個人心頭,卻沒有人置喙一句,只是看著秦王被抬出寢殿。
第234章
  
  時光緩緩而行,朱元璋攜諸子兒媳前往東宮的消息不脛而走,然而在四大王府皆緘默其口下,太子病危乃至與東宮有關的一切旁枝末節,成了整個京師忌諱莫深的事,亦使整個局面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寂中。
  
  是以,洪武二十五年就在這樣欲蓋彌彰的氛圍裡到來了。
  
  這一年的新春,沒有因為太子與秦王的雙雙缺席而冷清,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場面盛大且熱鬧。而儀華也每日著一品大妝,來來回回往返於各種無法推卻的聚會宴席,身心俱疲,再無一點精力分與其它事上。
  
  幸而這期間風平浪靜,尤其是十五元宵宮宴太子的駕臨,讓這風更平浪更靜。
  
  轉眼正月過去,新年徹底過完,在京朝見的藩王也到了各自返回的時候。
  
  眼見歸期在即,儀華大為鬆了口氣。雖已過去了一個月了,但那日朱元璋為平息不利太子的流言而不惜犧牲另一個兒子的做法,至今依舊曆歷在目;再一想起重傷跪雪地導至病體孱弱的秦王,她打點回北平的步伐也隨之加快。
  
  然而這一切她都的想簡單了,沒有朱元璋的首肯,藩王又如何離京?更何況除去被隔離在東宮不知境況的周王,其餘四大王府沒有一家上奏離京,包括朱棣也絕口不提離開的事。這諸王不提,朱元璋亦不提,甚至還將上疏藩王離京的東宮一派官員、朝中清流勢力一律斥責貶罰。
  
  如此之下,再無人提及落王滯留京師一事。
  
  而這一留,不知不覺就留到了春暖花開時。
  
  此時節,正是田間作物成熟之期,每兒吐絲結起繭之時。自古以來,農耕與蠶桑乃是民生之本,歷代帝王欲使統治穩定,必會重視農耕收成與養蠶繅絲。因此,至周朝始,「天子親耕南郊,皇后親蠶北郊」一習俗已作為國家祀典存在,倍受皇家重視。
  
  這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祈谷禮、親蠶禮兩大祀典日。
  
  天剛濛濛亮,一眾王公大臣、王妃命婦早著了應禮衣裳進了宮,等候吉時祭祀。吉時一到,朱元璋便率眾朝工並往南邊的祭台,郭惠妃代皇后率眾女眷至北邊祭台行祭。
  
  儀華隨眾而行,及至祭台,隱於一片花團錦簇中,只作眾多官錦華服、寶髻堆雲的命婦之一。卻不防祭祀禮官穿梭人群而來,在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大汗涔涔道:「燕王妃,大事不好了!惠妃娘娘腳受傷了,今日的大典她不能主持了!」聲音驚恐而響亮。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議論洶洶。
  
  儀華心中既驚且疑,不明來時還安然的郭惠妃怎會突然受傷,更不解這名禮官誰人不找偏偏找她!
  
  壓下滿腹驚疑,她面露擔憂道:「惠妃娘娘受傷了?可嚴重?」說著眉目焦灼猶甚,口中卻不著痕跡打發道:「不行!娘娘金貴之體,萬不得有閃失,你先去找太醫過來。我去將此事告之定妃娘娘。」
  
  達定妃乃皇七子、皇八子生母,雖不甚得聖恩卻資歷不淺,找她倒是合乎情理。
  
  話一說完,儀華取轉身去尋達定妃。
  
  不及一步邁出,只聽「咚」地一聲,那禮官一下雙膝跪地,似渾然未聞四周女子的低呼聲,只是著急道:「燕王妃您可別走,這親蠶禮還等著您來舉行!眼看吉時快到了,耽誤不得!」
  
  讓她主持大典?!
  
