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衣香》作者:15端木景晨(全書完)

第七十九章 維護
  盛修頤要進入她的時候,她只覺得疼,和昨晚一樣的疼,連連吸氣。
  他停下來,手不禁拂過她臉頰,低聲問:「很難受嗎?」
  自然是很難受,不然她這個樣子做什麼?她心中有些怨氣,她都睡熟了,還要被迫醒來做這等辛苦事。
  她輕輕嗯了一聲。
  讓他停止是不能的,否則他也不會半夜把她弄醒。可繼續下去……她微微闔眼,只得咬牙忍著。
  她跟這個男人不熟,不知道他的脾性,不知道怎樣拒絕才不會惹惱他。等以後了解了,才好想出對策來應付他。
  此刻,還是不要貿然行事。
  忍一下就過去了,她安慰著自己,微微闔眼。
  卻感覺身子微輕,盛修頤放開了她,轉而將她摟在懷裡。幽暗中,他輕輕歎了口氣,好似對東瑗的艱難很無奈。他的手在她光潔後背遊走,輕聲道:「你是不是很為難?」
  當然為難。
  見他主動問,東瑗有些尷尬,半晌不知道應該接什麼話才好。
  「今日有個人來拜訪爹爹。」他倏然道。
  東瑗見話題換了,忙輕笑道:「您也見了嗎?」
  此情此景說這樣的話題,雖然很突兀,卻總算沒有冷場,讓兩人都有話說。
  盛修頤頷首,指腹有意無意在她肩頭摩挲著:「今年秋闈,吏部開始選學差了。那人想選安徽主考官,托爹的關係。爹不在,他就問我,安徽可有想提攜的門生。又說當年我參加鄉試,主考官亦是他的恩師。」
  東瑗知道吏部選學差這件事,三年一次。
  三年前選學差,吏部尚書就這一樁,受賄三萬兩。那人是蕭太傅的門生,事情敗露後,蕭太傅一句話就遮掩過去。
  東瑗的祖父知曉後,氣得半死。無奈新皇不敢違拗太傅,只得順了太傅的意思,吏部尚書調往陝西巡撫,就把這件事解決了。
  薛老侯爺那日回家,也不避諱東瑗在場,就跟老夫人說這件事,恨不能手刃那吏部尚書,說他阻撓國家選才,是萬惡之首。
  老夫人當時只說了句:放得好這是罪證,將來蕭太傅服罪,這些鐵證如山,他萬劫不復。當即說得薛老侯爺轉怒為喜,連連說夫人遠見。
  可東瑗的公公盛昌侯是兵部尚書,吏部選學差,怎麼跟兵部扯上關係?那人托公公,是不是所托非人?
  「您也參加過鄉試嗎?」東瑗含笑問他。
  可能他也是個舉人。倘若他鄉試未中,只怕不願意提出來說。
  「是啊。那年安徽的主考官,是爹爹的好友。所以我中了解元,一直成了笑柄。」盛修頤聲音有些冷。
  東瑗微詫,他居然是安徽鄉試第一名嗎?
  這個年代科舉考試,可比後世的高考還要艱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他能在安徽奪冠,足見文章出類拔萃。
  可外界一直猜測他的解元是假的?
  「您後來沒有參加會試?」東瑗見他只是聲音微冷,並沒有憤然,就大膽問道。
  盛修頤輕輕搖頭:「那年……我生病了。而後也一直沒有再考。琴瑟絲弦既已斷,難覓焦桐續清音。」
  他說著,語氣裡便有了幾分悵然。
  東瑗好似明白了幾分。
  她的大伯是薛貴妃娘娘的生父,在朝二十幾年,一直都是個無爵位的正三品戶部侍郎。
  有見識的外戚,都會刻意避開鋒芒。像薛府,鎮顯侯爺只是個有名無實的三公之一的太師。
  外戚顯貴,必遭忌憚。
  盛修頤那年「生病」,而後也再沒有建功立業,是不是也因為這個?
  所以三爺盛修沐都是個四品御前行走,他卻只是個五品刑部郎中?
  「琴瑟絲弦已斷」,是說盛修頤的仕途受阻,難以繼續吧?
  「世子爺,焦桐難尋,可鳳尾颯颯滿庭院,何愁清音調不成?」東瑗抬眸望著他,淡淡笑道。
  她是說,只要有才,總會有用武之地。沒有焦桐,鳳尾照樣做琴弦,來日方長。
  盛修頤聽懂了她的話,遽然將她摟緊,低喃道:「是,只要能成調,為何拘泥於焦桐還是鳳尾?阿瑗,你的話甚慰我心。」
  東瑗忍不住輕笑。他是有傲骨的,他自負是琴弦良才,只是沒有機會。
  今日從外院回來那麼早,果真是遇到了事情。怪不得自己問他為何回來,他臉發紅。
  並不完全是尷尬,亦有被人質疑、他卻逃避的羞愧吧?
  聽到東瑗的笑聲,他復又將她壓在身下,細細品味著她唇線的美好。東瑗的身子適應了幾分,人也清醒不少,比起剛剛的抵觸,她現在已經有了幾分接受。手摟住他的脖子,她很認真回應著他的激情。
  等他再進入她的時候,感覺她的花徑水潤不少。
  「阿瑗,嫁給我你莫要委屈,他日我定會為你掙個誥命回來」動情處,他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在她耳邊喁喁承諾。似剛剛墮入情網的毛頭小子般,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捧在心愛女子的面前。
  他一句莫要委屈,讓東瑗心酸不已。
  他既發出難覓焦桐的感慨,就說明他心中對現在的屈才很不甘心,他為了家族,在承受難以言喻的委屈。可他仍然想到,她以侯府嫡女、同親王女的柔嘉郡主身份嫁他這個五品郎中的男人做繼室,應該是委屈的。
  單單這一點,東瑗覺得他是個很體貼的男人。
  功名利祿真的重要嗎?
  享受榮華的同時,要承受更多的提心吊膽。
  「我且等著。」她聲音伴隨著他的節奏,有些破碎凌亂。
  盛修頤的採擷便更加用力。她的兩條玉腿被他挾在腋下,身子隨著他的攻擊而起伏,胸前雪浪翻滾。
  東瑗溫熱的肌膚像著了火般的燥熱。
  見她亦動情,盛修頤的溫柔不復存在,他狂野撞擊著她嬌柔的花蕊,尋求最大的滿足。
  東瑗的身子又酸又麻,筋骨都好似被身子裡的火點燃熔化。
  一開始還能控制,而後她承受不住了,頭暈目眩,只覺得在雲端裡起舞,飄忽中騰雲駕霧般,她的嬌吟變得急促。
  次日起身,東瑗身子酸痛難耐。
  薔薇服侍她穿衣時,看到她肩頭的草莓痕,臉唰的紅了一片。
  見她這樣,東瑗想起昨夜是她在外間值夜。盛修頤鬧到半夜,後來的動靜很大,東瑗自己都知道。
  薔薇肯定聽到了。
  思及此,東瑗的臉不禁紅了起來。她尷尬垂首,任由薔薇服侍她。
  盛修頤則氣色很好,心情也不錯,眉眼間有淡淡笑意。丫鬟們端了早飯,他還問東瑗是否吃的習慣。
  一副很怕她飲食不適的樣子。
  東瑗忙道:「在家裡也是吃這些……」卻沒有抬眸去望他。
  兩人吃了飯,去給盛夫人請安。
  二奶奶葛氏、三小姐盛修琪、表小姐秦奕,盛樂鈺、盛樂蕓和盛樂蕙等人比他們先來,已經圍著盛夫人坐下說話。
  見他們夫妻來,眾人紛紛起身,彼此行禮。
  盛夫人見康媽媽端了錦杌給他們夫妻坐,又笑道:「二十八是文靖長公主駙馬爺的五十大壽。文靖長公主下了帖子,我們正在商量去拜壽的事呢。」又問盛修頤,「那日你可去?」
  盛修頤道:「我去的。爹沒空,我要代爹爹給駙馬爺拜壽。」
  「頤哥兒媳婦,你也去。」盛夫人慈祥笑道,「你們家跟文靖長公主府也有交情的吧?我記得三年前文靖長公主府的堂會,還見過你的。」
  東瑗有些吃驚,笑道:「那時的確去過。不過我一直在後頭,也不知道娘也在……」
  「那時候大嫂還是喊娘叫盛昌侯夫人。」二奶奶就呵呵笑,「去的人有多,大嫂自然不記得的。」
  是說東瑗自恃是薛府小姐,身份比盛昌侯的夫人還要尊貴,不屑記得盛夫人麼?
  東瑗心裡微頓,忙笑道:「是我膽小不知事,不敢抬頭看人。」
  盛夫人見東瑗有些窘迫的模樣,就笑起來:「那天人多,我就是遠遠瞧見過,你都沒有到我跟前請安,自然是不記得的。」
  二奶奶就不再說話了。
  「三年前她才十一二歲,小小年紀請過安也不一定記得娘。」盛修頤不鹹不淡突然道。
  二奶奶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盛修頤的話,分明就是說二奶奶沒事找事挑撥離間。
  東瑗微駭。她萬萬沒有想到,當著娘親的面,他居然敢公開維護她。婆婆一般不喜歡兒子太寵溺媳婦的。他這樣,不是害她嗎?
  東瑗抬眸去看盛夫人,餘光卻瞥見表小姐秦奕也在看盛夫人的神色。
  出乎意料的是,婆婆居然笑意加深,又怕二兒媳婦尷尬,強忍了下去,表情依舊帶著淡淡笑意。
  有種險險過關的幸慶,東瑗心中長舒一口氣。
  哪怕不熟,回頭她也一定要告訴盛修頤,婆媳妯娌的關係她能搞定,千萬別胡亂插手,讓她更加被動。
  她婆婆今日可能是心情好,不怪罪,他日碰上心情不好呢?婆婆不會怪兒子,只會罵媳婦是狐媚子的
  從元陽閣回去,東瑗在路上就直接跟盛修頤說了:「世子爺,您下次別在娘跟前幫我說話。」
  見盛修頤神色如常,還是怕他不高興,補充笑道,「我在家的時候,見叔伯們都不會幫嬸嬸們在祖母面前說話。」
  盛修頤站住了腳步,回眸望著她。
第八十章 回門 (1)
  盛修頤回頭,清晨驕陽中,他的眼波似瑤華映闕,直直照在東瑗心頭。
  東瑗微愣,以為自己的話令他不快,正想再解釋一句,就聽到盛修頤道:「好,我知曉了。」
  然後又道,「你初來,誰都別怕。倘若有人無故欺負你,不要忍著。忍了一回,還有下次。次次忍著,就是一輩子。除了長輩,平輩中你是長媳,又是御封的柔嘉郡主,誰給的委屈都不用受。」
  東瑗看了眼他,低垂了羽睫道知曉了,心卻似波光粼粼的湖面,漣漪陣陣不歇。
  薔薇偷偷瞥了眼東瑗,心中想著:明日就是三朝回門,一定要告訴老夫人,姑爺很疼愛九小姐,讓老夫人放心。把九小姐嫁到盛家,老夫人和老侯爺都忐忑不忍。
  這回,應該安心了。
  只要以後不生變,這位姑爺定會護九小姐周全。
  薔薇又想起他們夫妻昨晚的熱鬧,雖然覺得尷尬,卻也高興。說不定再過幾月,九小姐就有喜訊了。
  在盛家如今子嗣單薄的形勢下,九小姐生個千金,盛夫人也會喜歡;要是佛祖保佑,誕下小少爺,他們就真的在盛家站穩了腳跟。
  東瑗和薔薇各有心事,在岔路口跟去外院的盛修頤分手後,回了靜攝院。
  東瑗把昨日尋出來的十兩銀子和四對織金點翠紅綠瑪瑙金鬢花簪拿給薔薇,笑道:「這個你拿著。你在盛家沒有根基,求人問話都要用錢。倘若不夠,再來問我要。」
  薔薇忙推辭,笑道:「大奶奶,我不短這些。」
  東瑗笑道:「咱們還要這般麼?你知道,我屋裡機敏聰慧的,獨數你。難道讓你去問個事,還要花你的積蓄?好丫頭,你收著。咱們初來乍到,處處要打點。沒有錢,旁人總會輕看你幾分。」
  薔薇還欲推辭,東瑗就笑:「擔心我把你添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你放心,你將來嫁出去,我另有嫁妝給你。」
  薔薇臉微紅,只得接下。
  橘紅、橘香和羅媽媽等人都進來服侍,薔薇去給東瑗端茶。
  「大奶奶,我和橘紅是什麼差事?」橘香性子急,問東瑗,「您屋裡的事,有薔薇和紫薇,還有紅蓮、綠籬,我們都插不上手,總是白閒著。」
  她們是媳婦,東瑗院裡的管事媽媽是四個定制的,除了羅媽媽,就是橘香和橘紅,還缺一個,等她三朝回門過後,盛夫人肯定會幫她安排妥當。
  東瑗笑:「你也太急。這才兩三天,歇不住麼?」
  「她是骨頭癢,不做事就生厭。」羅媽媽笑話橘香。
  說的眾人都笑。
  橘香就恨起來說她們都取笑她,不是好人。
  見橘香有些急了,東瑗不再逗她,笑道:「咱們暫時還有人沒有添齊,我本打算過些日子在細細安排。既你問了,屋裡的吃食你管著。」然後對橘紅道,「橘紅,你還是管我出門的事宜。」
  橘香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她在東瑗面前大大咧咧,見了生人就說不出話來。橘紅沉穩些,從前在家又總是跟著東瑗,她管出門的事最合適。
  「薔薇管著帳目和錢財,她爹原本就是帳房上的,她自小就打算盤。」東瑗道,「漿洗歸紫薇吧。」
  薔薇忙道是。
  紫薇也過來屈膝給東瑗行禮應是。
  屋裡的總管事媽媽就是羅媽媽,這個不需要交代。紅蓮和綠籬撥給了盛修頤,她還缺一個媽媽,兩個一等丫鬟。
  東瑗道:「以後添了人,一個管茶水,一個管衣裳首飾。如今短了這兩個人,差事媽媽先勞累些,橘香幫襯管茶水。」
  暫時就這樣把屋裡幾個陪嫁的人都安排妥帖了。
  橘香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那大莊二莊他們,做什麼差事?」
  羅媽媽忍不住笑:「你事事忘不了大莊」然後斂了笑,幫東瑗回答,「他要是不去大奶奶陪嫁的鋪子或者莊子上,就要在盛家外院當值。他們願意去鋪子裡,等大奶奶回門過後,再安排;要是在盛家當差,也要等回門後,世子爺才會安排。急什麼呢?」
  說的橘香滿面通紅,嘟囔道:「沒事做,心裡不安嘛」
  她沒事做就急,差點忘了,要三朝回門後,東瑗這才真正的盛家媳婦,這是俗規。雖說望族不會像小門小戶那樣因未落紅就三朝退親,可總要過了三朝回門,薛東瑗才算正式的盛家媳婦。
  橘香的嘟囔,說的眾人又笑。
  玩笑了一場,東瑗說睏了,想睡會。
  羅媽媽正想勸別多睡,睡多了身子也乏,不如說說話。
  薔薇卻搶先道:「我服侍大奶奶歇會,媽媽,你們也閒會兒吧。」只有她知道昨夜世子爺和大奶奶鬧到什麼時辰,大奶奶今早又早起去請安,自然是累極的。
  東瑗很感激薔薇救場。
  瞇了半個時辰,東瑗精神大好。薔薇服侍她起身,又叫了羅媽媽和橘香、橘紅進來說話。
  吃了午飯,東瑗讓橘紅、橘香在東次間外面守著,她則在屋內走來走去,消食。
  羅媽媽見她這樣,都習慣了。薔薇從前還問她腳酸不酸,現在亦見怪不怪。
  末正三刻,幾個姨娘和少爺小姐們來給東瑗請安。
  盛樂鈺依舊坐在東瑗懷裡,還記著昨日盛夫人的話,揚起粉嘟嘟的小臉問她:「母親,祖母說您的父親是狀元郎,是真的嗎?」
  他身上有甜甜的乳香,東瑗適應了他的親近,捏了捏他的小臉,道:「是啊。」
  「母親,您什麼時候回娘家,我跟您一起去。鈺哥兒還沒有見過狀元郎。」盛樂鈺一臉興奮。
  東瑗想起父親薛子明的冷漠,心中有些涼。她笑道:「這個要祖母做主的。鈺哥兒問祖母了嗎?」
  盛樂鈺搖頭:「我先問母親。」一副賣乖討好的語氣。
  東瑗笑:「你先問過祖母。祖母答應了,母親再考慮。」
  盛樂鈺瞇起眼睛笑,說等會兒就告訴祖母去。
  東瑗又問盛樂郝在外院平日做些什麼。
  盛樂郝立馬起身,道:「孩兒念書」
  「郝哥兒現在會做時文嗎?」東瑗笑著問道。
  盛樂郝臉微紅,半晌才道:「還……還沒做。父親說,先打基礎,把經史子集讀通,再習八股。」
  東瑗點頭,笑道:「我爹爹十一歲的時候還在啟蒙呢,後來也金鑾殿欽點了狀元郎。郝哥兒已經很努力了,要好好念書,將來考個狀元郎,替你母親親掙個誥命。」
  盛樂郝猛然抬頭看了眼東瑗,又快速垂首,道是。
  不知道為何,他覺得眼睛發澀。
  這五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說他的娘親。
  而且不是用厭惡的語氣。
  「那我也考狀元郎,替母親掙個誥命」盛樂鈺連忙大聲討好東瑗。
  惹得眾人都附和著笑。
  「好啊,咱們一門兩個狀元郎」東瑗笑得很真誠燦爛,沒有取笑和敷衍的意思。
  盛樂郝頭更加低垂下去。
  陶姨娘看著東瑗和盛樂鈺,唇角的笑意就有了些許苦澀。
  她辛苦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長得粉嘟嘟的,又活潑又聰穎。可他將來不管多麼出息,都跟她和陶家沒有關係。他掙回來的誥命,也是給他的主母薛氏,而不是她這個生母陶氏。
  苦澀就滑入了心底。
  薛江晚對東瑗似乎也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從前在薛家,薛江晚從未見過在老侯爺和老夫人面前活潑的東瑗。她見到的薛東瑗,內斂文靜,有時世子夫人拿她取笑,她就像個孩子,只知道躲著求老夫人的庇護。
  可如今看她,依舊是那張濃豔的臉,貞靜的眸子,卻少了稚氣。她在與姨娘和繼子女們交談,雖都是簡單的問候,薛江晚亦看得出她人情練達,和她所了解的薛九姑娘頗有出入。
  她心中對東瑗的印象是被祖母寵愛著的嫡出小姐,柔婉貞靜,不通世務,性格柔和。
  雖然長得美麗,卻無甚麼心機,很好拿捏。
  上次在薛家挑撥薛東瑗和薛東姝的事,薛江晚也以為是薛東姝和老夫人看破,告訴薛東瑗的。
  如今瞧著,她好似有些本事。
  薛江晚心中暗暗提防。
  唯一有變化的,就是盛樂蕓。昨日還能自在和東瑗說話,今日卻對她充滿了戒備。
  東瑗問她針線做得如何,她回答恭敬而疏離,絲毫沒有昨日的平和。
  東瑗暗暗納悶,自己哪裡令她不快了?
  到底是小孩子,東瑗也沒有把她的情緒放在心上。
  次日早起,薛家世子爺的長子薛華靖給東瑗送了暖食,接他們夫妻回門。
  東瑗早起打扮妥當,吃了早飯,先跟盛修頤去給盛夫人請安,再跟著盛修頤,出了盛家的垂花門。
  垂花門口,遠處又有一處池塘。
  盛家的池塘可真多啊
  盛修頤跟東瑗的大堂兄薛華靖同年。薛華靖是都察院都事,官職比盛修頤還要小。兩人也時常碰到,不算摯友,也是認識的。所以薛華靖叫盛修頤妹夫,叫得很親熱。
  東瑗乘坐薛府華蓋折羽流蘇馬車,盛修頤和薛華靖騎馬,一行人浩浩蕩蕩去回了薛府。
  遠遠的,就聽到薛府門口鞭炮震耳欲聾。
  馬車停下,盛修頤撩起車簾,親自服她下了馬車。
  東瑗的二堂兄薛華浩、四堂兄薛華勝、五堂兄薛華瑞還有六弟薛華逸都在大門口迎接。鞭炮聲中,她聽到管家的聲音:「九姑爺、九姑奶奶回門了。」
  她,從九姑娘變成了九姑奶奶,這裡,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TOP

第八十一章 回門 (2)
  為了東瑗回門,薛府門口掛著大紅彩綢,垂著鍍金門環的大門上貼著大大的喜字。
  四處披紅掛彩,或貼著喜字,或貼著喜鵲登枝的吉祥剪紙。
  進了薛府的大門,繞過三重儀門,走到垂花門前,東瑗的大嫂陪著世子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和五夫人,後面簇擁著姑娘、丫鬟、婆子們,珠圍翠繞站滿了人。
  「九姑爺、九姑奶奶回門了」世子夫人榮氏身邊的榮媽媽高聲喊道。
  早就守在不遠處的小廝連忙點了炮竹,劈哩啪啦中,世子夫人上前幾步,挽住了東瑗的胳膊。
  一行人前後擁著他們夫妻,去了老夫人的榮德閣。
  走到門口的小徑時,在門口張望的詹媽媽忙大喜,亦喊九姑爺、九姑奶奶回門,又是一陣鞭炮聲歡迎。
  踏進熟悉的門檻,東瑗突然眼眸微濕。才走了三天,怎麼感覺好長時間未回來?
  榮德閣的廳堂裡擺了桌椅,老夫人和老侯爺坐在首席,世子夫人、四老爺、五老爺分坐兩旁。
  見東瑗夫妻進門,世子夫人和五夫人也忙各自坐回了自己丈夫身邊。
  老夫人望著明豔動人的東瑗,微微頷首,眼睛裡不禁有了水光。
  東瑗和盛修頤先給老侯爺和老夫人磕頭,又給世子爺和世子夫人磕頭,再給五老爺和五夫人磕頭,然後就是二夫人、三夫人、四老爺和四夫人,又給家裡的兄弟姊妹見禮。
  一整套禮儀下來,盛修頤早已把薛家各人的相貌和身份記在心中,亦感歎薛家人口之眾多。
  光生養東瑗的五房,就快趕上盛昌侯那一支的人數。何況鎮顯侯還有其他四個兒子,還有很多女兒已出嫁。
  今日是東瑗回門,大房的二小姐薛東喻、三小姐薛東盈、二房的四小姐薛東婷、四房的七小姐薛東悅、八小姐薛東馨,除了三房嫁出去的快要臨盆的六姑娘薛東瑤沒有來,其餘都帶了丈夫、子女過來恭賀。
  盛修頤要記住這麼多初次見面的人,他的精力需要高度集中,生怕等會兒弄錯出醜。
  而早些年嫁出去的二姐、三姐、四姐,東瑗自己都不太熟。至於她們的丈夫和孩子,她就更加混淆了。
  行了禮,眾人各自坐下。
  老侯爺見盛修頤一表人材,身量高大,模樣英俊,絲毫沒有腐朽暮氣。瞧著他明亮深邃的眸子,亦不像個愚笨庸碌的人。老侯爺見多識廣,眸光鋒利,一看盛修頤便知他涵養不錯,且常年習武。
  這樣的人,居然埋沒十幾年,快三十歲依舊是籍籍無名。
  「祖父,孫婿字天和。」盛修頤跟老侯爺介紹自己。
  鎮顯侯爺微笑,叫他天和,突然問他:「會下圍棋嗎?」
  眾人皆微愣,這話問得好突兀。
  可又沒人敢質疑什麼。
  盛修頤則忙道:「京都皆知鎮顯侯爺是圍棋國手,孫婿不敢言會,略知皮毛。」
  雖然很謙虛,口吻卻很自信,惹得老侯爺越發想試試他。
  他其實想試試盛修頤是否知道用兵。
  棋道雖小,實於兵合。高手對壘,三十六般陰謀算計。圍棋高手,必定熟讀兵書。
  鎮顯侯又不好在孫女婿回門的時候問人家用兵之道。
  兵者凶危,大喜的日子談兵事,不吉利。
  可老侯爺看得出盛修頤習武。
  既習武,又不是行走江湖的,自然會些兵道。老侯爺年輕時帶過兵,他可以從旁人的三言兩句中,看得出一個人對兵道的領悟。而他又精通圍棋,更知棋道即兵道。
  他有心考一考盛修頤,想看看他是紙上談兵,還是胸有丘壑。
  「國手當不起,平日裡喜好罷了。天和,今日就算了,他日咱們祖孫切磋切磋。你既會些皮毛,我來問你,棋道何以求勝?」鎮顯侯老淡然含著,望著盛修頤。
  眾人看得出老侯爺要考盛修頤。
  只是拿圍棋做考題,真夠刁鑽的。
  圍棋複雜詭變,盛修頤又是庸名再外,真是故意刁難。
  薛家世子爺薛子侑很怕盛修頤當著薛家眾人的面被老侯爺問得啞口無言。正好世子爺亦會些棋道,所以暗暗警惕,幫著盛修頤想好答案,再不時提點幾句。
  老夫人可是最疼愛九姑娘東瑗的。
  要是她的夫婿在回門時落醜,老夫人肯定不悅。
  大喜的日子,何必惹得老人不高興?
  老侯爺的題目一出,薛府世子爺薛子侑心中微駭:老侯爺也太狠了,出手就是狠招。這樣的題目,最是難解。
  何以求勝?
  這題目廣而泛,只怕半天也說不清楚。世子爺薛子侑也很無奈。
  題目他解不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懂棋道的都一瞬間目露驚詫,把目光投向薛老侯爺,心想怎麼開口就為難新姑爺;不懂棋道的,則把目光投向盛修頤,想看看他會如何回答。
  東瑗看了眼老侯爺,又看了眼盛修頤。
  只見他沉吟須臾,才抬眸,聲音堅毅洪亮,道:「祖父,孫婿以為,棋道不在於求勝,而在於變通。躁而求勝者多敗,廉而持重多勝。變則通,通則久,方是常勝之道。此孫婿拙見。」
  東瑗和不懂棋道的人一樣,等盛修頤答完,立馬轉眸看老侯爺的反應。
  只見薛老侯爺亮光驟然而亮,臉上就有了笑意,不懂棋道的人才明白盛修頤回答不錯,各自對他刮目相看。
  而懂得棋道的,只感覺心靈一震。如此簡練的話,居然概括大成,把棋道的精髓包涵其中,這個盛修頤不簡單。他對圍棋的修為,不能稱國手,至少也能稱高手吧?
  薛老侯爺更是歡喜,盛修頤沒有讓他失望。
  他又問:「你說的也對。古人云,圍棋若兵道,人定勝天,計謀深便贏,算計淺便輸。天和以為此言如何?」
  盛修頤這次只是若微沉吟,便恭敬答道:「此言不錯,只是不算高明。」
  聽到他這話,薛府世子爺薛子侑就吸了一口氣:豎子好大口氣看他如何往下接。
  就聽到盛修頤侃侃而談:「棋道亦合天道。棋子三百六十,乃周天之數目,一黑一白,似陰陽之極化;棋枰若地,方而靜,巋然不動;棋子如天,圓而滾,瞬息萬變。人定勝天,乃是小勢所得;順應天情,才是大勢所趨。」
  「好!」世子爺薛子侑不等老侯爺反應,情不自禁大笑起來,「答得好。賢婿所言,字字錙銖,振聾發聵。我等是小見識,賢婿才是大抱負。」
  東瑗則望向老侯爺。
  老侯爺也忍不住眼角堆滿了笑。他緩緩起身,喊了管家來問:「前頭宴席準備妥當了嗎?」
  管家忙道已經準備好,只等眾人開席。
  老侯爺朗聲道:「去,把後院埋的那兩罈梨花香搬出去。今日是九姑爺回門,乃第一大喜事,要好酒待佳婿。」
  管家和知情的人都微微一愣。
  那兩罈梨花香是太上皇賞給老侯爺的,在後院埋了三十多年。哪怕是薛子明中了狀元郎,老侯爺都不曾提起此酒。
  今日卻要開來款待盛修頤。
  老夫人不禁心中鬆了口氣。
  且不說此人對瑗姐兒如何,至少不是外界傳說的庸才。他說的棋道,老夫人也懂,言辭精煉,句句都是金玉之言。且他胸有大計,心懷蒼生,不以個人私利而求勝。
  所以老侯爺才這樣高興。
  盛修頤沒有年輕人的狂妄與求勝心切。他冷靜自持,穩重內斂,卻又是滿腹才華。
  年紀輕輕有如此才華,已經夠令人驚豔;卻有如此心地和見識,才令人佩服。
  盛昌侯盛文暉擋了盛修頤的路,這是老夫人此刻得出的結論。
  回過神來,管家忙道是,去了後院拿酒。
  老侯爺起身,讓盛修頤跟在他身邊,世子爺薛子侑陪同,去了前面廳堂坐席;東瑗則被薛家女眷圍在老夫人身邊,也去了前邊坐席。
  隔著屏風,亦能聽到那邊男人桌上老侯爺不時的笑聲。
  世子夫人就故意高聲道:「咱們九姑奶奶嫁了個好女婿,看侯爺高興的。今日姑奶奶也要多吃幾杯。」
  眾人就輪流著給東瑗敬酒。
  只是坐在二夫人身邊的五姑娘薛東蓉臉色微白。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呆呆望著東瑗。東瑗亦注意到她的反常,回望過去的時候,兩人目光一撞。
  薛東蓉的臉更加蒼白。她倏然一笑,笑容詭異又絕望,令東瑗心中一驚。
  四姐薛東婷也發覺妹妹不正常,忙藉口笑盈盈起身,低聲說了句什麼,就拉著薛東蓉離席。
  薛東蓉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眼東瑗。
  她再次別過頭去時,東瑗清晰看到她兩行清淚滑下。
  東瑗一頭霧水,自己回門,可是什麼話都沒有跟五姐說過的,她的表情與反應讓東瑗很費解。
  尚未回神,就聽到臨近桌上二姐姐薛東喻的呵呵笑聲:「九妹夫長得真是英俊,跟九妹站在一起,似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真是羨煞旁人。」
  眾人就起哄著笑,說九姑奶奶好福氣。
  屏風那邊似乎聽到了這裡的誇耀,不知是堂兄亦高聲附和道:「我們家九妹的天姿國色,也只有九妹夫能配得上。」
第八十二章 回門 (3)
  東瑗臉上陣陣發熱,不知是飲酒的還是羞赧,聽到家裡人的鬧騰,又想起盛修頤的體貼,心裡似有什麼在汩汩流淌,怎麼都靜不下來。
  她低垂了羽睫不說話。
  而耳根卻是通紅一片,惹得眾人又是笑。
  老夫人幫她解圍,笑罵道:「你們這一個個,拿新娘子取笑,壞了良心的都眼饞九姑爺好看吶?你們的姑爺哪個長得是歪瓜裂棗麼?」
  眾人又哄笑,都鬧著說老夫人偏心,惹得老夫人也笑個不停。
  薛家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
  老夫人心中也贊:上次在湧蓮寺見過盛修頤,低沉著臉不怎麼說話,模樣是周正的,卻暮氣沉沉的,叫人不喜。今日再見他,似金榜題名後揚眉吐氣般,說話時飛揚的自信,為他添了神采,越發覺得英俊不凡。
  比起十八九的小夥子,多了份沉穩;比起同齡的男子,他又多了份俊朗,東瑗的確好運氣。
  老夫人看了眼羞紅了臉的東瑗,一副新婚女兒嬌憨神態,心裡很高興。可又想起當初薛、盛兩家結親的初衷,不由又歎氣。
  旁人不知道,老夫人卻是清楚的。這樣的恩愛日子,他們能過幾時啊?
  堂客這邊散了席。
  而屏風那邊老侯爺等人還在興頭上,杯盞、笑聲絡繹不絕。
  家裡搭了戲台,世子夫人便安排女眷們去聽戲。
  唱的是《鵲橋會》,喜慶熱鬧。
  老夫人略微坐了坐,就說乏得很,要回屋歇會兒。世子夫人欲起身服侍,老夫人笑道:「不用,不用瑗姐兒,你陪著祖母吧。」
  東瑗忙起身道是。
  一旁伺候的薔薇也跟在詹媽媽身後,一共回了老夫人的榮德閣。
  老夫人脫了寶藍色纏枝寶瓶紋褙子,換了件家常的天藍色如意雲紋褙子。寶巾、寶綠忙給東瑗和老夫人上了熱茶。
  老夫人看了眼東瑗,又看立在一旁的薔薇,就問薔薇道:「盛家的侯爺、夫人和世子爺,對你們奶奶好嗎?」
  薔薇見東瑗的臉又紅了,她忙上前,給老夫人屈膝行禮,才恭聲道:「老夫人放心,我們奶奶在府裡很好。夫人很喜歡奶奶,成婦禮上臨時給奶奶添了頭面;世子爺也心疼奶奶,昨日在夫人面前,還替奶奶說話。」
  在婆婆面前替媳婦說話?
  老夫人挑眉看了眼東瑗。
  東瑗強忍了羞意,道:「就是二弟妹說了句玩笑話,世子爺當真了,頂她一句。娘沒有怪罪……」
  老夫人一聽盛修頤幫東瑗說話,就擔心她婆婆多心,以為東瑗是狐媚子,挑撥丈夫和婆婆不和。見東瑗說娘沒有怪責,老夫人的心才放了下來。
  「好孩子,在盛家不比往昔,你要盡心服侍你們奶奶。」老夫人叮囑薔薇,就擺手讓她出去。
  薔薇屈膝應是,轉身出了內室。
  內室裡只剩東瑗和老夫人,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笑道:「你婆婆對你如何?」
  東瑗公正道:「娘很和善。世子爺幫我說話,我真害怕娘不高興。娘一點也沒有怪罪,還挺喜歡的……」
  老夫人頷首,滿意道:「上次在湧蓮寺見到你婆婆,就瞧著她是個性子溫柔敦厚的。不過日久才能見人心,但願她表裡如一。瑗姐兒,從前你未嫁,很多事祖母不能跟你說,如今告訴你,你要記在心上。」
  東瑗忙點頭。
  「天和是個不錯的,將來他會有番作為,你莫要念著他現在不如意就對他不敬。」老夫人語重心長道。
  東瑗道是:「丈夫為天,祖母,我懂得本分。」
  老夫人知道東瑗懂得,話題就避開了這些邊邊角角,把薛府和盛府當初結親的初衷告訴了東瑗,又道:「……你公公是棟梁之臣,卻是個看中名利榮華的。只要有一線生機,他就不會放棄替盛貴妃娘娘的三皇子爭取。咱們家亦需要皇族的庇護。將來若是兩族相爭,瑗姐兒,我和你祖父在世,就會保你安全無虞;如果我們不在,你切莫聽了薛家人的話,把自己捲進去。你要牢記,出了薛府門,你就是盛家媳婦。不管你對薛家有多麼大的恩惠,百年後,薛家不會給你立牌位,不會讓你入祖墳。盛府,才是你的家。」
  老夫人是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幫著娘家對付婆家,會兩頭不落好。
  倘若薛府有難,自然是要幫襯的。
  若薛府和盛家作對,東瑗不應該幫著薛家,哪怕薛家是生養她的地方。她嫁了出去,她的榮辱生死就與薛家無關。薛家再發達,也沒有她這個出嫁女的一杯羹。
  只有盛府富足繁榮,東瑗才能有好的前程。
  嫁出去女兒,自然是希望帶來兩族的和睦。可一旦不能實現,讓女兒明哲保身,保住自己要緊。
  老夫人是怕她良心上過不去,走了當年陳氏的老路嗎?
  眼睛有些澀,東瑗低聲道:「祖母,朝廷之勢瞬息萬變,也許將來兩族並不是仇敵。無非是太子之位和后位的爭奪。倘若貴妃娘娘和二皇子入選,盛家應該會安分做臣子的吧?難道他們會走陳家的老路嗎?」
  陳家是當年五皇子的外家。明知太子登基是不可更改的,陳家還幫著五皇子鋌而走險,最後害了五皇子的命,也斷送了滿滿一族人的命。
  這樣的風險太大。
  東瑗知道祖父和大伯的性格。倘若盛貴妃娘娘和三皇子入選了皇后和太子,薛家是不會再為了二皇子輕舉妄動的。
  可是盛家呢?
  想起公公盛昌侯,東瑗就沒有把握了。
  「看造化吧。」老夫人歎氣道,「你公公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果然,老侯爺和老夫人也是擔心盛昌侯。
  「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老夫人歎氣道,「還不知道皇上的皇位是否安穩……」
  老夫人又把蕭太傅咆哮朝堂、把持朝政、手握兵權、藐視皇權的種種,告訴了東瑗。
  「蕭太傅如此,皇家不可能再讓皇后誕下皇子。廢后已是定數。倘若蕭家孤注一擲,只怕薛、盛兩族也保不住皇上。」老夫人眼眸微凜,「此前我們兩族是和睦的。可一旦蕭太傅被除、蕭皇后被廢,新後和太子未定,怕是咱們兩族鬥得最狠的時候。那時,你不要做讓你公公和丈夫所有懷疑之事,切記謹慎。」
  東瑗重重頷首。
  老夫人見她聰穎,朝中大事一聽便懂,滿心欣慰,又道:「瑗姐兒,你是個聰慧的孩子。在盛家好好過日子,將來自有兒孫滿堂。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不要因薛府而對盛家三心二意。」
  東瑗應諾:「祖母,我會盡全力不讓兩族成仇。倘若非我能力所及,我至少不會勸盛家來害薛府。」
  老夫人笑起來。
  祖孫二人說了半天話,前面戲陸續散場,世子夫人等人又來老夫人跟前說話湊趣。
  不知不覺亦是申正二刻,東瑗該回盛昌侯府了。
  前頭老侯爺他們的酒席也散場了。
  盛修頤跟在老侯爺回了榮德閣,世子爺薛子侑、五老爺薛子明卻都沒有跟來。
  老侯爺哈哈大笑:「天和好酒量,千杯不醉。老大、老五喝酒都不行,早爛醉如泥。」
  老夫人就看了眼臉色微微酡紅的盛修頤,頷首微笑。
  東瑗和盛修頤辭了老侯爺、老夫人,又辭了薛家眾人,酉初坐馬車回盛昌侯府。
  盛修頤喝了酒,雖不露步履踉蹌,還是有些醉意。他沒有騎馬,和東瑗坐在折羽華蓋馬車裡。
  「阿瑗,你們家人真多。」可能是喝了酒,他不見了前幾日的清冷肅穆,笑容暖融融的。
  他身上的酒氣很濃,熏得東瑗有些難受,她微微笑了笑,沒有接盛修頤的話。
  「阿瑗,祖父不愧是三朝重臣,他見識非常人所及。」他靠近東瑗,又在她耳邊笑道。
  東瑗想挪挪身子,卻被他擒住了手腕。
  「祖父有此見識,才能把你養得這樣不俗。」盛修頤情緒很高昂,他將東瑗摟在懷裡,柔聲道,「祖父說,讓我好好待他的瑗姐兒。」
  東瑗實在忍不住,推他:「您喝多了」
  盛修頤卻哈哈大笑:「才多少酒?」
  分明就是醉了,還不承認。
  從他懷裡掙脫,東瑗忙攏了攏鬢角,生怕弄亂了叫外人看了笑話她不夠端莊。
  盛修頤也意識到她的擔心,沒有再鬧她。
  回到盛家,門口已懸掛了大紅燈籠,管家親自在門口迎接。
  下了馬車,進了盛府的垂花門,東瑗和盛修頤各自乘了頂青幃小轎,去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盛昌侯也在。
  盛修頤不見了在薛府時的輕快歡樂,他瞬間就腳步穩重,笑容深斂,恭恭敬敬給侯爺和夫人請安。
  他又是那個清冷嚴肅的盛家世子爺了。
  東瑗瞧在眼裡,心中生出了幾分不捨。
  盛昌侯見他滿身酒氣,就蹙眉道:「不勝酒力就不要逞強。倘若醉了,丟臉丟到外家去。」
  盛修頤道是。
  盛夫人就忙道:「孩子回門,薛家又是大族,難不成敬酒他敢不吃?好了好了,你們倆口子也累了一整日,回去歇息吧。」
  一副替他們解圍的模樣。
  當著她這個新媳婦的面,盛昌侯真是不給盛修頤一點面子啊……
  東瑗和盛修頤就給盛昌侯和盛夫人請安,兩人就從元陽閣出來。
  盛修頤在薛府時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TOP


第八十三章 安排
  原本開開心心回門,盛修頤跟祖父言談投機,很是高興。卻因為盛昌侯一句話,他情緒一落千丈,回靜攝院的時候,腳步很快,東瑗和薔薇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回到靜攝院,他去淨房洗漱,東瑗安排紫薇和紅蓮今晚當值。
  等他梳洗妥當,東瑗自己才去梳洗。
  從淨房出來,只見盛修頤斜倚在床頭看書,東瑗坐在妝奩前,紫薇幫著她散髮。散好之後,紫薇退了出去。
  東瑗看了眼簾子,表情有些怪。今晚是紫薇值夜。
  她想起今日早上薔薇的表情,就覺得尷尬無地自容。真的要讓她的丫鬟們值夜,把他們夫妻之間的事都聽一遍?
  想起來就恐怖。
  盛修頤抬眸間,不知道東瑗心裡想什麼,只能看到她望著晃動的簾子愣神。
  他輕聲道:「你們家丫鬟也習武嗎?」
  東瑗回神,就知道盛修頤說紫薇。他自己習武,看得出習武之人的步伐與平常人不同。家裡的丫鬟們走路要求腳步輕緩,而紫薇的腳步特別輕,幾乎落地無聲。
  盛修頤前日就注意了一次,暗暗留心。方才見內室裡安靜,紫薇走出去的時候,一點聲響都無。
  盛修頤就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她是外頭買進來的,進府才兩年,是薔薇的乾姊妹。」東瑗解釋給盛修頤聽,又補充道,「薔薇說她人很好。」
  盛修頤看得出東瑗很信任叫做薔薇的丫鬟,便沒有再說什麼,埋頭繼續看書。
  東瑗徑直上床,放下帷帳,在外邊躺下。盛修頤在內側放了盞羊角明燈,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書。
  東瑗依舊能聞到他身上未散去的酒香。
  他見東瑗睡下,才放下書,把床內的小燈熄滅。
  幔帳內瞬間暗下來。
  「單國公夫人,就是薛貴妃娘娘的胞妹麼?」盛修頤問東瑗,似尋個話題跟她親近,「我在禁宮給太后娘娘請安,見過一次薛貴妃娘娘,她們很相像……」
  單國公夫人,是說大伯的二女、東瑗的二堂姐薛東喻。
  「是胞妹。」東瑗笑道,「去年六月老單國公歿,二姐夫才承爵。家裡人從前說二姐,只說單國公世子爺夫人。您突然說單國公夫人,我還想了想才轉過彎來。」
  她似乎有意多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來舒緩他的鬱結。
  兩人說著話,盛修頤就很自然將她摟在懷裡,手沿著衣襟伸入她的後背,輕輕摩挲著。
  這樣,讓親熱自然了很多。
  他喝了酒,唇齒間有令人沉醉的酒香,掌心炙熱燙人。
  東瑗攥了他的衣角。
  「你們五房,你是長女?」盛修頤聲音輕柔裡帶著些許曖昧,「淑妃娘娘的容貌和你也有幾分相似,只是她眼睛長得平常,不似你的動人……」
  淑妃娘娘,說的是她的十一妹薛東姝?
  他說她的眼睛好看。
  東瑗愣了愣,才道:「您取笑我。旁人說像狐狸的眼睛,太媚,容易流於輕佻。」
  盛修頤就忍不住笑出來,道:「胡說八道,阿瑗不會流於輕佻。」
  他轉身將她壓下。
  沒過多久,床幔搖曳中,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輕微喘息。
  東瑗極力壓抑著自己,她不想讓紫薇聽到,太難堪了。
  盛修頤卻不顧她,索取著她的美好。
  用過水躺下後,東瑗覺得身子酸痛得厲害。她望著已經睡下的盛修頤,忍不住想,以後一直要這樣嗎?
  她每次都痛極了。
  很快,東瑗就發覺她的擔心太過於多餘。
  第二天早上請安過後,婆婆單獨留下她說話。
  「頤哥兒媳婦,如今你過門了,世子爺房裡的事都應該掌起來。否則沒個章程,不成體統的。」盛夫人聲音柔婉跟東瑗說道。
  房裡的事?
  不就是妾室的事?
  新婚第二天的成婦禮上,東瑗一句話堵了五姑奶奶,婆婆就很高興。東瑗猜測她的婆婆自己很溫柔敦厚,時常落人下風,就希望媳婦機敏些,別叫人欺負了。
  東瑗笑道:「娘,媳婦在家只是常在祖母跟前。母親和大伯母如何管家,媳婦不甚通透。屋裡的姨娘們如何安排,請娘幫媳婦拿個主意。」
  陳氏沒了三四年,盛修頤的姨娘們如何安排,難不成是陶姨娘做主?
  看陶姨娘那謹慎的性子,應該不是。
  那自然是婆婆幫著安排的。
  盛夫人見東瑗腦子轉得快,她提點一下,東瑗就明白,讓她省了很多言語與精力,盛夫人不由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世子爺房裡的事,原本是你這個嫡母做主。可你初來,娘也不為難你,替你做個安排,你瞧瞧如何。」
  東瑗忙洗耳恭聽,道有勞娘安排。
  「薛姨娘是你的滕妾,遠比其他姨娘尊貴些;陶姨娘是求娶的貴妾,不比邵姨娘和范姨娘;范姨娘麼,是當初興平王硬塞給世子爺的,他不太喜歡,可是嫡母進門了,總得一碗水端平。這樣,每個月薛姨娘屋裡安排四日、陶姨娘三日,邵姨娘和范姨娘各兩日,你看怎樣?」盛夫人溫和笑著。
  婆婆問她怎樣看。
  東瑗心底湧現莫名的傷感。
  她想起那個在外人面前故作冷漠、在她面前卻體貼溫柔的盛修頤,他雖然年紀比東瑗大很多,卻像個大男孩般。
  可自己嫁過來之前,便知道他有妾室;他的貴妾之一,還是自己從娘家帶過來的。現在才覺得不樂意,是不是太惺惺作態?
  況且他在她面前溫柔體貼,豈知在姨娘們面前不是?
  哀色瞬間即逝,東瑗笑道:「那媳婦回去後,叫薔薇去問過幾位姨娘的小日子,再安排具體的日期,回頭再稟了娘。」
  盛夫人笑容越發溫柔,心中想著,薛氏的確值得薛老夫人喜歡,真是個冰雪聰慧的,她要是有這樣的孫女,亦會很喜歡。盛夫人說一句,薛東瑗就能想到三句,令盛夫人對這個兒媳婦稀罕不已。
  「你自己的小日子先錯開。倘若跟姨娘們的衝突了,讓她們委屈些,不值什麼。你是主母,早早誕下麟兒,才是宗族大事。」盛夫人叮囑道。
  單單這一句,讓東瑗心頭發暖。
  哪怕盛夫人的動機是想要嫡孫,東瑗仍從這份維護裡看到了婆婆對她這個外來者的接受。
  有些事想起來容易,坐起來難。就像對媳婦這個外來者,想親近容易,真的要事事替她打算,亦是需要時間。培養出感情才能如此。
  可自己進門才四天,婆婆就偏袒她了。
  她長相妖媚,丈夫幫她說話時,婆婆沒有拉臉罵她是狐媚子,東瑗已是感激不已;如今再聽到這番話,她剛剛心口的那點哀婉,早已消失不見。
  這個年代,婚姻跟愛情無關。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為了宗族利益,或是為了政治前途。她的婚姻,就是一場無可奈何的政治聯姻。
  其中的厲害衝突,婆婆自然是知曉的。
  對她冷臉,端起婆婆的架子教訓她,東瑗又能如何?
  進門之前,她也想過用心用力來討好婆婆的。她甚至想過一整套的方案,如何獲得婆婆的好感。
  殊不知,她的婆婆是個宅心仁厚的。她的手段尚未施展,婆婆已經對她親熱和善。
  也許,當年婆婆進門,受過太婆婆的刁難,所以知道其中的心酸,才特意對東瑗禮遇有加的吧?
  不想辜負婆婆的喜歡,回到靜攝院,東瑗讓薔薇去問各位姨娘的信期。
  很湊巧,幾位姨娘都是每個月的上中旬,而東瑗的月信也是每個月的上旬。倘若她把姨娘們的日子排在上中旬,只怕後宅怨聲載道。比起她們,她一個月的日子多,索性就跟薔薇商議,姨娘們的日子連著來。
  「每個月下旬她們都不在信期,每個月十九、二十這兩日,是范姨娘的日子;二十一到二十四,是薛姨娘的日子;二十五到二十七,是陶姨娘的;二十八、二十九是邵姨娘的。你分別去告訴了。」東瑗讓薔薇拿筆來,她親自記下,然後去通知各位姨娘。
  每個月十九,正好是范姨娘小日子後第二天,她很高興。
  其他姨娘雖沒有那麼湊巧,卻也沒有被東瑗故意排在信期,也不怨恨。
  東瑗的厚道,算是她給姨娘們的第一個印象了。
  晚上把這件事告訴了盛修頤,還仔細把各位姨娘的日子說給他聽,又道:「我也會叮囑紅蓮和綠籬,到了日子提醒世子爺。我自己亦幫著記下。」
  盛修頤聽了,臉色微微落下來。
  他坐在炕上,沉默了半晌才道:「暫時不要排了,等你有了身子再說吧。」
  東瑗大駭,急忙道:「不行的」
  盛修頤便抬眸看著她,目光裡透出不虞與難捨。
  見東瑗臉色微變,盛修頤便知道,這是母親叫她安排的。東瑗已經安排好了,自然是稟過母親的。
  現在自己反悔,母親肯定以為是東瑗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攛掇丈夫冷落妾室、疏遠娘親,加上前幾日他替東瑗在母親面前說話的事,只怕母親從此就要對這個表裡不一的兒媳婦冷心了。
  婆婆不喜歡,日子會很艱難。
  盛修頤見東瑗一臉惶恐,只得道:「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第八十四章 壽宴 (1)
  盛修頤的反復,令東瑗和一旁伺候的薔薇都微愣。
  可最終還是答應了。
  東瑗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薔薇看得出東瑗情緒的變化,什麼都不敢說。
  日子平靜過了幾日,到了四月二十八這天,是文靖長公主駙馬爺的五十大壽。盛家和文靖長公主是姻親,早早就備了壽禮,盛夫人攜闔家女眷去賀壽。
  除了後天就要進宮的三姑娘盛修琪,表小姐秦奕都去。
  東瑗昨夜聽得婆婆說,文靖長公主最喜歡紫色,穿戴千萬別撞了長公主的。
  是怕東瑗容貌太過於濃麗,把主人家比下去,引來文靖長公主對東瑗的不快。東瑗感激婆婆的提點,早起就換了鵝黃色繡海屋添籌紋褙子,月色五福臨門挑線裙子,衣著素淡清雅,似早春的迎春花,婀娜多姿又生機勃勃。
  既不失她的美麗,又顯得莊重低調。
  盛夫人喜歡媳婦機敏,卻不喜媳婦愛出風頭。東瑗的容貌原本就易遭人嫉妒,倘若她愛表現,只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見東瑗穿的素淨,很是滿意。
  二奶奶葛氏卻啊呀一聲:「大嫂,你還在新婚,怎麼穿的這樣素淡?是不吉利的……」
  說罷,看了盛夫人一眼。
  盛夫人就有些猶豫看了眼東瑗。
  東瑗見二奶奶葛氏一再如此,總是讓著她,怕她沒完沒了,便笑道:「二弟妹,鵝黃色不算素淡吧?顏色再深些,要犯忌諱的。」
  二奶奶聽到這話,瞠目難語。她不是說薛東瑗身上鵝黃色在黃色色系裡太淺,而是相較於其他顏色而言,鵝黃色是素雅清淡的。
  可東瑗這樣扭曲了她的意思。
  東瑗的話,就成了二奶奶葛氏教唆她穿更加深黃色的衣衫。這不僅僅是素雅與否的問題,而是成了觸犯禁忌的問題了。
  盛夫人再也忍不住嗔容,對二奶奶葛氏道:「你大嫂是去拜壽。海屋添籌的花紋寓意長壽。這種花紋,鵝黃色的料子做底才能撐得起來。」然後聲音越發嚴肅,「你大嫂做事心裡有分寸,你莫要總替她擔心,照顧好我的蕙姐兒才是正事。你大嫂有我的。」
  盛夫人從來不口出惡言,她這種語氣替東瑗狡辯,又說讓葛氏注意本分,莫要僭越管起嫂子的事,就等於惡語警告二奶奶葛氏了。
  當著眾人的面,這樣抬舉東瑗,令東瑗心中感激婆婆的維護。二奶奶已經兩次這般,婆婆倘若不出面,只怕她沒完沒了,最後演變成東瑗親自跟她鬥。
  媳婦之間失和,婆婆大約是不想看的。
  她警告了二奶奶一次,二奶奶倘若不識時務,還有如此,只怕從此在婆婆跟前失去了寵幸。
  二奶奶唇色微白,訕然道:「娘,我也是好心,才多嘴多舌的。大嫂勿怪我」
  東瑗此刻就公開表態:「二弟妹,我又不是那傻的笨的,你是好意還是歹意,我自然知曉的。我怎麼會怪罪呢?」
  盛夫人微微吃驚,薛氏這話說的有水準。
  二奶奶葛氏是好意還是歹意,她心中是清楚的。雖然她最後加了句「我怎會怪罪」,好似在說她知曉二奶奶的好意,實則在警示二奶奶。
  二奶奶臉色更加難看了。
  大小姐和二小姐聽不懂大人們再說什麼,卻見祖母和二奶奶都變了臉,一時間斂聲垂首,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表姑娘秦奕目光從東瑗身上快速掠過。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薛氏,原來也是個厲害的。她一番話,明著是原諒了二奶奶葛氏,實則暗暗警告葛氏:她薛氏是個聰明的,小動作瞞不過她的眼睛,還是規規矩矩的,彼此都好。
  秦奕低垂了頭,沒有去瞧任何人。
  二奶奶此刻一定是又氣又難堪。
  二爺盛修海寵著屋裡的傅姨娘,以至於傅姨娘敢跟二奶奶公開叫板。二奶奶又是眼裡容不得人的,時常沒事尋傅姨娘幾分晦氣。
  偏偏那傅姨娘自身是個尖嘴利舌的,又有二爺撐腰,她根本不怕二奶奶。二奶奶鬥不過她,就哭哭啼啼,還鬧到盛夫人面前。
  盛夫人自然要罵兒子,替二奶奶做主的。
  二奶奶就以為自己多麼受寵,多麼厲害。
  殊不知,二爺不是盛夫人生的,盛夫人罵他,在媳婦眼裡落得深明大義,又公正無私,還順便打壓二爺,一舉兩得。
  秦奕常常想,要是二奶奶葛氏的丈夫是世子爺或者三爺,盛夫人肯定早就找個事由把那個惹事又無子的傅姨娘打出去,然後教導媳婦好好和睦丈夫,不要違逆丈夫。而不會把丈夫拉過來說一頓。
  現在,二奶奶找茬的是世子爺的新婚妻子。
  不說薛氏身份顯赫,單她是世子爺的嫡妻,婆婆肯定會維護世子爺屋裡的,薛氏有什麼理由忍受二奶奶?
  二奶奶連這個都不懂,兩次試探,終於觸怒了薛氏。
  表姑娘秦奕心中想著,就不禁搖頭:二奶奶葛氏幸虧遇到了盛夫人這樣的婆婆,才安穩自在在盛家活了這麼多年。
  原本高高興興去赴宴,卻因為二奶奶葛氏的小題大做,盛夫人心情一落千丈。
  出了盛府的垂花門,乘坐著青幃小轎,盛夫人帶著東瑗、二奶奶葛氏、大小姐盛樂蕓、二小姐盛樂蕙,去了盛府的大門口。
  管家早已備好了三輛的青鍛折羽流蘇華蓋馬車。
  盛修頤等在一旁。
  他今日穿著天青色繭綢直裰,英俊倜儻,臉上卻沒什麼笑意,上前給盛夫人請安。
  東瑗等人也給他請安。
  各自行禮後,盛夫人臉色已經平和溫柔,看不出剛剛的不悅。她笑著道:「頤哥兒媳婦跟我坐,蕙姐兒和蕓姐兒坐,奕姐兒和海哥兒媳婦坐。」
  盛修頤是騎馬的,不跟她們坐車。
  眾人道是,各自上了馬車。
  車廂裡只有東瑗和盛夫人,盛夫人就安慰她,說起二奶奶來:「……葛家書香傳家,我和侯爺看她是書香門第的小姐,以為是個性情溫良的,就替你二弟求娶了她。她旁的都還好,就是愛挑尖拔萃,樣樣要強,心底卻是個善的。你不要真的怪了她。」
  這樣替二奶奶描補,是怕她們妯娌失和,家宅不寧吧?
  「娘,家和萬事興,媳婦懂得的。二弟妹瞧著就心地純良,我豈會為了點小事不依不饒?」東瑗笑呵呵說道。
  盛夫人就拉著她的手,連連說了三聲好孩子,很感激她的通情達理。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到了文靖長公主府。
  門口貼了大大的壽字,懸掛了壽字大燈籠。
  盛修頤上前,扶盛夫人下馬車。
  眾人都下來後,文靖長公主府的管事叫小廝領著,把馬車牽到偏門。
  管家就安排小轎,先送盛昌侯夫人和世子爺夫人去文靖長公主府的垂花門,又安排小廝帶著盛修頤去外院的客房。
  盛修頤囑咐東瑗:「要盡心服侍娘。」
  東瑗低聲道是。
  片刻後,到了文靖長公主府的垂花門。落轎後,東瑗先一步下來,過來攙扶著盛夫人。
  就聽到身後呵呵的笑聲:「盛夫人?」
  東瑗等人都停住了腳步,就見幾個年輕女子衣著華貴,簇擁著一個珠光寶氣的五旬婦人。那婦人穿著寶藍色寶瓶花紋褙子,笑容明朗。
  盛夫人定睛一瞧,忙笑起來:「姚夫人?」
  東瑗一聽是姓姚,就想起她四堂姐薛東婷的婆家定遠侯府是姓姚。看盛夫人和姚夫人彼此親熱,應該是門第相對的,說不定這婦人就是定遠侯夫人。東瑗向姚夫人身後的年輕女子中瞧去,果然看到了她的四堂姐薛東婷。
  薛東婷今日穿著杏色五福捧壽紋褙子,頭上戴著兩把金地點翠梅花梳篦,明豔大方,跟在姚夫人身後。她是定遠侯三少爺的嫡妻,身邊的,應該都是她的妯娌小姑。
  定遠侯夫人一行人走近後,盛夫人就笑著給東瑗妯娌介紹姚夫人。
  姚夫人和姚家眾人的目光只是在二奶奶和表小姐等人身上轉了轉,就全部落在東瑗身上。東瑗屈膝給她們行禮後,落落大方站在婆婆身邊,任人打量。
  盛夫人見眾人都在看東瑗,就笑道:「這是老大媳婦。」
  姚夫人笑道:「是我們家東婷的九妹妹?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美人,盛夫人,您真是好福氣,有這麼標致的兒媳婦。」
  「您過獎了,您的媳婦兒也都是美人。」盛夫人笑容燦爛。
  眾人笑著,薛東婷就上前幾步,東瑗屈膝又給她行禮,喊了聲四姐。
  「來前我還在想,今日是不是能遇到家裡的姊妹們。哎喲,還沒有進門就遇著。姊妹多就是好,瑗姐兒,等會兒咱們一處。」薛東婷呵呵笑道。
  陶夫人就拉她,指著她對盛夫人道:「你瞧瞧她,顯擺她娘家姊妹多來了」然後佯裝要呸薛東婷,「人家要伺候婆婆的,哪像你們,有了好玩的,就把我這個老太婆丟在一邊的。」
  語氣嬉笑怒罵,十分親熱。
  看得出陶夫人很喜歡四姐。
  陶家的大奶奶就笑道:「娘,媳婦伺候您,讓弟妹去玩兒。」
  「娘都這樣說了,媳婦哪裡還敢去玩?」薛東婷撒嬌般笑道,然後又歎氣,「本指望出門好好耍一天的,婆婆卻要立規矩,媳婦真難做。」
  姚夫人就真的作勢要打她,臉上卻堆滿了笑:「瞧瞧,瞧瞧,她編排起婆婆來了,這個人精潑猴!」

