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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六十七 冷宮隱秘

  還沒有到夜晚,但因為王玨的出現,東宮變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高興的說。他已經年過不惑,如果不是當年王覽病重的時候,他給急出斑斑白髮。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點都不會感覺衰老。

  他淡然而親切的微笑:“陛下,雖然不在你的身邊,你的事情我卻都在關心著呢。”

  我笑了:“內憂外患。再也不是黃金歲月了。哥哥雲遊四方,大概才可以體味田園詩歌的風光。對我,是可望不可即。”

  他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視我,他說:“陛下,南北交戰,勢必殘酷,但首先要戒備的,卻應是朝廷的內部。”

  “什麼意思?”我問道。

  “北朝號稱百萬雄兵,但來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們堅持到八九月,進入暴雨季節。北軍騎兵困於泥澤,糧草接濟都成困難。況且,北朝宮廷暗流湧動。很有可能,最後,內憂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無論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說法,你自己也要堅信,我們必勝。朝廷內部,我暫時還說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測。就連家叔王琪……”他頓了頓:“請你也不要完全信賴他。”

  他的話埵雩隉A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確對一切瞭若指掌。我正色問道:“王琪,有何不妥?他與華鑒容,為朝廷的兩大勢力。如果兩邊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個?本來,我應該毫不懷疑這兩方中的任何一方。但是,如今只有讓他們如此,才可以保持平衡。”

  王玨說:“王琪,本是我們的叔父。王氏,最講究孝悌友愛。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於華鑒容,叫我如何說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發現了什麼,可能破壞了平衡的時候。陛下你可以果決一些。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對誰而說?我狐疑的轉動眸子,直截了當的說:“哥哥,你說的話,我還不太明白。你,對朝廷的事情瞭解不少……。那麼,為什麼,你不過來幫我呢?覽說,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賴的人。覽去世了,我們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嗎?”

  他的眼睛本來就狹長,當我問話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無奈與痛楚。但很快,那雙眼睛就把這種神情遮蓋嚴實,再也不透露半分奧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他笑笑,姿態異常瀟灑:“如今,我還是旁觀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隨後,他收起笑容,對我跪下:“陛下,唯獨臣心,日月可鑒。只要臣在,即使赴湯蹈火,也不會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堙A湧出了溫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沒有這句話。我也相信你。只是因為,你是我和覽的哥哥。
 
  我還沒有答話,就聽到驚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玨沒有來得及起來,竹珈就歡呼雀躍的投入他的懷抱。他用臉蛋蹭蹭王玨的臉頰,閉上睫毛濃密的鳳眼。和一頭歸巢的小鹿一樣親熱地說:“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麼久,都不來看我……”

  王玨就勢抱住他,慈愛的端詳著。突然有些感傷。仍然微笑著,他問:“竹珈五歲了?”

  “嗯,剛過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來幫我們?”竹珈問。

  王玨沒有正面回答他,又問:“打仗了。太子怎麼想?”

  “我不喜歡打仗。會死很多人吧。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每個人,和竹珈一樣。有娘,伯伯,仲父,松娘這樣親近的人。死了一個,其他的都會傷心。”竹珈嚴肅地說,他實在酷似王覽。王玨的表情,更加證實了這點。
  
  “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又不是我們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長大。”竹珈說著,對著太陽眯縫起眼睛,鳳眼眼尾挑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我一時間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對了,母親,周郎傷全好了麼?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他往北宮去了。他說,貓咪不見了,去過北宮的宦官說,看見一隻白貓。”

  “他的貓又不見了?這只貓,真不好馴服,至今還神出鬼沒。”我笑嘻嘻的介面。可轉念一想,倒覺得沒有什麼好笑。北宮,不是冷宮嗎?人煙稀少,傳說還常鬧鬼。周遠薰尚未痊癒,跑到那堙A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著,對王玨說:“哥哥,竹珈總是念叨你。你們爺倆先說會兒話。我去去就來。等著我,一起用午膳。”

  王玨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

  北宮,終年不見陽光。據說,失寵的妃子們的亡魂,在夜堙A會四處遊蕩。我和齊潔一進入北宮,夏日堶惜ㄧ茼釭熙戚楚A就翻起我們的袖子。一條條黑暗的狹窄甬道曲折,似乎每個彎處都藏著妖魔。森森的寒氣,帶動荒蕪的雜草。灰牆上不時有邋遢的水漬滲出。一眼望去,好像一個個手印。
 
  “這地方,真邪……”齊潔說。這時我們走到,一個叫“源殿”的地方。雖然帶個“殿”字,卻破爛不堪。

  “你不是怕了?”我惡作劇的脾性上來了,對齊潔眨眼。

  齊潔的臉,上了漿糊一樣死板:“不是,就是覺著這個地方,不合適。陛下,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找得到周郎?他是個大人,也不會跑丟了。再說,太子,王大人,還等陛下回去開飯呢。”

  我正打算放棄,潮濕發黴的空氣中忽然摻進一種縹緲的香氣。那,是天竺的芭蘭香!這麼說,周遠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繞過一個拐角。撞上一個人。

  我一抬頭,果然是那張蒼白優美的臉。周遠薰站在小路的盡頭,背部幾乎貼著牆根。他無聲的跪下,行禮。臉上浮現出若無其事的笑。他的潔白如釉面的貝齒,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著熒熒的綠光。


  “你在這堙H找到貓了?”我和顏悅色地問。

  “沒有。臣走到這堙A也乏了。明天打發侍女們過來找吧。”周遠薰微笑。

  “嗯。你傷沒有好?別在這媢J見鬼。”我笑著,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他一起走了幾步,齊潔迎上前來。我聽到了一聲“咪嗚”的貓叫。

  “貓咪好像就在這堜O……”我轉身回去。

  “陛下,別……”周遠薰顫聲說。

  一扇門前,白貓探出了半個腦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的跳到我懷堙C

  “你在這兒。”我抱起它,遞給周遠薰。周遠薰的臉上,如釋重負。我們一路走出北宮,他一直順著貓咪頭上的一小撮毛。

  “以後不要隨便到北宮了,這地方太恐怖。你身子骨弱,對你養病,沒什麼好處。”我對周遠薰說。

  “是。”他連忙答應。

  回到東宮,我也沒有提到剛才的事情。竹珈本來,頗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見了王玨,撒嬌耍賴,咯咯笑個沒完。拿出自己的習字給王玨看,還站到他的膝頭,握著小拳頭給王玨捶肩膀。王玨一直給他拖到下午,才告辭。
 
  “離開之前,還要去會會阿叔。”王玨告訴我說。

  那天晚上,我特別盼望鑒容快點回來。思來想去,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但也想不分明。我對著南北地圖看了半天,草草吃了些飯。
 
  我再三問齊潔:“太尉還沒有回來?”

  她說:“是啊。”

  我尋思,鑒容莫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儘管如今華鑒容和我有了這樣的關係。對他的“家堣H”,他也並非不聞不問的。對他本人,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兒。對我,雖不見得高興,也還可以體諒。畢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點怨氣,反而顯出我沒度量。
 
  天氣越來越悶熱,加上我心不靜,不一會兒,汗水就浸透了貼身的紗衣。我索性解開領子,捧著一塊碎冰。

  正在此時,鑒容一掀琉璃帳,走了進來。他駐足,像是欣賞一件寶物似的看著我。他的臉上,微微泛紅。雙眸翠色,更顯妖嬈。他只是一笑,就占盡了人間的風流。

  “阿福,你想我了嗎?”他說。

  “沒有。”我當然不承認。

  他過來,一把抱住我,笑嘻嘻的:“可是,剛才我進宮的時候,齊潔姐姐告訴我說,陛下找不著大人,正發脾氣呢。”

  我恨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腦筋一轉,把手堥漱p塊冰順著他的領子塞了進去。
 
  “好啊!”鑒容幾乎是躍起來,把我壓倒在玉床上。一隻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隻手剝開我的紗衣,他故作兇狠的說:“阿福,你自作自受!”

  他的吻與我的肩頸膠著,忽然,他問我:“你洗過澡了?”

  我下意識的搖頭,他孩子般傻笑起來:“太好了,等會兒一起洗吧。”

  我手給他鉗制住,只好雙腳亂踢:“金魚,不要,我不要……天太熱了……”
 
  “不會很熱,我保證……”他喃喃說。說是安撫,不如說在哄誘我。

  燭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簾子,無風自動。

  過了好久,終於靜下來。鑒容抱著我的頭,撩開我被汗水打濕的額髮。小聲說:“你看……並不是那麼熱的嘛……”

  我們倆擁抱著,懶得動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我才說話:“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庫,叫他們清點了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會兒。他拉我吃飯,我隨便吃了幾口,就回宮了。”

  “阿榕?他有事?”

  鑒容說:“是啊,他好像很關心戰場。他的身份,與眾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貼著他汗濕的胸口:“今天,大哥來過呢。”

  他的聲音淡淡的:“說什麼了?”

  我甩甩頭,沒有作答。他也沒有再問。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去想太複雜的事情。政治,戰爭,派系,無疑都在複雜之列。

  我的思緒還是回到了北宮的那幕。門的背後……當時來不及細想。可是……

  我拉拉鑒容:“和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鑒容說:“去南宮溫泉沐浴?”他的俊美臉龐,帶著調皮的笑意。

  “不是的。跟著我去一次北宮,行嗎?”

  “北宮?”鑒容懶洋洋的穿起衣裳。他拖住我的手,附耳說:“那麼晚了。阿福心血來潮,我奉陪。這回我依了你,明晚,全都依了我……,嗯?”

  我臉發燒,也沒有理他。

  北宮到了夜晚,更加冷清。我們的侍從打著燈籠,但通道過於狹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憑著記憶,走到了今日遇到周遠薰的地方。那扇木門,和北宮的其他房間,完全沒有兩樣。幾隻螞蟻,順著門洞爬著。門堶情A有光亮。

  “是這堙H”鑒容問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講了北宮的事情。他嘴上不說,心堣j約認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可是,和我們兒時一樣,無論我有什麼古怪的念頭,到什麼偏僻的地點,他都樂於陪著我。

  我要推開門,鑒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門打開了。首先我看到他的影子,透射在地面上。我抬起眼,看到屋堙A相當簡陋。在一個角落,有個女人,坐在一盞油燈前,編織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鑒容一眼。我嚇了一跳,滿頭的白髮下,她的臉,皺紋交錯。可是,那雙眼睛,泛著灰白。茫然的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來了。我編好了一個,兩個,三個,三隻!”她說。

  “是什麼?花籃嗎?”鑒容說話,沈著而溫和。

  “是啊。夏天來了,我的孩子也會摘花……”老婦人說,她笑起來,眼睛更像兩隻空洞。她停下手,呆呆得望著鑒容。

  “你……你是誰?”她驚恐萬狀。

  “是我,你剛才不是認識我嗎?”鑒容微笑著說,他往前邁了一步。同時,手上用力,把我向後推。

  老婦人和鑒容對視著,好像過了許久。她才鬆弛下來:“我記起來了,我是認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對不對?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乾癟的嘴唇貼著黃牙:“但是,我還是喜歡我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你的孩子呢?”鑒容問。

  老婦人低頭繼續編織花籃,輕輕笑:“我不記得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兒了。我在這媯扔菪L回來。”她說完,就旁若無人的唱起了歌謠。每一個位元組都在牙齒縫堙A聽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個曲調。韋娘曾經唱著它,哄我入睡。

  這是一個瘋女人!我可以肯定。深夜,在北宮堙A面對一個陌生的瘋女人,可不是明智的事情。百聞不如一見,北宮堶情A果然有這樣的女人啊。我即可憐她,又感到不舒服。就走過去,準備拉鑒容。

  可是,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雙呆滯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霎那,如閃電一般。

  “是你!是你!”她丟下了手堛漯F西,渾身顫抖,恐懼而憤恨的望著我。

  我根本不認識她。可是她的眼光,讓我怕。鑒容站在我和瘋婦中間。他一直在觀察她。

  “是誰?”鑒容問她。

  “她……她……”那個老婦人抱住頭,她開始嗚咽。我的手被攥在鑒容的手心堙A冷汗直冒。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她說著,朝我們撲過來。

  燈下,那蒼老的面容,披散的白髮,尖利的指甲,淒慘的控訴。

  是夢?

  不,絕不是夢!!!六十七 冷宮隱秘

  還沒有到夜晚,但因為王玨的出現,東宮變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高興的說。他已經年過不惑,如果不是當年王覽病重的時候,他給急出斑斑白髮。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點都不會感覺衰老。

  他淡然而親切的微笑:“陛下,雖然不在你的身邊,你的事情我卻都在關心著呢。”

  我笑了:“內憂外患。再也不是黃金歲月了。哥哥雲遊四方,大概才可以體味田園詩歌的風光。對我,是可望不可即。”

  他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視我,他說:“陛下,南北交戰,勢必殘酷,但首先要戒備的,卻應是朝廷的內部。”

  “什麼意思?”我問道。

  “北朝號稱百萬雄兵,但來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們堅持到八九月,進入暴雨季節。北軍騎兵困於泥澤,糧草接濟都成困難。況且,北朝宮廷暗流湧動。很有可能,最後,內憂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無論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說法,你自己也要堅信,我們必勝。朝廷內部,我暫時還說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測。就連家叔王琪……”他頓了頓:“請你也不要完全信賴他。”

  他的話埵雩隉A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確對一切瞭若指掌。我正色問道:“王琪,有何不妥?他與華鑒容,為朝廷的兩大勢力。如果兩邊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個?本來,我應該毫不懷疑這兩方中的任何一方。但是,如今只有讓他們如此,才可以保持平衡。”

  王玨說:“王琪,本是我們的叔父。王氏,最講究孝悌友愛。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於華鑒容,叫我如何說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發現了什麼,可能破壞了平衡的時候。陛下你可以果決一些。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對誰而說?我狐疑的轉動眸子,直截了當的說:“哥哥,你說的話,我還不太明白。你,對朝廷的事情瞭解不少……。那麼,為什麼,你不過來幫我呢?覽說,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賴的人。覽去世了,我們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嗎?”

  他的眼睛本來就狹長,當我問話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無奈與痛楚。但很快,那雙眼睛就把這種神情遮蓋嚴實,再也不透露半分奧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他笑笑,姿態異常瀟灑:“如今,我還是旁觀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隨後,他收起笑容,對我跪下:“陛下,唯獨臣心,日月可鑒。只要臣在,即使赴湯蹈火,也不會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堙A湧出了溫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沒有這句話。我也相信你。只是因為,你是我和覽的哥哥。
 
  我還沒有答話,就聽到驚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玨沒有來得及起來,竹珈就歡呼雀躍的投入他的懷抱。他用臉蛋蹭蹭王玨的臉頰,閉上睫毛濃密的鳳眼。和一頭歸巢的小鹿一樣親熱地說:“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麼久,都不來看我……”

  王玨就勢抱住他,慈愛的端詳著。突然有些感傷。仍然微笑著,他問:“竹珈五歲了?”

  “嗯,剛過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來幫我們?”竹珈問。

  王玨沒有正面回答他,又問:“打仗了。太子怎麼想?”

  “我不喜歡打仗。會死很多人吧。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每個人,和竹珈一樣。有娘,伯伯,仲父,松娘這樣親近的人。死了一個,其他的都會傷心。”竹珈嚴肅地說,他實在酷似王覽。王玨的表情,更加證實了這點。
  
  “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又不是我們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長大。”竹珈說著,對著太陽眯縫起眼睛,鳳眼眼尾挑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我一時間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對了,母親,周郎傷全好了麼?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他往北宮去了。他說,貓咪不見了,去過北宮的宦官說,看見一隻白貓。”

  “他的貓又不見了?這只貓,真不好馴服,至今還神出鬼沒。”我笑嘻嘻的介面。可轉念一想,倒覺得沒有什麼好笑。北宮,不是冷宮嗎?人煙稀少,傳說還常鬧鬼。周遠薰尚未痊癒,跑到那堙A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著,對王玨說:“哥哥,竹珈總是念叨你。你們爺倆先說會兒話。我去去就來。等著我,一起用午膳。”

  王玨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

  北宮,終年不見陽光。據說,失寵的妃子們的亡魂,在夜堙A會四處遊蕩。我和齊潔一進入北宮,夏日堶惜ㄧ茼釭熙戚楚A就翻起我們的袖子。一條條黑暗的狹窄甬道曲折,似乎每個彎處都藏著妖魔。森森的寒氣,帶動荒蕪的雜草。灰牆上不時有邋遢的水漬滲出。一眼望去,好像一個個手印。
 
  “這地方,真邪……”齊潔說。這時我們走到,一個叫“源殿”的地方。雖然帶個“殿”字,卻破爛不堪。

  “你不是怕了?”我惡作劇的脾性上來了,對齊潔眨眼。

  齊潔的臉,上了漿糊一樣死板:“不是,就是覺著這個地方,不合適。陛下,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找得到周郎?他是個大人,也不會跑丟了。再說,太子,王大人,還等陛下回去開飯呢。”

  我正打算放棄,潮濕發黴的空氣中忽然摻進一種縹緲的香氣。那,是天竺的芭蘭香!這麼說,周遠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繞過一個拐角。撞上一個人。

  我一抬頭,果然是那張蒼白優美的臉。周遠薰站在小路的盡頭,背部幾乎貼著牆根。他無聲的跪下,行禮。臉上浮現出若無其事的笑。他的潔白如釉面的貝齒,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著熒熒的綠光。


  “你在這堙H找到貓了?”我和顏悅色地問。

  “沒有。臣走到這堙A也乏了。明天打發侍女們過來找吧。”周遠薰微笑。

  “嗯。你傷沒有好?別在這媢J見鬼。”我笑著,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他一起走了幾步,齊潔迎上前來。我聽到了一聲“咪嗚”的貓叫。

  “貓咪好像就在這堜O……”我轉身回去。

  “陛下,別……”周遠薰顫聲說。

  一扇門前,白貓探出了半個腦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的跳到我懷堙C

  “你在這兒。”我抱起它,遞給周遠薰。周遠薰的臉上,如釋重負。我們一路走出北宮,他一直順著貓咪頭上的一小撮毛。

  “以後不要隨便到北宮了,這地方太恐怖。你身子骨弱,對你養病,沒什麼好處。”我對周遠薰說。

  “是。”他連忙答應。

  回到東宮,我也沒有提到剛才的事情。竹珈本來,頗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見了王玨,撒嬌耍賴,咯咯笑個沒完。拿出自己的習字給王玨看,還站到他的膝頭,握著小拳頭給王玨捶肩膀。王玨一直給他拖到下午,才告辭。
 
  “離開之前,還要去會會阿叔。”王玨告訴我說。

  那天晚上,我特別盼望鑒容快點回來。思來想去,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但也想不分明。我對著南北地圖看了半天,草草吃了些飯。
 
  我再三問齊潔:“太尉還沒有回來?”

  她說:“是啊。”

  我尋思,鑒容莫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儘管如今華鑒容和我有了這樣的關係。對他的“家堣H”,他也並非不聞不問的。對他本人,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兒。對我,雖不見得高興,也還可以體諒。畢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點怨氣,反而顯出我沒度量。
 
  天氣越來越悶熱,加上我心不靜,不一會兒,汗水就浸透了貼身的紗衣。我索性解開領子,捧著一塊碎冰。

  正在此時,鑒容一掀琉璃帳,走了進來。他駐足,像是欣賞一件寶物似的看著我。他的臉上,微微泛紅。雙眸翠色,更顯妖嬈。他只是一笑,就占盡了人間的風流。

  “阿福,你想我了嗎?”他說。

  “沒有。”我當然不承認。

  他過來,一把抱住我,笑嘻嘻的:“可是,剛才我進宮的時候,齊潔姐姐告訴我說,陛下找不著大人,正發脾氣呢。”

  我恨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腦筋一轉,把手堥漱p塊冰順著他的領子塞了進去。
 
  “好啊!”鑒容幾乎是躍起來,把我壓倒在玉床上。一隻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隻手剝開我的紗衣,他故作兇狠的說:“阿福,你自作自受!”

  他的吻與我的肩頸膠著,忽然,他問我:“你洗過澡了?”

  我下意識的搖頭,他孩子般傻笑起來:“太好了,等會兒一起洗吧。”

  我手給他鉗制住,只好雙腳亂踢:“金魚,不要,我不要……天太熱了……”
 
  “不會很熱,我保證……”他喃喃說。說是安撫,不如說在哄誘我。

  燭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簾子,無風自動。

  過了好久,終於靜下來。鑒容抱著我的頭,撩開我被汗水打濕的額髮。小聲說:“你看……並不是那麼熱的嘛……”

  我們倆擁抱著,懶得動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我才說話:“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庫,叫他們清點了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會兒。他拉我吃飯,我隨便吃了幾口,就回宮了。”

  “阿榕?他有事?”

  鑒容說:“是啊,他好像很關心戰場。他的身份,與眾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貼著他汗濕的胸口:“今天,大哥來過呢。”

  他的聲音淡淡的:“說什麼了?”

  我甩甩頭,沒有作答。他也沒有再問。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去想太複雜的事情。政治,戰爭,派系,無疑都在複雜之列。

  我的思緒還是回到了北宮的那幕。門的背後……當時來不及細想。可是……

  我拉拉鑒容:“和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鑒容說:“去南宮溫泉沐浴?”他的俊美臉龐,帶著調皮的笑意。

  “不是的。跟著我去一次北宮,行嗎?”

  “北宮?”鑒容懶洋洋的穿起衣裳。他拖住我的手,附耳說:“那麼晚了。阿福心血來潮,我奉陪。這回我依了你,明晚,全都依了我……,嗯?”

  我臉發燒,也沒有理他。

  北宮到了夜晚,更加冷清。我們的侍從打著燈籠,但通道過於狹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憑著記憶,走到了今日遇到周遠薰的地方。那扇木門,和北宮的其他房間,完全沒有兩樣。幾隻螞蟻,順著門洞爬著。門堶情A有光亮。

  “是這堙H”鑒容問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講了北宮的事情。他嘴上不說,心堣j約認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可是,和我們兒時一樣,無論我有什麼古怪的念頭,到什麼偏僻的地點,他都樂於陪著我。

  我要推開門,鑒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門打開了。首先我看到他的影子,透射在地面上。我抬起眼,看到屋堙A相當簡陋。在一個角落,有個女人,坐在一盞油燈前,編織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鑒容一眼。我嚇了一跳,滿頭的白髮下,她的臉,皺紋交錯。可是,那雙眼睛,泛著灰白。茫然的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來了。我編好了一個,兩個,三個,三隻!”她說。

  “是什麼?花籃嗎?”鑒容說話,沈著而溫和。

  “是啊。夏天來了,我的孩子也會摘花……”老婦人說,她笑起來,眼睛更像兩隻空洞。她停下手,呆呆得望著鑒容。

  “你……你是誰?”她驚恐萬狀。

  “是我,你剛才不是認識我嗎?”鑒容微笑著說,他往前邁了一步。同時,手上用力,把我向後推。

  老婦人和鑒容對視著,好像過了許久。她才鬆弛下來:“我記起來了,我是認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對不對?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乾癟的嘴唇貼著黃牙:“但是,我還是喜歡我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你的孩子呢?”鑒容問。

  老婦人低頭繼續編織花籃,輕輕笑:“我不記得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兒了。我在這媯扔菪L回來。”她說完,就旁若無人的唱起了歌謠。每一個位元組都在牙齒縫堙A聽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個曲調。韋娘曾經唱著它,哄我入睡。

  這是一個瘋女人!我可以肯定。深夜,在北宮堙A面對一個陌生的瘋女人,可不是明智的事情。百聞不如一見,北宮堶情A果然有這樣的女人啊。我即可憐她,又感到不舒服。就走過去,準備拉鑒容。

  可是,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雙呆滯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霎那,如閃電一般。

  “是你!是你!”她丟下了手堛漯F西,渾身顫抖,恐懼而憤恨的望著我。

  我根本不認識她。可是她的眼光,讓我怕。鑒容站在我和瘋婦中間。他一直在觀察她。

  “是誰?”鑒容問她。

  “她……她……”那個老婦人抱住頭,她開始嗚咽。我的手被攥在鑒容的手心堙A冷汗直冒。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她說著,朝我們撲過來。

  燈下,那蒼老的面容,披散的白髮,尖利的指甲,淒慘的控訴。

  是夢?