  儀華猛然回身,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名禮官,勉強鎮定道:「怎麼回事?此乃國之大典,只有皇后、太子妃、或行皇后之權的人可以主持,我不過一介王妃,如何有資格享有此等榮譽?你身為禮官,卻在此大放厥詞,該當何罪?」說話間心緒漸平,不覺語氣嚴厲。
  
  禮官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問得一愣,眼神詫異驚惶的看了儀華一眼,隨即一下叩首在地,道:「小的這是奉惠妃娘娘的命,讓您代娘娘主持大典。」
  
  聽到是惠妃的主意,儀華心頭怒意一閃,面上嚴厲卻緩了幾分。
  
  禮官察覺到儀華身上氣焰有減,忙又道:「燕王妃所言極是,主持大典的人確實要具此三種身份方可。可先皇后娘娘仙逝、太子妃也早薨、行皇后之權的惠妃娘娘又受傷,再則宮中諸位娘娘皆是側室之名,也無法主持祭祀。如此一來,按制,就當有皇子親王的正妃代為主持。」
  
  聞言,儀華目光在晉王妃身上一轉,微微一笑道:「誠然如公公所言,不過長幼有序,還是由三嫂代娘娘主持委託。」
  
  晉王妃臉上詫異一閃,即是斂了斂衣襟,帶著三分喜色款款走了過來。
  
  禮官卻面有難色,看到晉王妃已走至圍觀者前面,臉上又增難色,半晌才吞吞吐吐道:「確實長幼有序,可是主持大典的禮服是按惠妃娘娘身形特製,王妃您和娘娘身形相仿,所以才......」
  
  話猶未完,嗤笑聲已從四面八方響起。
  
  原來晉王妃本生的修長健美,但自生養後漸漸發體,被貪美色的晉王不喜,如今年已逾三十,體寬尤甚當年。而郭惠妃與儀華身形嬌小纖細,相較之下,自然儀華更為適合。不過話雖如此,卻是截中晉王妃短處,於是只見深知個中緣由的禮官面色如土,看也不敢看晉王妃一眼,就瑟瑟發抖的匍匐在地。
  
  晉王妃感到眾人有意無意看來的目光,臉色陣陣青白,卻苦於無法,遂狠狠瞪了禮官,一眼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燕王妃,吉時真快到了,這親蠶禮可延誤不得呀!」見晉王妃挾著不快離開,禮官心下一橫,抬頭又祈求道:「還請王妃隨小的過去,惠妃娘娘還在等著呢。」
  
  話都說在這份上了,儀華只好點頭同意。
  
  懷著幾分戒備,儀華匆匆隨禮官去祭台後面的休憩房中,看見郭惠妃神色不虞的由太醫處理腳上扭傷,暗暗將一番前因後果推敲了一遍,不覺心安了些許,便自斂心神,隨宮人入內間換衣梳妝。
  
  巳時三刻,祭時至,鼓樂聲起。
  
  儀華一襲金黃色的曳地翟衣禮服,寬大裙幅逶迤身後,鳳頭鞋踩著紅氈鋪著的玉階而上。
  
  玉階之下,數百名嬪妃命婦宮人屏息靜立。
  
  宮樂坊金鼓響起,冗長的祭祀詞自司禮太監口中唱和而出,一個時辰方闌,儀華輕輕吁了一口氣,額間金鳳隨之一動,晃得眼前一片金光璀璨。她輕閉目,避開晃眼的金光,跪拜上香。
  
  隨後,走下祭台玉器階,行至觀桑台,將宮人捧著的桑葉,以筷挑出三片喂蠶。眾女眷逐一而行,至申初祭禮結束,眾命婦回宮又聚。
  
  儀華一身禮服繁重不已,借換衣一由,暫避開回宮的人流,留休憩間小歇片刻。
  
  休憩間無外人,一進到屋裡,卸去釵飾假髻,又逕自褪去六層外裳,僅著裡衣倒在軟榻上,小一刻鐘便是累極睡去。
  
  這一覺睡得稍沉,待到醒來,已是紅霞漫窗。
  
  儀華微微吃了一驚,猛坐起來,一陣頭暈目眩。
  
  「王妃,您怎麼了?」守在一旁的盼復,忙扶住儀華坐穩,擔憂道:「臉色也有些蒼白,要不晚上的宮宴就別去了。」
  
  儀華揉著太陽穴,正想說沒事,卻想起今日後宮諸妃不快的目光,其餘人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又覺一陣頭疼,下意識的點頭:「嗯,讓李進忠去回王爺一聲,說我身體不適晚上不去宮宴了。」
  