TOP


第八十五壽宴 (2)
  定遠侯府姚家的女眷和盛昌侯府盛家的女眷進了垂花門,便有穿著銀紅色繡纏枝牡丹紋褙子的年輕婦人笑呵呵迎了上來:「親家夫人、大嫂,你們可算來了,長公主念了好幾回呢。」
  說罷,款款給兩位夫人行禮。
  她是文靖長公主的二兒媳婦,定遠侯府的四小姐姚氏。
  盛夫人攙扶起她,稱呼她為二奶奶。
  東瑗的娘家從前跟盛昌侯府沒有往來,可跟定遠侯府卻是姻親,東瑗自然知道四堂姐婆家有個姑奶奶嫁到了文靖長公主府。
  文靖長公主的駙馬爺姓夏,那位姚家姑奶奶應該成夏二奶奶。
  夏二奶奶笑著打量盛家的女眷,盛夫人一一介紹她們認識。
  「我一眼就瞧見,定是鎮顯侯府那位九姑娘,新嫁到您府上的。」夏二奶奶笑聲爽朗,笑著向盛夫人稱贊東瑗,「聽聞薛家九姑娘有傾城之貌,一點也不假的,果然是天仙一樣的人。」
  東瑗就笑著給她行禮:「二奶奶過譽了,薛氏當不起。」她盈盈輕笑,舉止坦然大方,謙和溫順。
  夏二奶奶含笑點頭,好似對東瑗第一印象很好。她三十歲上下,愛說愛笑,開朗熱情。應酬了盛家的女眷,又跟她娘家的嫂子、侄兒媳婦、侄女寒暄。
  說說笑笑,引著盛、姚兩府的女眷去了內院正堂的船廳。
  早有丫鬟稟了文靖長公主,說盛昌侯府和定遠侯的夫人奶奶們都到了。
  文靖長公主起身,親自迎接兩位侯爺夫人。
  「可巧你們碰到一處了。」文靖長公主年紀比盛、姚兩位夫人年紀都大,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和藹可親。
  東瑗三年前見過文靖長公主一次。那時的文靖長公主就很豐腴。她個子不高,豐腴讓她看上去很慈祥溫和。比起三年前,她好似更加富態了。
  定遠侯姚家的女眷文靖長公主都認識,盛家的大奶奶東瑗、表小姐秦奕她卻是不太熟悉的。
  盛夫人把東瑗和秦奕引薦給文靖長公主。
  長公主的大兒媳婦、盛家的五姑奶奶也上前給盛夫人請安。
  文靖長公主拉著東瑗的手,笑呵呵道:「前幾年見過一次,模樣越發好了。」然後又拉了表小姐秦奕,「這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秦奕就柔聲說:「長公主過獎了。」
  「我瞧著這模樣、性情都是好的。」夏大奶奶盛氏湊在一旁,笑盈盈看著表小姐秦奕,不理睬東瑗,對自己的長嫂盛夫人笑道,「大嫂,您這位外甥女的容貌、氣度,像咱們盛家的人。」然後又對文靖長公主笑道,「娘,您說這表小姐跟我那大侄兒是不是有天作之相?」
  大侄兒,說的就是東瑗的新婚丈夫盛修頤。這五姑奶奶,當著東瑗的面,說盛修頤的姨表妹跟盛修頤有夫妻相。
  秦奕大驚,抬眸卻避開了夏大奶奶盛氏,惶恐望著長公主,眼波微顫,好似尋求長公主的庇護。
  盛夫人的臉色一瞬間不自然起來。
  而文靖長公主卻望向薛東瑗。
  東瑗掃過眾人表情,心中好笑,面上卻笑容清淺,恭敬規矩站在盛夫人身邊不言語,裝作沒有聽懂。
  在場的都是長輩,她既是盛家的新媳婦,又是長公主府的客人,這等場合輪不到她插嘴。
  定遠侯陶家的人也在一旁看著熱鬧。
  船廳裡坐著的女眷不明白她們堵在門口做什麼,紛紛張望。
  東瑗的四堂姐薛東婷見堂妹被夏大奶奶刁難,而東瑗的婆婆盛夫人似乎忌憚夏大奶奶,又是個性格和軟的,不願意替東瑗出頭,心裡頓時不憤。
  她的堂妹是盛家的續弦之妻不錯,卻也是薛府的嫡出小姐,御賜的柔嘉郡主。東瑗新嫁過去,自然要裝賢良,不肯惡語相對。可自己不能任由旁人欺負薛家的人,否則祖母該心疼了。
  姊妹們出嫁了,可骨子裡還是流著薛家的血脈,永遠是一家子。一家人不幫一家人,旁人會笑話的。
  薛東婷上前兩步,插到文靖長公主和表小姐秦奕之間,笑容燦爛道:「大奶奶說表小姐跟我九妹夫有天作之相,我瞧瞧。」她眼眸含笑打量著秦奕,愣是看得秦奕後背生寒。
  秦奕剛要說什麼,薛東婷就呵呵笑起來,放開秦奕,故意裝作跟夏大奶奶盛氏親熱,挽著她的胳膊抿唇笑道:「大奶奶太挾制人,表小姐容貌婉約,天庭飽滿,明明是有福的,大奶奶卻非說她是做姨娘的。」
  說罷,呵呵笑起來。
  盛修頤剛剛大婚了,東瑗才是她的正妻。表小姐跟他再有天作之相,也是個姨娘的命。
  說得秦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眸不禁噙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文靖長公主突然也噗哧一聲笑,點夏大奶奶盛氏的額頭:「這麼大的人,還是這樣頑皮。」
  用玩笑話把夏大奶奶的話遮掩過去。
  文靖長公主正心裡怪大兒媳婦魯莽,說這樣不著邊際的話,她正不知道該怎麼接口。倘若說有天作之相,得罪的就說薛府九小姐、御封的柔嘉郡主。倘若說沒有,又打了自家兒媳婦的嘴巴。
  文靖長公主一向護短、好面子,當著外人,她不可能說自己兒媳婦的不是。
  薛東婷一番說笑,給了文靖長公主一個台階下,夏大奶奶盛氏有意為難東瑗的話,就變成了逗表小姐秦奕取笑的話。
  雖然秦奕委屈了些,總算保住了自己兒媳婦和柔嘉郡主的面子,文靖長公主對薛東婷的攪局很滿意。
  「我們家這個潑猴,哪裡都擱不住她。」陶夫人見薛東婷把場子救了下來,亦笑著上前,笑罵薛東婷,「快回來,沒規沒矩的,我這個做婆婆的臉都讓你丟光了。你瞧瞧你的九妹妹,那才是溫順的好媳婦。哎喲,一個家裡出來的,你們說說,怎麼就差這麼多?還是我沒有盛夫人的好福氣?」
  一番又罵又笑,不僅僅是長公主,就是盛夫人的臉色也好轉不少。剛剛的劍拔弩張瞬間被化解。
  長公主就招呼薛東婷,讓她在自己身邊,又對陶夫人道:「你不稀罕啊?我卻是喜歡得緊。」又拍著薛東婷的手,「好孩子,在我這裡多住些日子。」
  夏大奶奶見已經失了先機,不好再為難東瑗,只得也笑起來,從另外一邊擁著長公主:「娘,陶三奶奶多住些日子,有她在您身邊,那我們伺候誰去?」
  「我們正好偷懶。」夏二奶奶就大方拉著夏大奶奶的胳膊,「大嫂,陶三奶奶服侍娘呢,您和我去前頭迎客吧。」
  就這樣把夏大奶奶盛氏拉了出去。
  盛夫人的臉色才徹底轉晴。
  文靖長公主身邊的大丫鬟們就分別引著盛夫人、姚夫人落座。
  已經到場的還有幾位夫人,卻不及盛、姚兩家顯赫,紛紛過來跟兩位夫人問安。
  丫鬟們捧了茶,東瑗等人喝茶,聽文靖長公主和盛夫人、姚夫人閒話。
  盛家二奶奶葛氏見東瑗的堂姐薛東婷既能言善道,又得婆婆寵愛,長公主都抬舉她,就知道薛東婷是個不能招惹的。倘若葛氏敢再給東瑗不快,下場大約是跟一旁噙淚的秦奕一樣。
  她暗暗吸氣,規規矩矩坐在一旁不敢多言。
  而秦奕,羞得滿面通紅。她沒有得罪誰,卻成為了夏大奶奶盛氏和東瑗、盛夫人鬥氣的犧牲品。夏大奶奶不敢公開說侄兒媳婦和大嫂的不是,就拿她這個寄人籬下的孤女開刀。
  秦奕想著,眼裡的淚倏然忍了回去,手緊緊攥住。
  薛東婷活潑善言,陶家的妯娌又很團結,長公主被她們家人圍著,時常大笑。相較之下,盛家的人顯得安靜多了。
  正說著話,夏二奶奶慌慌張張跑進來,繞過人群,徑直看了眼東瑗,才俯身對文靖長公主耳語數句。
  她這莫名其妙的一眼,讓東瑗心底微顫。
  陶夫人、盛夫人挨著文靖長公主坐,沒有聽到夏二奶奶說什麼,卻看到文靖長公主神色大變,慌忙站起身來。
  她掩飾般斂了震驚神色,對陶夫人和盛夫人說失陪了,便跟著夏二奶奶,出了船廳。
  「出了什麼事嗎?」陶夫人不安看了眼盛夫人。
  自然是出事了,還是出了大事。
  盛夫人卻搖搖頭:「不會吧,大喜的日子……」
  正疑惑中,卻見夏大奶奶盛氏挽著個三十歲上下的高挑纖瘦婦人進來。那婦人身穿銀紅色棲鳳吉祥褙子,頭上戴著紅藍寶石點綴的鳳鈿,眼睛細長,顴骨高突,很刻薄的模樣。
  盛夫人和陶夫人紛紛站起身子,等那婦人上前,給她行禮,喊她為和煦大公主。
  長公主是元昌帝的姑姑,大公主就是元昌帝的姐姐了。
  和煦公主……
  東瑗想起那次臘八節後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說薛家十一姑娘東姝有幾分和煦公主的模樣。
  東瑗看不出薛東姝哪裡像和煦公主,卻知道這位公主很受太后娘娘喜歡。
  她正要請安,就聽到和煦公主聲音裡帶著蝕骨的譏諷:「這就是韓氏生的?怎麼,韓家還沒有死絕嗎?」
  語氣裡透出對韓家和韓氏濃濃恨意。
第八十六章 壽宴 (3)

  和煦大公主開口便問韓家的人是不是死絕了,東瑗感受得到她的恨意。
  太后恨東瑗,皇上惦記她,她跟皇家早已無友善之交,此刻和煦大公主藉著文靖長公主家的壽宴,當眾給東瑗這樣一巴掌,侮辱的不僅僅是她,亦是她生母的韓家、她的婆家盛昌侯府和她娘家鎮顯侯府。
  她原本準備行禮微曲的膝蓋直起來,在四周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單純看熱鬧的目光中,仰面斂了笑,聲音肅穆:「回大公主的話,韓家世代忠良,韓老尚書乃是年邁致仕,歸鄉時先皇御駕送至南午門,韓家未曾被誅族,自然沒有死絕。」
  船廳裡倏然靜下來。
  東瑗揚眉,微挑的眼角自有一股子凜冽。
  盛夫人望著她,心裡說不出的喜歡。她自己一生不會說話,亦不敢張揚,時時受人語言欺辱卻不會反擊。二兒媳婦是個好強的,可沒什麼本事,說不出檯面上的話。
  她很怕東瑗也是個無用之人。
  如今見她一派肅然,用先皇來還擊大公主,盛夫人心中暗暗叫好。和煦大公主原本只是想罵韓家的女眷,卻被東瑗戴上了辱罵前朝功臣的帽子。
  要是被御史知曉,彈劾和煦大公主侮辱功臣,她必然要受懲戒。往小了說,自然是要聖旨告誡一番;往大了說,甚至要被削去大公主封號。
  和煦大公主的臉一瞬間紫漲,削薄的嘴唇微微發抖,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東瑗臉上,各自驚詫。
  剛剛被夏二奶奶叫出去的文靖長公主便在此刻回來了。
  她和夏二奶奶進了船廳,被廳中詭異的沉默嚇了一跳。又見東瑗粉腮微揚,桃面含怒,與和煦大公主相視而立。
  而和煦大公主臉色鐵青,面色有些猙獰。
  「好,韓尚書是有功之臣,韓家子孫繁茂,你們且好好活著。」和煦大公主半天才擠出這麼幾句咬牙切記的話。
  東瑗卻好似聽到了什麼贊美之詞,她的笑瞬間揮灑粲然,款款屈膝給和煦大公主行禮:「柔嘉替韓家多謝和煦大公主的祝福。柔嘉也祝願大公主身體健康,萬事順意。」
  薛東瑗是御賜的柔嘉郡主,她也是有封號的。不是普通婦人,可以任由和煦大公主欺凌。
  文靖長公主知道韓氏女跟皇家的糾葛。和煦大公主對韓氏的恨意,她也是知曉的。
  見東瑗已經給和煦行禮低頭了,文靖長公主便出聲笑道:「和煦,你來了?剛剛還念叨你,今日可是來晚了。」
  和煦大公主斂起面上的猙獰恨意,笑容淺淡道:「皇姑,和煦給您請安了。」
  文靖長公主忙請她免禮。
  今日是文靖長公主駙馬爺的五十大壽,長公主請的幾位貴客差不多都到齊了,丫鬟進來說梨香榭搭了戲台,請公主和諸位夫人移步梨香榭聽戲。
  文靖長公主知道大兒媳婦跟她娘家的大嫂不和,和煦又不喜盛修頤的新妻子薛氏,便親自陪著和煦大公主,讓夏大奶奶盛氏陪定遠侯府姚家的人,讓夏二奶奶姚氏陪著盛昌侯府盛家的。
  文靖長公主和和煦大公主走在最前頭,定遠侯府姚家緊跟其後,盛家就落在後面
  夏二奶奶趁機對東瑗道:「文雅公主是和煦大公主的一母同胞親姐姐,和慶公主是她的姨母表姐。兩位公主去後,和煦大公主傷心不已,她才當著郡主的面,說那麼難聽的話……」
  文雅公主,和慶公主?
  東瑗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兩位公主。
  她目露不解望著夏二奶奶。
  夏二奶奶看著她的茫然,心中一咯登:柔嘉郡主不知道那些往事,她多嘴了。她忙補救般笑起來:「郡主喜歡哪曲戲?」
  東瑗微微蹙眉,好好的話說了一半,真叫人撓心。和煦大公主對韓家有恨意,關文雅和和慶兩位公主什麼事?
  可夏二奶奶已經把話題岔開,轉而興致勃勃跟東瑗和盛夫人談起戲曲來,她再也不敢把話題引回去,畢竟剛剛跟和煦大公主挺不愉快的,沒有必要掃興,心裡卻暗暗把文雅公主、和慶公主的封號記住。
  等哪日有機會回娘家,她要親自問問老夫人,到底和煦大公主為什麼恨韓家。
  文靖長公主府的梨香榭搭了戲台,鼓響羅鳴、錦旗漫卷,生旦淨末丑,粉墨描著精緻的容顏。鏗鏗鏘鏘中,好戲開場,戲服長袖輕飄,贏得滿堂喝彩。
  東瑗坐在盛夫人身邊,盛夫人就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低聲含笑對她道:「阿瑗,娘也不喜歡和煦大公主,她那個人刻薄得厲害。你今日做得很好,倘若讓了她,只怕她還有下次,也叫旁人看輕了盛家的媳婦。」
  婆婆叫她阿瑗……
  東瑗愣了半晌,還是不知道應該回應什麼,亦握住婆婆的手,輕輕叫了聲娘。
  那邊,文靖長公主跟和煦大公主說了句什麼,就起身離席。
  戲文唱的熱鬧,有人注意到文靖長公主的離開,卻沒有多想,心思立馬被台上的熱鬧吸引。
  夏二奶奶卻瞧得分明,她看到婆婆臨走前那個暗示的眼神,又瞧了瞧低頭跟盛夫人耳語的薛東瑗,緩慢將一杯茶撞在自己身上。
  她哎喲驚叫。
  坐在她身邊的盛家表小姐秦奕忙掏出帕子替她擦。
  眾人都紛紛問,燙著沒有。
  夏二奶奶已經起身,尷尬笑道:「還好茶水不燙。今日忙昏了頭,瞧我笨手笨腳的。」然後搶先一步,對東瑗道,「郡主,您陪我去換條裙子吧。」
  東瑗記得方才在船廳的時候,夏二奶奶慌張進門,先沒有看文靖長公主,卻是瞟了東瑗一眼;而後和煦大公主是由夏大奶奶迎進來的。文靖長公主和夏二奶奶婆媳慌忙出去,不知道做了什麼,等東瑗和和煦大公主的架吵完了才回來。
  現在,她放在滿席的人不說,偏偏叫東瑗這個在婆婆身邊服侍的人陪她去換裙子。
  這中間有曲折。
  東瑗想起當初在湧蓮寺,她的大伯母把她從老夫人身邊調開,推著她去西南小院,差點讓她失身與元昌帝,用的手段跟此刻的夏二奶奶和先一步離席的文靖長公主如出一轍。
  東瑗心中咚咚直跳,她出嫁還不足十天啊,難道元昌帝……
  心中微緊,東瑗試探著,笑道:「二奶奶,讓秦小姐陪您去吧,我不太懂配衣裳。」
  盛夫人根本就沒有往深處想,見東瑗推辭夏二奶奶,還以為她心裡生和煦大公主的氣,不太想搭理人,就幫著東瑗,也對秦奕道:「奕姐兒,你陪二奶奶去吧。」然後又對夏二奶奶道,「快去換了衣裳,可別被水冰著。」
  秦奕道是,正要起身,夏二奶奶笑呵呵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後過來拉東瑗:「郡主好大的體面,都請不動的。」又對盛夫人道,「您離不得郡主,也借我一會兒,馬上就還給您。」
  她拉著東瑗胳膊的手,有些用力。
  到了這個份上,再推辭已經毫無意義。
  倘若真的是元昌帝來了,文靖長公主不敢拒絕,東瑗亦不敢。掙扎沒有意思,還會叫旁人看出端倪。
  她只得笑著,陪夏二奶奶出了梨香榭。
  夏二奶奶有些緊張,走的很快。
  出了梨香榭,便有兩輛青幃鍛羽蓋小車停在那裡。
  夏二奶奶推東瑗上車,笑道:「咱們坐車去。」自己轉身上了另外一輛小車。
  東瑗坐在車上,感覺馬車裡顛簸得厲害,似乎跑得很快。她猛地拔下頭上的掐死玳瑁金簪,鋒利的簪子藏在袖子裡,心跳得亂了節奏,貝齒陷入唇裡:那個該死的男人,他到底要做什麼?
  難道真的像大伯母說的,除了死,她定是要是元昌帝的女人?
  東瑗深深吸氣,壓抑心口的憤然與慌亂。
  人治的社會,元昌帝是天下的主子。他們看似顯赫的家族,實則是他的奴僕。雖然君臣若舟與水,可此刻的東瑗,卻不能逃脫元昌帝。
  嫁到盛家都不能安分。
  也許,真的只有死亡可以解脫。要麼東瑗死,要麼元昌帝死。
  小車停下來時,東瑗藏在袖底的金簪緊緊攥在手裡。
  夏二奶奶幫她撩起車簾,扶她下車,笑盈盈道:「郡主,咱們到了。」
  東瑗扶著她的手,輕盈下了馬車。是一處精緻的小院,四周樹木繁茂,碧樹繁花搖曳,滿地落英。
  四周樹蔭遮住了視線,似一處隱藏神秘的小院。
  果然,她猜對了。
  東瑗回眸,望著夏二奶奶,似笑非笑道:「您這院子住的幽靜,二爺不喜歡熱鬧吧?」
  夏二奶奶明明聽得出東瑗話裡有話,卻還要一副毫無知情的口吻,笑道:「我和二爺都怕吵。」
  「我也愛清靜。」東瑗笑道,「只是祖母不准我住的偏僻,說年輕的女孩兒愛靜,非福祿之相。富貴人家,安靜可是不祥之兆,二奶奶也該勸勸二爺,換個地方住住。」
  夏二奶奶這回聽的明白,東瑗生氣了。她是在暗示夏二奶奶,將來她會報復嗎?
  難道她心中有數?
  夏二奶奶忍不住看著那個年輕又美豔的女子,倏然有種心底不安的感覺湧上來。
  小院的門已經開了。

TOP

第八十七章 弒君
  夏二奶奶看著東瑗的身影沒入小院,才坐著馬車,拐過角門,穿過斜長的甬道,來的一處小院前。
  她上前敲門,文靖長公主的貼身媽媽給她開了門。
  院子很小巧別致,三間正房帶兩間小耳房,卻早已出了文靖長公主府,是在公主府外院的西邊。這處小院是曾經駙馬爺的親戚投奔時,長公主專門叫人開出來的。小院內側有個小門,可以直通公主府的外院;又是獨門獨院,進出方便。
  文靖長公主正焦急等在東次間。
  夏二奶奶進門,茶也來不及喝,就向長公主稟道:「人已經送進去了,並無人懷疑……」
  她心跳得厲害,說話有些喘。
  文靖長公主那豐腴臉上焦慮便轉為平靜,她舒了口氣,悠閒端起茶盞,小口小口抿茶。
  夏二奶奶坐在她對面的炕上。
  服侍的媽媽端了茶來,夏二奶奶端起來,放在唇邊吹了吹,還是覺得燙。她放下杯盞時,茶托上的青花瓷杯子顫了幾顫,夏二奶奶眼角直跳,她心神不寧壓低聲音問文靖長公主:「娘,這事要是被盛家知曉了……」
  文靖長公主狠狠瞥了眼夏二奶奶。
  二奶奶忙斂聲。
  半晌,長公主才收斂了責備神色,溫和對夏二奶奶道:「這算什麼事,也值得你嚇成這樣?盛家知道又如何?盛文暉父子只怕巴不得呢……」
  夏二奶奶猶自不安,提醒長公主:「倘若鎮顯侯爺知曉了,那怎麼辦?薛家那個老夫人不是被人戲稱是鎮顯侯爺的小張良?她可是足智多謀又大膽善辯的,薛九姑娘是老夫人最喜歡的,倘若有了什麼變故,那個老太婆怕是跟咱們沒完」
  長公主冷哼一聲:「你平日很機靈的一個人,怎麼今日就沉不住氣?這種事,發生在誰家裡,都巴不得遮掩,誰敲鑼打鼓四處去說?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薛九姑娘再如何,也輪不到鎮顯侯府來做主。」
  平日裡是很機靈,今日到底是怎麼了?夏二奶奶也捫心自問。她好似被薛東瑗在院子前那番話給嚇住了。
  倘若她真的進宮做了娘娘,怕是不會放過文靖長公主。這些話,夏二奶奶不敢跟文靖長公主說。
  跟長公主說,長公主肯定又罵她沒用。
  「娘,媳婦頭次見到陛下……」夏二奶奶笑著解釋。
  文靖長公主也輕輕放了茶盞,讓服侍的貼身媽媽出去,才壓低聲音跟夏二奶奶道:「你不用害怕。皇家內院,稀奇古怪的事兒多不勝數,你不知道罷了。先皇的陳貴妃娘娘,你可知道她的出身?」
  夏二奶奶記得陳貴妃娘娘是俞陽王的生母,二品皇貴妃娘娘。她到了四十多歲的時候,先皇還要每個月番兩次她的牌子,聖寵一生不斷。她不足五十歲便薨歿,先皇為了她病了半個月,而後身子骨一直不好,挨了兩年也駕崩了。
  太后娘娘一直對陳貴妃娘娘恨之入骨。
  文靖長公主是先皇的胞妹,時常進宮去陪太皇太后和太后。有次陳貴妃娘娘說想吃京城外五裡坡的桂花糕,托了文靖長公主去弄些乾淨的進來。文靖長公主不敢違逆,又怕被太后知曉,偷偷摸摸弄了進去。
  最後太后娘娘還是知道了。
  為了這事,太后娘娘很長一段日子不理睬文靖長公主。
  而後太后娘娘時常做噩夢。太醫院救治不見好轉,直到文靖長公主尋個偏方送去,太后娘娘吃了兩副藥,病症減輕,慢慢被這副偏方治好了,太后娘娘才又跟文靖長公主親熱起來。
  這麼一鬧,文靖長公主再也不敢因為陳貴妃娘娘而得罪太后娘娘,公主府也很久沒有提起過這位娘娘來。
  「陳貴妃娘娘不是湖廣太守的義女嗎?」夏二奶奶不解問道。
  文靖長公主冷笑:「對外自然是如此說。她是當年刑部尚書耿敬泉的兒媳婦。」
  夏二奶奶目露茫然。她記事起,刑部就沒有姓耿的尚書,更加不知他兒媳婦是怎麼回事了。
  「耿夫人帶著她進宮給耿淑妃娘娘請安,回去出禁宮西大門時撞上了先皇,被先皇看中了。沒過兩個月,耿大奶奶就『病逝』了。耿尚書半年後也致仕,回了老家。」文靖長公主淡淡道,「從此沒有了耿大奶奶,只要了陳貴妃。搶來的媳婦最尊貴了,先皇對她可是百依百順,恩寵不斷。直到她死,先皇都不曾虧待她。」
  夏二奶奶驚愕,半晌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薛氏……」她想起剛剛被文靖長公主送去元昌帝那裡的盛家世子爺的新婚妻子薛氏。
  將來,她也是這樣的命運嗎?
  可是她是京城望族的嫡女,應該很多人見過她的吧,皇上要怎麼來遮掩?
  況且當年先皇和陳貴妃的事梗在太后心裡,只要太后還在世,薛氏進宮怕是活不了幾日的。
  隨便一個欲加之罪,太后娘娘就能賜她三尺白綾。
  夏二奶奶想想就覺得後背微寒。她是有賊心無賊膽的,此刻就害怕起來。
  「娘,太后娘娘倘若知曉咱們順著皇上的意思,把薛氏弄過來,會不會責怪?」夏二奶奶有些緊張。
  「怕她做什麼?」文靖長公主很有把握,「她還能活幾年?娘又能活幾年?你們以後仰仗的是皇上。」
  婆媳說著,聽到外面媽媽低聲道:「長公主,二爺來了。」
  夏二奶奶忙起身,親自去替二爺撩起了簾子。
  二爺給文靖長公主請安,又問:「娘,辦妥了嗎?」
  夏二奶奶替長公主回答:「都辦妥了,薛氏已經送進去了。二爺,爹不知道吧?」
  夏二爺看了眼文靖長公主,搖頭道:「皇上吩咐只讓我和娘知曉,我不敢告訴爹爹。娘,差不多了吧?再耽誤下去,怕盛夫人那裡不好遮掩啊。」
  文靖長公主拿出隨身的鐘錶看了看,道:「才一刻鐘,再等等吧……」要是把事辦了,一刻鐘太少。
  夏二爺卻焦急起來。
  文靖長公主見他們兩口子都是副沒經歷過事情的心虛模樣,心中就氣:「都給我坐下,娘在這裡,什麼錯都不會出的」
  夏二爺只得坐下。
  就在文靖長公主和夏二爺兩口子商議的小院子外,拐角處兩個身影偷偷張望。
  穿著青色綢布短衫的,是個小廝模樣的。他身後跟著個修長英俊的公子哥,一襲皂色葛雲綢直裰,青絲濃密,面如傅粉。只是眼角攜著風流,一看便知個走馬章台的紈絝公子。
  「世子爺,夏二進了那個小院子,咱們跟過去拿他」那小廝有些興奮。
  那被稱作世子爺的男子微微思量,按住小廝,道:「急什麼?夏二這廝撇開小爺,說什麼回房換件衣裳,卻徑直來了外院,定是藏了美嬌娘,平日裡不敢沾身,今日趁亂求好。」
  那世子爺頭頭是道的分析,那小廝連連頷首答應著。
  「咱們去拿他?」小廝攛掇道。
  「等會兒,等會兒,等他們入了巷,咱們再去,捉個現成的」那世子爺笑容就堆滿了臉。看得出他和夏二爺關係不錯,平日裡時常開開玩笑。此刻他來跟蹤夏二爺,也是酒席上太無聊,見夏二爺開溜,才玩性大發來找樂子的。
  他們正伸頭伸腦向外張望,卻見西南角門處,有個鵝黃色窈窕身影竄了出來。
  「爺,那裡還有門」小廝壓低聲音對世子爺道,「出來個女人」
  那世子爺就敲他的額頭,讓他閉嘴:「爺自己看得見,悄聲點。」
  那女人遠遠瞧著,模樣十分周正,她腳步踉蹌往這邊跑,不時回頭看看可有人追她。
  路過夏二爺進去的那個外院小門,她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直徑往拐角這裡跑來。
  那世子爺就和小廝往後縮,躲在牆角後面。
  終於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那世子爺帶著小廝倏然蹦出來,攔住了那女子的去路。
  看清了她的容貌,那世子爺和小廝就愣在那裡,望著她出神。
  肌膚瑩潤賽雪,雙目清湛照人,五官在她臉上,精緻展現著女子完美無瑕的容顏,那上挑的斜長眼睛,為她的美麗添了魅惑人心的魅力。她跑得很急,粉腮攜著紅潮,額頭有微微細汗,越發嫵媚。
  看到面前兩個十六、七歲的男子,似主僕二人,她錯愕吸氣,卻將手裡的一根金簪舉起來,對著那世子爺和小廝。
  日光照耀下,那金簪上的鮮血染紅了她的手,亦刺痛了那世子爺和小廝的眼睛。
  「走開!」她低聲道,卻透出狠戾。
  那小廝就後退了一步。
  反而是那個世子爺,上前一步對著她:「好哇,青天白日下敢行凶。小魏子,把她拿下」
  那個小子小魏子的小廝卻有些猶豫。
  他們身後,又有腳步聲傳來。
  一襲青衣的男子步履輕快,落足無聲般站在他們身後。
  他的胳膊上,被血浸透了一塊。
  那世子爺望著此女子手上的金簪,又瞧跟來男子的胳膊,再瞧跟來者目光裡透出的蝕骨寒意,噗通一聲跪下:「陛下」
  那女子見有空隙,還想跑,卻被皇上拉住了胳膊,將她抵在院牆上,不讓她動彈,皇上狠戾威嚴的聲音帶著憤怒:「弒君,你有幾條命?」
第八十八章 善後
  文靖長公主和夏二奶奶、夏二爺聞到動靜趕出來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元昌帝挾制著薛氏,身後跪著興平王世子爺和他的小廝。
  特別是夏二爺,只覺眼前發黑,怎麼興平王世子爺攪合進來?剛剛他在前頭坐席,興平王世子爺問他府上可有好玩的,夏二爺就看得出興平王世子爺有些無聊。
  可是今日他記掛著微服出來的元昌帝,就心不在焉敷衍著興平王世子,便往後頭來了。他走得匆忙,根本沒有留意到頑劣的興平王世子爺會偷偷跟著他。
  這已經令他頭疼欲裂,可元昌帝胳膊上的上和薛氏手上的血跡又是怎麼回事?
  夏二爺很想此刻昏死過去。
  夏二奶奶臉色煞白,就連剛剛還運籌帷幄得意滿滿的文靖長公主也身子晃了晃,幾乎昏厥。
  而薛東瑗,順勢腿一軟,裝昏死過去。
  夏二奶奶領她出來,她就決定了破釜沉舟,跟元昌帝好好說道,最好讓他又羞又憤,暫時沒臉再輕舉妄動。她在盛家日子過得那麼艱難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避開元昌帝?
  可他居然敢在文靖長公主府裡私會她。
  他在湧蓮寺如此過,如今又這樣,不下狠手,他還會有下次。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一而再再而三,東瑗還有什麼顏面活著?
  可真的到了弒君的地步,她也是不敢的。下手與逃走不過是權宜之計。文靖長公主出來了,就有人替她善後,有人比她還要著急,裝昏死過去,是她最好的法子。
  那隻金簪,她卻緊緊攥在手裡。
  倘若落入有心人手中,這是凶器,將來秋後算帳,足夠她死罪的。
  她身子倒下去,元昌帝焦急接住了她,東瑗聽到了元昌帝焦慮喊她瑗姐兒和夏二奶奶驚慌失措的呼聲。
  「陛下,您先走吧,這裡有我。」東瑗接著聽到了文靖長公主強自鎮定的聲音,「您的胳膊……」
  夏二爺回神,也在一旁勸元昌帝:「陛下,您的御前侍衛都在外院等著,小臣陪您出去,先把傷口包紮一番,陛下。」
  他跪下給元昌帝磕頭。
  今日的事情倘若敗露,皇上受傷倘若讓太后知曉,第一個難逃其罪的便是文靖長公主府。他們比東瑗還要害怕。
  「照顧好她。」元昌帝把裝昏的東瑗交給了文靖長公主,然後又看了眼跪著的興平王世子,道:「你也起身,跟朕過來。」
  興平王世子爺忙不迭爬起來,跟著皇帝和夏二爺去了。聽到腳步漸遠,有馬車滾動聲,東瑗才緩慢睜開眼,望著豐腴敦矮的文靖長公主。
  文靖長公主絲毫不覺得尷尬,好似什麼事都沒有,平靜問東瑗:「郡主,您好些了嗎?」
  可是她的手,一直在顫抖。
  東瑗緩慢坐起身子,道:「長公主,我能換身衣裳嗎?」
  文靖長公主望著她的眸子,想看出她的想法,卻被東瑗逼視而回。她震驚東瑗的大膽,居然敢行刺皇帝。
  在這個年代的人心中,皇帝便是至高無上的神化君主,侵犯皇帝會觸怒天顏,是逆天而行,會遭到天譴的。而東瑗學了很多這個年代的思想,偏偏沒有學會對君權的奴性。
  文靖長公主撇開眼,和夏二奶奶攙扶東瑗,進了剛剛她們出來的那個院子。院子裡面有個小角門,一把鎖袑騑陷部A長公主身邊的貼身媽媽開了半天,才把那鎖打開。
  從這裡進去,就是長公主府的外院與內院交接出。
  繞過一道長長壁影,進了兩重儀門,便到了長公主府的垂花門旁邊的偏門。長公主和夏二奶奶帶著東瑗從偏門進了內院,直接去了長公主歇息的院子。
  她的衣裳沾了血跡,長公主和夏二奶奶翻箱倒櫃,才尋出一件跟東瑗身上差不多料子和花紋的衣裳。東瑗試穿在身上,大了很多,長公主又尋出一條玉帶跟她繫上,勉強能見人。
  丫鬟端了水來,東瑗洗盡了手上的血跡。她簪子上的血並不全部是元昌帝的,她劃傷元昌帝時,自己手上劃了一條深深的口子,此刻都血流不止。
  夏二奶奶失聲低呼起來。
  文靖長公主見她傷得重,也面露驚容,卻很快斂了去,叫二奶奶藥粉來給東瑗敷上。
  可是怎麼繫著傷口,又成了頭疼的事。
  東瑗卻熟練用一條乾淨的帕子把手裹了,讓夏二奶奶幫著繫上。
  「這樣行嗎郡主?」夏二奶奶問她。
  東瑗面無表情說:「不行能如何?」
  一口氣把夏二奶奶和文靖長公主都堵得啞口無言。
  她們原本就心虛,東瑗又是一副冷峻模樣,頓時不敢再多言。
  收拾好後,見夏二奶奶來收東瑗換下的褙子,東瑗上前一步,把衣裳捏在手裡,仔細疊著,一臉表情肅然對夏二奶奶道:「這是我陪嫁的衣裳,平日裡很是喜歡,不留給二奶奶了。明日再叫人把這衣裳還給長公主。」
  這褙子上有血跡,東瑗不想落下一點實物證據給長公主。倘若皇帝遇刺被太后知曉,可能會怪罪下來。依著文靖長公主的性格,會毫不猶豫把東瑗推出去。
  現在,長公主就算想把東瑗推出去,也要思量後果。
  沒有鐵證如山,就憑各人的牙口狡辯。而皇帝會幫東瑗的,他還沒有得到東瑗,自然不會想毀了她。
  只有不留下明顯的證據,文靖長公主就不能挾制東瑗。
  不僅僅東瑗想到了,文靖長公主也想到了,她見東瑗很寶貝這件褙子,就笑道:「總不好拿著去前頭聽戲吧?先放在我這裡,回頭再叫丫鬟來取。」
  回頭來取,就會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藉口說褙子不見了。
  東瑗已經把褙子整齊折疊起來,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定定望著文靖長公主:「長公主,恕我冒昧,就說您府裡的蜜餞做得好,我喜歡得緊,用食盒裝一食盒給我吧。衣裳就放在食盒下面。」
  自從裝昏醒來後,東瑗的表情就一直很嚴肅,文靖長公主見她又機敏,似乎軟硬不吃,怕再說下去,越發激怒她,就忙叫人去拿了食盒來。
  東瑗把衣裳放在食盒裡,上面放了蜜餞,居然自己提著,不讓文靖長公主沾手。
  等文靖長公主和東瑗、夏二奶奶趕到前頭的時候,剛剛開鑼的戲快要散場了。
  盛夫人急得不行,見東瑗來了就大鬆一口氣:「你們跑去哪裡了?這半天,我左盼又盼的。」
  夏二奶奶撐起燦爛的笑容,跟盛夫人解釋道:「我跟郡主言談投機,不知不覺說了半天話,都忘了時辰……」
  盛夫人將信將疑,望向東瑗,又看到她右手用手帕裹著,左手提著個食盒,眉頭蹙了蹙。
  東瑗就笑道:「在二奶奶院子裡蕩千秋玩,繩索把手割了下,劃破了皮,怕您怪罪,拖延到現在。」
  盛夫人就臉色微落下來。
  夏二奶奶見東瑗如此說,她的機敏勁兒終於回來了,忙一副愧疚的模樣,低聲對盛夫人道:「都是我的不是,郡主是嫻靜性子,不愛玩那些。是我顯擺自己新架的鞦韆,非要郡主去瞧瞧。結果,那繩索沒有打磨乾淨,劃破了郡主的手。回頭我便叫人把管那工事的管事遣了出去。」
  盛夫人性格一向和軟,就算生氣,她亦不善於發洩出來。只是靜了半晌不語,過了會兒才語氣清冷道:「她也是小孩子脾氣,太不小心了些。」又問東瑗,「還疼不疼?」
  東瑗忙搖頭,笑道:「劃破了點皮,二奶奶和長公主還非要找個太醫來瞧瞧。已經沒事了。只是耽誤到現在,讓娘擔心了。長公主還賞了我些蜜餞呢,娘愛不愛吃蜜餞?」
  如此一解釋,就說得過去了。
  盛夫人聽說已經請了太醫瞧,便知道無大礙,臉上有了些笑:「娘不愛吃,長公主賞你的,你留著吃吧。」
  東瑗道是,就把食盒交給了同來服侍的康媽媽。
  而後的宴席中,文靖長公主和夏二奶奶心不在焉,只有東瑗安靜,看不出什麼不同來。
  從長公主府回去,文靖長公主親自送盛夫人和東瑗等人到垂花門前,還再三對東瑗說改日去拜訪郡主,今日真是對不住。
  盛夫人的怒意才消了些。
  回到盛昌侯府,東瑗下了馬車,讓康媽媽把食盒給來接的薔薇,跟著眾人先去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盛夫人又道:「手還疼不疼?」
  盛修頤的目光從她下馬車開始就在她手上轉了數次,見盛夫人問,也插嘴問道:「手怎麼了?」
  東瑗只得又把打鞦韆的藉口說了一遍。
  二奶奶葛氏就道:「繩索沒有打磨乾淨,是容易劃傷了手。」有些討好東瑗的意思。
  盛夫人見她如此,心裡也不好再給她難堪,就接了句:「誰說不是?你們下次玩鞦韆都要小心些。」
  二奶奶見婆婆跟她說話了,就鬆了口氣。
  略微坐了坐,跟辭了盛夫人,東瑗和盛修頤回了靜攝院。
  盛修頤進門就道:「手給我瞧瞧。」