  不,絕不是夢!!!六十八 輕慢國書

  淅淅零零,一片淒然心暗驚。大雨傾盆,屋中燈影搖曳。

  大風灌進門中,瘋婦已經被鑒容抓住了雙手。我踉蹌的退到門口,侍從門蜂擁而至,口堙妞茪W”,“陛下”大呼小叫。事出蹊蹺。我連忙說:“不許進來。”把門關死。

  鑒容抱著那個老婦,彷徨憐憫都寫在臉上。他溫柔的拍著她的肩膀,說:“不是她。你認錯人了。沒有人傷害你。真的。”語聲溫存,像在說情話。懷堳o是一個渾身顫抖的老婦,此情景不但不倫不類,甚至可以用詭異形容。

  那婦人初時還掙扎,慢慢的平靜下來,竟似虛脫,倒在鑒容的臂彎堙C鑒容回頭看了我一眼,把她抱起來,平放到一邊的床上。

  那女人似乎無力起來,可眼睛仍然怨毒的望著我。鑒容輕聲說:“不是她。我以前是個孩子,現在已經長大了。她怎麼可能看上去比我還小呢?”

  老婦人聽了,眼淚直流,斷斷續續的說:“我只恨她。我什麼都記不清楚了,只恨她……”過了一會兒,她笑了起來,側過身體,居然翹起一個蘭花指,和唱戲一樣對著牆頭上鑒容的影子唱戲似的哼著。

  我細細聽來,竟然是一句曲詞“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我與鑒容面面相覷,鑒容眸光一亮,說:“你是婕妤?”

  那女人聞言,更是縮成一團:“我不認識她。那時誰?她也和那個女人一夥嗎?”她爬到床邊,只對著鑒容修長的影子,大聲說:“陛下救我,陛下,她要殺你的孩子。”她絕望的跪著,去拽影子,可是十指摳進了牆壁。

  我這下子忽然明白,這個“她”是誰。但是,這個女人和那個我記憶中的美麗婕妤怎麼也不像啊。

  鑒容一動不動,看著那女人鬧騰了一會兒。癱倒在床,才走過來捏住我的手,說:“不怕,有我在。來人,傳御醫,叫北宮的總管來。”

  不久以後,太醫令史玉冒雨前來。老先生對於北宮的局面糊婼k塗。但一行完禮,立刻就為那女人整治。他按住那女人的脈門,對著光,察看那女人的臉色,不由“啊?”了一聲。

  “史太醫乃宮中老人。是不是認識她?”我問。

  他連忙跪下答話:“是。此女當年為先帝婕妤。後來就沒了蹤影。不想隔了十多年,居然在這北宮看到她。而且,成了這種模樣。”

  鑒容說:“老太醫,那麼些年,你怎麼還記得?”

  史玉說:“臣向來蒙先帝,先皇后眷顧。先皇嬪妃眾多,臣幾乎都見過。臣年老,縱使再美貌之人,對她們當年的面貌也模糊了。唯獨沈婕妤,她總是不肯讓我為她診治,每次只是請我喝茶敍談,我印象深刻。雖然如今她容貌蒼老,但臣為醫者,辨人和常人,不一樣。此女的骨架,額頸,與沈氏一絲不差。天下沒有人,此兩點完全相同。”

  我點頭,如墜雲霧。如果是沈婕妤,她大約不到四十歲。怎會滿頭白髮,以至我根本不敢把她和當年的麗人聯繫起來?到底是經歷了何等的慘變?她口堥滬茷臚l,存在嗎?

  雨聲大作,史玉為那女人施針。我問鑒容:“你怎麼認出她?”

  鑒容緊鎖眉頭:“她的歌,我以前無意中聽過。她和我的母親,關係不錯……”

  史玉停下了手,我問他:“她真是瘋了?”

  他凝重點頭:“是的。痰迷心竅,鬱結於中。多年下來,已成痼疾。就是妙手回春,也無法治好她了。此外,不加調養,她的生命,也不會太長了。”

  他說完,沉思片刻。慢慢的說:“臣適才聽太尉公言。記起來一件事。陛下八歲那年,是個多事之秋,臣見過她最後一眼。元宵節那日,皇后叫臣去,娘娘說,你不妨到長公主那堨h,看看她的氣色。臣問道,長公主有何不適?娘娘笑著說,我看她大概不舒服,但她性子外柔內剛,忌諱醫藥。你也不用說話,只是把我這堛熙奶s人參送去,順便觀察一下,再過來回稟。但等到臣去了那堙A長公主不在,只有沈婕妤坐在簾後。她見了我,卻不肯出簾。只是說,她不是主人,不好接待我。我只好返回昭陽殿中。看見娘娘正與長公主談笑。臣也就不敢多言。那天晚上,娘娘又召見我。我如實回稟。娘娘聽了,只是微笑。從此,臣再也沒有聽過婕妤的名字。”

  史玉說話的時候,鑒容一直在全神貫注的聽。他的眸子,像暗夜堶悸漲B河,閃著銀色的光。我一時也聽不出名堂,只是加重語氣說:“太醫,事情若牽連到皇家。你自然要保密。不管如何,要儘量救治她。還有,朕想知道,她是否生過孩子?”

  史玉背對我們,過了一會兒,說:“沒有。應該是沒有生育過。”

  我偏過臉,出了口氣。鑒容盯著我看,我呼氣的時候,他一邊的嘴角細微的揚了一揚。

  此時,北宮的總管和只落湯雞一樣,跪在門口。

  為了避忌,我平時決不涉足北宮,因此這個總管慌張的有些結巴。

  “此女是何來歷?你總應該知曉?”鑒容問。

  “回稟聖上,太尉大人。此女來歷,奴才確實不知。淮王叛變那年,我等被圍宮城。當時,到處亂成一團。有一天夜堙A忽然就發現了她。那時候她就沒有個人樣兒,瘦得像個鬼,害怕光。瘋癲得又厲害。問遍各處,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要是旁人,也就趕出去算了,這個女人,到了大街哪里活得成?我看她會做編織。就把她收留下來。她不發作的時候,脾氣還算不錯。大約四年以前,陛下跟前的周大人說喜歡花籃,問我是誰做的。我指給大人看,大人說,怪可憐的。麻煩照顧一下。奴才當然要給周大人面子,所以,才給她安排了這間屋子。又叫個宮女,不時來關照她。”

  我思索著問:“那麼說,周遠薰認識她?”

  “那個,奴才可不敢說。這個女人,見了漂亮的男孩子,總是和熟人一樣。周大人很少來,我看她對他,也沒有特殊之處。周大人來了,略坐一會兒,就挑走幾個花籃。奴才總覺得,周大人心眼不錯。”總管說完,對上我的眼光。打了個哆嗦。頭低得更低。

  我說:“從現在開始,你把她安排到最好的地方,要叫人輪流照顧著她。不許有半點不精心。”

  “是。是。”他唯唯諾諾。

  我與鑒容回到南閣,已經過了午夜。風聲,雨聲,真像戲文堶情A大戰的前奏。

  我們默默無言的洗漱完畢。我只覺得頭痛,在鑒容的身體堶捱菑U來。

  “周遠薰,真是怪。他是出於好心,還是和那個女人有什麼聯繫。”我心媟Q著,嘴上說了出來。

  “不知道。雖然你寵他,但應該留個心眼兒吧。沈默低調點,也是個性。可鬼鬼祟祟的,見首不見尾。放到宮廷堶情A就是刺兒了。”鑒容說。

  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歡周遠薰,但是,僅僅這樣就懷疑他什麼,也許是冤枉呢?我生竹珈,遇刺。他兩度救我呢。想了很久。我決定,以後得吩咐人報告我他的行蹤。還有,我要查一查沈氏的家譜。

  我在鑒容的懷媮蚋遄A他忽然抱住我,很緊很緊。他低聲說:“剛才老先生提起我的母親了。我常常想,如果母親不死去,也許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

  我心堣@動,莫非他又惦起了長公主死去的那樁無頭案?如果沈婕妤知道,她還可以說出來嗎?而且,一個瘋子的話,可靠?周遠薰呢?那時候,他才五歲呀。而且,他生在南兗州,和都城的血案有何關聯?

  我想著,身上一陣陣發涼。摟著鑒容的脖子,我望著他:“鑒容,如今戰事才是最大的事兒。這些迷題,我不信解不開。對了,今天蔣源交給你的名單,你打算如何處置?”

  鑒容心神不定。聽了我問話,才浮出笑容,也不知道是冷笑,還是苦笑:“太晚了,阿福。說了這個睡不著。三天以後我告訴你吧。”

  他沒有說。我還是睡不著。一直,他都抱著我,可那個沈婕妤的形象歷歷在目。宮廷,是一個奇怪的染缸。什麼樣的人,都會被它扭曲。我忽然記起來,我六歲的時候,聽到呂後處置劉邦的愛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的歷史。明白過來,嚇得直抹眼淚。非要鑒容整天抱著我,哪兒也不許他去。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害怕,也不再落淚。難道我也變了?

  我伸出手,卻被鑒容握住,他一個手指,一個手指的親吻著。然後,吻上我的唇。只有此時,才可以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

  等到綿長的親吻結束。他在黑夜堶情A又說:“阿福。既然那麼多迷題了。我也不妨再說一個。”

  他靠著我的耳朵,很小聲地說了。還在我的手心寫了兩個字。

  他說的話,正好也是我的疑慮。只是我,不便於對任何人提起。畢竟,南北大戰在即。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管如何,還是準備打硬仗了。北帝的軍隊,率先會進攻何處?”我說。

  “不是何處,而是哪幾處?他們,肯定會分成幾軍。按照北帝的性格,我可以斷定。他會給我們來一封輕慢的書信。”華鑒容說的相當輕鬆。他對於北國的態度,是嚴肅的。但說到北帝,因有積怨,相當藐視。

  也真給鑒容說准了。第二日,北帝的書信來到了。

  朝堂之上,我看了那封信。心頭火起,但表面不動聲色。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所以,只有忍耐,在戰場上見分曉,才是大計。

  鑒容在側,接過去一看。臉色頓時發青。已經料到輕慢,卻不知如此侮辱。北帝恐怕是故意的。

  那封信上寫的是:“陛下,北國有限,朕無以為樂。素聞天下之美人,無論男女,齊集南朝。朕百萬雄師,飲馬長江,會宴吳宮,就在今夏。朕與眾臣,勢在必得。望陛下及左右珍重貴體。若迫不及待,欲與朕狩獵於邊疆。也歡迎之至。”

  南北大戰,居然由此開始。真是笑話!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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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水深火熱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隨著竹珈朗朗讀書聲,我提筆給北帝寫了回信:“陛下,朕之小兒,時年五歲。尚讀孫子兵法。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欲取下策,奈何?遠道而來,朕並不歡迎,陛下若被邊將驅逐,朕也不相送。汝欲取建康,朕心儀長安,何妨異都而居?告知陛下及左右,令民與朕同意,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鹿死誰手,分曉,就在今年。先送上陛下瘴氣藥丸一盒,解水土不適。至於大軍及左右,數量過多。朕之御醫,人手不足。陛下自重。”

  寫完以後,我命宦官楊衛辰將此信送至驛館北使處。

  我問竹珈:“太子,將者,要具備什麼呢?”

  “智,信, 仁,勇,嚴。”他虛歲六歲,但說話儼然有大人之態。聰俊非凡。

  “很好。有竹珈陪著母親,母親並不擔憂。”我摸了摸孩子的手。

  竹珈畢竟還小,如今依靠的,第一就是鑒容。

  如果要不相信他,也已經太遲了。

  這日傍晚,夕陽如血,給大地鍍上一層幽暗紅色。

  鑒容對我說:“蔣源送上的名單我看了,案犯三族,連帶失職上司,三百二十四人,理應全部處死。”他說這話的時候,風度尤其冷漠。

  我注視他的側面,說:“全部處死?恐怕太殘酷了。南北開戰,應該大赦。這樣,是不是過了點?”考慮他的感受,我說話的時候儘量用了商量的口吻。

  他的側面,猶如大理石的雕像,沒有一絲改變。他回答:“陛下,這也不算殘酷,比起即將開始的大戰來說。黑夜堶捷搹慦滲T群,根本不會滿足。刺客,都是男人。男人,如果不可以用力量保護自己的親友,妻兒,就根本不要談什麼愛情,誠意。仁慈,不可以用於任何敵人,哪怕曾是你熟悉的部下。之所以要斬草除根,就是害怕仇恨的種子,會星火燎原。我出戰,是遲早的事情。如果,這些人不能夠處死。我心有不安。你只要准許暗地行刑即可,我親自要去監斬。如果有報應,或者天譴,也是我一個人頭上的。”

  他說話的口氣斬釘截鐵,我無從拒絕。

  握住他的手掌,我凝視逐漸到來的黑暗:“報應也好,天譴也罷。我是你的同舟人,難道你以為我會不與你一起迎接將要到來的一切嗎?”

  他沒有說話。他的高大身軀,在從北方吹來的朔風堶情A如同風化一般。

  夜幕降臨,他平靜的說:“殺了這些人。我,放棄禁衛軍的指揮權。”

  我張開嘴,有點茫然。他火熱的嘴唇已經覆上我的。夜色堙A他的輪廓閃著金屬的光澤。他的吻,那麼有力,勢不可擋。

  他離開我,撫摸著我的頭髮:“不要爭論,就這麼決定了,這麼肯定了,好不好?”

  不知為什麼,我熱淚盈眶。我說:“好。”

  鑒容又說:“當年第三次南北和談,那把無名之火。我一直疑心為當今北帝所為。苦於找不出證據。如果沒有那把火,死去的北帝,大概不會讓趙靜之來到南朝。趙靜之失蹤,一切更加撲朔迷離。北宮堶情A也可能有著反對皇帝的暗流。但我們根本不可以指望自己以外,其他的力量。因為除了自己的手,他人的力量,都不是你所控制的。不論如何,北帝,並不是一個隻懂酒色的笨蛋,也不是表面上那麼無能。你知道他是如何製造武器嗎?他把製作鎧甲和刀劍的工匠分成兩批。如果,這一批的刀劍刺破鎧甲,製作鎧甲的人們,就被殺死。同樣,如果刀劍不可刺穿鎧甲,那麼,死的就是製作刀劍的工匠。因此,北國的裝備精良,恐怕超出想像。對他來說,兵貴勝,不貴久。時間長了,不僅他堅持不下去。後方,也必有波折。對我們,騎兵建立時間不長,主要依靠的,是步兵,開始,多半要落於下風。然而,兵勢,如同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變幻莫測。”

  北軍南下,天下大亂。由於每一天,都會在我的面前分析形勢,因此,開戰以後,形勢逐漸明朗。不出鑒容所料,北軍過了黃河以後,就分為三路,成“川”字形南進。

  左路軍,十五萬人,由當年投向北方的南朝名將李方信率領,副將為北帝的堂弟汾陽王厲霆。李方信當年為父皇下令處死,不得已逃到北方。但多年來,北方只有他一個南朝來將。我軍的虛實陣法,他都相當熟悉。我沒有想到北帝會不拘一格的讓他率領一軍。可是,安排了皇族汾陽王為輔。明眼人就可以看出,北帝又想以毒攻毒,利用李方信對付南軍,同時,也不能對他完全放心。汾陽王,起的是監督的作用。

  右路軍,由北帝的族叔,河南王厲伊指揮,十五萬人。厲伊不苟言笑,才華卓著。傳說當年的北帝外出狩獵,唯有河南王可以與他並駕齊驅。戰爭的時刻,即使來將為無名小卒,也不可掉以輕心。何況是個老英雄呢?

  中間一路,就是北帝親征的隊伍,準確來說,為六十余萬人。副將為北國的元帥,富有威望的老將軍陸慎。前鋒,為北帝的另一個舅舅,言嘉。他的兄長言熹,不久以前,在壽陽,為我軍龐顥部所殺。按照鑒容判斷,北帝應該讓自己主攻。

  首先受到威脅的,為我朝南方四鎮,涉及到六個大州:南兗州,北兗州,徐州,冀州,青州,豫州。可以想像,狼煙滾滾,在廣袤的大地,浩蕩的北軍如蝗群碾過。

  預先,我們不是沒有佈置。但相當於北方,軍力仍然有些薄弱。四鎮中間,除了龐顥駐軍的壽陽府,擁有十五萬人,配有騎兵。其他的三鎮,加上民兵,都不足十萬人。

  山東府,守將為司馬真。司馬真,雖為武將,但其人風度極佳,涉獵書傳。

  定安府,守將徐斌。他作戰經驗豐富,少年時代,就是我父皇親信。當初父皇北伐,以他為先鋒。

  護南府,是兩個年輕的小將。守將宋鵬,我向來賞識,他與鑒容,交誼深厚。副將龔鳴,行伍出身,也是鑒容選拔。宋鵬為大將軍宋舟孫子,英俊有學識。龔鳴狀若黑塔,目不識丁,父親是個屠戶。和平時期,百姓們把護南府的這個組合戲稱為“貴公子配莊稼漢”。

  之所以四鎮不可多加兵馬,原因是只要破了一處,北軍的一路,就可以繞過其他三鎮。形成鐮刀的形狀,威脅淮水,進一步逼近長江和首都。因此,即使鑒容之膽大,也不可以先行壓上揚州和京畿的部隊。敵人來勢洶洶,更加不可冒進。南朝,只好先偽裝“哀兵”,觀其變化。

  戰爭進行當中,日夜,都有四鎮的加急快報入宮。鑒容幾乎夜以繼日,不眠不休。雖然如此,他的衣冠仍然整齊,見之使人肅然起敬。即使四周只有親信,他也不顯露絲毫頹唐或者疲憊。因此,左右也無不振奮精神。

  我有生以來,從未如此辛苦。短暫的睡眠,對我已經成為奢侈。每每醒來,前方的形勢就會發生變化。半個月下來,我的口內,因為上火,生出水泡。韋娘見我食不甘味,自然心疼。她勸說我:“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吃。陛下自幼嬌寵,昔年平亂淮王,也相當順利。你的健康,是一道無形的長城,若你不加注意,先病倒了。等於幫助了北軍攻心,豈不是助紂為虐?”

  東宮已經變成戰爭的大本營。進去東宮人員,十分頻繁。根據守衛東宮的年輕人宋彥的建議。我和竹珈,遷居到了長久空寂的昭陽殿。今夏,昭陽殿的荷花,開得特別茂盛。翠湖之上,千朵紅蓮,映水招展。竹珈到底是孩子,雖然非常時期。他見了荷花,不免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母親,我最愛這花。出淤泥而不染。你看,腰杆都是筆直的,多像我軍的戰旗。”竹珈對我說。

  “我也希望,戰旗不倒。”我望著晴空。萬里無雲。

  第二日。鑒容告訴我說:“現在看來,北方主攻的方向,已經肯定是山東府。山東府,是我最擔心的一點。你對司馬真,有好感。但作為武將,和平時代,他守城治軍,和雅大度,的確無可指摘。但到了戰爭年代,同樣的優點,也可以被理解為缺乏鬥志,好逸惡勞。李方信,與龐顥對陣,局面難料。狹路相逢,勇者取勝。河南王,向護南府去,于宋鵬他們自己的估計一致。宋鵬龔鳴,猶如大鵬鳥的雙翼。兩人齊心,其力斷金。即使萬一被北軍破城,也可以把河南王這樣的猛將拖住很長一段時間。”

  我聽了此話,心以為然。給司馬真下命令死守,命他等待援軍。

  可是, 四日之後。司馬真就被俘虜。關於他的戰報,幾乎讓我氣厥。司馬真的情況,糟到不可以再糟。我回憶起此人每次來京,氣宇軒昂。真是“人不可貌相”。然而,我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蠢貨!”我悻悻然的罵了一聲。把戰報丟給鑒容的長史。示意他傳達給鑒容聽。

  “司馬真,覺得不可能守住山東府。遂不顧眾人反對,一意孤行。他的本意,欲帶領山東府軍民乘船,從海路逃到首都。但人心混亂,打開山東府門以後,潰不成軍。武器,丟棄如山。根本無法按照他的計畫進行。北虜大軍,在山東府附近的一個山洞堮誚磳L,當時……他穿著女人的衣服……”第一期的狀元,今日的太尉府長史,陳賞向鑒容彙報著。他是個機靈的青年,不僅辦事效率很高,而且,因為出身於商人家庭,應變力強,更善於察言觀色。

  鑒容來回踱步。看陳賞停了。漠然地說:“說下去……”

  “北帝命人給他塗脂抹粉,裸其上身,給全軍觀看。以為戲笑。他還指著司馬真對左右說……說……”陳賞的目光轉向我,面有難色。

  我點頭說:“夠了,總是些難聽的話。”

  鑒容卻定住腳步,對我說:“陛下,讓陳賞說下去。”

  我想,他終會知道。就對陳賞努努嘴。陳賞的聲音放低:“他說,南朝男子,向來積弱。達官顯貴,號稱風雅,顧影自憐。若論骨氣,還不如北朝任一女子。司馬真,幾分姿色,尚不足取。他日活捉……活捉華鑒容……定然……定然以其為嬪禦。”陳賞說完,已經面紅耳赤,滿頭大汗。

  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看了看身邊的宦官楊衛辰。宦官堶情A只有他可以預知機要。他手捧金盤,盤中放有擦汗用的絲巾。連他,也相當尷尬。

  鑒容倒是沒有發作,他走到楊衛辰身邊,扯過一條絲巾,又走到放置冰塊融化後冰水的盆子。對臉面快速的潑了幾下冰水,然後,一抹臉。

  過於用力,他的皮膚有點發紅。可他也沒有暴怒的樣子。

  “雖然欺人太甚,但如今不是意氣用事的地方。擾心,本就是一種戰術,是不是。”鑒容帶著一絲驕傲的微笑說。

  “天下四瀆,河,濟,淮,江。山東府失守,下面淮水就危險了。”我雖然不是心急如焚,但也心亂如麻。

  北帝大軍,對山東府內大肆屠城。擱下人頭,堆積成台,稱為“京觀”。唯一可以存活下來的,就是年輕婦女,和青壯年的工匠。婦女,在戰爭的命運,可想而知。而選擇工匠,說明北帝的周圍,也不乏有識之士。

  除了山東府,南軍也並非處處潰退。龐顥軍在壽陽,與李方信大戰五次。獲得勝利。其慘烈程度,可歌可泣。

  八月四日,我親自到達國史館,要求史官們詳細記錄下這段歷史。

  “將軍龐顥,卸去盔甲,戰馬的防護也一併去除。僅穿老母縫製紅色埵蝖A手持長矛,出入李方信軍隊凡四次,殺敵無數。他下命令,自己的軍隊,如果有人回頭逃跑,就砍掉他的頭顱,如果有人向後退步,就砍掉他的腳。顥身先士卒,軍士們一鼓作氣,李方信敗退。仍不放棄,追敵百里……”

  我陳述完這段戰史,一個年輕的史官認真的問我:“皇上,在戰爭中,臣等記載下龐顥將軍。將軍百代流芳。但更多的死去的英烈,卻不會留下名字。怎麼辦呢?”

