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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內容簡介:

生在昭陽殿,坐于金鑾堂,十年如一夢,別有傷心處。
幸運如她,豆蔻年華,共那光風霽月的男子,共聽小窗荷花雨。
遺憾如她,榮華浮雲,那個青梅竹馬的男人,再不見滿庭春色。
天下第一人,痛在失,失在命,命早定,終需悟。
前塵來生,誰在守候?
宮闕萬重,此間人人不同,只有浮沉於漩渦。
南北分治,烽火散盡太平,來去僅存在史書。
歎歲月匆匆,唯有大江東流,風流人物,便在故事之中。
絢麗歸於平淡,但願人們不再錯過。













                                          
女皇神慧終結版之菊花台

    女皇神慧

    序

    我還沒有上年紀,我的故事就有好幾種版本在世間流傳。

    我住在離京城幾百堨~的地方,所謂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寧靜的月色下欣賞荷塘的風光以及遠處天際的湖山。

    我小時候很愛說話,但現在變得很沈默。我願意在暮色中坐在心愛的人們旁邊,只做一個傾聽者。

    時光斷了、碎了,總有後人修補好。兒女情、江山志,對我來說都已是昨日的記憶。

    歷史上記載的我,會是怎樣的呢?今早我凝視鏡子中的自己:還沒有白髮,被詩人歌賦為“雅豔冠天下”的臉上,也沒有衰老的跡象。但我是否真的就是“絕頂美人”呢?

    如果我不是一位女皇,未必人人會那麼想吧。不過,歷史上的美女,多是君王的愛寵或是亡國的禍水,她們因為男人留名,因為災難而不朽。真正無瑕的麗色,大約是空谷幽蘭,不會沾染塵世的氣息,也因為沒有凡夫俗子仰望,而在歲月中默默消逝。

    我的眼睛,在少女時代總是水光瀲灩,會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只要看著我這雙眼睛,就可以走進我的內心,愛上我這個人。不過,在我記憶中敢於長時間注視著他們的人物,屈指可數。現在我的眸子已經沒有那麼清澈,因為我畢竟老了。最近蘭湯沐浴的時候,我多年來引以為傲的滑嫩肌膚,偶爾也有了滯手的感覺。

    美麗的女人都會有特殊的男人,何況皇帝。前半生,我確實遇見過許多出色的男人。他們中間,只有兩個人走進我的生命。史官會為他們作傳,人們仍記得在言談中延續他們的神話。但除了我,也許再沒有人能知道真實的他們。

    有時候我覺得好笑,為什麼我會成為一個傳奇?

    僅僅因為我是女皇神慧?還是因為我遇見過的那些男人呢?

    我的故事太長,長得連自己也感覺模糊。不錯,我曾傲視天下、掌握生死,但我——女皇炎神慧,也是從一個淘氣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上皇者之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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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3節:昭陽童夢(2)

    母后眯起秀目,淺笑道:“怎麼那麼說?陛下喜歡的人,臣妾就喜歡。婕妤細腰纖纖,我見猶憐,很伶俐的孩子。”

    想到雪膚花貌的沈婕妤,曾用麥稈給我編制過微型宮殿,我便忍不住告訴父皇:“慧兒也喜歡婕妤,她可好了。”

    母后拉住我的手,接著對父皇道:“陛下起駕吧,別叫婕妤空等。臣妾有神慧就知足了。”

    等父皇終於被母后推走後,她突然緊緊地抱住我:“寶貝孩子,你要當皇太女了。你會成為至高無上的女人,不會再像娘一樣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覺得她的手指紮得我的背生疼。我忍住不喊疼,我知道母后凡事都是為了我好的,所以我只是輕喚著她:“母后,母后。”

    她這才放開我,笑臉移到我面前:“你想不想有個弟弟?”我使勁點頭,做不做皇太女,與我有什麼要緊。

    母親愣了半晌,才露出每次哄我時甜膩的笑:“母親生你的時候都過三十歲了。”她輕輕地說,“既然我不會再生,後宮哪里還會有什麼弟弟妹妹。你這個傻寶寶。”她面如芙蓉眉如柳,更兼巧笑嫣然。

    我五六歲的時候,還真是個傻寶寶。丟三落四、磕磕碰碰,在日夜“監視”我的宮女和宦官面前頑劣出奇。我梳著雙髻,頭髮稀疏,幾縷黃毛下是光滑潔白的額頭,就像個大白饅頭,肉手肉腳粉嘟嘟的。只有我的大眼睛,才不辜負母親的遺傳。

    母親六歲的時候就叫父皇一見傾心,當年父皇還只是個十歲的太子,而六歲時的我只不過是個可愛的胖孩子而已。華鑒容常叫我“阿福”,我不服氣,他就會皺著鼻子坦率地說:“沒辦法,看到殿下就會想到無錫泥娃娃嘛。”

    隨著年齡的增長,華鑒容越來越得我父母寵愛。滿宮上下,都管他叫“玉人”。宮女們的話題,怎麼也離不開他。想想,他是大家崇拜的“玉人”,我卻只配當個“泥娃娃”。因此後來我雖然已經可以念明白“鑒容”,卻還是以牙還牙地喊他“金魚”。

    我當了皇太女,就要按例搬到東宮。東宮是太陽最早愛撫的殿堂,一切景致都顯得鬱鬱蔥蔥。朝上的冊立儀式極其隆重,不僅滿朝文武盡數出席,連男性的皇親國戚也都在列。十二歲的華鑒容穿著皇子的服飾站在頭排,金色的陽光映照在少年驕傲的面上。在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忽然對我做了一個調皮的鬼臉。

    母后在東宮門口等候我們回去,她向我和華鑒容伸出手,拉著我們跨過高高的門檻,慈愛地笑著說:“來!神慧,容兒,以後你們有屬於自己的地方了。”

    昭陽殿雖大,但我們已經太熟悉了,如今可以自由翱翔在東宮的青色天地中,的確叫人高興。我抬起頭望著母后,又看看華鑒容。忽然,有個女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後面跟著一群慌張的內侍。華鑒容蹲下來,一把抱住我,將我護在胸前。

    “別怕。”他沈著地說,就像昨夜他叮囑我在今早的典禮上別怕一樣。

    竟然是李美人!才一陣不見,她怎麼變得蓬頭垢面,連衣裳都穿不好?她喘著粗氣停在我們對面三四丈遠的地方,以憎恨的目光緊緊盯著母后,而母后只是微笑。

    “你如願以償了?你的女兒要有你一半的手段,怎麼會當不好皇帝!”她說。

    母后的笑意從櫻唇蕩開,她秋水般的眸子明亮得驚人:“妹妹,皇上只有一個女兒,不是嗎?你的孩子沒了,怪誰呢?你可是當著皇上的面摔下臺階的,那時候你身邊都沒有旁人。”第一部分 第4節:昭陽童夢(3)

    李美人痛苦地顫抖著,聲嘶力竭地喊道:“就是你,就是你!”

    母后動了動手指,對後面的宦官們說:“你們都聾了?放任一個病人在本宮面前放肆!嚇到了皇太女和華公子,看皇上如何處置!”

    宦官們立刻七手八腳地捉住李美人,將她拖了出去。她望著我和華鑒容,也不掙扎,狂笑起來,怨毒地說:“你的孩子們,哈哈!難道你不知道,在你那昭陽殿長大的孩子終是要孤獨而死的嗎……”

    我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立在那堙A只記得華鑒容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他亮麗的眼睛迸發出璀璨的光芒,連滿天星星都比不過。

    我雖然當上了皇太女,也不見有什麼特別。照樣爬樹,撩起裙子在泥地上跑,哪有什麼儀態可言?可我的老師何太傅偏還誇我,說我天資聰穎,手不釋卷。我最喜歡讀歷史書,可惜史家們愛用“春秋筆法”,特別是關於宮闈的記載。我往往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追問起來的時候,老先生總對我顧左右而言他。好在有華鑒容陪讀,下了學他總會給我細心解釋。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坐在昭陽殿中,冥思苦想所學的《漢書》。母后和乳娘若不在,我就能赤足穿木屐,混在花圃媗峇荈均C在皇宮中,誰不想居住在昭陽殿?在這奡N連樹影下的青苔,都是暖和的。

    父皇的妃子們還會常常來看我,李美人失蹤後,連沈婕妤都不見了。我好幾次問起她,母后一臉寵愛的笑容:“她住得遠,不方便來看慧兒。”

    我想起沈婕妤用草給我編織的花籃和她臉上的酒窩,上次分別的時候,她還勾勾我的小手指同我說:“女大十八變。別擔心,將來殿下肯定會是個美人,春天時臣妾陪著殿下摘花去。”我每天都在等,可是她沒有實踐諾言。

    我問母后:“母后,婕妤究竟離我們多遠?她不想我嗎?”

    母后笑似春光:“想啊。不止她,誰不想我們昭陽殿的溫暖呢?她現在住的地方,連寒鴉都嫌冷清。”她的目光尖銳,第一次讓我感到害怕。

    我正百無聊賴,聽到了少年的呼喚:“阿福,阿福,我回來了。”

    我都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華鑒容。遠處,小宮女們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他。提到他的名字時,她們還互相推推搡搡,一陣傻笑。我倒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他很驕傲,又愛嘲笑別人。現在變本加厲,居然欺騙尊師——翹課,我朝那裝扮華麗的人扁了扁嘴,反正他看到我的壞臉色就會更高興。

    “今天三月三,連古代聖賢都在這一天休沐。何太師居然還要開學,不是我的錯。”他嘻嘻哈哈地說著,坐在我邊上。

    “你是要出去找別人玩兒!”我氣呼呼地說。

    “話不可以那麼講。不過……”他用肩膀蹭蹭我,“我今天去參加曲水流觴大會了,與會的都是名仕。”

    他滿面笑容:“好阿福,不要怪我,那種聚會特有意思。對了,我碰上一個人,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他叫王覽。他問我……”

    我白了他一眼:“我不聽。和金魚在一起玩的鐵定不是什麼好人。”

    他也不惱,變戲法似的,手上多了一小把野花:“送給你。阿福不會生氣的,對嗎?瞧,小臉上像下了層霜,是不是太師又蒙你了?說給我聽聽。”

    我嗅嗅野花,芬芳沁人,這才說道:“今天講到漢朝的飛燕合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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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5節:昭陽童夢(4)

    華鑒容的黑眼睛閃過一道光。

    “金魚哥哥,趙合德為什麼要殺死皇帝的孩子呢?”

    華鑒容不動聲色地說:“因為趙氏姐妹專寵卻無子,要是別的女人生了孩子,母以子貴,就會威脅到她們的地位。”

    “那皇帝呢?皇帝難道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當下一任皇帝?”

    華鑒容看上去有些心煩意亂:“也許他也知曉吧……昭陽,昭陽,最早就是漢皇給趙合德的宮殿名字。”

    我低著頭:“這女人心真壞,帝國都跟著完了。”

    “我不那麼認為。既然與一個女子有誓言廝守,就該身心忠誠,何必讓其他女人懷孕?”他端詳我,“愛不專一,施與者再高貴也沒價值。”

    “你們在說什麼?”母后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驀然響起。她素手持著一朵白牡丹,眸子冰冷。

    “娘娘,我在和皇太女扯野史呢。”鑒容大大咧咧地笑笑,從容施禮。

    母后冷冷地笑了一聲,把牡丹花塞到我手堙G“神慧,你聽得懂嗎?”我搖頭。她如釋重負,盯了華鑒容一眼。那個瞬間華鑒容的臉色似乎變得有點蒼白。

    姑母建安長公主的出現緩和了氣氛。她的樣貌,猶如沐浴在春雨中的梨花,楚楚動人,又帶著幾分迷離。她和母后特別親密,兩個人總有說不完的話。只是同她一起時,母后並不愛笑。

    整個下午,華鑒容和我都在逗一條哈巴狗玩,這是高麗國王贈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鑒容拉它的尾巴,它才會懶懶地動一下腦袋,滑稽得讓我笑個不停。華鑒容望著我笑:“阿福,給它取個名字?”

    我隨口說:“就叫它華公子。”

    華鑒容不以為然:“我們華家怎麼會多出這麼一號傢伙?”

    我甩頭,撲哧一笑。母后常似不經意地瞥視我們,這時笑呵呵地插話說:“神慧,你要尊重容兒,容兒的姓氏將來可能是旁人都不敢冒犯的。”她拉長了聲音,鑒容就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姑母咳嗽著說:“皇后可不要抬舉鑒容了,他還小呢。”

    母后冷不防問鑒容:“容兒,高麗國並不與我朝接壤,為何我們的生日,高麗國卻從沒有忘記過?”

    華鑒容的面孔在春光下顯得英氣蓬勃:“高麗是一個島國,而我國物產豐富,若想取得貿易的成功,恐怕不得不討好我們。所以高麗既臣服於北朝,亦與我朝修好。”

    我母后點頭微笑:“容兒,你長大了。要走出內宮,才可以開闊視野。明天你來昭陽殿,替我和皇上給高麗國王寫一封回書。”

    姑母皺眉道:“皇后姐姐,他一個小孩子,怎麼可以越權寫國書?”

    母后看著我和華鑒容,說:“不過問候幾句,鑒容有什麼不能擔當?”

    姑母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句不相干的話:“晚上皇兄去聽戲,皇后去嗎?我有話想和皇后說。”

    母后揚了揚眉道:“那你正好來陪我這個孤獨鬼,我不喜歡聽戲,你們都是知道的……”

    我覥著臉說:“我也想看戲!”

    母后點了下我的額頭:“你要睡覺,看什麼夜戲?你睡足了,才會聰明,才能長高。”

    我拉著鑒容的手問他:“對嗎?我真會長高嗎?”

    他壞笑:“會啊,也會更胖。反正總是個福相。”

    我不依不饒,直到我的乳母韋娘來勸解,方才作罷。

    這天夜堙A我和往常一樣依偎著乳母韋娘聽她講故事。一段段人間悲喜,娓娓道來,儘是纏綿悱惻。韋娘的名字叫碧嬋,她本是歌女,當年帝國最著名的美人之一,後來成了我皇叔吳王的愛妾。第一部分 第6節:昭陽童夢(5)

    對於曾經權傾天下的皇弟吳王,我完全沒有印象。我尚在繈褓中時,父皇就將他軟禁了。如今,他住在郊外一座荒涼的宅邸堙A不過幾年光景,他的一切就成為了塵封的歷史。

    我出生的時候,吳王已經失勢。碧嬋生下的女兒夭折後,吳王就把她送入宮中,給我做乳母。他分明是在保護愛姬,然而韋娘的想法卻不得而知。

    韋娘算不上快樂,雖然她總是淡淡地笑。每當她看見迎春花的時候,神態總是憂傷得仿佛斷腸。她照顧我從無半點差錯,但她常會失神,片刻間恍若夢遊。我小時候,她正處華年,面容如玉石浮雕,肌膚馨香,引得我老愛鑽進她的懷堙C可是不論我是否成長,我始終沒有瞭解她的內心。

    故事講完了,我忍不住唉了一聲。她講了藍橋相會的事,我卻為故事中書生多年的等待而傷心。我說:“阿姆,故事堛漁悒穻n可憐,他那麼大年紀才等到妻子。”

    她說:“總算是有結果的,難道不是比空等的癡人要好?”她用左手優雅地撥了撥香爐,銀色的指甲套在燭火下亮得晃眼。她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我後來從別人的口中得知真相:我兩歲時的某一天,父皇想要臨幸韋娘,她自斷了兩指以示堅拒。

    那場事以後,連母后都對韋娘欽佩起來,她對韋娘的口氣要比對任何嬪妃都真切得多。父皇難免也會遇到韋娘,他對她相當尊重,還有絲愛憐。韋娘則若無其事,也從不對我談起過去。

    她輕輕地拍著我,哄我慢慢入睡。夢中,我還是和華鑒容一起玩耍。突然鑒容蹲了下去,滿臉的痛苦。

    “你怎麼了?”我慌忙地拉著他的手。

    “我趕不上了,趕不上。”他瞅著我,帶著哭聲。“趕什麼,金魚哥哥?你要什麼,我幫你。”

    他更加搖頭:“你不懂。”

    “金魚哥哥!”我從夢中醒來。

    我驚魂未定,只聽見門外傳來罕見的喧嘩。韋娘披著頭髮跳下床去,隔著碧紗帳,我發現我喜歡的侍女紫蘭在門口張望。

    “什麼事?驚著殿下怎麼辦?”韋娘雖然衣衫不整,說話卻仍鎮定自若。

    紫蘭立刻跪著向韋娘回稟什麼,韋娘苗條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殿下。”她把我抱起來,“現在把衣服穿起來好嗎?恐怕今夜睡不成了。”我貪戀被子的溫暖,撒嬌似的扯住她的袖子。

    韋娘有點遲疑,但是在宮女們一擁而上伺候我穿著的時候,她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我。今夜散戲後,父皇留宿在何美人處。母后和長公主一起在御花園賞月——她們常常如此。一個刺客闖入御花園行刺母后,結果卻是我姑母死了。

    春天的夜晚十分寒冷,我不停地哆嗦著。韋娘觀察到我的反應,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韋娘的攙扶下走到東宮的正殿坐好,東宮所有的燈火都已點亮了,宦官宮女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我念起姑母對我的好處,抽噎不停。

    不久,父皇的內宮總管蕭哲來了。

    “老奴叩見太子。”此時的他臉上已經沒有任何波瀾可供人探尋消息。

    “蕭公公,父皇和母后如何?”我想儘量讓自己顯得不慌亂。

    他深深看我一眼:“兩位陛下安好,皇上只是吩咐老奴來看看殿下是否受驚。”

    我知道母后一定不好,否則父皇定會親自來看我。

    韋娘哀傷地問:“公公,華公子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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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7節:昭陽童夢(6)

    他的眼神渾濁:“華公子在給長公主收斂棺槨,宮中還要增派人手守靈。韋姑姑,老奴在宮埵灟唹D子們五十多年了……您瞧瞧,這不是飛來橫禍嗎?”

    韋娘又問:“刺客呢?”