  稍作吩咐,掀開薄被起身,直接坐馬車回府。
  
  當天晚間,哪裡知道隨口說起的推諉之詞,竟然成真。她一回到府裡,人就不到,身上一陣陣的發冷,嚇得盼夏趕緊請了太醫來。一看才知,是日間曬了正午的日頭,下午又在較涼的地方睡了,卻是染上了風寒。後來,這太醫又說了幾句「三月春寒料峭,最容易傷寒,要多注意」的話,便開了藥方離去。
  
  儀華精神萎靡,喝了湯藥,就睡得人事不知。
  
  等第二天醒來,也沒見到朱棣人影,卻聽李進忠傳達了一個王命——朱棣下了禁今,她傷寒一日不好,她一日不許出主院——這樣的命令,儀華有些悔了,又見身邊的人一個個把她盯得死緊,簡直讓她苦笑不得。
  
  不過本就只是輕微傷寒,頂多四五日便可痊癒。卻一轉眼旬日過去,朱棣仍以她身子不好未全好為由,將她禁足。
  
  儀華隱隱感到不對,認為朱棣有事瞞著,卻思量不出所瞞何事。
  
  一如彼時,她見院中槐花開得正好,就拿著一本閒書,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百無聊賴的翻著書頁,實則正思量著這幾日的事。
  
  猶處思量間,忽聽侍人稟徐增壽來了。
  
  儀華一喜,想到徐家限制徐增壽出行,她姐弟二人已二個多月未見,忙不迭撂了閒書,到院門口相迎。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在門口翹首以盼一會,卻見徐增壽一臉不忿,儀華忙開口問道。
  
  徐增壽抿著唇不說秸,瞪了一眼四周侍人,不由分說的拉著儀華去了書房,「啪」的一聲關了書房的門,氣急敗壞道:「大姐!『士爭湊燕』是好事,不說也罷!可這些造謠的,居然說你不敬長輩,以為穩坐太子妃之位,害郭惠妃受傷,好代她行親蠶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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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自那日代行親蠶禮,心裡已有思量,現下聽來也不太意外,只是「士爭湊燕」又何解?
  
  疑惑剛生,儀華已不假思索,沉聲道:「一個衝著我來,另一個必是衝著王爺去!這「士爭湊燕』是怎麼回事?」
  
  徐增壽性子衝動,卻知事情輕重,見儀華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詫異的看了看她,自覺地消了火氣,將這半月發生的事一一詳敘。
  
  上月祭禮那日,樂元璋宴群巨,至酒過三巡,有人借下月藍玉征罕東一李,說起朱棣最近兩年疆場上的風光。一時話題起了頭,有心無心都熱烈討論起來,這一討論,自然說到朱棣麾下將才兵馬擴大上面,然後便有一文人讚了北平如令人才雲集,朱棣封號又為「燕」,笑稱「士爭湊燕」一詞是為朱棣所造。
  
  這一番括,原不過走途迎拍馬之意,並沒引起重視。
  
  始料未及的是,一夜之間,「士爭湊燕」竟流傳開來,並有了其他解意。
  
  此詞本指人才赴集,出於《戰國策》一則,乃是講戰國七雄中的燕,其主燕昭王復辟了燕園後,為了向強大的齊國雪國破之恥,許重金廣招天下有智之士,以至各國才能者紛紛赴燕,最後燕國殷實富足、國力強盛,終於打敗齊國得報大仇。
  
  這樣一個記載流傳了上千年的故事,至本日,卻將它賦予了一個新的涵義:以燕昭王暗指燕王朱棣,取其「燕」字;燕昭王忍辱負重多年一朝復國,如朱棣一直蟄服眾兄弟中,終在兩年前一戰成名;燕照王廣納賢士之舉,更昭然譯為朱棣這兩年「佔據」將才共馬;至於最後燕照王直取齊國都城,而朱棣是直指何地便不言而喻。
  