  我看著那個年輕人坦白肅穆的臉龐,是啊。雖然李方信軍隊暫時潰退。但我們的損失,也是無數鮮活的生命。歷史,從來沒有記載過小人物的名字。儘管,他們是勝利的元素。

  我無法回答,昨天在宮中,看到齊潔帶著祈禱平安的符咒。我問:“這是為誰?”

  她回答:“陛下,奴婢的父親死去了,可是家族堶悸滷q兄弟,如今有好幾個在家父過去衛戍的護南府。有兩個,過年時候,才剛娶親。”

  我默然。“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堣H。”無論高低貴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與人生。如果立傳,未必不是精彩。只是,戰爭的車輪之下,人類,總歸是渺小的。

  毫無疑問,不論勝負。這場天地失色的大戰,必將改變每個人的人生。

  龐顥的戰法,開創了南朝軍隊的一個時代。鑒容總結說:“顥之戰法。取自孫臏。我們當初訓練騎兵與步兵協同時候,就想要貫徹這一戰法。直到遇到李方信軍,才得以實踐。車騎與戰者,分為三,一在左,一在右,一在後,易者多其車,險者多其騎,厄者多其弩。當初,我們也沒有底。但對於熟悉南方過去的李方信,只有試試了。龐顥,終於沒有讓我失望。”

  我多日繃緊臉,也一笑:“虧的你薦任得人。你有一雙慧眼。”

  龐顥追擊,等於插入了北境。鑒容害怕他遭受包圍阻擊,命令他回援山東。

  龐顥對我們派出的使者說:“決戰千里。隨機應變,並非宮廷內部的人士可以算計到。太尉命我回去,我不得不從。然而,博古通今的京城謀士,還是比不上我們野外用耳朵得取知識的人。請你如實回稟太尉大人。”

  使者回來後,鑒容對我笑道:“如今,我們遙控,確實不便於他這樣的人。”

  於是,我們決定,讓顥軍賞罰生殺,得自專決。只是一個要求,配合大軍行動,必須及時。

  龐顥並沒有像北帝一樣,在北境報復性的屠殺。他只做了一件事。無論北地莊稼與瓜果成熟與否,一律收割。可用的,歸於我軍。

  河南王攻打護南府,其實是最早開始的戰役。但龐顥回到山東邊境,戰爭仍然繼續。護南府內,小到六七歲的孩子,至於古稀的老人,一律參加了戰鬥。

  河南王不愧為一代梟雄。他即使攻城,在我看來,也不得不承認,很有章法。在動亂之中,戰爭要有恰當的對手,才能激發無窮的鬥志。縱使犧牲生命,如果遭遇的是強手,更不辱沒自己。

  北軍在護南城外,首先使用了巨大的鉤車。宋鵬命令士兵把鐵環製成巨鏈,拉住巨鏈,鉤住鉤車。這樣,鉤車即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入夜,天公作美,居然起霧。護南府士兵組成的趕死隊,砍斷鎖鏈。

  一計不成,北軍改用三棱面錐形頭的“沖車”。但在我上次巡視護南府後,宋鵬等人,就不斷加固加厚城池。即使沖車力量強大,每次也不過落下幾十升塵土而已。

  河南王派隨軍長史,北國才子,散騎常侍尉遲德與護南府交涉,要求他們投降。以自己人格保證絕對不傷害城內一人。

  這場對話,數日之後,在京城的我們才知道詳細。

  三伏天堙A年幼的竹珈坐在御座之側,仔細聆聽宋彥給他敍述。

  “我哥哥出城,隔著五十步,與尉遲德交涉。哥哥說,君是尉遲先生嗎?兩國交戰,我不可以和外國人建立友情。久聞你的大名,這樣不禮貌的相見,十分遺憾。但錯處,不在我們。

  尉遲德說,宋鵬將軍,是否宋舟老將軍的長孫?

  哥哥說,先祖父不幸,名達四方。

  尉遲德說,河南王問候將軍。以護南府,不過十萬人。破城,是早晚的事情。即使不攻打,圍城數月,必定也會糧絕。將軍是聰明人,何必死守愚忠?

  哥哥回答他,昔年南北雙方建立盟約,如今無故入侵。破了一次誠信,就再無誠信可言。即使我們願意投降,百姓擔憂貴國皇帝的殘暴,寧死也不會答應。更不用說,我們深受皇上信任,所謂報答,就在今天。

  尉遲德笑著說:看將軍一面之詞,似乎南方很有氣節。可山東府並列四鎮,司馬真的狼狽,我軍無人不知道。難道少了城池掩護,南國軍人,就是如此?

  我哥哥說,山東府的事情,你們怎麼知道不是我國誘敵深入的計策?太尉的神機妙算,屬於軍事機密,這堮之琱ㄔi以告知。我們四鎮,說穿了,不過是皇上的馬前卒,真的精銳部隊,怎麼可能,開始就投入?少了司馬真,對皇上有什麼損失?至於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已至此,多說無用。軍旅之中,沒有禮物送給你。今日,算是相識的開端。將來,不希望還和你如此會面。”

  竹珈聽到這堙A興奮的一拍小手,對宋彥說:“你的哥哥,說的真好!”

  我和鑒容,正在研究定安府的形勢。楊衛辰捧著朱砂盤子,侍立一邊。對於我們,此種舌戰,確實精彩,但於戰局,無有大礙。對於小孩子,像聽說書。是戰爭血腥中的亮色。我心想,如果宋鵬可以保的平安。許多年以後,竹珈還是會對他提起這段往事的。

  鑒容疼愛的看了看竹珈:“年紀很小,已經聽得明白這些。算是個神童了。到他十歲,就可以單獨處理一些簡單的政務了。”

  他說著,將手堛漱繺均A沾上朱砂,畫上一個箭頭。

  “龐顥軍隊,趕到定安府,還要十天時間。我們派去增援徐斌的五萬軍隊,與徐炳軍隊,不過十二萬人。形勢很危急。如果徐斌失敗。就不得不,動用十萬京畿後備了。”

  我鄭重其事的點頭。回頭看見竹珈皺著眉頭,問宋彥:“你的祖母,嫂子,真的也在城內?”

  我心堣@動。戰爭爆發以後,宋舟的遺孀,以及宋鵬的夫人。沒有通知朝廷,就去了護南府。我知悉以後,宋彥交於我一短信。宋舟的老夫人,寫道:“國家危難,妾等女流,不能馬革裹屍,故赴長孫所在護南府,誓與此城共存亡。”


  宋彥垂下眼睛,對著竹珈點頭。

  竹珈歎口氣,摸了摸他的頭,說:“我相信你的哥哥。我也希望,有這樣的哥哥。”

  我看到,宋彥黝黑俊秀的臉上,落下了眼淚。生於這樣的家庭,任何人,都足以自豪。

  此時的護南城,按照報告。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河南王勸降不成,命令士卒,肉搏攀登城池。北方士卒的屍體,不斷從城頭落下,到了損失一萬人的時候。

  護南城,仍然不破。可是北方士卒的屍首,已經堆積得和城頭一般高了。

  我沒有同任何人說。但在我的心堙A已經把護南城的鬥志,看作是一種精神的象徵。此城在,我就不會有灰心與失望。

  北帝到定安府後,居然大搖大擺的要求將軍徐斌給他送美酒。徐斌回報他一個罎子,堶惚o是他自己的尿。北軍與我軍,在定安府外的曠野,開展激戰。


  十日,我每天都盯著大殿的入口。那些傳到我手堛瑣堀齱A有些沾染血跡,有些為汗水所汙。最後的一天,我等到的,是一個帶傷的孩子。

  他跪在我的面前,訴說著定安府的末日。

  “將軍和北軍殊死搏鬥,身受十處創傷,毫無懼色。北軍從四面八方殺來。我們的人數,越來越少。血流成河,淹沒腳踝。北方騎兵,攜草火攻,將軍自知無法突圍,對臣說,要跑的出去,就告訴皇上,徐斌恨不得浴火重生七次,為陛下剷除敵人。”

  我淚眼模糊。徐斌雖然統軍多年,資歷又老。多年以來,卻一直沒有升遷。和二十多歲的宋鵬等人平起平坐。但他臨死,卻能說出這番話來。對於我這個皇帝,聽了怎不辛酸?

  鑒容長歎,他對陳賞說:“你先回去,準備行裝吧。”

  雖然沒有月亮,煙霧中,一團團漆黑的人馬,從各個方向,向建康疾馳。好像大河奔流。建康,從今天開始,實行戒嚴。無數的街口,篝火閃爍。篝火之間的空隔,為黑暗吞噬,仿佛沒有潛在任何的生命。

  “將領,與士卒同安樂,共危難。這就是父子之兵。”我的耳畔,迴響著鑒容的聲音。明白過來,記起來鑒容已經去了軍營,集結軍隊。眼前站著沈著的青年,是王榕。

  “太尉出戰,你自告奮勇,要當長史。朕很高興。你沒有王琪那樣的偏見。今天下午,王琪對我說,太尉有才能武功,善於收買人心,讓他出戰,解圍之後,恐有不軌。”

  王榕微笑:“臣之所以要去,就是想讓老人家不要說話了。如今危急關頭,還分許多作什麼?臣本就不是爭權奪利之人,游離兩派之外。但臣夫妻,對陛下和太子,絕無二心,於公,是臣下。於私,是家奴。自古以來,南北大戰,無非為了名位權利,或者抬高個人身價威望。但臣看,太尉,並無此意。”

  我有點感動,他曾是覽的書童,如今更像是覽的影子。

  明日一早,大軍就要出發。因此深夜,我還是來到了大營。我穿著戰袍,立於高臺之上。

  不多時間,我已經對這支軍隊充滿信心。火把下麵,左為青龍旗,右為白虎旗,前為朱雀,後為玄武。這支軍隊,是鑒容的心血。可以看到,使用矛的士兵,比較矮小。控發弓弩的士兵,相對高大。部隊的編排,是“同鄉同理,同行同伍”。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想是太陽神在夜間對我的饋贈。我大聲的說:“朕是女流,但朕是天子。有一顆皇帝的心。朕有生之年,毫不懷疑你們的衷心耿耿。今晚,朕看到各位一往無前的氣概,就知道我們必勝。務必放心,任何付出,都會得到朝廷及時回報。朕要華太尉代替指揮。朕相信你們,會服從他,如同服從朕本人。憑著團結一致,建功立業的時刻已經到來。憑著你們的勇氣,我們將會戰勝上天的敵人,殘忍的暴君。蒼天在上,保佑各位,也保佑我們的國家。”

  山呼萬歲的聲音,我已經記不清楚。我只是,注意著鑒容的眼睛。他儀表堂堂,從來沒有如此的輝煌過。

  入睡之前,我反復的撫摸著他的面容。他的臉上,冒出了胡茬,使他更加得俊美。

  “我會一直蓄鬚,除非取得勝利。”他說笑著,寬下衣袍。把野王笛放到桌上。

  他看著屋堶悸瑰諝,溫柔的說:“這個笛子。你替我給竹珈吧。這幾年,許多人都說我攥取權利。但我,沒有父母,兄弟,妻子,孩子。我只有你啊,阿福。普天之下,我只得你,所以,我也愛竹珈。戰爭,會讓一個孩子成長的更快,所以,你把我不離身的笛子交給孩子吧。軍旅之中,攜帶此物,終究不便。”

  我在他的懷堙A哽咽起來。我又要和他分別了。這一次,何時重逢?

  他的皮膚,和魚脂一樣,細膩光滑。

  他的肌肉,卻是堅硬的,充滿了男性的力量。

  鑒容,我終於明白了。不獨芳姿豔質,而有勁骨剛心。那就是你。可是,非要如牡丹焦骨,才可以譽滿天下?我不願意。

  他深情地看我,皺眉:“你的嘴唇,好蒼白。”

  我恍恍惚惚,只覺得嘴唇上是他的手指,然後他堅定地說:“我一定回來。我發誓,即使我只剩下魂魄。”

  我伸出舌頭,才發現,他居然咬破了手指。我的唇上,是他的鮮血。

  他真傻,每次都只會用血,來說明自己的心。

  我抱住他,吻了上去。

  夜幕下,我們不知道纏綿了多少次,抵死方休。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朦朧中,我們化成雙飛的蝴蝶,在情欲的世界婸R蹈,任性癲狂。

  啟明星終於打斷了這種身體的糾葛。我的眼淚,始終沒有乾過。越是想看清楚他,他就好像越遙遠。

  我親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一遍一遍。出發的時間就要來了。他幾次張口,但終究不忍心說出來。

  我們起身,我的身體那樣酸熱。可我對著門口的侍女們搖手。我不讓,她們的存在,破壞我和鑒容的獨處。

  我們洗漱完畢。我走到了床後,雙手捧著一把寶劍。

  “鑒容,這是武皇帝的劍。在你我共同的這個祖先以後的日子,還沒有人使用過它。你拿去吧,把劍當成是我,陪伴在你的左右。”

  此劍,名為“玄一”。

  其紋,列星光芒。

  其光,水之溢塘。

  其色,冰之將釋。

  我伸出指頭,一瞬間,我的血絲,順著劍刃妖異的微笑。

  鑒容呆呆得看著我。我笑了。傻瓜?只有你會用鮮血盟誓?

  我小心的把貫帶串於他的腰間。又蹲下身子,給他穿好了靴子。

  靴面折射曙光,我幾乎掉淚。但這種時刻,忌諱哭泣。

  我緩緩抬頭,望著他笑:“容,答應過我,你要回來的。”

  紅色日出,鑒容的腳步漸漸遠去。

  戰爭,何去何從?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憐天下的蒼生。也可憐我和容,昭陽殿堛齯j的孩子們。七十 中流砥柱

―曉角秋茄馬上歌,黃花白草英雄路。夏去秋來,我軍可算是備嘗人世艱辛,極盡忠臣的冤苦。我把內政和朝事全部交給王琪父子,京城治安和宮城保衛託付柳曇。我所直接注意的,已經全在戰場烽火。蔣源奉命住在東宮中,參謀軍事。他對於任何的報告,數字,過目不忘。配合破虜軍行事,也井井有條。有了他的分析,雖然我處於深宮中,對於千里之外的戰爭,也一目了然。

龐顥軍南下以後,按照鑒容的指示,繞過了圍城護南府。直接插入山東腹地。在山東府一帶,受到留守的將軍言嘉的阻截。言嘉,與龐顥有殺兄之仇。因此,雙方激戰,分外殘酷。根據彙報,十五天堙A屍橫遍野。夏季屍體腐爛很快,戰場上臭氣熏天,令人作嘔。從日出到日落,在月光下,反復爭奪。龐顥軍隊,都衣不卸甲,裹創連戰。可是,雙方都不能取勝。對言嘉,處於他國的土地上,所要做的不過是攔住龐顥的去路,阻止他與鑒容率領的主力會師。但對於龐顥,每消耗一份力量,都會減少自己的戰鬥力。而且,鑒容軍隊在徐州,以不足二十萬人對抗北帝數倍於己的大軍,形勢十分不利。因此,消滅言嘉,迫在眉睫。

宋鵬鎮守的護南府,根本無法得到救援。日夜不能休息,士兵們眼睛乾澀,用手去揉,幾乎都生眼瘡。北朝河南王的軍隊,也是騎虎難下。攻城損兵折將超過三分之一的,就已經代價過大。面對護南府的堅定,傷亡慘重的河南王軍隊,怨聲載道。可是,北帝卻下令給河南王“如果不取下護南府,你們就不要活著回到長安”。河南王命令士卒把這個命令附在箭頭上,射到護南府內,表示攻堅的決心。我也知道,護南府已經快要彈盡糧絕。但縱使憂心如焚,也只能讓他們孤軍奮戰。

鑒容的軍隊,每天都有三次快報送到建康。因為天氣炎熱,我們的戰馬不慣辛勞,許多都生長了鞍瘡。為了讓戰馬得到恢復,鑒容下令士兵們自己背負重物。跋山涉水中,鑒容和王榕,也不騎馬,領頭步行。他到了徐州附近,有名軍官夜間襲擊渡河,偷襲北軍,殺死數名敵人。但鑒容仍然命令將他斬首。左右的人勸說。鑒容回答:“軍有軍規,國有國法。如果此次按照情理通融,將來所有人都不聽號令。就不是贏得敵人幾個頭顱,而是我全軍覆滅的危險。”此事以後,軍隊沒有一個人敢於有絲毫懈怠。

鑒容之行軍,最推崇孫子兵法之言。他的軍隊把口號紀錄在旗幟上。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八月底,他們在淮河南岸。與北軍大營,隔水相對。我問蔣源:“你看太尉佈陣,是否有利?”他看了地圖上的圖形後,笑著說:“淮河之南,此刻看,比較北岸,並無太大的優勢。但進入雨季,水流逆上,則北軍不利。起先,北帝之副將陸慎想搶渡淮河。但北帝以為冒險,缺乏退路。所以才能讓太尉陳兵對岸。”

我說:“周易上說,師,左次,無咎也。這樣說來,你也認為,我軍破敵有望?”

蔣源苦笑:“陛下,那也不一定。臣總以為,戰爭要做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戰事,如同烏雲一樣,霎時間就可以漿合,又如同飛鳥,霎時間一哄而散。變化無窮,對於太尉大人,理應想到每一種情況。”

竹珈在邊上聚精會神的聽我們說話。他的眼睛,越發明淨。他眨著眼說:“母親,北帝為什麼不聽老將之言呢?”

我拍拍他:“因為皇帝往往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忠言逆耳,自古皆然。可是竹珈,你要記住。箭,好比士卒,弩,好比將帥,發射的人,好比君王。雖然你得到了好箭好駑,但也不可以剛愎自用。聽取各方面的意見,但不完全傾向任何一方。把智慧集中於你的運籌帷幄。博採眾長,而高於他們。就是勝算大半了。”

竹珈不解:“什麼意見都有,我怎麼知道什麼是好,什麼不好?”

我回答:“因此,一個君王,不需要多大才能。只要有良好的判斷力,也可以守成了。”

竹珈點頭,他用小手拉我:“母親,難道護南府,就等死嗎?你看看宋衛率,好可憐。”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少年宋彥面容黑瘦憔悴不少。我長歎,推己及人。如果自己的家人都在護南府內,我恐怕還沒有他堅強呢。

我們實在無力去挽救護南府。我走到少年的跟前,告訴他說:“昨夜,朕已經秘密下令,要求你的哥哥棄城突圍了。最遲後天他應該可以收到。”

宋彥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他鄭重的跪下,眼圈紅了:“陛下,今天的護南府,早就沒有糧食。聽說,城堛滲鸗迭A紙張,馬匹都已經被軍民吃完。大家爬到樹上,吃盡了麻雀。最後,連城堛漲揤咫]都吃絕。救兵不可能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會死,但沒有一個人動搖,也沒有怨言。大家所有的,不過是對皇上,對國家的一片丹心。因為犧牲了護南府一城,可以為野戰的王師,爭取時間,牽制兵力。哥哥常說,陛下對臣一家有重恩。金銀財帛,莊園童僕,皆來自於陛下,自己有的,不過是軀體而已……”

我潸然淚下,忍不住按了按少年的肩膀,以示撫慰。他又說:“陛下,護南府破,哥哥也就不在世上了。當初,北方圍城之日,哥哥就給臣寫信說。如果城破,他沒有顏面給陛下留什麼遺言。只是要臣將來告訴侄兒們兩句詩:孰知不向邊廷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他的話音剛落,東宮堶悸漱H們俱是無語哽咽。我看到竹珈捏緊了去拳頭,繞過帷幕,跑出大殿。我跟他來到殿外,只見熒熒燈火,驚風亂颭芙蓉水。昔日嬌豔的花木,如今也只是秋風堛熒T花慘綠。他白皙的臉蛋上,帶著與童稚不相稱的悲傷。

我蹲下身子,對竹珈說:“愁花慘綠今宵看,卻似吳宮教陣圖。其實,兒子你經歷過現在的場面,才可以更快的長大。知道為什麼許多人貪圖享樂,偏好冶豔詞風嗎?因為他們沒有經受過足夠的苦難。苦難,是一種財富。竹珈,你是我的太子,不許你哭出來。即使要哭,也不能讓人家看到。”

“在母親面前也不可以嗎?”他的鳳眼媞“t清淚。

我摟住他:“不行。因為雖然你年紀小,但你可是男孩子。母親依靠你。竹珈哭了,母親就克制不住了。”

竹珈點了點頭。他真的沒有哭。

我有些辛酸,驀然,楊衛辰已經捧上鑒容的來信。鑒容的筆跡,清麗以外,多了一種肅殺的風骨。他寫道:“報秋聲,一葉倉梧。昨夜巡營,迤邐行至陔下。冷月無聲,蘆葦蕭疏。念及項羽當年惜敗於此,至今為英雄遺恨。楚漢相爭,勝負決於氣勢。背水一戰,尚需破釜沉舟之決心。護南城破,不過三日。圍城日久,北軍厭戰。我料定河南王,必定圍三缺一,是以南軍,尚存一線生路。已命龐顥接應突圍。然以宋鵬為人,城破之日,就是他赴義之時。人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宋鵬,死得其所,我輩之楷模。”

我握著信紙,指尖顫抖。無情征燕,我與鑒容,一年光景,幾度別離。淮水之畔,當年是楚漢決戰的古戰場。但對於歷史,勝與負,不都化作了塵土?為英雄者,以慷慨赴死自豪,但對於自己的情人骨肉,有意義嗎?我的想法,洩漏一份,就是動搖軍心。但我,確實痛恨戰爭。 

三日之後,護南府城破。宋鵬讓副將龔鳴突圍。龔鳴逃至龐顥軍中的時候,左右只有七個勇士。我記得昔日巡視,護南府的繁華,十萬軍民,只剩八人!龐顥長史詳細的記錄,放在我的面前。我幾乎不忍閱讀。當天,龐顥問龔鳴:“你們有幾天沒有睡了?”龔鳴搖頭,回答說:“不記得了。”龐顥又問:“為何不勸宋將軍一起突圍?兩月之內,你們戰鬥超過百次。已經盡到責任。”龔鳴回答:“將軍向南叩頭,告訴我說,我之子女,皆在建康。我沒有後顧之憂。我能夠死,你們可以為我報仇。然後,他走進了祖母宋老夫人點燃的大火中。和樓閣一起化為灰燼……”於是,鐵漢龐顥流淚了,他手持鋼刀,坐在自己的大帳前面,說道:“我軍前方,還與北軍交戰。但今夜,顥為各位守衛。大家安枕無憂。”作為君王的我,除了表彰功勳,撫恤遺孤,也不可以起到直接的作用。不管自己是否承認,戰爭中,即使是一個女皇,也是自動被排斥在外的。對於男人們來說,勝負關係榮譽,因此不得不用血捍衛。而對於女人,戰爭意味犧牲。長江日夜的波濤,才是淚海。

龐顥和我們的通訊,已經不能正常進行。軍事步驟,為了防止洩密。都暫時停止。九月中旬,他忽然率軍發起總攻。龐顥手舉大旗,以“錐形陣”,率領部隊衝擊言嘉軍營。因為他來勢兇猛,言嘉命令長蛇陣迎戰,當龐顥軍進攻的時候,長蛇的兩端變化成雁行。龐顥軍混亂,龐顥奪取北軍戰馬,向山谷逃跑。當北軍進入山谷的時候,早已埋伏在上的三千名弓箭手,由龔鳴指揮,向北軍騎兵猛射。因為三千人分成四隊,輪流發射,所以,一箭連一箭,言嘉本人,為流矢擊中脖子,陣亡。龐顥軍一鼓作氣,沖出山谷,拿下山東府。

鑒容此刻,才下發命令。第一,命龐顥燒毀山東府城,準備迎戰向南推進的河南王軍隊。其次,命令收斂言嘉屍體,送還北帝大營。第三,修築壕溝,沒有指令,不得迎戰。 

此後,雨季終於到來。建康城堙A也是陰雨陣陣。可是根據戰報,河南王軍,仍然在快速推進。同時,我方的糧草供應,也出現了危機。兵部運糧士兵,報告戶部不給撥糧。我根本沒有料到這點,因此為之氣急。

當天,我在東宮緊急召見王琪長子,王覽的從兄,戶部尚書王祥。見面以後,我當面質問:“你實說,近日建康米價,漲到多少?”