TOP

第八十九章 坦白
  盛修頤讓她把手給他瞧瞧,東瑗卻把手背到後面,低聲道:「天和,我有話和你說。」
  盛修頤微微一愣。
  她一直喊他世子爺的,現在卻叫他天和。天和二字,從她唇齒間逶迤而出,落入盛修頤的耳朵裡,令他的心跳亂了,呼吸滯了半瞬。
  盛修頤繃著的表情鬆懈下來,微微頷首。
  東瑗就把屋裡服侍的全部遣了出去。
  盛修頤坐在臨窗的大炕上,東瑗想了想,搬了錦杌半坐在他膝邊,拉過他放在炕沿的手。
  盛修頤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就聽到東瑗聲音有些濕意:「天和,今日在文靖長公主府,娘叫我阿瑗……」
  不是頤哥兒媳婦,而是阿瑗,像親人一樣的稱呼,東瑗說著,眼睛有些澀。
  盛修頤就趁勢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柔和道:「娘很喜歡你。」
  東瑗頷首,抬眸望著盛修頤,緩聲道:「天和,我才嫁過來八天,可是我感受得到你們對我的友好。天和,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薛氏東瑗自從踏入盛家的門,就從未有個反悔之心。我……我想好好做盛家的媳婦……」
  不知道為何,她覺得眼睛澀得厲害,視線裡盛修頤的表情有些朦朧的驚愕。
  「我害怕很多的東西,我也害怕進宮。宮廷太冷漠、太孤寂,沒有人間煙火的滋味……我想著就害怕。天和,嫁入盛家,我沒有半分怨意,我很誠心做盛家的媳婦,我也很努力的……」她垂了頭,聲音低了下去,掩飾她控制不住的哽咽。
  盛修頤捧起她的臉,見她眼中有淚。
  她今日在文靖長公主府一定遇到了什麼,才讓她說出這番話。
  他擔心她的遭遇,理應心情很沉重才是。可聽著她一番語無倫次的話,他心路彷彿照進了久違的驕陽,心路似繁花點綴,觸目絢麗,他的心不由跳躍,難以遏制。
  好半晌,盛修頤才道:「阿瑗,我知曉你的誠意,我們盛家也沒有把你當成外人。」然後頓了頓,問道,「在長公主府遇到了不好的事?」
  東瑗眼淚就落下來:「是件很可怕的事。」
  盛修頤見她哭,就起身將她抱起,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阿瑗,已經回家了,不用怕,不用怕……」
  屋裡的光線漸漸黯淡,兩人彼此眼裡的對方已經一片模糊。東瑗和盛修頤坐在炕上,她依偎在他懷裡,默默的落淚早已停止。她只覺得疲憊,想著依靠他結實的肩膀,做短暫的停留。
  「掌燈吧?」東瑗輕聲問盛修頤。她情緒宣洩已經過去了,後面的話反而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有個在禁宮做御前侍衛的兄弟,皇帝又有意向盛家透露他對東瑗的念頭,也許明天下午,盛修頤就能隱約猜到東瑗在文靖長公主府到底發生了何事。信她還是不信,都不能她能強求來的。
  她的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
  盛修頤輕輕嗯了一聲。
  東瑗從他懷裡起來,喊丫鬟進來掌燈。
  薔薇就見東瑗眼睛紅紅的,知道她哭過了,心中忐忑不安起來。
  吃了晚飯,小廝來安找盛修頤,說侯爺在外書房,喊世子爺說話。盛修頤吩咐東瑗不用等他,便換了鞋子去了外院。
  東瑗把羅媽媽和橘香、橘紅使喚在外間,屋裡沒人了,才把那件帶血的衣裳拿出來,囑咐薔薇道:「你叫丫鬟打水來,在我淨房裡把這件衣裳洗了,仔細晾在後面。」
  薔薇知道事情不簡單,看到衣裳上的血跡,又見東瑗掌心裹著帕子,心裡突突不安,試探著問:「奶奶,要不要給您換藥?」
  長公主府的藥不會比盛家的差,暫時可以不換,東瑗就對薔薇擺手,又道:「暫時不用,你快去把的衣裳洗了。」
  薔薇應諾而去。
  等她回來的時候,發現東瑗在房裡翻箱倒櫃尋東西,羅媽媽和橘香、橘紅站在一旁,也不幫忙。
  薔薇就好奇問:「奶奶,您找什麼?」
  羅媽媽鬆了口氣,笑道:「奶奶不讓我們插手,說只有你知曉,你快幫著奶奶找找。」
  東瑗直起腰,看著薔薇。
  薔薇給了她一個暗示的眼神,讓她放心。
  「你們都去歇了吧,今夜薔薇和紫薇當值。」東瑗對羅媽媽等人道。
  幾個人紛紛給東瑗行禮,就退了出去。
  紫薇也在外間服侍。
  東瑗悄聲問薔薇:「上次去湧蓮寺進香,我穿的那件玉色卷草紋褙子,脫下來不是交給了你?」
  薔薇想了想,很肯定的點頭。
  東瑗就舒了口氣:「當時我擱在袖袋裡的玉佩呢?你快尋出來給我。」她把首飾盒都翻了一遍,沒有看到那塊玉佩。
  從湧蓮寺回來後,那塊給東瑗帶來如此不祥的玉佩,她看都不願意再多看一眼,每次看到都會心裡添堵。想著又是連著衣裳交給了薔薇,薔薇向來細心,不會弄丟她的東西,東瑗就沒有多問。
  而後就是準備出閣,她一直忙碌著做針線,直到今天才再次想起那塊玉佩。她想尋出來,後天正好是五月初一,她十一妹進宮的日子,她藉口回去相送,把今日在文靖長公主府發生的事告訴老侯爺,順便把那塊玉佩交給老夫人。
  她不想因為它,再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誤會。
  盛修頤也許願意護她,可是他的官職太小,還受制於盛昌侯,他沒有鎮顯侯的能力。
  東瑗已經把自己的心跡想盛修頤表明,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後面的事,她還是想讓祖父幫她處理。
  「什麼……什麼玉佩?」薔薇臉色大斂,「奶奶,您給我那件衣裳的時候,除了腰封,沒有任何的配飾。」
  「沒有配飾?」東瑗錯愕,「你確定沒有?」
  薔薇見她臉色亦不好看,很肯定的點頭:「奶奶,確定沒有」
  那就是丟了
  東瑗有些頹廢坐在炕上,半晌說不出話來。一種無力的感覺瞬間將她包圍,那塊玉佩,難道真的不能給她帶來半點好運嗎?
  當時在湧蓮山上,她實在是嚇得不輕,腦袋裡混沌一片,只想和衣躺著,把自己同外界隔絕起來。她衣裳裡的配飾,丫鬟自然會幫她收起來,所以脫下褙子的時候,東瑗特意把那件褙子交到薔薇手裡。
  以薔薇的謹慎,自然會替她好好保管。
  哪裡知道……
  那是在湧蓮寺,進山的香客每日絡繹不絕,全是京都的貴胄。倘若不是被和尚揀去,而是被旁的外人……
  東瑗望著薔薇。
  她的眼神有種怪異的空洞。
  薔薇嚇了一跳,忙給她跪下:「奶奶,我……我真的很小心看管您的衣裳、配飾,若是從我手裡丟了,您打死我我也不怨。奶奶,我真的沒有看見。」
  東瑗忙起身扶她:「起來,我沒有怪你。薔薇,那個東西丟了,好似在我骨頭裡埋了一根針,讓我寢食難安,我……我不知道應該如何了。」
  薔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主僕兩人彼此視線中的對方,臉色都有些蒼白。
  「奶奶,那玉佩……」薔薇低聲問。
  「沒事,丟了而已,不過是件小玩意。」東瑗已經平靜下來,言辭中透出幾縷決然。
  等盛修頤從外院回來的時候,東瑗獨自依偎在床頭,看他前幾日看的那本《六韜》,手上依舊裹著紗布。
  見他回來,東瑗起身,吩咐紅蓮和綠籬服侍他洗漱。
  從淨房出來,盛修頤問她:「看得懂嗎?」
  她搖頭笑了笑:「不太懂。」然後道,「世子爺,我有話跟您說。」
  盛修頤微愣,上床後輕輕摟著她,低聲問:「方才不是叫我天和嗎?」
  「天和……」東瑗頓了頓,才道,「五月初一琪姐兒進宮,我十一妹也進宮。我能不能早起辭了琪姐兒,回趟鎮顯侯府?」
  盛修頤想也沒想,道:「自然是可以的。她是養在你母親名下,你理應去送送。」
  東瑗跟他道謝。
  次日早上跟婆婆請安,盛夫人問她的手好點沒有。
  「已經沒事了。」東瑗笑道,又道,「娘,明日就是五月初一……」
  盛夫人猜到東瑗要說什麼,笑道:「你妹妹也要進宮的吧?你母親不在,你是她的親姐姐,不如今晚去陪著她?」
  東瑗大喜,見盛夫人語氣真誠,她沒有推辭,笑道:「那我明日早早回來,再送琪姐兒。」
  盛夫人說好。
  盛修頤成親,跟刑部告了三個月的假,他在家也無事,盛夫人就道:「頤哥兒,你陪阿瑗回去,明早陪她回來。」一副怕東瑗路上不安全的口吻。
  盛修頤道是。
  外院安排了馬車,兩口子回了鎮顯侯府。
  老夫人得到信,由世子夫人和詹媽媽攙扶著,在垂花門口等他們。見東瑗來,親熱喊「我的兒。」。
  眼睛瞟到了她手上的紗布,老夫人眼角微沉,卻瞬間即逝,拉著東瑗:「是回來送姝姐兒的吧?」
  東瑗道是:「原打算明早送了三妹妹的,再回來送姝姐兒。娘說,我母親不在,姝姐兒是寄養在我母親名下的,讓我回來陪她過夜。」
  老夫人就露出欣慰的笑意。
第九十章 留飯
  東瑗和盛修頤先去了老夫人的榮德閣。
  略微坐了坐,世子夫人還有家務事要處理,就先回去。老夫人吩咐小丫鬟帶盛修頤去外院書房,看看老侯爺和世子爺、大少爺回來了不曾。
  等屋裡只剩下東瑗和老夫人祖孫兩人,老夫人開門見山問她:「手怎麼了?」很心疼的語氣,好似怕盛家虧待了她。
  「祖母,我昨日在文靖長公主府,刺傷了皇上。」東瑗亦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告訴了老夫人。
  老夫人猛然抬眸望著她,神色驚疑不定。
  那明亮的眸光,似乎要把東瑗看穿般。老夫人的唇色有些白,聲音低了下去:「瑗姐兒,你在說什麼?這樣的胡話,是要滅九族的。」
  是啊,這樣大逆不道,是要滅九族的。
  東瑗把掌心的紗布解開,一條猙獰的傷口翻滾著紅肉給老夫人瞧,她的聲音輕若羽睫,怕隔牆有耳:「我沒有留下證物。有幾個目擊者,但是他們比我更加害怕事情洩露。」
  老夫人聽著她的話,表情越發凝重,問她:「你昨日去了長公主府拜壽,是不是他也去了?」
  東瑗頷首,就把昨日夏二奶奶如何把她從梨香榭拉出去,她又是如何打算的,都告訴老夫人:「……當初在湧蓮寺如此,如今居然在長公主府,倘若他一再這樣下去,我和薛家、盛家都沒有顏面了。我知道二奶奶的打算,就決心跟他明言,大不了死諫。他說,從我出閣那日起,他就夜夜有噩夢。他心急如焚,只想瞧瞧我最近如何。我跟他說了現在朝中的局勢,亦讓他記得當初為何要盛、薛兩族聯姻,又告訴他盛家即將也是蕭家的姻親,倘若想要江山安穩,就需割捨。等大權落實那日,自有佳人紅袖添香。」
  老夫人聽了,直直頷首:「然後怎麼起了衝突?」
  「他根本聽不進……他只問我,可否願意稱病,去天龍寺小住半年,他會時常來瞧我。只要我願意,他會親自安排,不讓盛家吃虧。」東瑗聲音裡就有了恨意,「我說,『陛下是想要薛氏做楊妃嗎?倘若江山禍起,陛下要薛氏自掛在陛下面前,然後把過失退在薛氏身上,一句紅顏禍水來掩蓋陛下治理江山的無能嗎?』」
  老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話東瑗都敢說
  好半晌,老夫人才道:「你真是……你當著他的面,說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你不怕他要你的命嗎?瑗姐兒,你怎可如何魯莽?倘若你有事,忍心叫祖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夫人不由後怕,一向沉穩的手有些抖,看著東瑗面容蕭肅,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敢言敢行,如今老了,反而畏手畏腳。薛東瑗的性格,像極了老夫人年輕的時候。
  「你當時不怕嗎?」老夫人拉著她的手,望著她,不由拂過她的臉頰,「你這孩子……」
  「我當時很怕。」東瑗眼睛有些濕,「可他聽完,暴怒起來,我就不怎麼怕了。他壓住我的時候,我就把袖子裡的金簪刺在他胳膊上。那簪子鋒利,我拔出來的時候,自己的手就割破了。我只要逃出去,只要沒有人瞧見我,等他冷靜下來,總要顧些顏面。我推開他的時候,跑出去順勢把門栓上了。哪裡知道,竟然在外面拐角處,遇到了一個帶著小廝的男孩子。我被那個男孩子攔住,他隨後撬開門也追了出來,也驚動了文靖長公主。」
  老夫人的眼眸就沉了下去。
  「……他要防著太后,遮掩都來不及。文靖長公主更加不會把事情宣揚出去。那支金簪、帶血的衣衫,我都拿了回來,已經洗乾淨了。只是那個帶著小廝的男子……」東瑗求助般望著老夫人,「祖母,您把這件事告訴祖父吧。」
  老夫人握住東瑗的手,低聲道:「好,瑗姐兒,你做個很好。文靖長公主那裡沒有落下把柄,她也不敢聲張。你祖父會進宮去面見聖上,把這件事向聖上透露幾分,他就算恨你,此前也不敢動手。」
  然後道,「他也該醒醒了。」
  東瑗垂首,頗有感觸。倘若他再不清醒,一再如此任性胡鬧,他就真的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想做個明君也是黃粱夢。
  「太后進宮七年,才誕下太子。那時先帝已有六位公主,初得嫡長子,歡喜不已,也對他多有溺愛。只是先帝晚年,對權臣依賴得緊,反而給太子立起規矩,他才有了些約束。後來他踐祚九五,蕭太傅又處處挾制他。瑗姐兒,他除了在蕭太傅這裡,一生沒有碰過釘子,你和他的梁子是結下了。哪怕你人老珠黃,他都要得到你出這口氣,他就是這種性格。」老夫人歎氣。
  東瑗後背就陣陣寒意,卻咬牙道:「祖母,難道這不是命嗎?倘若那日沒有在榮德閣門口遇著,興許我如今的日子平靜無波。既是命,上蒼總有他的安排。我不做虧心事,盡孝盡忠、寬和待人,上蒼總會垂憐我幾分吧?有了這件事,蕭太傅未除之前,他應該不會再來找我的,總算有了些安靜……」
  老夫人聽著東瑗的話,又是不忍,又是欣慰,動容對東瑗道:「想當年,祖母嫁到薛家時,你祖父才十六歲,空有爵位,家底空虛,又無親兄弟幫襯。可如今呢,咱們家兒孫滿堂,你祖父也是三朝元老。瑗姐兒,今日不能說明日的話,你在盛家要踏實過日子,不要怕。」
  東瑗點頭。
  說了半天話,老侯爺和盛修頤也回了內院。東瑗和盛修頤又去錦祿閣給五老爺薛子明和五夫人請安。
  五老爺看著盛修頤,就隨口問了他幾句學問上的話。
  盛修頤引經據典,回答得很錦簇漂亮,薛子明眼睛就亮了起來,倒沒有因為東瑗而繼續冷落盛修頤,親切叫他天和。
  「在這裡吃飯,咱們爺倆說說話。天和,我前日做了兩篇文章,回頭你瞧瞧去。」薛子明笑起來。
  五夫人楊氏就微微蹙眉。
  盛修頤忙笑道:「外父賜飯,小婿銘恩於心,只是方才在榮德閣,祖父先言留飯了。」
  薛子明想了想,道:「那你和瑗姐兒晚上在我這裡吃飯。」
  東瑗錯愕,忙垂首斂了情緒。
  這可是她第一次聽到她的父親叫她瑗姐兒。從前她來給薛子明請安。薛子明總是愛答不理,冷得叫人尷尬。
  盛修頤就替東瑗回答:「多謝外父……」
  等盛修頤和東瑗出了錦祿閣,薛子明還在欣慰含笑:「天和學問精通,有國士之才學啊」
  五夫人楊氏就冷哼:「你們都捧著他什麼才學,連個功名都沒有」
  薛子明的高興就減了幾分,不悅對五夫人楊氏道:「你懂什麼?他是盛昌侯世子,將來要承爵的,考功名做什麼?太子未定,他考了功名也是前途未卜……我跟你個婦道人家說什麼呢?」
  把五夫人氣得半晌無語。
  吃了飯,五老爺薛子明去了外書房,十二姑娘薛東琳和胞弟薛華逸來請安。
  五夫人還在不痛快,楊媽媽正好拿單子來問她:「晚上招待九姑爺,夫人,您添些菜,奴婢叫廚房早些備著。」
  五夫人就冷哼著瞥了她一眼,厲聲道:「是你們什麼正經姑爺?」
  薛東琳眼眸亮了亮,問母親:「盛家的世子爺要來嗎?」
  五夫人瞪了她一眼。
  楊媽媽見她發火,忙拿了單子退下去。到外面跟碧桃、碧柳商量晚上添的菜。九姑爺頭一次在五房這裡吃飯,又是新姑爺,自然要隆重些。碧桃和碧柳幫著擬了菜單。
  碧桃又對楊媽媽道:「您拿去廚房,說夫人會添十兩銀子給他們,讓他們放心做好。」
  楊媽媽就指了指菜單,為難道:「做這些東西,二十兩銀子怕都打發不過去啊」
  碧桃也為難:「就這十兩,我都不知道如何跟夫人開口呢。媽媽,五爺像是很喜歡九姑爺,夫人又不高興。可總是咱們五房的面子,您不如去問問五爺要不要再添幾個菜,順便看看五爺的意思?說不定銀子就有了……」
  楊媽媽就啐她:「這事是夫人管,我拿去問五爺,不是在五爺跟前說夫人不賢良?我這老命還要不要?」
  碧桃就忙賠笑:「是我思量不周……」
  她們正在耳房裡商議,十二姑娘薛東琳正好路過,聽到丫鬟和楊媽媽唧唧咋咋,還提了句「九姑爺」,就忙站住了腳步,側耳傾聽。
  聽到說五夫人不願意出錢置辦酒席,薛東琳就在簾外咳了咳。
  把楊媽媽和碧桃、碧柳嚇了一跳。
  薛東琳已經撩簾而入,道:「我爹留盛家世子爺用飯,菜自然要精緻的。媽媽,你去跟我來,我墊三十兩銀子。」
  她一句都不說「九姐夫」或者「九姑爺」。
  十二小姐一向不喜歡九小姐,楊媽媽也沒有多想,見她肯出錢,還以為是她要替五房做臉,忙笑盈盈跟著她去了。
  那邊五夫人楊氏喊碧桃。
  碧柳和碧桃就忙進去服侍。只是碧桃看了眼十二小姐的背影,總覺得她的慷慨有些怪異。

TOP

第九十一章 偷窺天機 (1)
  東瑗和盛修頤從錦祿閣回去,路上盛修頤低聲問她:「外父留我們吃飯,你好似很吃驚?」
  東瑗抬眼看他,心想這個人好細心。她理了理情緒,才委婉道:「我爹爹向來清冷的。」
  盛修頤看著她,深邃眸子閃爍著莫名的光澤:「阿瑗,我爹爹也是平日裡嚴謹的人,卻是外冷內熱,心中仍是疼愛兒女,只是不善於袒露言表。」
  他也看得出薛子明對東瑗的冷漠吧?所以才出言安慰她。
  每個人對父親的感受都不相同。
  薛子明沒有給過東瑗父親的感覺,所以她無法想像他心中對她有愛。從小她就在丫鬟、婆子的照料下長大,每日給薛子明請安時,他都是冷漠甚至刻意的疏遠,他並不是個外冷內熱的父親,只是個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這些話,東瑗不會對盛修頤講,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何必拿自己的苦惱去打擾旁人?
  盛修頤的父親盛文暉倘若真是個替他著想的慈父,就不會讓他二十八歲還一事無成。
  可盛修頤不照樣替他父親在東瑗面前說好話?
  他能做到這樣,東瑗也可以。比起盛文暉對盛修頤,薛子明只是對東瑗冷漠,沒有阻礙她什麼,她更加應該寬容。
  「虎毒不食子,天下哪有不疼愛自己孩子的父母?」東瑗接口笑道。
  可這句話,讓兩個人都心底一動。虎毒不食子,可他們的父親……也許孩子太多了,感情分割開來,就淡了很多。再有時間和前程的衝突,所剩的還有多少呢?
  一路沉默著,便到了東瑗的拾翠館。
  微風徐徐,翠竹搖曳滿地綠蔭,婆娑曼妙。
  觸目的翠綠,為心際添了濃豔與清涼,感覺也舒服很多。
  東瑗指給盛修頤瞧:「這是我從前住的拾翠館……」
  她才嫁出去,拾翠館並沒有動,落鎖的院子靜謐安祥,高高院牆看不見裡面的景致,唯有翠竹逶迤而出,掩映著磨磚對縫的院牆。在微風中,翠竹繾綣依偎,別樣情深。
  透過牆頭,也能看見二層小樓的雕花欄桿。
  盛修頤笑道:「跟咱們家的楨園的確很像。」
  再往前走,卻看到了桃慵館的院門開著,裡面有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還挺熱鬧。桃枝被翠葉遮掩,虯枝不見,枝頭垂著水嫩的蜜桃。
  東瑗不由腳步放緩。
  怎麼桃慵館有人住?出了那樣的事,她還以為桃慵館會被拆掉,重新蓋院落呢。
  正好有個穿著桃紅色短衫的丫鬟出來。看到東瑗,她微微愣了愣,才笑著給東瑗行禮:「九姑爺、九姑奶奶萬福。」
  是十一姑娘薛東姝身邊的茜草。
  東瑗笑著問她:「十一小姐搬回來了?」
  茜草忙道是:「昨日才叫人重新打掃,十一小姐今日搬回來,想從這裡進宮。九姑奶奶,您進去坐坐嗎?」
  盛修頤在身邊,東瑗搖頭道:「祖父留了我們吃飯,都快過了時辰。我吃了飯再來看十一小姐,你先替我問候十一小姐。」
  茜草道是,又給他們請安。
  東瑗往前走,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桃慵館。
  盛修頤問她:「怎麼了?」
  東瑗回神,笑道:「沒事。走吧,祖父還等著我們……」
  回眸之間,透過桃慵館的綠樹翠枝,東瑗想起了薛東婉那可愛單純的臉。一場小小的風波,她便被湮沒,從此與東瑗姊妹陰陽兩相隔。
  人間的歡聚、離別,也許都是定數的吧?
  榮德閣裡,老侯爺在等著他們回來。一見到盛修頤,薛老侯爺臉上就堆滿了笑,親切喊他天和。
  只是看到東瑗手上的傷,薛老侯爺神色瞬間有些犀利。老夫人大約把元昌帝又欺負東瑗的事,告訴了老侯爺。
  可是盛修頤在場,老侯爺什麼也不好說。
  盛修頤也注意到老侯爺看東瑗手時神色的變化,他把東瑗解釋給他和盛家人聽的言辭,又跟老侯爺說了一遍:「……在長公主府打鞦韆,繩子沒有打磨乾淨,劃傷了手。」
  可心中仍覺得有些異樣。
  東瑗不肯告訴他實情。
  老侯爺就肅穆對東瑗:「下次不可如此大意。」
  東瑗道是。
  吃了飯,老侯爺讓盛修頤跟他去榮德閣的小書房,兩人切磋棋藝。
  東瑗就跟老夫人說:「我去看看十一妹。祖母,她搬回了桃慵館?」
  「是啊,她說想最後在桃慵館住一夜,只當陪陪婉姐兒。」老夫人語氣很傷感,「等七月你五姐嫁了,我想替婉姐兒做七天水陸道場,也不枉她投身在我們家一遭。」
  東瑗就想起了那個有些傻氣、無什麼心機,卻總是跟她親近的十妹。
  「祖母,何姨娘是我母親通房丫鬟,十妹自小跟我親近。可我總想著,我和她都有身不由己,不如疏遠些,等到嫁出去了,再彼此親近。哪裡想到……」東瑗說著,眼圈就紅了。
  她大約是第一次在老夫人面前說她身不由己。
  若說這一世她的遺憾,最大的莫過於薛東婉,那個不顧她的冷漠、照樣跟她親近的十妹。
  若不是楊氏……
  老夫人眼裡就有了些狠戾。
  「去吧,今夜你也住在桃慵館,只當陪陪婉姐兒和姝姐兒。咱們家,婉姐兒她是最老實的孩子。」老夫人忍著淚意,對東瑗道。
  東瑗應諾,去了桃慵館。
  卻在門口遇到了五姐薛東蓉。她穿著緋色折枝海棠嵌如意雲頭紋褙子,月白色軟銀輕羅福裙。和前幾日相比,她削瘦了很多。
  東瑗喊了五姐,屈膝給她行禮,心中卻想起自己回門時她的怪異。
  薛東蓉也給東瑗見禮,姊妹倆才進了桃慵館。
  薛東姝正在二樓薛東婉的房間裡。她坐在臨窗大炕上,面前各色珠寶首飾擺滿了炕几,她正在一一拭擦清理,重新放回妝奩。
  見東瑗和薛東蓉進來,她起身給她們見禮,才彼此坐下。
  「九姐,我以為你明日才來。」薛東姝笑道。
  「明日要回去送我小姑子,才今日趕回來陪你。在做什麼?」東瑗好奇撿起炕几上的一支掐金絲嵌翡翠金簪問。
  薛東姝目露幾分哀婉,道:「都是十姐的東西,平日裡祖母、母親和伯母們賞的。她平常不愛戴,卻總是隔三差五拭擦乾淨……」
  說罷,聲音就微微哽咽。
  五姐薛東蓉道:「十一妹,我幫你一起吧……」
  東瑗也忙說要幫忙。
  薛東姝被她們一打岔,眼淚就忍了回去,讓丫鬟拿了絲帕來,給東瑗和薛東蓉,讓她們幫著擦拭。
  東瑗抬手時,薛東姝和薛東蓉都看到了她手上的紗布,問她:「怎麼傷了手?」
  東瑗又把那套說辭講了一遍,聽得薛東姝和薛東蓉唏噓,都說下次小心些,東瑗頷首應了。
  說起薛東婉就會傷感,姊妹三人都避開她不談。
  薛東姝就問東瑗:「九姐夫回門那日,才驚四座,祖父連連誇了他好幾日。九姐姐,他是個怎樣的人?對你可好?」
  這個問題令東瑗有些尷尬。
  她含混道:「他很溫和。」
  惹得薛東姝禁不住笑起來
  五姐薛東蓉卻神色低靡,她唇角的笑勉強又生硬。
  「五姐,你比上次我回門時瘦了。」東瑗故意問她。
  薛東蓉回神,淡淡笑道:「最近睡得不好,總是在想很多事……」
  東瑗和薛東姝都問她想什麼,又道:「失眠倘若嚴重,讓太醫開幾副藥吃。倘若拖下去,身子都垮了。」
  「無礙的,最近幾日想通了……」薛東蓉的目光落在東瑗身上,笑容清淺,「我在想九妹夫回門那日對的棋道:人定勝天是小勢所得,順應天意才是大勢所趨。我從前也見過這樣的句子,卻一直嗤之以鼻。現在想來,偷窺天機會遭報應的。」
  她說的語無倫次,薛東姝一頭霧水,東瑗卻彷彿聽明白了什麼。
  倘若薛東蓉是重生再來,她自然是知曉後事,知曉旁人的命運的。假如她以此為手段獲益,就是偷窺天機。
  她,遭了什麼報應嗎?
  東瑗抬眸望向薛東蓉,卻見她正看著自己。東瑗正要開口,薛東蓉搶先一步道:「九妹妹,你是個有福氣的人,老天爺會保佑你的。」
  東瑗心中一動。
  她的未來,薛東蓉知道嗎?
  她現在被元昌帝逼得前路艱難,以後她的路會如何?她可不可以問問薛東蓉?
  轉念又想起剛剛薛東蓉說偷窺天機會遭報應,東瑗頓時打消了念頭。
  「多謝你五姐。咱們姊妹從未做過虧心事,將來都會有好前程的。」東瑗鼓勵著她們,笑容裡充滿了樂觀。
  可薛東蓉和薛東姝的臉色一瞬間有些難看。
  東瑗不是個傻的,薛東蓉和薛東姝的表情讓她明白,她們各自都暗中做過虧心事。而自己的話說出口,她們還以為自己窺視了她們的往事,故意說給她們聽的。
  東瑗樂觀的笑就變得有些勉強,不再說什麼,垂首認真拭擦起首飾來。
  牆上自鳴鐘敲響,申正時刻,薛東蓉起身,道:「十一妹,九妹妹陪你,五姐就先回了。我最近睡得不安穩,怕吵了你……」
  薛東姝道沒事,親自送薛東蓉出了桃慵館。
第九十二章 偷窺天機 (2)
  薛東蓉帶著自己的丫鬟銀葉,兩人沉默著,回了二夫人的和寧閣。
  比起剛剛在桃慵館,薛東蓉的臉色越發不好。
  二夫人正在跟馮媽媽和松霞、明霞商議重新擺放屋子,給屋裡添幾件盆景,蔥鬱的盆景映襯,人的心情也好些。見薛東蓉回來,蒼白著臉,二夫人緊張問她:「蓉姐兒,你又是哪裡不好了?」
  自從上次九姑爺回門,薛東蓉情緒就變得莫名其妙。
  問她什麼,她都不肯說,卻茶飯不思,恍惚走神。
  所以二夫人才問又哪裡不好了。
  「女兒沒事。」薛東蓉虛軟微笑,安慰二夫人,「昨夜又做了個噩夢,一宿未睡好。方才和九妹妹、十一妹妹說話,睏得緊,瞧著就沒什麼精神。」
  二夫人雖然不相信,卻知道她還是什麼都不肯再說。薛東蓉自小就是清傲的性格,不願意說的話,旁人再逼迫,她都不會多言。二夫人清楚,此刻問不出什麼,就忙吩咐身邊的松霞、明霞:「服侍五小姐歇了。」
  「等會兒還要去給祖母請安,我略微靠靠。」薛東蓉笑道,就上了二夫人坐的炕上,拉過大引枕枕著頭,闔眼假寐。
  天氣雖然溫暖,二夫人還是怕她凍著,叫松霞拿了件薄裘給她蓋上。看著她眼底的陰影,二夫人柔軟的手拂過她的面頰,心疼不已。
  「娘……」闔著眼的薛東蓉突然輕聲道。
  二夫人忙應著,問她可有不舒服。
  「娘,女兒在想,蕭家五少爺會是個什麼樣的人?」薛東蓉緩緩睜開眼,望著二夫人。
  二夫人聽到這話,心底的痛被攪動,眼裡有淚:「總不會是個好人,否則哪有那麼些古怪的事傳出來。你鐵了心跟祖母鬧,賠著薛家的顏面替你做了這門親事,如今怎麼還問起他是個怎樣的人?你不知道他為人如何?」
  說罷,眼淚就落下來。
  二夫人心中既怨恨薛東蓉不懂事,又擔心女兒的未來,五情交雜,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何種情緒。
  薛東蓉起身,遞了帕子給她拭淚,柔聲安慰著她:「娘,您別傷心,是女兒不孝順。」
  二夫人趁機握住她的手,目帶懇求道:「蓉姐兒,你跟娘說句實在話,你到底是因為什麼,非要鬧著和蕭家結親。你是鎮顯侯府的嫡出小姐,嫁給那麼個聲名狼藉的庶子,你到底是為何?娘想著,心就揪起來的疼……」
  因為什麼?
  薛東蓉現在想起了,心亦是揪起來的疼。
  前世記在心上的人,她怎麼會忘得掉他的容貌?
  那是前世薛東瑗回門的日子,祖父問了他幾個問題,跟今生的盛修頤問題一模一樣。而他的回答,也跟今生的盛修頤一模一樣。只是那時的薛九姑娘不受寵,他的回答並沒有引來祖父明顯的贊揚。
  祖父和大伯雖然不像今生對待盛修頤那般隆重,卻將原本繃著的臉鬆懈下來,對蕭宣欽露出了笑意,還留了薛東瑗夫妻在榮德閣吃飯。
  自然也沒有今生盛修頤回門時的大宴席款待。
  倘若只有這些,薛東蓉亦不會覺得難受。
  雖然盛修頤的五官容貌和蕭宣欽不相似,可是他說話時的神采,走路時的風度,甚至身量,簡直一模一樣,從背後看著,就是蕭宣欽。
  和前世一樣,薛東蓉站在九妹夫的身後,他的背影,就是記在薛東蓉心裡的那個人,雖然他的五官和身份已經改變了樣子。
  隔了一世,九妹薛東瑗的命運沒有改變,她仍是嫁給那個疼愛她的男人。
  而自己呢?
  薛東蓉就想起前世那個對自己冷漠的皇上。
  她進宮的第一天開始,他對她就僅僅是對薛家的回報般,沒有半分溫情。她的一生,都得不到夫君的疼愛與憐惜,皇上僅僅是履行著對薛老侯爺的承諾而恩寵她。
  薛東蓉一生都過著清冷孤寂的日子。她不愛攀炎受寵的妃子,亦看不上那些失寵的想拉攏她,一起翻身。她認命,清傲過著她應得的生活。那種日子,想起了就是噬心的痛。
  所以今生,她為了避開進宮,拿自己的命做賭注,吃下那可怕的藥。寧死不進宮,她再也不要承受那等孤寂的生活。
  薛東蓉的性子是天生的孤傲,她放不下尊嚴去祈求君主的疼愛。皇上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冷淡的話,薛東蓉就不想再往他跟前湊。她做不到奴顏媚骨,做不到搖尾乞憐。
  她不適合入宮的。
  可是重生再來,她仍是個傲氣的人。對於未來,從小關在深宅,而後關在深宮的薛東蓉,生活的能力並沒有因為重生而增強多少。她從前不會的,此生仍然不會。
  她依舊改不了性格裡的傲氣。
  她以為嫁給蕭宣欽,那個對她妹妹一心寵愛的男人,她就能獲得她美夢以求的生活和感情。
  雖然盛修頤的五官不像蕭宣欽,可是他的背影,像極了他。
  又是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回答,同樣的背影,薛東蓉相信,她努力去洩露天機爭取幸福,最後得到的是一個茫然的未來。
  她對未來有些杯弓蛇影。蕭宣欽名聲不好,他是個怎樣的人,一開始自信滿滿的薛東蓉崩潰了,她很害怕重複曾經的生活。
  可現在看來,她有五成的可能要重複曾經的生活。
  蕭宣欽是什麼樣的人,他會怎樣對待他的妻子,他會不會像元昌帝那樣,對她視如不見?
  老天爺會怎樣對待她這個逆天而行的人?
  會不會懲罰她?
  畢竟她妄圖逆天改命,給整個薛家帶來了不必要的閒話,給她母親帶來了深深的痛苦。這些報應,是不是都要回報在她的婚姻上?
  盛修頤回答薛老侯爺的問題,薛東蓉看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聽著他的聲音,她的精神就奔潰了,忍不住眼淚簌簌:她什麼都沒有做,不過是想有個男人疼愛她,過上女人應該有的幸福,怎麼就這樣難?
  她薛東蓉並沒有做什麼孽,前世她僅僅跟薛江晚有過爭鬥。她弄死了薛江晚,可也犧牲了自己的骨肉,最後她以一生孤寂為代價。難道上輩子的冤孽她沒有還完,還要這輩子繼續受磨難嗎?
  薛東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她哭了起來:「我不該妄想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知道蕭五公子是個怎樣的人。娘,女兒不想嫁人了,我好怕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對著孤燈徹夜難眠……」
  還?都沒有經歷過孤孤單單,薛東蓉怎麼說出個「還」字?
  二夫人聽著她哭,心裡很難受,卻注意到了她這句話。
  她怔怔望著薛東蓉,問道:「蓉姐兒,你是不是……」她想說你是不是有些神志不清,可還是不忍心說出來。
  薛東蓉卻撲在二夫人懷裡,哭得越來越傷心。她自己一個人忍了這麼久,此刻才釋放自己的情緒。
  「娘,我該怎麼辦?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薛東蓉哭得哽咽。
  二夫人卻是又氣又心疼,半晌不知道說什麼。
  敢情她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胡鬧,成了這門親事啊?
  二夫人很想罵她,可見她哭得傷心,又想起她們母女相依為命,這孩子自幼就沒什麼福氣,終究不忍心責備出口,只是輕輕摟著她歎氣。
  酉初三刻,老夫人身邊的寶巾陪著盛修頤過來尋桃慵館東瑗,去錦祿閣用晚膳。
  東瑗一進錦祿閣的門,便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不僅僅有五夫人和五老爺,還有東瑗的十二妹薛東琳,六弟薛華逸。五夫人笑容淺淡,有些勉強;五老爺倒是誠心歡迎東瑗夫妻。
  薛東琳則濃妝豔抹,穿著五彩緙絲褙子,銀紅色遍地金百褶裙,頭上戴著蝶穿花的金鈿,金鈿上垂了三排瓔珞,直抵額頭。她起身時,笑容明豔動人,瓔珞綴角的紅色寶石映襯得她笑容白皙嬌豔。
  五夫人瞧著薛東琳的打扮,氣得胃疼。
  而東瑗和盛修頤都對她這般隆重的裝扮很費解。
  東瑗不由自主想到了女為悅己者容。
  她細看薛東琳的表情,只見她目光閃爍,不與他們對視,抬眸時卻只落在盛修頤身上。
  東瑗有些尷尬。
  不管繼母和妹妹怎麼不堪,都是她娘家人。她們丟人,東瑗也沒臉,她不由訕訕看盛修頤的表情。
  所喜他好似沒有看懂般,笑容溫和跟五老爺見禮。
  東瑗就輕輕舒了口氣。
  宴席端上來,東瑗又驚愕了一下:十二個熱菜,八個冷盤,其中有很難得的芙蓉蒸羊羔、南乳松鼠魚、清炒鴛鴦鱔、糖溜桂花雞舌羹、什錦駝峰,還有個佛跳牆。
  不僅僅東瑗吃了一驚,連五老爺和五夫人也錯愕半晌。
  五老爺薛子明以為是五夫人安排的,就滿意看了她一眼,直頷首。卻見五夫人瞪著他,好似在責怪什麼,五老爺又是一陣茫然。
  薛東琳看出父母的疑惑,就盈盈笑道:「下午娘忙著,我就叫廚房添了菜……」
  五老爺這才明白過來,笑道:「琳姐兒越來越懂事了。」
  五夫人笑容就更加勉強。
  東瑗吃在嘴裡,百般滋味。
  盛修頤依舊裝作什麼都不明白,恭敬陪著五老爺喝酒。

TOP

第九十三章 敗露
  東瑗和盛修頤在錦祿閣陪著薛子明和楊氏吃了飯畢,薛子明又留盛修頤說話。
  薛子明現任翰林院修撰,他有意賣弄他博聞廣識,談的話題不僅僅是科舉的經史子集,詩詞、曲賦、稗官野史,都有談及。
  盛修頤讀書不以功名為己任,多而雜,學問並不在薛子明這個狀元郎之下,兩人從四書的立德、立言、立功談到了時新的曲賦,又從曲賦談到了風角象數之術。
  盛修頤本無學派講究,很對薛子明的脾氣,兩人滔滔不絕,直到戌正老侯爺的小廝來問九姑爺今夜歇在哪裡,內院快要落鑰了,東瑗才和盛修頤起身告辭。
  盛修頤去了薛家外院的客房,東瑗帶著薔薇就去了桃慵館。
  六少爺薛華逸和十二小姐薛東琳也辭了五老爺和五夫人,各自回房。
  五夫人本想留薛東琳說話,可今夜五老爺歇了這裡,五夫人只得把滿心的怒意壓下。
  由丫鬟陪同回香茹館的十二小姐薛東琳忍不住自言自語道:「他學問真好。」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大丫鬟錦秋猜測這個他,是說九姑爺,就笑著接口道:「十二小姐,您說九姑爺嗎?」
  薛東琳停住腳步,目光陰沉看著錦秋,沉聲道:「我說盛昌侯府的世子爺」
  錦秋微愣,繼而驚愕。她年紀大了,已經有些見識。今日知道了九姑爺要在錦祿閣用膳,十二小姐就處處透著怪異,她早已暗中留心,卻不敢斷定。此刻再聽薛東琳這番狠言,錦秋就明白了八九分。
  她口中道是,心中卻焦慮不安。應該早點告訴五夫人。
  倘若十二小姐做出什麼有違綱常之事,五夫人肯定第一個要打死錦秋的。
  「以後再在我跟前說什麼九姑爺,你就自賞二十個嘴巴,可明白了?我只認他是盛昌侯世子爺!」薛東琳惡狠狠道。
  錦秋忙道是。
  主僕倆只顧說話,卻不防陰影處藏匿著一個身影。
  她是老夫人屋裡的綠浮,老夫人賞了十一小姐一個裝著首飾的紫金小匣子,著她給十一小姐送去,她剛剛從桃慵館出來。看到有人從遠處走來,預備著上前請安的,走到樹影處卻聽到是十二小姐的聲音,是在罵她的大丫鬟錦秋。
  倘若這個時候綠浮再走出去,只怕錦秋臉上下不來,她思量十二小姐沒有瞧見她,索性斂聲屏息站著不動。
  然後又聽到了薛東琳的後一句話。
  綠浮依稀也明白了什麼。
  她默默記在心上,轉身回了老夫人的榮德閣。
  老夫人尚未歇息,在等綠浮去回話。
  綠浮進了東次間,把桃慵館的事回稟了老夫人:「……十一小姐看到匣子,讓我回說謝老夫人的賞。奴婢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九姑奶奶進去……」
  老夫人也有些吃驚:「是從五夫人的錦祿閣來的?」
  「奴婢也是這樣問的,九姑奶奶說是,說五爺和五夫人留著她和九姑爺說話,內院快要落鑰了才散。」綠浮恭敬回稟道。
  老夫人就微微笑了笑。她知道盛修頤很得薛子明的喜歡,總算替東瑗和薛子明父女間的冷漠打開了一個口子。
  「老夫人……」綠浮見老夫人心情不錯,看了眼屋裡服侍的詹媽媽和寶巾,聲音低了低。
  老夫人看在眼裡,對詹媽媽和寶巾道:「你們歇了去,派個小丫鬟和綠浮今晚當值吧。」
  詹媽媽和寶巾道是。
  屋裡沒了人,老夫人問她發生了何事,綠浮想了想,把薛東琳和錦秋的對話,一五一十告訴了老夫人。
  老夫人神色微落,思量片刻才道:「你去香茹館瞧瞧。倘若十二小姐歇了,把不當值的貼身丫鬟或者她的乳娘給我叫來。」
  綠浮道是。
  半柱香的功夫,綠浮把薛東琳的乳娘齊媽媽帶了來。
  齊媽媽性格溫敦,平日裡也不敢管著薛東琳。比起旁的姑娘小姐,薛東琳是半點約束都沒有的,一個院子的媽媽、丫鬟都怕她。
  身為乳娘的齊媽媽也怕。
  見老夫人找人問話,她就急匆匆來了。
  「你把十二小姐下午做了些什麼,一一說給我聽。想清楚了再說,一個字都別錯。」老夫人面目嚴峻,聲音不怒而威。
  齊媽媽膝蓋微硬,嚇得噗通一聲給老夫人磕頭。
  「……給五爺和五夫人請安,回來後,五夫人院裡的楊媽媽也來了,十二小姐叫奴婢開了銀錢匣子,用戥子稱了三十兩銀子給楊媽媽,還說什麼飯菜要精緻。奴婢送楊媽媽出去,問了她何事,她說九姑爺留在錦祿閣吃飯,五夫人不願意添菜,楊媽媽和幾個丫鬟為難,正好十二小姐瞧見了,就說願意添三十兩,還親自替楊媽媽擬了幾個菜。楊媽媽誇十二小姐懂事,知曉替五房做臉。」齊媽媽絲毫不敢隱瞞,聲音微顫仔細告訴老夫人,「奴婢再回到屋裡時,十二小姐就和丫鬟們翻櫃子配衣裳首飾,忙了一下午,旁的事倒也沒有。」
  薛老夫人的臉色就比剛剛還要冷了幾分。
  齊媽媽惴惴不安跪著,好半晌才聽到老夫人的聲音:「起來吧。以後要盡心服侍十二小姐。」
  齊媽媽給老夫人磕頭,綠浮才攙扶她起來。
  綠浮送齊媽媽出榮德閣,齊媽媽就拉著她的袖子,順勢塞了個荷包給她,低聲問:「好姑娘,您告訴我,十二小姐又惹了什麼事?」
  綠浮臉上含著笑,不著痕跡把荷包遞了回去,笑道:「媽媽多想了,老夫人關心十二小姐,才叫媽媽來問。夜色深了,您快回去吧。」
  齊媽媽見綠浮嘴巴緊,越發覺得心裡不安。肯定是不好的事,否則這麼晚了,內院四處落鑰,老夫人不會把她叫過來問話。
  老夫人一直不太喜歡五夫人,五夫人嫡親的小姐、少爺,老夫人都不太親熱。把齊媽媽叫過來問十二小姐下午做了什麼,還是頭一遭。
  齊媽媽想去錦祿閣跟五夫人說一聲,怎奈夜深了,通往五夫人那邊的角門都關了。
  她只是忐忑回了香茹館。
  錦秋服侍薛東琳睡下,出來時正好看到齊媽媽從外面進來,就笑著問她:「媽媽做什麼去了?」
  齊媽媽臉色不好,忙拉了錦秋去她的屋子,壓低聲音問她:「你陪著十二小姐去錦祿閣吃飯的,發生了什麼不曾?」
  錦秋迷惘搖頭道:「沒有發生什麼啊,您老怎麼一驚一乍的?吃飯的時候,就是五爺挺喜歡九姑爺的……」
  提到九姑爺,她微微頓了頓,想起薛東琳告誡她不準說九姑爺,要說盛家世子爺。可當著齊媽媽的面,錦秋倘若說盛家世子爺,怕又是一番周折解釋。
  見她語氣一頓,齊媽媽就急切問:「後來呢?五爺挺喜歡九姑爺,十二小姐不快了嗎?她又做了什麼?」
  身為十二小姐的乳娘,齊媽媽很清楚薛東琳的脾氣。只有在老夫人跟前,十二小姐才會收斂些。在五爺和五夫人屋裡,她若是有什麼不快,可是不會遮掩的。
  得罪了九姑爺?所以老夫人深夜興師問罪?
  齊媽媽額頭有細汗。
  「沒有,沒有。」錦秋回神,笑著安慰齊媽媽,然後聲音更低了,「小姐沒有為難九姑爺。她還說九姑爺好才學呢……媽媽,你剛剛去了哪裡?怎的回來就直問十二小姐?」
  齊媽媽只得把老夫人問她的話,告訴了錦秋,道:「……我在府裡快二十年,可從未見過老夫人當著下人這樣冷臉說話,我心都快嚇破了。」然後又疑惑道,「十二小姐沒有惹事,老夫人到底找我問那些話做什麼……噯,錦秋,你怎麼了?」
  齊媽媽回眸,卻見錦秋神色比她的還有難看。
  「媽媽,媽媽」錦秋緊緊攥著齊媽媽的手,聲音發抖道,「老夫人知道了嗎?」
  齊媽媽被錦秋又嚇了一跳,顫聲問:「知……知道什麼?錦秋,你還有什麼事瞞著媽媽?」
  「九姑爺的事。」錦秋急得快要哭了。
  老夫人都找齊媽媽問話了,一定是知曉的。等明日忙完了十一小姐進宮的事,肯定要找五夫人說了。
  錦秋怕是難在府裡立足。小姐有什麼不光彩的事,第一個倒霉的就是身邊服侍的大丫鬟。
  她可是好不容易在熬成了小姐身邊貼身服侍的二等丫鬟的。
  「九姑爺什麼事?」錦秋急成這樣,齊媽媽剛剛安定點的心又七上八下的亂了起來,「你快別哭,告訴媽媽,咱們想想法兒。要是有事,你跑不了,媽媽也跑不了。」
  錦秋只得哭著把十二小姐的心思都告訴了齊媽媽。
  齊媽媽聽了,終於明白老夫人為何那麼盛怒。她無力跌坐在炕上,喃喃道:「咱們是逃不的了……」
第九十四章 感動
  東瑗和盛修頤從錦祿閣出來,在岔道口分手後,東瑗帶著薔薇去了桃慵館,盛修頤跟著小廝去了外院。
  剛剛踏進桃慵館,在門口遇到了老夫人的丫鬟綠浮,東瑗便知道老夫人有東西送給薛東姝。
  果然,她進了內室,就見薛東姝和她的丫鬟茜草在看一個紫金小匣子。
  東瑗進來,薛東姝起身迎了她。
  「祖母剛剛叫綠浮姐姐送給我的,說讓我拿著玩。」薛東姝很感動的樣子,臉上洋溢著甜甜的笑,說給東瑗聽。
  她倒也不怕東瑗嫉妒。
  東瑗出閣的時候,八十八抬嫁妝,田產、鋪子不說,滿箱的綾羅綢緞,手都插不進去,珠寶首飾華麗而繁多,除了公中出的一千兩,剩下都是老夫人的私產。有了這些,東瑗若再嫉妒這一小盒子首飾,那她也太貪婪了。
  薛東姝知道東瑗不是那種人,所以不在她面前遮掩。
  東瑗笑容恬柔,道:「瞧瞧有些什麼。」她果然是神色都未變一下。
  姊妹倆就把匣子打開。
  只有一支鳳鈿,黑絲線骨架上裝飾金點翠的托兒,做成鳳面,通體綴滿了各自寶石、珍珠、琥珀、瑪瑙、綠松石,炫目華美,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茜草在一旁低呼:「真好看……」
  的確好看,卻不實用。薛東姝是要進宮的,她會戴宮中定制的品級首飾,不會戴這等普通命婦用的東西,拿去賞人又太貴重,而且只有一個。依著東瑗對老夫人的了解,倘若她真心想給薛東姝些東西,應該是些精緻貴重的小首飾才對,讓她進宮了好賞人。
  薛東姝卻感激不已。
  她臉上帶著笑,眼睛卻濕濡了,輕輕捧起那鳳鈿,在燭光中大放異彩,襯托得她掌心柔膚勝雪。
  「真的很好看。」薛東姝感歎著,目光卻瞟見了下周底部有厚厚一疊子紙。
  她狐惑著,把鳳鈿擱在炕几上,拿起匣子,取出那些紙。
  是厚厚一沓銀票。
  薛東姝驚愕望著東瑗。
  東瑗會心一笑。這才像她祖母的做派。
  「祖母給你的。看看有多少?」東瑗笑著,語氣真誠,沒有半分嫉妒的不悅,攛掇她數數。
  薛東姝才放心,捏著厚厚一沓,覺得不會低於三十張。打開來瞧,都是一百兩一張的銀票,仔細數著,竟然足足五十張,就是五千兩的銀子。
  祖母給了她五千兩的私房錢。
  東瑗伸頭看了看,指著票號對薛東姝道:「祖母好細心。這些銀票都是萬匯錢莊的。萬匯錢莊的總號鋪子在皇宮西南邊,從西南側門出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走到,宮裡的貴人們都喜歡把錢存在那裡。」
  老夫人給東瑗的銀票是離盛家最近的那個錢莊,正好也是萬匯錢莊,東瑗就叫人查了,得知萬匯錢莊是京城裡最大的老字號,他們的總店在皇宮附近。
  還有傳言說萬匯錢莊的東家實則是禁宮的貴人。
  哪位貴人,自然不敢胡說。
  薛東姝聽著東瑗的話,眼淚就禁不住。
  她垂首抹淚,道:「也太多了,家裡還有那麼多姊妹沒有出閣。」
  東瑗替把她銀票都收好,關了小匣子,笑道:「祖母說她還有很多寶貝,不怕咱們搬盡。」又笑道,「你進宮了,受了委屈家裡也不能為你做主,留些錢傍身,什麼都便宜。祖母的一片心,你快收好。」
  薛東姝眼淚落得更甚,一邊點頭,一邊收好匣子,淚珠卻似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打濕了衣襟。
  東瑗輕輕攬著她的肩頭,替她拭淚,笑道:「快別哭。明早就要進宮了,眼睛腫了可怎麼好?」
  「九姐姐……」薛東姝就靠在東瑗懷裡,放聲哭了起來。
  她哭著,就口齒不清語無倫次說著什麼。
  東瑗只聽到她說了好幾句十姐。
  「她說她是個沒用的人,不如去了,替我們剩下的姊妹謀個好前程。她說她去了,祖母就不會不管我們……九姐姐,十姐都猜對了,她都猜對了。她若是還活著,我現在是個什麼東西?不管我活在哪裡,我都忘不掉,是十姐用她的命讓我得到了前程……」薛東姝哭得斷斷續續的,東瑗還說聽清了她的這段話。
  東瑗心中一怔,想起了那個單純至極的薛東婉,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原來薛東婉是這樣想的。
  她如果還活著,老夫人的確不會注意到五房的這些庶女們,她們的婚姻定是由五老爺薛子明做主。而五老爺萬事都聽五夫人的。五夫人可不會替庶女們打算,甚至會無端給她們下絆子,她們的前程堪憂。
  可薛東婉投繯自縊了,老夫人不管是為了家族的體面還是心疼庶孫女們,都不會再讓五夫人插手她們的事。
  她一個人換了姊妹們的光明前程。
  薛東婉一直那麼善良、單純。
  東瑗想著薛東婉從前總是跟著她,哪怕她冷臉,薛東婉照樣跟她親近,東瑗的心就似萬針齊攢般的疼。
  薛東姝又哭得厲害,她也禁不住失聲哭起來。
  茜草和薔薇見她們姊妹倆抱頭痛哭,連忙上前勸。
  而東瑗和薛東姝怎麼都止不住,惹得茜草和薔薇也跟著落淚。直到薛東姝的乳娘金媽媽進來說:「九姑奶奶、十一小姐,快別傷心。明日十一小姐要進宮的……」
  明日進宮,眼睛是不能腫的,否則不美,聖上不悅。
  東瑗忍了淚,也勸薛東姝不要再哭了。
  姊妹倆抹淚不哭,金媽媽吩咐小丫鬟拿涼水替她們敷眼睛。
  兩人一起哭過後,好似一瞬間親近起來,薛東姝讓東瑗跟她睡在一起,兩人挨著頭說話,直到子初才睡去。
  辰正是進宮的吉時,她還要趕回盛家,送她的小姑子盛修琪。
  卯初時刻,茜草進來喊她們起床,東瑗就洗了臉,梳頭更衣,辭了薛東姝,去老夫人的榮德閣。
  內院的門還沒有開,盛修頤沒來。
  東瑗就把昨夜和薛東姝哭了一場的話告訴了老夫人,又道:「十一妹看到那些銀票,感動不已,當即就哭了出來。」
  老夫人聽了就唏噓:「你們姊妹幾個,從小就沒個真心的人疼……」
  言語中是在抱怨五夫人對五房其他子嗣的刻薄。
  東瑗沒有接口。
  老夫人就轉移了話題:「前日在長公主府,遇見的那個男子,是興平王世子爺。興平王荒淫無道,卻最善察言觀色,他們家不會走漏半點風聲。」然後目帶擔憂看了眼東瑗,「你公公知道了皇上受傷之事,怕是能猜到,天和遲早也會知曉。瑗姐兒,你向來聰慧,自己斟酌,三思而行。」
  東瑗道是。
  吃了早飯,內院開了門,老夫人身邊的寶巾送她出了垂花門,一輛青幃小油車守在那裡。盛修頤和東瑗的大哥薛華靖立在一旁。
  東瑗屈膝給他們行禮。
  薛華靖拱手還禮,對盛修頤道:「天和,管事送你到門口,我就不遠送了。」
  盛修頤知曉今日他很忙,跟他告辭,跟東瑗上了青幃小油車,薔薇跟在一旁。
  出了三重儀門,到了薛府大門口,換了折羽垂五彩流蘇華蓋馬車,一路飛馳回了盛昌侯府。
  坐在馬車上,東瑗又想去了薛東姝。
  薛東婉跟她說那番話的時候,她是不是想到了薛東婉要做什麼?東瑗可以肯定,薛東姝沒有去阻攔,她甚至心動了。薛東姝一己之力,無法對抗楊氏的壓迫,倘若十姑娘沒了,對薛東姝是個契機。
  薛東姝當初的一念之差,十姑娘就真心死了。薛東姝現在怕是後悔了吧?倘若她沒有悔意,她是不敢再回桃慵館的。
  她回到桃慵館,是不是希望薛東婉的魂魄可以尋她,讓她有機會恕罪?
  可是有什麼用?那條命還是沒了。
  東瑗想著,就有些無力依靠著盛修頤。
  盛修頤問她怎麼了,她連說沒事,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
  盛修頤只得摟著她,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們回到盛昌侯府時,盛昌侯府也剛剛開門,盛修琪進宮的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辰初,盛修頤背著盛修琪,出了盛昌侯的垂花門,又出了三重儀門,直到大門口,宮廷的八抬大轎早已備好。
  一家子男女老幼都在大門口送行。
  盛修琪的轎子抬起的那個瞬間,盛夫人用絲帕捂住口,失聲痛哭。東瑗在一旁攙扶著盛夫人,見她哭,東瑗的眼淚就簌簌落下來。
  盛家的女眷無不掩面而泣。
  盛修琪現在是正四品的婕妤,她至少要到正一品的貴妃,才能見外命婦。也許是五年,也許是十年,盛夫人都不能見到女兒,她的傷心可想而知。
  東瑗這一整日都陪著她,說些話哄她開心。
  傍晚盛修頤兄弟三人來給盛夫人請安,盛夫人的心情才算徹底好轉。
  快到晚膳的時候,盛夫人就讓他們都各自回去吃飯。
  二爺盛修海起身道:「娘,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二奶奶微微吃驚,她顯然不知道二爺要跟盛夫人說什麼。
  盛修頤等人就告辭回去,只留下盛修海夫妻在盛夫人面前說話。
  晚上戌正三刻,東瑗和盛修頤正要歇息,就聽到有人急促又用力敲打靜攝院的院門。
  來人是盛夫人的貼身丫鬟香薷。
  她滿頭細汗,直喘氣:「世子爺、大奶奶,夫人叫您二位快去元陽閣。」
  盛修頤臉色一斂,問道:「怎麼了?」
  「二奶奶,二奶奶不好了」香薷焦急道。