    “死了,自殺的。臨死前,他還說自己對不起華公子。現在昭陽殿的人不論男女一概送監審問,還不定如何呢。”他歎息一聲。

    餘下半夜,東宮趕制了喪服。我哭個不停,也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青梅竹馬的華鑒容。夜黑得一點光亮也沒有,幾乎讓人窒息。

    第二天,我才得到了前往昭陽殿“侍奉”母后的許可。昭陽殿的侍女告訴韋娘,父皇整夜都抱著母后,她的情緒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此刻,父皇和大臣商量長公主的喪禮去了。母后斜臥在床上,面容有些浮腫,但仍然美麗,帶著微笑:“大家都盼著我死呢。”她的表情天真而微妙,好像和我一樣是個小女孩兒。

    她茫然地喃喃道:“我不想害人,如果別人不傷害我,我怎麼會害人?”她的手冰涼,滑膩得讓我害怕,“你沒有看見她流了多少血,把我的裙子都弄濕了。”母后喋喋不休許久,才躺下去。韋娘說她吃了藥,真要睡了。

    一離開昭陽殿,我立刻飛跑著去見鑒容。我永遠忘不了他跪在姑母棺木前一個人哭泣的樣子。鑒容把所有人都打發掉,只留自己在那兒絕望地號啕著。我躡手躡腳地靠近他,用手觸摸著他的脖子,涼如冰玉。他抬起頭,突然不哭了,泛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我想天底下沒有人受得了他的眸子媞′O熱淚。

    “阿福。”他輕柔地喚我,在這種場合居然有某種苦澀的甜蜜。

    “金魚哥哥,別傷心了。你不會一個人的,阿福陪著你哭好嗎?”我本來想安慰他來著,但冒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他沒有回答,用盡力氣站起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的淚水沾濕了他的麻衣。他一直沒說話,好像也不再哭了,只是抱著我,用手掌撫摸著我的肩膀。我只記得,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

    雖然父皇竭力追究,拷問了數千人,但刺殺事件始終是個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刺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宮中和他關係接近的幾十名男女,全部都被處死。我和華鑒容的童年時代,也由此慘澹地結束了。

    昭陽殿換了不少新面孔,而最早諫議我當皇太女的柳曇也從外郡調回了京城,擔任禁軍首領。母后曾說,柳曇願意竭力保護我的地位,她也自然要回報他的忠誠。

    建安長公主的喪禮極其隆重,父皇親自給她定了“懿”字為諡號,但無論多麼隆重的儀式都無法換回失去的生命。如果那天姑母不在母后的身邊,會怎麼樣?姑母為什麼要挺身撲向劍刃?她在宮內很有人緣的,而母后,僅僅只有我和父皇而已。

    宮中是流言的溫床,關於那個刺客也有許多傳說:有人說他是受了其他妃子娘家的雇傭;也有人說他是某位冷宮妃子的愛人。更加離譜的說法是:當今皇后為保尊榮逆天而行,這位刺客並非中邪,而是替天行道的使者。雖然父親嚴令禁止謠言,但天底下最難的就是堵住別人的嘴,因此猜測如地底的炭火,慢慢燃燒,始終沒有熄滅。

    國有法度,父母去世必須守喪三年。華鑒容也不例外,他必須離開禁城。他同我告別的時候,東宮的花朵依舊五彩繽紛,放養的仙鶴正閒庭漫步。可我們都不再是孩子,對未來的恐懼促使我們早早成熟。

    “阿福,你一定要堅強起來。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玩,太監宮女包括韋娘都找不到你,這是特別危險的。號稱固若金湯的宮牆其實並不安全,這你是知道的。”他歎氣,黑色的喪服勾勒出少年俊美的線條,更叫人感傷。

    “我知道,金魚哥哥,我不會亂跑的。守孝結束了,你馬上就回來陪我好嗎?母后病著,父皇忙到顧不上和我說話。我會每天都想你的。”

    “我也會掛念阿福妹妹。”他笑了,下顎微抬,貴族氣十足,這才是屬於他的明亮笑容,“我會常給你寫信,等我回來,你也就長大了。”

    “哼,你怎麼看我都是個大阿福。”我踢了他一下,鉤住他的手指,“你說話要算數!”

    他莞爾,黑眼睛埵傢a壞的笑意:“這倒是真的。”他歪著頭,點了一下我的鼻子,“你永遠是個阿福,我也永遠是條金魚,遊不出這缸水去。”

    他離開的時候,東宮深重的朱紅大門將我們隔開。黃昏時我等著他來道別,可是他始終沒有出現,我們一別就是好幾年。若干年後唯一讓我記憶猶新的是,我臉上蓋著一塊手帕,不停地哭著,等到我哭得累了,揭開手帕一看,天色已經全黑了。

    也許華鑒容的離開,只是我生活巨變的一個開端。第一部分 第8節:荷塘秀影(1)
    第二章荷塘秀影

    春去冬來,我一個人孤孤單單過了兩年,母后的病卻毫無起色。人們說是冤魂作祟,父皇痛恨此種說法,斥之為無稽之談,但昭陽殿的念經聲從沒斷過。我們看著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卻沒有任何辦法。即使權力在握,富貴至極,人還是有無奈的時候。

    有一天,我聽見母后低聲地哭泣,父皇像哄個孩子一樣輕輕撫摸著她的肩膀。“秋荻,有我在,你不用怕。”父皇軟語道。

    他在這幾個月埵悀F許多,昔日逍遙的表情被心痛所代替。

    “但我總是看見床後面有人影。”母后低聲說。

    “哪里有啊?真龍天子面前,鬼神也要收斂。你呀,准是睡多了犯糊塗,我抱你出去看看新開的荷花怎麼樣?”父皇越加柔聲。

    偏過臉,他看到了我,對我微微笑了笑。他抱起母后,貼著母后的耳朵說:“咱們的寶寶也來了,我們一家三口去看荷花。”

    我跟著父皇走到了昭陽殿的荷花池旁,映日荷花別樣紅,照在母后久病的面容上,增添了些許血色,就像為她新畫了胭脂。過了好久,母后才輕鬆地笑起來,父皇凝視著她也笑了。眼前的風景,如山水畫一樣自然酣暢。

    母后突然開口:“皇上,寶寶的事情,能答應妾身嗎?”

    父皇遲疑地望瞭望我:“她還不到十歲呢,你的病終會好起來的,何必著急?”

    母后斂目:“皇上是不答應囉?”


    父皇搖頭:“我答應,我答應。但……入選的孩子都不錯,我也不知道選哪個好。”

    母后淺笑:“那讓臣妾看一眼可好?快到七夕節了,把他們都召集到御苑好嗎?”

    他們說得我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父皇,母后,你們說什麼呀?”

    母后笑道:“給你找個人做伴,好不好?”

    “好是好,但我想鑒容哥哥。”我直直地說。

    父皇一愣,略帶尷尬。母后沈默良久,說:“慧兒,鑒容的母親臨終前說,不要讓她的孩子一輩子在這宮中,所以他是不能天天陪你了。你還小,有些事情不會明白的。”這好像是我母后病後最顯清醒的一天,我也不敢再多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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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9節:荷塘秀影(2)

    回東宮後,似懂非懂的我把父母的話轉述給了韋娘,她很吃驚:“殿下,這都是真的嗎?”

    “嗯。我就不明白,為什麼非得找個陌生人給我做伴呢?要說玩伴,東宮的侍女就夠了;要說朋友,也只有金魚好。”我嘟著嘴。

    韋娘神色凝然,悠悠地說:“我早就想過會有這一天,可是怎麼如此著急呢?難道皇后對自己的病有不祥的預感?”

    “阿姆,你在說什麼呀?”我在韋娘面前撒嬌。

    “殿下,別淘氣。”她有些牽強地笑,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我看皇后是要給殿下找丈夫了。”

    我恍然大悟,不知道是吃驚還是害羞,只覺得耳根子都發燙。丈夫,聽上去是神秘而親切的稱呼。

    “我不要,韋娘。誰要什麼丈夫。”我咕噥著。

    雖然我對婚姻這種事情有點概念,但本質上卻是模糊的。

    七夕節這天,父皇和母后在御花園舉行賞月會。滑稽的是,這種事情我卻沒有資格露面。共有四十個少年和自己的父親一起應邀出席,我站在東宮的高臺上眺望,暮色堙A少年們莊重地行走于宮巷之間。也許是有些漂亮的人物吧,至少遠遠看去,他們的姿態都相當優美。但對我來說,他們都是陌生的。我好奇地盯著他們走向西面的御花園,在那塈琲漸嬰Z會坐在簾子後面賞鑒這些千挑萬選出來的精英們。

    聚會雖然惠風和暢、絲竹悅耳,但氣氛之拘謹,肯定是前所未有的。畢竟一旦入選,就可以從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年一躍成為全國最炙手可熱的臣子。

    我看得眼睛酸疼,就下了土坡,和幾個親信侍女一起吃糕點去了。她們都是母后挑選出來的伶俐女孩,最小的也有十二歲了。這天晚上,她們都特別興奮,放肆地談論著國內出名的美少年。本來韋娘是不許他們談論此種話題的,但今夜她卻在旁邊饒有興趣地聽著,於是我便暗自慶倖沒有出席御花園的那場賞月會。

    “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都不相信會有比華公子更好看的人。”最小的侍女阿松說,瓜子臉漲得通紅。

    “那可不一定,你除了華公子,還見過多少年輕的男人?”其他人打趣她。

    紫蘭說:“我聽說現在都城最風靡的是王尚書的次子——秘書郎王覽。我表哥在秘書省當差,他說王公子真的美如神仙,連他一個男人都要心動了。”

    阿松吐了吐舌頭:“你那個表哥說什麼你都信。再說了,他眼神不濟,有一次還把我認作你呢。我一出宮門,隔著老遠聽見他酥酥地叫我一聲,蘭蘭,差點沒有把我嚇死。”

    眾人哂笑不已,我記得鑒容告訴過我,他在曲水流觴會上結識了一個少年名叫王覽,就是這個人嗎?“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的人,就是鑒容評價的王覽吧?

    韋娘插嘴說:“這些丫頭真沒規矩,就會對這些沒正經的事情上心。”她帶著笑又說,“王尚書的次子嗎?他現在的確出名,連我都聽說過好幾回,只是從未見過。不過很久以前我倒是見過王尚書的長子王玨,真是十分整齊。”

    “阿姆,是不是你在吳王那堛漁伬唌H”我問。我不認識傳說中英俊幹練的吳王,我只認識我的另一個叔叔,揚州刺史淮王炎傑。他長著酒糟鼻,碌碌無為。但父皇卻選擇這個無才無貌的弟弟,也許因為淮王和父皇是一母所生吧。

    韋娘好像沒有介意,她點點頭,對侍女們說:“百年來,琅玡王氏在我朝一枝獨秀,只有謝家可以媲美。可惜謝家與華家一樣人丁稀少,勢力上終究單薄了。”第一部分 第10節:荷塘秀影(3)

    紫蘭說:“可能就是因為琅玡王氏強盛。近百年來,還沒有公主下嫁到王家的例子呢。難道姑姑認為王覽並不可能?”

    韋娘搖頭笑道:“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哪里就敢亂猜。你這丫頭過於機靈了些!”我笑著拉拉紫蘭,今天大家活潑而多嘴,可是不尋常的。

    不一會兒,伺候我的少年宦官陸凱送進來個錦盒,說是華公子托人帶進宮送我的。我高興得跳了起來,迫不及待地要打開,卻聽到父皇駕到的宣令。

    父皇今天神清氣爽,母后則容光煥發,他們一起對我盈盈而笑,但對七夕宴會卻一字不提。侍女們連帶韋娘,全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卻心不在焉,一直想著鑒容的錦盒。

    終於盼到父皇說:“是不是太晚了?孩子有點困了。”他端詳著盛裝打扮,與昔日風采仿佛的母后,“皇后你也不要累著了,回宮如何?”

    母后光滑的鵝蛋臉上浮出甜美的笑容:“陛下,臣妾滿心歡喜,怎麼會累?”但她還是跟著父皇起身,才走出幾步,突然又回頭抱住我親了一下。“我的好孩子,你一定會高興的。”母后輕輕地說。

    一送走了他們,我等不及梳洗,馬上就抱著錦盒坐到床上。

    “哎喲,什麼好東西?那麼著急。”韋娘嗔怪地說,眼神卻很是複雜。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盒中是一個水晶製成的六角宮燈,每個棱面上都刻了花紋。有一邊是個憨態可掬的大阿福娃娃,一邊是幾條栩栩如生的金魚。還刻有兩行行書:阿福金魚看七夕,光華綻放水晶夜。燈的中間,沒有蠟燭,而是好幾隻螢火蟲在飛舞。

    我拍手大笑:“太妙了!是不是,韋娘?”

    “是啊。”她好像並不高興,專心致志地給我疊著衣服。

    我踮起腳,把那盞燈掛在了床角。隔著朦朧的帳子,微弱的光亮如夢似幻。阿福和金魚的七夕,就這樣巧妙地聯繫在了一起。那夜我美美地睡了一覺,連夢都沒有。

    三天以後,父皇下了一道轟動全國的聖旨:戶部尚書王銘,升任中書令;他的次子,年僅十八歲的秘書郎王覽,擔任吏部尚書兼侍中。侍中等於“准宰相”的資格,這就等於宣佈,王覽是帝後選中的人。東宮的人除了我自己,都沸騰了,據說琅玡王氏的門檻都快被絡繹不絕的祝賀者踏破。

    我不認識那個人,也並不歡迎一個比我大十歲的陌生人和我做伴。還年幼的我,已經隱約意識到婚姻的含義。它太高深,超出了我的理解。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昭陽殿。炎熱的午後,我玩絨球玩出了一身大汗,母后突然要我去見她。我跑進昭陽殿,卻遇上從母后房中出來的韋娘,韋娘推了我一把:“殿下,去荷塘那邊看看。”我滿腹狐疑,慢吞吞地向荷塘走去。

    那修長的身影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荷塘邊。在他的面前,就是清涼的荷塘,翠綠無邊。

    他的袍服雪白,一塵不染到連陽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駁的影子。

    他的頭髮烏黑,髮髻下如珍珠般白晳的脖頸散發著詩意的光澤。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白楊樹一樣挺拔的身形中,蘊含著巨大而堅韌的力量。

    他就是王覽嗎?我躊躇著不敢靠近,像是個走進了桃花源深處的孩子,不敢打破這景與人之間微妙的平衡。

    這一刻,我發現,天空特別藍,昭陽殿堛熔花格外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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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1節:荷塘秀影(4)

    也許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突然間回過頭來。

    我想人們對他的形容大概是真實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加優雅的男子。他還沒有笑,但那清澈的眼睛卻始終帶著忠誠的微笑。

    他的皮膚像昆侖山媦銗晡熙源洩寣A他的眸子像天山之巔上神聖的池水。

    驚訝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他思索著,開口喚我:“殿下。”他的聲音真好聽,吐字清晰,語調優雅。

    “你是王覽?”我明知故問。

    “對啊,臣是王覽。”他說著,耳朵泛出粉紅色來。看來,再像仙家的模樣,生活在俗世,也就成了凡人一個。

    我的腦袋轉得飛快,把雙手背在身後,絞著一塊已經沾染了泥巴的手絹。這種場合,我應該嬌羞地紅著臉,似乎才符合我小姑娘的身份,但是我做不來。我仰頭瞪著王覽,忍不住笑出聲:“呀,你看起來好像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麼老。”

    他一怔:“啊?我很老嗎?”他笑了。他笑的時候像個孩子般清純無邪,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因為他的笑,我滿腦子都是昭陽殿荷花開放的美麗瞬間。

    你比我大十歲,還不老嗎?我心婸﹛A華鑒容才比我大六歲,我都嫌他老呢。不過,在短短的幾分鐘堙A他從一個清高的仙人下降到一個凡人,又從一個凡人被我定義成一個容易親近的少年。本來還有點害怕,要被個一本正經的大人管束,現在則徹底放下心來。也許將來可以欺負他這個好好先生也不一定,反正他初來皇宮,也沒有人會給他撐腰。我環顧四周,那些總是跟在我後面的人呢?

    “殿下找什麼?”他低下頭,微笑著問我。

    我找人啊,我有些窘迫地想。我從小就不怕生,我母后說我是天生的龍種。不過,對方是個好看的大哥哥,而且要成為自己丈夫的,這麼面對面倆倆相望,我能不難為情嗎?

    我向來不服輸,反問他:“那你剛才對著荷塘看什麼呀?”

    他的鳳眼微微挑起,坦白地說:“臣當然是看荷花了,臣最愛這種花了。”

    “是嗎?我也喜歡。這堛熔花好,不過太液池的芙蓉是最漂亮的。母后身體好的時候,父皇在月夜堭a著我們泛舟太液池……最大的花朵有那麼大。”我比劃給他看。

    “那好極了,臣也想去看看。”他走到我旁邊,我的身高,才夠到他的腰。他愉快地瞥了眼荷塘,又沖我笑笑。

    “殿下知道佛門子弟念經為什麼叫‘口吐蓮花’嗎?因為當初釋迦牟尼為了尋求沒有煩惱的美好生活,專門設想了一個西方極樂世界。那堥麭B都是蓮花,所以又叫蓮花世界。臣每當看到蓮花,就想到另一個世界,在人間,荷塘也算是窺視天國的窗子吧。”

    我眨眨眼睛:“我第一次聽說有人因為這個喜歡蓮花。你信佛嗎?”

    “也不完全是。”他說,“臣小時候身體弱,父母怕養不活臣,就把臣放到杭州的寺廟堭H養到十歲。靈隱寺有大片的荷花,住持常說,‘南屏五百西方佛,散盡天花總是蓮。’西湖的蓮花,可解杭州老百姓的愁苦,讓臣印象深刻。後來回到父母身邊,還是改不了愛蓮的習慣。臣的家埵酗@方小池塘——當然和這堥S法相比,堶悸熔花都是臣和大哥親手種的。”他說得高興,臨了卻垂下了眼簾,神情頗有些黯淡。

    我從側面瞅著他,說:“我在東宮和金魚哥哥也種過花,不過東宮都是芍藥和菊花。”他的睫毛纖長,如果是個女孩,一定最討我喜歡。但我不喜歡他一段話埵釣獄穧h“臣”,雖然在皇儲面前稱臣是合乎禮儀的。啊,要是金魚哥哥在……第一部分 第12節:荷塘秀影(5)

    我正在腹誹,他打斷了我的思緒:“金魚?是華鑒容嗎?”