他不慌不忙:“兩千前一貫。因此,臣無法調配給太尉前線足夠糧食。本來,每年的庫存,都來自於六州。現在,六個州都在作戰,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大怒,不禁聲色俱厲:“難道如此,你就沒錯了?戰爭期間,不能各自行事。你作為戶部尚書,早在數月之前,就應該未雨綢繆,向嶺南或者四川調集庫存。再說,這些天來,我們忙於軍事,都無暇關心國庫,你也應該及時報告,抑制米價。”

他雖然戰戰兢兢,但口堥拑M不服:“陛下,米價飛漲,是由於人心惶惶。如今護南府破,龐顥為北軍牽制。太尉和北帝僵持,也不知結果。戰場上的人,就該取得勝利,安定人心。臣……臣……即使變出百萬石大米。也不能防民之口。”

他抬頭看我的臉色,終於不說話。

我冷笑:“你做事,你父親都知曉?”

他面色由紅轉白。

我轉身叫:“楊衛辰。”楊衛辰機警的站在我的後面,我下旨意,少不了他。

“你送王尚書回去。對他父親傳達朕的口諭,王祥失職。延誤軍情,其罪當斬。以其外家,免官禁錮。戶部事,由侍郎歐陽顯圖代理。”

王祥離開後,我一個人在書房邁步。無意識的,我把手掌罩在盆花之上。只看著自己的指甲青白,生生的揉碎了花瓣。雨水敲打窗櫺,把叢叢金黃色的菊花都打殘了。黃金甲胄,如果缺糧,也會黯然失色。我一陣目眩,跌坐下去。

“陛下。”正在這時,我跌到一個人的手臂堶情C張開眼,清瘦的身軀,絕好的面容,正是周遠熏。婕妤事件,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破綻。這些日子,他作為黃門郎,奉命在東宮侍奉。其實,就是陪伴年幼的太子而已。我還是到現在,才想起他來。

“陛下不舒服,臣去叫人來嗎?”他很聰明,說這話,明顯帶了質疑。

我搖頭,這個時候,如果讓大家知道我有點病,不是亂了眾人的心緒?

“不,朕不要緊。你偷偷去,把太醫令史玉傳到書房來。記住,只能叫史太醫本人。”

“是。”周遠熏把我扶到龍椅上面。伸手拉過一個軟墊,擱在我的背後。

屋堶掛~雀無聲,我忽然問他:“怨我嗎?”千言萬語,何從說起?

周遠熏茫然搖頭,仿佛不明白我說什麼。他半跪著,給我整好袍角,轉身離開。我歎息,他一定明白我的話。

這幾日,我的身體起了變化。自己也是過來人,也並非沒有察覺。因為處於節骨眼,我自欺欺人,總想沒有那麼不巧。但剛才的眩暈,不過是證實了我的猜想……

果然,看著太醫的眉峰。我已經知曉,沉吟片刻,我率先問:“是有了?”

他說:“是。”通常此種時刻,太醫應該說恭喜陛下,但這回,老太醫沒有說。

我笑了笑,輕聲說:“雖然不是時候,總不是壞事。”

太醫神色複雜,到底年過古稀,眼光也透徹些。

我把手掌移到腰間,眼見到自己的手背泛起粉色。我對太醫懇切地說:“此事,不適合外傳。緣由,老先生你也知道了。但朕最近身心勞瘁,恐怕傷及胎兒。老先生務必設法為朕安胎。只要將它當成補藥,交到東宮給韋娘就行了。”

太醫走後,我凝望雨窗,輕緩的撫摸腹部。我第一次懷孕的時候,王覽病重。第二次,鑒容身在前線。難道說,我生孩子要比別人經歷更多的痛苦?如果在和平年代,不知鑒容有多麼高興。但今時今日,我也不願意讓鑒容為我分神。這幾個月,尚可瞞過眾人,也就先不要他知道吧。

因為多了一重牽掛,我就更加憂愁。面子上不能露出來,但糧食是軍中的血脈。幾天以來,鑒容親自撫慰士兵,均分糧草,休戚與共。即使一個瓜果,也與眾人同享。他隔案視察,不避矢石,因此,左右的人,沒有離心。可是,這樣下去,雨季結束,如何面對北帝大軍的總攻?現在向其他地方徵調糧食,遠水也解不了近渴。

正在此時,四川的穆國公,送來了百萬石的大米。四川到達首都,至少三個月。推算起來,六月就已經出發。我喜出望外,穆國公派來的使者,是他的心腹謝憲亭。謝憲亭請求我單獨見他,我自然答應。

此人矮小,目光炯炯,他見到我後說:“國公此次調糧,是應太尉之托。太尉大人,在五月就給國公去信。”

我並不知道此事。我眼睫毛一眨,謝憲亭的面孔就罩上一層陰影。他低聲而清楚地說:“國公爺要臣對陛下進言,華鑒容,雖然是皇親。但是,他已經是太尉,位極人臣。如果將來克服失地,削平國難。恐怕沒有更高的位置,讓他升遷了。”

我頗感詫異,畢竟國公在皇族孩子堶情A最為喜歡鑒容。怎麼如此講話。但細細想來,也不能見怪。我平和的說:“對於鑒容,也許名利,也並不那麼讓他嚮往。當年我曾祖父殺死立功的大將譚愷,人們至今還扼腕歎息,說是‘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國公的提醒,本是好意。但此中道理,朕自己會分辨。”

謝憲亭聞言叩頭,伏在我的腳跟,他說:“皇上,國公爺說,江山是陛下的。不論將來風雲如何,我四川只效忠於皇上一人。”

“嗯。朕可以體會,替我謝謝國公爺。”我剛轉身,卻見楊衛辰已經站在遠處。

我命謝憲亭退下。才打開鑒容書信。鑒容寫道:“天降大雨,河南王軍,日夜急進,深入三百里,到達山東府界。與龐顥軍成犄角之勢。我軍以逸待勞,可乘其弊而擊潰之……”

我微笑,他可算是胸有成竹。只是沒有龐顥這樣的勇將,任何一個統帥也不會如此躊躇。我每次看完信,楊衛辰就會燒掉它。我說:“太尉與蔣尚書不謀而合。其實你也是個人才。在滿宮內侍中,你是我的心腹。你對這次戰事,有何見解?”

他低下頭:“陛下,奴才是宦官,不宜參與意見。”

“朕叫你說,你怕什麼?”

他頭更低:“兵者,詭道也。以奴才的愚見,無論太尉,還是北帝,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後的戰場,會是徐州城下。”

我問:“何以見得?”

“水戰,除非當年對付曹操那樣的方法。即使取勝,要消滅北帝軍隊,還是要陸戰。淮河附近的徐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太尉大人,是以自己吸引敵軍注意力。陰雨不止,趁此機會,徐州城守將,一定是奉命挖深壕溝,整修城牆。如果龐顥將軍勝利,和太尉恰好夾攻北軍,如果龐顥將軍失利,太尉也只有從淮河退守徐州,才可以避免被北軍蠶食。”

我的心一驚。我向來知道楊衛辰有見識,卻不知道他看戰局如此明白。他的謀略,如果他是一直衷心,倒也無妨。但如果為他人利用,難道不是潛在的威脅?轉念間,想到楊衛辰如果有些許野心,此刻盡可以藏起來。何必坦言?我也就鬆弛下來。微笑:“衛辰,你的謀略,在內宮中,有些可惜。”

他下跪:“陛下,是奴才。命運不可逆轉,奴才在宮中,見識不少,才長了些智慧。人生總有機緣,如果奴才一生困於鄉間,也就難免見識鄙陋了。奴才受陛下信任,因此才冒死上言。此戰結束以後,奴才發誓,絕對不對政事,再發一言。”

我正想開口,突然一陣噁心。皺著眉頭,強忍下去。我說:“衛辰,宮中人,只有你一人參知機要。信不過你,何必選你。只是,你是聰明人。戰事結束以後,莫讓人知道,你預知佈局。”

河南王能征善戰,如此行軍,恐怕是北帝說他“貽誤戰機”有關。不出所料。北軍軍隊雖多,但千里奔走,士兵疲倦不堪,就是弓弩上的膠也受潮,失去彈力。與龐顥一戰,北軍大敗。河南王率殘部敗退邊境。我的意思,向來“莫追窮寇”。因此,龐顥直接南下,北帝軍隊,也就急於與鑒容對陣。

雨季過後,根據探子回報。天氣濕冷,北方軍人,水土不服的很多。有些人染上瘟疫。北帝唯恐瘟疫擴散,將患病者全部丟棄到山谷中。因此,軍中不滿情緒日增。

天開始放晴,北軍就在淮河對岸。每天給駿馬輪流洗澡,耀武揚威,顯示自己的馬匹精良。鑒容針鋒相對,命令選取上千匹母馬,與其子馬分開。子馬關在軍營中間。放那些母馬島岸邊。母馬思念子馬,紛紛嘶叫。結果,對岸的北軍馬匹,不聽吆喝,涉案過河。一日之間,不戰而獲軍馬近千。我軍軍營,以為笑談。我們吳宮,也當成故事傳說。北帝自然震怒。

十月初,北軍分為兩隊,一隊由陸慎率領,出其不意的繞過淮河,進攻徐州。徐州城內,近八萬人。鑒容將王榕派到徐州,告訴守將夏侯炎,你如果堅守十天,我們肯定前來救援。十天過後,我如果不來,就隨便你處置徐州。我都不會怪罪。

另外一隊,由北帝自己帶領。十月初三,強度淮河。鑒容命令南軍在河灘,擺下槍陣,槍尖一律朝外,防止騎兵衝撞。北帝軍隊,以火船開路,南軍利用十丈長杆百根,固定在樹立河中的巨木之上,當焚燒的火船接近,長杆尖端的叉子,迎擊火船。火船不能進退,燒成灰燼。與此同時,浮橋上,我軍士兵以大炮發射巨石,擊中敵船,即刻下沉。鑒容下令,凡是落水的北軍士兵,不用俘虜,一律殺死。到了第二天,淮河的下游,也為鮮血染紅。

由於傷亡眾多,北軍終於後撤,稍作集結,彙集到徐州。鑒容也日夜行軍,趕到徐州。此時的徐州,白天也是濃煙滾滾,暗無天日。淮河暴漲,山洪暴發。因此,龐顥的軍隊,不可能及時救援了。

竹珈的乳母松娘,是王榕之妻子。因此東宮聚焦徐州時候,孩子也各外緊張。陸慎攻城,不如河南王有章法,但卻格外強力。陸慎對自己的軍隊說:“世上只有更強的力量,絕對不存在攻不破的城池。”

鑒容軍隊,與北帝的軍隊遭遇徐州野外,形成拉鋸。因此在第十一天上,夏侯炎與王榕,仍在苦戰。我在東宮,和蔣源分析形勢,始終沒有休息。竹珈的旁邊,坐著周遠熏和宋彥,宋彥給他講著守城的情況:“陸慎,用一百門攻城巨炮,萬石齊發。但徐州樹立木柵,抵抗飛石。陸慎又把士兵分成三個梯隊,輪流攀城。但徐州城放下無數點著火的草繩,那些士兵,都跌落下來。徐州守卒,從城牆根挖掘地盜,陸慎軍不知為陷阱。戰車至地道處,皆倒塌入陷 。夏侯炎將軍袒露上身,頭系汗巾,在徐州城頭擂鼓。戰鬥至第十天,決定反守為攻,王榕親自站在徐州城的最高處,戰場形勢,一目了然。陸慎軍隊異常勇猛,砍倒柵欄,填平敖溝,但夏侯炎仍然不出戰。王榕只得派傳令兵問他,將軍打算應戰,還是退守呢?夏侯炎說,既然老子打算應戰,兔崽子們替我們填壕砍柵,老子和兄弟們為何要阻止?王榕遂向他致歉,說不知道將軍的策劃。可是,等到陸慎軍隊攻到城下,夏侯炎還是沒有動靜,王榕再次請人詢問他,夏侯炎不耐煩地說,戰鬥緊要關頭,叫我幹什麼?反正王大人的陣法,我已經牢記。但具體的火侯,我們軍人才懂。午後,徐州城下,夏侯炎忽然率軍呐喊擊鼓,聲音雷動,北軍破膽後退。此時,雙方交戰與城外。北軍,士氣開始衰弱,而我們的氣勢,猶如朝陽,正在旺時。”

竹珈聽到這些,眉飛色舞。但轉瞬間,就蹙起眉頭:“儘管這樣,仲父還是危險,是不是?”

宋彥單腿跪下:“老天有眼,吉人天相。”周遠熏的臉上,紋絲不動。他本來就緘默。如今我才想起,東宮喧嘩人聲中,幾乎沒有過他的聲音。

蔣源說:“到今天。太尉軍與徐州軍,仍然不可以會師。其實,北軍等於攔腰切斷兩軍。除非太尉或者夏侯炎軍隊吃掉北帝或者陸慎一部。不然,龐顥軍隊抵達之前,有寡不敵眾的危險。”

我看了看天空:“明天可是月食日?太尉在明日,預備發動總攻擊。是否會不利?”

蔣源揚眉:“這個嘛,太尉大人說了。我往,他亡,縱使不利,也是對方。太尉大人自從出征以來,還沒有剃過鬍鬚。大人也說了,只要勝利,他才可以淨面去髯。陛下,你好幾日沒有休息了。為了明日,後日,將來,先回昭陽殿休息。臣等在此,有特殊情況會立刻報告的。”

我歎息,聽到這些話。雖然是豪邁之言,我卻不能夠興奮。他不信鬼神,可是,真的沒有命運嗎?

夜深了,大半丸冷月照著巍峨的宮殿。昭陽殿的翠竹,帶著殘夢搖曳。戰場的水深火熱,似乎是另外一個遙遠的世界。這個夜晚顯得格外的安靜。我根本睡不著,吃了安胎的湯藥,嘴媔V發苦澀。

竹珈手持著鑒容給他的野王笛,踞坐在窗臺上,望著月亮。

“母親,我常常把月亮當成是爹爹,無人的時候,我就會對它說話。而且,覺得月亮,會對竹珈笑。”他說。

自從我知道懷孕以來,每次面對竹珈。都感覺到一點內疚。大人的事,怎麼樣讓孩子理解呢。我慈愛的抱住他:“你的爹爹肯定會聽見。”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他是一個頂好的人。母親比你稍微大一點的時候,你爹爹就照顧我了。那時候,整個世界,都是他一個人支撐。所以,他會很累……”我說不下去。

如今想到王覽,我就會有一種浸透骨髓的靜謐感。這種靜謐,和戰爭以來,周圍的喧鬧與騷動完全不可以調和。對於他,我的情感,已經超過了對故人的愛戀,對傷逝的悲歎,而是獨立於塵世的,完美的記憶。他沒有任何缺陷,因為他短暫的生命,這種美好,永遠的定格。鑒容和王覽,是不同的。鑒容也好,我也好,我們都是苦苦掙扎於世間的人。何處是岸?茫然四野皆枯秋。

竹珈還不足以猜出我的想法。他說:“我剛才對月亮祈禱。希望保佑仲父勝利。母親,我可以看到月亮,但看不到仲父,他比月亮,離我更遠。”

我把他抱到懷堙G“竹珈,你的爹爹,一定會保佑我們的。記住,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你是我的長子,帝國的儲君。無論如何,不會改變。百姓家的小孩,做媽媽的愛寵,說是金不換。你竹珈,是皇帝的孩子,對母親來說,即使給我整個江山,我也要竹珈。”竹珈的小腦袋靠著我。我們母子,相依為命。過去,我把他當成王覽的遺念,感情的寄託。以後,他會成長成一個獨立的男子漢。不同於任何一個人。竹珈,就是竹珈。

第二天,鑒容軍隊對北帝大營發起總攻。蔣源告訴我說:“如今我們有一個優勢,就是北帝的糧草,接濟困難。當初太尉在北帝的後方,派出了一個遊擊分隊。他們穿上北軍衣服,隱藏在山林中。行蹤飄忽,來去如風。夜間見到北軍糧隊,舉刀就殺。車輛聚集,就縱火焚燒。因此,北軍的後備,如同驚弓之鳥,惶恐萬分。但我們也有劣勢。正面攻擊,我們目前只剩餘十萬人,而北帝這堙A即使損耗過半,還有二十多萬人。北軍的騎兵善戰,我們騎兵新建。幾乎沒有正面對抗的經驗。徐州王榕,夏侯炎,自身危險。龐顥,鞭長莫及。因此,太尉處於不利的地位。”

從這天早晨開始,三天,我們沒有一個人鬆懈片刻。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會覺得疲倦。第三天,鑒容那堙A派回來一個人。

來人正是陳賞。他的臉面上,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僅可認出他來的兩隻眼睛,還燃燒著殺氣。他跪在我的面前,送上鑒容的親筆信。

他一字一句稟報:“夏侯炎部,已經難以支撐。昨日王榕派人告知太尉,說他們不欲落入敵手,萬不得已,要殺身成仁。太尉大人回答說,我華鑒容還活著,你們就必須活著。兩軍分割,這算是唯一的約定。太尉大人,對付北方騎兵,打算採用卻月陣法。昨天下午,派出我們的主力。太尉大人,以御賜‘玄一’寶劍割破靴子,然後將寶劍插入陣地。對大家說:我是朝廷三公,不可以死於敵手。我在這堙A絕對不會後退一寸。如果你們在前方戰敗。我就在此用此劍自殺。決不會讓各位死,而我獨活。”

陳賞所說的卻月陣,是圍繞插白羽毛的兵車,組成半圓形的隊伍。當對方騎兵攻擊。則兩側出現弓箭手,在箭手的背後,隱藏巨大的弓弩,上面架設長矛,兵士用大錘擊打,發動長矛攻擊。殺傷力很大。但過去,僅僅實踐於中小規模的戰爭中。但對於數十萬北軍,這種方法也不能不說是鋌而走險。

我走到邊上,背對著東宮眾人。一定是出於緊急,鑒容草書數行。

“阿福,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然而於我,不過視名望如浮雲而。成全天下,只為一人。山河破碎,國難當頭,我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有牽記你與太子。望京師同仇敵愾,汝母子多加珍重……”

我看到這堙A已經淚流滿面,卻見信尾還有一行字:“我派陳賞回京,因其夫人,不日臨盆。鑒容不幸,生而喪父,竹珈,亦為遺腹之子。因此不欲使陳賞之子,再遭喪父荼酷。”

鑒容,因為這樣,你就知道保全他人的性命。那麼我呢,我也懷著你的孩子呀?難道我的孩子,又會是一個無父的遺孤?

死去的人,萬事皆空。而活著的人,痛何以堪?

飛花滿天,恰似忠魂當空舞。

此生只為一人去,莫道君王情也癡。

鑒容,我要你活,我-——相信你。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只今人物,一夔應足。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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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福禍互倚

如驚蟄的悶雷,天外的狂飆,當我們等待的已經快要崩潰的時候。一個消息來到了宮城。此前,我們已經和前線斷絕了兩日聯繫。

“陛下,陛下!”楊衛臣腳不點地的從宮門沖進來。

我身邊的竹珈,如同一尾鯉魚,跳了起來,向楊衛辰跑去。

我的腳和灌了鉛似的,就是挪不開。那份奏報,通過竹珈的手,到了我的手中。每個人,都在注視我。空氣在這個瞬間凝固。

奏報上面,有一個象牙的扣兒。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解開。我望著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仔細讀了一遍。

環顧四周,我的語氣平靜的出奇,仿佛我的情懷也始終是靜如止水:“太尉軍逼退敵軍,龐顥軍黎明時分已經與太尉大軍會師了。我們勝了。”

一片沉寂,竹珈的童音歡呼起來:“打勝仗了!太好了!”他說完,撲到我的懷抱堙C我狠命的扼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確信這不是夢。

這時,東宮堙A才激起聲浪。“謝天謝地。”蔣源說,他擦擦眼睛,臉上浮起笑容。

楊衛辰的臉漲得通紅。

宋彥淚流滿面,周遠薰輕輕的拍他。

為這場勝利,我們付出太多。我高興嗎?我高興,因為戰火不再蔓延,鑒容安然無恙,我的孩子可以盼到父親。我傷感嗎?我感傷,因為生靈塗炭,有多少女人失去了愛人,多少孩子成為孤兒?作為一個帝王,個人的感情,也是天下的事情。而天下的人,也會牽系到個人的心靈。

北帝兵敗如山倒,在後面的七天堶情A他帶著殘餘的數萬軍隊向北方逃跑。龐顥始終在後面追趕,但是,我軍僅僅是“追趕”,而不是“追擊”。即使有消滅他們的機會,龐顥也只是坐視。因為,北軍大敗,戰爭就可以偃旗息鼓,至少在十年以內,他沒有力量重新侵犯南方。但是,如果把他殺死,就等於和北國處於勢不兩立的仇恨地位。南朝雖然勝利,但來之不易。我們,也不可能有佔領北方的實力。這點,我或者鑒容,都很清楚。

人的精神是很古怪的。當你用全力支撐某一樣信念的時候,你可以超乎尋常的堅強。可是,如果有一天,這個支撐你的信念不再存在,你會變得比想像的更為脆弱。徐州大捷以後,我就開始病了。

多日不眠不休,焦慮,困苦,懷孕,我受煎熬的太久。現在每天,我用一半的時間處理政務,一半的時間臥床休息。我的秘密,只有韋娘,齊潔,還有史太醫知曉。畢竟鑒容還沒有班師回朝。現在就宣佈這個消息,沒有任何好處。自從王祥被罷免,王琪沒有絲毫的反應。我把這種沈默,看作是一種聰明的舉動。如果他為兒子申訴,會增加我對王家的反感。如果他上表引咎辭職,也不會增加我對王門的好感。王覽的家族,得到了太多的恩澤。可是,他們這些年,讓我失望到心涼。我回憶起王覽臨終的囑咐,說千萬不能拔高外戚。真的後悔自己的意氣用事。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我的做法,腐蝕的,是一個最清華的門第。如今,我嘴上對任何人都不會承認。但是,我保存王家的體面,也就是保留我自己的面子而已。


散西風滿天秋意,夜靜雲帆月影底。這一夜我信步來到昭陽殿的水池。凝視著水中的星月倒影。繁華過後,我陷入沉思。錦繡的河山,生死的大限,在秋蟲的吟哦中,使我如同癡人。

“陛下還是不能夠釋懷嗎?”韋娘在我背後輕歎,給我加了一件衣服:“陛下,你的身子不同以往,更要保重……”

我點點頭:“阿姆,不知道將來如何對竹珈說呢。”

“什麼都不用說,孩子以後會明白的。何況,他是這樣善良貼心的寶貝呢。”韋娘回答。

“北帝就要進入北國邊境了。這次戰爭也終於平息。可是,我總是覺得惴惴不安。”

韋娘笑了:“陛下還年輕嘛。有了身孕,自然會多想。等以後有了一大群孩子,就沒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入睡之前,我照例打開了太平書閣的密報。不看則以,一看,我的心頓時狂跳。

工整的小楷寫道:“昨夜北國長安發生政變。中書令杜言麟等,持先帝遺詔,廢言太后,擁戴太原王繼位。北帝之外家言氏一黨,盡皆滅門。太原王秦,先帝庶子。昨日之前,無人知曉。現確定為昔日樂師趙靜之無疑。”

啊,果然,就是你啊,趙靜之。當初就已經預感到了,所以今日我不會意外。死去的北帝,借助外戚言氏上臺。北國后黨勢力強大,北帝居於嫡長,當太子時候,地位堅如磐石。等待多年,有什麼比這個機會更加合適呢?北帝大敗,民怨沸騰,他的精銳力量,都被消滅。手握軍權的言氏兄弟,先後陣亡。這是去世的北帝所希望的嗎?不,他只是給了自己的長子一個選擇的機會。濟南的大火以後,他為了保護靜之,才把他送給我。如果繼位的太子不一意孤行,如果他勤政愛民。那麼,太原王秦,永遠會泯滅在歷史的天空中。只是作為絕代的琴師趙靜之而存在,也許他會一直生活在南國了。

我想起那個炎熱的夜晚,鑒容對我說的猜測,他在我的手上寫的兩個字“廢立”。杜言麟的舉動,看似冒險,其實一步步都是深思熟慮的。他的心機之深,行事周密。也難怪少年時代就被視為頂樑柱了。

北朝的政變者,可以被理解為坐山觀虎鬥。但是,我可以責怪靜之嗎?沒有他,南北大戰仍然會發生。我鼓起勇氣,注視燭火,輕齧下唇。關於靜之的每個回憶如畫浮現,半個時辰不知不覺就溜走了。秋夜涼風習習,禁城堶惆紫曭澈ぅx,似乎也畏懼寒冷。那凝重的梆子聲就徘徊在昭陽殿的西北角。餘音顫抖,飛入我心,如冰寒徹。靜之,此刻在長安的龍座上想些什麼呢?無疑,他的最高要求是活下去。無奈,我和他,都是命運擺佈的棋子。

北國有兩個皇帝,那個在邊境上的,不過是喪家之犬,釜中之魚。沒有人,在這時會賦予他同情,結局可想而知。覽說過,皇帝的位置,是最沒有退路的。我想起那個流星雨的夜晚,我和靜之並肩相依。但願以後還是保持此種感受,讓和平的種子延續在中華大地。

人,是不能抱怨自己的命運的。我並不怨母親,讓我成為了皇帝。鑒容出征之前的那個黎明,對我堅定地說:“我不相信轉世。但如果重新開始這一生,我還是華鑒容。”

夜晚,我夢見了鑒容。

迷離中,他錦袍高冠,雄姿英發,駿馬如風。他的眼睛,瀉著如水如霧的光焰。他的笑容,明朗的如同朝陽。

“阿福,阿福。”他深情地呼喚,張臂欲抱。

我又羞又怯,錯開身子。含笑凝望他。他黑了些,瘦了些,但他還是他。

我剛想告訴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轉瞬間,他就消失在黑暗堶情C

只有我一個,還是我一個……

“容!”我尖叫著醒來,渾身出汗。齊潔的聲音,婉轉如玉:“陛下做夢了嗎?”她燃著了燈,遞給我一杯茶。

我搖頭,吩咐說:“去打開窗子,朕氣悶得慌。”

窗外,星移斗轉,烏雲遮月。一陣涼風吹過,瀟瀟秋雨灑落。

齊潔沉思著很久,才問我:“陛下,別怪奴婢多嘴。現在陛下還瞞著大人嗎?大人在徐州了卻殘局,心堶惜ㄙ器D有多麼牽掛陛下。告訴他那個好消息,不是等於給了他勝利以外最大的獎賞嗎?”