TOP

第九十五章 平妻 (1)
  夜色已深,盛昌侯內院各處紛紛落鑰,香薷自己拿著鑰匙,帶著兩個粗使的丫鬟和一個掌燈的婆子,領著盛修頤和東瑗往元陽閣去。
  東瑗的丫鬟薔薇、紫薇跟在身後,亦提著羊角明燈照路。
  走得急,燈影搖曳著,四處靜謐得森森駭人。
  今日是五月初一,繁星滿天,沒有半點月色。
  「侯爺不在嗎?」盛修頤問香薷。
  「雍寧伯府的先太夫人今日滿服,侯爺送禮去了,大約是留住吃酒,不回來了。」香薷道。
  所以才深夜喊盛修頤過去做主?
  明明可以只叫盛修頤去,盛夫人去把東瑗也叫上,這是不是說明,盛夫人已經肯定了她這個兒媳婦?
  二奶奶不好了,來叫盛修頤夫妻而不是喊太醫,自然不是生病,而是出了事。家裡有事,就算瞞著她進門才十天的新兒媳婦,也是人之常情,東瑗不能抱怨什麼。
  盛夫人沒有瞞她,東瑗能感受到婆婆對她的信任,甚至有些器重。
  這個是很好的開頭。
  一行人腳步步履匆匆,穿過了盛昌侯的庭院迴廊,一炷香的功夫才到盛夫人的元陽閣。
  燈火通明裡,元陽閣的丫鬟婆子們都斂聲屏息,腳步輕緩,二奶奶的時高時低的哭聲透過安靜的雕花窗欞傳到院子裡,格外的清晰。
  聽到開院門的聲音,盛夫人身邊的康媽媽忙迎了出來。
  看到東瑗和盛修頤,屈膝給他們行禮。
  盛修頤微微頷首,疾步進了盛夫人起居宴息處的東次間。東瑗緊跟著,隨後也進了屋。
  康媽媽吩咐香薷,把薔薇和紫薇安排在暖閣裡稍微等等,自己進去後,隨手關了正屋的門。
  東瑗進了東次間,就看到跪下地上的二爺盛修海。他依舊穿著寶藍色繭綢直裰,是下午請安時那件,可見他一直沒有走。雖然是跪著,他卻把後背挺得筆直,一副與盛夫人對抗到底的模樣。
  盛夫人則沒有回應他的對抗,她坐在臨窗大炕上,斜倚著銀紅色萬壽無疆彈墨大引枕,一手支著頭,微微闔眼,她的貼身大丫鬟香櫞輕輕替她順著後背,幫她順氣。
  聽到東瑗和盛修頤的腳步聲,盛夫人睜眼,眼神裡帶了幾分哀痛與無奈,衝盛修頤夫妻招手。
  東瑗和盛修頤繞過二爺盛修海,來到盛夫人的跟前。
  盛夫人拉過東瑗的手,聲音無力:「阿瑗,你去勸勸你二弟妹,她哭得娘腦殼都炸了。」
  二奶奶在盛夫人的內室裡哭。
  東瑗擔憂望著盛夫人:「娘,您還好吧?要不要先去歇歇?」
  「娘沒事。」盛夫人臉上有了微薄的笑意,「你進去看看你二弟妹吧。」
  東瑗這才屈膝應是,轉身去內室。
  康媽媽過來,攙扶著東瑗,低聲對她道:「大奶奶,夫人晚膳都沒用。二爺和二奶奶從黃昏一直鬧到現在,您等會兒勸夫人用些點心。」
  東瑗道她知道了。
  進了內室,只見二奶奶葛氏額頭上紅腫了一片,釵環凌亂,滿臉淚痕。她猶自哭泣,看到東瑗進來,一步過來拉住她的手,差點把東瑗帶著滑倒。
  她把東瑗拉到炕上,高聲哭道:「大嫂,您要替我做主!我在盛家沒活路了,什麼下爛貨色的東西,居然要娶進來做平妻!」
  東瑗心中微震,原來二爺要娶平妻。
  娶誰啊?
  東瑗才來,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過。
  可他們這樣的公卿之家,又不是小門小戶,娶平妻會被人笑話的,盛夫人怎麼可能答應?
  東瑗終於明白再鬧什麼了。
  她的手被二奶奶拽得生疼,只得安撫道:「二弟妹,娘會替你做主的,你莫要傷心了。吃過東西沒有?我陪你去暖閣吃些點心吧。」
  二奶奶搖頭,就是不放東瑗的手,哭道:「我還吃什麼?我和蕙姐兒命都保不住了。好哇,盛家二爺要娶平妻,欺負我們永熹伯府沒人了嗎?」
  二奶奶葛氏的祖父是先去的永熹伯的庶弟,自祖父那一輩就分了出來單過,經歷三代,跟永熹伯府的嫡系已經不怎麼親密。葛氏自己是嫡女,雖說二爺盛修海是庶子,好歹是盛昌侯府的公子,葛氏平日也不敢抬出永熹伯府說事,免得添人笑柄。
  如今真是走投無路了,她才想起了永熹伯府來。
  葛氏的父親只是永熹伯的庶堂兄弟,早已跟永熹伯不親熱了。葛氏在盛家快八年,一直只有一個女兒,她的事,永熹伯府做不了主。葛氏自己也明白,所以她說起永熹伯府的時候,氣勢不足。
  她一直抓著東瑗的手,似乎尋求庇護般。
  可東瑗還說沒有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自然不敢胡亂說什麼,只得說些套話安慰著她,又道:「二弟妹,娘也累了一整日,晚膳都沒用。二爺做的不對,是二爺的不孝順。你這般吵鬧,就是你的不孝順了。依我說,二爺既理虧,你又何必學樣?」
  葛氏聽了東瑗的手,眼眸動了動,頓時消聲,不再哭喊,道:「大嫂說的是,都是我情急,只顧自己不痛快,忘了娘,真是該死」
  說罷,拿起帕子抹淚,放開了東瑗的手。
  被葛氏攥住的手腕,現今火辣辣的難受,東瑗忙把手腕收回來。
  內室裡安靜下來,康媽媽就叫丫鬟打水來給二奶奶葛氏洗臉,又親自淨手幫她勻面,一旁的香薷也幫著梳頭,重新綰了低髻,插了珠花。
  而一簾之隔的東次間始終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聲響。
  盛夫人不開口,二爺和盛修頤也沉默。
  東瑗見二奶奶已經安靜下來,就輕輕走到氈簾處向外瞧。
  盛夫人坐在炕上,盛修頤坐在她的對面,二爺跪著,氣氛很僵,一旁服侍的大丫鬟香櫞大氣都不敢出。
  好半晌,盛夫人才輕聲對香櫞道:「去瞧瞧二奶奶。倘若沒事了,吩咐她回喜桂院歇了吧。」
  香櫞道是,起身下炕。
  東瑗就輕聲退回了臨窗大炕前。
  二奶奶葛氏輕聲問她:「說什麼了?」
  東瑗搖頭不語,衝她擺擺手,香櫞就進來了。
  「二奶奶,夫人說夜深了,奴婢送您會喜桂院歇了吧。明日再來給夫人請安。」香櫞給葛氏請安,說道。
  二奶奶一聽這話,神色一斂,頓了一瞬就忙起身從內室衝了回來,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她這麼一衝,差點把站在她對面的香櫞撞到,是東瑗和康媽媽手快,扶住了香櫞。
  她衝出來就撲到在盛夫人的炕前,盛修頤也微愣。
  盛夫人就有些煩躁的歎氣。
  二奶奶不管不顧,哭道:「娘,您說句話,媳婦死也甘心。媳婦是盛家三媒六聘娶進門來的,不像恬不知恥的,是偷摸著來的。媳婦生養了蕙姐兒,積年孝順公婆,和睦姑叔,自認為不大過失。盛家若是要休棄媳婦,媳婦唯有一死,以正清白!」
  盛夫人眉頭蹙了蹙,聲音裡卻帶著溫和:「快起來,地上涼。娘什麼時候說過要休棄你的?」
  香薷、香櫞和康媽媽想要攙扶她,二奶奶卻掙扎著推開了眾人,抱著盛夫人的腿:「娘,倘若二爺非要娶平妻,莫不如先殺了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事就難成的。娘,您要替媳婦做主!」
  「好好,娘替你做主。」盛夫人歎了口氣,給康媽媽等人使眼色。
  康媽媽就上前欲拉二奶奶。
  二奶奶緊緊抱著盛夫人的腿不撒手,哭喊不停。
  盛夫人頭嗡嗡的疼,臉色不太好。
  跪在地上的二爺盛修海倏然起身,一把拎著二奶奶的後衣襟,用力將她甩開:「鬧夠了不曾。」
  二奶奶重重跌在東次間的地板上,噗通一聲重響。
  她被二爺摔得天昏地暗,半晌才知道哭。
  「不要鬧了!」沉默的盛修頤猛然拔高了聲音,一下子就蓋住了二奶奶的哭腔。
  二奶奶被他嚇得一愣,立馬斂聲不敢哭出來。
  「阿瑗,你親自二弟妹回喜桂院。」盛修頤面目嚴峻對東瑗道。
  東瑗忙道是,讓康媽媽幫著攙扶起二奶奶,又讓香薷去喊了她的丫鬟薔薇和紫薇來。
  「你從喜桂院回靜攝院歇息,不用再過來。」盛修頤又道。
  二奶奶被二爺摔了下,不知道是怕了還是摔重了,臉色紫烏,很難看。她瞧著冷峻的盛修頤、絕情的二爺盛修海,和毫無主見的婆婆,心就涼了下去。再鬧也不能改變什麼,就順著東瑗的手,走出了元陽閣。
  香薷把東瑗的丫鬟薔薇、紫薇叫上,又叫了二奶奶的丫鬟丁香,送她們出門。
  「盛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路上,二奶奶哭著對東瑗道,「大嫂,咱們妯娌好命苦。」
  東瑗只是扶著她,沒有接話。
  她就又抓了東瑗的手:「你不信我的話?等你有了身孕,你就會知道盛家沒有一個好人。」
  東瑗心中就突突跳了幾下。
  二房的二爺盛修海只比盛修頤小一歲,到現在都只有盛樂蕙一個女兒。二爺的幾房妾室都沒有子嗣,二奶奶也只生了蕙姐兒就再無動靜。
  東瑗的後背有些寒。
  「二弟妹,我們也是盛家的人。」東瑗輕聲道。
  二奶奶微愣,繼而氣得什麼話都說不出,東瑗送她到門口時,她轉身惡狠狠對東瑗道:「愚昧!」
第九十六章 平妻 (2)
  從二奶奶的喜桂院回去,薔薇一路上敲開門,少不得麻煩守夜的媽媽,幸好隨身帶了荷包。
  一路下來,大約二兩碎銀子打發下去了。
  快要到靜攝院門口的時候,東瑗倏然站住腳步,望著身後黑黢黢的庭院愣神。
  薔薇和紫薇跟在她身後,不解看著東瑗。
  「奶奶,怎麼了?」薔薇擔憂問道。
  東瑗指了指她們來時的路,對薔薇道:「薔薇,咱們回來得好快……」
  薔薇有些疑惑,她不懂東瑗的意思。
  「若說管家,夫人性格和軟,大約不如咱們薛家老夫人。可咱們薛家入夜落鑰後,婆子們定是賭牌、喝酒、嘮嗑去了。只有不耽誤早晚開門關門的時辰,老夫人也不管束她們的,誰會時時守在門邊?可你瞧盛家,咱們從喜桂院回來,敲門不過片刻,就有人應。」東瑗微微歎氣,「盛家內宅管得真嚴啊……」
  薔薇和紫薇一聽,的確如此。
  「是啊,盛家的下人比咱們家還要受約束呢。」薔薇笑道,「有規矩是好事啊,奶奶。」
  有規矩的確是好事,但是規矩嚴得如此,是不是像一個在高壓恐怖下的朝堂?
  這樣的規矩,真的能長久嗎?
  有賞有罰,有馳有鬆,才能讓人喘口氣啊
  而盛家內院的管理,是不是有些軍事化?
  盛昌侯居然連內院的這些事都要管,還管得如此嚴厲,把家裡的下人訓得跟軍人一樣紀律嚴明。
  下人們心中肯定有怨氣的。
  東瑗想起二奶奶葛氏方才說:「等你有了子嗣,就知道盛家沒一個好東西……」她是不是在說公公盛昌侯?
  東瑗不寒而慄。
  「薔薇,你偷偷去打聽打聽,角門上守夜的婆子們,都是些什麼規矩。」東瑗轉身回了靜攝院,跟薔薇吩咐道。
  薔薇道是。
  一旁的紫薇依舊似個透明的人般,她沉默不語,東瑗也從來不主動問她什麼。
  東瑗洗漱後,薔薇幫她散髮。牆上的自鳴鐘滴滴答答敲響,已經是子初了。
  青絲散開,薔薇幫著鋪好床,問她:「奶奶,您現在歇了嗎?」
  「我等世子爺,你先去吧。」東瑗坐在臨窗大炕上,把板牆邊立著的銀紅色繡牡丹呈祥的彈墨大引枕拉過來,斜倚著。
  薔薇把她拿了件薄裘蓋在身上,才退到外間歇息。
  東瑗拿著盛修頤擱在炕几上的那本《六韜》看,從前往後翻,分別是文韜、武韜、龍韜、虎韜、豹韜、犬韜,她便從後面的犬韜開始看。來到這個世界有些年頭了,又有西賓專門教過,她不會吟詩作賦,亦不能寫八股時文,可是閱讀沒有障礙的。
  六韜中,犬韜是指揮軍隊,彷彿運籌帷幄般,東瑗剛剛看了半頁,聽到簾外薔薇給盛修頤請安的聲音。
  她起身下炕,盛修頤已經進來。
  東瑗給他請安,問道:「二爺回去了嗎?娘還好吧?」
  盛修頤含混說了句好還,就去了淨房。
  薔薇在外邊安排紅蓮和綠籬服侍。
  等他洗漱妥當,已經子正了。
  盛修頤吹燈上了床後,東瑗放下幔帳,躺下後才對他道:「我送二弟妹回去,她倒沒有再哭鬧。」
  盛修頤輕輕嗯了一聲。
  東瑗見他不願意多談的樣子,就沒有再問,闔眼培養睡眠。
  盛修頤的手卻伸了過來,掀開了她的被子,將她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半晌才道:「二弟的事,等明日爹爹回來再說。今日是雍寧伯的母親滿服的日子,爹爹送禮去了。爹爹和雍寧伯是至交,兩人最是言談投機,喝酒不醉不歸,只怕歇在雍寧伯府了。」
  東瑗見他似乎想跟她說說,就輕輕迎了聲,又問:「二爺要娶誰做平妻?怎麼前頭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盛修頤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青絲,聲音卻有些冷:「他不曾想娶誰做平妻。咱們家有貴妃娘娘和三皇子,爹爹處處謹慎,二弟是知曉的,不可能同意他壞了綱常娶兩房的。他不過是想納個貴妾。」
  東瑗錯愕。
  這挨得上嗎?
  盛修頤見她疑惑,解釋道:「他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凡事留條後路。他若是一開始說要納個貴妾,家裡不同意,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先說要娶平妻,家裡不同意,他再一鬧,鬧翻了天之後才說納個貴妾,自然沒有阻礙的。」
  這個東瑗懂。
  就像小市場的商販,一件二十塊的小玩意,開價兩百,最後討價還價,顧客五十塊買走了,還覺得自己賺了。
  二爺盛修海挺有生意頭腦啊。
  東瑗失笑:「二爺很聰明……」
  盛修頤卻冷哼:「的確聰明。」語氣很不快。
  東瑗就知道自己的玩笑不合時宜,忙斂了笑意,道:「娘知曉他的把戲,所以跟他拖延?」
  可是身為二奶奶的葛氏好似不知道。她哭天搶地,把盛夫人鬧得心煩氣躁,盛夫人只得請盛修頤和東瑗出面調和。
  二奶奶臨走的時候說「娘,您說句話。」,大概是因為自從二爺說他要娶平妻開始,盛夫人就沒有表態吧?
  溫柔,有時候也是一把利器。
  「這件事需要爹爹做主的,他跪死在娘面前,娘也不會答應他什麼。萬一爹爹不同意,娘要替他擔不是。」盛修頤聲音軟和了下來,吻了吻她的鬢角,「阿瑗,我們家的事,都是爹爹做主。」
  甚至包括內院的事。
  東瑗對自己的公公盛昌侯,心中產生了莫名的抵觸。她的祖父鎮顯侯可是從來不插手內宅之事,薛家也繁榮旺盛。
  而盛昌侯處處管制,盛家的子嗣單薄的詭異。
  「天和,爹爹不會答應二爺娶貴妾嗎?」東瑗抬眸問盛修頤,「二爺想娶誰啊,還非要是貴妾不可?」
  倘若盛昌侯會答應,二爺盛修海就不會那般逼迫盛夫人表態。
  二爺能猜到盛昌侯不會同意的。
  娶個妾而已,二爺居然費這麼多心機,既跟嫡母鬥又跟父親鬥。
  盛修頤頓了頓,才道:「爹爹答應不答應是其次,人家肯不肯嫁才是關鍵。」
  東瑗錯愕。
  她不明白二爺到底唱哪齣了。
  「你可知建昭侯袁家?」盛修頤問東瑗。
  東瑗當然知曉,她道:「建昭侯袁家同我娘家是通家之好,建昭侯先去的太夫人跟我祖母常有來往,建昭侯夫人陳氏跟我大伯母更是密友,時常走動。」她想了想,又道,「二爺不會想娶建昭侯府的七小姐吧?」
  她說著,自己都不信。二爺哪怕再沒有見識,也不會想到打建昭侯府小姐的主意。
  除了七小姐,建昭侯府沒有待嫁的姑娘了。
  盛修頤道:「自然不會。」又道,「建昭侯有個旁枝兄弟,曾經做個江寧鹽課司提舉,去年病死了的,你可知道?」
  東瑗身子微頓。
  她真的知道。
  去年臘月,袁三太太帶著女兒袁璞瑛去拜見薛老夫人,還是東瑗引薦的。袁三太太的丈夫就是江寧鹽課司提舉,跟東瑗的父親薛子明是國子監讀書時的同窗好友。
  袁璞瑛?
  「是她?」東瑗蹙眉,把袁提舉的太太拜訪薛老夫人的事說給盛修頤聽,吃驚道,「……二爺要娶她?她可是書香門第的小姐,怎麼會給咱們家做妾?再說,她是九月生的,都不滿十五歲。」
  當時薛老夫人問袁璞瑛的年紀,東瑗就在一旁,她記得袁三太太說袁璞瑛跟東瑗同年,是九月生的。
  東瑗今年春節滿十五歲的,那袁璞瑛要到九月才及笄呢。
  聽到東瑗說袁璞瑛是書香門第的小姐,盛修頤頓了頓,才說:「她懷了二弟的骨肉……」
  東瑗驚愕,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還記得初見袁璞瑛時,溫柔靦腆,羞澀文弱的小女子,頗有弱柳扶風的風流姿態,怎麼就……
  這還不到半年呢。
  「二弟房裡子嗣單薄。二弟妹進門八年,只得蕙姐兒一個,兩個姨娘不見動靜,兩個通房也是如此。如今袁家小姐有了他的骨肉,咱們家自然要求娶進門。可是,建昭侯把她接回了建昭侯府。建昭侯府已經放出話,倘若不是平妻,就把此事鬧到陛下那裡去。」盛修頤重重歎氣,「可咱們家,不可能同意娶平妻的。等明日爹爹回來,家裡只怕……」
  盛昌侯怕是要收拾二爺盛修海的,家裡又要起風波了。
  建昭侯府的旁枝小姐,亦關於建昭侯府的名聲。倘若給了盛家做妾,不明所以的人家,還以為是建昭侯巴結盛昌侯,賣女求榮呢。
  而建昭侯袁家,在政治上無疑是偏向鎮顯侯薛家的,而非盛家。
  將來若儲君之位相爭,袁璞瑛這個妾在盛家,建昭侯的態度就會變得令人摸不清楚。他若是想成為鎮顯侯薛家的黨羽,就不可能把旁枝的嫡女嫁到盛家為妾。
  袁璞瑛被接到了建昭侯府,那麼她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怕是都活不成了。
  東瑗望著模糊的帳頂,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觸。
  盛修頤問她:「你在想什麼?」
  東瑗反問他:「你想什麼?」
  盛修頤頓了頓,才說:「建昭侯跟你們家是通家之好呢……」頓了頓又說,「二弟怕是要空費一番心思了。」
  他也覺得,那個女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都活不成?

TOP

第九十七章 嫡母
  一句「空費一番心思」,可能就是兩條人命。
  那個聰明謹慎的袁三太太,那個溫婉賢淑的袁璞瑛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們有如此下場?
  貪慕盛家的富貴榮華嗎?她們可知身在盛家的步步艱難?
  是被二爺盛修海所逼?袁提舉辭世,袁三太太帶著兩位少爺和袁璞瑛回京都,人情薄涼,原本就是旁枝的他們失去了袁提舉這個依仗,建昭侯府憑什麼多看他們孤兒寡母一眼?他們自然是攀不上建昭侯府的高門大院。淪落到被人欺凌,也是可能的。
  不管是哪種,曾經被薛家老夫人誇贊的袁小姐和袁三太太,已經不復存在了。
  東瑗輕輕摟著盛修頤的腰,把頭埋在他的懷裡。
  盛修頤則抱住她,手沿著她衣襟底下滑了進去。
  次日,東瑗去給盛夫人請安,盛昌侯尚未回來,而二爺一早又來了。他立在東次間,沉默不語,只求盛夫人替他做主,非要娶袁璞瑛為平妻。
  盛家三爺今日當值,他早早就出去了。
  盛修頤不需要去衙門點卯,他陪著東瑗來給盛夫人請安。
  二奶奶沒有來,二小姐盛樂蕙的奶娘領著二小姐來了。
  看到父親沉默站立著,盛樂蕙很不解,上前拉他的手:「爹爹,您怎麼站在這裡?」然後又疑惑看著盛夫人。
  盛夫人心頭不忍,衝盛樂蕙招手。
  盛樂蕙就跑到祖母身邊。
  盛夫人將她摟在懷裡,笑道:「蕙姐兒,你跟著姐姐和弟弟,去後花園子裡摘些梔子花來給祖母,可好?」又問康媽媽,「咱們家院子裡的梔子花今日開了嗎?」
  康媽媽笑道:「早開了。」
  「那你領了他們姐弟三個去」盛夫人笑呵呵道,把盛樂蕓、盛樂蕙和盛樂鈺交給了康媽媽。
  九歲的盛樂蕓彷彿看得出大人的矛盾,祖母又讓她帶著弟弟和蕙姐兒去花園中玩,她就牽著一臉興奮的盛樂鈺和茫然不解的盛樂蕙,跟著康媽媽,出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盛夫人又對請安的表小姐秦奕道:「奕姐兒也回去吧。」
  秦奕道是,忙退了出去,很懂事。
  屋子裡只剩下盛修頤夫妻和二爺盛修海的時候,盛夫人就歎了口氣,對東瑗道:「阿瑗,做娘的最是難了。快三十的兒子像個孩子一樣耍賴,你既要維護他的體面,還要護著他的女兒。他眼裡上沒有父母,下沒有兒女,你卻要百般替他遮掩。你樣樣為了他,他也未必感激,當你虛情假意呢」
  這些話都是說給二爺聽。
  二爺噗通一聲跪下:「母親,孩兒不孝……」
  「罷了。」二爺話音未落,盛夫人就出聲打斷他,聲音依舊溫和,「你不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我沒有辛苦生你養你,哪裡受得起你的孝順?」
  二爺聽著這話,就給盛夫人磕頭。
  盛夫人斜倚著彈墨大引枕,好似看不見,對盛修頤道:「你去外院瞧瞧,你父親回來不曾,去打聽打聽上朝了沒有。倘若去了,派個小廝去接他,讓他下了朝回來。」
  然後又道東瑗道,「阿瑗,你院子裡也有事,回去吧。」
  東瑗和盛修頤都道是,給盛夫人行禮,退了出來。
  「世子爺,我先回去了。」東瑗帶著丫鬟薔薇,在岔路口跟盛修頤分手。
  主僕二人往回走,薔薇就把昨晚東瑗讓她打聽的事告訴了東瑗。
  「門上守夜的婆子,亥初到辰初,片刻都不能離了門旁邊。」薔薇低聲跟東瑗道,「這是五年前侯爺立的規矩,當時家裡的婆子們不上心,侯爺就讓護院們隨時去查,慢了一點就棒殺……」
  說著,薔薇自己心底發顫。她頓了頓,才繼續道:「打死了七八個婆子,大家才不敢怠慢。這些年,侯爺時常要查查。家裡立的規矩,哪裡錯了一點,丫鬟、婆子們都不用活的……」
  東瑗聽了,也覺得驚駭,道:「回頭你把這些話告訴咱們院裡的人。你們雖然是我的陪嫁,如今也是盛府的人,倘若犯了侯爺的規矩,就算侯爺看我的面子饒了,我也不輕饒。」
  何況,東瑗覺得盛昌侯根本不會給她面子。
  拿她的人做法,正好可以威懾後院。
  薔薇忙道是。
  中午時,盛修頤沒有回來。
  吃過午飯,東瑗歇息了片刻,盛修頤的姨娘和孩子們來給她請安。
  四位姨娘衣著華美,三個孩子態度恭謙。
  五歲的二少爺盛樂鈺牽著姐姐的手,活潑的蹦了進來。他項上仍掛著東瑗送給他的項圈,粉嘟嘟的小臉噙著天真的笑,一進門笨拙的給東瑗行禮後,就一頭扎在她懷裡,甜甜喊母親。
  澄澈的眸子,稚嫩的聲音,令東瑗有些鬱結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母親,我們摘的梔子花。」他不等盛樂蕓開口,就指著盛樂蕓手裡的小花籃,對東瑗笑道。一副邀功的模樣,十分有趣。
  「母親,祖母讓送給您戴的。」盛樂蕓有些拘謹,把柳條小花籃遞在東瑗面前。
  新鮮柳條編製的花籃,小巧精緻,又帶著綠意盎然,東瑗拿在手裡,仔細打量著,問盛樂蕓:「這是誰編的籃子?真好看……」
  盛樂蕓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在東瑗懷裡的盛樂鈺搶先道:「是大姐編的。母親,大姐會編很多東西。」
  「真的?」東瑗驚喜,問盛樂蕓,「你還會編什麼?」
  盛樂蕓就有些緊張,她對東瑗的態度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她的笑容是善意還是偽裝,一時間訥訥無語。
  「大奶奶,大小姐乳娘戴媽媽會編這些,大小姐也學著編幾個哄夫人開心。長大了就學針黹紡織,不再弄編製,也只會編幾個籃子……」坐在炕沿下首第二位的陶姨娘笑盈盈起身,替盛樂蕓答道。
  盛樂蕓好似遇到了救星,忙道:「是啊母親,我現在不怎麼弄這些了。」好似這個是不務正業,怕東瑗責怪似的。
  陶姨娘在大小姐猶豫不決的時候,果斷開口,幫大小姐做了決定。
  盛樂蕓剛剛是在猶豫應該否定還是應該實話實說吧?她心裡也不敢肯定東瑗是表揚她還是責怪她吧?
  可是陶姨娘一開口,盛樂蕓立馬就被她引導,想到了東瑗的責罰。
  這個陶氏,真的很厲害啊。
  東瑗想著,臉上的笑容不減,對盛樂蕓道:「真可惜,我還想讓你教教我呢。聽說會編東西的人特別聰明,蕓姐兒真了不起。」
  盛樂蕓有些意外,臉色微紅道母親過譽了。
  「陶姨娘跟大小姐和二少爺都很熟悉吧?」東瑗又笑著問陶氏。
  陶氏笑著道是,表情沒有半分惶恐,道:「大少爺、大小姐和二少爺都是主子,我時常留心這些,盡力服侍好主子們。」
  「陶姨娘是個有心人。」東瑗笑著贊揚道。
  陶氏這才表情微頓了一瞬,才笑著道:「是我應該做的。」
  東瑗的笑容越發溫婉柔和,對其他幾位姨娘道:「陶姨娘說的很對,你們也學學,知道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盡好本分,才能服侍好主子。」
  好似在贊揚陶姨娘。
  薛江晚、邵姨娘和范姨娘都起身應是。
  陶姨娘的表情終於有了些不自然。東瑗的話雖然說得很誠懇,她卻聽出了她的譏諷之意。她心裡頓了頓,對這個大奶奶的印象再次改觀。前幾日她安排日子,陶姨娘覺得她會做人。如今看來,不僅僅會做人,還是個面慈心苦、聰明又善言的人。
  薛江晚和邵姨娘也以為東瑗在誇獎陶姨娘,各有心緒。
  薛江晚有些不快,她心裡暗罵東瑗傻,居然不打壓這個生了兒子又受寵的姨娘,還在眾人面前抬舉她。
  邵姨娘則為陶姨娘得了主母的肯定而高興。
  只有范姨娘眼眸的笑意有些促狹。
  大小姐盛樂蕓和二少爺盛樂鈺也不明白,跟著眾人笑。
  大少爺盛樂郝卻抬眸看了眼東瑗,又快速垂首。
  東瑗眼眸輕掠而過,便將眾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微微笑了笑。她讓薔薇把小籃子裡的梔子花分給眾位姨娘戴。
  眾人各挑了一朵插在鬢角。
  只有薛江晚拿在手裡。
  東瑗問她:「薛姨娘不喜歡嗎?」
  薛江晚笑道:「我模樣不好,撐不起鮮花,戴著顯庸脂俗粉了。」她是在笑話其他姨娘都是庸脂俗粉。
  邵姨娘不太懂,陶氏和范氏卻聽得明白。
  陶姨娘自然不動聲色,而年輕的范姨娘臉上就有了幾分不快。
  東瑗笑道:「薛姨娘還是戴著吧。花與華同音,是富貴榮華之意,只當討個吉利。」
  大少爺盛樂郝又抬眸看了眼東瑗。
  薛江晚不好再違逆,只得插在鬢角。
  說了會兒話,東瑗神態有些疲憊了,就讓他們各自忙去。
  陶姨娘站起身,道:「姐姐,您裙子上的繡活做得真細致,能不能教教我?」
  她有話單獨跟東瑗說。
  眾人也都明白,紛紛告辭。
  東瑗把陶姨娘留了下來。
  「是世子爺的事。」等屋裡的人都去了,東瑗直言問她到底何事時,她輕聲笑了笑,告訴了東瑗。
第九十八章 體諒
  陶姨娘避開其他幾位姨娘,單獨留下來跟東瑗說盛修頤的事。
  薔薇有些不虞。
  東瑗倒是能肯定陶氏不會說什麼過分的話,大約是不想張揚自己比其他姨娘多知道些盛修頤的事。在她攙和東瑗和大小姐盛樂蕓說話時可以看得出,她是個頗有場面控制力的人,把自己凌駕與旁人之上,有主母的風采。
  東瑗這次沒有怪罪,只是出言提醒她要守本分。
  盛修頤房裡長達五年沒有正妻,陶姨娘自然養成了主母般的姿態,她行事既八面玲瓏又掌控四方,所以孩子們、邵姨娘,甚至盛夫人都很喜歡她。
  一個人養成的習慣,需要時間改變,東瑗不強求陶姨娘一兩次能改過來。但是她會每次都提醒陶姨娘,事不過三,倘若陶氏一直不改,東瑗自然有後招對她。
  這個時代也是有好處的。對東瑗最大的最大的好處是,相對於她這個主母而言,妾室是沒有平等和人權的,趕回去甚至打死,全看東瑗是否願意。她並沒有把貴妾看作是個障礙,只是用後世的思想,以己度人的心來寬容她些時日,給她個改變的機會。
  養成的習慣不可能一下子改變。
  東瑗做不到,所以她不要求陶姨娘能做到。
  「世子爺怎麼了?」東瑗心裡念頭兜兜轉轉須臾,含笑問陶姨娘。
  陶姨娘道:「過了五月,世子爺要換夏季的中衣。從前世子爺的中衣都是我幫著做,如今奶奶過門,理應交給奶奶。奶奶哪日有空,我拿了來?」
  原來是這件事。
  丈夫的貼身衣物應該是妻子幫著準備,盛修頤房中五年無正妻,盛夫人又不能親手替兒子準備這些,更不好把世子爺的貼身衣物交到針線上去。陶姨娘是貴妾,在沒有嫡妻的情況下,由她做也不算失了禮數。
  「不用勞煩姨娘。」東瑗笑道,「薔薇,你跟著姨娘去取了來吧。」
  陶姨娘的表情又是一頓。
  東瑗看著她的表情,心中微笑,她是不是覺得東瑗會推辭?
  畢竟這五年都是她替盛修頤做中衣、鞋襪,盛修頤也許適應了她的手藝,東瑗居然毫不猶豫就奪了過來。陶姨娘也許驚訝東瑗居然不擔心盛修頤不喜吧?
  東瑗笑了笑,沒有說話。
  薔薇跟著陶姨娘去,把盛修頤中衣的布料、尺碼、樣式都取了回來。
  東瑗把東西放在炕上,喊了羅媽媽和橘紅、橘香進來幫她量好尺寸。她暫時不能動針線,等過了新婚一個月後再幫盛修頤做今年夏季的中衣。
  「奶奶,我去取這些東西的時候,陶姨娘笑呵呵的,但是她身邊的媽媽和丫鬟們臉色都不太好。她的管事媽媽還說,奶奶新進府不能動針線,不如交給姨娘把這一季做了再說。」薔薇幫襯著量尺寸,低聲對東瑗說。
  從薔薇取過來的東西看,陶姨娘已經準備妥當,只等翻日歷尋個好日子裁衣了。她大約是想幫著做完這一季的吧?
  可遲早要交出來的,長痛不如短痛啊,她不是正妻,這些不是她的本分。
  橘紅、橘香和羅媽媽都停下手裡的活兒聽著。
  「那你怎麼說?」東瑗問薔薇。
  「我說,『陶姨娘特意告訴奶奶,把世子爺的中衣拿給奶奶做,是盡了本分的,敬重奶奶是世子爺的嫡妻,是屋子裡的主母。我若是還留給姨娘做,那些不知事的促狹鬼怕要背後嘀咕姨娘不懂事,霸占著奶奶的東西不放,還會說姨娘口是心非,姨娘成了什麼?我如果不拿回去,是害了姨娘的。』」薔薇笑道,「陶姨娘這才教訓她的媽媽多嘴多舌,還給我一個八分的銀錁子,說多謝姑娘想的妥帖。」
  東瑗禁不住頷首。
  橘香就哎喲笑起來:「還是你會說話要是我去了,陶姨娘的媽媽敢說這等話,我怕是要跳起腳跟她吵起來的。」
  說得東瑗和羅媽媽等人都忍不住笑。
  橘香不滿道:「笑什麼?陶姨娘的媽媽和丫鬟說這些話也夠誅心的,我真的會同她們吵起來的,我可不會像薔薇靜下心來跟她說套。」
  東瑗斂了笑,道:「就是知道你會,所以才笑啊。你應該跟薔薇學學說話才是。」
  橘香吐吐舌頭:「學不來,薔薇這丫頭是天生的伶牙俐齒。」
  薔薇微微紅了臉。
  羅媽媽對東瑗道:「一家子姨娘,咱們家的薛姨娘不必說,她的品性奶奶是知曉的。邵姨娘看著像個老實人,范姨娘倒也直爽。只是這個陶姨娘,模樣端正,性子溫和大方,行事也得體本分,可我怎麼覺得她心裡對奶奶不真?」
  「媽媽,您真是太好心了」橘香叫嚷著,「陶姨娘行事本分得體?她若是真的十分本分,她的丫鬟和媽媽就不敢當著薔薇說出那番話。她對奶奶真心?她估摸著正籌劃怎麼算計奶奶呢。」
  薔薇一向謹慎,從來不輕易說什麼,此刻卻道:「橘香姐姐說的是,陶姨娘怎麼會對咱們奶奶真心?媽媽、姐姐們想想,咱們奶奶沒來之前,這院裡什麼都聽陶姨娘調度。如今奶奶來了不說,還帶了薛姨娘來。陶姨娘不僅受制於奶奶,還要受制於奶奶的滕妾。不是薔薇小人之心,人之常情來說,陶姨娘應該不快、對奶奶有怨才是」
  橘紅和羅媽媽聽了都點頭,覺得薔薇此言甚對。
  東瑗也覺得薔薇的話在理。並不是她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從陶姨娘這次當面把大小姐往東瑗疏遠處引導就看得出來,陶姨娘有些不甘心。
  可是薔薇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東瑗笑笑,看了眼薔薇,沒有接口。
  等羅媽媽等人量好衣裳出去,內室裡只剩下薔薇和東瑗時,東瑗才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今日對陶姨娘太手軟了?」
  薔薇方才跟羅媽媽等人說的那番話,只有東瑗明白,她是專門說給東瑗聽的。
  薔薇見被東瑗識破,臉微紅,垂首了半晌才道:「是薔薇自作聰明了。薔薇只是怕奶奶心存仁厚,被陶姨娘欺負了。奶奶,我覺得陶姨娘是個很聰明的人,您應該小心她。」
  東瑗斂了神色,讓薔薇坐在她身邊的錦杌上,道:「陶姨娘自然不會對我真心的。單說屋裡的事,倒也是淺薄的。陶姨娘想的,怕是比咱們都遠。」
  薔薇不解望著東瑗。
  「二少爺的前程,才是陶姨娘最終算計的。」東瑗沉聲道,「就算我死了,只要侯爺還在,世子爺的嫡妻就輪不到一個妾室抬上來的。陶姨娘心中清楚得很,她做這些,無非是試探我是個怎樣的性格。倘若我陰險刻薄,將來二少爺前程不明;倘若我寬和卻心中有數,二少爺自然不會差。她把我看透了,才好行事。你今日所做之事,很好。敲打敲打陶姨娘,讓她記著自己只是個生死任我處理的妾室,她就應該明白,我會怎麼對二少爺,不是她有能力試探的。」
  薔薇面上就有了幾分慚愧:「奶奶,我自作聰明了。奶奶早就心中有數。」
  東瑗拉著她的手,笑道:「你護主心切罷了。」然後又道,「為自己、為孩子的將來謀算,只要沒有使出害人的手段,都應該給予幾分體諒。活在這個世上,我、世子爺,甚至貴為權臣的侯爺,都在謀算,何況是卑微妾室的陶姨娘。她的謀算也是人之常情,提防著她,多留心就是了。」
  薔薇忙點頭。
  晚上盛修頤回來,東瑗把陶姨娘的事說給他聽:「世子爺現在有中衣穿嗎?我要等過了五月二十才可以替世子爺縫衣,大約要六月初才能穿上。」
  盛修頤表情淡淡的:「每年都有定制,衣裳嶄新的就要擱下,換上新做的。你盡可從容,我夏季的中衣還有好幾套新的,不急一時。」
  東瑗道是。
  「爹今日回來了吧?」東瑗又問盛修頤,「二爺的事怎麼說?」
  盛修頤表情頓了頓,道:「爹親手抽打了他二十鞭子,皮開肉綻的,只怕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
  東瑗已經知道了盛昌侯的態度了。
  似乎盛昌侯做的決定,一向不與盛修頤商議,也沒有回轉的餘地,盛修頤說起這件事,口吻裡已經沒有了猶豫。事情定下來了,盛昌侯的孫子雖然單薄,但是他不會為了一個骨肉就受制於建昭侯袁家。
  那個孩子是保不住的,袁小姐的命運如何,要看建昭侯袁家的慈悲了。
  二爺因為這件事,臥床整整三個月,這是後話了。
  二爺挨了打,不管是平妻還是貴妾都成了泡影,二奶奶生病臥床一天就好了,次日紅光滿面來給盛夫人請安。
  盛夫人表面上什麼都沒說,等眾人都散去後,忍不住抹淚,對心腹的康媽媽道:「侯爺的心是什麼做的?海哥兒房裡子嗣艱難,難道不能為了孩子低頭跟袁家說幾句好話嗎?侯爺不要那孩子,那女人和孩子只怕都沒有了活路,作孽啊」
  康媽媽只是安慰夫人別哭,旁的話什麼都不敢說。