    “是啊,是啊!你也認識他,對吧?”我雀躍地說。

    “不錯。他和臣是舊識,臣去年底才守完三年喪期,遺憾他……”他沒有說下去,眼睛奡斢{出更多的溫柔。

    “對了,我也知道個蓮花的故事,是我的奶娘講給我聽的。我聽的時候都哭了,我就為這故事喜歡蓮花的,不過……還是以後再告訴你吧。”我記得清楚,只是不好意思說給他聽而已。

    韋娘說,蓮花又叫芙蓉。古時候有個少婦的丈夫死了,她天天看著水堛漱@種野生花,覺得這花越來越像丈夫的臉,就把這花叫做“夫容”。有一天,少婦投入水中,這花從此就開了並蒂。久而久之,“夫容”又被文人改寫成“芙蓉”。

    他寬容一笑,停了一會兒,親切地問我:“殿下的奶娘是姓韋嗎?”

    “是啊,大家都知道的吧。我的奶娘是韋碧嬋。”

    他一時無語,好久才打破冷場說:“臣的哥哥以前見過她,雖然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但他還是沒有忘記。”

    “是嗎?是不是因為韋娘貌美,你家哥哥才記住的?”

    “不是。哥哥說,她是一個值得佩服的女子。”順著他的視線,我看到韋娘站在遠處。我向她招手,她笑了笑,遲疑了半晌,才姍姍走來。

    “奴婢韋氏,見過王大人。”她彎了彎腰,算是施禮。

    “不用客氣,你照顧殿下多年,以後請你多加提點。”王覽非常客氣。他的眼睛堥S有一點的情緒變化,這是初次見到韋娘的人不該有的淡泊。但他對韋娘的微笑,卻異常溫厚,仿佛他們已經認識了許多年一樣。

    “大人過謙了,這些都是奴婢分內的事。”韋娘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子,打量著王覽。她做事最有分寸,片刻就把視線轉開了。

    “母后呢?”我這才意識到太陽的火辣,用手帕抹了下自己的額頭。

    “娘娘說外面太熱,叫殿下和大人進去吃瓜果。”韋娘說完便拉住了我,掏出自己的手絹,給我擦乾淨臉。我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上都是泥,還好王覽似乎沒有察覺,壓根沒朝我看。

    我們走進正殿,母后扶著湘妃塌,臉白得近乎透明,一看到我們,她就開心地笑了。

    “怎麼樣?算是認識了吧。”母后笑嘻嘻地對我說,抓了一把葡萄給我。她不動聲色地對王覽點點頭,說:“以後在昭陽殿你就隨意些,皇太女年紀小,你可別像其他人那樣任由她胡鬧。”

    我和王覽乖乖地坐著,母后不時問他一句話。看得出來,他對於在皇后面前吃東西很不習慣。聽到母后問話,他總是想站起來回答,剛才在我面前倒沒那麼緊張,大概因為我只是一個小孩子吧。

    母后專注地望著我們,她的眼睛埵雪贗X、有憐愛也有留戀,這些都是以前被她視為“軟弱”的情感。

    王覽進入昭陽殿,幾乎就不再理我。他的氣質可謂隨和,當我看他的時候,他就對我微微地笑。這種笑絕對特別,只有我能看出他在笑。雖然第一天和他見面,但是感覺很自在,出乎我的預料。

    父皇召他去禦書房,總算讓他擺脫了尷尬境地。他瀟灑地站起來,爽快地整飭衣裳。我偷偷地笑,他就那麼急於走?母后為人是厲害,可他不知道母后剛才那樣地看我們,就是很喜歡他了。

    他行跪拜禮,準備告退。我注意到,他的每個動作,即使是仰頭、轉身都極有章法,很有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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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3節:荷塘秀影(6)

    我忽然湧起一個念頭,要是我也這樣有儀態,是不是會活得十分累?我不敢再看他,因為我今天看他已經太多了。因此我把視線轉到母后身上,母后的眼睛埵n像有火花閃爍。

    “覽。”她柔聲叫他。王覽恭敬地停住了,低頭聽她的示下。

    母后慈祥地笑,悠悠問道:“覽,你今天在荷塘看了許久,有沒有發現昭陽殿堛熔花有什麼特別之處?”

    王覽直視母后而笑,他笑起來就像新春的初柳,美麗卻不張揚。

    “是。臣發現,娘娘的荷塘媞堛漸部都是千瓣蓮。”他朗朗回答。

    “不錯,你可明白其中的典故?”

    “臣明白。”他肯定。

    “那就好。我是乏了,以後你把荷花的典故慢慢講給東宮殿下聽吧。”母后一字一句地說,笑容中多了一點期許,甚至可以說懇切。

    “是。”王覽又欠身一次,才和前來傳令的小太監一起離開。那個小太監姓楊,略通些文墨,父皇常派他來上書房給我傳令。一走出宮殿,王覽好像對候在烈日下的小太監說了什麼,小太監一下子就樂開了。

    母后問我:“慧兒,這個人給你做伴好不好?”

    我點頭,覺得有些羞赧。抬頭瞥了一眼韋娘,看見她笑了,就像六月天喝下雪水那樣舒服。

    “你怎麼看?”母后沒有忘記徵詢她的意見。

    韋娘一抿嘴:“王覽不愧為名門之子。奴婢昔年見過他哥哥,不料今日得見山外青山。”

    母后聽完,松了口氣似的整個人都癱在塌上,宮女們欲上前服侍,被她不耐煩地揮手擋開:“你們全都下去。”

    不一會兒,殿內就靜了下來。母后這才對韋娘說:“王覽這孩子怪可憐的。我本來想不管長公主怎麼說,也要選華鑒容的,但最後還是捨不得鑒容受這個苦,只好委屈王覽這個我不熟悉的男孩子了。”

    “娘娘。”韋娘面帶辛酸。

    “碧嬋,老實說,我的日子不多了。王覽,好像太善良,如今也沒有餘地了。”母后苦笑。我連大氣都不敢出,望著母后發呆。

    母后又低頭想了想,不知對韋娘還是我說:“我聽說,王覽十二歲的時候,當今太傅何規當著他父親王銘的面問他,可有什麼理想?你知道他說什麼?”母后頓了頓,乾笑了幾聲,“他回答說,‘我願讀萬卷書,種一池荷花。’”

    “是不是特有意思?”母后目光炯炯,只是盯著昭陽殿外的一方碧藍的天空。

    有了和王覽的第一次見面,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到秋天的時候,我已經學會了依賴他。本來我想起華鑒容的時候,現在就會由王覽來代替。

    這一年的秋天常常下雨,父皇的心情也同樣惆悵難解。他不再臨幸任何嬪妃,甚至懈于朝政。朝廷內外,千萬雙眼睛時刻關注著皇后寢宮的每一絲變化。母后經常昏睡,但她清醒的時候卻總是念叨:“這雨怎麼老是不停啊?可把人的精神都抽沒了。”

    每天父皇下朝回來前,她都掙扎著要宮女們給她梳好頭髮,因為她的臉色過於蒼白,她常常需要薄施脂粉來掩蓋。父親不厭其煩地看護著母后,他溫柔地看著母后的時候,眼媮`有水光浮動。

    有時候,母后睡著了。他就在母后的床前穩坐,好像已經持續千年,還可以繼續等待千年。

    有時候,母后說笑,父皇會臉紅。父皇說,母后的蒼白面容,是亙古月下的初蕾;母后說,父皇久違的臉紅,像她少女夢中的霞光。我的年紀,雖然還不能領悟浪漫,但小孩子也是會感動的。第一部分 第14節:荷塘秀影(7)

    因為父皇無心理事,朝廷的大半急務都落到王覽的手上。我不知道父親是如何指導他理政的,但幾個月之後,連何太師都在上課的時候跟我說他頗有章法。不僅如此,王覽這個年少的吏部尚書,也得到了滿朝上下的欽佩。他的個人魅力,如磁石一樣吸引著年輕官員,而溫雅的性格,如暖玉那般熨貼著年老的文武大臣。

    何太師說:“我認識王尚書時他還年幼,他讀書與大多孩子不同,可以耐得住寂寞,也可以說心靜如水。他坐吏部這個位置雖說早了點,但只要給他十年,恐怕天下就沒有遺漏的人才。”我對此深信不疑。華鑒容曾說過,太師雖然保守,但是他一旦開口,就只說真話。他從不諂媚,也不拔尖,這就是一代鴻儒的風格。正因為如此,他才在歷次的政治風波中得以保全,而朝廷的黨派之中也就需要這樣中庸的人作為緩衝。

    每當我不學習的時候,總是翹首以待,希望他來東宮陪伴我。儘管父皇有意培養他處理國事,但和我相處才是他首要的任務。王覽出入宮禁,幾乎沒什麼隨從,繁忙的事務也使他沒有空閒周旋人事。但我發現,他很快成了宮中人們的新寵,哪怕他說上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投遞一個簡單的眼神,都會讓人感覺如沐春風。不過在他的面前,侍女們會更穩重一些,而不是對著華鑒容那樣的臉紅心跳。

    我下學以後,他都會到東宮來和我說上個把時辰的閒話,他也和鑒容一樣給我解答問題。他的說法很別致,加上知識淵博、引經據典,就連鑒容也比不上。他還給我講歷史故事,這時候他的聲音就更委婉動聽,像我們江南小橋下的流水,聽得人好像品嘗了穀雨後的新茶,無不感到意味雋永。

    這日從南書房下學,韋娘不在。我順著綿延的回廊走著,雨滴順著廊簷滴答滴答,帶著詼諧的韻律,可侍女們談論的卻是嚴肅的事情。

    “韋姑姑到底怎麼了?她和一個宦官說了幾句話,就急匆匆地回東宮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樣。”紫蘭說,秀氣的眉微蹙著。

    “那人好像是西六宮的,我可以肯定韋姑姑對西六宮的事兒都上心。”阿松那豌豆花般烏溜的眼睛一轉,湊近我說,“殿下,這幾天都傳遍了,西面涵春殿的林太妃不行了。”

    我知道林太妃是吳王的生母,韋娘要對林太妃不上心才怪。可是這樣的事情,怎麼沒有人通知我,難道皇太女就該後知後覺?我閉緊嘴巴,踢了一下廊柱,把她們嚇了一跳。

    紫蘭賠著笑說:“殿下,皇后娘娘這幾天胃口好些了,直說禦膳房的碧玉粥香,大夥高興都來不及,哪有心思顧念那檔子事?”

    林太妃的事,人們會在帝後面前隻字不提,是因為父親近來對“死”或者“鬼”字極其敏感。前幾天一個宦官不過說了句:“這鬼天氣。”父皇立即命人把他拖出去杖斃。雖然後來父皇很快又收回成命,那倒楣的宦官也只剩了半條命。吳王早已失勢,他生母的死活,就理所當然地沒有人關心。宮廷就是這樣,母子同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上戲似的。

    “可昨天,我看見韋娘和尚書王大人說起此事,王大人還寬慰韋姑姑來著。”阿松搶白道。

    紫蘭沉下臉:“這小妮子,難為你總是千里眼、順風耳。”

    “我才沒有瞎說。”阿松嬌小玲瓏,也最執拗。不過,她也曉得不可以繼續和前輩爭論下去。在宮女們之間,等級依舊存在。先入宮的,要高出後入宮的一等,月例、衣服都有不同。後宮的主子們,大都很維護這種秩序。要不是阿松心直口快得我寵愛,她是沒有資格和紫蘭並立在我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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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5節:荷塘秀影(8)

    一陣沈默,在走廊的盡頭,王覽的身影突然出現。身為宮中新貴,他居然自己撐著一把傘等著我。俊秀的小書童阿榕站在他身後,也手持一把油布傘,和王覽站在一起,就好像亭亭翠竹旁邊的幼嫩竹筍。遠遠望見了我,王覽淡淡地笑著。一看到他,我馬上就好過多了。我這一生,都有這種感覺,見了他,就像到了家。

    紫蘭對王覽彬彬有禮,也自動地疏遠。說起來東宮的侍女們反而和王覽最為生分,大約是知道他的身份,已經先存了敬畏之心。阿松倒是天真,顧不得這些繁文縟節,但她先入為主地偏愛華鑒容,因此對王覽總也不積極。她這個死心眼,我倒是喜歡。

    “今天下學倒挺早的,你把那篇文章背熟了沒有?”他俯下身子,不知從何時起,他對我的口氣,變成了男人對自己心愛的女兒般的寵溺。即使我的父親,也沒有給過我這種親切,而王覽做起來,任何事都顯得很自然。

    “背熟了,一個字也沒錯。”我興高采烈地說,“今天太師還給我講了許多朝堂上的事情,我三叔要調回京城嗎?”三叔就是揚州刺史淮王炎傑。

    覽似笑非笑:“你喜歡淮王嗎?”

    “他是我叔叔嘛,也不能不喜歡他。”我下意識地看看隨從,他們識趣地離開我們好大一段距離。阿松正連珠炮似的說著什麼,阿榕羞答答地含著笑。我壓低聲音說:“我只告訴你,他如果不是我叔叔,我才不會喜歡他。”

    王覽啞然失笑:“為什麼呀?”他說話時候的表情好像在故意逗我。

    我也笑了:“我每次看到他的紅鼻子都忍不住想笑。本來也沒有什麼,宮堣ㄛO沒有長相滑稽的伶人,也算不上討厭。關鍵是三叔的眼睛,看了會做噩夢。狼的眼睛,也比他有活氣。他又總是醉醺醺的,實在不像我們家的人。”

    “就為這個啊。”覽斂了笑,“殿下不知道,其實淮王是這樣一個人物——他可以在三年內訓練好十萬精兵;他的草書天下無雙;雖然成天離不開酒,但他一旦遇到公文奏報,就可以馬上清醒過來處理得毫不含糊。”

    我搖搖頭,他還有這樣的本事?

    王覽歎了口氣:“殿下八歲了,唯讀典籍並不夠,是臣要求太師給你說點朝事的。臣也曉得對你苛刻了,但如果現在不學,將來你會更嫌煩。”

    王覽的眼睛,雖不如鑒容亮麗,卻有種空靈的禪意。他有心事的時候,眸子就更加空靈了。見我不語,王覽把自己的傘向我傾斜了一點。他的體溫隔著白袍透出來,飛斜的雨絲沾染了菊花的香味,落向他飄飄的廣袖。

    “其實每個人都有兩面性,臣倒是希望淮王的背面不是那樣的。殿下說,大家對臣印象如何?”王覽問。

    “很好。”我乾脆地說。

    他笑:“不一定。自從臣當上尚書後,大家都把到臣那堸筍叫做‘水災’。”

    我撲哧一笑,誰那麼促狹?

    覽的臉頰雖然被雨絲打潮,但還是可以看出上面泛起了紅暈。他繼續說:“因為臣勸客人喝茶太勤,大家到臣這堥茪妨e都憋好久不敢喝水,臣還在想為什麼同僚們神色古怪呢。其實事情的背面就是如此,如果沒有人好心告知,臣還不知道自己過了頭。”

    我點點頭,走了很長一段路。他說:“殿下,剛才臣給皇上上了一道奏摺,請皇上准許吳王進宮,伺候林太妃臨終。事先臣和家父都沒有商量過,但還是想告訴殿下。”第一部分 第16節:荷塘秀影(9)

    我吃驚地抬臉,看見他的半邊衣袖已經淋濕,臉上卻還是清風般安靜。

    覽問我:“殿下見過吳王嗎?”

    “沒有,韋娘也幾乎不提。不過,老太妃太可憐了。”

    “臣見過吳王,是十年前在寺廟堙C當時皇上身體違和,吳王曾微服到杭州為皇上祈福。住持說吳王這個人,志趣同白雲一樣高潔。我一直記得他在佛前拈香的樣子,根本不像個手握重權的親王,倒像竹林堛瑭穭h。”他的話戛然而止。

    隨後他憂鬱地望著天空,自言自語地說:“也許雨就要停了。”

    “殿下。”他輕輕拉起我的手,“答應臣,裝作不知道此事。如果殿下去求情,反而不好。臣知道殿下冰雪聰明,可殿下畢竟年紀小了點。”

    我沒辦法拒絕他,只好再點點頭。

    覽像忘卻了此事,自在地談笑著,我本來覺得很長的一段路,和他一起走,反而嫌短了。覽一直陪伴我到東宮門口,才放下我的手,對前來迎接我的韋娘說:“韋娘,殿下回來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韋娘眼睛微紅,語音發顫:“王大人費心了。”

    覽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拂,給我撣去肩膀上的幾片花瓣,道:“殿下,臣還有事,告退了。”

    我目送他離開,百無聊賴地回東宮坐著發呆,心埵陶\多話,但不知訴與何人。正想著是不是對韋娘表示點什麼,宮廷總管蕭哲來了。

    “殿下,萬歲召您去昭陽殿。”

    母后如今有午睡的習慣,這個時候不應該召我去……我胡亂猜疑起來。韋娘只是反復用手扭著衣襟也沒回話,我回頭瞪她一眼。她那麼聰明的人,今天怎麼就笨了?

    “公公,父皇今天高不高興?”我打定主意弄個明白,於是笑著問蕭哲。

    蕭哲的神情表明了我的問話在他意料之中,他慢吞吞地說:“皇上的情緒自然是好的。”

    他的回答等於沒有,我卻裝出雀躍的樣子,一句話擋回他的太極掌:“怎麼個好法?”