  聽到此處,儀華臉色驟變。
  
  從正月過後,隨著五位藩王滯留京師的日子漸長,太子病危的流言難堵悠悠眾口,開始大肆流轉;緊接著,東宮之位的下任健承者的選擇,儼然就成了所有人最關心的事。
  
  而如今後繼者,以皇孫世嫡為依據的朱炆、以無嫡立長為憑的晉王、以及以無嫡立賢為倚仗的朱棣,三位為最炙手可熱的人選。至於身為皇二子的秦王,因德行有失,已被排除於太子過世後的長子地位。
  
  如此這般,朱棣正處風口浪尖上,卻又有「士爭湊燕」這一暗喻,且不管暗喻是真是假,但難免眾口鑠金,以至朱元蜂認為朱棣野心勃勃從而防備,甚至還會影響朱棣在軍中的聲望!
  
  ……
  
  儀華思緒每轉急下,極力克制下心中驚怒,迭聲追問道:「這到底是從哪裡傳出去的?流傳到什麼地步?」
  
  徐增壽搖頭道:「不清楚是從何處流傳出來。至於流傳範圍卻是極廣,就連酒樓的說書人,最近講得也是燕昭王的生平之事」說著兀自皺起眉頭,邊思邊道:「其實一開始並沒有不利您的流言,只是後來關於「士爭湊燕」的傳聞多了,就有人質疑親每禮那日,郭惠妃意外受傷的事。」
  
  言至此,徐增壽忽又想起一個傳聞,嗤之以鼻道:「大姐,有人拿郭惠妃和徐家的姻親關係作文章 ,說郭惠妃假裝受傷,是為了讓你主特大典!」說時火氣又起,忍不住一拳擊上書案,憤怒道:「簡直就是胡亂造謠。」
  
  這「彭」地一聲重響,將儀華從紛雜思緒中喚回,看見徐增壽一臉憤怒,卻雙眼關切的看著自已,不覺心中一暖,勉擠斂去一片心思,打起精神安撫了徐增壽,再詳問了一些事後,也不留他晚膳,讓李進忠送他離開。
  
  人走後,儀華獨自坐在書房,腦中翻來覆去想著徐增壽說得話。
  
  幕色將合時,王府各處一一掌了燈,朱棣也從外回來了。
  
  這時,儀華仍坐在書房裡,忽聽「吱呀」一聲房門開了,抬眼一看她收拾了一下心情,從書案後含笑走了上前:「王爺,您回來了。」
  
  朱棣點頭,隨手關了門,走到離儀華一步的距離停住,低頭道:「下午你三弟來過,你都知道了。」
  
  儀華沒想朱棣一踏進屋就直說,稍怔了下,微微點頭。
  
  見儀華臉上笑容淡去,朱棣解釋道:「別多心,開始沒告訴你,是你正好病。後面……」樂棣皺了皺眉,走到靠牆的太師椅坐下道:「事情發展的出了意料外,以免你白為此操心,便瞞了過去。」
  
  儀華本想就「流言」一事而論,卻聽朱棣後面一句,不由臨時接了話道:「王爺不想巨妾操心,王爺僅一直瞞了巨妾?,就瞞了過去。難道流言的事一日不說這話時,她定定地望著朱棣,等他回答。朱棣好一段日子不見儀華這樣堅特,他微微有些意外,口中也答非所問道:「中傷你的流言,我有把握這幾日內壓下去,再把事情告訴你。」
  
  「王爺。」儀華語氣堅定她打斷,看著昏黃燭火籠革下面龐柔和了幾分的朱棣,一字一字咬字清晰道:「您與我是夫妻,夫妻是要相伴一輩子,榮辱相共!」
  
  朱棣聽了略有觸動,頜首道:「好,下次不會再隱瞞你。
  
  冰凍三尺外一日之寒,朱棣根深蒂固的觀念,也不是一朝一夕可改,儀華暫擱了話題,另道:「如今流言都傳入市井中,王爺方才卻說這幾日就能壓下去,難道您已經想到解決辦法了?」
  