TOP

第九十九章 寵愛 (1)
  二爺盛修海雖不是盛夫人的親生兒子,可盛昌侯對他的處置方法,讓盛夫人有些心寒。她情緒一落千丈,最終反應在身體上,胃疼的老毛病毫無預兆的又犯了。
  康媽媽一邊吩咐去請太醫,一邊讓丫鬟告訴了東瑗。
  東瑗聽說盛夫人生病了,丟下房裡的事,帶著丫鬟忙去元陽閣侍疾。
  她到的時候,太醫已經開好藥出去了。康媽媽親自吩咐外院的小廝抓藥,又親自準備好藥罐,預備親手替盛夫人煎藥。
  東瑗見盛夫人捂住胃,痛苦的呻吟,忙坐在她床邊,關切問道:「娘,您疼得厲害嗎?藥快要好了,您且忍忍。」
  盛夫人有氣無力,半晌才道:「老毛病,不礙事的……」
  正說著,丫鬟香薷端了熱騰騰的牛乳來。
  「夫人,牛乳好了……」香薷平平給東瑗行禮後,便要上前給盛夫人餵。
  看來盛夫人胃疼的時候總是喝牛乳。
  東瑗攔了香薷,轉頤對盛夫人道:「娘,胃疼的時候不能喝牛乳……」
  香薷道:「大奶奶,這是孫太醫吩咐的,牛乳養胃。」
  牛乳的確養胃,是指在胃正常的情況下。胃疼的時候,原本就消化力不足,還喝牛乳這種東西,不好消克,更加疼了。
  都市生活的小白領們,多少有些亞健康。東瑗從前沒有胃病,身邊卻好幾個同事胃不好,耳濡目染也知道些。
  盛夫人也蹙眉看著東瑗,很不解的模樣。
  東瑗道:「娘,您從前胃疼的時候喝牛乳下肚,感覺會好些嗎?」
  盛夫人表情頓了頓,而後很肯定的搖搖頭。
  「娘,您躺著,媳婦伺候您。」東瑗把香薷的牛乳攔下,對盛夫人道。
  見盛夫人遲疑片刻後微微頷首,她就立馬轉頭對香薷道,「」你去端杯熱水來,再叫婆子燒個手爐。」
  香薷看到盛夫人頷首同意了,不敢遲疑,放下牛乳,忙去端了熱水來,又叫婆子燒手爐。
  一杯滾燙的水緩慢喝下去,盛夫人也沒感覺胃裡舒服多少,還是疼,沒有方才那麼劇烈。
  東瑗又給她一個手爐,讓她隔著衣裳偎在懷裡。
  盛夫人好似很信任東瑗,照著做了。其實她不過是不想駁了東瑗的面子而已。新媳婦獻殷勤,婆婆是高興的。況且這幾日的相處,盛夫人覺得東瑗不是那種愛出風頭的性格,不會為了討好她就胡亂出主意。
  這一點,她還是相信東瑗的。
  喝了熱水,又偎著暖爐,盛夫人闔眼假寐,東瑗在一旁陪著她。
  東瑗是最先到的。稍後二奶奶葛氏、表小姐秦奕、大小姐盛樂蕓、二小姐盛樂蕙和盛修頤的兩個兒子也紛紛先後來了。
  小廝這時才抓了藥來,康媽媽忙去煎藥。
  盛昌侯下朝後,聽說了夫人身子不好,胃疼的老毛病又發作了,當即回內院。東瑗等眾人起身給他請安,盛昌侯依舊帶著慈祥的笑,讓他們免禮。
  可他的笑落在東瑗眼裡,別樣的驚心。
  「要不要換個太醫瞧瞧?」盛昌侯問盛夫人,「孫太醫治了這些年,還是不見起色。」
  盛夫人笑容很虛弱:「已經很好了,不需要再換太醫。這毛病原本就是不能斷根的,只有孫太醫的藥管用。」頓了頓,又道,「侯爺,您去忙吧,孩子們在這裡陪著我呢。」
  盛昌侯想了想,道:「我還有些事要去趟衙門,不曉得什麼時辰回來。今夜叫林氏過來服侍你。」
  林氏,說的是盛昌侯的兩位雙生子姨娘。
  盛夫人表情頓了頓,撐起笑容道:「讓她們服侍侯爺就好了。我若是真的不好,阿瑗在這裡服侍也是一樣的。」
  盛昌侯聽到「阿瑗」二字,就抬眸看了眼東瑗。雖然表情很和藹,眼神卻有一閃而過的探究與陰霾。
  東瑗不敢和他對視,垂了頭。
  「那你吃了藥歇著,我晚些再來瞧你。若不見輕緩,讓人去衙門告訴我一聲,我再另外替你尋個太醫來。」盛昌侯叮囑道。
  盛夫人低聲道是。
  盛昌侯前腳剛走,盛修頤和盛修沐兄弟後腳也來看盛夫人。
  盛夫人疼得難受,抱著暖爐假寐,屋子裡靜悄悄的,大家紛紛圍坐著,都不敢吭聲。
  東瑗連呼吸都安靜不少。
  「……好像緩了不少。」盛夫人正闔眼休憩著,倏然睜開眼,驚訝對滿屋子人說道。
  眾人都目露驚喜。
  從前吃了藥還要半天才能緩解些,現在藥尚未煎好,盛夫人已經說緩了不少,的確是個好消息。
  盛修頤上前問:「娘,您還有哪裡不舒服?」
  盛夫人搖搖頭,目光透過眾人,落在東瑗身上:「就是不那麼疼了,緩了不少。還是阿瑗的法子好,比太醫的藥還靈驗。」
  大家便轉頭看著東瑗,目帶探究。
  東瑗笑道:「太醫的藥才是治本,我的法子不過是解燃眉之急。娘,您躺著再歇會兒,藥快好了。」
  盛夫人唇角有了些笑意,頷首,依舊闔著眼。
  盛修頤就衝眾人招手,把大家都遣出了內室,只讓東瑗留在這裡。
  片刻,他自己又進來。
  正好盛夫人聽到腳步聲睜眼。
  盛修頤道:「娘,您好了些,我讓他們都回去了。我和阿瑗陪著您。」
  盛夫人輕輕嗯了一聲。
  康媽媽這才把煎好的藥端了進來。
  東瑗服侍盛夫人吃了藥,又服侍她漱口,躺下。大約半個時辰,盛夫人的胃不怎麼疼了,人也漸漸睡去。
  天色漸晚,大約酉正的時候,康媽媽進來低聲問:「世子爺、大奶奶,您二位在這裡用膳吧?」
  盛修頤正要說話,一直睡著的盛夫人悠悠醒了。
  東瑗和盛修頤也顧不上說吃飯的話,紛紛問盛夫人感覺如何了。
  盛夫人歎了口氣,目光柔和望著東瑗,伸手要拉她的手。東瑗忙把手遞給她,盛夫人握住,才道:「每每犯病,受半日的罪是少不了的。今日還是頭次少受些罪,都是阿瑗的功勞。」
  然後對盛修頤道,「咱們家娶了個好媳婦,是上蒼的恩惠。」
  盛修頤不禁看了眼東瑗。
  東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娘,不過是小事。您好了,媳婦才安心。」
  盛夫人的眸光越發欣慰,又道:「什麼時辰了?」
  一旁的康媽媽提醒說酉正了。
  「你們還沒有吃飯吧?」盛夫人欲起身,東瑗就忙遞了個引枕給她靠著。
  「我們等會兒再吃。」盛修頤答道,「娘,您餓不餓?讓廚下做些細粥來吧。」
  盛夫人笑:「你一說,還真的餓了。」
  康媽媽大喜,忙道:「奴婢去吩咐,一會兒就好了,夫人略等等。」
  半柱香的功夫,康媽媽端了熱騰騰的粥來。
  東瑗和盛修頤服侍盛夫人喝了粥,又在元陽閣用了晚膳,一直忙到戌正才回去。
  臨走的時候,盛夫人對東瑗道:「明日是端陽節,鎮顯侯府唱堂會,請帖早上就送來了。娘怕是去不成,你自己回去一趟吧。」
  「我服侍娘吧。」東瑗道。
  盛夫人笑:「不用,不用,這不都好了?我們家原先和你母親家不怎麼走動,這還是薛老夫人第一回請咱們家的女眷呢。咱們家都不去的話,不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故意的呢。你代娘去吧。」
  東瑗應諾。
  回到靜攝院,兩人分別洗漱後,吹了燭火上床歇息。
  東瑗剛剛放下床幔,就被身後的盛修頤猛然抱在懷裡。他摟住她纖柔的腰肢,唇在她耳邊摩挲著:「阿瑗,今日多虧你。」
  東瑗欲躲開,盛修頤順勢將她壓在錦被上,手探索著她褻衣的衣襟,不知不覺中解開了她的衣帶。
  「我只是盡媳婦的本分……」東瑗謙虛著,不停忸怩想避開他的掌心。他粗礪的掌心摩挲得她肌膚酥麻的難耐。
  盛修頤淡淡笑起來,將她圈箍在自己身下。退了她的褻衣,露出蔥綠色繡折枝海棠的肚兜,兩隻玉兔便呼之欲出,肚兜擋不住靡麗的春光。
  雖然是昏暗中,東瑗依舊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炙熱,不自在想拉過被子遮擋,卻被盛修頤控制了雙手。
  他寬大右手掌將她的雙手扣在頭頂,左手就掀了她胸前的遮掩物,玲瓏嬌軀頓時在他眼前展露著年輕的曼妙。玉峰頂端的紅蕊越發嬌豔,盛修頤垂首,便輕輕含在口中吮吸。
  左手揉捏著另外一隻玉峰。
  片刻,東瑗酥麻得不能忍受,扭動著嬌軀,卻被盛修頤壓住。
  她口中溢出令盛修頤心神搖曳的嬌吟。
  盛修頤吮吸著她玉峰的紅蕊便更加用力。
  放開了她的手,他的右手騰出來,沿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緩緩撫摸著,一寸寸感受她肌膚的嬌柔順滑。
  東瑗緊緊攥住錦被的一角,淺淺喘息著,身子早已軟了。
  盛修頤的碩大進入她的花徑時,東瑗還是緊緊蹙眉,有些痛苦的呻吟了聲。
  「還疼嗎?」他吻著她的唇瓣,柔聲問東瑗。
  「還好……」她道。
  盛修頤就笑起來。
  他知道她現在容納他時,沒有前幾次的痛苦,所以他放開了手腳。
  這一晚,東瑗覺得自己在風口浪尖般,時而高高拋上雲端,時而瞬間跌入深谷,浪潮一陣猛似一陣襲擊著她。她無助的嬌啼,修長手指陷入了結實的後背,承受著他狂風暴雨般的席捲。
  用水後,東瑗陷入了昏迷般的沉睡。等她再醒來,身子又酸痛得厲害。
  今日是端陽節,她要回鎮顯侯府參加堂會的。
第一百章 寵愛 (2)
  早上起來,東瑗換了件銀紅色奈良綢繡百蝶嬉春紋褙子,月白色百褶襴裙,頭戴上了沉香木嵌珠翠碧璽簪,又在高髻上斜插了兩把纏枝梅花梳篦,墜了米珠耳墜,華麗又不張揚,和盛修頤一起去給盛夫人請安。
  盛夫人的胃已經不疼了,氣色好了不少,見東瑗如此打扮,不住頷首道:「這樣打扮好看。」
  盛修頤就回眸打量著她。
  東瑗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轉移話題問盛夫人的身體。
  盛夫人說沒事了。
  東瑗道:「您今日還吃些素淡的,讓廚房給您做些糯米粥吧。」
  康媽媽忙記下,又問道:「大奶奶,牛乳真的不能吃嗎?」
  昨日東瑗不讓盛夫人喝牛乳,盛夫人的胃疼比平常好得快了一個多時辰,康媽媽就對東瑗信服不已。
  「平日吃些牛乳是好的,只是發病的時候不能吃。」東瑗笑道,「我也是從我祖母說些軼聞野史裡聽來的,不知道是否真確。娘,太醫複診的時候您再問問吧。」
  盛夫人笑道:「哪裡還用再問?娘這病痛折磨了半輩子,自己最知曉,你說的定是不差的。古人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薛老夫人的確是見識廣博。」
  盛修頤知道牛乳養人,至於胃痛時能不能吃,他真的不知道。所以東瑗和盛夫人說這個話題時,他沉默在一旁聽著,臉上不禁噙著溫和的笑意。
  康媽媽瞧在眼裡,忍不住抿唇笑。
  正說著,二奶奶葛氏來給盛夫人請安,盛夫人就打住了話題。
  而後,表小姐秦奕、盛樂郝、盛樂蕓、盛樂蕙、盛樂鈺也紛紛來請安,
  彼此行了禮後,分主次坐了。
  看到東瑗衣著華貴,五歲的盛樂鈺依偎在盛夫人懷裡,側著腦袋道:「母親今天真好看」
  說的眾人都笑,二奶奶更是附和著誇東瑗漂亮。
  盛修頤也眉梢微挑。
  「你母親今日回娘家。」盛夫人呵呵笑著,對懷裡的盛樂鈺道。
  一聽這話,盛樂鈺的眼睛頓時亮晶晶的:「母親母親,我也去」
  盛夫人溺愛道:「鈺哥兒去做什麼?」
  「外祖父是狀元郎」盛樂鈺養著粉嘟嘟的小臉,興奮道,「祖母,我看狀元郎去,鈺哥兒將來也要考狀元郎」
  盛修頤神色溫和,輕聲道:「下次再去。」
  雖沒有嚴厲,盛樂鈺卻洩了氣,不悅撲在盛夫人懷裡。
  盛修頤見他總是這樣撒嬌,神色斂了些:「你好好坐著,不要總在祖母懷裡,累著祖母了。」
  盛樂鈺便要起身下炕。
  盛夫人忙摟了他,對盛修頤道:「我喜歡他這樣。鈺哥兒又不是那寵不得的孩子,他懂事著呢。他還小,過幾年啟蒙了再立規矩吧」
  語氣裡有幾分不虞。
  盛修頤就恭聲道是,不敢違逆母親。
  東瑗見氣氛落了下來,忙笑道:「今日是過節,娘,讓他們跟著我去吧,他們還沒有過去外祖家呢。我祖母也喜歡孩子,讓郝哥兒和蕓姐兒也去,熱鬧熱鬧。只是您一個人在家就冷清了。」
  盛夫人見東瑗說的真誠,又見盛樂鈺一臉期盼望著,笑道:「我不礙事。既這樣,你們兩口子帶著孩子們去給薛老夫人請個安吧」
  東瑗道是。
  盛修頤見母親開口了,只得也道是。
  盛樂鈺就高興不已,忙起身要下炕,道:「祖母,我穿陶姨娘做的那件寶藍色直裰」
  他要回去換衣裳,好臭美的孩子。
  東瑗等人忍不住大笑。
  盛夫人也笑得不行,讓康媽媽喊了盛樂鈺的乳娘來,帶他回去更衣,然後對盛樂蕓和盛樂郝兄妹道:「你們也各自回去換件整齊的衣裳。第一次去外祖家,要聽你們母親的話,可知道了?」
  盛樂郝和盛樂蕓起身道知道了。
  三個孩子各自回了屋。
  一旁的盛樂蕙羨慕不已,卻不敢開口說也要去。二爺挨打臥床後,盛樂蕙原本開朗的性格收斂了很多。
  二奶奶看了眼東瑗後,笑著對盛夫人道:「娘,咱們鈺哥兒懂事多了。從前總是『我姨娘、我姨娘』這樣喊著陶姨娘,現在叫陶姨娘了……這才是咱們家的規矩啊」
  盛夫人眼眸沉了沉。
  東瑗心中不免對葛氏無語。她一刻不挑事就不痛快,難道忘了上次去文靖長公主府時盛夫人對她的警告?這還沒過十天呢,好了傷疤忘了疼的
  況且她丈夫的事還沒有徹底完,她倒有心思在這些小事上挑刺。
  盛修頤看了東瑗一眼,沒有做聲。
  沒人接二奶奶的話,她只得訕訕笑了笑,自己尋個台階下。
  等孩子們換好了衣裳,重新來到元陽閣,東瑗和盛修頤領著他們三人給盛夫人行禮後,出門去了。
  等東瑗一行人走後,盛夫人對二奶奶道:「你和蕙姐兒也去吧,我疲得很,要歇歇。」
  二奶奶道是,領著蕙姐兒退了出去。
  盛夫人就跟康媽媽道:「怎麼幾天的功夫,鈺哥兒就改了口?等世子爺和大奶奶出了門,你去把鈺哥兒的乳娘給我叫來。」
  康媽媽道是,想了想,又道:「夫人,怕不是大奶奶的意思。我瞧著大奶奶有些夫人的品格,性格溫和大度,不愛在小事上做功夫。」
  只有二奶奶才喜歡揪著小事說三道四,這話康媽媽擱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盛夫人笑:「我知道,阿瑗是高門望族出身,這點度量是撐得起的。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誰在背後行事,心裡有個譜兒。」頓了頓,又道,「你說緣分這東西,如今我覺得竟是有的。阿瑗這孩子,我瞧著喜歡,像註定是咱們家的媳婦」
  「這是夫人和大奶奶的緣分,也是大奶奶的福氣,做了夫人的兒媳婦。」康媽媽忙笑道。
  盛夫人也笑。
  估摸著東瑗等人出門了,康媽媽就去把盛樂鈺的乳娘叫到盛夫人跟前來。
  盛夫人問她到底因為什麼改口,盛樂鈺的乳娘就把那日陶姨娘的話告訴了盛夫人。
  盛夫人聽了,什麼也沒說,把乳娘遣了下去。
  屋裡只剩下康媽媽的時候,盛夫人才歎氣:「……以前瞧著她不錯,如今有了對比,才覺得終究小家子氣了些,上不得檯面的。」
  康媽媽知道是說陶姨娘。
  知道了是陶姨娘教盛樂鈺的,盛夫人大約明白她的用意。
  可到盛夫人底還是挺喜歡陶姨娘的,雖然語氣裡帶著責備的意思,卻給她留了幾分情面,只說她見識短淺,不說她心思不良。
  康媽媽不敢接口去說什麼,怕觸了盛夫人的忌諱。
  東瑗等人到了鎮顯侯府門口時,已經是巳正。今日薛府唱堂會,請了親朋好友,門口車水馬龍,來往絡繹不絕。
  看到是盛家的馬車,眼尖機靈的管事知道是九姑奶奶回來了,忙上前給他們行禮,迎了他們下來。
  剛剛踏進鎮顯侯府的大門,就遇到了迎客的薛華靖。
  「大哥。」東瑗和盛修頤分別給他行禮。
  薛華靖還了禮,看到東瑗身後跟著三個孩子,一個個模樣周正,衣著錦簇,便知道是盛修頤的孩子,笑道:「都是你的孩子?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盛修頤分別說了他們的年紀和名字,又讓他們喊大舅舅。
  幾個孩子都脆生生喊了大舅舅。
  薛華靖笑道:「你的姑娘跟我的瑞姐兒一樣大。孩子們都斯斯文文的,妹夫教子有方。不像我那兩個現世寶,頑皮得跟猴兒一樣」
  盛修頤說大哥過謙了。寒暄幾句,薛華靖帶著他們去了垂花門。
  薛華靖的妻子杭氏也在門口迎客。
  看到東瑗,忙笑著迎過來。然後就看到了她的孩子們,又問了名字和年紀。
  東瑗分別介紹了三個孩子後,讓孩子們叫大舅母,孩子們當即就喊了。
  盛修頤跟杭氏見過禮後,就吩咐孩子們要聽東瑗的話,然後跟著薛華靖去了外院。
  「祖母一大早就跟我說,讓我早早來迎九姑奶奶。我脖子都望酸了,九姑奶奶這個時候才來。」大奶奶杭氏笑道。
  「娘身體不太好,早上陪著說了會話才過來的。」東瑗解釋道。
  「無大礙吧?」杭氏關切道,「若這樣,派個人來說一聲就是,怎麼還趕回來?不用在身邊服侍嗎?」
  「是老毛病,已經無礙了。」東瑗笑道。
  大奶奶這才一副放心的模樣,讓東瑗和三個孩子上了一輛青幃小油車,往老夫人的榮德閣去了。
  榮德閣裡早已坐滿了人,都是通家之好的夫人太太們,珠圍翠繞,大約二三十人,都圍著老夫人身邊說笑。
  看到東瑗來,丫鬟忙進去通稟。
  老夫人眉梢就堆滿了笑。
  看到東瑗身後跟著的三個孩子,眾人都有些吃驚,而後紛紛打量著。
  東瑗進來,跪下給老夫人磕頭,又讓孩子們給老夫人磕頭。
  老夫人很高興,賞了他們一人一份重禮。
  「這是郝哥兒?」老夫人指著穿天青色繭綢直裰的盛樂郝問道。
  盛樂郝不算拘謹,他給薛老夫人作揖,恭聲道:「回老祖宗,我是郝哥兒。」
  薛老夫人就滿臉是笑。
  旁人的客人和薛家的女眷們紛紛附和著說好聰明的孩子。
  盛樂鈺不等老夫人問他,也學著哥哥的樣子給老夫人作揖:「老祖宗,我是鈺哥兒。」
  奶聲奶氣,作揖又很不規範,惹得眾人哄堂大笑,把盛樂鈺笑得愣住了,不知道為何這般。

TOP

第一百零一章 專寵
  盛樂鈺茫然又無辜的表情,連東瑗都被萌到了,忍不住笑。
  旁人也愛得不行,紛紛說這孩子真可愛。
  薛老夫人也喜歡,連連說好孩子。
  又問盛樂蕓。
  盛樂蕓也答了,惹得眾人又贊了一回。
  可接下來,薛老夫人卻明顯偏向盛樂郝,問他幾歲啟蒙的、現在念什麼書、哪個先生、學了些什麼,還問他經史子集讀到了哪裡。
  雖然薛老夫人處理的很妥當,可東瑗敏感覺得,老夫人對盛樂鈺和盛樂蕓顯得冷淡些。
  東瑗知道薛老夫人的嫡庶觀念很強烈,不似盛夫人那樣,見孩子可愛就寵得嫡庶不分。盛家幾個孩子小,薛老夫人做得又不算太扎眼,盛樂鈺和盛樂蕓都沒有感覺到薛老夫人的差別對待。
  老夫人對盛樂郝親熱有加,盛樂郝就放開了忐忑不安。他心中對薛家和薛老夫人充滿了好感,回答老夫人的問題也分外仔細,口齒清晰,言談流利,哪裡還是那個看庶妹眼色行事的盛樂郝?
  東瑗對他的表現有些吃驚。
  薛老夫人很滿意,又給寶巾賞了他一個玉墜兒。
  前頭開席,世子夫人請眾人去坐席。
  大家紛紛起身,辭了薛老夫人,在薛家三夫人和丫鬟們的帶領下,去了筵席處。
  屋裡只剩下世子夫人、大奶奶杭氏和東瑗幾個人時,薛老夫人道:「今日你們妯娌和靖哥兒媳婦操勞,我也受用一日。前頭坐席鬧得慌,我就不去了,撿些清淡好消克的菜端來,我這裡吃吧。」
  世子夫人和幾位夫人都忙道是。
  老夫人又留東瑗:「瑗姐兒在我跟前說話,你們把郝哥兒幾個領到前頭好生款待著。」
  世子夫人又應是,和大奶奶杭氏親熱遣了三個孩子的手走了。
  等世子夫人走後,老夫人把屋裡的丫鬟婆子們遣了下去,問東瑗:「郝哥兒那孩子,你公公婆婆是不是對他不太好?」
  東瑗錯愕,笑道:「祖母,您真是目光如炬。」說著,就把盛樂郝偷東西,八歲被盛昌侯送去外院的事跟老夫人說了,又道,「……第一次給我請安,他還看蕓姐兒行事……」
  薛老夫人就搖搖頭:「盛昌侯不厚道。我瞧著郝哥兒,小小年紀就有些心思,不像蕓姐兒和鈺哥兒那樣一派天真。他說話又謹慎些,沒有孩子氣,大約是在家裡就小心慣了。嫡子如此小心,處境可想而知。」
  東瑗聽著這話,就想起了曾經的自己,她淡淡笑了笑。
  「幾個孩子都不錯。」薛老夫人感歎道,「我私度盛家的意思,郝哥兒雖是嫡長子,卻冠了偷竊的惡名,將來家族的重任是不會傳到他手裡,你有了子嗣也不用防他;鈺哥兒養得太嬌了,怕不知道庶子的本分,這孩子將來你要用點心思,別叫人教唆得不懂倫常綱紀,壞了嫡庶尊卑;蕓姐兒瞧著善良有餘,聰明不足,是個老實的……」
  薛老夫人一生閱人無數,盛家的孩子們又年紀小,本性透過言語行事能看得一清二楚,短暫的相處,老夫人已經把他們摸透。
  東瑗不由佩服。
  「盛家孩子少,娘就很疼鈺哥兒……」說著,又把薔薇打聽出盛家子嗣單薄的話告訴了老夫人,「祖母,您覺得怪異不怪異?」
  薛老夫人聽了,眉頭就蹙起來。
  好半晌,她才歎了口氣:「子嗣越多,家族越興旺。倘若真有人害子嗣,真是個損陰德的。」
  說罷,她看了眼東瑗的肚子,擔憂道:「瑗姐兒,你若是有了身子,需處處小心。倘若不對勁,跟祖母說一聲,祖母接你回來住。」
  東瑗情緒就低落了些許,她低聲道是。
  盛家的事,哪怕再糟心,薛老夫人也管不著,說這些平添愁緒,於是笑起來:「瑗姐兒,方才你祖父下朝告訴我說,姝姐兒進宮很得皇帝喜歡。皇上在她宮裡連歇了三宿。」
  東瑗微微蹙眉。她記得上次世子夫人榮氏說皇上在薛貴妃娘娘宮裡連住了三宿,太后娘娘勃然大怒,說皇上專寵。
  十一姑娘薛東姝才進宮,就這樣恩寵,不僅僅太后要怪罪,旁的妃子亦會嫉妒吧?
  這並不是好事啊
  可是老夫人很高興,令東瑗有些費勁。她低聲問:「祖母,太后娘娘那裡……」
  「初三那日一早,姝姐兒就去了太后娘娘的佛堂,幫著抄《柯蘭經》,至少要二十天才能抄完……」薛老夫人呵呵笑,「姝姐兒聰明著呢。今早你祖父下朝,太后娘娘叫了他進去,直誇姝姐兒。」
  去太后娘娘那裡抄經書,就是說薛東姝不會恃寵而驕,她主動拒絕皇上第四日的留宿。
  她的拒絕,既保全了皇帝的面子,又避免了太后的擔憂。
  太后娘娘原先就對她印象不錯,現在怕也挺喜歡她。有了太后娘娘的喜歡,在後宮的處境就不會太糟糕。
  東瑗笑道:「十一妹向來聰慧,祖母不用擔心她。」
  薛老夫人就欣慰笑了笑,然後目光落在東瑗臉上,感歎道:「初一進宮的有二十位貴人,自然不乏容貌出眾的,單單姝姐兒受了皇上的青睞。她長得有幾分像你,瑗姐兒,這是她的福氣……」
  才進宮就專寵,知道元昌帝和東瑗那段過往的人都會想到是薛東姝長得像東瑗的緣故。
  東瑗默不作聲。
  倘若薛東姝知道了,她會怎麼想?她大概不會覺得是福氣的。
  她會不會有種屈辱感?
  應該會有的,每個女人都會有。被當作他人的滋味屈辱又窩囊。
  「也許姝姐兒能化解皇上對你的念頭,說不定也是你的福氣。」老夫人拉著東瑗的手低聲說道。
  這話不過是安慰之語。東瑗不忍老夫人擔心,笑了笑,道是。
  老夫人又問她:「在文靖長公主府發生的事,天和說什麼了嗎?」
  東瑗搖頭:「他什麼也沒有說,大約是公公還沒有告訴他。」
  文靖長公主府發生的事,東瑗好幾次謹慎觀察盛修頤的言辭與表情,卻沒有找到異樣。
  他是個善於控制情緒的人,東瑗不敢說他不知道……
  老夫人就歎了口氣。懸而未決的事,令人心情鬱結,東瑗卻好似不甚在意。
  既然發生了,去猜測旁人的反應,擔心憂愁,只是讓自己過得不痛快,她很鴕鳥得懶得去想。
  今日鎮顯侯府的堂會,請了通家之好的人家,前頭熱鬧喧闐,東瑗和老夫人鬧中取靜,在榮德閣說了一下午的話。
  出嫁了,東瑗好似比從前還要開朗些,對老夫人真的沒有了那種患得患失,只當她是自己的祖母,自己的親人,跟她說些體己話。
  老夫人也教她管束妾室、教育子嗣之道。
  「晚娘難做。」老夫人最後跟東瑗道,「瑗姐兒,莫存害人之念,莫失防人之心。」
  晚娘的確難做。對待盛修頤的孩子們,太親近不行,太冷漠亦不行。東瑗自己不會去害他們,卻要防止旁人動手,真的處處留心才行。
  她點頭道是。
  牆上的自鳴鐘響起,已經申正時刻了。
  「我領著孩子們給父親和母親請個安,也該回去了。」東瑗道。
  老夫人就吩咐丫鬟去世子夫人榮氏那裡把盛家的三個孩子領來,又派人去錦祿閣看看五老爺和五夫人在不在。
  片刻,世子夫人就把盛樂郝等三人領了回來,笑著對老夫人道:「乖得不得了。聽話又懂事,人人瞧著都喜歡。」
  然後身後的丫鬟捧了三個匣子,交給東瑗:「都是夫人太太們賞他們幾個的,我替他們收著,現在給了你。」
  東瑗道謝,喊了薔薇進來,把東西給她,囑咐她先拿著。
  去錦祿閣的丫鬟回來說五老爺和五夫人都在,東瑗就辭老夫人,領著盛樂郝等人去給五老爺和五夫人磕頭。
  老夫人對世子夫人道:「你送瑗姐兒過去,再送他們娘們出門吧。」
  世子夫人道是。
  一行人來到錦祿閣,比起前幾日的熱情,薛子明和五夫人楊氏對東瑗和幾個孩子們的態度又是冰冷疏遠。
  孩子也很善於察言觀色,看到薛子明的冷淡,盛樂鈺就規規矩矩給他行禮,一句也不敢問狀元郎的話。
  東瑗才是習以為常,帶著他們磕頭,就隨著世子夫人出了錦祿閣。
  五夫人在背後冷哼:「旁人的孩子,還當寶貝一樣,不知道憋著什麼壞水。」
  世子夫人見幾個孩子悶悶不樂,東瑗雖看不出情緒,卻也沒有了高興勁,就知道他們被五老爺夫人的態度傷了。
  「琳姐兒被你祖母禁足三個月了,你父親和母親才不太痛快,並不是針對你的,瑗姐兒。」世子夫人跟東瑗解釋。
  東瑗回眸,不解問道:「怎麼禁足了?」
  世子夫人笑容有些尷尬:「我不太清楚,大約是你祖母問琳姐兒的針黹學得如何,琳姐兒答不好,還頂撞了你祖母……」
  東瑗見世子夫人不肯實話實說,就不再問了。
  她心中想起了上次回娘家時薛東琳的刻意裝扮,是不是因為這個?
  祖母知曉了薛東琳的心思,教訓了她,她不僅不服氣,還頂撞祖母,祖母才禁她的足?
  三個月……
  東瑗肯定是因為薛東琳覬覦姐夫這件事了。
  可是五老爺和五夫人遷怒東瑗,也太欲加之罪。自己生的女兒不好好管教,反而埋怨東瑗。
  她微微歎了口氣。
  薛東琳從小就被五夫人寵著,如今再教育,還有用嗎?禁足只怕不能改變她什麼,只會讓她恨老夫人、恨東瑗而已。
第一百零二章 喜訊
  回到盛昌侯府,東瑗和盛修頤領著盛樂郝兄妹三人去給盛夫人請安。
  盛樂鈺從薔薇手裡接過裝禮物的小匣子,給盛夫人看,都是薛家的親戚賞給他的。他笑著爬到盛夫人懷裡:「鈺哥兒有好多禮物,祖母」
  盛夫人笑容溫和,問他:「都是誰給的啊?」不等盛樂鈺回答,轉頤對東瑗和盛修頤道,「累了一天,你們回去歇了吧,郝哥兒、鈺哥兒和蕓姐兒陪我說話就好。」
  東瑗和盛修頤道是,夫妻兩人出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回到靜攝院,各自洗漱,換了家常的衣裳,丫鬟們端茶來吃。
  盛修頤喝了半杯茶,道:「我去外院了,你晚些歇了吧,不用等我的。」他每日都要去外院習武,今日也不能耽誤。
  東瑗道是。
  她手上的傷口並未痊癒。等盛修頤一走,薔薇來替她換藥。
  「再換兩次藥,便可以痊癒了。」薔薇幫她裹著紗布,對她道,「奶奶,只怕傷疤平不了……」
  東瑗無所謂,笑道:「又不是在臉上。」這個年代不用握手的,掌心有傷疤,除了她的丈夫和貼身的丫鬟們,誰會知道。
  薔薇表情卻有些遲疑,她想了想,才道:「奶奶,這傷疤留著,您的掌紋大約斷了,成了斷掌。」
  古時人看一個人的福運,既看面相,亦觀掌紋。
  斷掌是一種掌紋,天生這種掌紋的女人,是災星命。
  東瑗手上的傷疤,正好形成了斷掌的掌紋。她心中苦笑,這也太湊巧了。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元昌帝。
  難道她真的是個災星命?將來會給盛修頤帶來厄運嗎?
  想著,她的表情就有些悵然。
  薔薇忙跪下,驚慌道:「奶奶,我胡說八道的」
  東瑗回神,輕笑扶起她:「我知曉你的心。倘若你有平復傷疤的偏方,只管尋來,我用著就是了。你說得對,這條傷疤不吉利。」
  薔薇道是。
  日子平靜過了幾日。
  盛修頤夜夜歇在靜攝院,夫妻琴瑟和鳴,夜夜歡好。
  直到五月初十,東瑗才想起什麼。
  她仔細回想著,仍覺得不對勁,既驚喜又不敢確定,讓薔薇去喊了羅媽媽來。
  薔薇也不知道何事,忙去把羅媽媽叫來。
  東瑗問羅媽媽:「我的小日子,可是每個月的初六或者初七?」
  羅媽媽想了想,很肯定道:「這一年多,奶奶的小日子總是初六,有時推遲到初七,就是這兩日,從未差過。」
  她來月信也才一年多。
  東瑗很注意保養,自從來了月信,她就在月信期間不沾生涼食物、不讓自己碰冷水,所以小日子一直對的上,從來不差的。她知道子嗣對這個年代女人的重要性,更加知道月信準確懷子嗣就輕鬆些,她一直很用心。
  「今日初十了……」東瑗對羅媽媽道。
  羅媽媽從東瑗問小日子就隱約明白她想說什麼,此刻不由驚喜不已,愉悅笑道:「奶奶,您派個人告訴夫人,讓夫人請個太醫來瞧瞧吧。」
  東瑗卻沒有羅媽媽的開心,她愣了愣,好似在思考什麼。
  薔薇卻想起東瑗讓她打聽盛家子嗣的事,她看著羅媽媽高興,又見東瑗眸光深邃,似乎在想什麼,她就低聲道:「奶奶,現在脈象不明,不如等等再說?倘若不是,夫人要怪咱們奶奶輕狂了。」
  東瑗回神,笑道:「媽媽,你不要說出去,連橘紅和橘香也不要告訴,先等等再說。若過幾天小日子來了,不是空歡喜一場?還叫人笑話。」
  羅媽媽覺得東瑗說的有理,就笑道:「奶奶思量得周全。」
  「您千萬別告訴橘香,她的嘴巴存不住話。」東瑗不放心又叮囑一遍。
  羅媽媽笑著保證不告訴任何人,等確定了再說。
  東瑗笑了笑,讓羅媽媽忙去。
  等屋子裡只剩下薔薇和東瑗時,薔薇低聲跟東瑗道:「奶奶,我先回去告訴老夫人吧,讓老夫人給您請個太醫瞧瞧。您再尋個藉口回鎮顯侯府一趟。等您身上穩了,再告訴夫人和世子爺,如何?」
  懷孕三個月身上才會穩。
  東瑗瞬時明白了她的擔憂。
  自從上次打聽盛家子嗣的是,東瑗和薔薇都在懷疑盛家子嗣單薄的原因,是不是人為?
  倘若是人為,東瑗孩子不穩的時候,最容易遭人毒手。況且她們在明,那人在暗,防不勝防。
  而東瑗需要子嗣在宗族立足。她若是進門就懷了身子,自然是個多子多福之人,婆婆如今有些喜歡她,倘若知曉她的喜訊,以後怕是更加滿意她。她只要謹守婦道,婆婆對她滿意,丈夫對她尊重,又有了孩子,她就成功在盛家站穩了腳。
  在盛家站穩了腳,是她避免進宮的第一步。
  她必須萬分小心保住她的孩子。
  東瑗不由面容肅穆。她沉思良久,道:「才推後了幾日,先不急。再說,現在脈象也不顯,萬一看錯了,老夫人也空歡喜,等個十來天再說吧。」
  薔薇應諾。
  接下來的日子,東瑗一直惴惴不安。
  盛修頤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每次歡好時,她都會紅著臉低聲道:「天和……我怕疼,你輕一點。」
  他稍微重了些,她立馬就很驚慌的樣子。
  這是夜裡的異樣。盛修頤只當前幾日太劇烈,她身子疼得不利落,又不好意思請太醫,最近幾日就只是擁著她入睡,沒有碰她。
  白天時,她時常一個人愣神。盛修頤跟她說話,她雖然全力應答,卻難掩某個瞬間的失神,顯得心事重重的。
  盛修頤想到了父親跟他說,文靖長公主的駙馬爺大壽那日,薛東瑗手上的傷來的蹊蹺,又說了元昌帝胳膊上被人用簪子刺傷,讓太醫不要申張。
  那太醫是盛昌侯的黨羽,偷偷告訴了盛昌侯。
  「……她在你屋裡也這些日子了,你也嘗了鮮,差不多就夠了。只怕她和皇上早已珠胎暗結。為何起了爭執我無從得知,可那個女人恃寵而無忌,連皇上都敢傷。倘若她不是皇上的女人,她憑什麼那麼大膽?你仔細想想,收收心吧。」這是前幾日盛昌侯告訴盛修頤的話。
  盛修頤聽到這話,什麼都沒有說,心裡卻是氣的。
  父親只當東瑗是個玩物,也只當盛修頤對她的疼愛是男人對美人的好奇。
  可是盛修頤知道,東瑗沒有跟皇上做出有違倫常之事。
  她說,她不想進宮,她想做盛家的媳婦。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盛修頤,噙淚說這番話時,盛修頤知道她不是惺惺作態。
  她就是怕流言四起時,盛修頤不信任她。
  現在,盛修頤信了。她若是想做元昌帝的女人,就不會拔簪傷元昌帝。
  為了不讓盛修頤受屈,她連誅九族的事都敢做,盛修頤還有什麼資格去懷疑她?
  可是她最近這樣不安,是不是聽了什麼謠言?
  五月十五這日,晚上夫妻倆放下床幔躺下後,盛修頤摟著她,低聲道:「阿瑗,你最近總走神。你在害怕什麼嗎?不是說要努力做盛家的媳婦嗎?」
  東瑗微愣,片刻後才明白他要說什麼。
  他說她在害怕。
  那麼她刺傷皇上的事盛昌侯知曉了,還告訴了盛修頤。
  盛昌侯是怎樣告訴盛修頤的,盛修頤又是怎麼想的?
  東瑗不由身子微僵,她屏息等待盛修頤的下文。
  盛修頤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更加柔和:「倘若你擔心什麼流言蜚語,大可不必,我知道你很努力做盛家的媳婦。我相信你,阿瑗。」
  東瑗倏然覺得心際有道暖流湧了進來。
  她的眼睛毫無預兆的發澀。
  「我相信你,阿瑗。只要你說,你還願意做盛家的媳婦,我便相信你。」他聲音更加溫柔,唇瓣輕輕落在她的鼻端,她的臉頰,她的唇瓣。
  東瑗抬起纖柔手臂,摟住了盛修頤的脖子,主動吻了他的唇。
  雖然盛修頤對她的不安產生了誤解,可是他的話讓東瑗心裡的另外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盛昌侯果真跟盛修頤說了。
  而他,選擇了相信她,雖然她只說了隻言片語。
  次日醒來,東瑗跟薔薇道:「你回趟鎮顯侯府吧。最好悄悄的見見祖母,別叫人知道。」
  她原本應該初六、初七來的小日子,已經十六了還不見動靜。東瑗從前沒有懷孕過,卻也知道這個年代懷了身子大約要兩個月才能診斷出來。她不是想讓老夫人幫她請太醫,只是想問問老夫人。
  東瑗很怕。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進門就有了身子,不管在什麼樣的家族,這都是福祿之兆,這是她的好運氣。
  在盛家子嗣單薄的情況下,她的婆婆會更加高興。
  可是推遲十天到底算不算正常?
  她還要等多久才能知道確切的消息?
  這些她都不懂。
  如果盛昌侯就是盛家子嗣的禍害者,她應該怎麼避開。
  這一切,她不能問盛修頤,不能求助她的婆婆,她只能去聽聽老夫人的意見。
  倘若第一次有了身孕,這個孩子沒了,以後只怕想保住孩子就難。聽說第一胎落了,會釀成習慣性滑胎。不管從哪方面而言,東瑗都必須保證安全。
  薔薇道是,早上吃過早飯,就尋個事由,悄悄打點溜回了薛府。

TOP

第一百零三章 反常 (1)
  薔薇清早出門後,東瑗去給盛夫人請安,是紫薇陪著她。
  到了盛夫人的元陽閣,盛夫人讓東瑗做到她對面的炕上。見跟著她的丫鬟換了人,就多看了紫薇幾眼,對東瑗道:「這丫頭還沒有來過我這裡,叫什麼名字?」
  「她叫紫薇,是薔薇的乾姊妹。」東瑗笑道。
  盛夫人哦了聲,又問東瑗:「薔薇今日怎麼不在你跟前伺候?」
  「她早上跟我說,昨日夜裡做了噩夢,夢到她娘不好了,起早讓我准她半日假,她想回鎮顯侯府瞧瞧。我就准了她。」東瑗道。
  「夢都是反的。」盛夫人呵呵笑道,「不過做兒女的都是孝心重,心裡放不下回去瞧瞧也是應該的。」
  東瑗就含笑點頭,同意盛夫人的話。
  說了會閒話,盛家的其他人也紛紛來請安。
  二奶奶葛氏就笑道:「大嫂日日比我們早……」
  東瑗不以為意,笑道:「我習慣了早起。」
  盛夫人眉頭輕輕蹙了蹙,二奶奶葛氏又在說東瑗阿諛奉承特別用心。不過葛氏的話也不好反駁,東瑗的確比規定請安的時辰要早些。
  身為婆婆,內宅的最高當權者,她總不能說,下次你們也早些……
  這樣就壞了原先定下的規矩。
  東瑗明明是孝順,卻又被二兒媳婦這樣說,盛夫人心裡不是滋味。抬眸間東瑗神態自若,好似不懂二奶奶的諷刺,盛夫人越發覺得她是個寬厚人。
  請安過後,東瑗和紫薇回了靜攝院,薔薇也回來了。
  東瑗讓紫薇避出去,不要讓人進來,才問薔薇怎麼樣了。
  「我從後門進去,徑直去了老夫人的榮德閣,把您的事說給老夫人聽。老夫人讓您不要害怕,她晚些想了法子,讓詹媽媽親自來一趟,再和您說。」薔薇低聲道。
  東瑗點點頭,讓她下去歇了。
  吃了午飯,詹媽媽果然來了,還帶著兩個粗使的婆子,抬了一筐草莓來。
  「南邊安徽莊子上新熟的草莓,快馬從淮南運來的。」詹媽媽笑道,「才三筐。老夫人讓送一筐給九姑奶奶和盛家夫人奶奶小姐少爺們嘗嘗鮮。」
  這個時空,沒有大棚種植,淮南的草莓是出了名的早熟且美味多汁,一直受人追捧。現在才五月底,正常的情況下,草莓要六月初才成熟,快馬運到京師,也要六月中下旬。
  的確是稀罕物。
  東瑗請詹媽媽坐了,讓薔薇拿了兩塊五錢銀子賞抬筐的粗使婆子,自己又拿了一對赤金空心鐲子賞詹媽媽。
  詹媽媽推辭不要。
  東瑗給得很誠心,再三堅持,她才收了。
  「老夫人讓奴婢告訴九姑奶奶,跟平日一樣,莫要害怕。既然心中有顧忌,暫時什麼都別說。老夫人還說,姑奶奶過門剛剛一個月,就算上身了,也診斷不真切,讓九姑奶奶安心等著,再過二十來天,老夫人會尋個事由請您回去,再請大夫。」等屋裡沒人的時候,詹媽媽低聲對東瑗道。
  東瑗聽著,微微頷首。
  詹媽媽又道:「九姑奶奶往後服侍姑爺,也要小心。倘若不放心,不如把姑爺調往薛姨娘那裡……」
  老夫人看得出東瑗的害怕還有一方面是房事上?
  她真的怕自己不懂,行房時傷了孩子。
  可是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東瑗臉上頓時不自在。
  她尷尬支吾了過去。
  詹媽媽就笑起來。
  東瑗沒有留她,帶著她去給盛夫人請了安。
  又叫薔薇尋了個青花瓷碟子,裝了一碟子新鮮濃麗的草莓,給盛夫人送去。
  盛夫人見詹媽媽來,又見薔薇手裡捧著的草莓,便知道是替薛老夫人給東瑗送新鮮的果子,忙笑著讓人搬了錦杌來詹媽媽坐。
  詹媽媽給盛夫人行禮後,含著笑半坐在錦杌上。
  「如今就有了草莓?」盛夫人笑著問。
  詹媽媽恭敬回道:「是淮南莊子上新熟的,送了來給夫人和九姑奶奶嘗鮮。」
  盛夫人聽了,微微頷首,又問老夫人的身體,詹媽媽一一答了。
  看著天色不早,盛夫人就道:「吃了飯再回去吧。回去替我請老祖宗的安。」讓東瑗留詹媽媽吃飯。
  詹媽媽推辭,笑道:「老夫人來前再三叮囑,早去早回……」她是個僕婦,哪有資格在外人家留宿的?詹媽媽也知道盛夫人只是客氣話。
  東瑗在一旁幫腔:「詹媽媽是我祖母身邊的老人,她老人家一刻都離不得詹媽媽。」
  盛夫人就笑,讓香薷打賞了詹媽媽一個荷包,裡面裝了幾個八分的銀錁子。
  詹媽媽道謝收下,東瑗親自送她到垂花門口,才折身回了靜攝院。
  回來後,東瑗把那筐草莓留了一青花碟子給盛修頤。另外的分別裝了碟,叫丫鬟們用食盒盛著,給二爺房裡送一份,三爺盛修沐、大少爺盛樂郝各送了一份。
  又用小碟子,給盛樂蕓和盛樂鈺送了一份。
  一筐草莓,還剩下一碟子。東瑗讓薔薇去洗了,喊羅媽媽和橘紅、橘香、紫薇都來嘗嘗。
  東瑗送給盛夫人的草莓,盛夫人並未動,一併留著等盛昌侯回來,才叫丫鬟去洗了來吃。
  「咱們家在淮南也有莊子吧?」盛夫人笑著問盛昌侯。
  盛昌侯道:「有。明日我寫信,讓他們也送些來。」
  盛夫人就笑:「侯爺,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薛家淮南莊子上運來的,我隨口問問罷了。」
  盛昌侯道:「無妨的。」說罷,又有些生氣,「現在淮南的田產是誰在打理?越發沒規矩了,新鮮的果子也不知道提早送些來。」
  說罷,讓丫鬟去把外院的管事叫來問。
  盛夫人忙攔著:「都入夜了,為了點果子值什麼?算了,侯爺。」
  盛昌侯只得作罷,不想讓盛夫人覺得晦氣。吃了些果子,盛昌侯就讓丫鬟服侍他洗漱歇息:「明日早朝又要議西北的事……」
  對西北的事很頭疼的樣子。
  盛夫人對政事不懂,也沒有興趣,見盛昌侯喊丫鬟進來服侍,就笑道:「您今日該去林二姨娘那裡了……」
  盛昌侯只有兩位姨娘,是一對雙胞胎姊妹。都是姓林,盛夫人就分別給她們排了林大姨娘、二姨娘。
  盛昌侯每個月在兩位姨娘那裡各兩天。
  上個月到了兩位姨娘的日子,盛夫人身子不太好,盛昌侯就留在元陽閣。
  這個月再不去,該有怨懟了。
  盛昌侯卻好似沒有聽到,徑直去了淨房洗漱,歇得元陽閣不提。
  次日下朝後,在外院吃了飯,晚上又歇在元陽閣。盛夫人又提醒他一次。盛昌侯只說:「這裡地勢高,夜風透氣,歇著舒服些。」
  而後幾天,統統歇在盛夫人處,把兩位姨娘的這個月各自兩天都占了。
  已經兩個月不去兩位姨娘處落腳,盛夫人有些奇怪。
  盛昌侯對自己和家裡的下人們要求都很嚴格。
  他定了每個月在兩位姨娘處各兩夜,十幾年從來不多一夜,也不少一夜。像這樣自己違了自己的規矩,還是頭一次,盛夫人不禁想到底出了何事,讓盛昌侯反常起來。
  康媽媽卻進來,低聲對盛夫人道:「昨夜世子爺歇在范姨娘處……」
  盛夫人才想起,今日是五月二十,盛修頤房裡的幾位姨娘從十九號就開始排日子。
  昨晚正好是范姨娘。
  盛夫人笑了笑,沒說什麼。盛修頤一直不喜歡范姨娘,她進府快兩年,盛修頤一開始還去,後來就不怎麼登門了。
  康媽媽的聲音卻更加低了:「……昨夜范姨娘房裡要了兩次水。」
  盛夫人微訝,而後又失笑道:「從前不怎麼喜歡范姨娘的,如今倒變了。」
  康媽媽提醒盛夫人:「世子爺歇在大奶奶屋裡,每晚都只要一次水的,而且最近幾日都不曾要。只怕大奶奶的人也探聽到了……」
  丈夫在她房裡只有一次,去了小妾房裡卻兩次,任何女人聽了都不會開心吧?
  康媽媽是擔心東瑗年輕承受不住,要拈酸吃醋吧?
  盛夫人蹙了蹙眉:「頤哥兒再喜歡范氏,也不好這樣。阿瑗臉上和心裡只怕都過不去的。」
  康媽媽歎氣:「只怕是。大奶奶是新媳婦,再不快也要強忍著的。」
  兩人正說著,外頭丫鬟說二奶奶葛氏請安來了。
  葛氏一進門,見只有盛夫人,就笑道:「大嫂今日到比往常來得晚。」
  盛夫人才注意到,東瑗的確比平常晚些。
  正說著,丫鬟說大奶奶來了。氈簾撩起,東瑗臉上跟平常一樣,帶著溫和的笑意,給盛夫人請安。
  「大嫂今日來晚了。」二奶奶葛氏就抿唇笑。
  東瑗的笑更深了些,對盛夫人道:「娘,您瞧瞧二弟妹,來早了也說,來晚了也說,將來誰做她的媳婦,難為死了」
  說的盛夫人和滿屋服侍的都笑。
  二奶奶陪著笑,卻掩飾不住臉上的尷尬與心底的氣憤。東瑗那番話聽在二奶奶耳裡,明明是在笑話她沒有兒子,還說她為人刻薄。
  二奶奶雖笑著,臉色卻不好看。
  請了安,盛夫人怕東瑗回去一個人多想,就留了她打牌。
  東瑗神色無虞,笑著說好,看不出她有什麼不開心。
  二奶奶葛氏被東瑗奚落了一頓,臉上一直不好,便要先回去了。
  盛夫人也沒有留她,讓屋裡的香薷和康媽媽湊數,四個人摸牌。
  摸了一上午牌,快到午飯的時候,盛夫人讓大家歇了,笑道:「阿瑗牌打得真差。」
  東瑗就抿唇笑:「我在家不怎麼玩這個……」
  正說著,就見一個穿著銀紅色杭綢玉簪花紋褙子的年輕美婦疾步走了進來。她不等丫鬟通稟,徑直闖進了盛夫人的東次間,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噗通給盛夫人跪下:「夫人,您救救我,求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是盛昌侯的大姨娘林氏。
  盛夫人一頭霧水。
第一百零四章 反常 (2)
  林大姨娘跪在盛夫人腳邊,一邊哭一邊給盛夫人磕頭,求夫人饒命。不僅僅是盛夫人,就是東瑗和滿屋子服侍的丫鬟、婆子都愣住了。
  半晌,盛夫人回神,對康媽媽道:「快扶了大姨娘起來。」又對林大姨娘道,「有什麼話好好說,這是怎麼了?」
  林大姨娘卻避開了康媽媽等人,依舊跪在地上,哭訴道:「夫人,侯爺要趕我走。夫人,我不想走,求夫人救命」
  東瑗在內的眾人都大吃一驚。
  東瑗嫁過來一個多月,侯爺的這兩位姨娘雖年輕貌美,卻很規矩,在盛夫人面前也乖巧溫順。
  好好的為何要趕她們走?
  盛夫人卻好似明白了什麼。
  她給東瑗和康媽媽使眼色。
  東瑗和康媽媽預備領著眾多服侍的丫鬟下去的時候,外間的小丫鬟慌張道:「侯爺……侯爺回來了……」
  小丫鬟話音未落,氈簾猛地一撩,穿著蟒袍玉帶的盛昌侯闊步走了進來。
  他掃視了一眼屋裡的人,眼神狠戾陰霾。
  東瑗等人都忙低了頭,給他請安,順勢退出了東次間。
  尚未走遠,就聽到了盛昌侯厲聲對林大姨娘道:「……你說你身子不朗,不和夫人說,直接讓丫鬟去外院稟了我,已是僭越,我寬容你一次,讓人給你請了太醫來瞧。你不吃太醫的藥,打了藥碗又要見我,我再給你換了太醫。如今你還派人去外院尋我,難道我能治病不成?你大約是府裡住的不痛快了。既如此,去莊子上住個一年半載,權當散心,我不是為了你好?可是你如此不知好歹,鬧到夫人這裡。」
  說罷,他的聲音凶狠殘暴:「當初進門的時候,本侯怎麼交代你們姊妹的?」
  林大姨娘嚇得連哭聲都斂了。
  東瑗和康媽媽等人站在外間都不敢挪腳,生怕發出響動觸怒了盛昌侯。
  他言語間的洶湧怒意,恨不能手刃了林大姨娘。
  估計林大姨娘已經嚇軟了。
  「你不記得?好,本侯再告訴你一遍:敢胡亂來打攪夫人,唯有一死。」盛昌侯的聲音裡夾雜了冷漠。
  隨即,東瑗聽到腳步聲,而後,聽到劍拔出鞘的聲音。
  東瑗和康媽媽一瞬間臉色都雪白。
  林大姨娘彷彿回神,厲聲尖叫,抱著盛夫人的腿:「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夫人救我,夫人救我。我去莊子裡,我去莊子裡,夫人救我,侯爺饒命,侯爺饒命……」
  她的哭聲帶著絕望的淒厲。
  「好了。」盛夫人大聲吼道。
  她好似從未這般大聲說話過,嗓音發顫。
  「若不想有人打攪我,當初就不該娶進門來。」盛夫人的聲音帶著哽咽的顫抖,「我原是個不中用的人,平生被人欺負慣了。若真的為了我,就該記得早年對我說過的話。現在要攆她、殺她?平添這些冤孽做什麼?」
  說著,她淚如雨下,早已泣不成聲。
  盛昌侯滿含怒氣的臉瞬間洩了氣般,望著盛夫人用帕子捂住嘴哭,眼淚溢滿了臉龐,他的神色就帶了深深的愧疚。
  東次間不見了盛昌侯暴怒的吼聲,只有兩個女人淒婉的哭聲。
  東瑗不敢再留,她放緩了腳步,靜靜走了出去。
  帶著薔薇,主僕兩人默默無聲。
  薔薇小心翼翼跟著東瑗。
  兩人回了靜攝院,東瑗坐在炕沿上,羅媽媽等人進來服侍,紫薇吩咐丫鬟給東瑗端了茶。
  「奶奶還沒有用午飯呢。」薔薇對羅媽媽道。
  羅媽媽哎喲一聲:「都這個點了,在夫人那裡沒有吃嗎?」
  薔薇就沉默不語了。
  「沒有。」東瑗笑容清淺,「媽媽,您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吃的沒有。」
  羅媽媽道:「都過了飯點快半個時辰,有的也是些殘羹冷炙。奶奶,叫小廚房的崔媽媽給您做幾樣菜吧。」
  東瑗道:「不用。」她不想開先例,用家裡的小廚房。不管什麼原因,這樣抽頭,總會被人詬病。
  她那個二弟妹沒事還要尋她三分不是呢,要是有把柄,肯定要被她說上一陣子。
  「我去做些桂花糕?」羅媽媽試探問道。
  東瑗就笑笑:「行啊,我愛吃您做的桂花糕。」
  她其實不怎麼餓。昨夜盛修頤在她屋裡待到很晚,直到東瑗催了他兩遍,讓他去范姨娘的屋子,他才起身去了。
  當晚摸著床的另一邊冰涼,東瑗的心也不好受。
  可是最難受的,還是清早薔薇偷偷告訴她昨晚范姨娘房裡要了兩次水。東瑗深吸了好幾口氣,不停告訴自己不要露出異樣。
  盛修頤對她很溫柔,不代表他對旁的女人冷漠。也許他就是個溫柔的人,對所有的女人都一樣,並不是單獨對她薛東瑗如此。
  感情上好不容易挨了過去,身子上卻有了反應:她對食物沒什麼胃口。
  怕自己真的有了身孕,早上她硬撐著吃了兩塊水晶糕,又喝了半碗小米粥。結果去盛夫人那裡請安,比平日晚了些,還被二奶奶葛氏當眾點出來。
  到了中午,她依舊感覺不到餓。
  可是要吃飯。
  她前世的奶奶告訴她,不管遇到什麼事,一定要吃飯。吃的飽飽的,才有力氣撐下去。
  東瑗想著,眼睛就發澀。
  那時覺得多麼簡單的一句話,如今想來,包涵了多少生活的沉澱啊。
  羅媽媽讓橘紅幫忙,去了小廚房做桂花糕。
  很快,熱騰騰的糕點端上來,東瑗就著溫水,吃了兩塊就飽了。可想著吃得太少了,又硬撐著吃了半塊。
  就聽到外間服侍的丫鬟給盛修頤請安的聲音。
  東瑗臉上帶著清淡的笑容,下炕給盛修頤行禮。
  今日的盛修頤穿著深藍色杭綢直裰,頭上戴了支白玉簪,臉頰的曲線堅毅又深邃,目光清澈。
  他讓東瑗免禮,就坐到炕上。
  屋裡服侍的丫鬟給盛修頤端了茶,就全部退了出去。
  看到炕几上的糕點,盛修頤問東瑗:「才吃了飯就用這些?」一副怕她積食的模樣。
  東瑗笑道:「沒吃飯……」
  盛修頤目露不解:「怎麼不吃飯?」
  東瑗就把在盛夫人的元陽閣發生的事告訴了盛修頤,又細細看他的神色,見並沒有一瞬間就冷若冰霜,只是笑容消邇,她就大著膽子繼續道:「世子爺,您可要去看看娘?」
  盛修頤沉吟片刻,才道:「不用了,爹爹會留在那裡的。晚些你去請安,我再跟你一塊兒去。」
  東瑗點頭。
  「叫小廚房給你做些吃的,不吃飯光吃糕點怎麼成?」盛修頤道。
  他要喊丫鬟進來吩咐。
  東瑗忙攔了他,笑道:「我已經飽了。羅媽媽做個糕點最好,小時候我就愛吃。那時家裡我做不得主,祖母總是攔著不讓多吃。如今好容易能做主了,我就多吃了幾塊。」
  笑容裡有些小孩子的促狹。
  盛修頤不禁微笑。
  「您可要嘗嘗?」東瑗問他。
  不過是客氣之句,盛修頤卻道:「好啊。」
  東瑗正要起身喊丫鬟拿副筷子來,盛修頤已經舉起了東瑗用過的筷子,把東瑗吃剩的那塊挑下些,放在嘴裡。
  東瑗只好又坐回了炕上。
  盛修頤慢慢品著,吃盡了才道:「味道真不錯。」
  東瑗只是笑。
  內室裡就安靜下來。
  盛修頤問她:「你下午做什麼?」
  東瑗每日都要睡一會兒,可他問這話,分明就是不走的,東瑗只好改口道:「明日才能動針線,今日我準備練字。然後姨娘和孩子們要來請安,等他們請過安,我也要去給娘請安。」
  盛修頤頷首,拉過立在板牆邊的銀紅色纏枝牡丹紋彈墨大引枕靠著。他神色有些疲憊,道:「你在這裡練字吧,我歇會兒。」
  昨晚太累了嗎?
  這個念頭一起,東瑗恨不能抽自己兩嘴巴,她居然想到了這個。
  她收了心緒,問他:「世子爺,您要不要去內室躺躺?」
  盛修頤猛然睜開眼,直勾勾看著她。
  東瑗嚇一跳,又很不解,她哪裡說錯了什麼不曾?
  半晌,盛修頤撇開眸子,又淡淡闔眼,道:「不用了,我在這裡躺躺就好。」
  東瑗只得起身,親自替他拿了件薄裘,蓋在他身上。
  等盛修頤醒來時,已經是申初一刻,姨娘和孩子們都來給東瑗請安。看到盛修頤,大家都吃了一驚。
  那個從前大膽又直爽的范姨娘臉一紅,很小女兒姿態坐在最後面。
  薛江晚就打量東瑗的神色。看到東瑗沒有絲毫的變化,她有些不解氣。她聽到盛修頤在范氏房裡要了兩次水都嫉妒、氣憤,怎麼薛東瑗毫無變化?
  薛江晚越發覺得,她從前小看了薛東瑗。
  這個女人瞧著很溫柔,實則深不可測。
  單單這份情緒不外露的沉穩,薛江晚便做不到。
  她淡淡吸了口氣。
  邵姨娘依舊很敦厚坐著,陶姨娘卻也跟薛江晚一樣,有意無意看東瑗的神色。
  尋常話問了一遍,東瑗就讓他們都回去。
  等姨娘和孩子們走後,屋裡又只剩下東瑗和盛修頤,丫鬟給他們換了一遍茶。
  喝了茶,差不多到了給盛夫人請安的時辰,東瑗就起身笑道:「世子爺,咱們給娘請安去吧」
  盛修頤目光就深邃明亮落在東瑗身上,似乎想把她看透般。