    蕭哲眼神一亮,動了動嘴角,破天荒地對我笑了幾聲。帶著讚賞看了看我,他的話卻像是說給一旁的韋娘。

    “陛下高興著呢,說是皇后的身子既然好起來了,就要殿下在跟前兒才美滿。這中秋節到了,天下的母子有不團圓的道理嗎?”意味深長地停了片刻,他又接著說,“殿下,請不要讓兩位陛下久等。”

    韋娘的臉一下子有了生氣,我笑了。

    走出東宮,我上轎的時候,發現雨真的停了。

    雨過天晴,一切都有清新的美。

    在天際,似乎有一個白色的身影,若隱若現。也許這不是一個最好的年代,然而因為他,禁城堬蚸顜j入了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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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7節:秋月嬋娟(1)

    第三章秋月嬋娟

    自從王覽住進了宮中,我就極少再收到華鑒容的信。雖然王覽是那樣的和藹可親,但我還是經常想到華鑒容。我出生以後,見得最多的就是韋娘和華鑒容。

    女孩子在世界上最先依賴的是父親,但我不同。父皇對我來說,是一個迷宮。他意味著金光閃閃的、莊嚴而強悍的男人世界。

    記憶中,父皇常常不知道如何對待小孩子。說幾句家常話,已經是我們親熱的極限。我在父皇心中的位置自然不能和母后相比,然而就算是最為他所鍾愛的母后,也常常孤坐在昭陽殿的花叢中,落寞地望著夕陽。

    父皇總是來去匆匆,他對我重視,很有可能因為我是皇位的繼承人,而不是出於普通的父女血緣。由於不可能和別人一樣對父親撒嬌,我養成了對著華鑒容使小性子的習慣。華鑒容走後,父皇說我的脾氣好了許多。我到底是什麼脾氣,父皇從來就沒有花工夫研究過。

    我有許多玩偶,每個都很精緻。我照顧玩偶們,幻想著父皇也會撫著我的眉心,對著昏昏欲睡的我,說上一段哪怕是老掉牙的故事;幻想著有一天父皇能站在我的秋千後面,使勁地把我推上雲天。我從來不丟掉破舊的玩偶,因為他們每一個都像小小的我。

    王覽已經算是大人了,可他總是高高興興地看著我給他展示那些玩偶。只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可以記住他們每個的名字。我漸漸地感覺到自己的那些幻想變成了現實。他整個人都充滿了成熟男子的氣息,他寬大的手掌也很溫暖。在他高大的影子下,我像是歸巢的雀兒一樣安全。

    父皇曾經笑著問我:“為什麼那麼短的時間,就可以與王覽如此親近?”我坐在母后的床腳全神貫注地玩著玩偶,裝作沒有聽見。父皇是製作木偶、操縱木偶的人,所以永遠也不能體諒這種心情吧?

    最幸福的是,作為一個孩子,我可以借著童稚的外表隱藏自己的反應。我是父皇的骨肉,我想做他當之無愧的女兒,僅此而已。

    近秋天的時候,三叔淮王送給我一批新玩偶。每個都穿著大紅的嫁衣,絲做的頭髮上插有微型的珠寶,才米粒大小。王覽一進東宮,我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給他看。他笑呵呵地說:“了不起,大概只有皇太女的櫃子堣~能有這樣的寶貝吧?”

    我驕傲地說:“那當然嘍!”

    侍女們都捂著嘴巴笑個沒完,王覽掃了她們一眼,也不顧自己穿著雪白的衣服,就蹲下身來幫我整理,他微笑著問:“殿下有沒有給她們起名字?”

    我搖頭。

    他的眼角堆滿了溫柔,說:“殿下,娃娃做成這樣不得不叫人驚歎。只是殿下的一件玩物,要許多人花很多功夫,大概是更加值得感歎的了。”

    我扭頭看他,奇道:“噫?”

    王覽笑道:“為他人做嫁衣,究竟是怎樣的想法,殿下現在還不能懂吧?不過,殿下只要說自己喜歡,淮王也好,旁人也好,無論花多少功夫也會為你做到。”

    我拉拉娃娃的衣服:“這不好嗎?”

    他搖搖頭,含笑凝視我,似乎有點走神。我瞥見父皇的身影在遠處徘徊,卻一直沒有走近。

    好像父皇總在岸那邊,我在這邊,以前是母后渡我們過河,現在王覽掌舵,父皇就顯得躑躅了。

    這段時間宮中的大事是吳王的重新出現。大概是王覽上書的功勞,多少年來父皇第一次命吳王進宮。父皇令吳王照顧好自己的母親,並特許他不朝。這麼做的確免去了兄弟猜忌的尷尬。

    涵春殿外,吳王決不會涉足。或者是多年的軟禁生活抹去了他的勇氣,使他安于在一方庭院徘徊;或者是他依然有著一身的傲骨,不屑與勢利的宮堣H打交道。韋娘恢復了老樣子,面容上毫無漣漪,好像涵春殿的男人與她的人生沒有任何關係。

    中秋盛會,往年都辦得很體面,今年也不例外。父皇還下了聖旨,讓胞弟淮王回京。

    在三叔回京之前,我終於收到華鑒容的來信。寥寥數行字,客套極了。但他和他的好友王覽卻常常通信,而且每次都寫滿好幾張紙。華鑒容的景況,我反而要向王覽去打聽,這恐怕是我唯一嫉妒王覽的地方。我想,華鑒容自認為已是大人,不樂於和我這個小女童為伍。而與王覽這樣的名仕交往,才符合他的清高。我心媮鬗ㄛO滋味,但是表現得滿不在乎。第一部分 第18節:秋月嬋娟(2)

    他在信堸搨啎F吳王,看來他並不知道我們連與吳王照面的機會也沒有。還說起他在學習騎馬,這件事倒新鮮。南朝士大夫大多不會騎馬,還公認這是一種粗魯的活動,不過華鑒容行事就喜歡別出心裁。

    何太師說過一句話,人沒有回頭路,留戀過去,久居一片山林,前途未必可觀。我看完來信,吹了吹半透明的信紙,對華鑒容的依戀,也像展翅小鳥,總有一天會消失。

    淮王入朝,轟動了京城,所過之處萬人空巷。民間說,沒有看到淮王帶來的盛大儀仗和歌舞藝人是畢生的遺憾。

    中秋節早上,我特意穿上明黃色的鑲龍袍,頭戴嵌著大東珠的玉冠,足上蹬著一雙漆黑的馬靴,鏡子中的我看上去像個神氣的男孩子。韋娘常開玩笑說,殿下如果是個太子,不知道將來會讓多少女孩子心碎。這天她一邊給我系帶子,一邊說:“淮王接替吳王,也有十年了吧?”我愣了愣,她從鏡子媯馱F我一個燦爛的笑。

    全體朝臣穿著紅色官服,與父皇一起在宮門前迎接淮王。我一眼便看到王覽,風姿俊雅的他,也和大家一樣低眉斂目,手持象牙笏板。當我的眼睛掃過他的時候,他仍然沒有抬頭,卻立刻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微笑了下。他的手如羊脂玉般白皙,在官袍的映襯下,顯出淡淡的紅梅色,直晃人眼。

    按說淮王只是臣子,但因他是父皇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深受眷顧。天子迎接的絕頂排場,更說明了他的地位。父皇貶黜眾望所歸的吳王以後,對風評不佳的淮王格外優容,唯恐天下人把“不友愛兄弟”的話都壓在他的頭上。

    全國共十四州,三十六郡。州郡長官,除了公俸,還有足夠的油水可賺,比在京城的清水衙門要“便利”得多。以前王、謝等豪門不屑於外放,而近幾十年,連一流計程車族也常主動要求做地方官。

    眾多州郡,以揚州刺史為肥缺之最。淮揚富饒,更兼控制天下一半的食鹽。而且揚州在地理上又是首都建康的咽喉,揚州刺史歷來握有重兵,因此不是皇親國戚,根本就得不到這個位置。

    十年揚州任,淮王富可敵國,醇酒、美人、醜聞亦遍佈天下。然而淮王斂財之時,卻從不過問朝政。他經營揚州,小心到連處死某個犯人的決定都要事先告知刑部。說他結黨,卻從沒有人可以抓住把柄。所以雖然不斷有人檢舉淮王“失德”,父皇也只是將這些檢報束之高閣,從不加以理會。

    淮王的侍從個個漂亮,面上均帶有炫耀之色。他們的馬匹,肥壯得猶如雕塑。在晨曦中,三叔淮王離我越來越近。遠遠就見他下了馬,一路小跑過來,頗為有趣。

    他的兩腳稍微有些外八字,配上肥碩的身軀,紅杏般標誌性的鼻子,滑稽得像喜劇人物。幾年未見,他還是老樣子。

    他通常是眯縫著眼的,這樣的表情幾乎會讓人認為他是一個慈善而蠢笨的人,但當他睜開雙眼的時候,淡褐色的眼珠卻冰冷得叫人窒息。迎著陽光,褐色媟|閃爍金紅色的光芒——就像草原上逡巡的野狼。

    他三跪九叩後,父皇才熱情地對他說:“三弟,盼你好久了。”

    他的鼻孔微張,笑起來眼珠子都沒了:“皇上,臣弟日夜想念龍顏。聞知皇后有恙,臣弟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恨不得早點飛到京都呢。”

    父皇看著這個和他相貌迥異的弟弟,微笑著把我拉過去:“神慧,見過你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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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9節:秋月嬋娟(3)

    “三叔。”我按照父皇的吩咐給他行禮。雖說是我叔父,他的名字我耳朵都聽出繭來了,可彼此還是生疏得可憐。

    他向我躬身道:“東宮殿下安好。”我的個子小,他彎腰的時候正好和我四目相對,我聞到他身上濃郁的酒香。

    他賠著笑殷勤地對我說:“這麼一打扮天下的男孩子都比不上你了。”還是我叔叔呢,一句真話也沒有。他自己有七個兒子,心堛眯w認為我到底是個女孩所以遜色吧。遠看他的車駕後面,連捧著食盒的丫環都是梳著飛天髻的嫵媚少女。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我看是嗜酒如命、沉溺女色才對,他就是真的吃不香睡不足,也只能怪自己。

    也許父皇不那麼想,他哈哈大笑,當著淮王的面摸了一下我的頭:“這個孩子,是比一般的女孩子靈氣些。”

    我對著天空翻白眼,不喜歡他,就是不喜歡他。

    “皇兄,臣弟想認識認識吏部尚書王大人。”他冷不防一說,文武官員們都齊刷刷地看向王覽。

    父皇招呼王覽:“覽,來給淮王見禮。”

    當淮王看到覽的時候,褐色的眼珠明顯地亮了一瞬。隨即,他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起來:“名不虛傳啊,王大人,從此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雖選出你來沒幾日,可我在揚州都聽聞大人的名聲啦。”

    我想覽的耳朵大概又要紅了,可我沒猜對,他臉色依舊,安詳受之。他點點頭,謙遜地退到父皇身後。

    淮王並不打算甘休,打趣似的大聲說:“今兒是皇上的中秋宴會,就數王尚書風流年少,自然要陪本王喝上一通。不過據說尚書是個文人,不善飲酒,那我們不妨以茶代酒,如何?”他的最後一句是笑語,但多少帶點諷刺。

    我眨眨眼睛,道:“我可沒聽過只有文人才喝茶的,父皇也喜愛飲茶,算不算文治武功?”

    父皇拈須而笑,他瞟了眼王覽,好像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似的。

    “王爺太看得起王覽了。王覽生長在佛門,是以習慣了飲茶。不過若論喝酒嘛,一壇兩壇的杜康總是可以奉陪的。”王覽溫雅地笑,一副樂意親近淮王的意思。

    父皇的嗓音低沉:“王覽今夜不用去赴西池的宴會了,你和皇太女一起到涵春殿代朕探視一下老太妃,而後直接回昭陽殿你們母后那堨h吃月餅。皇后是吹不得風的,想必也盼著有人可以說說話呢。朕陪弟弟盡興後再去也不遲。”這話猶如赦令。我悄悄看覽,他的臉上有絲驚訝,但情緒顯得很輕鬆。

    父皇竟然允許我們去西宮涵春殿?不僅淮王表情震驚,連群臣都紛紛露出愕然的神情。淮王回過神來,繼續笑謔道:“可惜,可惜。嫦娥仙子在西池只好與我們這些老輩相會了。”

    父皇答道:“如果你是說你帶來的舞姬也就罷了,若是真的嫦娥下凡,三弟你可別醉了出醜。”

    “皇上,臣弟平生就是好這杯中之物,今夜定要不醉不歸。”淮王漫不經心地掃了王覽一眼,王覽則是悠哉悠哉的表情。

    月上中天,清光如洗。

    王覽和我走在西宮的磚鋪小路上,默默無語。本來是中秋節的夜晚——溫馨的時刻,我們倆卻在陰冷的亭台中穿梭。路面長有青苔,紅牆上油漆剝落,就像涵春殿太妃老去的年華,是被遺忘的所在。

    從遠處的宮殿堙A傳來了隱約的歌聲,哀怨得讓人心寒。

    “玉顏憔悴三年,誰複商量管弦。弦斷,弦斷,春草昭陽路斷。”歌聲委婉清揚,不知是誰的傷心之曲?第一部分 第20節:秋月嬋娟(4)

    母后要保住昭陽殿的位置是對的,因為這堛漱@切都使我戰慄。王覽拉緊了我的手,撫慰般地對我笑笑,仿佛知道我的想法。

    “我小時候不喜歡走錯綜複雜的深深庭院,總覺得走進去就會被曲折的道路吸蝕了魂靈。不過現在有慧慧在邊上走,我就定心了。”他柔聲道。

    我驚喜地問:“真的嗎?我——只是小孩子呀。”

    他光潔的臉上映出皎月灑下的光輝:“你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是天子的女兒嘛。現在你就陪我走這樣的路,以後即便要去更冷更可怕的地方,只要有你相伴,我也不會再擔心了。”

    我受了他的誇讚,心媟x烘烘的。

    進入涵春殿,太監宮女們都跪在門口候著。有一人著青色的單衣,迎風沐浴在月光下。他看到我們便展顏而笑,那些黑暗潮濕的氣息,似乎霎時消融在他的笑容堙C

    “這就是東宮殿下吧。”那人對我說。

    “琅玡王覽,見過吳王。”王覽對他長揖。

    他就是二叔?好像除了他,沒有人可以同時擁有如此的雍容與淡定。他和父皇長得好相似,雖然頭髮斑白,說起話來卻極富朝氣。

    “我有見過你嗎?”吳王看著覽問。

    王覽高興地笑著默認,在吳王面前他竟靦腆起來。

    “二叔,你見過王覽嗎?”我問。

    “是啊,我見過王覽。十年前在杭州的寺廟中,方丈身後有個童子,他有一雙悲憫的眸子、一種清淨的儀態。雖然我以為他長大後准會頓悟空門的,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就這樣站在我面前。”

    吳王爽朗地笑起來,他的笑聲和他的笑臉並不適合涵春殿的氛圍。可是,卻叫人覺得發自內心,出乎自然。我發現,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吳王給我的第一印象,符合我多年來在心媢鴷L形象的描畫。

    王覽羞澀地開口:“王爺,覽只是隨波逐流之人罷了。”

    “隨波逐流,並不是同流合污。”吳王微笑著道,隨後將我們迎入了內室。借著月光,我看到他向我身後的隨從們瞥了一眼。一瞬間,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動,閃動出有如千年琥珀般的光澤。

    出乎我的意料,林太妃穿著厚重的正式朝服坐於殿中。她滿頭銀髮,雖面容蒼老,但風韻猶存。

    “太妃病好了嗎?”我笑著問道。

    她像望著孫女般對我笑,氣質和吳王如出一轍的雍容。她緩緩地說:“方才看見東宮殿下,妾身還以為是看到八九歲時的皇后呢。不過,東宮殿下要比皇后娘娘那時候略胖些。你們能來看臣妾,是皇上的恩典。妾身一高興,病就去了一半。”她的皮膚極白,臉上雖佈滿了細碎的皺紋,但在燭光的映照下,五官依舊非常美麗。

    她命宮女給我們上茶,碧綠的茶水配著天青色的茶盅。瓷面上濃厚的釉質,顯示出它的價值,這是在宮中也少見的上等瓷器。我把預先背誦好的早日康復之類的陳詞濫調說了一遍,太妃不住地點頭。末了我拉住太妃的手道:“太妃快點好起來吧,我也想常到二叔這堥茠惆遄C”

    老太妃慈祥的笑容,讓我突然想起母后。她的手冰涼,身體紋絲不動,但額頭卻冒出細小的汗珠。

    “娘。”吳王關切地叫了她一聲。

    我看向王覽,他的鳳眼中閃動的情緒,就是吳王所說的悲憫吧?