  流言只會越傳越烈,要壓制銀本不可能,朱棣又會有什麼辦法……
  
  儀華念頭剛生,就見朱棣默默走至窗扉下,凝立不語。
  
  「王爺?」久等不到朱棣回應,儀華望著他的背影試探一喚。
  
  朱棣依然不語,良久後,他倏然回過身,生硬道:「要壓下一個流言,就要出現另一個更值得商討的話,引去其他人的興致。」話一頓,聲音沉了下去,緩緩道:「六日前,五弟暗中給我捎了消息,太子……最長只有不到十五日的濤命。而這個消息一出,中傷你的流言也會慢慢消去。
  
  艱難延續生命命數月,太子他終將壽元了?!
  
  許是讓太子病危一事,攪得人心惶惶數月之久,一時儀華竟好似恍然未聞,只木然的重複道:「太子他就要……」
  
  一語未成,門扉「啪啪」被人重重拍響,李進忠驚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王爺王妃,太子殿下薨逝了!」
第236章
  
  前一刻還驚於太子壽元將盡,這一刻卻聞太子薨逝的噩耗。
  
  然而太子病危的傳聞流傳已久,經過初聞時的震驚,也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如儀華此刻的心情,相對於太子薨逝的衝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才更令她擔心。畢竟只要太子還活著一天,京中各方勢力依然會維持表面的平衡,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背上謀逆奪嫡之罪。
  
  但是現如今太子歸天,東宮空缺,一切就變得名正言順了。
  
  常言「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處於京中局勢這巨大漩渦的人,更多看見的是奪嫡天下,享擁立之功;而忘卻能決定一切的人,只有金陵皇宮中那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心念至此,儀華忽然想知道朱棣此時又是何種想法,她凝起雙眸向他看去。
  
  燭影搖曳,朱棣高大的身影屹立在一片昏黃光影中,光暈柔和,卻無法緩和他黝黑剛硬的面龐,也就這樣一如既住的剛毅神色,讓人窺探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凝視之間,朱棣眸光一凝,四目相對。
  
  「大哥仁厚,對底下的幼弟頗為照顧。」朱棣率先開口,目光有一剎的隱痛。
  
  也僅是這一剎,朱棣目中已然一目堅定,面上卻露沉痛之色,道:「去換素服,我們即刻前往東宮。」說完推門而出,吩咐全府上下做服喪準備,嚴禁王府人員進出。
  
  一時間,整個燕王府忙做一團,四下到處是奔走的侍人。
  
  儀華出了書房,看了一眼院中忙著換白紙燈、掛白布的侍人,也匆匆回到寢房裡,卸去脂粉釵飾,換上素服白鬢花。
  
  約小半個時辰後,掛著兩隻大白紙燈的燕王府府門大開,駛出一輛青帷黑蓋馬車。
  
  馬車裡,儀華一身白衣素服坐窗口下,手輕撩窗幔一角,看著沿街商舖前一盞盞白燈一條條白布在眼前晃過,又間或不安的看一眼沉默不語的朱棣。
  
  朱棣卻似乎一無所覺,只是閉著雙目,靠在車壁上一言不發。
  
  路上前往東官奔喪的馬車絡繹不絕,一律的青帷黑蓋,在茫茫夜色中也分不清彼此是誰,就擁擁堵堵一齊向東宮駛去。
  
  這樣的行駛下,臨到東宮時,已黑壓壓跪了一地著素服的官員。
  
  因身份使然,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穿過丹墀下文武官吏,登上玉階直奔大殿。
  
  大殿,本為東宮正殿大堂,現在已作為靈堂。只見這靈堂上,太子的靈柩安置於正首,前方的紫檀供桌上,紙線香燭焚燒,長明燈幽幽燃著,再至供桌一旁,正是披麻戴孝的朱允炆,領著庶母兄弟跪地哭靈。
  