TOP

第一百零五章 出山 (1)
  東瑗裁衣,一直忙到戌正時刻,才讓羅媽媽和橘香、橘紅、紫薇幫著收拾好炕几上的針線、布料,薔薇服侍她去淨房洗漱。
  一下午都在縫衣,低著頭,東瑗覺得脖子酸的很,身子也乏。
  從淨房出來,讓薔薇幫著散了髮,東瑗吩咐羅媽媽等人都去歇了,也放下幔帳躺下。
  薔薇把燭火息了,歇在外間。今晚是她值夜。
  下午幫著東瑗縫衣,薔薇也累得很,躺著須臾就腦袋裡模糊起來。
  次日自鳴鐘響起,主僕紛紛起床。
  東瑗吃了早飯,去給盛夫人請安,發現盛昌侯也在。
  他今日居然沒有去上朝。
  見東瑗吃驚,盛夫人就笑道:「侯爺今日不太舒服。」
  東瑗就知道,朝中發生了大事,盛昌侯也稱病不朝了。
  她忙低聲問:「請太醫了麼?爹爹現在好些了嗎?」
  盛昌侯臉色不太好,不見了以往在人前的溫和,聲音嚴厲對東瑗道:「我無妨。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東瑗嚇一跳,心猛地提起來。
  問什麼?難不成問在文靖長公主府裡的事?東瑗惴惴不安半坐在炕前的錦杌上,低聲道是。
  「世子爺在外書房一連歇了兩夜,你可知曉?」盛昌侯聲音更加厲了。
  東瑗驚愕,抬眸去看盛昌侯。見他神色如覆嚴霜,忙道:「媳婦不知……前日夜裡是范姨娘屋裡的日子,昨日夜裡是薛姨娘,媳婦以為……」
  「混帳!」盛昌侯一掌擊在炕几上,震得茶盞亂響,「你是世子爺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咱們盛家的長媳,將來偌大的後宅是要交到你手裡的!子嗣繁茂何等重要?世子爺不肯歇在姨娘處,你應該勸著,你卻居然裝作不知情?哪有大房長媳的度量與品德。」
  東瑗活了兩世,第一次被人這樣聲色俱厲的罵著,她的臉刷的通紅。
  她忙起身,給盛昌侯跪下,聲音沉穩道:「爹爹,是兒媳婦的疏忽以後定會勸著世子爺,以子嗣大任為重。」
  她沒有慌亂,沒有再狡辯,態度端正給盛昌侯認錯。
  盛昌侯不顧青紅皂白劈頭蓋臉罵她,是他做公公的權利。這個年代,是君權、父權的年代,父親是一家之主,打罵甚至打殺盛修頤那個做兒子,都是在他的一念之間的權利,何況東瑗這個依附著盛修頤的兒媳婦?
  東瑗沒有資格去反駁他。
  哪怕公公說的不對,她都必須認下。
  只是心裡發澀,疼得緊。
  一大清早承受這樣的委屈。
  盛夫人見盛昌侯發火,她也不敢多言。而後見東瑗跪下認錯,她才敢出聲:「侯爺,原是妾身的不是。阿瑗新進門,有些規矩不知曉,我也忘了提點她。前夜頤哥兒歇在外書房,我就應該告訴阿瑗去勸著。我思量是不喜歡范姨娘才去外書房的,就忍著沒說。哪裡想到……」
  盛昌侯看了盛夫人一眼,示意她不准再多說。
  盛夫人的聲音就戛然而止。
  「薛氏,你過門也一個多月,該有的規矩都要立起來。上事宗廟,下繼後世,是你身為宗族長媳的重任。丈夫跟前恭順體貼,妾室跟前公正威嚴,方是你應行之道。」盛昌侯聲音斂了些許嚴厲,告誡東瑗道。
  是叫她不能違逆丈夫,不能跟妾室爭風吃醋嗎?
  東瑗直著後背,給盛昌侯磕頭:「兒媳婦謹記爹爹教誨。」
  盛昌侯見她這樣,頓了頓,才道:「起身吧。」
  屋裡服侍盛夫人的康媽媽就忙扶起東瑗。
  「先回去歇了吧。」盛夫人柔聲道。
  東瑗道是,又給盛夫人和盛昌侯行了禮,才退了出去。
  剛剛步出元陽閣,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就禁不住紛紛滑落。上次回去,祖母告訴她盛家和薛家的政治關係,她就應該想到遲早有一日要在盛家受委屈。雖然有過心裡準備,可是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一大清早被盛昌侯這樣罵。
  滾落下來的淚珠,東瑗忙掏了帕子拭去,眼眶卻是紅的。
  尚未走過元陽閣東邊的抄手遊廊,就聽到抄手遊廊盡頭有腳步聲。東瑗抬眸望去,穿著天藍色繭綢直裰的盛修沐和天青色奈良綢直裰的盛修頤兄弟二人並肩走來。
  東瑗眼中的淚尚未斂去,她忙垂首,給盛修頤和盛修沐行禮。
  盛修沐給她還禮,喊了聲大嫂。
  東瑗應了。
  盛修頤聲音似一潭不見起伏的碧水,問她:「給娘請安了?」眼睛卻看著她。雖然瞧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方才卻把她眼淚婆娑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心猛然沉了沉。
  東瑗低聲道是。
  彼此行禮後,錯身而過。
  待東瑗主僕走遠,盛修沐低聲對盛修頤道:「方才大嫂哭著呢……」
  盛修頤扭頭看了他,目光特別的陰寒。
  盛修沐笑著閉了嘴,不敢再說什麼。兩人進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康媽媽正在門口攔著,讓前來請安的二奶奶葛氏先回去,看到盛修頤兄弟,就默不作聲。
  二奶奶葛氏見盛修頤和盛修沐,喊了大伯和三叔,分別給他們行禮。
  盛修頤和盛修沐兄弟還了禮,進了內室。
  二奶奶就有些恨意看著康媽媽。
  而康媽媽一臉溫和的笑,只當瞧不見,送二奶奶出去。
  「爹爹不是身子不好了,怎麼大伯和三叔能去盡孝,不讓我進去?」二奶奶猶不甘心。
  康媽媽笑道:「侯爺身子不好,才叫世子爺和三爺過來服侍的,哪裡敢勞煩二奶奶?倘若二爺能下床,也要過來的……」
  二奶奶就氣得臉色微變,轉身走了。
  盛修頤和盛修沐兄弟進了元陽閣,見盛昌侯一臉的霜色,而盛夫人不停給盛修頤使眼色,兩人隱約明白了什麼。
  兄弟二人給盛昌侯請安,盛昌侯半晌不答。
  盛夫人看著盛昌侯的神色,須臾才敢道:「你們都坐吧。」
  盛昌侯沒有反對。
  盛修頤和盛修沐才敢坐下。
  「我今早稱病不朝,是皇上的意思。」好半晌,盛昌侯平復了自己的情緒,對盛修頤和盛修沐兄弟道,「應該說,是薛老侯爺的意思。西北的兵權都在蕭宣孝手裡。可蕭宣孝這些年在西北稱王稱霸,早奪了陝西、甘肅兩位刺史的實權。這次派往西北的按察使,主要能拿住蕭宣孝。」
  然後補充道,「有師出有名。我和薛老侯爺都想讓天和去。」
  眾人都吃了一驚。
  盛夫人吃驚的是,盛昌侯居然不提盛修頤宿在外書房的事,而直接開始說政事了。倘若是從小,盛昌侯自然要罵兒子一頓的。
  三爺盛修沐吃驚的是,這麼重要的事,父親放著那麼多忠心耿耿、能力出眾的門生不用,讓從未經歷過大事的大哥去辦。
  三爺自然知曉巡查西北二省是誅殺蕭太傅最關鍵也是最艱難的一步,倘若沒有辦好,盛家、薛家甚至皇上都要栽在蕭太傅手裡。
  他難以置信父親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大哥。
  世子爺盛修頤也吃驚這個。
  可是他更加吃驚的是,父親叫他「天和」。
  他的字,從小到大父親從未喊過,只是薛老侯爺和薛家的人這樣叫他。
  屋子裡微微靜了靜,沒人接盛昌侯的話。
  盛昌侯把兩個兒子的表情收在眼底,對盛修頤道:「薛老侯爺極力舉薦你,皇上也同意。天和,爹爹從前不給你機會,因為好鋼用在刀刃上」
  盛修頤就突然眼睛有些澀。
  如何扳倒蕭太傅,盛家也謀劃已久,盛修頤自然知道出任西北按察使的重要性。
  他沒有想到,一下子就給了他這麼重要的任務。盛昌侯猶可,命運和盛家連在一起的鎮顯侯居然也舉薦他,盛修頤吃驚不少。
  亦感激不已。
  「孩兒不會讓爹爹失望」盛修頤沒有推辭和擔憂,他聲音裡充滿了自信,抬眸說話的樣子神采飛揚,彷彿蒙塵的美玉洗盡了塵埃般。
  盛昌侯微微愣了愣,才露出一絲笑意。
  盛夫人又在一旁吃驚,盛昌侯居然笑了。
  剛剛還暴怒,此刻卻笑了。
  盛夫人在心底舒了口氣。
  男人們說政事,她一句也不敢插嘴,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秦侍郎是薛老侯爺的門生,他心思縝密,剛正不阿,薛老侯爺昨日已經當朝舉薦了他,蕭太傅不同意,還問我的意思。我說不舒服,沒有表態。今日早朝又要議此事,我和薛老侯爺都稱病不往,晾了晾蕭太傅。
  「明日上朝再議,薛老侯爺自然還是要力推秦侍郎,蕭太傅肯定還是不會同意。
  「皇上一定要再問我的意思,我就把你推出去,這是我和薛老侯爺想的法子。
  「一來你原本就沒有因貴妃娘娘而高官厚祿。現在貴妃娘娘又有了身孕,自然到了為你加官進爵的時候,蕭太傅只當我是尋個藉口為你謀個體面;
  「二來你向來隱忍,蕭家只當你無德無能,放心去前往西北。天和,這是你的機會。我和薛老侯爺就把此任交付於你了。」盛昌侯語重心長道。
  盛修頤起身,恭恭敬敬給盛昌侯作揖:「孩兒絕不辱命。」
第一百零六章 出山 (2)
  盛昌侯父子三人說了半天的話,吃了早飯才各自散去。
  巡查西北的計劃只有盛家和薛家知曉,盛昌侯不準備找幕僚商議,才把盛修頤兄弟二人叫到盛夫人的元陽閣,說這件事。
  等盛修頤兄弟走後,盛昌侯心情好了不少。
  盛夫人卻擔心起來。
  她又不敢問,因為盛昌侯最不喜女人問政事。
  盛昌侯卻察覺到了盛夫人神色不安,便知她心中想什麼,道:「你放心,頤哥兒平日裡寡言少語,心中明白著呢。他又是一身武藝,自保不成問題。你勿用擔心他的西北之行。」
  盛夫人歎了口氣,道:「做父母的,哪有不擔心的理兒?」
  盛昌侯捧起茶盞,不再答話。
  盛夫人又歎了口氣。
  見盛昌侯神色還好,是難得的好心情,盛夫人就大著膽子道:「……新媳婦才過門,侯爺也太嚴厲了些。阿瑗委屈得跟什麼似的。」
  盛昌侯捧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
  他很想說:「倘若你這個做主母的不心慈手軟,不用小家子的規矩管束現在的侯爺府,我又何必事事操心?我若是把侯府全部交給你,如今只怕被京都的望族笑話咱們頂著侯府的名聲,行著鄉紳家的規矩,過著暴發戶一樣的日子。」
  可看著盛夫人眼角的慈悲,終究什麼話也沒有說。
  這個女人善良了一輩子,也和順了一輩子,何必硬讓她改了。她原本就是徽州鄉紳人家出身,雖然這些年在京都學了些侯門夫人的做派,卻依舊保持著她的溫良,改不了。
  若硬要她把性情都改了。改的面目全非,有什麼好?
  現在他能管束得了,就管束幾年。等將來他不行了,尋個能幹的長媳,把內宅撐起來。
  想著,盛昌侯的心思就轉到了薛東瑗身上。
  他大罵薛氏的時候,薛氏沒有哭,沒有發顫。她跪在給盛昌侯磕頭,回答的聲音很沉穩,亦很謙虛,讓盛昌侯很吃驚。
  她老實回答了盛昌侯的問題,說她不知道盛修頤兩日在范姨娘處、一日在薛姨娘處的三晚中,有兩晚是在外書房。
  盛昌侯有意訓斥她一番,就反駁了,厲聲罵她。
  她便再無狡辯,亦沒有啼哭,恭恭敬敬磕頭認錯。至少說明,這個女人心中有尊卑,她明白盛昌侯是家裡的家主,要無條件的服從。
  這一點,盛昌侯很滿意,薛氏像大家族裡出來的女子。
  倘若是二兒媳婦葛氏,只怕還是哭著訴說一番。
  可父權在家裡,同君權在朝堂一般,不容任何質疑。
  君主說你犯了事,成心要罰你,狡辯有什麼用,唯有服從。明白這一點,才能像薛氏那樣,做到恭順。
  能做到這樣,有丈夫氣概,的確令人刮目。
  盛昌侯自覺罵人的時候,氣勢駭人,而薛氏居然沒有慌亂啼哭,而是沉穩應對,有種大風大浪巋然不動的膽量。
  「若她不是皇上看中的女人,倒是個極好的媳婦。放眼京華,沒有一個像薛老夫人那等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人,自然也教不出像薛氏東瑗這等沉穩有膽有謀的孫女。」盛昌侯心裡默默歎氣。
  現在說薛家和盛家將來是一場硬仗,其實也言之過早。
  也許盛貴妃娘娘再誕下皇子,皇上就會以福祿多子、品德賢淑封她為后,三皇子自然就是嫡子,太子之位必定落在盛貴妃娘娘生的三皇子身上。
  那麼,鎮顯侯薛家還爭什麼?
  鎮顯侯一向小心、求穩,從不投機,才在朝堂歷經四十年不倒。為了二皇子賠上薛家百年基業,只怕鎮顯侯下不了決心。
  一旦勝了,薛家的榮華不過是錦上添花,要不要無所謂的。
  一旦敗了,便是抄家滅族。
  怎麼算都不值得
  盛昌侯覺得到時鎮顯侯薛家一定不會再去為二皇子做謀反之事。
  兩家雖然礙於政局,不會太親密,卻絕對不是仇敵。那麼,薛氏東瑗做盛家的宗族長媳,也不礙事的。
  可惜。
  可惜她被皇上先遇著了。
  盛家和盛修頤都不應該對薛氏投入太多的感情,否則將來會很失望、很傷心的。
  想著,盛昌侯對盛夫人道:「她失了正室的本分,我自然要說她的。我又不曾說錯,她委屈什麼?倘若頤哥兒是歇在靜攝院,我都不會如此生氣……有妻有妾,男人還歇在外書房,不是她這個做正室的失了本分嗎?」
  盛夫人立馬就什麼都不敢往下接了,笑笑應著盛昌侯。
  東瑗帶著薔薇回到靜攝院後,忙叫丫鬟打了水來淨面,重生塗了些脂粉,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些。
  薔薇戰戰兢兢立在一旁,什麼話都不敢輕易說。她看到東瑗從靜攝院出來的瞬間,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般簌簌落下來。
  尚未抹乾淨淚,就遇到了世子爺和三爺。
  現在又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淨面抹粉的遮掩。
  在元陽閣,東瑗一定是遇到了傷心的事。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安慰東瑗幾句,就聽到東瑗問她:「薔薇,前日你告訴我范姨娘的事,我很不自在。昨日你早上想說,我攔住了。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世子爺歇在外書房?」
  薔薇忙點頭,恍然大悟道:「是啊。奶奶,侯爺和夫人因這事怪您了嗎?」
  東瑗苦笑:「昨晚世子爺又去了外書房,侯爺生氣了。」
  這個消息薔薇早上就知曉了。
  可是昨日東瑗不讓她說,今日她就自覺沒敢說。
  所以她一點也不驚訝。
  東瑗獨自喝了杯茶,平復了情緒,依舊叫羅媽媽、橘紅和橘香來幫著裁衣,做盛修頤的夏季中衣。
  做了大約半個時辰,外間服侍的丫鬟突然道:「世子爺回來了……」
  猩紅色的氈簾一撩,盛修頤舉步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件天青色奈良綢直裰,表情不見波紋。
  東瑗忙吩咐羅媽媽等人把東西收起來。
  「這裡亂糟糟的……」東瑗笑道,「世子爺,您到內室裡坐坐。」
  盛修頤知道是幫他做中衣,東瑗告訴過他的,便沒有多問,舉步去了內室。
  東瑗轉身吩咐丫鬟端茶,自己也進來了。
  丫鬟上了茶,羅媽媽等人也收拾好了,紛紛從東次間避到了外間。
  盛修頤呷了半口清冽的茶,沉默了片刻,好似在思量怎麼開口。
  東瑗亦端起茶啜了兩口。
  「……爹爹行伍出身,說話行事做派硬朗些,卻無壞心。倘若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裡去。」盛修頤半晌才道。
  果然是因為看到她哭,回來安慰她的。
  東瑗忙笑道:「世子爺說的是,我多心了。」然後把盛昌侯告訴她的話,說給盛修頤聽,又道,「姨娘們不好,您擔待些。倘若十分不好,回靜攝院也是一樣的。您去外書房,不說爹娘,就是我們……也是不忍心的。」
  盛修頤微微一靜,半晌,他捧著的茶盞,重重擱在炕几上。
  這個反應……
  東瑗的心一下子就灰了。
  不會這樣倒霉吧?
  早上被盛昌侯罵,現在又要被盛修頤罵?
  「阿瑗,自從你進盛家門,自從你說願意做盛家的媳婦,我何曾對你多疑麼?」盛修頤的聲音冷冽,「你到底在氣什麼?倘若是因為我宿在姨娘那裡。我已經去了外書房,你還氣什麼?」
  她哪裡生氣了?
  「世子爺,我沒有氣什麼。」東瑗道。她前幾日因為擔心房事傷了孩子,雖然時刻提醒他小心,卻也是盡力完成妻子的義務。
  怎麼他還是覺得她在生氣?
  自己不正和顏悅色跟他說話嗎?
  若說有什麼不正常,就是前幾日行房的時候她畏手畏腳,還不告訴他原因。
  東瑗也想把可能懷孕的事告訴盛修頤。
  可是沒有確切的消息,她也不敢保證。她這段日子時常跟羅媽媽打聽月信的事,聽說行過房的女人推遲十天、二十天也是有的。倘若她告訴了盛修頤,而後又只是月信推辭,不是懷孕,會很尷尬的。
  一來讓人空歡喜;二來顯得她多麼急切想懷孕,好似要邀功一樣
  她謹慎慣了,沒有確切的消息,是不可能開口去說的。
  東瑗還想解釋,盛修頤已道:「往常沒人在跟前,你可是叫我世子爺?」
  東瑗心中似什麼滑下來,重重擊了下,她再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是有些情緒的抵觸,沒有藏好。
  「你是叫我天和。」盛修頤聲音裡透出清冷,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阿瑗,你還是個孩子,掩藏不住心底的念頭。既你不高興,亦做不來這些虛假的賢良,就告訴我!」
  東瑗抬眸去看他,發覺他似墨色瑪瑙般深邃的眸子裡漣漪陣陣,倒映著她蒼白的一張臉。
  被他說到這個份上,狡辯是多麼無力。
  她只得低了頭,聲音虛弱道:「我做的不好,天和。我會努力的……」
  不知道什麼,盛修頤這番話,比盛昌侯罵她還令她想哭,眼睛裡就溢滿了水光。
  感覺眼前的光線一黯,盛修頤扶住她做得太師椅的椅托,把她圈在小小的椅子中,俯身壓過來。
  他的頭快要抵住了東瑗的頭,東瑗能聞到他身上的清香。
  「阿瑗……」他喚著東瑗的名字,聲音低沉充滿了誘惑,「抬起頭來……」
  東瑗依言,抬起臉來。
  他的唇就毫無預兆湊上去,擷取著她的唇。

TOP

第一百零七章 打架 (1)
  被盛修頤圈箍在方寸之間,他的身子斜倚,將東瑗壓在太師椅上。椅背墊著墨綠色彈墨椅袱,東瑗感覺不到隔人,身子卻好似踩在雲端般的飄忽起來,心田陣陣漣漪,怎麼都靜不下來。
  唯有能感覺到的,是盛修頤灼熱的唇瓣將她籠罩。
  她似行走在霧煙繚繞的叢林,完全辨不了方向,只能隨著盛修頤而前行。
  直到身子凌空,他抱起她往拔步床上去。被輕輕放在柔軟的錦被上,東瑗才猛然醒了般,側身往旁邊滾去。
  反而被欺身而來的他逼到了床的內側。
  她抵住盛修頤,低聲道:「一屋子人……傳出去,又有閒話了。」
  自己卻喘息得厲害。
  盛修頤想起父親今早在屋裡,她出來的瞬間禁不住落淚,就明白了她的擔憂。在他們家,規矩比什麼都重要。
  盛修頤放開了她,輕輕躺在一側的大枕上。
  東瑗舒了口氣,半坐著整了整鬢角。
  盛修頤卻並不打算下床,他闔著眼,低聲對東瑗:「咱們躺著說說話兒吧。」
  東瑗道好,也不顧衣衫弄皺,輕輕躺下來,和他枕著一個枕頭。
  「我要去西北了。」盛修頤對東瑗道,「可能過十天半月便要啟程。」然後把去西北做什麼講給東瑗聽。
  清代的學者說,山西居天下之勢。遏制了山西,就能經略東方,經略華夏。
  東瑗自然西北兵權的重要性。那麼把守西北的人,應該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又是蕭太傅的嫡親兒子。
  蕭太傅想要把持朝政,自然在兵權上做足了功夫。此次西行,只怕是凶多吉少。
  盛昌侯卻把這個重任交給了盛修頤。
  倘若他不能成功,以後也別指望什麼建功立業,揚名天下,安心做個依賴家族生存的平庸之輩吧。
  倘若能成功,便可以震懾朝臣。他曾經的功名,他以後的富貴,都不會有人再敢質疑。
  要想堵住悠悠之口,需啃下一塊硬骨頭。
  盛昌侯一直在給盛修頤尋一個這樣的機會,讓他光明正大走上仕途吧?
  而且,他也是相信盛修頤的能力的嗎?
  「阿瑗,爹爹說,祖父舉薦了我。」盛修頤側過身子,對著東瑗,輕聲說道。
  東瑗微微頓了頓,笑道:「我的祖父有伯樂慧眼的……」
  盛修頤聽著這話,微微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他手指就輕輕滑過了她的臉頰,猛然撲向了她,將她壓在身下,臉上卻帶著笑容。
  仔細想來,第一夜見到的盛修頤,有些清冷;人前的盛修頤,鮮少露出笑容。他總是似一潭幽碧無波的深水,只有在東瑗面前,只有上次跟著東瑗回鎮顯侯府,他才露出或自信滿滿或開懷溫和的笑。
  在元昌帝攪入他們婚姻,在倆家如履薄冰的姻親關係下,在兩人年紀相差如此之大的情況下,盛修頤能這樣對她,東瑗倏然覺得她忽視了什麼。
  盛修頤對她很溫和,她以為是種幸運。可反思前後種種因果,她應該覺得感激。
  她選擇性的忽視了盛修頤對她的這種好,是需要多麼大的勇氣。
  他給她的不僅僅是兒女情長,而是一種穩定和信任。
  她被盛修頤壓得有些喘不過氣,這次就沒有驚叫著推他,只是低聲道:「天和,我的小日子……這個月沒有來。你……你輕點……」
  羽睫輕扇,她的眼眸有些濕。
  盛修頤卻愣了下,而後慌亂從她身上下來,忙把她抱在懷裡,緊張問她:「可壓疼了麼?」
  東瑗搖頭,忍不住笑:「沒有,沒有。天和,聽羅媽媽說,小日子推遲十幾天,或是有了身子,或不是的。所以我擔心你弄傷了我,又不好直言。怕倘若不是,你失望,還以為我太心急。我應該早些說給你聽。」
  盛修頤舒了口氣,笑意裡充滿了溫和:「不疼就好。」然後聲音低了下去,「你該早些告訴我。你和我,難道還怕我笑話你不成?」
  她是怕他笑話的。
  因為不曾當他是最親近的人。
  所以她寧願告訴她的祖母。
  東瑗心底快速滑過些許不忍,很想坦言說給他聽。可衝動的動力不足,瞬間就消邇了。她終究還是把心裡的話壓下,笑道:「只是怕你知道了,有了希冀,到頭來空歡喜。」
  盛修頤擁著她,聽到她這話,眼眸微微黯了黯。
  還是不肯做出任何的承諾。
  這個小女人。
  兩人在內室說了半晌的話,盛修頤留在靜攝院吃了午飯,下去才去外院。暫時還沒有確定他一定會去巡查西北,所以盛修頤有些話想請教鎮顯侯薛老侯爺,卻也不敢今日貿然登門。
  他依舊去看書、習武。
  新婚時,他向衙門告了三個月的假,可有空的時候,他還是衙門去點個卯,現在卻懶得再去了。
  而東瑗吃了飯,小憩了一會,繼續替盛修頤縫衣。
  橘紅和橘香時不時偷笑。
  東瑗放下針線,問:「笑什麼?」
  橘香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橘紅也被她引得笑了。
  羅媽媽和在一旁服侍的薔薇、紫薇雖被她們笑得莫名其妙,卻也忍不住跟著笑。羅媽媽問:「你們兩個小蹄子笑些什麼?」
  橘紅抿唇不肯說。
  橘香道:「媽媽,您冤枉我們。是奶奶一直在偷笑,我們才忍不住的。」
  說的東瑗臉上一陣熱浪蓬上來。
  她笑罵橘香:「就你事多!快些縫衣吧,世子爺的衣裳都晚了一個多月呢。」
  一副很心虛的口氣。
  惹得羅媽媽等人又是笑。
  東瑗也忍不住笑,臉頰緋紅,氣得轉過身去縫衣,不想理會她們。
  羅媽媽就扳過她:「好了好了。」然後對橘香等人道,「以後不可拿咱們奶奶取笑兒。人家新婚燕爾,自然是蜜裡調油,你們都成了親,還不懂這些?」
  橘香等人又大笑。
  還不如不說呢。
  東瑗咬唇,心裡恨得緊,笑著罵道:「媽媽也欺負我」
  東次間裡就充滿了笑語盈盈。
  「咱們世子爺,瞧著不言不語,對咱們奶奶的心倒是真的。」羅媽媽止住了笑,認真道,「奶奶能有這樣的福氣,我們自然是高興的。」
  「可不是。」薔薇也在一旁湊趣,「每每世子爺吃了午飯,跟咱們奶奶說半下午的話,兩人說些我們都聽不懂的。也是咱們奶奶知道得多,要是換了旁人,真接不上世子爺的話。有個可心人,世子爺倘若不知道疼,就是傻的了。」
  東瑗更是忍不住,臉都紅透了,罵道:「還說,還說。」
  又是一陣鬧,好半晌都止不住笑聲。
  在外間服侍的二等丫鬟竹桃、夭桃和秋紋等人不明所以,卻被帶累得也笑。竹桃低聲問:「在說什麼呢,說的這樣開心。」
  夭桃壓低了聲音,道:「世子爺在外書房歇了兩晚,沒有去薛姨娘和范姨娘那裡。媽媽和姐姐們定是拿奶奶說笑呢。」
  竹桃聽了,羨慕不已:「奶奶對人真好。」
  夭桃道:「羅媽媽和幾位姐姐都自小服侍奶奶的,自然不能跟她們比。」
  說的竹桃目露羨豔。看到一旁不語的秋紋,知曉她是羅媽媽的女兒,就道:「秋紋,奶奶身邊現如今缺了兩個一等服侍的,你快要過去貼身服侍了吧?」
  秋紋忙笑道:「姐姐取笑我。我年紀小,奶奶說放幾年再說。兩位姐姐定是要過去的。」
  說的竹桃和夭桃心裡直跳。
  竹桃城府淺些,徑直問:「可是羅媽媽說了什麼?」
  夭桃就看了她一眼。她也想知道,卻不會這麼直白的問。
  秋紋抿唇不語,笑著搖頭。
  「好妹妹,姐姐過幾日給你和羅媽媽各做兩雙鞋。」竹桃不甘心,攬著秋紋的肩頭,低聲笑道,「你有什麼風聲,定要早早說出來,讓我和夭桃姐姐都歡喜,我們自然記你的情。」
  秋紋忙笑著道是。
  說著話兒,外面粗使的丫鬟們喊薛姨娘來了。
  竹桃看了眼自鳴鐘,不解道:「沒到請安的時候啊。」
  夭桃看了她一眼,衝她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秋紋就搶先一步,去替薛江晚打起簾子。
  只見薛江晚穿著銀紅色緙絲折枝梅花褙子,宮綠色百褶福裙,頭上戴著金托點翠嵌紅寶石玉蘭花簪,身量嬌小俏麗。只是臉上沒有往常的笑容,還帶著淺淺的淚痕。
  秋紋是羅媽媽的女兒,雖是在莊子上長大的,卻也有些見識。見薛江晚這樣,又想去羅媽媽和嫂子們說世子爺昨日是薛姨娘的日子,卻去了外書房的事,當即明白薛江晚為何這般了,就高聲衝裡面喊:「奶奶,薛姨娘請安來了。」
  裡面的笑聲頓時輕了。
  薛江晚進了東次間,跟著她的丫鬟鶯兒就留在了外間。
  「你們姨娘怎麼哭了?」竹桃低聲問鶯兒。
  鶯兒看著東次間的氈簾靜了下來,又聽到裡面有人說話,才敢低聲道:「跟范姨娘打了起來。若不是邵姨娘和陶姨娘勸著,只怕打得不可開交。我們姨娘的戒指還劃傷了陶姨娘的臉……」
  後面的話沒有再說了。
  竹桃幾個卻明白,薛江晚惡人先告狀來了。
  鶯兒無奈的搖搖頭。她原是盛夫人屋裡的二等丫鬟,無緣無故撥給薛江晚使喚,她心中對薛江晚不是很滿意。所以竹桃她們問什麼,鶯兒也懶得替薛江晚遮掩。
  果然,東次間須臾就傳來薛江晚的哭聲。
第一百零八章 打架 (2)
  薛江晚今日來的比請安的時辰要早,東瑗等人就微微吃驚。結果她一進門,不顧滿屋子的丫鬟和羅媽媽,噗通就給東瑗跪下,嗚嗚哭起來,把眾人都愣住。
  東瑗眉頭不由自主蹙了下。
  「薛姨娘怎麼了?」她讓薔薇去扶薛江晚,柔聲問她,「快起來,地上涼,薛姨娘又是單薄的身子。」
  薔薇和橘紅去攙扶她。
  薛江晚推開了她二人的手,跪在東瑗的炕前,聲淚俱下:「姐姐,您送我去庵裡住吧。我在這裡,遲遲早早亦無活路的。」
  東瑗想到她大約是要說昨晚的事。
  「說胡話。」東瑗道,「薛姨娘是我陪嫁的滕妾,我在一日,薛姨娘怎麼就無活路?世子爺和我說了姨娘什麼不曾?」
  「姐姐和世子爺自然是好的。」薛江晚抽噎道,「只是這府裡小人橫行,我又是個老實的,不說替姐姐增光,還惹了一身晦氣,讓姐姐跟著受牽連。姐姐,我是無顏面在再府裡了……」
  小人……
  晦氣……
  無顏面……
  大約是跟姨娘們鬧了別扭,又要怪盛修頤昨夜沒有給她體面的。
  「姨娘起來說話。」東瑗聲音提高了半截,「不管受了什麼委屈,起來好好說。姨娘跪著,又哭得這樣,我也不清不楚,怎麼替姨娘做主?」
  薛江晚看了眼東瑗。淚眼婆娑中,見東瑗神色沒有半分不虞與敷衍,她才由薔薇攙扶著,起了身。
  紫薇搬了錦杌給她坐。
  東瑗的目光柔和裡帶了幾分疏遠與冷淡,問薛江晚:「到底發生了何事?」
  薛江晚又抽噎著,道:「今日早起,我屋裡的丫鬟去小廚房拎熱水洗臉,明明是我的丫鬟先去,卻被范姨娘身邊的蕓香搶了先。我亦什麼話沒說。午飯我想吃個雞蛋羹,讓廚房做了,叫雀兒去端。回到院裡正好范姨娘出門,她居然絆了雀兒一腳,一碗雞蛋羹全撒了。我自然質問她為何,她卻撒潑……」
  東瑗沒有言語,示意薛江晚繼續說下去。
  「昨日世子爺去我屋裡,坐著吃了盞茶就說外院有事,讓我先歇了。」薛江晚淚意又湧上來,「可憐我巴巴等了一夜,生怕世子爺回來,我睡下了沒人服侍。今早上又要早起……」
  好似早起是件很委屈、很了不得的事。
  羅媽媽等人撇撇嘴,就算小門小戶人家,夜裡不管什麼事耽誤了,早起也是必須的吧?這薛姨娘還巴巴說給奶奶聽,好似她多麼不容易似的。
  東瑗心裡也好笑。
  「范氏知曉我昨夜未睡,說了一籮筐的風涼話。」薛江晚眼淚簌簌滑過,「奶奶,您定要替我做主。」
  東瑗聽著,就蹙了蹙眉。打架打輸了跑來告狀,順便訴說昨夜的委屈?
  她笑了笑:「姨娘說的,我已經知道了。姨娘先去洗把臉,我把范姨娘叫來,問明白了自然給姨娘做主的。」
  薛姨娘復又跪下,哭道:「姐姐不信我的話?」
  「我相信的。」東瑗笑道,「只是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我要公斷,自然也要聽聽范姨娘怎麼說,你先去吧。」
  說著,喊了外間服侍的幾個小丫鬟進來,帶薛江晚去淨房。
  薛江晚只得咬牙起身,跟著小丫鬟下去了。
  東瑗讓薔薇去姨娘們的院子,把幾個姨娘都找來。不管是當事者,還是旁觀者,都要問問。這樣才不會被薛江晚一個人誤導。要是做出錯誤的判斷,做出了不正當的處罰,會影響東瑗在後院的威信。
  薔薇道是,去了姨娘們的院子。
  羅媽媽和橘紅、橘香把炕上的針線布料都收拾好。
  今日衣裳是不能再做了,怕這事要鬧上一整天。
  片刻,薔薇就領了范氏、陶氏和邵氏三人進來。
  三人屈膝給東瑗請安。
  東瑗讓丫鬟搬了錦杌給她們坐了,眼睛就瞟見了陶姨娘左邊眼角到臉頰半指長的一條淺淺的傷痕,血跡堪堪乾涸,抹了一種藥膏,氣味很濃很刺鼻。
  東瑗終於明白薛江晚為何來得這麼早了。她想要搶先一步,讓東瑗先入為主偏袒她。
  「陶姨娘,你的臉怎麼了?」東瑗聲音清冷下去,沉聲問道。
  陶姨娘忙給東瑗跪下,低聲道:「奶奶,我……我……」
  她跟薛江晚不同,一直喊東瑗叫奶奶,不是姐姐。
  她支吾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大約是不想替薛江晚遮掩,又不知道東瑗對薛江晚的感情,是不是會力排眾議偏袒薛江晚,所以支吾半天,就是不開口。
  這個女人比薛江晚和范姨娘都謹慎小心。
  東瑗想著,就把嚴厲的目光轉向范姨娘。
  范姨娘倒不見慌亂。她款款起身,給東瑗跪下:「奶奶,陶姐姐臉上的傷,是薛姐姐的戒指劃傷的。」
  陶姨娘連忙表態:「就是劃了下,歇幾日就癒合了,不礙事的奶奶。薛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薛江晚是滕妾,地位在貴妾之上,所以姨娘們都叫她姐姐。
  初來乍到,又不是像東瑗這樣做主母的,而是平級的妾室,雖高那麼一點,卻端著架子讓眾人尊敬她,定會招來記恨的吧?
  東瑗可以猜到薛江晚在姨娘們跟前很討人嫌。
  「薛姨娘怎麼劃傷了陶姨娘的?」東瑗態度冷淡而嚴肅,問著范姨娘。
  范姨娘道:「是薛姐姐要來打我,被陶姐姐攔了。她氣不過,就劃傷了陶姐姐。」
  范姨娘的意思是,薛江晚跟她打架落了下風,故意劃傷陶姨娘出氣的。
  陶姨娘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發恨:「這個范氏,她和薛江晚不快起爭執,非要把我牽扯進去做什麼。」
  范姨娘的話,陶姨娘若反駁,好似在偏袒薛姨娘;若不反駁,又好似在承認薛江晚是故意而為,薛江晚肯定要挨訓的。
  不管怎麼做,都是兩頭不落好。
  陶姨娘第一次覺得這個范氏很險惡。
  「薛姨娘為何非要打你?」東瑗又問。
  范姨娘直著腰板,恭聲道:「早起的時候,邵姐姐見我臉色不好,問是何故。我說昨夜被噩夢驚著了,後半晌未睡,臉色自然就差了。
  哪裡知道薛姐姐聽了,一股腦兒衝出來問我是何意,還指著鼻子說我。我被她唬得愣住,回頭問了丫鬟才知道薛姐姐也一夜未睡。
  「奶奶,您可以問蕓香,我昨夜寅時被噩夢驚著後,的確是未曾闔眼,並不是含沙射影說薛姐姐的。」
  「邵姨娘,范姨娘說的可是實情?」東瑗問一旁的邵氏。
  家裡的這四位姨娘,只有邵紫檀表面上瞧著是個忠厚老實的。對面這等對峙,她有些慌亂,忙道:「回奶奶的話,是……是我先問范姨娘怎麼瞧著臉色不好,范姨娘才說一夜未睡……奶奶,我也不知曉薛姐姐未睡,並不是有意的……」
  她是怕范姨娘像拖陶氏下水那樣,把她也拖下水。她忙不迭表態,她並不是有意嘲諷薛江晚,才問范氏為何臉色不好的。
  敦厚人心裡也明白得很。
  這可真似一面鏡子般,一場爭吵,就把幾位姨娘照得原形畢露。
  范氏心裡不爽薛江晚,可是更加恨陶氏。她在說薛江晚的同時,不忘給陶氏下絆子,讓陶氏無緣無故牽扯進來不說,還兩頭得罪人。這個范氏,既潑辣又心算深沉。
  陶氏一直行事妥當大方,不給范氏機會。
  薛江晚來了,就打破了姨娘們之間的平衡,讓范姨娘有槍可以使。
  而邵紫檀,一向瞧著敦厚老實,實則心裡敞亮,並不是個愚笨之人。所以這兩年,她沒有成為范氏刁難陶氏的槍,並不是偶然。
  「薛姨娘說你絆了她的丫鬟,又是怎麼回事?」東瑗繼續問范氏。
  范氏忙道:「奶奶,可冤枉死了。一院子丫鬟婆子可以作證,薛姐姐的那個丫鬟笨手笨腳,自己把碗打了,正好我在跟前,她就賴我。
  「薛姐姐不分青紅皂白,便來質問我。婆子們幫我作證,說確實薛姐姐的丫鬟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碗,薛姐姐落了沒理,又不肯認錯,反而要打我。」
  東瑗聽著,臉色沉了下去。
  范姨娘昂頭,繼續道:「奶奶,從前陶姐姐住咱們院子裡的正屋時,咱們幾個和睦著呢。如今卻這裡不平、那裡憤然,我也不知道何故,奶奶替我們做主。」
  聽著范氏的話,旁人還好,只有陶氏的臉刷得一下子就通紅。
  范氏這話,不是在說陶姨娘挪了屋子住,心裡不平衡,所以挑撥,暗地裡搗鬼嗎?要不然,怎麼說著「這裡不平、那裡憤然」的話。薛江晚來了,邵姨娘和范姨娘的地位不變,只有陶姨娘降了地位,從最尊貴的姨娘變成了第二位。
  倘若有不平不滿,也是陶姨娘
  自然是陶姨娘搗鬼,要不然,怎麼不和睦?
  陶氏氣得想哭,卻又不敢。
  范氏明著可沒有指名道姓說她,她若是哭起來,反而是她心裡有鬼。
  陶氏的臉漲得紫紅,囁嚅著不敢吭聲。
  東瑗就看了眼伶牙俐齒的范姨娘,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既有了爭執,倘若說薛姨娘有五分不是,范姨娘也有五分。」
  范氏沒有反駁,低聲道是。
  東瑗又讓薔薇去把薛江晚叫進來。