    “吳王,您先扶老太妃進去休息,我和皇太女到殿后的花園走走。”王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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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21節:秋月嬋娟(5)

    我點了點頭,韋娘苗條的身影,靜悄悄地出現在太妃身旁。背對著燭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只看見吳王的青色袖擺輕輕抖動著。他彆扭地低下頭,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似的。大人們也有像孩子一樣的時候,這就叫做“弱點”。

    多半處境不佳的人,生活的地方也會處處顯出頹勢。而大概是由於林太妃的樂觀,涵春殿的後花園並不算破敗。松石噴泉,流水潺潺,雖不似昭陽殿那般花團錦簇,倒也別有洞天。

    王覽和我坐在一張檀香木條凳上,望著水池中的月亮,忽然想到書中提到的大海。“父皇說今年母后的病要是好了,就帶我們一起去看海。我還從來沒有看過大海呢。”我告訴他。

    “臣見過。大海是澄碧的琉璃色,它沒有邊際,靜靜地躺在那堬牄孕@人傾訴。”他頎長的身材像月下的一道虹,“那天,我得知母親去世了,我卻來不及回去見她最後一面。我的母親是和林太妃一樣高潔堅毅的女子,父親為官清貧,母親拖著病體照顧一大家子。我從小住在寺廟堙A對母親並不依賴。可是等到有一天失去她,我才突然明白原來家的光和熱,幾乎都來自于母親。”他說了一大段,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月亮。

    我扯扯他的衣裳:“王覽。”我的母后已經病入膏肓,所以我也可以體會。

    過了好久,他摟住我的肩膀,道:“殿下,人生中的順境大約只有十之一二,而逆境卻是十之八九。林太妃盼到油盡燈枯才盼回吳王,韋娘和他也苦熬了十年不曾相見。可見人世間的痛苦,往往不是生離死別,而是同活在世上,卻無法相守。”

    “我知道,我不可能和其他小孩一樣生活,對嗎?”我憂愁地說。

    “你。”比秋月更加迷人的男子蹲下身,審視我,“在我這堙A可以永遠做小孩。”他說得極其認真,微笑的眸子含著淚花。

    吳王輕咳了一聲,赫然現身,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何時沾染了點點水漬。

    我笑道:“二叔,我們不進去打擾太妃了,叫韋娘和紫蘭一起留下來照看吧。母后還在昭陽殿等我和覽回去吃月餅。”

    我二叔也和父皇一樣會臉紅,倒好像他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覽也直起身子說:“今天重見王爺,我好像又回到在杭州的童年。多少年過去了……時值中秋,我亂髮感歎,倒叫王爺見笑了。”

    吳王搖頭:“怎麼會,你還是個少年。照顧好殿下,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在同情覽。我很奇怪,這個叔叔好厲害,難道他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回到昭陽殿,母后早已準備好月餅等著我們吃。她今晚精神不錯,坐在昭陽殿中看宮女們點燃千百盞宮燈,御苑的絲竹聲飄來,令人心曠神怡。

    我喜歡吃甜餡,而王覽則低著頭,拼命給自己灌茶水。

    “韋娘呢?”母后眼波流轉,淺笑著問我。

    “留在那邊了。”我一邊滿不在乎地說著,一邊享受著甜滋滋的美食,留那香味在舌尖徘徊。

    “我就知道。”母后笑著說,“剛見面就給你二叔送了見面禮,也不知道他會送還給你什麼。”

    “我要什麼禮?”我詫異地看著母后。阿松跪著,托上了一盤手巾。見她似笑非笑,好像知道什麼秘密似的。

    “你和覽就要成婚了。你二叔那顆玲瓏心,能找不出東西送你們?”我母后忽然說。第一部分 第22節:秋月嬋娟(6)

    我心堣@跳,王覽聞言嗆了一下,但立刻就克制住了,也不知道他臉上的紅是憋出來的,還是出於害羞。

    我們兩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傻乎乎地看著母后。母后則手持宮扇,半遮了臉,狐狸般狡黠地笑著。

    我記起來淮王送給我的新娘玩偶,等輪到我自己,果真就沒有那麼有趣了。

    父皇來得頗晚,說淮王不勝酒力,來不了昭陽殿向母后請安了。母后笑道:“老三與陛下對杯,陛下還沒醉意,他怎麼會醉?”

    父皇不答,悅然地看著我們,對王覽道:“你的話有道理,朕下定決心讓三弟留在京城,另派別人去守揚州。你總該放心了吧?”

    我聽不明白:“覽,你要三叔整天留在我們身邊,不回去了?”

    王覽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是啊。”見我跺腳,他才露出一絲笑容,“我想在淮王身邊,練練酒量。”

    父皇盯著王覽,說道:“你母親去世幾年了?”

    王覽答道:“快四年了。”

    父皇點頭:“明天起就給你母親建立家廟吧。過了忌日,你就和神慧完婚。”

    王覽順從地答道:“是。”長長的睫毛把他的眸子都遮在了陰影堙C

    中秋節過後,整個宮廷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我的婚事。

    王覽的家族,是天下第一的豪族。他這一支,也是王姓中最尊貴者,被譽為“萬王之王”。因為王覽,這個鐘鳴鼎食之家更是錦上添花,在豔羨的目光中成為天下的焦點。

    建立家廟只是第一步,緊接而來的榮譽讓人眼花繚亂。上諭頒佈:王覽封京兆王,加任尚書令、吏部尚書,侍中如故。京兆王府內文武官員論階高諸王一等;其父王銘,特許開府儀同三司,賞賜黃金三千斤;兄王玨,加兵部尚書,散騎常侍;亡母宋氏,追封魯國夫人;王家為官者一律官升三級,十四歲以上無官職者,立刻授予郎官。

    外戚,在我朝並不跋扈。歷來的君主,往往授予自己妻子的娘家人空銜。但王覽是第一個和皇太女結婚的男子,因此凡事都找不到例子可循,全憑父皇心意。

    卻不料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朝野上下頓生喧嘩,左將軍宋舟第一個發難。我湊巧在禦書房的屏風後面,聽到了這位年過花甲的名將的話。

    “老臣以為,皇上欲加恩王氏,本沒有錯。但即使為王氏一族的後路考慮,也不應該給王氏一門過高的寵譽。當今皇后的家族並不旺盛,數十年來從沒有外戚專權。後宮安分,群臣也安心。現在王家冒出一大群頭戴貂飾的臣子,難免會招來非議。”宋舟畢竟是幾朝元老,說話亦是鏗鏘有力。

    父皇淡笑不語,隔了一會兒,用手指輕叩鬢角:“王家是大族,即便沒有王覽,他的父親王銘、叔叔王琪也有執政的一天。”

    宋舟上前半步:“皇上,老臣一介武夫,說話不像書生那般有條理。可就是因為有了王覽,王家才成為眾矢之的。老臣只是希望皇上三思,以防落了眾人口實。”

    父皇慢條斯理道:“朕看王家子弟不像是跋扈之人,他父親王銘,左右不過是個讀書人;他叔叔王琪更加淡泊。再怎麼抬舉,人的本質也不會大改吧。”

    “此一時,彼一時。權力無限,野心就無限。皇上不可不防啊。”

    “對,對,你的奏章是昨日下午到的,在你之前有三封奏摺先到了,也是對朕的任命不滿。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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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23節:秋月嬋娟(7)

    宋舟搖頭道:“老臣並非內閣,看奏摺與國法不合。老臣不能為!”

    父皇笑了:“你個宋舟,好,你不看,朕講給你聽。第一份,王銘謝絕賞金,要求解職以避嫌;第二份是王覽的,除指出過分提高王氏不當以外,建議任命左將軍宋舟為揚州刺史。嗯,他說你‘忠心可鑒,禮賢下士’,反正人家是寫了你一堆好話;第三份,呵呵……”父皇簡直樂開了懷,“是王玨,這小兒真是厲害,奏摺一共就八個字。以史為鑒,死不奉詔。”

    宋舟語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不管他說不說臣好,揚州歷來重要,非外戚和諸王不得入選。老臣去並不怎麼合適,老臣還是在天子腳下統管禁軍為好。”

    父皇道:“你剛才不是說不能抬高外戚麼?這會子不會又保薦王家人去當這個揚州刺史吧?”

    “不是。”宋舟沉吟片刻,“其實臣早想保薦一人,此人文韜武略,定能不辱使命。”

    父皇眼媞諝一閃:“誰?”

    “禦弟吳王。”宋舟此話一出,連我都倒吸一口冷氣。

    “果然是他。”父皇冷笑著,用手指撫摸著紅木幾案,“宋大人,你存心要叫朕為難?”

    宋舟跪下:“老臣不敢,臣只是想說,皇儲幼弱,不論對外戚還是野心家,吳王都是節制的不二人選。”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兄弟手足,血濃於水。即使當年吳王年少氣盛,有些錯處,這十年圈禁也該了卻……”

    “夠了。”父皇盛怒,但仍然不失風度,“跪安吧。直諫無罪,你即日就準備到揚州赴任。”

    宋舟連連叩頭。

    父皇沒有發現躲在屏風後面的我,他獨坐在龍椅上自言自語:“吳王啊,吳王,不論他的女人,還是他的部下。哎,都忘不了他。”

    我盤算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離開。母后曾經說過,父皇在氣頭上時去勸解反而火上澆油。我走到廊下,招呼跟著我的侍從:“走,陪我去看看,今天又送來什麼好東西?”

    各地贈送的結婚禮物琳琅滿目,翡翠珍珠最是平常,名貴字畫不計其數。連北國的君主也送來了豐厚的禮物,並且遣來一個樂團,為大典的歌舞助興。

    北朝的君主,名叫厲贇。他是個著名的馬上天子,聽說此人對於遊獵的興趣遠遠超過朝政,但是在他統治期間卻天下太平。這位皇帝有一個比我大七八歲的太子:厲臻。傳說他相貌醜陋,性格惡劣。他之所以沒有被代替,因為皇帝只有一個兒子。

    人們常說:帝王最大的悲哀在於沒有兒子。但父皇說:一個帝王最大的悲哀是沒有一個好兒子。在這一點上,作為北國的對手,父皇知道得最清楚。

    宮廷的雕樑畫棟上被夕陽罩上一層半透明的暮靄。我順著徽音殿閒逛,這堸ㄓF大典一般不用,所以人煙稀少。韋娘不在身邊,我樂得自由。隨從阿松和小太監陸凱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隨著我在宮廊中流連翩翩。

    徽音殿離宮城城牆很近,已經是偏僻之地。殿外遍植翠竹,中間為蘭花萱草,處處都顯得幽靜雅致。此時又是斜陽深深,竹影婆娑間,美不可言。我回頭告訴阿松:“這個地方妙!以後我和京兆王到這堥茠悼i好?”

    阿松氣喘吁吁道:“好,可殿下就要用膳了。”

    “你們回去好了。”我看得興起,哪里受得了掃興的話?

    忽而一陣箏音,從竹林深處傳出。第一部分 第24節:秋月嬋娟(8)

    那箏音,初始輕柔細碎,如小兒女卿卿我我。轉瞬高昂,如萬馬奔騰,雨中行軍。

    待我走近時,磅礴化為縹緲,仿佛明媚春華,百鳥啼囀。

    高息突起,艱澀如攀緣絕壁。

    陡然下降,飄然墜入深淵。

    指尖操縱風雨的男孩看到了我,驀然壓住琴弦,似有不悅。

    “誰?”

    “東宮殿下駕到。”陸凱高聲喝道。這個悶葫蘆,只有這種時候忘不了狐假虎威。

    少年超然一笑:“殿下?殿下身邊才跟兩個人?你們南朝真是了不起。”

    我白了他一眼,陸凱叉腰道:“放肆!”

    少年合不攏嘴地笑:“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殿下了。殿下萬安,樂師趙靜之給您行禮。”他穿一身暗綠羅衣,頭髮以竹簪束起,身上有一股不同于蘭麝之息的木香。

    “你彈的是什麼曲子?蠻好聽的。”我問。看他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就練成如此絕技。怪不得北方的皇帝要派樂團前來,實際上是有炫耀人才濟濟之意。

    少年一點也不像見了皇太女的小民那麼提心吊膽,他輕鬆地說:“是明君曲。”

    “明君曲我聽過,不是這樣的。”

    “那是殿下聽得不夠多。”他這話是在喉中說的,低到若有若無,可我還是聽見了。他笑起來面上有個酒窩,眉眼如月兒彎彎,看上去快樂非凡,讓人對他氣不起來。

    他笑道:“殿下,南北曲譜本就不同,一個地方就有一種明君曲,也沒有什麼‘正宗’。”

    “我不稀罕。御史大夫顧遜,也是個絕頂高手。”我道。

    晚雲漸收,淡如琉璃。暗綠少年卻臉如桃杏,姿態閒雅。北朝伶人的地位卑賤,比平民還低一等。可這男孩子的自信,甚至超過了我認識的所有貴族子弟。

    “他?還不錯。我到這堛熔臚@天,先生就請我去比試。只是人生幾何,何苦自己為難自己?音樂,本應為尋求快樂而作消遣之用,他的演奏沈鬱壓抑催人淚下,反而顯得矯揉造作。”他兩道清眉一高一低。

    我沒有想到我的音樂老師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北方孩子貶成這樣。身邊的阿松和陸凱都微張著嘴巴,顯然被這少年的膽大嚇到了。

    看不慣北朝人的氣勢,我笑笑:“你氣派倒是大得很。將來若在北朝為官,你的官位也許能超過御史大夫。”

    “謝謝,官場我沒興趣。不過,那天顧大人拉來評判的南朝官也這麼說了。”他照單全收,隱約地透著調侃。

    是誰呀?我暗想。朝廷中哪個蠢貨,如此長人家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少年瞳仁靈動,他頑皮地振袖,忍住笑道:“他說他是琅玡王覽。”在他的眼神中,好像我是一件特別好玩的東西。

    我又羞又急,轉身走開。

    趙靜之的笑聲還往我耳朵媃p:“殿下走好,隔天我等還要在駕前表演呢。”

    走出老遠,仍聽見竹林深處的趙靜之自彈自唱。

    難得有人這麼和我說話,北方人原來這麼有意思,於是我不知不覺又折了回去。

    他一臉的哭笑不得:“天哪!我剛才已經送過駕了。難道你的肚子就不餓?”

    我搖頭:“總是那些小菜,都吃膩了。”

    他閉上眼睛:“好,你不餓,我餓。”說著,他從懷堭ルX一個紙包,遞給阿松和陸凱各一塊糕點,看他們推卻,他含笑道,“不要客氣,大家都是一樣的奴才命啦。這糕點是松月樓的瓊玉糕,我賭博贏來的。入口即化,香甜無比,不要錯過機會哦。”

    阿松他們被惹得饞涎欲滴,他又問我:“殿下,真的不吃?”

    我本來想,別說那是“贓物”,就是他買來的我也不稀罕。可這麼一折騰,我的肚子竟然真的有點餓了。

    阿松和陸凱早動了心,只是礙於我不吃,他們也不敢吃。

    “小人自己先嘗一口。”趙靜之扳下糕點的一角,津津有味地咀嚼,之後大做表情道,“好吃,又沒有毒。”說著,把手堻悀U的糕給阿松。阿松怯生生地瞟我一眼,就開始吃了。陸凱見狀,也不爭氣地把手伸了出去。

    等到他們兩人全吃完了,我才猶疑著接過最後一塊。先用舌頭舔了舔,才慢慢吃下去。

    “是不是好吃?”他攤開手,“哎,我自己就沒了。改天殿下還給小人吧,如果不買松月樓的,你們禦膳房師傅的手藝,我也勉強可以接受。”

    “一點也不好吃!”我白了這個來自北朝的男孩一眼。

    我口是心非,從這晚上以後的許多年堙A我再也沒有吃到過如此可口的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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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25節:娃娃新娘(1)

    第四章娃娃新娘

    霧氣蒸騰,我泡在南宮的溫泉水中。韋娘坐在石階上,給我灌輸一條又一條規矩。我聽得直打呵欠,用手撥弄著水花,道:“阿姆,溫泉好舒服。為什麼非得要出嫁前才可以來?我不如搬到這堥茼瞴C”

    她最近常常粉面含春,此刻卻故作怒容:“你呀!剛才我說的你都聽進去了嗎?都要結婚了,還是這麼淘氣!”

    我笑呵呵地遊到水池的另一端:“知道了。不能把裙子掀起來跑路;結婚那天不能擅自把臉露出來;不許放聲大笑……又不是我自己要結婚,是你們非要我們結婚的!還定那麼多規矩,當心我和王覽都撒手不幹了。”

    她歎道:“不過,你還是小姑娘就有丈夫護著,也有幸運之處。等你真成了大人,出嫁的時候倒會哭哭啼啼了。”

    我笑了:“我又不是嫁出去,是王覽‘嫁過來’才對。你說,我結婚時金魚哥哥會來嗎?”

    “他……?他還沒過完喪期呢。他來參加典禮,會遭人議論的。”

    我狠狠地拍著水花:“我一生只穿一次大紅的衣服,他也不來看,將來肯定會後悔的!”我沒有告訴韋娘,他連回信都不給我寫了。

    南宮的溫泉沐浴、齋戒都是上古留下的傳統,不僅如此,在婚禮前夕,我和王覽也不能見面——不然會不吉利。我在韋娘的懷抱媞庰菕A卻夢見父母。夢見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父皇帶我們去京口避暑,我就是這麼躺在母后的胸前,父親細細碎碎地吻著母后,偶爾也會親到我的面頰。

    我偷偷地問韋娘:“阿姆,結婚以後,我和王覽真的要一起睡嗎?你不能陪在我邊上嗎?”

    她瞠目道:“那怎麼可以?我以後也不能隨便進你的臥房了。”

    “我和別人是睡不著的。”我懇求道。

    她這回很堅決:“王覽和你結婚就像把兩個泥人揉碎了,合成一個。分什麼你我?你不該把他當作別人了。”

    我輾轉反側,想像著王覽俊秀的霜雪之姿,還有我圓頭圓腦的孩童樣子。我們倆合成一個,到底會是什麼模樣的呢?我又想起華鑒容,他是金魚,我是阿福。似乎差得更遠,所以我們才結不了婚吧?

    婚禮舉行的當天,秋高氣爽。自淮王以下,群臣一律戴花。喜氣洋洋的眾人,跟隨鼓樂從紫辰殿一路進發到正殿。

    我身上套著八層的百鳥朝鳳衣裙,頭上壓著厚重的七夜鳳冠,沉得連脖子都抬不起來。作為新娘,我必須時刻用絲扇遮住臉面。韋娘一再告誡我不能因為累就放下扇子,這是對長輩不敬。因此我幾乎成了一個半瞎的人,只好在我三嬸淮王妃的扶持下行動。第二部分 第26節:娃娃新娘(2)

    對拜的時候,我聞見王覽衣服上的梅花馨香。可惜看不見他的臉,估計他和平常一樣從容吧?只聽我母后笑著說:“好,好,好孩子們。”

    典禮後面有酒宴,還有拖遝的禮節。還好我是新娘,不用出席。我回到東宮的時候,母后已經坐在婚床上等我。繡著鴛鴦的錦被上面,灑滿了珍珠瑪瑙等討彩的寶石,第二天就會賜給所有參加婚禮的大臣們的妻子。

    我吐了吐舌頭,丟下絲扇撲到母后身上撒嬌:“母后,太累了,好沒勁。”

    母后用長指甲順著我的發絲,溫柔地說:“累嗎?也難為我的神慧了。當年我和你父皇成婚時要比你大得多,卻也出了不少差錯。”

    我笑著撒嬌:“有什麼獎賞嗎?”

    母后也笑:“獎賞給你一個王覽,還不夠嗎?”

    我跳了起來:“我現在也有丈夫了!”