  「燕王、燕王妃到!」殿外丹丹墀上留守的禮官太監,眼尖的一下認出前來的這對夫妻,忙打鑼一聲高喊道。
  
  通稟聲又尖又細,即使在殿內外一片嗚咽聲中,以及對面近一百名僧侶的唸經聲下,依然極易辨別。
  
  遂須臾片刻,就有聞訊的司禮宮人出大殿,將他們迎了進去。
  
  一踏進殿內,儀華就感異樣的目光瞬間聚了過來,她腳下頓了頓,隨即亦步亦趨的跟在朱棣身後,一一逐制的行過上香叩拜等禮儀;而後轉身,看見朱允炆強撐著單薄的身子,搖晃著站起行拱手禮道:「弟妹年幼,侄兒代自己與弟妹給四皇叔、皇嬸見禮。」話裡帶著壓抑不下的泣聲。
  
  儀華聽著鼻子莫名一酸,再順朱允炆的話往過一看,只見兩個不過熙兒一般大的小男孩的跪在地上,迷茫無措的望著他們幾人,眼裡不禁有些濕濕的。
  
  「四皇嬸。」朱允炆見儀華目含憐惜的看著他兄弟幾人,心中一動,想起幼時儀華待他的溫柔,情不自禁道:「三年前熾堂弟在京中,曾說您身子不大好,這幾年沒有聯繫,也不知您身子耳好些了?但還是請您勿要為憐惜侄兒們傷心費神。」
  
  話中關切之情拳拳,卻讓儀華聽得意外非常,終是淚盈於睫。
  
  正心懷感動間,殿外忽起一陣騷動,眾人紛紛側目看去。
  
  遠遠地,只見幾個著素服的人往裡奔來,隱約還能聽到一些哭聲。轉眼間,人影越跑越近,哭聲越聽越明,當即便認出來人正是晉王夫妻。
  
  儀華眼睛一跳,目中淚意已消,默然看著奔喪而來的晉王夫妻。
  
  晉王面上哀痛不巳,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奔太子的靈柩,「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訴說著未能見太子最後一面的遺憾,以及對太子英年早逝的痛惜。
  
  其後,晉王妃也是一副哀慟的樣子,任左右兩名侍女攙扶著,走到太子留下的妃妾子女面前,哭了小半會,一時又哭道:「……能從太子殿下而去,是佑澤你們及家人的福祿,只是難為侄兒侄女們還小,沒有人照應了!」
  
  周王妃這一說,一眾妃妾宮女想到殉葬的命運,再也不住心中絕望放聲大哭。
  
  一旁儀華冷眼旁觀多時,此刻心中卻是震驚、憤怒皆有之。
  
  今上朱元璋登基之初,即制定宮中殉葬一列——君逝後,除去正室嫡妃以及特恩免殉者,一律妃妾皆要殉葬——可如今太子已逝,朱元璋白髮人送黑髮人,又有誰敢為那些妃妾求情,即使這些妃子中有是小王子養母的,有是生養過小郡主的,卻無一倖免!
  
  儀華心中滋味莫名,說不清是對殉葬的令人髮指,還是對封建皇權壓迫的一種無力。她隻手捂胸口,恍惚的在太子十幾位妃妾中看去,片刻,月光停留在了一對相擁大哭的母女身上——她們一個正是掌東宮十年之久的陳次妃,一個是太子的長女,年僅荳蔻的江都郡主。
  
  「莫受影響,她們死後都有封號謚文,且恩澤娘家父兄。」察覺儀華情緒不對,朱棣瞥了一眼哭到一片的太子遺妃,皺眉道。
  
  儀華怔然抬眸,觸上朱棣隱含關切的目光,她只能微微點頭,道:「嗯,臣妾知道,只是一時感觸而已。」
  
  這邊夫妻二人低聲交談,另一邊跪靈許久的周王,憤怒地看著哭聲震天的靈堂,驟然起身,尋晉王一拳重重砸去,恨聲道:「你到處製造中傷四哥四嫂的流言不夠,又在大哥的靈堂上惺惺作態!你以為你這樣做,就沒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了?」
  
  說到這,周王怒氣更甚,兩三步上前又是一拳,怒道:「別忘了大哥他還屍骨未寒!」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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