我微笑:“先不忙。等他回來吧,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凱旋回京了。我們要在建康城門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朕本人也要登上城樓。我打算派蔣源先到軍中,去慰問他們。”

齊潔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對了,奴婢有件事情一直想說呢。最近這兩個月,禁宮的衛士,多了好些生面孔。陛下在大人太尉回來之前,不是準備遷回東宮去嗎?奴婢今天跑了一下那堙C嗨,幾個隊長都不熟悉了。”

我點頭:“前面光顧著戰爭,朕倒疏忽了。太尉自從上次的行刺事件後,交出禁軍的管轄權,你也是知道的。柳曇上任,大約就掉了些親信。但衛戍的人選,朕還是得親自過目。明天你去和楊衛辰說。讓他把這些人的名單和檔案搜集齊了,送到上書房。”

一口一口的吃著茶水,我倒念叨起柳曇這個人來。王家和鑒容針鋒相對,倒是他得了便宜。掌握了禁軍。他有皇族血統,我還是信得過的。只是,上任不久,就換了班底。心,也忒急了。

鑒容離開我,已經整整七十天了。兩個多月中,每一天都是況味的相思。抬頭看雨中的秋空,像是夢堨L的眼波。雨點的節奏,猶如凱旋大軍,馬蹄與步伐疾徐相間。赫赫聲威中,鑒容指點江山,顧盼自豪,該多麼令人神往。

我徐徐摸著自己的腹部,對著堶悸滬L兒說:“你爹爹就要回來了。我們一家,永遠不分開。”有了鑒容,竹珈,和這個將要出生的孩子。舉世無儔的人兒,溫馨的夢境成真,是殘酷的戰爭以後,老天厚賜給我的。

第二天,蔣源出發去鑒容大營。我對他說:“朕盼著你跟著太尉的大軍,早日歸來。”

他笑容開朗:“臣自當竭力向將士們傳達聖上慰勞的厚意。眾人重見天顏之日,千般辛苦都會煙消雲散了。”

鑒容回京,指日可待。我也知道自己難免面露喜色。北國的政變,還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我走到上書房,翻看文折。

書桌的上方,有一方新貢端硯,平滑如鏡,我可以掃見自己的笑容。可是,讀了幾頁,那墨色中,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合上奏本。這是怎麼一回事?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只今人物,一夔應足。七十二 十面埋伏

東宮新任命的衛軍隊長堶情A居然有王氏的家奴?毫無資歷,如何可以擔當此任?我沉思著,命令楊衛辰:“叫柳曇來見我。”

柳曇很快到來。他年過半百。鷹鉤鼻子下面,是很薄的嘴唇。他有一張自負而優美的面孔,皇家的血液,賦予他天生的優美,也加深了他的自負。

我把名單往他腳跟一扔:“怎麼回事?這樣的人可以當上禁軍隊長?將來有一點點差池,你怎麼擔當得起?”

他皺眉,回答:“這是王尚書令推薦的人選。臣和他共事,雖然並不很親密。斷然拒絕有所不妥。”他與王琪,素來不親近。太平書閣的奏報也很清楚地指出這一點。因此,我並沒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尷尬於他們的私心。禁衛軍,號稱銅牆鐵壁。但混雜的新鮮血液,如果不純粹,也就不存在堅不可摧的禁軍了。

我的太陽穴一跳,有些憤怒:“王琪沒有能力節制你,你們都是大臣。他是外戚,你是皇族?難道你就甘心受別人驅使?你什麼也不用說,把這些人退回王家去。朕自有道理。下次還這樣,你自己上失職的摺子吧。”

柳曇為父皇寵信,在皇族中間,屬於長輩。因此我今天第一次對他嚴厲說話。退出書房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額頭上,出了一層汗珠。

望著窗外的青天,我笑得苦澀。最後一次去濟南之前,覽曾經說過,舉賢不避親,王家的人,確實沒有經世的才能,因此不提拔。我當時不以為然,還覺得覽自謙。可是,今天看來,王琪雖然文采卓然,但在政治上真應了一個“狹隘自私”。而他的兩個兒子,不僅庸碌……我不願意想下去。王琪的年紀已過七十,即使有出格處,畢竟也可包容。至於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已經給我禁錮在家,另外一個,向來兢兢業業。雖然沒有功勞,總也沒有大過失。處罰他們,實在有損王覽的英名。這一次和平在望,我也不願意起什麼波瀾。讓柳曇退人給王門,也算是無聲的警告了。

“陛下……”楊衛辰想說什麼,卻沒有講下去。因為,他曾經發誓,在戰爭結束以後,不對政治再發一言。

我體諒他的心情,收起一臉陰雲,對他微笑:“去準備吧。朕明日要去自己的皇陵。”自從戰事興起,我還沒有去過王覽的長眠之地。人的感情,總是要有寄託的。對王家越失望,我就越思念王覽時代。他的清明氣息,他的溫和的笑容。

秋日的原野,是一片原色的曠達。遠處山間的一川紅葉,勾勒出謎樣的道路。莊嚴的皇陵之下,秋菊盛開,百草清芬,好似潑墨的圖畫。

春天以來,我一直對面對著覽的墓地,有所不安。可是,等我經歷過戰爭的浩劫,再次坐在我和他共同的陵墓面前的時候。我的心,卻意外的坦然。即使死去,覽仍然有著超人的寧謐和美好的氣息。每一棵花草,都是祥和的生命。每一塊石頭,都是堅強的物質。在這座陵墓前面,最初的哀傷已經化成溫暖。我還活著,在我進入這個死亡庇護所在的地方之前,我必須要努力生存。

蒲公英隨風飛過,一直飄到百步外,竹珈的腦後。竹珈還是小孩子。在偉大的建築面前,他是個渺小的黑點。我噙著淚花望著他。不知道何時開始,竹珈到了他父親的陵前,就會流淚。今天孩子跑得遠遠的,在山腳下,仰起頭好半天。我明白,那不是因為頑皮,只是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他哭泣。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帝國的太子。他都不可以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樂。這何嘗不是我的殘忍?

我一直耐心的等待著。終於,竹珈朝我走過來。看到了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可是,我也注意到,他的眼圈,還有點發紅。

“母親,我剛才告訴爹爹我們打勝仗了。爹爹一定會看到孩兒的,對嘛?”

“嗯。”我點點頭。我把竹珈的小手放到我的衣襟堶情C這孩子象我,哭過就會手腳冰涼。我愛竹珈,遠超過對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想要個孩子,也是因為,皇家近半個世紀血脈單薄。即使鑒容的孩子是個男孩,竹珈的地位仍然是鞏固的。那麼這個男孩,可以為竹珈輔助。竹珈,已經不可能同我所期望的一樣,依靠覽的家族了。

“仲父會帶著十萬大軍回來嗎?我也去建康城門看好不好?”

我抱著他,親親:“好啊。不過,你仲父最多只會帶幾千人進城。”

他不解:“為什麼呀?”

我解釋道:“即使取得勝利的是十萬大軍。只要不是御駕親征,進京之前,大軍也必須留在揚州。這是祖宗的規矩。即使是母親,也要遵守。你仲父是忠義之臣,自然更加清楚其中的利害。”

回到東宮之前,天氣已經起了霧。我抱著竹珈,透過車簾看。本來就已經弱勢的陽光,被雲層遮擋而消失。竹珈問我:“母親,我爹爹真的在佛國看著我們嗎?”

我和竹珈額頭碰額頭,說:“佛的世界,本來不過是給世間的人們一時的安慰。但因為有了你爹爹這樣的人,佛國必定永生。你仲父要求我,把所有陣亡的將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我也答應了。”竹珈的眼睛,更加明亮。

俄而,大雨傾盆。我剛到昭陽殿,就看到陸凱彎著腰,站在雨幕後面。

“陛下,北宮的那個婕妤身體不行了。”他湊近我,低聲說。竹珈掃了他一眼。竹珈平時頗不喜歡太監們鬼鬼祟祟的。但因為他畢竟是孩子,所以也就乖乖跟著阿松徑直到側殿他的住處去了。瘋掉的婕妤,牽涉到我的母后。我默許對竹珈隱諱這事。陸凱——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皺眉,想了想:“去叫周遠薰,讓他陪朕到北宮去。”

周遠薰的身上,竟然有股酒氣。他和我來到北宮的時候,因為路滑,他差點摔倒。反而是齊潔拉了他一把。

北宮也有好的住處,目前沈婕妤就是在最上等的房間。因為她的身份,除了少數幾個人,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

“你也認識婕妤吧?”我問周遠薰。

他蒼白的臉上閃過疑問:“她是婕妤?怎麼會這般田地?臣只不過見了她幾回,還以為她不過是個白頭宮女呢。”順著周遠薰的纖瘦影子,我看到史太醫和幾個宮人在床頭忙碌著。那個曾經風華明媚的女子,只剩下一把支離的病骨,在床中奄奄一息。

我不敢刺激她,只是走到邊上,踮起腳瞧了瞧。陸凱和太醫低聲絮語。輕聲奉勸我:“陛下,這堸陋藄哄C恐怕對陛下龍體不利。奴才斗膽勸一句,您還是出去吧。這樣一個人,陛下在她臨終來看了那麼一眼。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世態炎涼,我記得小時候,陸凱就是我的貼身宦官。那時候,童稚的他見了沈婕妤,就會臉紅的像個蘋果。可是今天,他說此話毫無感情。我指了指遠薰:“你,過去看一眼。”

周遠薰本來茫然若失,聽了我的話,猶豫的向前。許是半醉,腳下綿軟。夢遊般來到床頭。他的慘白衣服,在大雨的黃昏下。給我如同鬼魅的不吉利之感。

臨死的女人看著他,遲疑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嘴婸△菑偵礡A像是隨水漂流的人,拼命要拉取岸邊的垂枝。周遠薰瑟縮了一下,舒展開身體,半俯下去。

我等待著婕妤說些什麼,但是過了兩株香的時間,屋塈韞[沉寂。只有廊下的水聲,打在石板上。

周遠薰的眼睛濕潤了,他伸出手指,為婕妤合上眼皮。我終於無法知道這其中的秘密了。而遠薰,他知道什麼嗎?我沒有任何證據,我也不該再傷害他。

史太醫這時候才走到窗前,我以目視意,讓他跟著我走到隔壁的屋子。

“她還是熬不過去。”我歎息。

“是啊,受了太多苦。再多的靈丹妙藥,怎麼可以把許多年的風霜逼迫彌補回來呢?只是陛下,”史玉的眼睛忽然有了老年的混沌:“上次陛下和太尉在時,曾經問過老臣婕妤有無生育……”

我斜過臉:“太醫不是說沒有嘛。你難道也會誤診?”

太醫的臉像是給我的目光刺了下,僵硬了不少,他顫巍巍的說:“但據臣如今仔細推斷。她很可能是懷過孕的,後來卻……卻遭受過宮刑。”

我不寒而慄:“你是說幽閉?”

他說:“是的。”

女子宮刑,以木棒椎打腹部,使其喪失人道。過去只是存在於書上的殘酷刑法。可是,竟然真的有過。是誰下令的?還有誰呢?我像逃跑一樣的離開了北宮。我自己就是一個母親,而且還在懷孕。夜色堶情A我母后的絕色笑容如曇花一現。

一到昭陽殿,韋娘正站在風口堶接尼琚C我一見她,就撲到她胸口。

韋娘忐忑的問:“去北宮見那女子了?”

“她死了。”我覺得自己變得神經質,語音不知是哭還是笑。

韋娘一聲不吭,把我領進臥房,柔和的說:“你不該去看她。她等於是死去了。在宮內,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因為她不過是長河中的一滴水,所以你不用為此難過。人都是自私的,如果當年戚夫人不想憑藉自己的青春嬌寵為自己的兒子博得太子位,也就沒有她們母子後來的慘劇了。”

撥開亂蓬蓬的劉海,我抬頭看見銅鏡堶戚陵Q的影子。她的美麗,在她四十多歲的時候,仍然會令大殿生輝。她的笑容,不如母后那樣鮮明。但她的眼神比母后更加堅定。

我呆滯的說:“韋娘,會有報應嗎?我已經失去了王覽,不能再次失去心愛的人了。”

韋娘的耳語軟和如泉:“沒有的事。報應,只是一個無稽之談。王覽算得善良,縱使有什麼報應,絕對也被他的功德抵消了。現在只要陛下幸福。死灰絕對不會複燃,詛咒也不會變成現實。我,韋碧嬋,願意為我的孩子賭上生命,你們不會有事。”她笑了。

我剛要回答,卻看齊潔進來,滿頭大汗:“陛下,周郎好像發了酒瘋。在宮門口嚷著要面聖。”

韋娘詫異:“喲,出奇了!這孩子怎麼會這樣的?”

我擺擺手,意思讓他進來。

他問我:“陛下,你為什麼要臣去呢?”

我無言回答,我可以說,我想趁最後機會,試探我的懷疑。

周遠薰笑了:“陛下不相信臣。有的人,就是條狗,也沒有人相信。”

齊潔挺起腰板:“遠薰,你真醉瘋啦?這堿O什麼地方?”

周遠薰歇斯底里的哈哈大笑:“我沒有。你是齊潔姐姐,她視韋姑姑。坐著的,是至高無上的皇上,神慧……”

我瞠目,可就在這個瞬間。齊潔猛然抽了他一記耳光。齊潔秀氣,可一巴掌。周遠薰就坐到了地上。我倒吸一口冷氣。站起身,蹲著,去拉遠薰。

我輕聲說:“是受了驚嚇嗎?對不起。以後不要喝酒了,遠薰。這世界上有希望,也有人等你去給他希望。”

他喃喃:“要趕我出宮了?我上次昏迷的時候,醒過來的時候想,還不如去死呢。別人都有明天,我呢……”

“你不用出宮,就在這埵n了。朕會和過去一樣照顧你。”

他一隻手捂住臉,不說話了。我靜悄悄的看了一會兒,才讓宦官們進來。把他抬回住處去。

七天以後,鑒容到達揚州。按照國家法律,勝利的將軍必須在京畿留下自己的軍隊。所以,後日上午,鑒容只會帶三千名軍士入建康。戰爭的時候,都城人心惶惶,可戰爭結束才一月不到。北帝就成為了茶餘飯後的笑話。天子腳下的人們,歡天喜地的準備著慶祝。從東門到皇宮,一律紮上次彩帶,掛上彩燈。勝利的陶醉,使天子腳下的人們欣然。儘管他們要比六個州的百姓付出少,但榮耀歸於他們,仿佛是天經地義的。

這日,太平書閣送來了兩個密報。第一,昨夜北帝,在他的逃往地——彭城,為太守所殺,屍體運往長安。新的皇帝,赦免了他的殘軍。這個是必然的結局。

第二個消息,卻十分古怪:昨夜,有一道姑朱妙雲,出入尚書令王琪府。
現住在京郊平民賀良夫婦家中。

道姑?那怎麼樣呢?王氏崇佛,但禮待道姑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我不記得自己密令過他們監視王家。最奇特的是,太平書閣的這個密報的下面,用赭石色的蠅頭小楷寫道:該女擅長巫術。朝廷恐有異動。陛下明察。

太平書閣的歷史,從來就是一個工具。他們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他們只要用耳朵,眼睛,手。但不需要他們的思維。可是,今天卻出了破天荒地第一遭。而且,這個指控,重於霹靂,非同小可。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蔣源。但蔣源已經作為特使到了揚州的鑒容大軍了。第二個是歐陽顯圖。因為雖然陳賞如今地位稍高於他。但是,萬一王家有什麼不軌。以鑒容親近的陳賞去查,缺乏公正。深夜時分,歐陽顯圖入宮。

一天之後,我聽到了那個道姑的供詞:王琪次子王鯤,代理的吏部尚書兼京兆尹,請她設法詛咒華鑒容。還有,王鯤問她,當今皇上的壽數如何?

我聽了,幾乎站不穩。這是大逆不道,在過去,僅此一問,就可以以謀反滅族。但是,王鯤,是否只是一時糊塗?王琪謹慎,應該不知道此事?還是他知道?

歐陽顯圖在我面前,很低的說:“皇上,此事應該立刻處置。如果不利於陛下,臣以為陛下不可以留情面。”

我渾身顫抖,幾乎不能相信。不要說,王鯤以巫術詛咒鑒容十分可笑。如果我死去,竹珈年幼,他們王家可怎麼辦呢?鑒容如今握有重兵,難道會坐以待斃。如果我不在了,以鑒容的性格,決不會給反對者一絲一毫的餘地。他不是賞花愛樂的貴族少年,而是經過血的洗禮的老鷹。

“去請御史大夫趙遜再審問一遍,然後你們一起入宮。”我說。

“陛下!”歐陽顯圖質疑,這個湖南才子執拗的看著我:“陛下……”

我搖頭。王家到底要幹什麼?他們沒有軍隊,怎麼可能成事。僅僅憑著自己是太子的外家,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我正在思慮,楊衛臣已經送上:“太尉手書。”

我接過來一看,鑒容寥寥數字:“明日入京。昨夜夢見你,今晨又見喜鵲。時至今日,你我,苦樂兩心知而。玄一名劍,見面後,雙手奉還。靜之繼位,干戈可望化為玉帛。區區之心,只願白首相隨。”

白首相隨?歸還寶劍?可我們兩個,卻成了詛咒的物件。為什麼?

鑒容就要回來,在此之前,我是否應該逮捕王鯤,或者隱而不發?鑒容入京,難道……花瓶無風自倒,隨著瓷器的破裂,我的心臟怦然。

楊衛辰吃了一驚,我果斷地說:“衛辰,你現在馬上就出宮。為朕做一件事情。你騎朕的千里馬出建康去,到揚州傳朕口諭,著將軍龐顥,帶滯留的十萬大軍尾隨太尉。不用入城,明日只要等在建康城外。”

楊衛辰已經恢復鎮定,他問:“什麼理由?明日是凱旋之日,大軍跟進,沒有原因,有損太尉名聲。”

我歎道:“沒有任何原因可說。只是為了保險。”

楊衛辰聽令後就離開了。我第一次發覺,他的步履,異常敏捷。輕巧快速。

午夜時分,歐陽顯圖和趙遜進入昭陽殿。

為了防止別人偷聽,我命令陸凱本人,手持蠟燭,環繞著牆壁照著。齊潔袖藏匕首,站在我的身邊。

事實確鑿,我已經無可否認,我只是說出心婺隉G“這樣看來。王鯤,確實有謀逆的事實了。但朕實在想不通。別人謀逆,不過圖富貴。王鯤說話都不俐落,富貴至此,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蠢事?實在奇怪。”

歐陽顯圖說:“陛下,如今,應該立刻下令,保衛王家。如果只是王鯤個人所為,沒有牽連到陰謀。陛下再放了別人,也可以。”

我的頭痛的厲害,好像有許多螞蟻,咬噬著我的心。我說:“朕已經下旨。要宋彥帶領禁軍,監控王家。不許任何人進出。朕還命令柳曇,陳賞也入宮來。約摸也快到了。”

趙遜的白鬍鬚因為生氣而不斷的擺動。他黑著臉:“王鯤小兒,實在不爭氣。恕臣直說,出了這等事情,如果出於親情,就該寬宏大量,如果不能饒恕,現在的舉動拖泥帶水了。下午時分,陛下就該先發制人,逮捕王氏父子,緊急告知太尉大人,城內可能有變。何必要老朽再去審問,貽誤時間?”

我低著頭,口渴,端過茶盅,又煩躁的丟下。陸凱突然不動,如今牆頭草東。也有風聲鶴唳之嫌疑。我派了一個又一個宦官出東宮傳喚。但是,柳曇沒有來。陳賞也沒有來。

淩晨,外面一陣腳步,柳曇卻差人,送來一個盒子。

我命令齊潔打開,那堶情A是一個帶血的人頭。

空氣窒息。那個人頭是乾涸的蠟黃,他的眼睛還沒有閉上,那是陳賞!

我像調進一個無底的冰窖之中。慢慢的坐下來。午夜至今的天大懷疑成了真實。原來柳曇和王家合力謀反。消息走漏,因此他們提前動手了。或者,這時候動手,本來就是一個計畫。還有什麼比進入動宮,離開大軍的華鑒容更加容易殺戮的呢?

我沒有感到憤怒,甚至也不吃驚。只是有點被作弄的難堪。種種跡象面前,是我優柔寡斷。王玨說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把京城的一切交給我以為最值得相信的一文一武,他們背叛我,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但我,現在無法得知具體的緣由。

不用想了,我派出的人,都已經被殺。如今,楊衛辰如何?竹珈怎麼樣?宋彥呢?最後,鑒容幾個時辰後會進入建康。他們用我當誘餌?