TOP

第一百零九章 范姨娘的心思 (1)
  東瑗讓薔薇把薛江晚叫進來,又讓范姨娘跟薛江晚當面對質。
  薛江晚情緒起伏很大,很惱怒,范姨娘則冷靜的反駁。不管是氣勢還是道理上,薛江晚被輸給了范姨娘。
  東瑗咳了咳,打斷了兩人的爭吵,冷冷道:「你二人好端端把小事鬧大,在後院起了爭執,皆是要罰的。兩位姨娘各禁足半月,扣一個月的月例,另外抄五十遍女誡,半個月後親自送來。你們去吧。」
  范姨娘對這個處置結果沒有意外,恭敬磕頭道是,起身就走了。
  而薛江晚臉通紅,錯愕望著東瑗:「姐姐,您替我做主……」
  「薛姨娘!」東瑗的聲音猛然一提,壓住了薛江晚的話。
  這件事的始末,一旁的陶氏和邵紫檀聽得一清二楚,是薛江晚有錯在先。她是東瑗的滕妾,關乎東瑗的體面,所以對她的處罰沒有加重,東瑗已經在極力抬舉她了。
  她卻一點也不領情。
  「薛姨娘可是不服?倘若這樣,扣薛姨娘兩個月的月例,禁足一個月,如何?」東瑗冷冷說道。
  薛江晚怔住,片刻才低了頭,聲音裡帶著切牙的不情願:「姐姐,我服。」
  「那你先去吧。」東瑗聲音依舊嚴厲。
  薛江晚道是。
  剛剛要起身,就聽到外間的丫鬟說世子爺回來了。
  薛江晚臉上浮動著希冀。
  東瑗下炕,起身給盛修頤行禮。
  盛修頤在外院習武,一身的汗。他要出門去會同僚,所以回靜攝院更衣。看到滿屋子的人,卻不見孩子們,只有姨娘,他有些吃驚。
  卻沒有看薛江晚一眼,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滑過,看了眼薛東瑗,就落在了陶姨娘臉上。
  陶姨娘臉上抹得藥膏味道很重,這麼久都不曾散去,讓人想忽視都難。
  東瑗一開始就明白了陶姨娘的用意。
  她真想告訴薛江晚,學學人家陶姨娘,耍手段高明一點,體面一點,讓東瑗不至於這麼難做。
  盛修頤讓她們起身,問東瑗:「怎麼了?」
  是問陶姨娘怎麼受傷了。
  他沒有直接問陶姨娘,而是問東瑗,尊敬東瑗這個主母的地位與權威。在內院,誰擁有話語權,誰就尊貴。盛修頤懂得這些,所以他想知道陶姨娘怎麼了,也不會越過東瑗去問妾室。
  東瑗卻道:「姨娘們給我請安呢。」
  然後喊紅蓮和綠籬服侍盛修頤更衣。
  盛修頤看了她一瞬,才去了淨房。
  東瑗就趕緊把薛江晚打發走。
  等薛江晚走了,東瑗才對薔薇道:「你去開箱籠,拿盒咱們帶過來的藥膏給陶姨娘用。」
  轉身又對陶姨娘道,「陶姨娘,今日之事你受了委屈。」
  又吩咐紫薇去拿了自己的妝奩來。
  東瑗挑了一支如意雲頭綠瑪瑙金簪,和薔薇拿出來的藥膏,一併給了陶姨娘,道:「這簪子是賞你的。姨娘們有了爭執,該勸和、不勸爭,你做得很好。」
  一副賞罰分明的姿態。
  陶姨娘把如意雲頭綠瑪瑙金簪和掐絲琺琅描盒裝著的藥膏拿在手裡,心中卻快速閃過些許異樣,她屈膝給東瑗道謝。
  東瑗讓她起身,道:「陶姨娘,我這裡有些許藥物,倘若你哪裡不好,來討是一樣的。你臉上抹得那種藥膏,味道太重,治得了傷口,也熏得人難受,總歸不好。」
  陶姨娘心中猛然一跳,她忙應是。
  東瑗讓她和邵紫檀都回去,她們二人才屈膝給東瑗行禮,退了出去。
  盛修頤從淨房出來的時候,東次間只剩下東瑗。
  他問:「她們鬧什麼?」
  東瑗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說。
  盛修頤表情有些冷,聽到東瑗說賞了陶姨娘金簪和藥膏,盛修頤就道:「從前這屋裡的東西都是她收著、管著,她哪裡就缺了藥膏?」
  他也看得出陶姨娘是故意用藥膏來引起他的注意。
  東瑗沒有接口。
  盛修頤已經起身,道:「從前以為她是個寬和懂事的……」
  說著,話就頓住了。想起陶氏是屋裡的老人,還是他的次子盛樂鈺的生母,終究給她留了幾分體面,沒有在東瑗面前說陶氏的不是。
  可仍是覺得有些失望。
  哪個男人不希望後宅和睦?
  他一直挺喜歡陶氏的忠厚。從前盛修頤覺得,內宅有事,絕對不會是陶氏惹起來的。可當他突然發現她陶氏會生事的時候,有種被小小愚弄的憤然。
  不過他也不曾對陶氏抱太大的希望,對她的要求也是妾室的品德而非嫡妻,所以這點憤然很快就消失了。
  盛修頤對人從來不苛刻。
  只要在其位、守其本分,他就會很滿意,小小的手段心機他能體諒。
  非要逼迫大家都沒有私心,不可能因為他也有私心。不能只允許自己有私心,不允許他人有。
  想著,盛修頤心頭的那些不虞消邇,對東瑗道:「我在國子監念書的時候,有個同窗姓程,經常到我家裡來做客。而後他放了萬同府的知府,昨日回京述職,我同他聚聚,可能很晚才會回來。」
  頓了頓,又道,「萬同府在陝西,我要問問他那邊的一些事。回來晚了就歇在外書房,你不用等我。」
  東瑗沒有多問,笑著道:「可要叫紅蓮把你的換身衣裳送去外書房?」
  盛修頤道:「不用,我以前經常住在外書房,那裡有衣裳……」尚未說完,他自己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有些不自然起來。
  外書房有衣裳,那麼現在回靜攝院換衣裳,只是尋個藉口,為了跟東瑗說一聲晚上不回內院的事?
  東瑗心頭微暖,不禁笑起來。
  盛修頤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他走後,東瑗看了眼牆上的自鳴鐘,到了盛夫人請安的時辰。
  換了件衣裳,東瑗帶著薔薇去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范姨娘最先從靜攝院出來。
  她的丫鬟蕓香忙迎了她,走了靜攝院的大門,低聲問:「姨娘,奶奶怎麼說?」
  范姨娘微微笑起來,把東瑗對她和薛江晚的處置告訴了蕓香。
  蕓香啊了一聲,道:「要扣咱們一個月的月例嗎?這……」
  沒有錢,處處不便宜的。
  范姨娘沒說什麼,快步回了院子。
  換了件家常的褙子,范姨娘讓蕓香拿紙墨出來,她要抄寫女誡。
  蕓香依言拿了,在一旁磨墨時,忍不住又念叨:「……咱們一個月才二兩銀子的月例。又不像陶姨娘和邵姨娘,世子爺常有賞賜,夫人亦給些,咱們就靠這二兩銀子呢。姨娘,您好好的惹薛姨娘做什麼?」
  「哎喲蕓香,你比媽媽還要囉嗦。」范姨娘蹙眉。
  蕓香笑道:「姨娘這會子嫌我囉嗦,沒錢使的時候怎麼著?但凡聽我一句半句,我也省些囉嗦,姨娘也好……」
  范姨娘就笑起來。
  蕓香也笑,還是忍不住勸:「姨娘,您何苦總跟她們鬧?陶姨娘有二少爺,邵姨娘有大小姐,還有夫人和世子爺;薛姨娘是奶奶的滕妾。咱們可什麼都不是,既不得世子爺喜歡,又沒有夫人和奶奶撐腰,吃虧的不還是咱們?」
  范姨娘表情微頓。
  「那日夜裡,世子爺明明來了,雖沒有寵愛您,您也不該一晚上要兩次水擦身,讓世子爺不快,給奶奶添堵。倘若您沒有如此,世子爺哪裡至於氣得第二夜不來了。倘若第二夜來了,有一次的恩典,您或者就能有個一兒半女防身……」蕓香說著,想起她和范姨娘的將來,眼眶就微紅。
  范姨娘進府開始,世子爺就不喜她。一開始還來,而後不怎麼登門,最近半年都不來了。好容易新奶奶進門,重新安排的日子,世子爺給奶奶體面,也依言來了。
  終究是不喜歡,世子爺早早就躺下,沒有行魚水之歡。
  可是范姨娘一晚上折騰了兩次,非說熱了一身汗,要水擦拭。
  在姨娘們房裡歇,要水意味著什麼,世子爺清楚得很。范姨娘第一次,世子爺忍著沒說什麼;第二次要水的時候,當時世子爺就冷臉說:「你既要如此鬧,以後叫奶奶免了你的日子可好?」
  范姨娘還假裝聽不懂世子爺說什麼,委屈說她真的熱了一身汗。
  世子爺氣得無語,倒頭去睡。
  到底氣著了,一夜未睡著,次日內院門一開就走了。
  第二夜也不來了,乾脆去了外書房。
  這些,不都是范姨娘自己惹得嗎?
  「姨娘,您到底……」說著,蕓香懶得去磨墨了,問著范姨娘。
  范姨娘伏案寫字,只是笑:「你不懂。」
  「姨娘又要說,您過的不好,旁人也別想好?」蕓香氣道。
  范姨娘一愣,繼而哈哈大笑:「這個也有。還有……」說罷,她語氣裡有了幾縷悵然,「蕓香,你不想知道當年春柳是怎麼被送出去的嗎?」
  春柳是當年興平王府送范姨娘過來時給的一個陪嫁丫鬟,跟范姨娘一起學唱歌的歌姬。
  范姨娘雖然不喜歡她,兩人卻也相依為命。
  後來,世子爺無緣無故把春柳攆了出去,把靜攝院的粗使丫鬟蕓香調過來服侍范姨娘。
  蕓香後背微涼,問:「怎麼被送出去的?我不曉得。」
第一百一十章 范姨娘的心思 (2)
  范姨娘擱了筆,坐在鋪著紫紅色綢面椅袱的太師椅上,端了手邊的茶小啜一口,才歎氣:「我也不知道……」
  蕓香失笑:「您又嚇唬我,驚了我一身冷汗。」
  范姨娘也笑:「你怕什麼?你是盛家買的丫頭,不比春柳是個風塵裡滾過的。你再不好,大不了去做些粗活,斷乎沒有隨便攆出去的道理。」
  蕓香低了頭,仔細磨墨,不再說什麼。
  范姨娘又是歎氣:「也不知春柳現在淪落何方了。蕓香,我從前在興平王府,有個服侍的丫鬟,雖不及你事事貼心,也是個真心對我好的。王爺把我給了盛家世子爺,還說賞個陪嫁丫鬟,我以為定是那孩子。誰知道最後賞了春柳……」
  她說著,兀自撇撇嘴笑起來。
  蕓香問:「春柳從前也是學唱的嗎?我也見過她幾次,說話的聲音好聽。」
  她知道范姨娘絲毫不忌諱自己是歌姬出身,說起歌姬、學唱這些詞,從不避諱,蕓香也就大著膽子問。
  范姨娘笑:「她可不就是個學唱的?跟我們一樣的低賤,卻偏偏愛些詩詞曲賦,時常編個新巧曲兒唱給王爺聽。她曾經是個小姐呢,後家裡犯了事,他們全家被放到雲南去了,她才八歲,賣到了王爺府裡。」
  蕓香哎喲一聲:「……真可憐。」
  范姨娘就冷哼:「可憐什麼?端著念過幾天書,高貴著呢。王爺和教曲的師傅總說她氣度好。王爺幾次想收在房裡,只是礙於王妃防家裡的歌姬和戲子防得緊,王爺下手不成。後要賞陪嫁丫鬟,大約是王妃的主意,把春柳給了我。蕓香,你瞧瞧,她都走了一年多,我想起她,還是想不起她半點好來。」
  蕓香被范姨娘說的莫名其妙。
  既不是個貼心的,總想起她做什麼?
  「姨娘總這樣,行事沒有章程。」蕓香笑起來,見范姨娘手裡的茶喝乾了,她還捧著茶盞不撒手,就接了她的茶盞,拉她起身,「姨娘快抄書,早早抄完了,也能早早歇了。」
  范姨娘放了茶盞,被蕓香拉著又回到書案前,把筆沾得濃墨飽酣,一邊工整落筆,一邊道:「我哪裡行事沒有章程?春柳再不好,也是我的丫鬟。把我的丫鬟趕走,我只要在府裡活一天,跟她不痛快一天。」
  蕓香吃驚,方才不是說不知道春柳怎麼走的嗎?現在怎麼又來了個「她」?
  她,應該是指陶姨娘。
  「邵紫檀自小服侍世子爺,後抬了姨娘,你真當她是個愚笨忠厚的?她是外面糊塗,心裡敞亮。」范姨娘笑,「她不會上當。薛江晚卻是個好順手的。這回看我不褪了陶氏一身皮……」
  說著,就呵呵笑起來。
  蕓香終於明白,范姨娘以為春柳被趕走,是陶姨娘弄的鬼。
  「姨娘……」蕓香低聲勸道,「您反正不喜歡春柳,她去了也就算了,何必為了她鬧這些事?我知曉您一直不喜歡陶姨娘,原來還有這麼個典故。可都過去了,不如咱們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范姨娘唇角就有了幾縷譏誚,「沒有子嗣的姨娘,將來會有什麼好下場?等你年紀大了配出去,我也尋條白綾掛了。好好過什麼日子?早死晚死,都上不了宗祠,一樣的……」
  說的蕓香大駭起來,不免提了聲音:「姨娘,您又犯糊塗了。」
  唬得范姨娘手一抖,一個字寫壞了,整張紙也弄髒了。
  她微怒,提起筆就往蕓香臉上抹:「作死的小蹄子,喊什麼?」一筆把蕓香抹成了大花臉。
  范姨娘瞧著蕓香滿臉的濃墨,卻睜大了眼睛慌亂的樣子,十分滑稽,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蕓香睜著眼,用手去抹臉,一手的墨汁,只差哭起來:「姨娘,您……」心裡氣不平,舉手往范姨娘臉上抹去。
  范姨娘哪裡讓她抹?繞著書案就跑了。
  等陶姨娘和邵姨娘回來的時候,就聽到范姨娘屋裡又是笑又是尖叫。
  陶氏裝作沒有聽到,給邵姨娘頷首,就領著丫鬟回了自己屋裡。
  邵紫檀卻要經過范姨娘屋子前,回自己屋子。
  聽到范姨娘和蕓香的笑聲,跟著邵紫檀的丫鬟蘭芝低聲對邵紫檀道:「姨娘您聽聽,范姨娘被罰了月例、禁足,還喜得這樣。」
  邵紫檀笑笑沒有接口。
  范姨娘一口氣讓陶氏和薛江晚兩個出了醜,她能不高興?
  「姨娘,范姨娘是那樣的出身,又不得世子爺的喜歡,還沒有子嗣,她應該小心恭順才是,怎麼整日鬧事尋仇似的?」蘭芝搖頭感歎。
  邵紫檀輕輕歎氣:「光腳不怕穿鞋的唄。」
  范氏是興平王送的,哪怕她再不好,盛家都要養著她。她如今不得世子爺的喜歡,整日守在空房裡,鬧事或者不鬧事,世子爺也不會高看她一眼,那她憑什麼忍氣吞聲?
  倘若世子爺不高興,把她攆了出去。她重新去唱個曲兒,興許還有一番機遇,總好過默默孤寂老死在這府裡。
  范姨娘原本就是風塵出身,並不覺得唱曲賣笑是下濺行當。
  不像邵紫檀和陶氏等人,要麼是府裡的丫鬟,要麼是小戶人家的小姐,倘若被趕出去,並無謀生的手段,亦不願落入風塵。
  范姨娘卻是不怕的。
  邵紫檀曾經在盛修頤身邊服侍。有幾次奉茶時,聽到盛修頤的同窗、朋友們說起逛青樓的事。青樓的那些姑娘們,門檻特別高。
  那時盛修頤有個朋友就說,他一個月每日去某家青樓前的棋樓上題詩,又打賞龜公、媽媽,花了近五千兩銀子,還是沒能見那姑娘一面。有身價的青樓,文人墨客趨之若鶩,沒有文采,花再多的銀子也別想見姑娘的面兒。
  歌姬出身的范姨娘在興平王府裡,唱個曲也是人人吹捧。
  也許她想念那種繁華的生活了吧?
  想著,邵紫檀帶著蘭芝,回了自己的院子。
  蘭芝服侍邵紫檀褪了外衣,換了家常的褙子,又吩咐小丫鬟烹茶來吃。
  邵紫檀把針線簸籮拿出來,裡面有雙蔥綠色的雙粱繡花鞋快要做好,只等著收邊。
  繡了一對粉色蝴蝶,栩栩如生。
  蘭芝笑道:「給大小姐做的鞋?」
  邵姨娘抿唇笑,一臉的滿足。
  蘭芝贊道:「真好看。大小姐瞧見了,定是極喜歡的。」想著,又道,「大小姐好些日子沒來了。」
  自從上次盛樂蕓帶著二少爺盛樂鈺,像往常一樣過來玩鬧,被薛江晚瞧見,就誇了幾句大小姐和二少爺真孝順的話,陶姨娘便不讓他們再來。
  大小姐很懂事,打那以後再也沒有來過。
  邵姨娘又不能去看她。
  最近幾日,邵姨娘吃飯都不香了。
  想著,蘭芝眼眸微黯,對邵姨娘抱怨道:「姨娘,陶姨娘也忒多事了。我瞧著奶奶的品格是好的,大小姐和二少爺來咱們這裡,奶奶定不會說什麼。偏偏陶姨娘多心……」
  邵姨娘笑著打斷她的話:「她也是好心。凡事小心些總沒有錯兒,陶姨娘也是怕奶奶多想。明日把鞋做好了,你給大小姐送去,瞧瞧她如何了。她好,我就放心。」
  說著,眼睛就有些澀。
  蘭芝忙應了,轉移話題道:「姨娘,咱們大小姐快滿十二歲了,該說親了吧?」
  說到這個話題,邵姨娘心裡就靜不下來。
  她過得如何,都無所謂,如今只有一個心願,盼著大小姐有個好歸宿。
  「姨娘,您不如勤往奶奶那裡去,看看奶奶的意思?」蘭芝知道邵姨娘心裡著急,就替她出主意。
  邵姨娘眼眸亮了亮,笑道:「快些把大小姐的鞋做了,我替奶奶做雙鞋。你去靜攝院,若是薔薇姐姐得了空,要了奶奶鞋的尺寸來。」
  蘭芝笑著道是,轉身就去了。
  東瑗給盛夫人請安後,依舊回靜攝院歇下不提。
  次日早起,薔薇服侍她梳洗時,臉色很不好看。
  東瑗注意到了,回眸問她:「你可是生病了?」
  薔薇很不好意思,低聲道:「奶奶,我小日子來了……疼得緊。我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東瑗心疼的嗔怪:「那你早說啊,忍著怎麼行。」
  說罷,喊了外間的竹桃進來服侍,扶薔薇回房去歇了,今日讓紫薇跟在東瑗身後。
  薔薇還要叮囑紫薇,讓她小心服侍奶奶,東瑗笑道:「你快去歇了。離了你,這屋裡就不轉了?」
  薔薇也笑,只得扶著竹桃的手下去了。
  羅媽媽等人也先後進來,服侍東瑗洗漱、梳頭。打扮好了,吃過早飯,紫薇跟著,去給盛夫人請安。
  盛昌侯上朝去了,盛夫人就留東瑗說話,安慰她莫要因昨日盛昌侯發火而生氣,笑道:「侯爺就是這樣的脾氣,發起火來怪駭人的。以後時間長了你就知曉,侯爺倘若惱了誰,是不會理她的。心裡向著誰,才會發火。」
  這話不管真假,總是盛夫人的一片好心,東瑗笑著應了。
  說著,外間的小丫鬟就說世子爺來了。
  氈簾撩起,盛修頤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玄色直裰的男子。
  盛夫人定睛一瞧,笑起來:「哎喲,永軒……」
  一看就是盛家的常客。

TOP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逃婢 (1)
  叫永軒的男子忙給盛夫人作揖行禮,笑道:「盛伯母,幾年未見,您都好吧?」
  盛夫人呵呵笑,請他炕上坐,又吩咐丫鬟去沏上好的普洱來,笑道:「我瞧瞧,去了萬同府幾年,黑了些……」
  然後似求證般望著盛修頤。
  盛修頤語氣平淡輕緩:「是黑了些。」
  永軒笑道:「盛伯母您不知曉,我時常要帶著治下的百姓下田下地,我還親手挖了窯洞住,哪裡比得了在盛京念書的日子?」
  說著,他的餘光飄到了立在一旁的薛東瑗。
  盛修頤看在眼裡,介紹東瑗道:「這是拙荊。」
  永軒起身,又給東瑗作揖,喊了嫂子。
  「這是我昨日會的同窗,叫做程永軒。」盛修頤又對東瑗道。
  不僅僅是同窗,只怕還是摯友,以前常來盛家玩。看著盛夫人的態度,應該是很喜歡程永軒。
  東瑗屈膝給他還禮。
  程永軒給東瑗見過禮後,盛夫人接著問他在西北的趣事。
  說了半日話,盛昌侯和盛家三爺盛修沐下朝回來了。
  程永軒忙起身給他們父子作揖。
  盛修沐看到程永軒,也是一陣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永軒哥哥比從前結實不少。在西邊可吃苦了?」
  盛昌侯目光裡也有了些笑意。
  程永軒道:「你不是也在西北軍營裡待過三年?問這樣的話,分明就是幸災樂禍了。」
  三爺盛修沐大笑。
  盛昌侯也笑了笑,對程永軒道:「今日住在這裡,我有些話問你。」
  程永軒剛剛從西北迴來,盛修頤即將要去西北,盛昌侯要問的,大約就是西北的形勢了。
  程永軒沒有推辭,道是。
  盛夫人就吩咐丫鬟去廚房添菜,今日留程永軒在元陽閣吃飯。然後叫人搬了太師椅,幾個人都紛紛落座。
  東瑗悄無聲息坐在最後面。
  「天和,你西行之事,今天早朝皇上已經准了,六月初九就啟程。」盛昌侯說著,臉上有了淡淡笑意,「你早作準備。」
  盛修頤道是,沒有驚訝,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程永軒道:「昨日天和就跟我說了西行之事。只是蕭太傅的長子蕭宣孝素有勇猛超群、足智多謀之名,在西北軍中計謀深遠、武藝服眾,只怕天和此行艱難。我剛剛換任,一時間也沒有空缺調補,不如我隨天和西行,盛伯父覺得如何?」
  盛昌侯的眼睛亮了亮,笑道:「好好好,如此最好」
  對程永軒很滿意。
  東瑗不禁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出身,這樣得盛家眾人的喜歡。
  盛昌侯等人的話題始終圍繞著西北時局,東瑗插不上口,就悄悄退了出去,吩咐丫鬟再煮了新茶來,給他們添茶。
  中午在元陽閣吃了午飯,盛昌侯和盛修沐下午還要去衙門,就先行一步。
  盛修頤送程永軒出去,東瑗見盛夫人有些乏,也跟著盛修頤和程永軒一塊退了出來。
  看到跟著東瑗的丫鬟紫薇,程永軒表情微頓。
  而後,他又看了紫薇兩次,好似想看清楚她的模樣。
  紫薇則把頭深深低下去。
  東瑗心裡就有些不快。
  盛修頤也發現了,微微蹙眉。
  到了岔路口分手,盛修頤送程永軒去外院,東瑗和紫薇回內院。
  盛修頤見東瑗主僕走遠,就笑著問程永軒:「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今日怎麼盯著拙荊的丫鬟瞧。是什麼個主意?」
  程永軒也是個急智的,笑道:「瞧著挺好看。賞了我可好?」
  盛修頤笑得意味深長:「你不是這等人。有難言之隱?」
  程永軒的笑容就變得深斂起來:「非難言之隱。只是沒有看仔細,不知道可是此人。那個丫鬟,你能不能送給我?」
  盛修頤搖頭:「像什麼人嗎?那是拙荊的陪嫁,要問過她的。」
  程永軒便不再說此話。
  盛修頤明白,他不肯說實情,大約是覺得那個丫鬟有什麼問題。他十幾歲就和程永軒認識,兩人同窗七年,程永軒不是那種見色就挪不動腳的人。
  倘若他是那等人,也是看著東瑗露出異樣,而不是那個年紀小又顯得笨拙的丫鬟。
  盛修頤送程永軒出盛昌侯府的大門時,程永軒腳步頓了頓,對盛修頤道:「天和,你我摯交,我對你向來磊落。你說得對,我有件事不肯對你講,並非不當你是朋友,只是不足以道。那個丫鬟,你問問嫂子的意思,賞了我可好?」
  他說到這個程度,盛修頤笑道:「我回去問問。你都開口了,我自然不會捨不得一個丫鬟。」
  盛修頤送了程永軒,想了想,又去了趟鎮顯侯府。
  他想把自己西北之行的一部分計劃跟薛老侯爺說說。
  在薛家外院的書房見了薛老侯爺,說了半下午的話,薛老侯爺留著在外院吃了晚飯,盛修頤才回了盛昌侯府。
  去給父母請安後,回了靜攝院。
  今日還是薛江晚的日子,可她被禁足,盛修頤也樂得不去了。
  回來後,盛修頤把程永軒的話告訴了東瑗,問她:「她在你身邊可是得力的?倘若你捨得,下次買丫鬟再多給你幾個,捨不得就算了……永軒並不是荒唐之人,你的丫鬟給了他,也算是個前程。」
  給老爺們做小,比給管事或者小廝做正妻體面,這是整個年代的等級觀念。
  做了奴才的老婆,還是奴才;做了主子的小老婆,就算半個主子了。
  東瑗心裡卻是不太樂意,可盛修頤跟她討要,她不能不給。那個程永軒好似有些本事,盛昌侯對他都很看重,他對盛修頤以後的仕途定是有益處。
  「成啊,你讓他選個日子領了去吧。」東瑗笑了笑,「我現在把她的賣身契尋出來?」
  「不忙,你同意了就好,我回頭問他,選個日子再說。」盛修頤道,然後眉頭蹙了蹙,問東瑗:「你覺得那個丫鬟有什麼不同嗎?除了她善武藝之外……」
  東瑗想了想,搖頭道:「你沒發現,紫薇不怎麼說話嗎?她好似有些結巴。」
  盛修頤倒真的沒有注意這點。
  他想了想,什麼都沒說,去了淨房洗漱,歇在東瑗這裡。
  兩人躺著,東瑗問盛修頤那個叫程永軒的是個什麼身份。
  盛修頤道:「他是程將軍的孫兒。爹爹也是程將軍的門生。後程將軍致仕歸隱,回了山東老家,程永軒便隻身留在盛京。他同我趣味相投,又在爹爹面前說得上話,時常來家裡玩。」
  想了想,又道,「文靖長公主的大女兒是程永軒的四嬸嬸,他現在落足在長公主府。」
  東瑗微微頷首。
  盛修頤轉身,面對著她,將她抱到他的被子裡。
  東瑗臉上微熱,柔聲道:「天和,我……」
  盛修頤知道她想說什麼,低聲道:「我沒有旁的意思……睡吧。」
  僅僅是擁她入睡。
  次日早起,盛修頤去了外院,羅媽媽和橘紅、橘香進來服侍東瑗,看到值夜的丫鬟是秋紋和夭桃,羅媽媽問:「薔薇不舒服,紫薇呢?」
  說著,就把秋紋叫進來問。
  東瑗如今只有薔薇和紫薇兩個大丫鬟。
  秋紋道:「昨日夜裡,紫薇姐姐安排我和夭桃姐姐值夜,說她出去走走。後來關了門也不見她回來。奶奶和世子爺睡下了,我和夭桃姐姐怕吵了奶奶和世子爺,也不敢去尋她。」
  東瑗心中微動,什麼也沒說,讓羅媽媽服侍她梳頭,又叫了橘紅和橘香服侍她洗漱更衣。
  羅媽媽就吩咐秋紋去紫薇的屋子看看。
  秋紋去了,片刻後又回來,對東瑗道:「奶奶,紫薇姐姐不再房裡,被窩也是整整齊齊的,怕是早起出去逛了,可要去尋尋她?」
  東瑗起身,笑道:「還怕她逛丟了不成?我要去給夫人請安,你和夭桃跟著我去吧。」
  然後吩咐羅媽媽,「媽媽,您把紫薇的賣身契尋出來。」
  羅媽媽吃了一驚,詫異問:「出了什麼事?」
  「等我回來再說。」東瑗看了眼牆上的自鳴鐘,怕去盛夫人那裡晚了,就帶著兩個二等丫鬟,急匆匆出了門。
  等東瑗回來,羅媽媽已經把紫薇的賣身契尋出來了,只是一上午不見了紫薇的蹤跡。
  羅媽媽道:「紫薇平日裡不言不語的,卻從未像今日這樣……奶奶,派個人尋她去吧?」
  東瑗好半晌沒有吭聲。
  好奇怪的事。
  盛修頤和盛昌侯看人是有眼光的,那個程永軒應該不是個急色之人,可卻當著東瑗的面打量她的丫鬟三次。
  只能說,紫薇讓程永軒很吃驚。
  她可能是程永軒認識的人。
  而把紫薇給程永軒的事,是東瑗和盛修頤在內室悄悄說的,沒有丫鬟在跟前,紫薇根本不知道。
  可是她卻失蹤了。
  她似乎是自己跑的。
  看到了程永軒,她就跑了。她怕程永軒?怕什麼?
  紫薇今天才十四歲,進薛家的時候才十一歲,而程永軒已經快三十了,自然不是感情的事。
  「媽媽,去搜搜紫薇的屋子,看看她的東西少了什麼不曾。」東瑗道。
  她已經八成肯定,紫薇逃走了。
  果然,羅媽媽帶著丫鬟去搜,片刻後回來說,換身的衣裳少了幾套,首飾金銀一律不見了。
  「奶奶,報官吧?」羅媽媽問道
  無緣無故逃走了丫鬟,自然是要報官的。
  東瑗頓了頓,道:「明日再說。」叫羅媽媽拿盛修頤的中衣出來,東瑗要抓緊時間替他把衣裳做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逃婢 (2)
  羅媽媽帶著幾個丫鬟去搜紫薇的屋子,早起驚動了薔薇。她小日子在身上,昨日疼得厲害,今早緩了不少。她問服侍她的丫鬟,紫薇犯了何事,粗使的小丫鬟也說不清楚,薔薇只得自己起身來見東瑗。
  薔薇進來的時候,東瑗在宴息起居的東次間縫衣,羅媽媽等人依舊在一旁伺候。
  看到薔薇來,橘香就笑:「起來做什麼?怕我們委屈了奶奶,照拂得不仔細?」
  薔薇向來服侍得周全,橘香也喜歡同她說笑。
  薔薇也抿唇微笑。
  東瑗讓她到跟前,問她身子好點沒有。
  薔薇已經好了不少,撐得住,就說沒事了,幫著服侍東瑗縫衣,趁機就問:「奶奶,紫薇人呢?她怎麼不在奶奶跟前伺候?」
  東瑗頓了頓。
  羅媽媽也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看到東瑗沒有說話,她亦不開口。
  橘紅和橘香到現在也不明白紫薇到底怎麼了,自然不好說話。
  東瑗靜了一瞬,道:「薔薇,紫薇好像逃走了。她是你的乾姊妹,我不準備報官的。倘若你爹娘發現了她,讓她來見見我。我也不是那惡毒的主子,她服侍我一場,若要走,我給了她賣身契,賞她幾兩銀子也不礙事的。只是她這樣無緣無故走了,我連編個說辭法兒都沒有。」
  薔薇臉色驟然刷白,錯愕問:「她……她怎麼走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看到薔薇這樣,羅媽媽幾人有些不忍。
  橘香起身,拉了她坐到炕上,道:「薔薇,我們搜了她的屋子,首飾金銀都帶走了……你是她的乾姐姐,你可知道她為何走?奶奶也一頭霧水呢……」
  薔薇茫然又擔憂的搖頭:「我……我一點風聲都不知曉啊……」
  東瑗就把在元陽閣遇到程永軒的事說了出來,問薔薇:「她是你爹爹撿回來的,可有什麼姓程的,亦或者姓程家管事之類的尋過她?」
  薔薇很肯定的搖頭:「沒有啊。她說她爹娘、哥哥都餓死了,只她一個人活到了盛京。而後在我們家,從未跟外人來往過……」
  然後起身,給東瑗跪下:「奶奶,您讓世子爺去問問程老爺吧。他看了紫薇幾次,大約是認識她的。既這樣,他應該知曉紫薇去了哪裡。她沒有戶籍,走到哪裡都不能落腳,說不定還會被人牙子逮去旁的地方賣了的。」
  說著,聲音就哽咽起來。
  東瑗倒不擔心紫薇出事,她可是有些武藝的,人牙子想捉了她怕是不易。
  羅媽媽就和橘香扶起薔薇。
  羅媽媽道:「奶奶也著急。薔薇,你向來懂事,現在怎麼為難起奶奶來?要問程老爺,還要通過世子爺呢……紫薇不見了,盛家的人還以為奶奶待人刻薄呢。我們正愁怎麼遮掩,還能巴巴去問世子爺不成?」
  薔薇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忙道:「奶奶,是我的不是,是我思量不周。」
  只是紫薇到底怎麼了。
  昨日還好好的,她不過是躺了一天,就發生了這種事。
  薔薇想著,怎麼都掩飾不住臉上的焦急。
  東瑗想了想,道:「我幫你問問世子爺。倘若有線索,就讓世子爺派人去尋她。人命要緊,總不能叫她莫名其妙走了,無處安身。」
  薔薇眼淚一瞬間落下來,忙給東瑗磕頭:「奶奶,我替紫薇多謝您的大恩大德。」
  東瑗笑笑說不用,讓橘紅和橘香扶起她。
  見她臉色雪白的,又吩咐竹桃服侍她去歇了。
  薔薇退下去後,東瑗讓橘紅去趟外院,看看盛修頤回來沒有,在做什麼。倘若沒事,讓他回趟靜攝院。
  橘紅得令去了。
  片刻後回來,說世子爺跟幾個朋友在外書房說話,等散了就回來。
  大約半個時辰,盛修頤急匆匆回來,問東瑗出了何事。
  「怎麼了?」他見東瑗在縫衣,屋子裡靜悄悄的,語氣裡有幾分不淡然的起伏。
  東瑗把羅媽媽等人都遣了下去,讓小丫鬟給盛修頤端了茶,才把紫薇的事徐徐道來:「……昨日見了程老爺,回來就跑了。」
  盛修頤臉色頓時落下來,他看眼東瑗,反問道:「不報官嗎?」
  他對東瑗的用意很了解。
  東瑗頷首:「紫薇是薔薇的乾姊妹。薔薇是我身邊第一得力的,我要給她幾分體面。再說,紫薇只是跑了,沒有害我,亦沒有偷府裡的東西。她不曾有戶籍,出去也寸步難行,報官與不報官是一樣的。」
  盛修頤蹙了蹙眉,起身道:「我稍後會去問永軒到底出了何事。有了消息就告訴你。」
  說罷,起身又走了。
  東瑗送他出靜攝院。
  直到傍晚,東瑗從元陽閣請過安回來,盛修頤也從外面回來了。
  他對東瑗道:「此事不要再提。紫薇逃走,你想怎麼圓的妥帖就怎麼圓。你現在身邊只有一個一等丫鬟,明日叫人牙子送些丫鬟進來。我會和娘說的。娘那裡,就說紫薇生病,送到你陪嫁的莊子上去了。」
  程永軒告訴了盛修頤什麼,盛修頤居然不讓她再問此事?
  東瑗心裡想著,有些吃驚,嘴上卻痛快應了。
  第二天早上,薔薇再來問紫薇的事,東瑗道:「……程老爺也不知曉,他跟紫薇從前不相識,只是覺得紫薇投了他的眼緣。她既然走了,定是有處去,咱們不管了,你也不用回去告訴你爹娘我昨日的話。」
  就是東瑗不追究紫薇逃走的罪了。
  薔薇既感激東瑗的大度,又擔心紫薇的處境,一時間犯難起來。
  過了幾日,一點消息都沒有。紫薇既沒有回盛府,亦沒有回薛府,音訊全無,薔薇好幾次想問東瑗,可想著東瑗不追究私逃之罪,已經是對紫薇的恩典,再問就是得寸進尺了,只得忍住不敢吭聲。
  東瑗也試探著問過一次盛修頤,到底程永軒怎麼說。
  盛修頤的說辭不變,讓東瑗不要再管了。
  還說:「永軒只說她像個故人,沒說像誰。既然走了,又不是得力了,你別多想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東瑗再去問他,顯得多麼沒有眼力價。
  盛夫人聽說紫薇生病送去莊子上,念了幾聲可憐的孩子,就買了六個小丫鬟進來,給了東瑗四個做粗使的,頂派給盛修頤使喚的紅蓮和綠籬;又把自己元陽閣裡的兩個一等丫鬟賞了東瑗。
  一個叫碧秋,一個叫尋芳,都是盛夫人身邊比較聰慧的。
  東瑗笑著收下了,帶著碧秋和尋芳回了靜攝院,交給羅媽媽。
  雖然是盛夫人屋裡過來的,羅媽媽對她們也是跟薔薇一樣,把從前紫薇的事分給二人。
  碧秋和尋芳原是盛夫人元陽閣的一等丫鬟,在東瑗這裡自然還是一等的。加上薔薇,東瑗應該是四個一等丫鬟,現在還缺一個。
  東瑗問羅媽媽,院裡的幾個二等丫鬟裡,誰最穩妥,又說:「我瞧著夭桃、竹桃行事都不錯。」
  羅媽媽想了又想,才道:「我也覺得她們倆出挑些。不要,就夭桃吧?竹桃嘴上不穩,行事孩子氣;夭桃老沉些……」
  羅媽媽的眼光,東瑗自然是相信的,就提了二等丫鬟裡的夭桃做一等丫鬟。
  從前的紫薇雖然不說話,做事卻勤勉,羅媽媽和橘香、橘紅也感念她的好,突然就這樣逃走了,令人唏噓。特別是重新挑一等丫鬟頂了紫薇的缺,大家都會不時想起她來。
  也會在背後議論紫薇到底為何走的。
  東瑗只裝作不知道,又從粗使丫鬟裡挑了兩個丫鬟做二等的,一個叫沉煙,一個叫淡柳。
  分派好之後,她拿了紙墨,把管事媽媽們、各級丫鬟的名字都寫了,給盛夫人送去報備。
  她去的時候,盛昌侯正好也在。
  東瑗給盛昌侯和盛夫人請安後,把單子遞上去,盛夫人看了眼,就笑了笑,問東瑗:「碧秋和尋芳做事可盡心?」
  東瑗忙笑道:「兩位姐姐都很好。只是從娘這裡去我那裡,總怕委屈著她們。」
  盛夫人笑道:「不礙事,碧秋和尋芳都不是輕佻的。我瞧著這兩個孩子好,想著將來留給兒媳婦使喚的……」
  東瑗笑著說多謝娘。
  盛昌侯在場,東瑗怎麼都有些不自在。
  盛夫人也不為難她,讓她先回去。
  東瑗行禮退了出去。
  等東瑗一走,盛夫人就忍俊不住,又看了眼那單子,抿唇笑起來。
  盛昌侯看在眼裡,問她:「笑什麼?」
  盛夫人忙下意識把東瑗寫的那個單子往身後藏,笑道:「沒什麼,沒什麼。」
  盛昌侯一眼就能看穿盛夫人的心思,知道那單子有問題,道:「給我瞧瞧。都說字如其人,我看看薛氏的字寫得如何。」
  盛夫人不好再藏了,只好把單子給了盛昌侯。
  盛昌侯看了眼,臉色一下子就變得很難看。半晌,他把那單子摔在炕上,冷哼道:「薛氏才過門,頤哥兒就變了樣子。從前哪裡會做這種事?」
  盛夫人撿起那單子,仔細收好,笑道:「侯爺,您也太苛刻了。都是些小事,哪至於生氣吶?」
  「小事?」盛昌侯不由冒火,「這也算小事?」

TOP

第一百一十三章 字體相仿
  盛夫人陪著笑:「怎麼不算小事?不過是幫阿瑗寫個單子而已……」
  說著,盛夫人也覺得奇怪,阿瑗平日裡也是個機靈的孩子,怎麼寫個丫鬟們的名字單子,還讓盛修頤幫忙?
  就算字拿不出手,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上場考秀才。
  再說,讓盛修頤幫著寫,在盛夫人和盛昌侯跟前,顯得侍寵張狂,能有什麼好處?
  不像東瑗的性格。
  盛夫人也滿是狐惑,心念轉過,就把那單子收了起來,笑著對盛昌侯道:「侯爺,頤哥兒確實對阿瑗不錯。年少夫妻多恩愛,這是家宅和睦的大喜事。過些日子添幾個孫兒,不好嗎?」
  盛昌侯眉頭微擰,半晌才道:「是福是禍,現在言之過早。」
  盛夫人也想起了皇家的那點事,笑容微頓。
  吃過午飯,盛修頤來給盛昌侯和盛夫人請安。
  盛夫人沒說什麼,盛昌侯卻忍不住冷了臉,道:「如今也該打起精神廣結人脈,總在閨房裡嬉鬧,成什麼樣子?」
  盛夫人對盛昌侯如此說兒子很不滿意,忍不住眉頭微微蹙了蹙,卻不敢在盛昌侯說話的時候貿然出聲打斷。
  盛修頤也不明白盛昌侯在說什麼,他除了歇在外書房就是歇在靜攝院,怎麼說出閨房嬉鬧、不成體統的話來?
  他問:「爹爹,孩兒近日行事,有什麼不妥嗎?」
  盛昌侯見他裝傻,心裡的怒氣瞬間蓬起來,把盛夫人擱在身後的單子拿過來,甩在盛修頤身上,厲聲道:「古人說,修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你不曾替朝廷書寫一言半句,倒先替女人做起這些東西來」
  盛修頤不解,見父親盛怒,他撿起那單子瞧著。
  寫著什麼薔薇、尋芳等人名。盛修頤知道薔薇,猜測應該都是東瑗屋裡的丫鬟。
  可看著看著,盛修頤平淡無波的表情起了些許漣漪。
  他仔細把這單子看完,才對盛昌侯道:「爹爹,並不是孩兒的字跡。您看『秋紋』的紋字,孩兒收筆從不拖痕,這裡的卻拖了。」
  然後又指了幾個字,告訴盛昌侯差別之處。
  說的盛夫人都愣住了,驚愕道:「不是你替阿瑗寫的?」
  那就是薛東瑗自己寫的。
  居然跟盛修頤寫了一手一模一樣的字?
  盛夫人明白過來後,忍不住心裡狂喜:這不僅僅是緣分,還是奇緣!
  盛昌侯狐疑看了眼盛修頤,又把薛東瑗寫的那個單子拿在手裡,仔仔細細從頭看了一遍,他也發現了好幾處微小的差異。
  雖有八分相似,可終究是女人的字體,很多地方透出幾分刻意的婉約。可見寫字的人極力想把這手鋒利過人的字改過來,卻改得不成功。
  他濃眉微擰,好半晌才喊了盛夫人的丫鬟香薷進來:「去靜攝院,叫了大奶奶來。」
  香薷忙道是。
  不過片刻,東瑗就急匆匆的來了。
  她有些迷惘看著面露喜色的盛夫人、眼眸微動的盛修頤和表情冷峻的盛昌,不知道他們要唱哪曲。
  最關鍵是盛昌侯的表情,讓她有些害怕。
  盛昌侯讓東瑗坐,拿著那個單子問她:「這可是你親筆書寫?」
  東瑗心裡就咯登一下,快速閃過盛昌侯到底想問什麼,怎麼屋裡三個人的表情讓她看不明白。只有盛昌侯臉色陰鬱。
  心裡想著,口上不敢耽誤,東瑗忙道:「是兒媳婦寫的。」
  盛昌侯依舊冷著臉,對屋裡服侍的丫鬟道:「取紙墨來。」然後聲音有些僵硬,卻並不是勃然大怒,對東瑗道,「你在這裡把這個單子謄寫一遍。」
  東瑗一頭霧水,望向盛修頤,見他表情沒有什麼不虞,眼眸溫和衝她微微頷首;東瑗又望向盛夫人,卻看得盛夫人噙著笑,眼神滿是鼓勵,示意她快去寫。
  她心想著真奇怪,卻也從盛夫人和盛修頤的表情裡明白不是什麼壞事。
  丫鬟拿了紙墨來,東瑗就起身走到書案前,把丫鬟們的名字重新謄寫一遍。
  她垂首寫字的時候,屋子裡靜謐無聲。
  東瑗寫好,將墨跡猶未乾的紙拿給盛昌侯。
  盛昌侯看了眼,臉上有幾縷驚訝閃過,抬頭看了東瑗一眼。那眼神,沒有以往的嚴厲,卻有幾分探究與冰冷。
  東瑗垂眸不敢對視。
  盛昌侯就把紙遞給盛修頤看,對東瑗道:「頤哥兒媳婦,你院裡還有事,就先回去吧。」
  雖然現在東瑗覺得莫名其妙,可盛修頤對她極好,對盛修頤回了院子,她自己明白到底是做什麼的,盛昌侯也懶得去解釋。
  東瑗恭敬給他們三人行禮,退了出去。
  東瑗一走,盛夫人就笑,對盛昌侯道:「侯爺,您看到了吧?果然是阿瑗的字。居然跟咱們頤哥兒的字體這樣像。您說,這不是前世的緣分,是什麼?咱們頤哥兒前頭那兩個沒有福祿,並不是頤哥兒的錯。老天爺讓等著阿瑗呢。」
  盛昌侯忍不住厲聲咳了咳。
  盛夫人打住不說,神情卻是愉悅的。
  盛修頤卻沒有太多的開心。
  他看向盛昌侯。
  他太了解父親的性格。這件事,父親估計又要極力往壞處去想薛家和薛東瑗的。
  果然,盛昌侯沉思須臾,對盛修頤道:「倘若薛氏的字真的天生與你的相似,也的確是難得的佳緣。可你想想,天下之事,哪有這麼湊巧的?」
  盛修頤心裡好笑,這才是他的父親。他道:「薛氏說,她年少的時候有過西賓教她幾年書,主要是她的字不好,練練字。去問問那個西賓,就知道薛氏這字是刻意模仿還是原本天成的。」
  盛昌侯點頭:「鎮顯侯要跟咱們家結親,一開始定的也是沐哥兒。是我們家使計換了你,定的要是薛家十二小姐;可元昌帝用計把薛氏嫁過來。我們一開始還說一切都超乎意料之外。可倘若薛氏從小就學你的字,那就是薛家早有準備將她嫁過來。」
  然後他不安的起身,輕輕踱步,道:「我們反中了薛家的算計不成?」
  盛修頤心裡也沒底,道:「我現在派人去問?」
  盛昌侯點頭。
  盛修頤叫人去打聽當初在薛家做西賓的是哪位先生,如今又在哪裡。
  一直到晚上掌燈時刻,外院的總管事林久福才進來回話:「……先生現在成大人家教兩個七、八歲的公子讀書。我拿了這紙去問,他看一眼就說,是薛府的九小姐所寫,還說『薛九小姐這字比以前,沒什麼變化。我跟她說過數次,下筆時筆鋒要圓潤幾分,她的字太鋒利了,有失女子溫賢本性,將來於她無益。瞧瞧,這些年了,還說改不過來……』」
  盛夫人臉上的笑容,就再也不加掩飾。
  盛修頤眉梢微動。
  盛昌侯聽了也半晌不語,好半天才讓林久福出去。
  「你也回去吧。」盛昌侯對盛修頤道,「這一下午,薛氏怕是坐立難安,你回去告訴她怎麼回事,讓她也安心。」
  說的很溫和,並不是刻意的譏諷。
  盛修頤道是,就從元陽閣出來,快步回了靜攝院。
  屋裡只剩下盛昌侯和盛夫人康氏時,盛夫人長長舒了口氣,對盛昌侯道:「您往後別多心了。阿瑗和頤哥兒有緣分的,是上蒼定的。您說呢?」
  盛昌侯這回沒有反駁她,只是道:「歇了吧,明日還要早朝。」
  就起身去了淨房。
  盛夫人把東瑗的字拿起來又看了幾眼,忍不住笑了笑,對身邊的康媽媽道:「侯爺以前總說頤哥兒這樣不對,那樣不對,只是對頤哥兒的一手好字喜歡得緊,從未說過有什麼不妥之處。
  「如今阿瑗跟頤哥兒一樣,寫了一手的好字。你說,侯爺遲遲早早也要誇她幾句的吧?」
  康媽媽笑:「會的,夫人放心吧。」
  盛修頤回了院子,東瑗正坐在炕上做中衣,一屋子丫鬟婆子陪著她,彼此在說什麼,好似很開心。
  東瑗臉上並沒有忐忑的痕跡,她靜靜跟身邊的媽媽們說著話兒。
  見盛修頤進來,大家都起身給他行禮。
  丫鬟們端了茶來,薔薇等人就把炕上的針線布料都撤了下去。
  一屋子服侍的都瞧瞧退到了外間。
  東次間只有東瑗和盛修頤夫妻二人。盛修頤坐著喝茶,問東瑗:「衣裳做好了?」
  東瑗笑:「明日趕一天,後日就能出來。你放心,西行之前一定能做好。」
  說起西行,東瑗就想起了那個程永軒,又想起了跑出去的丫鬟紫薇。
  東瑗頓了頓,才問:「今日爹爹尋我去寫字,是做什麼?」
  盛修頤沒有回答她,眼角卻有了笑意,喊外間服侍的丫鬟進來,讓她去小書房拿紙筆過來。
  東瑗不太明白。
  丫鬟拿了紙墨,盛修頤攤在炕几上,伏案就寫了幾個大字。
  東瑗瞧著,忍不住笑:「你還有這等本事?」
  她以為盛修頤看一眼,就能寫出幾乎相似的字來。聽聞很多人會學人說話,能模仿旁人的字跡。所以她有些驚訝,盛修頤居然會這個。
  盛修頤卻哈哈大笑,又叫丫鬟去拿幾本他平日裡看的書來,旁邊都有備註。
  東瑗翻著,表情就凝重起來。
第一百一四章 坦誠交心
  東瑗翻著盛修頤的書,書頁留白處皆有小篆或小楷旁註,看著一個個熟悉的字體,她的表情變得凝重,好半晌都說不出什麼。
  盛修頤就輕輕將寬大結實的手覆蓋在東瑗的手背,將她的葇夷握在掌心。
  他明白東瑗的震驚與心底的情愫。
  此刻無聲勝有聲。
  東瑗抬眸看了眼盛修頤,從他潑墨似的眸子裡倒映著自己的臉,笑容就不由自主從眼角泅開。
  自那後,盛昌侯每日帶著盛修頤拜訪朝臣。
  薔薇雖在東瑗面前服侍盡心盡力,私下裡卻不停去打聽紫薇的下落。
  好幾次東瑗喊她,都是小丫鬟替她答應,說薔薇姐姐馬上就來。
  東瑗總是笑笑,從不多說什麼。
  羅媽媽等人都暗暗留心了,猜測到薔薇可能是去打聽紫薇的消息。雖對她當值疏忽不滿意,終歸是她對紫薇的姊妹情深,這份姊妹情令人感動,私下裡也不曾苛刻責怪過。
  東瑗都沒有說什麼,羅媽媽和橘紅、橘香恨不能替薔薇遮掩,自然不會說什麼;尋芳和碧秋是一等丫鬟,卻是從盛夫人身邊新來的,怎麼會說東瑗身邊老人的不是?夭桃是從二等丫鬟提上來的一等丫鬟,更加不敢說什麼了。
  靜攝院的眾人對薔薇玩忽職守都視而不見。
  只有橘紅心裡保留了幾分。
  六月初五這日,東瑗帶著尋芳和一個小丫鬟去給盛夫人請安,盛夫人也察覺到跟著東瑗的人換了,就問她:「薔薇怎麼不再跟前服侍?」
  盛夫人對東瑗屋裡的丫鬟們。除了她送給東瑗的尋芳和碧秋,就是對薔薇熟悉些。
  東瑗笑道:「尋芳和碧秋是娘這裡出去的,有些相好的姊妹在娘這院子裡。平日裡當值不能過來閒逛,所以我來的時候,就輪流著帶她們一個。讓她們能和這裡的姊妹們敘敘舊情。」
  盛夫人一向體恤下人。聽到東瑗的話,知道她和自己一樣的心氣,滿意的頷首。
  尋芳卻把東瑗的話記在心上。垂首不語。
  回到靜攝院,東瑗換了家常的褙子,坐在炕上坐針線。夭桃、尋芳、碧秋在旁邊服侍。羅媽媽和橘香、橘紅在一旁湊趣。說著莊子上的閒話,逗東瑗笑。
  東瑗很配合,說到好玩的地方笑個不停。
  並不是多麼好笑,她只是喜歡這等溫馨熱鬧的氣氛罷了。
  橘香見東瑗喜歡,就說得更加起勁。
  橘紅則眉頭微微蹙了蹙,薔薇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東瑗雖然次次都不說,可薔薇這樣,也太過分了些。
  門口有個小丫鬟伸頭探腦。尋芳眼尖瞧見了。見東瑗沒有留意,尋芳就悄悄退了出來。
  是院裡的小丫鬟杏蕊。
  尋芳問怎麼回事。
  杏蕊道:「外院的小廝說,奶奶的陪房陳祥來了。說著鋪子裡送了這個月的分紅來。」
  尋芳是新來的,問杏蕊:「這事從前誰管著?」
  杏蕊只是院裡粗使的。她哪裡知曉,搖頭道:「姐姐,我就是遞個話兒,您幫著問問奶奶吧。」
  尋芳在盛夫人屋裡服侍過,有些見識,知道奶奶的陪房送了銀子來,自然是下面管著錢財的丫鬟去見,哪裡能勞動奶奶親自見的?
  她知道應該是屋裡管著錢財的丫鬟去辦。
  靜攝院管著錢財的是奶奶的大丫鬟薔薇,這個尋芳知道,東瑗早就告訴她們了。
  倘若沒有要緊的事,薔薇收下銀子就回來。倘若有要緊的事,也要薔薇回來稟了奶奶,奶奶再決定是否見陪房的。
  錢財方面的,旁人不好插手。
  尋芳讓杏蕊等著,撩起氈簾進了東次間。
  橘香正在說莊子裡落雪,大莊小莊去雪裡逮兔子的事,說的東瑗笑逐顏開,很高興。
  尋芳只得衝對著自己坐的羅媽媽招手。
  羅媽媽看在眼裡,知道有事,就推了推身邊的橘紅,依舊不動聲色陪東瑗說笑。
  橘紅坐在羅媽媽身邊,羅媽媽暗中推她,她感覺到了,抬眸也看到了招手的尋芳,就笑著跟東瑗道:「奶奶,我去去就來。」
  這是要去茅房。
  橘香坐在她們側首,沒有留意到,依舊比劃著說莊子裡的事,還取笑橘紅:「就你屎尿多……」
  橘紅笑著啐她。
  東瑗就笑了笑,微微頷首。
  羅媽媽和橘紅的小動作,東瑗早已看在眼裡。只是這些人都是跟她同患難過的,品行她清楚得很,向來不疑她們。她們瞞著自己搞小動作,大約也是為了東瑗好,她樂得裝糊塗。
  橘紅就下了炕,出了東次間。
  尋芳也悄悄跟出來。
  在外間看到了杏蕊。
  杏蕊又把東瑗的陪房陳祥送錢來的事說給橘紅聽。
  東瑗出嫁時,薛家送了八家陪房,還有六千畝良田,繁華的東大街五間鋪子。上次東瑗把四家陪房安排到了田莊上。
  另外的四房,羅媽媽家算一房,橘紅和橘香的公公婆婆算一房;第三房當家的叫做陳祥,還有一房當家的叫做徐禧一。
  羅媽媽的男人和橘紅的公公管著東瑗幾間房產,一家子人住在東瑗陪嫁院子裡照看房子。而陳祥和徐禧一分別幫東瑗打理五間鋪子的生意。
  東瑗的五間鋪子,兩間是做香料生意,一間做胭脂水粉,一間做生藥,一間是做布料。
  這些鋪子看似是單獨做些小生意,跟薛家的生意連在一起,雖沒有暴利,卻因為坐落在最繁華的東大街,每個月加在一起,總共也能進幾百兩銀子的進項。
  陳祥從前在薛家鋪子上做事,也是個掌櫃的,頗有些手腕。薛老侯爺看他行事穩重。為了東瑗的鋪子上有個能人撐著,就把他送過來的做陪房。
  他現在和徐禧一一起管著東瑗的鋪子。徐禧一管兩間香料鋪子,而陳祥管著所有的生意,是東瑗鋪子的總掌櫃。
  他每個月負責給盛府裡的東瑗送紅利。
  東瑗嫁過來不久,這還是陳祥第一次來盛家。
  橘紅聽著杏蕊的話。也知道陳祥的身份,更加清楚他是第一次給東瑗送鋪子裡的分紅。
  「你去回了那小廝,讓陳祥再等等。馬上奶奶身邊的人就會來。」橘紅吩咐杏蕊道。
  杏蕊道是,轉身出去了。
  橘紅臉色微冷,喊了在外間服侍的竹桃、沉煙、淡柳和秋紋到跟前。沉聲道:「你們都去。偷偷打聽薔薇去了哪裡,趕緊把她尋回來,說有急事。」
  正說著,薔薇撩起氈簾進了外間。
  尋芳瞧見了,鬆了口氣,低聲道:「好了,薔薇姐姐回來了。」
  橘紅的臉色強撐著幾分笑顏,沒有在小丫鬟們面前冷臉對薔薇。把陳祥來的事告訴了她,道:「你快去瞧瞧。」
  薔薇都來不及解釋自己為何不再奶奶跟前,就急忙去了外間。
  橘紅和尋芳又回了東次間。
  大約半個時辰。薔薇回來了。
  眾人都裝作好似她只是做完差事回來,笑著同她打招呼。
  薔薇就笑道:「奶奶。鋪子上的總掌櫃陳祥給您送這個月的分紅來了。」
  東瑗笑了笑,讓她坐在炕上,對羅媽媽等人道:「你們都去吧,薔薇在這裡就好了。」
  眾人都識趣的退了出去。
  薔薇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把銀票舀出來給東瑗,不怎麼看東瑗的眼睛,垂首道:「奶奶,這是陳祥給您的三百兩,是鋪子上這個月的進項。」
  東瑗看了眼,又交給薔薇收著,笑道:「不少嘛!」
  薔薇才打起精神,笑道:「是啊。奶奶,這樣的話,咱們一年光鋪子裡就有三千多兩進項,還有奶奶田莊上的收益,不少呢。」
  當然不少。要不然祖母也不會這些年積下那麼多錢財,東瑗出嫁和薛東姝進宮,一口氣給了五千兩的銀票。
  「是啊,咱們不愁錢。」東瑗笑。
  她好似從來都沒有缺過錢。
  在薛家的時候,雖然她從不開口,逢年過節老夫人也會賞些。加上她在府裡得老夫人喜歡,不用花錢打點,大家也會給她最好的吃食和用度。
  薔薇就笑了笑。
  東瑗讓她把銀票收下來,然後招呼她:「你坐到我身邊來。」
  薔薇道是,坐到東瑗身邊。她的神色有些不安,眼珠快速轉動。她知道東瑗要問什麼,所以在思量對策。
  東瑗拉了她的手,問道:「尋到紫薇的下落了嗎?」
  薔薇猛然一怔。她知道東瑗要問這件事,卻沒有想到她問得如此直接,所有的腹稿一時間都作廢,只得實話回答:「還沒有。」
  然後道,「奶奶,最近這幾日薔薇疏忽照拂您,您罰薔薇,薔薇不怨的。」
  東瑗笑了笑,拉了她的手:「我若是要罰你,就不會單獨問你了。薔薇,你不要再去尋紫薇了,你應該尋不到她。」
  薔薇抬眸,看著東瑗,急切又期盼問道:「奶奶,您知道她的下落嗎?」她真的急死了。紫薇一個小丫鬟,無緣無故就失蹤了。紫薇是盛家的家奴,身上沒有度牒,哪裡都去不了,遲遲早早要被官府捉住。
  被捉了成了逃奴,為了盛家的體面,盛家肯定會處死紫薇的。奶奶臉上不好看,還丟了盛昌侯的顏面。世子爺和盛昌侯、盛夫人只怕也會怪奶奶治下無方。
  奶奶原本在盛家就難,可能懷了身子都不敢說,她作為奶奶最器重的丫鬟,這些比旁人清楚。
  薔薇既替紫薇擔心,也替東瑗擔心,所以她時常去打聽紫薇的下落。
  找到紫薇,紫薇好,東瑗也好。