    母后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左右,示意四周的人退下。他們低頭斂目,很自覺地退了出去。

    “以後孩兒就要和王覽一起過嗎?”我吞吞吐吐。

    “是啊。你還小呢,不會有什麼的,別害怕。”母后道,“王覽懂得疼惜人,你只管把他當大哥一樣。”我點點頭。

    她收斂了笑容道:“神慧,結婚可不是吹吹打打、熱熱鬧鬧一遭就罷了,今後凡事都要顧及對方的心情。”她皺著眉又加上一句,“不過記住一點,你們將來總是君臣,你也別太以自己為主。王覽雖不會使什麼爭寵的手段,但他會心碎。”我使勁點頭。

    她把我拉到身邊,給我整理衣袋間的五彩絲帶:“你還小,以後會慢慢想明白的。不管是對丈夫,還是對臣子,都要給對方留餘地。我是想了十年才想清楚的,盼你別走彎路。”

    母后陪我坐到夜深才離開,此時正殿的宴會也快結束了,蕭哲親自跑到東宮報信:“京兆王他們已經要到了。”

    韋娘拿了一支碧玉如意賞賜給他。他磕頭,送了一大段祝福的話,這些全部是事先安排好的。我早就坐不住了,從我這堿O看不到宮門的,按照先前的安排,在那堙A有被挑選出來的五百名美麗少女手持蓮花燈,夾道歡迎王覽的轎子。但我可以看見被由遠及近的光暈映照著的黑色天空,好像繁星鋪就的天國之路。

    韋娘又進來,告訴我要坐得端正,把象牙骨的絲扇又重新塞回到我的手堙C我忐忑不安,就像等待釋放煙花的兒童,莫名地興奮。又有許多人擠在洞房門口竊竊私語,我更覺得緊張了。韋娘安慰我:“就來了,就來了。”

    外面起了嘈雜聲,韋娘率所有東宮眾人跪迎王覽入洞房。我只聽到王覽友善地笑著說:“韋娘,你辛苦了。”他的嗓音並不響亮,但格外清楚。我從扇子的縫隙堙A瞥見了他的影子。

    他緩緩地走近,衣服上的酒香混合原本的梅花香,奇妙極了。酒化梅魂,清雅滿室。他瀟灑而輕柔地取走了我手堛漁陘l,也不招呼我,含笑目送眾人散去。就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他才轉身對我微笑,親切地說道:“你是不是覺得麻煩?不過一生才一次,你也算過關了。”

    他的開場白使我一下子高興起來。我回道:“還好,就是他們在我臉上抹了好多東西,太重啦。”借著大紅龍鳳燭的光亮,他湊近一瞧,忍俊不禁。

    我的臉上抹了厚厚一層脂粉,還用玫瑰胭脂膏增添氣色。白天,我自己已經嚇了一跳。到了晚上,還不是一張鬼面,叫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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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27節:娃娃新娘(3)

    王覽笑道:“你一直遮著臉的,雖然紅紅白白的很是可愛,可惜也沒人看得到。”他自己寬下外罩的紅袍,露出了雪白的帛衫。他的臉上也有紅暈,更襯出他晶瑩的蓮花面。

    “為什麼要這樣的濃妝呢,是給新郎看嗎?可是連你也不喜歡看。”我說。他微笑著搖頭:“嗯,真的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在乎她如何裝扮呢?”

    紫蘭善解人意,手捧一盆清水進來,後面還跟著一串宮女。我拍手道:“新郎官來了,我可以洗掉了。”

    她道:“殿下嚷嚷到現在,韋姑姑早叫奴婢們備好水了。”

    我在她們的幫助下梳洗,從鏡子堿搢ㄔ捰蝒漱覽手堮酗F本書,坐在靠窗的幾案下。浸透菊花露的絲棉擦過臉頰,今天的我才算是透了口氣。

    半夜堛漯F宮有烏鴉的鳴叫。我蹦蹦跳跳地走到王覽跟前,習慣性地坐上他的膝頭,他和善地把我擁在臂彎堙G“笑什麼呢?”

    “沒什麼,沒什麼。”這位和白雪一樣的人,以後就歸我了。從他身上飄來濃濃的酒意,我光聞一聞就有些醉了。

    “覽,你喝了很多嗎?”

    “哪里?有我哥給我擋著呢。”王覽也隨意得很。

    “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他,他和你很像嗎?”

    王覽思考了片刻:“外貌並不像。但人們都說,一看便知我們是兄弟。”

    “改天請他到東宮來玩吧,他是不是擅長喝酒?”

    王覽微微地笑著道:“是啊,比得上淮王。”

    我腦海奡擖X一張長著紅鼻子的臉,不禁皺皺眉:“哎呀,你哥哥是不是也很醜?”

    王覽道:“他不算醜吧,愛喝酒的男人多了,關鍵是酒品要好,知道適可而止。不然,醉了以後胡言亂語,豈不貽笑大方?我注意到淮王只在皇上面前醉酒,別的時候也不見得會醉成滑稽的樣子。”

    我有點瞌睡,瞠目問:“你這話什麼意思?三叔會變成兩個人嗎?”

    “不是。不過許多人都有兩副面孔,也許是形勢所迫吧。”他摸摸我的額頭,“慧慧,你是不是要睡了?”

    我點點頭:“嗯,我每天都睡得早。”

    他的臉上泛出羞赧,雖然他那麼年少,但按照常人的看法,他已經是個男人了,和小女孩成親看上去大約是有點怪異。

    我傻乎乎地注視著他的臉。他回過神來,放下我,坦然地把床上的珠寶收起來,鋪好錦被,然後和和氣氣地對我說:“來,慧慧睡在堶情A好不好?”他稱呼我“慧慧”,聽上去好悅耳。

    我鑽進了被窩,堶惇O用暖爐溫過的,又鬆軟又舒適。被面熏得氣味芬芳,最適合甜甜的夢。我假意閉上眼睛,不久他也睡了上來。燭光黯淡了,想來是他放下了帳子上的玉鉤。他和我還有一尺的距離,我偷偷側過臉,看王覽閉著眼睛,鼻息均勻。他的睡相很規矩,和我有天壤之別。我把頭鑽進被子,發現他居然把兩手伸直,貼著雙腿。怎麼辦?我肯定睡不著的,一切都太奇怪,不是我所熟悉的環境。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微笑,也不睜眼,輕聲問:“睡不著?”

    我應了一聲,他坐就起來,靠近我,用手指揉著我的額角。手勢一遍比一遍柔和,我漸漸地放鬆,慢慢地有了困意。

    “你想怎麼睡就怎麼睡,不必在乎我。”他用催眠般的聲音說。

    就在我將要入夢之際,有一個輕輕的吻落在我的額發上。第二部分 第28節:娃娃新娘(4)

    我——一個孩子的心田,也湧出了溫暖。

    我們成婚以後那幾天,每天都是快意且逍遙的。白天乘著父皇的禦輦遊玩,夜晚他給我講山海經的故事,哄我入睡。他的身體要比韋娘的暖和,我睡相極差,但和他一起,我踢開被子時他總會給我拉好。而且他不像韋娘,不會數落我。有一夜入睡前,我蜷縮在他面前問:“覽,你是不是還有弟弟妹妹?你真的很會照顧小孩子啊。”

    他笑著道:“沒有。但你也不難照顧啊。”

    我道:“怎麼不難?以前華鑒容就說我是最難伺候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他只是嘴上說說,心堣]未必那麼想。”

    我陡然想起來那天邂逅的北國琴師趙靜之,就咬著王覽的耳朵說了。王覽笑道:“他?那孩子年紀不大,演奏精妙倒出乎塵世。”

    “我還欠他一塊糕點呢。”我笑嘻嘻地說,忽然覺得肚子埵釧B嚕的聲音,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

    王覽笑了一聲:“我請他喝過桂花酒,也算扯平了。”

    我搖頭:“怎麼可以扯平?好像我小氣似的。”

    王覽嗯了一聲,又哄我道:“快睡吧,好慧慧。明天就可以聽趙靜之彈琴了,你要表示誠心,可以當面賞他。”

    果然,第二日父皇召見了北國的樂人。他們的開場是歌詠,那少女紅豔的朱唇仿佛熟透的櫻桃。父皇看得目不轉睛,我問王覽:“她唱得怎麼樣?”他抿著茶水道:“好,可惜有些‘為賦新唱強說愁’。”

    “不如趙靜之吧?”

    “趙靜之是陽春白雪,不過他卻沒有曲高和寡。”

    “為什麼呢?”

    王覽道:“因為他用心在演奏。比如人有喜怒哀樂,我們士人更有自命風流的毛病。可聽趙靜之彈琴好比臨山聽松風,你所聽到的只有自然的風入松林。”

    我忍不住偏頭對父皇說:“父皇,趙靜之怎麼還沒有表演啊?”

    蕭哲年老,反應卻快,聞言後便小跑著到北方使臣面前嘀咕。

    清歌美人姍姍退下,趙靜之就接著出場了。那日的一身暗綠,今日換成了天藍,秀氣的臉上可以看見自心底媯o出的快樂。父皇一看就贊道:“出眾,又看著喜氣。”身邊的親信們也連連附和。趙靜之好像見到老朋友一樣,熱情地看了一眼王覽。隨後又瞥了我一眼,隨風舞了一下衣袖。

    “聖上。”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禮,“不知想聽什麼曲子呢?”

    父皇道:“撿好聽的來唱就是了。”

    趙靜之的目光卻又轉到王覽的臉上,王覽也點點頭。

    他推開琴弦,開始彈唱。

    “遊戲五湖採蓮歸,發花田葉芳襲衣。為君儂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採蓮曲。”此一曲,父皇左右都聽得興奮,北國的使者也面露得意之色。

    “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琴弦撥動王覽的感觸,他的雙目有點潮濕了。我方才憶起,王覽是在杭州長大的。

    “思今懷近憶。望古懷遠識。望古複懷今。長懷無終極。”

    趙靜之唱完,四周鴉雀無聲。所謂一曲三歎,正該如此。

    這個少年,的確有一種超越身份的自得其樂。王覽代表父皇,親手把一個白銀箏賜給趙靜之。

    “樂為心聲。”王覽沒有一點架子地說,“我也為你的境界高興。”趙靜之要拜他,他扶住不讓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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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29節:娃娃新娘(5)

    父皇道:“你不如就留在南朝,朕封你為樂官好不好?”

    趙靜之拜謝道:“謝謝陛下,但靜之的母親在長安。靜之願和母親一起粗茶淡飯,心中也歡喜。”

    昭陽殿方向突然一聲晴空霹靂,父皇手堛滌s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他從皇位上站了起來,面色陰沈。眾人也大驚失色,王覽捏住我的手說道:“別怕。”

    這時,蕭哲跑到父皇身邊稟道:“皇上,娘娘不好了。”

    天空霎時烏雲密佈,紫檀色的雲裹著灰邊兒遮蔽了日光。顧不得客人們,父皇撒腿飛奔向昭陽殿。我的手心出了許多汗,今天早晨請安時,母后神色還好,怎麼說變就變?

    我們還是遲了,一時大意,我連母后的遺言都沒有聽到。離去了的母后像睡著了一樣,她換了一身湖綠色的湘裙,手媞罊譈搧菑@隻荷包。

    父皇摸了一下她的臉,回頭對我和王覽道:“她的臉還熱著呢。”

    隨後他頹然而坐,半跪在母后身邊,哽咽著說道:“秋荻從來沒有忘記我喜歡這種顏色。”

    我只是覺得胸中酸澀、迷惘,甚至忘記了怎麼哭。

    母后是睡著了,怎麼會死呢?

    父皇緩慢地打開荷包,荷包堶悼u有幾片早已乾枯的紅葉。

    “我第一次見她時,她只有六歲,我就摘下了一枝紅葉送她。”父皇的淚水從面上滑落,滴到他的下顎,他發癡一般盯著母后看。

    王覽閉上眼睛,淚水漣漣,卻一直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呆了,母后呢?她的臉玉潔冰清般美麗,她的身體還有溫度,她不會再醒過來了嗎?不會再對我笑了嗎?不會再保護我了嗎?那以後誰住在昭陽殿呢?蕭哲老淚縱橫,跪在地上勸解:“皇上節哀。”

    父皇暴怒起來:“節哀,哪有那麼容易?她是我的皇后,你們這些奴才懂什麼……都給我滾!”

    我叫了一聲:“父皇。”

    他的眼睛都紅了,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兒,王覽倏地拉住我。

    “出去。”父皇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只好都離開。等到我們走到廊簷,才聽到撕心裂肺的一聲哀吼:“秋荻!”

    那是母后的名字,她平生最愛清冷的秋日,也選擇在秋天離世。

    我許多年沒有聽過父親大聲呼喚母后的名字了,外面大雨傾盆,昭陽殿堥滬荈豸葑絕的男子,已經被死亡所打垮。

    從昭陽殿傳出的哭聲席捲大地。在這種時候,大家都爭著哭,誰哭得響、哭得死去活來,誰就最忠心。

    可我卻欲哭無淚,母后死去了,我照樣得活著,我就這樣被母后拋棄在一座荒原之上。隔了許久,我才發現王覽蹲在我面前,帶淚的眼睛正慈愛地望著我,好像我是他的女兒。

    “慧慧,哭吧。你是個孩子,別放在心堙C”

    我真的沒有辦法哭,我苦著臉,求救似的看著王覽。

    他歎氣,緊緊抱住我。我的臉貼在他寬大的白衣下面,什麼也看不到了。

    大雨下個不停,這秋風秋雨,無情地敲打著宮廷。

    這一年的第一場冬雪,給父皇的雙鬢染上了雪花。他雖然和以前一樣處理政務,但卻如同行屍走肉般,失去了對任何事物的熱情。

    王覽每天都忙,父皇好像急於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教給他。母后的頭七過後,父皇把我們兩人叫到他的寢宮,遞給我們一把黃金製成的鑰匙:“這把鑰匙可以打開密龕中的金匣子,朕若不在,將來金匣子會送到東宮。覽,知道太平書閣嗎?”第二部分 第30節:娃娃新娘(6)

    王覽迷惑地搖頭。

    父皇居然笑了笑:“那麼你知道明月樓、蕉葉館和明淨書院嗎?”

    “是。明月樓是紈絝子弟雲集的歌樓;蕉葉館是人跡罕至的飯莊;明淨書院是蘇州最大的私塾。”王覽回道。

    “你知道得不少,不過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他們中的歌女、廚子、先生,都是太平書閣的成員。”

    王覽的眼睛閃閃發光:“莫非這就是陛下資訊的來源?”

    “不錯,太平書閣還有許多一流的殺手,不過他們直屬於一個我所信任的人管轄。你所要掌握的,只是資訊的精確度。不過王覽,你也明白,人為的事情,都不是萬無一失的。太平書閣成立不久,上下制度也不明確。若首腦中人有異心,恐怕整個書閣都會失聰。”父皇道。

    見王覽點頭,父皇又對我說:“神慧,你未滿十五歲之前先讓王覽保管鑰匙可好?”

    我回答:“好。不過父皇,你為什麼現在給我們鑰匙呢?”

    他沒有回答。

    王覽是像柳條一樣堅韌的人,看似柔弱,但無論如何用力也壓不斷。我跟著他在皇宮中穿梭,滿朝上下都戴著孝,男人黑衣、女子白麻。下了雪,宮媟U加單調得像冥界。

    我問王覽:“冬天什麼時候結束?”他困惑地望著積雪,不言不語。最近,太傅給我加重了功課,我和王覽常常深夜挑燈苦讀。不過我堅持不下去,總是疲倦地趴伏在梨花木桌上睡去。朦朧中也總有人把我抱起來放到床上,給我掖好被角。

    有一夜我在床上醒過來,看見王覽仍在秉燭批閱,厚厚的公文堆積如山,他的雙肩顯得格外柔弱。

    外面還在下雪,四周沒有聲音。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模糊,眼淚把被子都打濕了。許多事情還沒來,就能讓人預感到不妙。父皇渴望死亡的殘酷笑容、王覽半大孩子的臉龐,和黑白相間的宮廷的冬天一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堙C

    來年開春,草長鶯飛。父皇還是沒有脫去墨色的喪服,王覽作為宰相,事必躬親,每日和百官們議事花去他大量的時間。

    宋舟去揚州後,軍隊全部由三叔淮王管理。他雖為最高統帥,但還是要聽命于宰相。在王覽以前,大部分的宰相都是清談高手,以口不談兵為雅。但王覽卻愛查賬本、關心軍事,還常常和出身寒門的人談話。

    父皇告訴我們:“神慧的三叔說,覽真不像琅玡王家的公子。”

    王覽笑道:“是三叔高估我了,我不過是放下祖先的姿態,學習古代賢者的風範而已。”在他們眼堙A琅玡王家的公子應該是怎樣的?我疑惑地看著覽。

    父皇說:“我還有些話要跟覽說,神慧你先回東宮吧!”

    我在外面遛了一圈回到東宮,發現王覽竟然比我回來得早,他面對著一簇繡球花坐著,春風頑皮地吹皺了他寬大的袍袖。他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今天也頗為放鬆。人們說王家子弟,即使長相不大端正的,舉手投足間也自有貴族的風流氣。

    我躡手躡腳地跑到他的身後,他卻像腦後長有一雙神奇的眼睛,自動轉過臉。

    他不是王覽!

    他有著寒星一樣清冽的眸子,看見我,臉上便自然地綻放出笑容,好像確信對方一定會喜歡自己。

    我還沒有問他,他先自我介紹:“我是王玨。”邊說著邊行禮,懶洋洋的,姿態卻優美至極。王玨是王覽的哥哥,我久聞大名。算起來今年他該有二十七八了吧,可是看上去還很年輕。他果然和王覽長相不同,可不知怎麼,我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是王家的長子,就像聽到曇花的字眼,就能聯想起朦朧的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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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1節:娃娃新娘(7)

    “哥哥不是雲遊雁蕩山去了嗎?”我隨口道。

    他笑道:“臣到了那堙A雁蕩山的雪已經化了,臣一下子意興闌珊,就轉身回來了。”

    我心想,這個人怎麼那麼厲害呢?這又不是我去太液池,看風景不對,就回東宮。聽王覽說他此去可要走上個把月呢。

    他好似看透我的心思:“殿下,古人雲,乘興而去,興盡而歸,不是自得其樂嗎?”他的布衣一塵不染,洗得發白,他的神態絕對坦然自若。

    自從他上次拒絕擔任高官以後,父親便不再勉強他。王覽提起他大哥的清閒時,總是一臉羡慕。無官一身輕,誰不明白。可是人在宮廷,常常身不由己。

    我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說,就示意紫蘭去端果脯來。王玨笑著對紫蘭道:“我只想喝茶。”

    今年宮堣ㄕA流行西湖的龍井,都一股腦地愛上了黃山毛峰。穀雨後的毛峰新茶,不似龍井般綠意盎然,更像是黃山的輕雲化雨。

    王玨問我:“你和二弟相處得好嗎?”