來人相當的禮貌,好像事不關己。他對趙遜和歐陽顯圖說:“兩位大人,柳將軍說,二位還有家小,這個時間不應該在內宮,請你們跟我出去。”

歐陽顯圖仰天大笑:“皇上面前,這樣說話?家小,不過是幾條命而已。我今天自己都不想要命了,準備跟著我家堣H到地下團聚。想不到你們處於無人質疑地位,居然造反。這樣做,難道柳曇自己就沒有家人嗎?”

趙遜突然給我跪下,磕頭:“皇上,臣等無能,沒有早點查悉奸臣。今後,陛下自己保重。”

他還沒有說完,已經給穿著鎧甲的軍人拖走了。

我一動不動,和齊潔,陸凱被一些佩戴刀劍的軍人囚禁在書房堶情C我作繭自縛。還可以怪誰呢?

陸凱殷殷的哭泣起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傷心。宦官哭起來,不男不女。在黎明的陰寒中,毛骨悚然。我們的屋子堶情A還有陳賞的頭顱。老天和鑒容開了殘酷的玩笑。他苦戰回來,迎接他的將是自己人的屠刀。而他苦心維護的,初為人父的陳賞。因為鑒容的關心,成為第一個刀下之鬼。

“陛下放心,太子現在肯定最為安全。即使要廢掉陛下,他們也必須保存太子。不然無法節制其他地方。而且太子也是王家的血脈。”齊潔異常鎮靜。

我相信,可是鑒容呢?此刻,鑒容也許正在建康的郊外。竹珈是我的孩子,肚子堛熙o個也是啊?我心亂如麻,四周只有陌生軍人的腳步。白天到來了,可我的眼睛堶情A只有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軍人走了進來。他是個年輕人,毫無特色的臉龐。但他的眼睛堶情A掠過一絲類似憐憫的神色。

“陛下,請您準備到城樓去。”

“這是為什麼?朕受驚嚇,需要解釋。沒有心情去城樓。”我回答。我不需要憐憫,但自己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

他沒有一點不耐煩:“陛下,您不得不去。您的親信,還有太子,都在這堙K…”面對我冷漠的眼光,他說不下去。

“太子怎麼樣?”我直視他。

“還好。陛下的奶娘在照顧他。柳大人吩咐對韋娘要客氣。”

他轉身,背對我:“陛下,臣不可以多說了。陛下在這堙A是坐以待斃。去城樓,也許還有轉機。”他的話說的很輕。可這句話結束,陸凱停止了哭泣。他不明所以的望著這個軍人。

我玩味他的話,可是,難道要我親自去城樓看著血腥的場面。但是,我必須去。即使犧牲我自己,我也要竭力一搏。我說:“保證所有人安全。朕可以去,但至少讓侍女攙扶朕。”

他低頭:“這不是一個普通士卒可以保證的。但是,臣會向上轉達。陛下,請吧。”我離開書房的時候,陸凱爬過來,抓住我的龍袍的下擺:“陛下,以後不知道能否再見。奴才服侍陛下多年,這輩子值了。陛下……千萬保重。奴才這堳籈O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絹給他:“陸凱,別再哭了。你自己保重。”

他泣不成聲。齊潔和我上車,周圍的人,全部是新面孔。這些人,有些不過是十八九歲,有些長著農夫的樸實面孔。他們作為士兵,是沒有選擇權的。將來,他們都會被定義為叛軍。成千上萬的生命,填補的只是幾個人的欲壑和野心。

在車上時間不長,齊潔對我說:“陛下,天無絕人之路。先帝爺曾經說過,柳曇比我父親關延要短視的多。”

我沒有聽進去,突然,我問她:“你說先帝?我父親嗎?”

“是的。”齊潔的臉迎著霞光,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似曾相識。此刻我忽然想到,從這個角度,在晨曦中,她居然有點像我的母親!

齊潔注視我:“沒錯。先帝北伐的時候,奴婢跟著父親在護南府中。先帝在城中不過三天,就決定了奴婢的一生。雖然也知道,先帝寵倖我,不過是我有幾分像故人。但奴婢此生,不論於法於情,都不願意另外嫁人了。奴婢到宮中伺候陛下,是畢生的幸福。奴婢本想,將來也許可以葬在先帝的陵墓外面,化為一棵青草。”
原來父親在經過南北邊境的時候,居然還……。我隱隱歎息。

齊潔繼續說:“先帝說,他此生只愛一個女人。但那個女人的愛太沉重。他想方設法的逃避,最後還是逃不開。彼此都是命運堶悸漣T數。先帝說,他預感到自己進入北國後會死去,但是,只要他們的孩子還活在世界上,有人給她幸福,那麼他們的愛與恨都不重要了。”

齊潔專心致志的捏住我的手:“陛下,要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並且,太尉會安然無恙的。”

城樓之上,起了鼓聲。一陣陣,我跟著死神腳步般的節拍走到城樓之上。城頭下,老百姓們歡呼起來,聲震雲天,沒有人知道,現在的我,是一個受威脅的傀儡。命運就是如此諷刺。初生的太陽,每個我所親近的人,都在日輪的輝煌中閃現。我的一生,和父親不同。我愛過兩個男人。第一個鍾愛我的人,死去了。第二個癡愛我的人,和我咫尺天涯,此生不知能否重逢。

他們逼迫我在城頭之上,看著他死去?當然,如果我沒有出現,鑒容肯定會知道情況不對。我不可能坐視,可我怎麼樣才能讓他知道情況發生了變化呢?我環視著四周,在城頭的每個空洞堶情A都閃著金屬的黑色光澤。那些隱秘的草堆堶情A凸現出尖利的箭頭。在老百姓的聲音背後,是一種殺氣的冥想。只要鑒容進入我的這個城門堶情A四面八方的埋伏就會發動。

我的意識恢復的刹那。我已經看到他。他的黑馬,在大軍的最前方率先進入外城。大旗飛卷,整齊的隊伍堙A戈矛甲胄,染上一片黃金色。那不是夕陽,而是朝陽的顏色啊。

只有他,沒有穿鎧甲,只是一身黑色的錦袍。佩著我送給他的寶劍。

他的眼睛,如同鑽石璀璨。傳說中,即使在迷霧中,也指引人們歸航的燈塔。也比不上他的光明。你回來了,可是,為什麼你在這個時候回來?

鑒容看見我了,於是在成千上萬人的喧嘩中,他靜止下來。抬起臉,他給我一個笑容。那是鳳凰重生的笑容,在烈火之前,藐視神靈,傲視凡間的純粹笑容。

怎麼辦?我看著他,決定了。生死由命,只要沒有遺憾。

一橫心,我把自己的珠冠朝樓下一扔,可就在這時,齊潔取出了匕首,避開身邊的軍人。一躍身,她如同一隻翠鳥,跌下了城樓。追逐著那比她的身軀小得多的冠冕,彩雲追月一般。

“啊!”我聽不見自己的尖叫。因為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尖叫起來。華鑒容的馬受驚後騰。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

百姓們橫衝直撞,潮水般分割了城樓和外城。這時候,鑒容的眼光,迅速的掃過了我身後的城頭垛子。

他對於這個,太靈敏了。一瞬間,他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大風吹亂了我披散的頭髮。我也對他笑了笑。也許就是永別了。

這時候,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人聲嘶力竭的大喊:“殺了他! 殺死華鑒容!”

恍惚間,我懷疑這又只是一場惡夢而已。可是,他們要殺死我的男人,活生生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只今人物,一夔應足。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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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雲月雜塵

秋雲凝重,天色昏黃。我跟著周遠薰穿越過樹林。他手堮陬菑@根半指寬的樹枝,不時撥開雜草。我並不想跟他走,但是不得不走。如果他要害我,剛才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就可以做,但是他沒有。

我要儘快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經撐不了多久。就算為了兩個孩子:被困在宮中的,和尚未出世的。也要盡力一搏。長久以來,我一直相信周遠薰至少對我是愛的。所以,我只有選擇他為我領路。

走出一個山坳。周遠薰才和我說話:“我們從陸上到華鑒容的大營約摸要走兩天。你……,只怕是要三天。”

“這堬{在還是他們的地盤……”我憂心忡忡,惦記著流蘇與王玨。

周遠薰哧笑:“亂世還有什麼地盤?今天是這邊的,明天就是那邊的。我們馬上要到一個鎮上,你看看還會有多少人在?”

果然,當我們到達一個市集的時候。商鋪店家都緊閉大門。偶爾有三三兩兩的百姓擦身而過,也是扶老攜幼,背著包裹。周遠薰看我走不動,乾脆把我抱了起來。他自幼習舞,身材看上去弱不禁風,但筋骨還是靈活敏捷。

“你這樣子不行。”他皺眉說,四下找尋著什麼。當他轉身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一陣眩暈。秋天的陽光慘澹,周遠薰用膝蓋頂開了一扇虛掩的門。

“誰啊……?”一個懶洋洋的女子話音問。我以為說話的人不會超過二十歲,可走出來的是個濃妝豔抹的半老徐娘。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她上下打量我們,似笑非笑的對周遠薰拋個媚眼:“呦,好俊的兄弟。可我這堨u歡迎男客,不歡迎女客。”

周遠薰展顏一笑:“姐姐行個方便。我娘子身子不好。讓她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們也會給你銀兩。”

那老妓掃了我一眼,默默點頭。把我們領進她的屋子,給我一杯熱茶。她端詳我半天,收起嬌嗲的腔調問:“你們也打算離開建康去楊州?”

周遠薰說:“大家不是都想離開建康?沒幾天這奡N是戰場了。姐姐你怎麼不走?”

老妓開玩笑的回答:“兵荒馬亂的,我一個風塵女子上哪兒去?難道你有了自家的姐姐,還心疼你的老姐姐?”

周遠薰臉上一紅。他雖然很見過世面,但對女人總是有點脫不去的靦腆。

老妓往一個木盆堶戚豸F些水。蹲下去翻箱倒櫃,語氣悽楚起來:“我十三歲就做這營生。好不容易在這鎮子混了七八年了,……這幾日熟客都跑了。太平盛世到了頭兒就是兵荒馬亂真一點沒有錯。我們這種女人,走到哪里還不是給男人糟蹋?前幾年相王死了,就丟下皇上孤兒寡母。哎,要是個男人當皇帝,哪有這麼回事兒呢?”

我們都不作聲,她把幾件半舊的衣服丟給我,細細的眉毛一挑:“這幾件衣裳可不是白送的。”

我點頭,周遠薰在桌上放下錠白銀。一彈衣擺,走出了屋子。

我好些日子沒有洗澡了,但面對水盆。我為難的對那個老妓說:“請你出去好不好?”

她捏著鼻子笑:“就不怕我出去勾搭你小男人?”

我無可奈何。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身份的女人。在這緊張而可憐的逃命關頭,遇上了一位,還真是新鮮的叫我不得不露出個笑。就算不好意思也顧不得了。

老妓看著我自己動手脫去血跡斑斑的襯裙,小心的洗去污垢。她忽然輕聲問我:“你是逃出來的吧?小白臉不是你丈夫,是不是?”

我的手在身上停滯了,難道那麼快就暴露了身份?這個女人怎麼那麼厲害?

我瞟她一眼,故作輕鬆的繼續擦洗:“你怎麼知道?”

“可不?我是吃風月飯的嘛。你們兩個細皮白肉,怎麼也不像該那麼狼狽的人。我看你端得生就副好模樣,應該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趁著現在建康人心惶惶和你弟弟私奔的吧?”她說得有些得意,翠綠色衣服上的桃色穗子擺個不停。

我說:“差不離。”我咳嗽幾聲,周遠薰的影子無聲的移到窗前。

老妓湊近我:“你這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說:“是啊。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冒險啊。”我站起來擦亁水珠,疏通頭髮。背著她穿上衣服,也沒忘記把破衣服堶悸漕漸u荷包撿起來藏好。我看老妓目不轉睛的盯著我,便道:“姐姐你見笑了。”

她長歎一聲:“笑不出來囉……我見了女人都笑不出來。我哪里有你的福氣?你那個弟弟又愛你又怕你,怪可憐見的。”

我不回答。周遠薰愛我怕我?只怕還有恨我怨我。這個女人錯了,又沒有錯。我確實是逃出來的。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丈夫。離開了這個小鎮,前方還不知有多少劫?

出了鎮子,我們彙集到一大群百姓中間。每個人都低頭看路,似乎都不注意其他人物的存在。幾乎無人交談,大路的兩旁有幾道煙霧。我拖著步子走,周遠薰不時左顧右盼。走了很久,我身上又出了虛汗。周遠薰沒有提議抱我。畢竟我們兩個本來就長得顯眼些。大白天他抱著我行路,惹人注目豈不是更加危險?

饒是如此,終於還是有個十三四歲的垂髻少女和我們並肩,她對周遠薰笑著說:“你們也到揚州。”

周遠薰默默點頭。那個少女說:“我和爺爺也要到那堨h。應該比我們家鄉安全點是不是?川軍已經快到了,肯定要打起來。我哥哥還在太尉軍隊堶惟O。本來盼著打敗北方人一家子就團聚了。可是……”

她的爺爺打斷她:“好啦好啦,你這女娃就是話多。”

老人說:“連京城堶悸犒F官貴人也都遭殃了,聽說下獄的人可不少。皇上病重,太子年齡又小。現在一筆糊塗賬,草民們也不知道誰對誰錯。”

少女一翻白眼:“當然是京都堶悸漕漕レ挴Y子使壞?誰不知道太尉爺心愛陛下?要是不擔心陛下,太尉早就攻下建康了。還要猶豫到川軍來嗎?”

“你懂什麼?”她爺爺作勢要揍她,手卻停在半空,只是對我們陪笑:“小孩子家混說的。”

我攏攏頭髮:“老丈,就是小孩子家才好呢。”周遠薰緊閉嘴唇。

走了大半日,天近黃昏。我們和祖孫兩人到了一處農舍。屋內空空,老人說:“這年景男人都出去打仗了。剩下的人哪有心思種莊稼?”

屋旁有條溪水,周遠薰用雙手掬水給我喝。我們腹內空空,昨夜至今也沒有任何東西進肚。女孩子看著我歇在炕上,周遠薰翻找屋內。她眼睛眨眨。走到我面前,掰給我大半塊餅。

我接過來吃了,又道了謝。老頭子也給了遠薰一個大餅:“出來匆忙了吧?到了此刻銀子比不上餅。你們還是年輕些……”

我問他:“老丈覺得這些年我朝施政如何呢?”

他搖頭:“相王殿下在世一切還好。這幾年朝廷搞些改革,我們老百姓是一點好處沒見。朝貴們各行其道,皇上又拖而不絕。這次太尉打敗北軍已經算是萬幸。該有的難逃也逃不過。”

吃了餅,大家都感到疲乏。祖孫兩個進到堳峊薿均A我和周遠薰坐在外間無話。我真想睡一覺。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睡下去就沒有辦法起來。因此只好閉目養神。

夜深之時,周遠薰悄悄問我:“我們走嗎?”

我壓低嗓音:“現在?”

“是。後面一段都有軍人出入。你逃走的消息此刻想必到了前面的關卡。只有借著夜幕先走。”他說。

我們不辭而別。夜路更加難走,周遠熏身體單薄,抱著我腳步都邁不開。他就改成背著我。我們順著道邊的水溝行進。突然,身後傳過一陣陣急急的馬蹄聲。周遠薰說:“不好。”他連忙閃近路旁的灌木叢。

他著急要放下我,但動作還是由重放緩。我坐在他的腿上。他沉悶的“嗚”了聲。大道上,一隊禁軍服色的士兵疾馳而來。一個人大喊說:“肯定跑不遠!仔細找找。”

我一驚,把頭儘量垂低。那群人舉著松明火把逡巡四周,我們呼吸都不敢了。心埵n像有把錘子在敲擊。馬蹄聲似乎很近,又逐漸遠去。

忽然,我身邊的草叢發出一聲響。月色下一團物事跳過。有人嚷嚷:“小四你去瞅瞅。”

莫非天要亡我?周遠薰抱住了我,他自己在秋風堶敖G嗦。

馬蹄聲停下了。有人從馬上跳下,靴子和配劍璫璫作響。這回是躲不過了。

千鈞一髮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少年軍人的臉龐,黑瘦而機靈。

我們對視了片刻。他的眼睛反射月光。

他別過頭,什麼也沒有說,上了馬。

我只聽到他說:“沒人啊。一隻野兔而已。”

旁人罵罵咧咧:“算了。到前面的關卡喝些酒去,再找不遲。”

那群人終於離去,周遠薰問我:“怎麼會這樣?”

我癡癡的看著月光:“幾年前……我們在護南府。鑒容讓一個小士卒坐在我們面前品嘗牛肉。就是這個少年……”

周遠薰默然。

我又說:“聽過結草銜環的故事嗎?只不過一個無意的善心也許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周遠薰的深湛眸子在秋歌中煙色迷離。他站起來,我這才發現,他的手上黏乎乎的。

“你流血了?”我忙問。大概是剛才他坐在灌木刺上拉傷的。

他大步回身走,孩子賭氣般說:“不用你管。”我跟著他,他走了幾步,才說:“我們不能從大路走了。不會每次都那麼僥倖。你可以走一段嗎?”

我點頭,跟著他向山林中走去。

披星戴月,後面的兩天我和周遠薰都在茂林山路上行走。羊腸小徑彎彎曲曲,我的腳上很快磨出來血泡。荊棘把換上的裙子也鉤破了,還好宮中的絲履輕便,我才可以堅持下去。

每一步,腳底像踩著刀尖,都是疼痛。可就是疼痛中,我對肚子堛澈臚l格外依戀。如果可以生下他,我一定要把這一路的苦難化為愛他的溫情。因為這幾個白天黑夜,我對孩子的渴望刻骨銘心。

周遠薰基本上和我無話可說。我渴了,他就用手掬山泉給我。我餓了,他也總有食物給我充饑。第一天他給我老丈給他的大餅。原來他省下來了半個。我吃了幾口,還給他:“你也吃吧!”他別過頭,又一次粗魯地說:“不用你管。”

我向來以為他內向,但這幾日卻發現他真是乖僻。

因為離目的地近了,我也逐漸鬆弛。第三日的夜堙A我本來不想休息。天降下雷雨。周遠薰脫下長衫給我罩著,我們躲進了一個山間獵戶的木屋。

我有氣無力的坐在地上,借著閃電的光亮環顧四周。好運氣,這堣ㄥ有些臘肉,還有些柴火。我推推周遠薰。他就去升了一小堆火。火苗蓽撥,雨滴秋聲,被風驚碎。

“過了這夜,你就可以到了。”周遠薰看著火焰的中心。

“那你呢?”我鼓起勇氣問:“你,也和我一起?”

他注視我,怨毒,傷感,愛戀都在憔悴的臉頰上彙聚。

“你說呢?你這幾天一直在偽裝,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柳曇他們的人了,是不是?到這個時候點破,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神慧。”他淡淡的笑,屋堻惕N虛渺,鬼氣森森。

我的心思一動。點破了這張紙,也不是壞事。

我緩緩地說:“你是柳曇他們的人,我知道。你不但是叛黨派來監視我的人,而且是他的親信。開始我只是懷疑,但你到石頭城以後第一次來見我,我就肯定了。因為你衣衫和臉面雖然骯髒,鞋子堶悸瘧子卻潔白如雪。但你這幾日保護我,照顧我。等於已經拋棄了過去。所以我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我兩個問題。首先,為什麼?其次,你是穆國公送給我的,他也是叛黨中人嗎?”

他慘澹而笑,淒風苦雨中,他的面容,清雅惆悵。

過了好久,他才說:“我從來就是一個工具。我的哥哥是昭陽殿的一名侍衛。多年以前他忽然死去了。接著我們全家都被先帝處死,只有我因為在揚州的友人家,才被淮王的手下帶去撫養。淮王培養了一批為你的父母迫害死去的人的遺孤,目的是為自己的謀反做準備。我十一歲的時候,就是淮王的線人,當時我在濟南。這時候我已經懂事,淮王交給我一份哥哥的遺書。原來當年哥哥和內宮的沈婕妤私下情好。婕妤唯恐連累哥哥,因此兩人雖然互相愛慕,卻沒有苟且之事。婕妤懷孕以後非常恐懼,甚至想請長公主出面請皇帝把她妥善安置。可是皇后先下手為強,令人將她劫持北宮處以宮刑。事後她才向皇帝奏請說,沈婕妤對她不敬。你的父親表面風雅,實際上是鐵腕人物。對宮內情況他心知肚明,而他居然可以坐視不理。

哥哥是皇后派去執刑的四個人之一。他目睹慘狀傷痛到瘋狂,才決心刺殺皇后。結果卻是長公主替她死去。因為長公主對婕妤心懷愧疚,但她也不願皇后遭到報應。我哥哥的遺書有兩份。一份是送給在揚州的我的,還有一份,是上呈皇帝的。所以你的父親對此案的來龍去脈比誰都清楚。我的父母,還有其他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幾百號人物,不過是你父親用來搪塞刑部無辜的犧牲品。你知道哥哥在信中說你母后害死了你幾個兄弟姐妹?不下二十個呢。神慧,你就是這樣當上皇帝的。你的父母有瘋狂的愛情,才會孕育狠心的你。”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敢相信。黑暗堶惆漕レ漸h胎兒的血色向我湧來。屋子堶悸漱鶩]詭秘的閃爍,斷魂一般的可怖。我母親,間接害死了我的姑母?我父親,聽任愛人殺死自己的骨肉?他們是真的對人殘忍,還是對自己殘忍?原來最後他們兩個都是給對方的愛情逼瘋了。逃不開,只有死。但在另外一個世界堙A傷害就不再延續了?

不知不覺,周遠薰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任由他濕冷的手捧住我的臉龐。他晦澀的笑著,語氣乖覺:“淮王死後,我被柳曇他們送給了四川的穆國公。從那時候起,國公就在為你物色寵物了。他並不知道我是一個不一般的寵物。我裝作不識字,這樣他就更放心了。那麼即使你寵愛我,我也沒有足夠的能力亁政。穆國公憎恨外戚的強權。何況王覽的家族強勢無比。

奇怪的是,我並不怎麼憎恨你。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不恨你。那時候的你,不像是那對最高貴的殺人兇手的女兒。你更像是王覽的女兒。王覽為人,春風化雨。我在淮王,柳曇,或者四川,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關懷過我。於是,我想選擇放棄為柳曇他們服務。畢竟,他們知道我的底細,我也知道他們的。可惜,王覽死了。你在後面的幾年堶情A對我是怎樣的呢?你隨心所欲的對我施捨所謂的關心。你以為我卑賤,就沒有感情嗎?”

我盯著他看:“那麼,宋舟是你害死的?謀刺也是你預知的?”

他茫然若失:“我沒有要害死宋舟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會不會把馬送給華鑒容。結果你真沒送。說了我是一個工具,柳曇他們謀殺還會通知我?但我當時天真的想,死了也好。不用痛苦了。那樣的死去,也許你會記住我。”

他的手指在我臉上滑動,我忽然聯想起纏繞在水底溺死的人身上的水草來。我漠然說:“為什麼要我記住你。你不是恨我嗎?”

他笑:“神慧。我不愛你,為什麼恨你?我恨你不信我,你的仁慈外表下是多疑的心。我微不足道,但你對於王覽或者華鑒容就全心信任了?你傷害他們,你也愛他們。可我呢?在你遇刺以後,我根本就不打算和他們合作了。我給他們的消息都是假的。可是你怎樣回報我呢?你懷疑我和婕妤的關係,你試探我,派人監視我。

面對你母親殘害得不成人形的那個女人,你想的首先就是確定沒有其他人威脅你的皇位,是不是?華鑒容對你是愛,但他會一點也不知道你的心思?對於叛亂,我沒有做什麼。我只是聽任事情發生。如果我這樣一個人到你面前去控訴王家,柳曇。死的,還不是我嗎?”