TOP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寬容

  看著薔薇期盼的眼眸,東瑗心裡不忍,還是老實告訴她:「我並不知道紫薇的下落。薔薇,紫薇並不是個簡單的人。她會武藝,你知曉嗎?」
  薔薇眼裡的期盼就劃成了烏有,眼眸的亮度一點點黯淡下去。她自然知道紫薇會武藝,也能猜測到紫薇可能有些身份,並不是紫薇自己所講述的西北牧民。
  哪個普通的牧民家庭裡,那麼小的女孩子會武藝?
  薔薇不曾在西北游牧民族生活過,可是她不笨,能猜到。在衣食都無法正常保障的西北游牧部落,只有富足有權勢的人家,才有空閒讓兒女斷文識字和習武。
  紫薇不足十歲到盛京的,可是她認得簡單的字。
  在京都,作為丫鬟的女子,認識字的寥寥無幾。富戶人家的小姐,才有功夫念書。紫薇會武藝、識字,單單這兩點,薔薇就能猜到她的身份不尋常。
  只是她擔心紫薇,往最壞的一方面擔憂去了。
  「我知曉。」薔薇聲音若蚊蚋,喃喃道,「我擔心。奶奶,她沒有度牒和戶籍,不管去了哪裡,都無處安身。倘若被捉回來,她活不成,奶奶也不體面。奶奶其實並不喜歡紫薇……只是看著我,才將她提為一等丫鬟。我想著救她,也是不願她牽連奶奶……」
  聽到薔薇這話,東瑗總算露出幾分欣慰。
  她倚重的薔薇,事事替她想著。
  「你真心對我,我也不瞞你。」東瑗拉著薔薇手,真誠道,「你說得很對,我不太喜歡紫薇。薔薇,人與人的喜歡和信任是相互的。我知曉紫薇會武藝很蹊蹺,所以我並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我……」
  東瑗並沒有告訴紫薇,盛修頤想把她送給程永軒。盛修頤問東瑗是否同意的時候。是在晚上,他們夫妻之間私密話。
  所以說紫薇是在元陽閣看到了程永軒就逃走了的。
  她是為了躲避她預見的風險而逃走,並不是害怕被送給程永軒而逃走。
  東瑗沒有逼走她。
  她都沒有機會去逼紫薇,紫薇就跑了。
  紫薇倘若把東瑗當成主子。倘若信任東瑗,也許會告訴東瑗她處境堪憂。那麼東瑗自然會看著薔薇的面子幫助她。她是薔薇的乾妹妹,單單這一點,東瑗就不會放任她不管,哪怕東瑗從未當她是自己人。
  可是她沒有。
  她沒有向東瑗求助。東瑗不當她是心腹,她也不當東瑗是主子,只當東瑗是個可以依靠的。紫薇可能認識程永軒,可能猜測到了姓程的會對她不利。她選擇逃走。
  對於那麼個靠著薔薇關係在她身邊、身份不明的丫鬟,東瑗的確沒有必要慈善到去為她擔憂。
  她每日擔心的事太多。
  「薔薇,明知一個人反常,明知她的身份有怪,可祖母把她送給我,我就必須收下她;你信任她,我也給予她信任,雖然我心裡不信她。卻也不疑她,對她向對待屋裡其他人一樣——當然是比不得你和橘紅她們。」東瑗語重心長道,「這是我的心裡話。」
  薔薇直直頷首。
  「薔薇。她一身武藝不說,遇見有危險就跑了,至少她有本事自保。」東瑗道,「我跟你保證,倘若官府捉了她,我會想方設法保她一次。我只能答應一次,好嗎?」
  薔薇忙起身下炕,跪下給東瑗磕頭。
  東瑗笑了笑,起身拉她,兩人才算相視一笑。
  心裡的話。說清楚永遠比猜疑好。
  再多的信任也禁不起猜忌。
  說過這次話之後,薔薇主動告訴東瑗,她在外面放了五兩銀子給一個人,讓他幫著尋紫薇,找到了就遞消息進來。而她自己,再也不親自去打聽紫薇的事。
  從此就安心服侍東瑗。
  轉眼六月初八。是盛修頤臨行前一天。
  早起東瑗和盛修頤吃過早飯,就去盛夫人的元陽閣請安。
  盛昌侯早朝去了,盛夫人對盛修頤和東瑗道:「頤哥兒明日就要啟程,咱們去天龍寺求個平安符吧。」
  東瑗想起了當初在文靖長公主府裡,元昌帝對她說:你可願意稱病去天龍寺小住?
  而後的日子,東瑗聽到天龍寺就覺得驚心。
  盛夫人的提議,她沒有表態,看了眼盛修頤。
  盛修頤道:「娘,不用的。我明日就要啟程,還有些事沒有交代妥帖。」
  盛夫人蹙眉:「沒讓你跟著,娘和阿瑗去,讓林久福派幾個人跟著。」
  林久福是盛家的大總管。
  盛修頤道:「外頭亂的很,我和老三不跟著,家裡人都不放心。娘,孩兒快要遠行,在您跟前說說話不好嗎?」
  提到這句,盛夫人的眼眸就毫無預兆的微濕。
  她歎了口氣,拿帕子抹淚:「也是呢。」
  就放棄了去天龍寺的念頭,東瑗緩緩鬆了口氣。
  盛修頤說了會兒話,就去了外院。怕盛夫人不捨,臨走時對盛夫人道:「娘,我晌午回來陪您吃飯。」
  盛夫人高興起來,連聲說好。
  東瑗起身送盛修頤。
  盛修頤走後,盛夫人留東瑗摸牌。中午的時候,盛修頤準時回來,陪著盛夫人吃了午飯,又說了一下午的話。
  末時左右,盛昌侯和三爺也回來了,盛夫人讓人去請了二奶奶葛氏、表小姐秦奕,大少爺盛樂郝、二少爺盛樂鈺、大小姐盛樂蕓、二小姐盛樂蕙全部請過來,一家子在一起說笑。
  晚上都留在元陽閣吃飯。
  盛修頤的長子盛樂郝很不自在。
  次子盛樂鈺也收斂不少,兩個孫女更加沉默不語。
  二奶奶葛氏收了以往的活潑勁,溫順恭儉坐著。
  表小姐秦奕一如既往的安靜,
  說著歡聚,根本沒有歡樂的氣氛,都是因為盛昌侯在場。
  盛昌侯好似也注意到了這點,他起身道:「我還有事和雍寧伯商議,晚上不回來吃飯,你們不用等我。」
  說罷。便舉步走了。
  雍寧伯是太后娘娘的堂兄弟,盛昌侯跟他很親近。
  他一走,屋裡的眾人紛紛暗中透了口氣。
  盛昌侯給大家的壓力很大。
  盛樂鈺似籠子裡飛出的鳥兒,一下子就撲到盛夫人懷裡。奶聲奶氣喊著祖母。盛夫人就哎喲笑起來。
  然後見盛樂郝垂首坐在一旁,怕他心裡不痛快,盛夫人就指了指東瑗,讓盛樂鈺去東瑗懷裡。
  盛樂鈺看得明白,又起身砸向東瑗。
  東瑗看到他衝過來,下意識後挪,手不由自主擋在腹部。
  盛修頤心裡一驚。快步上前,把盛樂鈺拎起來。
  他把盛樂鈺抓住,聲音溫和對他道:「你年紀大了,不可像小孩子一樣,往祖母和母親懷裡去。你要學學哥哥的樣子。」
  和盛昌侯動不動就發怒相比,盛修頤是個很溫和慈祥的父親。
  盛樂鈺也不怕盛修頤,聽到他的話,只是略微沉思。看了眼端坐的盛樂郝,重重點頭:「孩兒知道了。」
  盛修頤就笑著摸了摸盛樂鈺的頭,放開了他。讓丫鬟端了錦杌給他坐。盛樂鈺讓丫鬟把錦杌放在盛樂郝身邊,乖乖挨著哥哥坐下。
  盛樂郝看著盛樂鈺裝大人,模樣很好玩,他緊繃的臉就鬆弛下來,帶了幾分笑意。
  在盛樂鈺如此受寵,而盛樂郝顯得被冷落的情況下,盛樂郝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怨恨。看到弟弟的可愛表現,他露出喜愛的表情,東瑗就不禁微笑。
  盛樂鈺很可愛,一派不經世事的天真。
  而盛樂郝很寬容。
  嫉妒是人的本性之一。能控制自己不去嫉妒,除了本性的善良,更多的是後天培養出來的寬容。
  早早被送去外院、背上偷竊罪名、明明是嫡子卻被外祖家牽連而處境尷尬的盛樂郝,能有寬容這種品格,東瑗感覺特別難得!
  盛修頤看著他們兄弟坐在一處,也忍不住微笑。
  他問盛樂郝的功課情況。盛樂郝一一回答了,態度恭敬,言語爽利,盛修頤連連頷首,說了些鼓勵的話。
  盛樂郝臉上終於有了幾分小孩子的活潑。
  盛夫人也含笑問他:「郝哥兒,紫籐和紫苑服侍你可盡心?」
  紫籐和紫苑是盛樂郝身邊的大丫鬟,盛夫人替他挑選的。
  盛樂郝頓時不自在起來,他看了眼盛修頤,才恭敬道:「兩位姐姐對孫兒很好,服侍孫兒很用心。」
  語氣裡有掩藏不住的疏離和拘謹。
  盛夫人眼神裡有了幾縷不捨和哀痛。她微微頷首笑道:「盡心就好,盡心就好……」雖然是笑著,表情倒底有些悵然。
  盛樂郝其實並不是個畏手畏腳的男孩子。
  他在盛修頤面前還是放得開的。
  只是,他不喜歡盛夫人,害怕盛昌侯。
  那次見東瑗時,他的拘謹不過是因為他對東瑗不了解,潛意識裡對嫡母的抵觸和害怕。
  盛樂郝與盛夫人和盛昌侯的心結,是早早就結下的,東瑗也不會異想天開貿然去解開。
  她笑著把話題岔開過去。
  接下來,盛夫人還是會刻意找話題問盛樂郝,甚至有些討好般的親熱。而盛樂郝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他對盛夫人的疏遠。
  盛夫人的失落不由加重。
  吃了飯,盛夫人就沒什麼興趣,讓大家紛紛散去。
  盛樂郝跟著東瑗夫妻出了元陽閣,盛修頤喊住他,讓他跟他們一起走。
  薔薇遠遠跟著。
  「郝哥兒,爹爹明日就要去西北。」盛修頤聲音裡有笑意,「你在家好好念書,要孝順祖父、祖母,孝順你母親,和睦弟妹。」
  盛樂郝道是。
  他想了想,又道:「爹爹,您從西北回來,給孩兒帶塊台硯,好嗎?」
第一百一十六章 臨行前一夜
  東瑗在一旁輕輕微笑。
  西北的台硯很出名,東瑗也知道。只是她沒有想到,盛樂郝會跟盛修頤要禮物。
  後世的時候多半是獨生子女家庭,父母出差,孩子會要求父母帶些當地有名的特產回來,甚至會寫好清單。這是與父母很親暱的表現。
  她不知道盛樂郝跟盛修頤如此親近。
  這段日子的相處,東瑗覺得盛修頤是個很溫和的人。對待孩子,他和盛夫人很像,有些溺愛,不同於盛昌侯的嚴厲。
  因為他一向對孩子很好,所以盛樂郝雖秉著為人子的恭敬,私下裡還是會向盛修頤撒嬌。
  問父親要禮物,也是一種隱晦的撒嬌吧?
  盛修頤道:「爹爹給你帶。」
  盛樂郝就笑著說多謝爹爹。
  古人說嚴父出孝子,盛修頤卻不太避諱,照樣對兒子很慈祥。他又叮囑了盛樂郝幾句,才跟東瑗回了靜攝院。
  他的行囊,東瑗早已叫丫鬟打點好,準備了他夏秋兩季的衣衫鞋襪,一早就交給了外院的管事。
  夫妻倆剛剛坐下,丫鬟奉了茶,薔薇就說陶姨娘和邵姨娘來給世子爺辭行。
  盛修頤沒有說什麼。
  東瑗對薔薇道:「讓她們進來吧。」
  薔薇道是,轉身去叫了陶姨娘和邵姨娘。
  上個月底原本有陶姨娘和邵姨娘的日子。盛修頤可能是因為即將遠行,就一直歇在靜攝院,每晚都不主動去姨娘的院子,東瑗就這樣把陶姨娘和邵姨娘的日子都占了。
  東瑗很怕盛昌侯又罵她獨占丈夫,失了主母的公正;又怕自己不經意間露出小小的疏遠。讓盛修頤不快。衡量再三,沒有勸盛修頤去兩位姨娘那裡。
  比起公公的責罵,她更加不願丈夫的猜疑與不快。
  不管東瑗如何做,盛昌侯都不會護著她。
  與其這樣,不如好好對盛修頤。他想要她不賢良,想要她獨霸他。她就照做。
  東瑗嫁過來的日子太短。子嗣又是不確定的事,倘若誕下男嬰,她或許能喘口氣。
  現在嘛……
  她心裡歎氣,薔薇就領了兩個姨娘進來。
  陶氏梳著低髻,鬢角斜插了兩把鏤空魚鱗紋梳篦,小巧耳垂墜了細長的用銀質梅花做綴角的耳墜子,走進來時。燭火映照得她臉上熠熠生輝。她穿著杏色繡折枝海棠紋褙子,青草色五福捧笀襴裙,氣質嫻雅。
  邵紫檀同樣梳著低髻。戴著迦南香嵌金絲鏤空花卉蝙蝠簪,圓潤耳垂上戴著銀色丁香耳釘,穿著深紫色臘梅傲雪紋褙子,月白色八寶奔兔暗地織金紋福裙。她三十出頭,體態豐腴,臉也微豐,顯得年紀大些。
  跟邵紫檀一比。陶氏是個十分明豔照人的女子。
  她比邵紫檀年輕很多,又長得嬌俏。肌膚豐盈,五官美豔,是很難得的美人。
  比薛江晚還要婉約幾分。
  她們給盛修頤和東瑗行禮後,東瑗讓她們坐在沿炕一排下的太師椅上說話。
  邵紫檀懷了抱了個小小包袱,對東瑗道:「奶奶,我和陶姨娘聽說世子爺將要去西北,特意替世子爺做了兩雙鞋……」
  「兩位姨娘費心了。」東瑗笑了笑,讓薔薇接下來,放在炕几上。
  打開包袱,是雙鞋青綢面雙梁鞋,做工都很精緻的。
  東瑗贊道:「很好看……」
  然後推給盛修頤看。
  盛修頤只是淡淡頷首,對兩位姨娘道:「我的行李已經備好送去外院。以後倘若大奶奶沒有吩咐,你們就不用操勞。我出門,大奶奶自會替我備好衣裳鞋襪。你們以後凡事聽大奶奶的調遣就是。」
  很公正客觀的一席話,卻說得邵紫檀臉刷的通紅。她原本就說不用做,還說世子爺有鞋子穿。
  是陶姨娘非說要做的。
  與邵紫檀的反應不同,陶氏好似如臨大敵般,噗通給盛修頤和東瑗跪下:「是妾思量不周,拉了邵姨娘做這些東西。妾並無僭越之心,世子爺和大奶奶明察。」
  她的意思,盛修頤普通幾句話,就成了指責她越俎代庖。
  這兩位姨娘也太多心了。
  不過人在屋簷下,東瑗都是戰戰兢兢過日子,何況她們妾室?
  陶姨娘是在盛修頤身邊五年的老人,見她慌亂跪下,盛修頤就看了眼東瑗,讓東瑗喊陶氏起來,給她幾分體面。
  東瑗笑了笑,給薔薇使眼色,笑道:「陶姨娘誤會了,世子爺和我不曾猜疑陶姨娘的心。世子爺出門,你和邵姨娘做了鞋來,有心了。」
  薔薇忙過去扶起陶姨娘。
  陶姨娘低聲道多謝大奶奶。
  盛修頤見陶氏誤會,聲音就放緩了些:「鞋做得很好。你們歇了去吧。」
  陶氏和邵紫檀起身,給盛修頤和東瑗福了福身子行禮,退出了東次間。
  盛修頤看著晃動的簾布,想說什麼,到底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東瑗問他這鞋子怎麼辦。盛修頤道:「收起來吧,我的鞋襪多得很,短了再舀出來穿。」
  頓了頓,又道,「你讓陶氏給你也做幾雙鞋。她的鞋做得好,穿著合腳又舒服。」
  這話是說,他很喜歡陶姨娘做的鞋,大約是讓東瑗別誤會,把這兩雙鞋弄丟了。
  他剛剛的話,應該只是讓陶氏和邵紫檀別太多事,不是責怪她們不該做了鞋來。
  東瑗覺得,陶氏給盛修頤做鞋,一百個願意。若要給東瑗做鞋,怕心裡不舒服。做得再好,東瑗穿著也不會踏實,所以她沒有跟盛修頤打馬虎眼,直接道:「我習慣了橘紅和橘香做的鞋……」
  盛修頤便不再說什麼,去了淨房。
  因東瑗月信未至,兩人都不知東瑗是否有了身子。謹慎起見,房事就免了。
  東瑗過府不足五十天。就算有了身子也查不出來。倘若真的有了,這一兩個月內,孩子最是不穩。盛修頤已經在靜攝院歇了半個月,不曾碰東瑗。
  他將東瑗抱在懷裡,吻著她肌膚的清香,下身的炙熱堅挺不由自主抵著她的腰腹。
  東瑗心底一驚。卻也知道忍著慾望很辛苦。
  盛修頤是年輕的男人。需求原本就旺盛。這些日子他一直歇在東瑗這裡,夜夜不能釋放。
  東瑗心底歎了口氣,問他:「可要安排陶姨娘服侍你?我不方便……」
  盛修頤靜了靜,沒有做聲。卻把東瑗摟得更緊,道:「這一去,還不知道能否回來。就算能回來。也是五六個月,甚至九、十個月……」
  說著,聲音就頓住了。手沿著她褻衣的領口伸了進去,將她的圓潤豐腴玉乳握在掌心裡,手指輕輕捻搓著玉乳頂端那朵紅豔豔的嫩果。
  東瑗忍不住喘息,試圖掙扎,低聲道:「天和……」
  話尚未出口,唇已被盛修頤擷住,他清冽氣息將東瑗籠罩住。濕熱的舌尖刺破了她的防線,進入了香澤裡纏綿起舞。
  東瑗的褻衣不知不覺被他褪去。露出光潔的肩頭。
  盛修頤放開了她的唇,輕輕吻著她的丘峰,把那枚嫩果含在口裡吮吸,東瑗的喘息就藏匿不住從櫻唇裡溢出來。
  她緊緊攥住了被角,來抵禦身子的酸麻。
  他揉捏著東瑗的玉乳,聽到她的喘息時,他的手微微用力,彷彿很享受她動情處的嬌吟。
  東瑗只覺得難受,下體彷彿有什麼汩汩流淌。
  盛修頤褪了她的褻褲時,東瑗回神大驚,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起身,道:「天和,不行的……我害怕。」
  盛修頤就趁勢吻了吻她的唇,低聲道:「我……我不是要那樣……」
  然後,他把東瑗的兩條腿合攏,褪了自己的褻褲後,將他那炙熱的堅挺擱在她的兩條腿間,回來律動著。
  東瑗的臉蹭在一陣陣發熱。
  這……
  她尷尬無比,將頭偏了過去。
  不知道為何,她的心有些亂,好似被什麼擊中了一般。
  他也是尷尬的吧?所以他說「我不是要那樣……」卻說不出他到底要做什麼。院子裡明明有四個姨娘,其中三個美豔動人,還有一個是處子之身。
  他卻留在東瑗的房裡,寧願這樣尷尬,這樣委屈自己……
  想著,東瑗的腿用力合並著,她用雙手支起身子,把圓潤飽滿的丘峰送到盛修頤的唇瓣,低聲道:「天和……」
  盛修頤微愣,繼而將她的嫩果擒在手裡。
  這場歡愉並不是那麼容易,結束的時候,東瑗很累,雙腿和支起身子的手都發酸。而盛修頤也疲憊。
  完事後,東瑗喊薔薇進來服侍。
  打了水淨身時,薔薇紅著臉,低聲道:「奶奶,您沒事吧?」
  她也知道懷孕初期不能同房。
  東瑗臉上一陣陣的燥熱,她道:「沒事,沒事!」
  薔薇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害羞,道:「老夫人說,讓您把姑爺往姨娘們屋裡遣,就是讓您千萬小心。倘若有一點不妥,您一定要說給我聽。倘若有事……」
  東瑗打斷她,說她知道了。
  她換了乾淨的衣裳進屋時,床上換了新的被褥,盛修頤穿著月白色褻衣,斜倚在床邊。
  東瑗上床後,親手放下幔帳,薔薇就舀了燈出去。
  盛修頤將她抱在懷裡,低聲問她:「可感覺不適?」
  東瑗忙搖頭:「沒有,沒有!你又不曾……」
  又不曾進入她的身子,怎麼會不適?
  盛修頤大約也覺得方才的事辦得不夠漂亮,可有沒有旁的法子。他已經忍了很多日子了。倘若今夜不能釋放,他怕是睡不好。
  總不能半夜再去姨娘的屋子,這樣東瑗太難堪了。
  他見東瑗沒事,就道:「睡吧。」一副躲避她的模樣。
  次日醒來,已是卯初。他今日就要啟程西行了。

TOP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姐出嫁 (1)
  元昌五年六月初九,宜出行、祭祀、除塵、沐浴,忌嫁娶、安葬。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盛昌侯府的大門前懸掛大紅色燈籠,將門口照得豔光一片。小廝們團圍而立,一輛青幃馬車靜靜停置。
  盛修頤今早入朝,去面見聖上,然後從皇宮出行,出任西北巡察使。
  東瑗和盛夫人等女眷、盛修頤的兩個兒子在家門口送他。
  盛修頤給盛夫人行禮後,在盛家三爺盛修沐的陪同下,上了馬車。
  盛夫人淚眼婆娑,東瑗不好不噙淚,只得也濕了眼眶。
  看著車子漸漸遠離了盛昌侯府,晨曦熹微中變成了微小的黑影,盛夫人才抹著淚,在東瑗和二奶奶葛氏的攙扶下回了內院。
  盛修頤離家後,東瑗除了每晚獨自入睡,日子沒什麼變化。每日去盛夫人處晨昏定省,回到靜攝院見見幾位姨娘和孩子們,剩下的時間做做針線和丫鬟們閒話家常打發光陰。
  聽盛夫人說,盛修頤大約走要一個多月才能到西北大營。
  盛修頤走後,進入六月的京都一天天熱起來。靜攝院擱了冰,除了早晚請安,東瑗都不出房門。
  年華暗轉,從六月初到六月底,轉瞬之間就過完了。東瑗六月的月信依舊不至,她已經能斷定自己是懷了身子。
  薔薇是知曉的,羅媽媽也感覺到了,幾次問東瑗。
  沒有確診有了,東瑗含笑不答。
  轉眼間到了七月。七月的盛京似個大火爐,炎熱難耐,七月初一這日酷熱更甚往日。
  清早東瑗換了薄薄的夏衫,從靜攝院去元陽閣請安,然後跟著盛夫人去鎮顯侯府。
  今日是東瑗的五堂姐薛東蓉出閣的日子,薛家請盛家的女眷去吃喜酒。
  短短幾步路,東瑗後背早已汗濕,粉潤面頰水光盈盈。她不停掏出帕子拭汗。進了元陽閣的內室,才感覺絲絲涼意。
  盛夫人正在喝粥,見東瑗走了一腦門汗,笑道:「這幾日天太熱。」
  「可不是。一大清早一絲風都沒有。」東瑗笑道,「娘,您身子撐得住嗎?要不我和二弟妹去,您留在家裡。」
  盛夫人搖頭:「親家府裡辦喜事,我不去,像什麼話?你過門三個月多,我也該去給老夫人請個安。」
  薛老夫人在盛夫人眼裡是長輩。
  東瑗不再說什麼。幫著康媽媽一起服侍盛夫人。
  等盛夫人吃了早飯,二奶奶葛氏也來了,
  她穿了件粉色洋綢褙子,粉紗輕薄,似道煙霞繞身,襯托二奶奶柳腰婀娜,桃腮含粉。
  只是隱約可以瞧見她白玉似的手臂肌膚。
  盛夫人臉色微落,問二奶奶:「這衣裳哪裡來的?」
  二奶奶見盛夫人臉色不好。笑容就凝住,低聲道:「二爺前年從外頭帶進了的料子,是海貨……」
  盛夫人語氣微重。道:「去換了吧。咱們這樣的人家,穿什麼海貨?」
  這衣裳美則美矣,實則太輕佻。
  二奶奶露出幾分不情願。她早上換了衣裳照鏡子,一屋子丫鬟婆子皆說好看極了,躺在榻上「養病」的連二爺都微微頷首。
  薛氏東瑗是天成的絕美模樣,二奶奶不在衣飾上投機取巧,就要被薛氏比到塵埃裡,她不想回去換衣裳。
  想了想,她道:「娘,天兒熱。這衣裳輕薄透氣。我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要是……」
  「那你在家照顧二爺和蕙姐兒,娘和你大嫂去鎮顯侯府也是一樣的。天兒怪熱的,你身子又單薄,熱出好歹來,怎麼行?」盛夫人不等二奶奶說完,笑了笑。就打斷了她的話。
  二奶奶的臉刷的紫漲。
  她忙道:「娘和大嫂都不怕熱,我怎麼敢偷懶。我這就去換了來。」說罷,給盛夫人行禮,轉身出了元陽閣。
  鎮顯侯府嫁女兒,來的客人都是高門望族,二奶奶很想去,認識幾個夫人奶奶也好。
  盛昌侯府雖然顯赫,可盛夫人非土生土長的京都人士,性格又糯軟了些,不擅長交際。那些跟盛昌侯關係很好的人家,因為盛夫人的疏淡,女眷也不愛到盛家來。
  請盛夫人做客,盛夫人也不愛去。
  一來二往,盛夫人認識的貴夫人不多,同盛家女眷來往密切的人家更少了。
  二奶奶葛氏想認識些達官貴胄人家的夫人們,卻礙於婆婆不肯交際,她又不能越過婆婆。就算婆婆不愛去,還有世子爺的奶奶擋在前頭,怎麼也輪不到二奶奶葛氏出門應酬。
  像今日這樣的機會,的確不多,二奶奶不想錯過。
  二爺雖然養在盛夫人名下,到底是通房生的兒子,將來這偌大的家業,二爺能分得多少?
  不僅二奶奶知道,京都望族人家都知道。所以她的蕙姐兒是嫡女,至今問親的都說些不著調的人家。那些高門大戶,寧願聘娶盛修頤的女兒盛樂蕓,哪怕她是個姨娘生的。
  因為將來盛修頤會是盛昌侯,而二爺盛修海什麼都不是,這就是雲泥之判。
  二奶奶不活絡些,她的蕙姐兒處處要輸給盛修頤的姨娘生的盛樂蕓。這讓二奶奶不能忍受。
  看著自己這身粉色洋綢褙子,她忍不住歎氣。
  婆婆也真是的,非要讓媳婦跟她一樣,穿得跟一板一眼的,一點花稍都不能弄。
  看看文靖長公主府的夏二奶奶,時常弄些新巧的穿戴,京都人家都誇耀她會穿衣打扮。
  夏二奶奶可以,盛二奶奶葛氏卻不行。
  二奶奶葛氏忍不住想,新進門的薛氏倒是合盛夫人的脾氣,穿著一本正經,毫不花哨,翻來覆去總是那麼幾件衣裳,那麼幾樣首飾。薛氏嫁過來的時候,綾羅衣裳十幾箱,手都插不進去,可她就愛就些沉黯顏色的褙子,將那麼多名貴鮮豔的衣料都沉積在箱底。
  二奶奶只是在薛氏剛剛過門前三天見她帶著炫目的鳳鈿。後來的日子,她頭上總是一支一點油金簪,或兩把纏枝梅花梳篦,或一支嵌琥珀鳳鈿。
  薛氏陪嫁的那些奪目珍貴首飾,她都不戴。
  而盛夫人越發覺得薛氏這樣好,舀她做表率,也不准二奶奶葛氏翻新樣子。
  二奶奶想著,心裡就窩火:她要是有薛氏的容貌,她會穿戴得比薛氏還要素淨。
  可是她沒有。
  婆婆讓她比照薛氏的穿戴打扮自己,不是讓她被薛氏比得一無是處嗎?
  二奶奶才不會那麼傻。
  她回屋,重新換了件銀紅色緙絲蝙蝠鬧春夏季褙子,官鸀色五福臨門暗地織金襴裙,帶了折羽流蘇鳳鈿,整個人更加明豔了幾分,重新帶著丫鬟,去了盛夫人的元陽閣。
  盛夫人就微微頷首。
  她並不是想讓二奶奶穿著素淨,而是想她穿得端莊。現在雖珠光寶氣的,卻也不突兀,反而有種貴婦的雍容,盛夫人就不再說什麼。
  婆媳三人,身後簇擁著丫鬟婆子,出了垂花門,上了青幃小車,到了盛府的大門口。
  早有華蓋垂羽流蘇的馬車等在那裡,後面跟著幾輛青綢華蓋馬車。
  丫鬟們先扶盛夫人上了車,又扶東瑗和二奶奶葛氏,然後也各自坐在後面的車子裡。
  趕到鎮顯侯府時,早有管事派小廝去通知內院的迎客者。東瑗的大嫂杭氏迎了出來,客客氣氣給盛夫人行禮,問盛夫人的安。
  然後又跟東瑗和二奶奶葛氏見禮。
  彼此還了禮,大奶奶領著她們往世子爺夫人榮氏的元豐閣去。
  東瑗笑著低聲問大奶奶:「大嫂,如今不在祖母那裡待客?」
  大奶奶笑了笑,道:「這幾日天熱,老祖宗前日午後用了些冰鎮綠豆湯。老人家腸胃不好,前日夜裡起來三次,昨日有些發熱……」
  東瑗腳步就微頓。
  大奶奶笑,挽了她的胳膊:「請了太醫用藥,已經無礙。老祖宗還吩咐我們說,九姑奶奶回來好好款待著,讓九姑奶奶寬心,老祖宗不礙事的。」
  盛夫人聽了,也道:「要不,咱們先看瞧瞧老祖宗去?」
  大奶奶道:「不用的親家夫人,太醫說靜養,不好見客。等吃了飯,我領了九姑奶奶去瞧,親家夫人和二奶奶安心隨著我來。」
  盛夫人只得對東瑗道:「你回頭替娘給老祖宗請安。」
  東瑗道是,心裡卻隱隱猜測著。
  祖母身子一向很好,夏季用些冰鎮的東西並不礙事。
  她稱病,是真的身體變差了還是為了東瑗?
  前幾日東瑗可是讓薔薇回來告訴老夫人她可能懷了身子的。老夫人也承諾找個機會請太醫替東瑗把脈的。
  想著,東瑗就變得心不在焉。
  大奶奶杭氏先領著她們去了世子夫人榮氏的元豐閣說話,而後移步薛家內院的正堂坐席。
  天氣太熱,正堂裡用了冰,世子夫人還叫了丫鬟們在一旁打扇,大家仍是不停擦汗,胃口也不太好。
  有幾個體態豐腴的夫人和奶奶還中途去換了衣衫。
  藉著空隙,東瑗跟盛夫人請示想去看看薛老夫人,盛夫人微微頷首,東瑗就帶著丫鬟薔薇去了老夫人的榮德閣。
  聽到小丫鬟稟九姑奶奶來了,老夫人忙從內室迎了出來,笑容滿面,步履穩重,並無病態,東瑗就鬆了口氣。
  看來祖母稱病,真的是為了東瑗。
  「祖母,大嫂說您受了涼。」東瑗上前給老夫人請安,就攙扶著她進了內室,「您已經大好了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蕭五公子
  薛老夫人笑起來,對東瑗道:「祖母沒事……」
  然後在她手上重捏了下,示意她不要多言。
  東瑗會意,笑道:「那我放心了。聽聞祖母受了些涼,我正著急呢,宴席未散就離席了。我婆婆知道祖母不見客,讓我代她向您請安。」
  說著又給老夫人福了福身子。
  老夫人就呵呵笑,拉起了她。
  丫鬟端了茶點,詹媽媽讓眾多服侍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東瑗和老夫人在內室裡說話。
  老夫人就問她:「上次你讓薔薇回來說的事,如今怎樣?」
  東瑗就把六月也沒有月信的事告訴了老夫人:「祖母,我嫁過去兩多月了,小日子都沒來……」
  老夫人不由面露喜色,笑道:「瑗姐兒,定是有了。你真是好福氣,進門就懷了孩子,以後在盛家,祖母也少替你擔憂些。」
  東瑗抿唇笑了笑。
  少些擔憂?這話是多麼美好的希冀啊。
  東瑗的心有些涼。
  盛家子嗣單薄凋零,盛修頤又去了西北,倘若有什麼事,東瑗簡直無招架之力。
  她是個御賜的柔嘉郡主,皇家只賞賜了她八百傾良田,四百兩黃金,同親王女的名聲,卻無封地和府邸。
  她只是同親王女,並不是親王女。
  什麼柔嘉郡主,嚇唬平常老百姓或許可以,在盛昌侯盛文暉面前,毫無用處。
  這個年代,女人似物品般,就算被丈夫打殺,尋個亂七八糟的名頭,栽贓個不貞潔,娘家都不能替她伸冤。
  東瑗穿越到這個年代,比這個年代的女人更加小心謹慎。她站在後世的角度看這個年代人權的不平等,有種超脫現世的憂患。她不是那不知無畏者。所以她格外小心遵從這個年代的規則。
  要想自保,她只能靠熬。
  熬到盛府她的丈夫能做主,熬到內宅她能當家,否則任何的輕舉妄動都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孝道至上。倘若她和盛昌侯起了爭執,盛修頤不可能顧東瑗而忤逆父親。不孝之人會被世人嘲笑,甚至官途上被御史彈劾,前途渺茫。一個人連父親都不能孝順,怎麼會忠心於君主?
  父權至上。盛昌侯掌控了盛府的一切。
  懷了身孕就會平順些?那要先弄清楚盛家子嗣單薄的原因才行。
  這些話,在薛老夫人面前是不能再提的。
  老夫人很高興,跟東瑗說了好些懷孕初期如何保養身子的話。大約到了午初。詹媽媽進來說,胡太醫來了。
  老夫人就讓東瑗到她的床上去,放了幔帳,才請了胡太醫進來。
  隔著幔帳,東瑗聽到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給薛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呵呵笑,客氣了幾句,就讓丫鬟端了錦杌才床前。給床上的人診治。
  東瑗伸出手,詹媽媽就在她的手腕上搭了一塊絲帕,將肌膚遮掩起來。才讓胡太醫坐過來醫治。
  等了少許,胡太醫說有勞,就鬆開了手,東瑗將手腕收回了帳內。
  老夫人就讓丫鬟端了茶上來,又叫詹媽媽把屋裡的丫鬟們遣出去,才問胡太醫床上的人得了什麼病。
  胡太醫常年在權貴人家行走,雖不知床上人的身份,謹慎道:「左寸滑而圓,主思慮沉喜,氣血旺足;左關流而利。主體力充盈,飲食善而佳。從脈象上看,這位奶奶是喜脈。且奶奶身子骨健康,胎氣穩健,恭喜老夫人。」
  說罷,看薛老夫人的臉色。
  只見薛老夫人長舒一口氣。露出歡愉的笑意,胡太醫也鬆了口氣。
  他在老夫人屋裡、而非哪位爺屋裡診出喜脈,真怕是家裡的姑娘或者丫鬟做了醜事。
  老夫人一生氣,遷怒太醫,砸了他的車馬,從此斷了他在薛府的行走,甚至斷了他在這個行的營生。
  這樣的事也是有的。
  大戶人家都是這樣辦事。
  明明家裡有人不規矩,為了遮羞,不肯承認,反而怪太醫。砸了太醫的車馬,轉身就悄悄把不乾淨的人送出去。
  太醫遇到這種情況,最倒霉了。
  因為薛老夫人一向寬和體恤,胡太醫不敢不說實話。若糊弄薛老夫人,以後鎮顯侯府也沒有他行走之地了。
  鎮顯侯府每年送的年禮比平常人家多好幾倍呢。
  見薛老夫人露出喜色,胡太醫忐忑的心才算定下來。他心念未轉,就聽到薛老夫人高興對屋裡服侍的媽媽道:「酷熱天氣,有勞胡太醫走一趟,封二十兩的消暑銀子給胡太醫。」
  胡太醫大喜,忙給老夫人作揖。
  薛府每年會都給太醫院封年禮,平常看病是不收費了。但是薛老夫人大方,每次都會給幾兩銀子的車馬錢。
  可一下子二十兩還是頭一次。
  胡太醫喜不自禁。
  「應該的!」老夫人呵呵笑,
  詹媽媽轉身出門,舀了一封整齊的二十兩雪花紋銀給胡太醫,送他出了榮德閣。
  丫鬟們進來替東瑗打起了幔帳。
  東瑗眼角也露出幾分欣喜。
  太醫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說她和孩子都很健康。
  東瑗坐起身子,老夫人就問她:「想吃什麼,祖母叫人給你做。」
  東瑗說什麼都不想。
  下午末正三刻是吉時,五姐的花轎出門,東瑗想著她回門還是能見到,就沒有起身去看。
  花轎出門,宴席也散。
  天氣太熱,眾人也沒有逗留的心思,紛紛告辭。
  東瑗也從榮德閣出來,尋了盛夫人,一起回了盛家。
  晚上,東瑗把自己懷孕的事跟薔薇說了,還讓她先保密,不要告訴橘紅和橘香、羅媽媽等人。
  薔薇很高興,連連頷首。
  三日後薛東蓉回門。因前一天夜裡一場暴雨,清早的空氣裡帶著泥土的清香氣息,氣溫也降了不少,風吹在頰上暖暖的。
  東瑗早起給盛夫人問安後。帶著薔薇回了薛家。
  路上薔薇就問東瑗:「奶奶,不曉得五姑爺長什麼樣子。」
  比起盛修頤的平庸,蕭宣欽可是京都有名的紈絝荒唐公子。
  東瑗卻想起蕭家在對待薛東蓉尋死求嫁這件事上的態度,對蕭宣欽有了幾分保留。笑道:「等會兒不就能見到?」
  薔薇笑了笑。
  到了薛家,東瑗發現家裡的親戚不比她回門時少。
  東瑗回門時大家捧場,是為了給薛老夫人助興;而薛東蓉回門時大家的齊聚,應該都是為了看看蕭宣欽是個怎樣的人吧?
  他是臭名昭著的。
  大家的心思,大約是想看看五姑娘不顧家族的聲譽,不顧自己的前程,尋死要嫁的蕭五公子。是個怎樣的紈絝吧?
  都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態呢。
  東瑗進了正堂,給家裡的長輩們一一請安。
  五老爺薛子明和五夫人楊氏看到東瑗,甚至沒有對嫡女的那份親熱,輕輕頷首,就把目光投向旁處。
  老夫人和老侯爺則慈祥衝她點頭。
  一一行禮後,滿屋子的兄弟姐妹,少不得紛紛見禮。
  一圈下來,東瑗居然有些疲憊感。
  盛修頤說得對。她們家的兄弟姐妹真的很多。
  正堂給眾人都排了位置,東瑗按照齒序坐在四姐薛東婷的身邊。
  五姐薛東蓉是四姐薛東婷的親妹妹,薛東婷的神態裡有幾分忐忑。她也知曉蕭宣欽的名聲。很害怕等會兒蕭宣欽讓二房丟盡了顏面吧?她不時望向門口,神態裡的不安遮掩不住。
  東瑗落座後,薛東婷笑著跟東瑗寒暄幾句,始終心不在焉。
  人群裡,東瑗也看到了十二姑娘薛東琳。
  她原本要禁足三個月的,因為天氣酷熱病了一場,五夫人和五老爺在老夫人跟前替她求情,世子夫人也幫著說項,就提前放了她出來。
  看到東瑗,薛東琳的表情挑釁裡帶著怨恨。
  東瑗笑笑就撇過頭去。
  薛東琳要敢在今日這樣的場合鬧事。薛老夫人就會再禁她的足,東瑗猜想她不會跳出來尋事,對她不甚在意。
  正想著,聽到遠處大門口的鞭炮聲絡繹不絕想起,又有管事急匆匆跑進來稟告:「五姑奶奶和五姑爺回門了。」
  鞭炮聲一陣陣響起,一陣比一陣聽得清晰:過了三重儀門。過了垂花門,漸漸到了正堂不遠處。
  東瑗的幾個堂兄、堂嫂迎了出去。
  須臾,就把穿著紅色衣衫的兩人迎了進來。
  東瑗和正堂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門口。
  對於蕭宣欽,大家都是聞名已久。
  東瑗先看到了薛東蓉。
  她梳著婦人的高髻,帶著五彩碧璽鳳鈿,臉上塗抹脂粉,將她的五官襯托得更加明媚動人。只是神態裡沒有新婚婦人的嬌羞,跟在娘家時一樣的清冷,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把此刻的熱鬧排揎在外。
  好似她也是個看客般。
  而蕭宣欽,眾人尚未看清他的模樣,就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氣。
  薛老侯爺的眉頭緊緊蹙起來。
  待他進了正堂,眾人都在打量他。
  穿著紫紅色繭綢直裰,粉底皂靴,身量高大頎長,一頭烏黑的青絲,帶了玉冠。臉龐的輪廓很好看,只是眼睛裡有著未睡醒般的渾濁。
  臉頰帶著醉酒後的酡紅,眼底的黑影似徹夜尋歡的淤積。
  不僅僅是老侯爺,薛家眾人的臉色一瞬間都不好看。
  看著蕭宣欽的模樣,應該是剛剛被人從春樓裡尋回來的。
  二夫人看著薛東蓉,淚水就溢滿了眼眶。
  薛老夫人的眼波頓時沉了下去。
  東瑗看在眼裡,歎了口氣。

TOP

發新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