    我很自然地點點頭,王玨道:“人人都喜歡二弟。其實他也可憐啊,母親生他的時候遭遇難產,他一生下來,母親就有了病。不是那種身體上的虛弱,而是精神不好。”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抬頭看一眼周圍,紫蘭的人影早沒了。

    王玨臉上沒有了笑容:“二弟沒有說過吧?母親一見到他就哭鬧,說他是害人精。他那時候才多大?和別的嬰兒不同,他夜堣]不鬧,丫環忘了喂他,他也沒聲。到了三歲,還不說話,人家都以為他是啞巴。可有一天他突然問我,‘哥,娘怨我嗎?’原來他只是以為眾人討厭他,才不願意開口。

    “娘的病越來越厲害。開始還在有說有笑地繡花,一見了五歲的二弟,就發瘋似的用針戳他,他卻不哭也不躲。家媢磞b沒有辦法,將他送到廟堂去寄住。後來娘腦子清楚一點了,我們才把二弟接回來。他卻說,‘哥,讓我在杭州出家吧,我怕我回去後娘又犯病。’

    “我好說歹說才把他帶回家,可只過了一個冬天,娘就一病不起。名醫說只有東海蓬萊的靈芝酒才能治娘的病,二弟就日夜不停地趕路,可他一到那兒,娘就死了。你猜我娘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說,‘阿覽可憐啊。’”

    我的心一陣抽痛,比起王覽,母后在世的時候,我幸福多了。他溫和的外表下麵,到底還隱藏著多少痛苦?我淚汪汪地看著王玨:“哥哥不說,神慧還不知道呢。”

    王玨擁有我所熟悉的王家人特有的親切,他笑道:“只要你知道就好了。”他又問我,“殿下,知道你為什麼叫神慧嗎?”

    我還沒有開口,他就喃喃道:“明慧若神,就是神慧。如神一樣有一雙慧眼,辨難言之苦,識埋沒之人,才是國家之福啊。”

    這王玨很是奇怪,不等王覽回來就離去了。“臣是個山野之人,受不了這堛熙W矩。”他說完,便飄然而去。

    到了掌燈時分,東宮一片輝煌,松香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我坐在殿中等著王覽回來一起用膳,可直到兩個時辰後,我才等到他。

    覽面色蒼白,紫蘭遞過去手巾,他把手巾捂在臉上好久才移開。

    “今天怎麼啦?你哥哥來了……”我問道。也許朝堂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未可知。

    韋娘摒退左右後,也憂心忡忡地退下去。王覽長歎一聲:“殿下,皇上決定北伐。”第二部分 第32節:娃娃新娘(8)


    “是這麼回事,母后去世,依照舊例臣子只要服喪九十天,此次皇上卻下召令全體官員服喪一年。也許是忘記了,三月過後,防守北國邊境的將軍李方信脫下喪服,被部下上奏彈劾。按照法令,也最多把他削職為民,可皇上卻命他自盡。前天李方信帶領官員一百多人,逃亡入北境,北方竟然接受了。因此今日皇上龍顏大怒,執意要北伐。”王覽一口氣說完,有點氣喘。

    “誰去和北方人打仗?”我脫口而出,問出事件的核心所在。

    王覽的表情很是痛苦:“這就是問題,皇上非要御駕親征。”

    “那……”父皇生於宮廷之中,養尊處優幾十年,又是愛好書畫,文人氣十足的,連我小小年紀,都察覺到不對。

    “我父親的頭都叩出血了,可皇上根本不聽。”王覽說著,竟然一反常態地焦躁起來,在房堥茼^踱步。

    我無語,王覽也好,父親也罷,總是男人。男人的心像井,其深根本無人知曉。

    “明天早晨,皇上還要召淮王單獨覲見。”

    “找他幹什麼?我去,行嗎?”

    “你太小了。”王覽拽過我,和往常一樣,把我放在他的膝蓋上,面上卻帶著深思。

    這個世界自母后去世以後,就亂了套。我想起王覽和我還沒吃飯呢,可看王覽的意思,是什麼也吃不下,那我也不吃了。可轉眼王覽就沖我笑,問道:“慧慧,有沒有吃過東西?”

    我點頭。

    他笑著搖頭:“騙我可不好。看小手冰涼的,還不吃東西?”

    他走出門外,過了不久,親手端進來一碗貴妃粥。這粥是用蓮藕、排骨燉山藥熬成的,鮮香極了。可惜,我吃不下去。

    王覽只好拿起銀勺,一口一口吹著,喂我。

    我咽了一口,看看他:“你也吃嘛。你吃一口,我再接著吃。”

    他也不推辭,張開嘴吃了一口。

    我勉強地擠出笑容,現在這粥好吃多了。

    溫暖的感覺,從蓮花瓣狀的瓷碗媔У憎鴔畯怳孜﹛C

    人間,仿佛僅存這段溫暖了。

    第二天,父皇詔令全國,誓師北伐。

    為了給朝廷的北伐做準備,全國上下都被動員起來。父皇做了多年的太平天子,整個南方積累了大量的財物。國庫堿嚙的繩子都爛掉了,所以父皇以為自己有必勝的把握。

    “我會在洛陽為你的母親修建寺廟。”父皇道。我從來沒有想到清秀瀟灑如父親這般的男人,眼堛煽d涼也可以如此深刻。

    韋娘說,最心愛的東西往往花最少的心思去對待,直到有一天失去了,你才會把整個心都撲上去做無謂的補償。逝者已逝,活人再悲痛,安慰的往往只是自己。

    “父皇,為什麼是在洛陽呢?”我問。

    父皇道:“因為洛陽是牡丹之鄉。牡丹是花王,只有花王才配得上你的母后。”父皇擁抱我,我生硬地想避開,可還是被他摟進了懷堙C父皇的懷抱比王覽有力,他的氣息中有我的氣息,女兒的骨血來自于父親,這大概是真的。

    “父皇,你不去行嗎?”我終於問出口了。

    “不行,一個君王說出來的話,如果更改就會成為歷史的笑話。”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皺眉的樣子原來來自于父皇,眉頭都有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你不用擔心,揚州刺史宋舟是副帥,他青年時代就成名了。北方人有個歌謠,不懼淮娘,但慮宋虎。”父皇說起自己的老臣,臉上露出幾個月來的第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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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3節:娃娃新娘(9)

    我睜大眼睛問:“誰是淮娘?”

    “你三叔啊。”父皇的笑容埵酗@種神秘的氣息,“神慧,別小看你三叔,他不簡單。好在我們有個王覽,你知道你三叔怕他嗎?”

    我不理解:“為什麼怕他?連東宮堭M門打掃的粗使宮女都不害怕王覽。”

    “對。可你三叔不是一般的人,如果他的心如同粗使宮女,也就不怕了。就是因為他的心太大,所以他害怕的東西就多。你知道你母后當初為什麼選覽?”

    我從來沒有聽母后說起過這個,僅僅是覽的俊雅、溫和、有才……我覺得任何一項都足夠給我“做伴兒”了。

    父皇神秘的笑容愈發得濃:“你母后說,那天在一群少年中,她只看見覽,他像水一樣,能以柔克剛,滴水穿石。神慧,你知道為什麼有的人貌似兇狠?因為他內心害怕,只有通過外表來偽裝自己。你沒有獵過狼,你知道面對獵人,當普通的狼用爪子惡狠狠地摩擦地面時,狼群的首領是怎樣的嗎?”

    殿內一片寂靜,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父皇道:“狼的首領會不動聲色,神情像極了在笑。”他歎氣,“我從來沒有獵到過一隻頭狼,你三叔也沒有。只有那個人……”他止住了話語,眼睛中隱隱有淚光閃動。我猜那是二叔,父皇對二叔原來始終有著“瑜亮”情結。

    父皇出發之前,我開始出席早朝,父皇明令在他親征北伐期間,由皇太女監國,京兆王攝政。按照我朝慣例,監國者必須佩劍,也就是尚方寶劍,執寶劍者亦有生殺予奪的權力。我腰間佩著嵌有翡翠的青光劍時看著很是威風,可我卻從來沒有用過劍。

    王覽的身邊,明顯多了一群奉承的人。王覽告訴我,以前他在尚書省議事,都會有人提出各種意見。可現在,所有人——包括他的父親,都不敢發表不同看法。有時他故意說錯,老大人們也毫無微詞。只有他的父親半詢問半嚴厲地看他一眼,卻也始終沒有開口。王覽說,當時他心媄纗L極了。

    王覽既為宰相,又為王爺,從這時開始,人們稱呼他為“相王”。就連他在花園中稍稍彎腰扶一下風吹倒的籬笆,也會馬上引起一片驚呼:“相王殿下,讓奴才來!”經過秘書省時,他見到少年時的同僚們談笑風生,自然踱步進去。豈料一看見他,大家就全都不敢笑了。王覽只好隨便挑幾個問話,膽大的回答得恭恭敬敬,膽小的戰戰兢兢,好像在老師面前背書一樣。王覽這個人最見不得別人受罪,也就離開了。

    我受這些都好些年了,其實也沒什麼。東宮以前關了一隻鳥,現在是兩隻。說到這堙A王覽幸福地一笑:“好在,鑒容還和以前一樣。”我有很久沒有收到華鑒容的信了,想到他和我承歡母后駕前的日子,美夢猶如鏡中花,驚覺間已隔重山無數。

    王覽是個古怪的人,你對他諂媚,他睜著清靈的鳳眼靜靜地看著你;你對他漠視,他也不會減少一分載著誠意的微笑。父皇和母后說他像水,“水不髒人”的確是一條真理。

    父皇出征前桃花開了。宮中種植花木按四季選材,也是希望一年四季宮廷堻ㄙ廑}不敗。東宮好比香雪海,永不枯敗的花朵燃燒著少年的心。

    我早上起來發現書桌上放著琉璃燈——那是華鑒容送的。結婚的時候,我把它放進箱子堨h了。我抓著王覽的袖子:“這是誰拿出來的?”第二部分 第34節:娃娃新娘(10)

    王覽不慌不忙道:“是我,慧慧。燈總是要用的。何況這盞燈那麼漂亮,老不見光很可惜。”

    我的嬌氣改不了,任性地說:“誰要你多管閒事?”

    王覽把手堛漱繺尾薑U:“慧慧的事情是閒事嗎?哎呀呀,天下竟然有這麼不講道理的小媳婦。”他雖然在開玩笑,但我第一次聽他叫我媳婦,心情就像吃了剛出鍋的芝麻湯圓,甜甜的又燙得慌。

    父親離開的時候一身戎裝,我們一起送他到郊外,他只是握了我的手和我道別:“慧兒再見。”我不該哭鼻子的,可就是覺得眼角酸澀,大約是風太大了。望著父親乘著禦輦離去時,我流淚了。

    人的一生,不知道要說多少遍“珍重”、“再見”。幾番重複,但每一次含義都不同。九歲的我,還不知道,這次分離就意味著我們父女的永別。

    命運有著最殘酷的頑皮,無論老少高低,都身不由己受到它的捉弄。

    回到東宮,韋娘不在,紫蘭欲言又止。最後王覽催促她:“你若有話但說無妨。”

    她跪下:“兩位殿下,韋姑姑昨天開始就不大正常,精神恍恍惚惚的,把奴婢弄糊塗了。今晨殿下們送陛下出征,她一個人在桃花林堶一陣、笑一陣,真把奴婢嚇死了。”

    王覽大驚:“她昨夜在哪里?在涵春殿嗎?”

    “是。”紫蘭點頭。

    “你馬上去涵春殿,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算了,還是我自己去。”王覽說著已經走了幾大步,忽又頓住走回來拉住我的手。

    我們在一大群人的前呼後擁下進入了涵春殿。春天似乎無處不在,就連涵春殿冷清的角落堣]點綴著疏落的桃花。

    見了我們,林太妃跟前的宮人馬上跪過來請安:“皇太女殿下安好,相王殿下安好。今天咱們吳王殿下和老太妃說了一上午的話,太妃過了午後就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去回稟?”

    紫蘭不耐煩地說:“你怎麼那麼不機靈?兩位殿下來,哪次驚動過太妃了?韋娘在哪兒?”

    那宮人賠笑道:“姐姐說得是,她在西邊吳王的書房呢。殿下們請隨我來。”

    王覽出乎意料地撇下我,徑直往西邊走去,我急匆匆地跟在後面。西廂的門口堆積著殘留的桃花瓣,濕漉漉的。天已經放晴了,這堛澈恞痔~然還滴著水。

    吱呀一聲,王覽用力推開門。房中韋娘不慌不忙地叫道:“相王殿下。”

    我在王覽的背後踮腳看,我二叔吳王正坐在陰影處的椅子上閉目養神。面前的白瓷梅瓶堙A一枝彎曲的桃花紅豔豔的俏。

    我跟著王覽向前走了幾步,忽然王覽把準備走過去推二叔的我往自己懷中一拉,他的手掌把我的眼睛捂得嚴嚴實實,一絲光線不漏。

    黑暗中,我聽見女人們的一片淒厲尖叫。

    我二叔吳王死了!

    等我靜下心神,他的臉已經蒙上了白色的絲絹。

    春風把沾了水的花瓣碎屑帶到王覽的衣裳和手腕上,好像他玉色的手和衣服都滲出了鮮血。

    “為什麼,為什麼?”他喃喃道,我也想知道原因。

    韋娘把一道明黃色的帛書呈給王覽:“相王,這是皇上的手書,奴婢昨天就得到了。皇上說,皇嗣年幼,吳王有大才,但為國家計,讓奴婢勸吳王飲鴆酒自裁,以絕後患。”

    王覽把眼睛瞪得很大,呆呆地看著韋娘。他那痛苦的表情,好像把五臟六腑都揉碎也還是不能填補他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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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5節:娃娃新娘(11)

    他低頭望著韋娘,問道:“吳王殿下留下了什麼話沒有?”

    風把韋娘的發絲吹得顫巍巍的,她的臉龐和木偶一樣呆滯,小聲道:“吳王並無怨言。聖上准許他在母親身邊伺候了半年,又讓奴婢給他送終,到底是恩典。”

    正在此時,從涵春殿堣S傳出一陣喧嘩。一個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妃吞金自盡了。”

    他手媮棱殿菑@張紙,我拿過來看,工整秀麗的小楷,上書道:“妾身年老,孩兒單獨上路,妾唯恐其寂寞,因此了卻殘生。伏願萬歲旗開得勝,願皇太女福澤無邊,願天佑我朝。妾母子死而無憾矣。”

    王覽臉色慘白,他一言不發,勉強用手扶著身邊的太師椅坐了下來,吩咐紫蘭:“去把蕭哲叫來,準備國喪。”

    狠不下心,哪里有皇位,哪里有權力?我沒有哭泣,從這天下午起,我開始覺得自己的心田婼T實有著殘酷的種子。

    雖為國喪,但戰爭期間一切從簡。先帝寵愛林妃,早已在自己陵墓的邊上為林妃專門預造了墓室,吳王母子葬在一處。

    前線的奏報是不利的,北方的氣候使南方將士水土不服,降雨又使得道路泥濘,行軍舉步維艱。王覽主持朝政回來,每每坐在東宮的窗前望著屋簷滴下的水珠沈默。從側面看,他明淨而憂鬱,特別孤獨。我就這樣看著,從不去打擾。

    “如果今年青州和兗州的糧食不能豐收,我軍就會有困難,因此戰事拖得時間太長沒好處。”王覽對我說。

    到了五月,雖然驍勇的宋舟攻下了北方八城,但部隊卻還是沒有推進到北方的腹地。北朝的皇帝也揚言御駕親征,但是由於暴雨山洪,雙方的主力根本沒有交手的機會。

    韋娘在一夜之間顯得蒼老了許多,她眼睛下面細碎的皺紋在陽光下怵目驚心,兩鬢也出現了絲絲白髮。

    “我只有神慧了,一生守著你,直到我老死。”她說道。

    一瞬間,我忽然知道了,什麼才是滄桑。第二部分 第36節:風雨人生(1)

    第五章風雨人生

    在父皇離開以後,我們開始接觸太平書閣的奏報。紅藍色的絲帶束著的奏摺都一直放在金色的秘匣堙A紅色的是國家軍事、外務的急報;藍色的記載著官員們的動向。但我和王覽都知道,太平書閣永遠只忠於皇帝。因此,我們得到的每一個消息,父皇肯定都知道。但是,給父皇的消息,我們卻沒有權利過問。

    父皇把自己身邊的一個小宦官送給了我,他叫楊衛辰。王覽常常在父皇身邊學習處理政務,對他已經很熟悉。他聰明,話也不多。王覽不拘禮儀地拍拍他的頭道:“衛辰,你給皇太女做內侍最合適不過。”

    我道:“覽,你向父皇討來他的嗎?”

    他搖頭:“沒有。但他確實合適,若你將來執政,身邊不能缺少這樣的宦官。我曾經和皇上說起過,想必皇上也留心了。”

    在五月底的一個雨夜,我和王覽入睡之前,他按照這幾個月的慣例打開了匣子。屋堜暗,燭火搖曳,使得牆上好像有鬼怪的浮影。他短促地嗯了一聲,我注意到今天的密折上竟然系著黑色的絲帶,怪不得王覽感到驚訝。

    王覽看著看著,臉色變得如死灰般蒼白。他把奏摺放在手媗v衡許久,用一種很陌生的眼光望向我。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把他的風度都擠沒了,似乎有人把整個世界都放在他這不到二十的少年肩上。足足一盞茶的功夫,他沈默著,有千百種不同的情緒浮光掠影般閃過他的眉間。

    我嚇壞了,問道:“你怎麼了?快說話!”