他說完,突然吻了我。我沒有反抗,好像在夢堙C他吻得用力,我也任由他去。

他忽然離開了,說:“我不過是要平等的愛。你去石頭城,柳曇派我監管你。日日夜夜,你單獨在廟堛漁伬唌A我想了無數遍。你死了也好,我和你一起死。但終究我還是不忍心。我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親手殺死你。不過我也不可以讓別人殺死你。所以我只有讓你逃走。”

我哭著搖頭:“你的愛是愛嗎?你用不著現在把一切告訴我的。”

他回眸:“可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你,我,現在是平等的。你這一生都不可能比現在更加和一個人平等了。我如果成熟一點,聰明一點,我不會愛你。你根本不值得我愛,儘管你是女皇。我只是愛慕虛榮罷了。我的虛榮,就是在愛情的物件。你在我受傷的時候講的佛教故事,我剛才想通了。我的心怎樣,水的滋味怎樣。你會活下去,我也會活下去。但願大家兩不相欠,永不見面。”

我無法回答他。心亂如麻,惴惴不安的側臥了半晚。

黎明來了,我和周遠薰走出山林。面前有一條河。他和我都沒有再說話過。

遠處薔薇色的天空下,出現了幾匹戰馬。周遠薰看了看說:“是華鑒容的人來了。”

我的心情也說不上激動,只是感覺太累了。酸甜苦辣,也許就要到終點。一切會了結嗎?我回頭,周遠薰已經消失了。

與他在一起的三天太特別,他要我永遠記住他。我會的。但我絕對不會向別人提起他所說的話。對我,對他,對死去的人,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聲馬嘶,為首的馬匹停在對岸。清風吹露,那個人猶如闖進天河。我在這邊,歲月的苔蘚仿佛已經熬過了一個世紀。

我看著馬蹄在河床濺起水花,看著他翻身下馬,看著他走過來。他的臉龐,他的眼睛,都是我所想念的,那是我愛的人。

“我來了。”我說。

“你一個人?”他像是做夢,把我攬在懷堙C我又聽到他的心跳聲音了。

“我不是一個人。”我把鑒容的手放到我的腰間。

他感覺到了。他的身體一顫。

旁若無人,他跪在泥土上,把臉埋在我的裙擺堶情A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我摸摸他的頭髮。紅日東升,昨日已經死去。傷害成為歷史,我們不能再彼此傷害。尾篇( 上)

大帳之夜。我在鑒容的身側醒來。他圈抱著我,眼睛堶捧葭菪糽R的光彩。我到他的營地一整天了,可他片刻都沒有離開我。唯恐他一鬆手,我們又要輾轉紅塵,不得相見。

我笑了笑,到了這個時候才慢慢回憶起白天沐浴梳妝過以後,一個個來拜見我的人。龐顥的激動昂然,王榕的喜極而泣,蔣源的滿腔憤慨。我慶倖上蒼還是保全了我這幾個文臣武將。軍營中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流蘇。她看到我以後,雙膝跪倒,掩面為我這失而復得的君王流淚,嘴娷_斷續續再也成不了句子,念叨的只是:“王郎……王郎……”

鑒容溫和的寬慰她道:“王玨即使被俘,柳曇當前和王家結盟。絕不可能立刻殺他。但多了王玨,柳曇對王氏肯定會起疑心……”

無論王琪,還是柳曇,都不應該知道太平書閣的存在。所以,王玨盡可以推託。他們即使滿腹狐疑,但冒冒失失處死王玨,也有諸多不利。

除卻流蘇,我還看見小鷗。這丫頭頭髮還是甚短,穿了一身男裝。見了我比過去恭敬,大眼睛堶掄椄O流露出不滿的情緒。我懶得和她一般見識,但到了夜半無人,唯獨我和鑒容私語之時,我還是提到她:“她怎麼也在你這堙H”

鑒容一愣,溫柔的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坦然地說:“你說她呀?我真真是沒辦法。當初我和北國打得激烈的時候,她一個人爬越火線到了戰場附近。一群運糧的民夫發現她是女孩,死活不讓她在往前走了。勝利以後我才見到她,怎麼可以趕她回去呢?今天傍晚你睡著的時候她過來悄悄問我皇上是不是有喜了。我點了頭,她就哭了起來,說她就盼著這一天呢。”

我把手伸進鑒容的胸膛上取暖:“嗯,別人都對你好……”

鑒容抬起身體,把耳朵貼在我的腹部:“阿福對我也好,我自己知道。你還要給我生孩子。”他用手指輕柔的接觸我的肚子,傻傻的微笑說:“沒想到我也要當爹了。”

我歎氣:“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竹珈他們,何時可以攻下建康?”

鑒容點頭:“有了你,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他說完,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忙問:“你怎麼了?”

他笑著擺手:“沒什麼。大戰突圍的時候我摔下馬過,只是頭痛也沒有大礙。這些天茶飯不思又睡不著覺,頭疼又發作了。”

我詫異:“不用藥嗎?”

他浮出極淡的微妙笑容:“看過大夫的。”

我把他當成孩子一樣抱著:“金魚好傻,沒有了我,你就不活了嗎?”

黑夜堨L的歎息沈鬱,聲音帶些沙啞:“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這些問題。我已經叫人做了三口棺材,萬一你……,我就會踏平首都。王,柳一人一口,剩下的留給我自己。”

他的眼睛又濕潤了:“還好你活著。你跟我們的寶寶受苦了。”

我的淚不知不覺就淌下來,我趕快抹了一把臉:“傻瓜,要死也要和你一起啊。”

他又笑了,我們藏在彼此的懷堙A活像一對撒懶的孩子。直捱到天明。

第二日,我到軍中的消息才正式傳開。沒有龍袍,我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戰袍。登臨高臺,十萬大軍歡呼雷動,聲震雲天。目睹此種場面,以前的我還會有激動,但到了今日我只存下冷靜。為外界感染是人的天性,但我關心的只是這支軍隊怎樣取得勝利。經歷過我所經歷的,還要和小鷗這樣的女孩子一樣熱血沸騰,可能嗎?

回到帳篷,穆國公已經到了。他身披銀甲,風塵僕僕。毫不失卻英雄豪邁之氣。見了我,他哽咽下跪:“皇上,老臣護駕來遲。”

我扶他起來:“國公爺來得正好。你曾經叫謝長史對朕說,你們四川只歸於朕。朕深陷囹圄,也未嘗忘卻國公之言。國公爺先前幾次送糧,現在又領兵勤王,拊趺純梢隕倭四隳兀俊?

穆國公固執的壓低雙腿:“確信陛下在太尉處,老臣即高興又惶恐。柳曇宗親,犯上作亂罪加一等。但老臣當年不知底細,竟然向內宮獻上柳曇推薦之美少年周遠薰。謀逆之罪,臣也有份。”

我故作笑容道:“不知者不為罪,周遠薰這孩子心媮椄O向著朕的。可惜他在石頭城大火中喪生了。國公爺不說朕還不知道。以後就不要提起了。”我說的口氣很低但尾音加重。穆國公上了年紀,一陣秋風吹來,他手指微顫,避開我的眼神。

鑒容聚精會神的看著我,似乎也有心事。

月滿如晝,我坐等鑒容回來。他送穆國公回去,明日兩軍就可會合。不出意料,京師月內可破,只是竹珈,韋娘會不會受到傷害?

沒有別的侍女,滯留軍營的流蘇服侍我散了頭髮,我忽然問她:“那個小鷗姑娘呢?”

流蘇說:“她今天不辭而別了。”

我將蓬鬆的長髮攬到脖子後面:“跑哪兒去?”

流蘇搖頭:“陛下關心的不是此事吧?”

我眯縫起眼:“流蘇,我的玉璽是不是藏在王琪家堙H”

她回答:“是。”

我笑:“大哥做事果然周密。你們在小舟上告訴我楊衛辰還在宮內,我就知道玉璽給他偷去了。別人盜玉璽,不過是盜。但碰上楊衛辰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不管大哥自身如何,他到了建康,他們兩家必然不和。”

流蘇說:“這也是王郎計畫之一。如果王琪保他,柳曇會不滿王家。如果王琪不保他,王郎說出玉璽的所在,柳曇還是會不滿王琪。”

我執手送她出賬:“你放寬心,大哥應該會劫後餘生。”

她情淚盈盈:“陛下,如果妾身還可以見到王郎,請您讓我們告別書閣隱居鄉間,行不行?”

我拍她的手:“朕答應。”

回首鑒容已經在帳口黑影埵謋腄A他對我說:“誰不想海闊天空的了卻人生?”

我拉著他的手臂,放下帳簾,凝視他:“你說過你要陪伴我,那就委屈你‘大隱於朝’吧。”

他對我只是笑,忽然低下頭,溫柔綿長的吻我。灼熱的氣息讓我薰薰欲醉。

他牽著我的手,把我拉到床塌之上。燈火堙A他的明亮雙眼一直注視我的瞳仁。

下一刻,他跪在我的腳下。

“容?”我驚呼。

“阿福,我有個秘密。雖然情有可原,但我沒辦法對你瞞下去。而且川軍到來亂黨崩潰指日可待。我更不需要隱瞞了。”

他從懷堥出一個小小的玉匣。我打開一看,內堿O一卷明黃色帛書。我是皇帝,自然知道是什麼。我大為駭然,卻不動手沒有取出來,說:“這是先帝秘旨?”
“是。”

我望著鑒容:“我不看。既然給你的,我為什麼要看?”

他固執的叫我:“阿福,阿福……”

我盯著他:“我永遠不會看。容,你是我的愛人,我孩子的父親。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你告訴我!”

他筆直跪著,沈默。

我感覺縹緲的夜色也潛入我們之中。

這時鑒容說道:“你也知道先帝在北伐的途中曾經召見過我和宋舟。那一日,我入了帳子。舅舅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話:‘鑒容你並不怨恨我們,是嗎?’我回答:‘是不恨。’舅舅說:‘但是神慧的母后不相信。你母親死後,朕在秋荻身邊守夜。她反復就是一句: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說帳子後面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你的母親,朕的妹妹。’我沒成想舅舅把話挑明。阿福,你我共處昭陽殿。你為懵懂女童的時候,我已經是少年了。母親的死,我早已猜得七八分。但我愛你,我從來不覺得上一輩的恩怨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

於是我回答舅舅:‘舅母是病重糊塗了。不過今天神慧有了合適之人照料……,問鑒容一萬次,鑒容還是無怨。’舅舅笑笑說:‘你母親臨死的時候說,請讓我的鑒容離開昭陽殿。而且皇后心病如此。朕為死者念,為生者計,都不能選你為神慧的丈夫。但朕此刻還是後悔了,朕何必又把天下第一豪族王氏拖進這盤棋呢?’我聽了,呈言道:‘舅舅,王覽該不會有不軌之心。’舅舅歎息說:‘朕自知此去必定不會回來。神慧年幼,王覽雖好,朕對他也不能全然放心。近支親貴中朕最信任你,而你最愛神慧。所以朕賜你一旨:如果將來王氏圖謀江山,神慧下落不明,你可以持朕手令指揮天下兵馬。皇室孤弱,男女繼承權相等。若我兒神慧實在不能擔負重任,你平息叛亂後可以取而代之。’他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我再三退卻幾乎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舅舅只以一句話結束,他說:‘你還是逃不開昭陽殿了。不管有沒有那個萬一,我給你的旨意都不會讓你幸福。好事倒可以推。這種苦差事,捨你取誰?’於是這道秘旨陪伴了我十五年。我只希望永遠不要用它……”

他的話停止了。我心堛i濤起伏:父親真捉摸不透。就算對王覽,他也有所防備。那麼我呢?父親早就預料我不適合當皇帝嗎?前幾天如果鑒容利用了這個旨意,那麼他幾乎可以奪取我的皇位了嗎?如果他有野心,他只要伸手就可以夠到,但他沒有。他退守揚州,忍受誣衊,甚至川軍,也只是因為我的出現才給他一臂之力。

我把他拉到床上,無聲無息,在他懷婸l伏如貓。我找不出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只有尋求身體的接觸。他的嘴角孕著絲苦笑:“我始終不明白舅舅用意。但我現在想,他知道我沒有你,也就沒有一切了。所以才會用這個來戒備王家,保護你我。”

我問:“覽臨終前,你沒有將此事告訴他?”

他語聲辛酸:“他只是托我盡力照顧你們母子。他即使有所揣測也不會點明。但我記得他對我說了一句……”

“什麼?”

鑒容撫摸我的頭髮:“覽說:皇家沒有完全的信任,但你要無愧於自己的心,忠忱於自己的愛。”

良宵苦短,天光又向來是不速之客。大軍出發之前,鑒容貼著我的腹部,對未出世的嬰孩柔聲訴語:“乖乖聽話。等爹爹這次回來,竹珈哥哥脫險,我們一家人以後就不分開了。”

三天以後,川軍與鑒容軍隊在建康城外決戰。我身處新亭的大營,夜婸歇楚A千萬盞燈火在遠處的閃亮,山峰突兀嶙峋,正像攻勢淩厲。

蔣源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他的家人也在建康。但在我面前,這年輕人沒有露出半分憂色。我想到十年以前,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就瞭解了王覽為什麼在一群知縣中唯獨重視他。我的男人,鑒容,覽,是我父母的選擇。蔣源,張石峻,王榕,龐顥也都是我的男人們提拔的。我自己重用的人,此刻正與我為敵。人生真是諷刺。

“水戰,陸戰都在進行中吧。”我喃喃說。

“是。陸戰基本上已經勝利在望。但水戰柳曇自己監戰,所以太尉大人一時無法拿下。”蔣源從容的說。

柳曇擅長水戰,當年他跟著吳王平定南越的起義,一戰成名。

我們新亭離建康很近。但那媯o生的殺戮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則是與世隔絕的。

第二天上午,王榕親自回來報信。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是好消息。

“陛下,上午我軍正與柳曇軍隊激戰難捨難分之際。對方突然鳴金,只不過一刻猶豫,就兵敗如山。事後柳曇的部將等人帶來了他的人頭。太尉已經答應赦免他們了。”

我振袖而起,我的竹珈!如今城破在即,我要我的兒子。

我對王榕說:“怎樣保證太子安全?”

他皺眉:“王琪父子此時肯定亂了陣腳。方才得到探子回報,說宮城媯o生了變故……大約有人關閉了東宮。”

“是誰?”我馬上想到楊衛辰與宋彥,一定是這兩個人。他們怎樣躲藏在宮中呢,才到現在做這件驚天動地的事?

我毫不猶豫的對王榕說:“朕願意赦免城內亂黨,只要順利開門,朕君無戲言。你命令四千士卒,到建康四周齊聲呐喊,務必讓城內知道朕的口諭。”

他急速上馬離去。我向蔣源點頭:“我們向建康進發吧……”

半天以後,我重新看到了滿目瘡痍的首都。王玨站在城門口迎接我。他在焦黑的狼煙中淡定而傷感:“陛下,臣代表王家投降了。”王琪留下王玨,等於留了退路。這他早就想到。但目睹家族的沒落,傲然如王玨自然不會為他們請求我垂憐。只是他此後也心灰意懶,不會再問世事了。

流蘇幾乎是跑過去當眾抱住了他,我不願意打攪這對愛侶。蔣源悄悄問我:“大逆不道怎可真的赦免?”

我回答:“太子總是王家根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王氏除卻王玨,其他人一律流放廣州。他們的子孫五十年內不得回京。”

我一心盼著見到竹珈,等到見了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韋娘在旁嗚咽了。

竹珈也沒有說話,他的手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竹珈每天都想著娘。”他說完咬住唇。就因為我說過他不該哭,所以他紅了眼圈,眼角噙滿淚花,卻不會哭。

我對孩子說:“我也想你,現在好了,一起都結束了。”我回頭問侍從們:“鑒容呢?”

他們面面相覷。韋娘上前告訴我:“他可能太累了,方才入了昭陽殿就昏倒了。”

“太醫呢?”

“陛下別著急,老太醫正在。陛下可知這次宋彥他們躲在何處?就是太醫院的藥材庫堶情K…”

我沒有等韋娘說完,急忙走向寢宮。迎頭碰上了老太醫史玉。這昔日鶴髮童顏的老人,滿臉的悲愴。

“怎麼了,不好麼?”我問。沒有品嘗到團聚的歡悅,還有什麼等著我呢?
太醫慢慢說:“太尉月前受傷,怎麼延誤到現在才治療?老臣無能。太尉大人的症狀已經深入,恐怕三年以內……”

我躲到了韋娘的後面,我不要聽……不要……

可他還繼續說:“三年以內,太尉就會失明。”

我跌坐在石階旁。這就是勝利的代價?他的頭痛並不是普通的病。為什麼,為什麼不治?

我憤然的說:“去,誰是隨軍太醫?立刻叫來?”我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陛下息怒。”史玉說。

我不可能息怒,鑒容的眼睛,他這樣的男人,怎可以沒有眼睛?那就和雄鷹折斷翅膀是一回事。

忽然,韋娘拍了一下額頭:“果真如此……”

她抱住我,輕聲說:“陛下,恐怕不可以怪隨軍的太醫。當年陛下難產昏迷的時候,鑒容請求我和他一起到佛堂祈禱。他在我面前哭了,說大概是因為他的輕率觸怒神靈,所以當時他在神佛面前發下一個誓言……”

我猛然回頭仔細的看韋娘。韋娘也怔怔看著我,悽楚入骨。她閉上眼睛:“他說,如果神佛保佑我的神慧,所有的報應我一人承擔。我華鑒容,終身不再用藥。”

所有的疑團終於揭開,這就是為什麼過去幾年他感染風寒好的很慢,為什麼他會頭痛。為什麼前幾天他回答我看過大夫。他沒騙我,他給太醫看過,但他沒有服藥。這一次,他的威望太高,權利太大。他知道只有這樣,才可以從這權力的漩渦中脫身,才可以選擇與我相守。

我沖進屋堙A他醒了。他對我微笑,微妙的笑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璀璨如星河,吸附著寰宇的魂魄。

我打了他一記耳光。

我哭了:“笨蛋,金魚,你這個笨蛋。”

他把我拉進懷抱:“這最好了。三年,我可以交待朝政,可以看到我的孩子,還有……”他明媚的笑著,像世界上最美的芍藥綻放在陽光之地:“我永遠記住年輕時候的阿福。在我心堙A你不會老了……”

昭陽殿堙A我們長大了。因為他的愛,我不會孤獨。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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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篇(下)

六個月以後,我分娩了。喜出望外,我生了一個女孩,然後是一個男孩。

這次生育我很順利,床畔鑒容的笑臉,使我忘記了身體被撕裂的痛楚。

“叫什麼名字呢?”我問他。

“女孩叫憶娟,男孩叫竹瑉。怎麼樣?”鑒容喜歡,我當然說好。

竹瑉。“瑉”字雖然帶著“王”,意思卻不是玉。“民”,鑒容真心希望這個男孩遠離皇位嗎?也不錯。我玩味著這話,瞥見竹珈寧靜的笑臉。

竹珈說:“我的弟弟和妹妹呀。”我滿頭大汗,來不及擁抱自己新生的嬰兒。把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攬到懷堙A我湊近他說:“你是娘的長子,永遠不變。”

孩子們很快就有了封號。女孩是“吳郡公主”,男孩是“齊王”。於是大臣們聯名上奏,要求給與兩位殿下的生父華鑒容正式的名分。

但是他拒絕,他的理由只有一個:我不在乎。

鑒容的視力漸漸失去。兩年後,我離開建康,去濟南和北帝會談。臨行前的晚上,他和我並肩而立在太液池前,微風徐來,他微笑著說:“月色真美。”

我看了看他晶瑩黑亮如昔的眼睛,又無奈的望著天空。

浮雲蔽月,其實,今夜沒有月亮。

但我只是依偎著他說:“嗯,月色真美。”

濟南風物依舊,但今年落花時節早來。我剛入城,宋彥告訴我:“北帝馳馬而來。”

我打開車簾,看到了舊相識:飄灑俊逸的靜之,後面是深沉明朗的杜言麟。

他是北帝,但我看卻還像靜之。他沒有了笑容,把對於人間的瀟灑態度埋入血脈之中。他對我說:“陛下,請讓我護駕入城。”

我笑了,他真的還是靜之。

表面看來,靜之的皇帝當得輕鬆。可是,我與他單獨談心的時候,卻看見他早生華髮。

“我不得不佩服你父親的安排。 ”我笑著說,把那個荷包還給他:“物歸原主。你的兒子也出生了,過去的傷痛就讓它成為記憶吧。”

靜之終於露出他的笑渦,他仰視星空:“那不過是皇帝的義務罷了。愛情也許並不是最重要的。當年我痛不欲生的時候,父親教言麟這樣告訴我。誰不是命運的棋子呢?你想要的,往往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卻在你手中。也只有珍惜現在珍惜擁有了。”

愛情並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鑒容也那麼想,我們的故事就不是如此了。所以,靜之成為北帝。鑒容退居到昭陽殿,只是為了我而活著。

我偏過頭:“當年言麟和鑒容比過賽馬,究竟是誰贏?”

靜之望著遠處:“今天在行宮我頭一回看到言麟哭了。他說,華鑒容的世界如果是黑暗的,那太可惜了。世間的鮮花因為這個失去了綻放的意義。”

我儘量控制情緒,我的鼻子發酸,但我說出來很平靜的話語:“我還有個兒子竹瑉。他很像鑒容,但又不像。”

靜之打開荷包,問我:“你把這個鹿皮文書也帶來了?”

我點頭:“這很重要嗎?”

靜之說:“是我母親用‘女書’寫的一封家信。”周遠薰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靜之又說:“言皇后為人刻毒。二十歲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庶子,母親到死也沒有提起。父親為了保護我,只是想讓我成為樂人。可是,濟南的大火燒掉了父親最後的希望。當時言氏的權力還是不可動搖。不得已才讓我避禍南朝。但到後來,我想你身邊的周遠薰,華鑒容都猜了出來。我就不能繼續留在南國了……”

我說:“你離開幾年,發生了巨變。”

靜之握住我的手:“只要活著,就不該悲觀。等齊王竹瑉大些,你領來讓我看看。”

他又給我一個木盒:“我沒有想到南國會發生那次宮變。直到不久前言太后死去,我們發現了這個——柳曇在南國危急時刻向北帝諂媚的信件。所以我國發生宮變以後。他唯恐我會搜查言皇后的宮殿,暴露了他自己……”

我到此時才完全知曉了政變的起因。我正要開口,靜之指向天空:“神慧快看,流星!”

流星,又見流星!再一次流星雨來的時候,我還是靠著靜之,欣賞了造物的瑰麗。
我們都嚮往和平,可我們也重視感情。

夜塈痚暌R之:“你真的放棄愛情了嗎?”

我看不見他的面孔,但我肯定他笑了。

北國的皇帝說:“我還有大半生的時間來找尋。”




十年以後。京口鳳凰台御苑。

暑風日暮,荷塘堣d朵荷花,婷婷輕搖。恰似綠衣持節,少女爭妍。

白衣少年,背對著我。海上秀影,不如他超塵忘機。仙家白鷺,不如他風度翩翩。遠處湖山,襟懷清曠,卻比不上他回頭一笑。

高潔雍容,只在鳳眼的尾梢。他的神態十分安詳:“母親。”

“你回來了。”我笑了。跟著衛辰找到他後,我已經靜靜站立了好一會兒。

“我想你,所以和弟弟先過來了。蔣相,王相他們都在後面。”

“竹瑉在北國玩了兩個月,沒有闖禍吧?這次濟南會談,北帝有沒有告狀?”一年以前,我把皇位傳給了十七歲的竹珈,自己和鑒容帶著一雙兒女,韋娘,衛辰等親近的侍從搬到鳳凰台居住。少了國事操勞,我也有時間照顧鑒容。他再也不用像前幾年那樣寂寞的坐幾個時辰等我下朝。竹珈為政,早在十三歲時候就可以獨當一面。到了今日,我的能力,已經不足以指摘他什麼了。

“竹珈也愛荷花?”我問。我知道他最愛荷花。

他笑了,在我的眼堙A譽滿天下的皇帝竹珈,永遠是個孩子。

竹珈若有所思:“鳳凰台這堻ㄛO白蓮,只有昭陽殿都是大紅的千瓣蓮。”

我握住竹珈的手:“我老了,曾經轟轟烈烈過。絢麗之極,歸於平淡。倒是你身為天子,至今還沒有合適的皇后人選嗎?”