    他撩起了袍角,面對我跪下來,驚得我幾乎從坐著的床沿上彈跳起來。

    “覽,怎麼回事?”我頗為不悅,但也預感到自己害怕他將要說出的話。和方才的心情相反,我現在倒希望他保持沈默。

    “這密折是太平書閣的首領寫的,今天下午皇上駕崩,宋老將軍決定先隱瞞噩耗,連夜回程。太平書閣的人已按照先帝旨意,把全體官員控制了起來。”他好像呼吸都不正常了,“皇上節哀。”他對我叩了一個頭。

    天崩地裂,莫過於此!

    我的父皇駕崩了?他出發前的種種行為,是否意味著他已經沒有了繼續生存的決心呢?我還年幼,就已經無父無母,就要坐天底下最難坐的位置,連我最親近的丈夫也得跪在我的面前磕頭!

    我六神無主,就這麼坐在床邊,我的腳還夠不到地面。王覽抱住了我:“慧慧?”

    我泫然淚下,喃喃道:“我不想當皇上,我只想當神慧。”

    他不但沒有安慰我,反而嚴肅地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蛋,讓我看著他的眼睛:“不行,你沒有選擇,國家容不得你推卻。從當上皇太女那時開始,就意味著終有此刻。”

    看見我沒出息地哭哭啼啼,他問:“你是害怕?是嗎?”

    我是真的怕,我怕自己成了疏遠的物件,最親近的人也不向我敞開心扉,我怕我陷入了大人們的黑暗鬥爭,再也找不回我的快樂。

    王覽握住我冰涼的手,把它捂在自己的胸口。“你不能怕,不該怕。”他道,“不管是鬥爭、孤寂、上天入地,還是死亡,我都陪著你。你怕什麼?”

    我不該怕嗎?

    可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在王覽的懷堶得很傷心。

    一直等到宋舟回朝,王覽一切照舊,在淮王面前也談笑自如。由於宋舟、王覽家族和太平書閣的努力,我順利地君臨天下。當我坐上雕有九條游龍的寶座時,我感覺到霞光就在我的腳下,我的父母在冥冥之中看著我。

    王覽站在御座旁邊,他時不時鼓勵地看看我。有了他,我才有了勇氣。為父皇舉行葬禮的時候,我遠遠見到了一個人——華鑒容。我看向他的時候,他沒有一次望著我的方向。參加完葬禮他就回去了,連申請覲見都沒有。可悲的是,他上次離開時是秋天,穿著白麻孝服;回來時是初夏,還是穿著喪服;再次離開,仍是一片淒涼。

    “華鑒容走了。”有一天韋娘幫我洗髮的時候,我說。雖然只是想輕鬆地提起,但卻沉重得如有千斤。

    韋娘給我洗髮時顯得很認真,每一絲發都要用象牙篦子理過,洗乾淨後沾上茉莉香水打均勻。直到長髮順滑黑亮,她才滿意。雖然她才是最可憐的,但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把自己悲哀的影子帶一點到我的身邊。

    她好像記起什麼:“陛下,先皇后說華公子什麼,您知道嗎?”

    我搖頭。

    “先皇后說,鑒容是璞玉,不琢不成器,磨礪磨礪對他會有所幫助的。”

    “吳王就是從小太順了,所以後來才會犯了功高蓋主的忌諱。”韋娘苦笑道,“陛下知道先帝為什麼會軟禁吳王嗎?其實只是因為一個桃子。先帝到我們府中,吳王對我說,‘韋娘去把新桃子拿來。’我去了,那些桃子是吳王在道觀堛漸丰S在終南山種了送給他的。但是先帝爺一下子就不高興了,我是個女人看得出來。後來才知道,吳王的桃子比皇宮那年進貢的桃子都要大、都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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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7節:風雨人生(2)

    她說完了,又笑了笑。

    我沒有說話,鑒容遠離皇宮,吃點苦對他也許真有好處。

    外面是蒼翠滿目,夏天已經來了。我坐在宮中的亭子媯平概j乾髮。

    王覽淺笑著打量我:“這半年頭髮倒黑了不少。”

    我不顧頭髮還濕著,便坐上他的膝蓋,摟住他的脖子道:“雖然父母都到天上去了,但神慧有王覽。所以,還是有開心的時候。”

    “我也是。我在這個宮苑堙A只有和我的小寶貝相依為命。你一定要努力地做個好皇帝。”他輕柔地說著,抬手捏捏我的耳朵,把我抱緊,慢慢地搖著。

    我登基以後不久,王覽就秘密召見了宋舟。對淮王,王覽比以前更加尊敬了,朝廷特許他五日一朝,上書不名。在淮王的面前,王覽常常故意露出年輕人遲疑不決的樣子。三叔淮王不動聲色,與王覽保持著客套的距離。

    這年冬天,江浙一帶發生了糧荒,使得王覽夜不能寐。我因為要學習政務,也跟著晚睡,因此常聽見王覽歎息的聲音。

    “覽?你別那麼擔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道。

    他拍拍我的頭:“也許吧。四川糧食早日運到,便可安定人心。不過畢竟如今有許多災民處於水深火熱,推己及人,便不可不歎。”

    他把我的功課翻看一遍,用朱筆將寫得好的字圈出來,道:“慧慧,凡事都有其‘道’。商人有商道,官人有官道。帝王的道是什麼呢?胸懷廣博、愛民如子。我只能教你這些而已了。我並不是做帝王的材料,如果時運幫忙,也許可以輔助你一世,做個忠臣。可有一點你切莫學我,我常把小事看得太重,牽腸掛肚的。你是皇帝,可以不必考慮那麼多。”

    我依偎著他說:“連你也不用考慮?”

    他一笑,笑容仿佛是由神點化出的聖潔花蕊:“我也有私心……不過,慧慧你是我的妻子。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對我來說,最關鍵的是你能夠生存下去。”

    四川糧食運達之前,王覽每天改為兩餐,都是粗茶淡飯,我也跟著裝樣子。說裝,是因為回到了東宮,王覽就會監督我吃完豐盛的菜肴。

    “你也來吃!”我拉他。

    他搖頭:“我是大人,也不長身體,就不能這樣了。慧慧吃點沒關係,神佛會原諒的。”

    我問他:“今天你同你父親爭執什麼?”

    他道:“父親要我派叔叔去賑濟災民,我不答應。”

    “為什麼?”

    他皺眉道:“公私分明。首先,父親無權過問人事任免;其二,賑災任務十分重要。我才當政不久,就選派近親,若他辦得好,就要秉公獎賞他,對我樹立威信不利;若他辦砸了,更會譭謗四起。朝中……有人還怕我不栽跟頭呢,所以不能用叔叔。”

    我點點頭。他把手堛煽X個摺子給我通講了一遍,然後握住我的手,把玉璽按了上去。

    我發現他的腰間別著一方雞血石的印章,便拿來把玩,對光一瞧,淺灰玉色上一抹雞冠紅。

    “這是吳王開春的時候送我的。”他凝重地說。

    自從父皇駕崩,吳王與他之間的兄弟恩怨自然了結了,誰也不敢去談論其中的是非對錯。

    上面只篆刻著一個字——忍。

    “是忍我嗎?”我試探地笑。

    “當然不是,是忍歲月。皇帝快點長大吧。”

    時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第二部分 第38節:風雨人生(3)

    三年歲月,一瞬而過。

    大年初二的這天清晨,同往常一樣,王覽早已去上書房處理奏摺了。天沒有亮我就起床,宮女們圍上來伺候我梳妝。燦爛的雲霞在天邊預示著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的個子長得很快,已經與阿松一樣高了。她們在我面上淡淡地抹些上等的薔薇粉,唇上點了些玫瑰花膏。

    紫蘭問我:“陛下,今天還梳盤雲髻嗎?”我嫣然一笑,把塗著粉色蔻丹的指甲在空中一劃,她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不一會兒功夫,就梳好了一個靈蛇髻。

    十二歲——說女孩已經不是,說姑娘還小點。可看著自己鮮花般怒放的面容,一種幸福的感覺直湧心頭。

    吃了碗八寶粥——我還是改不了愛吃甜食的習慣,然後擺駕太極殿,我對於這套程式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登上十六人抬的肩輿,冬日清晨寒冷的風迎面而來。這是祖宗立下的規矩,再冷的冬天也不許皇帝坐暖轎,以保持先祖質樸的遺風。好幾百人演戲似的往太極殿出發。如果仔細聽,那幾百人的步伐整齊劃一,絲毫不亂。

    我深吸口氣,冬天的氣息鑽進鼻孔有些微微的辛辣,令人神清氣爽。看著朝陽,我心情大好。雖然南北雙方都還僵持著,但有諸如“神刀齊延”這樣的猛將守邊,我也不大操心。

    童心未泯的我,在肩輿上表情甚是變化多端。太監、宮女和禁衛們只允許平視或俯視,所以沒有人能看到最高處的我,這才是最安全之處。不過,肩輿上面的我也冷得直哆嗦。高處不勝寒,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太極殿堙A文武百官高呼萬歲。王覽大概看到我的靈蛇髻,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已經完全擺脫了少年時代的靦腆和柔弱,整個人像是面臨千丈絕壁的寒潭,看上去既有擔當,亦有氣勢。

    先講了興修襄州水利之事,我問工部尚書:“這一年一年的叫富商捐、百姓湊,國家撥銀成山,怎麼湖北、湖南老是水災?今年朕就不撥銀,也不要叫大家捐了。查一查,去年、前年,都有哪些人經手過這些錢,無論官職大小,叫他們把家當都捐個一半出來。”

    我自覺說話口氣並不重,但工部尚書已經雙腿打顫。我又加上句:“黃尚書,你今年才到任的,我說的並不包括你。你們工部做事也難,派下去的人反倒受地方官的治。”

    黃尚書是個兢兢業業的人,當上尚書了,女婿問他借條褲子都要討還,這是朝官們流行的笑話。我和王覽看到過太平書閣中關於他家產的詳細奏報,說他清貧到家徒四壁並不為過。可一個人為了標榜清廉,當上二品官還系著麻繩一樣難看的腰帶,這不是我朝的難堪嗎?

    說起太平書閣,最大的妙處在於,除了我和王覽,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官員們家中的書童、女傭,甚至小妾和兄弟,都可能是太平書閣的成員。

    我對王覽點頭:“攝政王,剩下的你談談吧。”

    王覽侃侃而談。從王覽攝政後,群臣發現他對敢於直諫者青睞有加,所以發言踴躍。王覽愛才,全國的有識之士紛紛投奔朝廷。我常說他是伯樂,他苦笑:“縱然有伯樂,世間的千里馬總是稀少。即便有,能心甘情願為朝廷計謀的也是鳳毛麟角。”

    退朝以後,我和覽匆匆用了午膳。他的胃口並不好,大約是我當了皇帝後的第二年開始的,所以他身材雖高,卻並不顯得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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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9節:風雨人生(4)

    我放下筷子,只看他吃:“覽,你叫我好好吃飯,為什麼自己不好好吃?”

    他尷尬地說:“我吃不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怎麼新年堸﹞U就使起了性子?”

    我笑呵呵地說:“我十二歲時便要親政,首先就從你開始。你至少要和我吃得一樣多,而且我已經下令今後我們吃飯時除了軍情急報外都不能打擾。”

    他不以為然:“軍情?這世上可怕的不是千軍萬馬,而是暗箭傷人。陛下到底有點天真。”說完他低頭笑著把滿滿一大碗飯都吃完了。我見四周無人,就摟住他的脖子。他著急地說:“別,快吃完你自己的菜!”

    吃完飯,我們照日程表到上書房,下午按照排定的名冊,召見知縣一級官員。老中青三代的父母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我品著香茗,等王覽發話。王覽春風滿面地笑,在場的每個人都以為他是對自己而笑。

    王覽清清嗓子,開口道:“今年皇上任命你們當知縣,小小一方土,父母百姓官。諸位要用心,是我不必說的了。只是,這治政的事情,還要講求中庸之道。當青天,嚴酷得逼死人;當好官,不顧尊嚴地求取揚名,都是不符合朝廷宗旨的。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我想眾位是明白的。”

    按照規矩,眾官員全部退出。聽到我的秉筆太監楊衛辰報名字,再一個個進來謝恩。

    王覽撫慰鬍子花白的山陰知縣,對他說:“把你們年紀大些的放到縣堙A是指望你們給年輕人做個表率。”我對老者點頭微笑,賜以紫金錠一對。

    最年輕的知縣蔣源,才十七歲。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王覽親切地拍拍他的背:“你還年少,當是歷練吧。”我看到蔣源眼媬E動的淚花,因此對他印象很深。

    “蔣源,你此次赴任,寡母帶去嗎?”我問。我看過他的檔案。

    “回皇上的話,巴西路途遙遠,臣不敢攜母前往。”他說話中氣十足,一副初生牛犢的模樣。

    王覽說:“巴西是遠了點,過一年,就把你調到浙江來。不過,你可不要辜負皇上的信任。”

    “臣不敢。”

    幾十個人接待完,我坐得脖子都酸了。剛要站起來,王覽卻輕聲笑著搖頭:“皇上,還有呢。”

    “還有?”我一撇嘴,我可不是這個時代的普通女子,我是學過九章算術的。這區區幾十個人我還會算錯?

    “有,不過是在觀水亭。”他賣了個關子。

    觀水亭是西池邊上一個八角的亭子,四面都有紗窗遮蓋。夏季的時候,我們坐在堶情A望著亭子中間小小的八卦形碧水池。人生快意,都盡在此中。

    我們走到亭邊,王覽先走了進去,就聽到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喂,相王殿下,虧你寫了那麼些信,把我從揚州的美女那媊F回來。還飲酒賦詩呢?小氣!就是給泡了一壺茶。你怎麼對得起我?”

    這個聲音模模糊糊,我好像聽過。揚州?這是?

    王覽也隨意地哈哈笑著:“老是醇酒美人,那麼悠閒,你可別贏個淺薄的名聲。叫你回來,是要你做事的。”

    我走了進去。那人背對著我,高挑秀雅的身材,冰藍色的上好絲綢製成的衣衫,繡著雅致的竹葉白滾邊,與他頭上的羊脂玉發簪交相輝映,巧妙地烘托出一位俊秀貴公子的非凡身影。他聽見我進來的聲音,臉上帶著笑,轉過頭來,笑容頗有點風流少年的帥氣。下巴微微抬起,一雙杏眼中間,有星河般的璀璨。第二部分 第40節:風雨人生(5)

    一瞬間,我只覺得他的笑容如太陽般耀眼,各種色彩隨著至美的面容充斥想像的空間。震驚的同時,某些記憶漸漸復蘇,童年無憂無慮的生活與他密不可分——華鑒容!

    “是你啊!金……鑒容。”我忍不住對他笑了笑,他的眼睛一亮。

    他收起了笑容,跪下行禮:“皇上聖安。”談笑自如的瀟灑不存在了,他和其他臣子一樣恭敬,也許比其他人還多了一點冰冷和疏遠的意味。

    他的孝期幾年前就滿了,我召他回朝,他推說先要遊歷全國,“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云云。他在這段時間堙A博得了文人墨客、市井百姓口中“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美貌出名到這個份上,他就是正經人也被無數誘惑勾引了。最近,居然索性混到青樓堨h了。不久以前,我表姐淮王之女永安郡主告訴我,華鑒容如今在竹西佳處偎紅倚綠,和名妓們互相唱和。我原本還不信,如今倒聽他自己說了,大概還真是如此。

    我背著手,歪斜著頭:“平身吧。快元宵了,鑒容卻被王覽騙到我們這個冷清地方。呵呵,揚州二十四橋明月夜,燈會天下馳名,可惜少了華公子,難為佳人們又是一場大哭。”

    “過獎過獎。臣要留在那堙A反而成了擺設,無趣得很。”他盯著我看,嘴角浮現出一絲笑來。

    王覽不說話,只是微笑。微眯著鳳眼,安靜地打量我們兩個。

    鑒容走到了王覽的背後,嘴角翹起——不可一世的傲然。他道:“我先去了三舅舅府上,永安妹妹說皇上長大了。現在看來確實變化很大,我都不敢認了。”

    我不假思索地說:“永安妹妹?以前只有我才算是你的妹妹。鑒容,你也不要拘泥於禮數才好。”

    他對我慢條斯理地答道:“幾年沒有見,臣都成了野人嗎?皇上總歸是皇上,臣豈敢以兄長自居?揚州不過美人多些,但宮中的元宵節肯定更加熱鬧!”

    王覽推了他一下:“胡說,京城也有的是承稟山嶽靈暉的佳人。”

    “有嗎?這次元宵節我可以趁機見識見識。”他俏皮地笑著瞟我一眼,“皇上恕罪。臣鄙陋,請您包涵點。”

    眼睛看向王覽,他馬上就親熱自在多了:“快,拿些好酒來,你不能食言的。”

    王覽說:“酒早已經備好,但不能白喝,你答應不去雲遊四方了?”

    華鑒容望向我:“相王殿下從不做虧本生意嗎?真是皇上的‘賢內助’。”

    我很不自在,嘴上卻也不服輸:“你知道就好!”

    王覽走到門外去交代楊衛辰一些瑣事,華鑒容親切地說:“現在不是陸凱那小子當總管嗎?這小孩子是小黃門?”

    “鑒容,你記性可不好。他是楊衛辰嘛——父皇身邊的小宦官。”和他面對面看著,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意識到他的美麗。

    他低沉地笑道:“我記性不好,偏偏該忘記的總忘不了。”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他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花花公子們,總是喜歡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他們喝酒,我也在座,每當我把暖好的酒遞給鑒容時,他的手指都燙得嚇人。開始時,他天南地北地說了一大堆,到夜深酒酣的時候,他就只是聽王覽說話,越來越嚴肅地審視著我。

    “鑒容,永安有沒有說她拒絕了三叔給她安排的婚事?”不久前,三叔想讓永安和揚州刺史宋舟的某個孫子結婚。但宋家對此事極不熱心,永安又推三阻四,所以計畫就撂下了。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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