竹珈有幾分羞赧,和他父親一樣,耳朵發紅了:“母親做主好了。”

我笑,拍他的手背。轉開話題說:“韋娘不在,你在這媯巨滮恁A才可以見到她。”

竹珈淺笑:“老太太又到莫干山去了?她和伯父伯母還處得不錯。伯父現在的日子真是悠哉遊哉啊,宮媕Y都說他們自家種出的桃子好吃。”竹珈說的時候,雖然帶笑,沒有半點羡慕的味道。從十歲以後,我在這個孩子的臉上,只看得到作為皇位繼承人的堅定。

竹珈想了一想,才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次我們去濟南途中,宋彥碰到一個僧侶。據說酷似當年的周遠薰。”竹珈的眼睛有意無意對我瞧。他從來不相信周遠薰死於火中,我明瞭。

“相似的人多了。宋彥沒有去和他搭話吧?”

竹珈說:“當然不是他。那個僧侶並不認識宋彥,他只是回答他了兩句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我委婉一笑,也不再說。讓竹珈跟著我到後園去,竹珈問我:“仲父身體還好吧?”我點頭。竹珈長大以後,對鑒容仍然尊敬,但總是少了兒時父子般的依賴和親昵。甚至有疏遠的客套。我看在眼堙A也不好強求。竹珈只是竹珈,他和他的父親並不完全一樣。就拿處理政務來說,竹珈的雷厲風行是特出的。人們說,青年皇帝輕易不動怒,一旦動怒,就毫不留情。而覽的菩薩心腸,當皇帝是太累了。

我們還沒有到,憶娟就迎上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她不過十二歲,嬌豔絕倫中,有純真的活潑。也許自恃天生麗質,她行事隨心所欲。

“還是皇帝哥哥好,我那個壞弟弟,一回來就霸佔了爹爹。”她嗔道。

竹珈對待弟妹態度向來和藹:“弟弟這次在北國還鬧個笑話,妹妹你想知道嗎?”

憶娟嬌波流轉。

竹珈看了看我,笑說:“弟弟走時,北國太子拉著他手,說捨不得他,要送給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姐姐一件東西。結果竹瑉把禮物丟進水堙A還推了小太子一把,說:你比我還小,還想當我姐夫?”

憶娟緋紅了臉龐,頓足說:“皇帝哥哥也拿我逗樂,我不依。”

我圓場說:“只是說笑。太子才十歲,大約是看你弟弟太漂亮心動了。”

憶娟挽住我小聲說:“我才不嫁去北朝。我爹爹眼睛不好,我要一直陪著你們。將來女兒要選自己喜歡的人。”

竹珈偷笑,我捏捏女兒水靈靈的芙蓉面:“好好好,我們就等著看你選出來的人了。”

我已經看到了竹瑉,靠著鑒容有說有笑。雖然孿生,但竹瑉並不和他姐姐十分相似。他更加像少年時代的鑒容。鑒容少年時候熱情如同烈火,竹瑉卻天性淡泊內向。

綠雲影堙A明霞織就,海棠花樹,仿佛千重文秀。卻被一襲素袍的竹瑉輕易壓倒。鑒容老了,他的魅力沒有隨時光消磨。男人與女人不同,當我的容顏開始褪色的時候,他的智慧,蒼勁,深刻都與他的人格融化,使他美得越發深沉。

竹瑉不愛說話,他只親近他父親一個。他的冷豔,也來自他的個性。鑒容對孩子們都寵愛,但我想他一定偏愛竹瑉一些。

因為竹瑉是個有天賦的孩子。他幼年習琴,數年中出神入化。四歲學習書畫,到了當今已經列入南北名家之列。雖然才華橫溢,竹瑉每日必定勤習書法三個時辰,我們到鳳凰台後,他住處的一方小池塘就成了墨池。

如果竹瑉是竹珈的身份,他不可能如此執著的追求書法的境界。他簡直是個書癡,我常常看見他對著空中比劃,想寫出更加飄逸的字體。作為母親,他熱愛翰墨,我縱容他。但看他有時候研習書法,嘔心瀝血,我也忍不住心疼。

“母親。”竹瑉站立起來,他不喜表露感情。記憶中他很少開懷大笑或者潸然淚下。但我當然知道他見到父母的欣喜,他的眼睛,在叫我的時候,驟然閃亮。

“好孩子,你在長安幾個月就寫了那麼多信。不累?”我摸摸他的黑髮。

他淺笑:“不累。孩兒在北國臨摹了很多魏碑,筆力有所進步。”

鑒容也笑著站起來,他的身姿挺拔依舊,他微微欠身:“皇上也來了嗎?”

竹珈應了聲:“仲父安好。”

鑒容連忙把臉轉向他聲音的方向:“竹瑉和我說了你們的見聞,連我也起了嚮往之心。”

竹珈笑道:“弟弟說的詳細,要我說起來可沒那麼好。”

鑒容微笑,他的棱角已經不再。但他還是有著內斂的鋒芒。就像他的目光,並不因為失明而隱去。他向前邁步,竹珈不動聲色的扶住他。我拉過竹瑉來親了他一下,說道:“你也講給我聽聽。”

一家人吃了晚膳,憶娟拉著竹珈要他帶她遊荷塘去。竹瑉搖頭,但笑不語。我對他說:“你也去吧。”他才默默跟去了。

我和鑒容相依在鳳凰臺上。我笑了:“其實竹瑉很喜歡北國呢。”

鑒容得意而寵溺的笑了一聲:“他呀,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

澄明夜空下,他對我說:“竹珈大概已經心有所屬。”

我詫異:“怎麼會?你怎麼知道的?”我一點沒有覺察出來。

鑒容把我抱緊,耳語說:“你要知道,你也不是阿福了。可我呢,我一直就很明白情的滋味。”

滾滾長江的濤聲,隨著涼風,傳到鳳凰臺上。

水向東流,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我百感交集,在鑒容懷中轉過了臉。

一滴淚珠,從歲月印痕的臉上滑落。
番外:酒狂 (趙靜之)

  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四)

  我十歲的時候,就獨自醉倒在酒甕的旁邊。醒來以後抱著破掉的瑤琴:大彈一曲《酒狂》。那是我的第一把琴。雖然質材不太好,但我對它尤其鍾愛。它徹底無法使用以後,我把它葬在白樺林堙A樹立了一個“琴塚”。
  
  那把琴——也是我的第一個“酒友”。

  我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和許多人一起喝過酒。對我,人都一樣。世間最高貴的男女,或者偏僻山村堛犒A夫農婦。我只記得我最喜歡一起喝酒的人,和我最討厭卻不得不在一起飲酒的人。

  可見要讓一個人記住:要麼讓他愛,要麼讓他恨。折中的話,就要甘心被遺忘。

  我有個朋友:杜言麟。這人相當自命不凡,但喝酒絕不超過二十二杯。等我發現他的秘密的時候,他說:“我一旦過了這個尺度必然失態,會多話來。靜之,總之言多必失。”

  一個人對我不隱藏自己的秘密,反而坦然解釋。所以他不單是我的朋友,而且是我的好朋友。

  雖然他是朝廷重臣,我是一個宮廷樂人。

  天下二分,我走過不少地方。南北的酒如同南北的人,風格不同。我在南朝遊歷的時候,不止一次聽見人說:“趙先生,你不像北方人。”這不知道是一種讚美,還是純屬感歎。或者是南朝人的優越感?

  我的長相像母親,在北朝是少見的細緻。小時候,我和母親在一個流浪的木偶劇團討生活。我在幕後彈琴配樂,母親幫著藝人們煮飯,縫補衣服。出門去的日子,一切只好將就點。春夏天還好,我隨意往河水堣@跳就可以洗淨身子。到大冬天,河水冰凍。我只好和一群小夥伴一起洗。大家在大木桶旁邊你打我,我掐你。我的皮膚細膩,就常常被小子們取笑。有個說:“趙靜之怎麼是窮人家的孩子呢?他活像個千金小姐。”我聽了也不惱。以後他們叫了我一陣“大小姐”,我習以為常,笑著應聲。他們撩撥不動我,也就沒意思了。我不是故意裝做溫雅。實在耳濡目染,從小學琴。舉手投足間甩不開的琴韻。可其實我真是地道的北方人。

  北朝的祖先是遊牧民族,北方的草原上只有用酒驅寒。因此至今男人們的血液媮椄y淌著酒精的熱度。可惜大部分貴族已經忘記了,他們學習南朝貴族的“風儀”。對南朝的奢華,表面上他們不屑一顧,但暗地媮秅妣Y鶩。

  南方人的酒堙A一定是加過什麼東西的。因此我從來沒有碰見那種喝了以後身體著火的酒,漸漸的,長安的高級酒肆也很少有這種酒賣。我只得裹了破舊的羊氈,到黑暗的窮巷堨h覓酒喝。

  大雪飄飛撲人面,北風陣陣,烏雲緊鎖。長安城埵釵U種民族的人出沒。不時有白膚深目的柔然人,頭戴笠帽的高麗人,身穿奇特長袍的突厥人和我擦身而過。皇上海納百川,首都的居民對外來的人不帶一絲驚訝。可謂是一種友好的倨傲。

  我走了不久,就發現有人跟著我。我在路上故意問了兩次價,還到一個作坊堶掬s了一次,這人始終跟在我的後面。

  我看了幾次那個身影,一尋思,不禁仰天笑了笑。腳下步子加快,實在是天氣寒冷,我的身體還沒有全部恢復。心堨u想著沽酒驅寒。

  病了一場,我倒有些孩子氣了。十七歲的時候,我遊歷絲綢之路,曾經在祁連山淡綠色的薄冰面上坐望星空,那時候好像一點也不怕冷,憧憬著未來,心媦鬘G乎的。我母親活著的時候,我走到哪里心中老是惦著家堛瑪O火。母親不在世,我的心便野了,天南地北的到處跑,沒有牽絆。不過命運這東西古怪,總是變著法子讓我回到長安城來。

  酒香不怕巷子深,自有我這等酒徒尋去。小小酒肆邊有幾個異鄉客圍著一團篝火,坐在泥地堹N肉。火焰照著堶悸漱H物個個紅光滿面。

  我還沒有踏進去,一個瘦小的黝黑孩子就跳出來,冷不防一嗓子:“看!老趙來了……”

  比方在體面的酒樓,人家總是尊稱你為“某某老爺”,“某某公子”。此處往來這一批酒客,彼此均以“老某”,“小某”稱呼。我初次來這堣~十四歲,名符其實的“小趙”,但猜不透為什麼,去了幾年,連面上有疤的老掌櫃都和我稱兄道弟起來。我就心安理得升格為“老趙”。

  販夫走卒,屠夫力士,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驚喜地和我招呼。或者在我的肩膀上那麼結識的來上一巴掌——比如劉屠戶。

  “老趙,你再不露面俺都以為你醉死了!”

  我嘻嘻笑:“我病死了也要從棺材堛旭_來討你的喜酒。”

  劉屠帶著漢膩的手摸了一下桌面:“我老婆還念叨著你呢。”

  他的老婆原來是附近的一個妓女,在院堥了常常來這堻黹s,痛駡有錢的嫖客不是東西。因此同我們這些人都熟悉。去年因年紀大了便跟了劉屠。

  她能狂飲,喝半醉了就唱“黃河之水”。我若在邊上,會用筷子敲擊酒杯合節拍。

  我笑說:“她是好女人,你要欺負她我繞不過你。”

  “是,是”他點頭如切蒜。呵呵,見過如此客氣的屠戶嗎?我看他算個異數。

  “啪,啪,啪”一眨眼的功夫,面前已經擺好筷子,酒壺,大碗公,牛肉。

  南朝的公子們不知道聞了北朝酒店的大蔥味兒,見了稍有血絲的牛肉,作何感想。但長安的風味就在這堙C粗獷,強悍,爽朗。可惜當年草原部落精英們的子弟已經摒棄了這原始的北朝性格。

  朱門繡戶堙A他們熏衣剃面,學南朝大夫們紅粉嬌娃,淺斟低酌。

  南朝有畫出洛神圖卷的丹青手,有寫出蘭亭序的神來書家。他們的風雅,與生俱來。

  我們北朝,馬上得天下。揮灑馬鞭,引吭高歌,顧盼自雄。為什麼他們不延續自創風流,反而去邯鄲學步?

  且慢,我要揣測出他人的心,哪里吃這許多虧?

  我苦笑飲酒,方才第一個招呼我的小夥計炭生坐在我的對面,雙手托腮看著我。

  他皮膚黑,眾人原叫他“小黑”。老叫我想起童年時候巷口的那條惡狗。我給改了叫“炭生”。孩子倒也歡喜,打那以後對我親熱起來。

  “老趙,我跟著你好不好?”他冒出一句。

  我嚇一跳:“你開玩笑?我養不起僕人。”

  “我不要你養,只要給我一口飯吃,你教我彈琴就好。”

  我好不容易吞下一塊肉,說:“我永不收徒。對牛彈琴,我覺得比自殺好不了多少。”

  炭生不死心:“我知道你不會那麼狠心。”

  我仰脖子灌酒,對噪雜充耳不聞。我笑:“我不過捨不得你而已……”

  炭生好似看透我一樣,頓時有些難過。過一會,他翹著腳,裝作看著別處,對我放低聲音說:“有人盯上你了……?惹了官非麼?”

  我打開陳年老酒的封皮,問:“是不是一個大個子,臉都看不清楚地男人?”

  炭生說:“你知道?”

  我大笑:“他是我的朋友,去請他來。”

  真是好酒!

  一群西域的馬幫進來以後,酒店堛漯躓薴]火熱了。

  這酒喝在胸臆間,似沸水揚揚。

  那個人被我一眼看穿身份,自然有點喪氣。面子上當然是還一副隨駕時候的貴重莊嚴氣派。

  他是“侍中”——國家的體面。

  “何以你一眼就看出我?”杜言麟坐到我對面。

  我認不出他見鬼了。剛才他大白天就把一個臉遮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個活招牌——“你見過我的臉”。然後,長安城堶掩穜麊漕k人雖多,和他這樣昂首挺胸走路的可不多。我只要一想到他是杜言麟,自然有無數蛛絲馬跡可循。

  但我只是故弄玄虛的微笑,也不回答。

  杜言麟帥氣的面龐上,顯出正直青年開朗的笑容。他問我:“我也加個酒杯,討杯酒如何?”

  我翻了一下眼皮:“喝酒請自便。酒杯——這堶個人用酒杯了?對不住,你金枝玉葉不嫌髒就用我的碗。”

  杜言麟嘴邊已經有了回話,但他忍住沒說出來。反而有些哀傷的看我,奪過我的碗,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

  他也有自己的煩心事。

  我和他一言不發的輪流喝悶酒,到第三碗的時候我按住他的手腕:“不要忘了二十二。”

  他不聽,笑嘻嘻的說:“你記錯了。我不是二十二歲,南華今年正好二十二歲。”

  “南華”,我沒有見過。我只見過王覽,也和他共飲過中秋的桂花酒。那還是他和“大眼睛”的小女皇結婚前夕。他曾坐在南朝園林的菊花叢旁,聆聽我一曲。

  我記得他微笑歎息說:“你還小,怎麼就憤世嫉俗起來?”我不承認。

  那一次,我真醉了,他沒有。

  我瞪著言麟出神,忽然打趣他:“你不要裝糊塗。你若是晚回家,你的夫人就又要疑神疑鬼了。”

  杜言麟笑論乾坤,威風八面。可惜這位風流倜儻的人——十分懼內。

  他的夫人比他大三歲,別人都猜測杜言麟必定對這點不滿意,為此難免偷腥。他的夫人也特別能吃醋,我和言麟莫逆之交,因此八卦的清楚。

  如果杜夫人坐在我的對面,我一定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耐心的對這位相府出生的千金解釋:“杜言麟在這種時候還有閒心跟著我到這堻黹s閒逛,應該沒有金屋藏嬌的可能性。”

  杜言麟的面上一黑:“不要和我提到她。我偏要晚回去……,我都那麼大了,她還對我管頭管腳,男人不要面子的嗎?”

  “對啊,對啊。”我點頭附和,並不認真。

  “靜之,我家堛滷A女沒有一個不老醜。我在宮中執勤,一夜要給我寫三封信。誰見了不笑話?好歹我總是大長公主的兒子嘛。就算有些姬妾,也沒什麼不得體的。”

  那麼,你有嗎?我但笑不語。

  我勸解說:“楚懷王說過,女人因為有情才會嫉妒。”

  言麟說:“哼!楚懷王美女盈前,享盡豔福。當然樂得說大方話,我十五歲和她結婚以來,連美女的手都沒有摸過。”

  我想了想,喝了一碗,說:“不過公平的講,你夫人也是長安一頂一的美人了。”

  言麟瞪著眼睛,嘴堜B噥了一聲。

  我忍俊不禁:“久入芝蘭之室,就不聞其香。”我在桌上放下酒錢,扶著他離開。

  因為地上的積雪堆積,夜間長安城燈火輝煌,天空即使無雲,也反射出血紅色。

  “真是好酒啊。人生難得幾回醉。”言麟說,他活潑的在雪上踩出腳印。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頭,但這麼冷的天兒,我來不及細想。

  我跟著杜言麟進入他的府邸。因為我們的打扮不合適,言麟帶著我從邊門進入一間暖室。

  他說話還相當清醒,只是如嘮叨的女子,話多的不得了。

  我們從酒肆帶出來一壇酒,因此兩個人輪流喝。

  “你也不年輕了,怎麼話那麼多?”我笑著說。

  “你也知道我比你大好多嗎?沒規矩的孩子!說起來,……我們都不是同輩的……”他講。

  我收起笑意。我最不喜歡聽到的事實,他不經意就提起了。

  這人不討厭——是無論如何不會失去分寸,他不著痕跡的把話兜到自己的身上來:“我難得找到個人和我大喝,在你面前……又不用擔心說錯話。”

  “承情。”我說,這屋子堣ㄙ壇I了什麼香,平白無故的我的骨頭都發酥。

  言麟兀自說個不停。我的耳朵堣ㄝ伅i來一兩句,“沒事就懷疑,我總有一天真的紅杏出牆也是給逼的。”

  我插嘴說:“你也跟著兩次去了濟南,好像也不是沒有那種機會啊?”

  言麟傻笑起來:“機會一大把啊。我和華鑒容曾經包下濟南最大的娼館。他有事先告辭,我……”他露出自己也不理解的神情:“我卻乖乖回行宮了……”

  “你們都是有錢人。”我阿諛道。

  “好像是有點浪費。不過我一想起她吃醋生氣的樣子,就沒了興頭。”

  我摸摸腦門:“原來你……”

  後來我好像睡著了,言麟還在喋喋不休。似乎有個人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臉,給我蓋上一條軟和的皮毛毯子。

  我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音驚醒。

  “給我打開!”有個女人清亮的聲音。

  我糊婼k塗,我怎麼在他家睡著了?看他人事不醒的歪在一邊的榻上,我搖搖頭,勉力爬起來打算去開門。

  忽然我聽到門口的女人說:“這回可是捉姦捉雙。既然沒鑰匙,去拿斧頭來把門劈開。”

  ……?

  糟了,我錯不該進了這厲害夫人的家門。我平生第一次懊悔自己和人喝醉。

  雖然是兩個男人,但這年頭女人們敏銳過頭,說不定她也能聯想出什麼花頭也未可知。

  如果等這群丫頭僕婦沖進來,我反而說不清。因此我滿頭大汗的,還是要去開門。

  忽然,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位年過半百的夫人。她殘存的美麗依然動人,因為意識到自己的尊貴,顯出一種與歲月相匹配的雍容風度。

  她十分和藹的端詳我,示意我不要發聲。

  她是言麟的母親大長公主!

  我們入睡的時候,她一直坐在屏風後面嗎?

  她打開門,我躲進了屏風。

  不出預料,風平浪靜了。杜夫人在公主婆婆的面前顯出溫柔嫻淑來:“原來您在。”

  “言麟喝醉了,睡得沉了些。你把他扶去臥房吧。”大長公主從容的說。

  透過縫隙,我看到一個腰如約素的女性身影,她低頭,輕聲地對言麟說:“你就淘氣吧。”

  我瞥到了異常小巧的下巴和櫻唇。唇上浮著淺淺的寵溺的笑。

  這個聞名遐邇的“胭脂虎”要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年輕很多,而且確實有著典型大家閨秀的美貌。

  她掏出一方絹帕,把言麟額頭上的汗水小心抹去。

  我閉上了眼睛。曾幾何時?有人也用絹帕幫我這樣擦拭,我和言麟不一樣。那時我在裝醉。

  那種心頭的滋味,有點癢癢的,幸福得要哭,夾雜著甘甜。

  當時以為是最尋常的舉動,為什麼沒有珍惜呢?

  為什麼我沒有說過一聲“謝謝”?

  他們走了,大長公主也沒有進來。

  這時候有人說:“我給你送來了琴。”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回頭,看到了炯炯有神如山鷹銳利的眼睛。

  “我的琴壞了。”我喃喃說。

  “已經續上弦了。所以你還可以彈。”

  “我還可以到皇宮中彈琴嗎?”我自言自語。

  “你必須面對。人——首先就要活下去。我已經重複了多次。”他的聲音沒有太多的感情。

  我仔細回想起今天的一切,微笑說:“你還是不放心我嗎?劉屠戶真的是個使刀的好手,可他是御林軍的軍官。是不是?你幾年以前就知道我出沒的每一個地方?”

  他點頭:“我必須保護你。我答應過你的母親。”他這句話說得很低,我的母親,終於使這個堅不可摧人物的感受到了痛苦。

  我坐下來,往事縈懷難以排遣,我和他都陷入了沈默。

  第二天,我在宮城附近找到了下朝的杜言麟。

  他負著雙手,仰望著雪後藍天白雲。英俊的輪廓上展現出胸有成竹的穩健。和昨夜判若兩人。

  “你昨天都是設計好的?你到底有沒有醉?”我開門見山的問。

  “你說呢?”他一笑。

  我不說話。金色的陽光照在遠處宮牆瓦楞上,一道一道很像箏弦。

  他伸出兩個手指說:“二十二。”

  二十二?

  言麟微笑,邁著方步走開:“我算過了。一壇酒十六杯,我昨天喝了一壇半不止……”

  我想了想,笑出聲來。

  不管是真是假,我下次還會和他一起喝酒去。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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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五)

  琉璃塔

  月在碧虛中住,風清雲閑。洛陽紅繞回廊,陣陣飄香。

  我和他,坐在花間以月當酒。

  “芍藥花開的正好,你這次見北帝替我謝謝他。”仲父說。

  洛陽紅,嬌豔無匹。原來在南國的土地上並不生長,但母親自有她的執拗,一年年不惜工本的培育。今年此花真的怒放了。

  仲父已經看不到花朵,也不見得愛別名“將離”的芍藥。但母親高興,他也就高興。

  在我小時候,他還有一雙神采飛揚的亮眼睛,也從來沒有對御苑媞仴A極妍的鮮花們報以過多的關注。

  仲父並不像傳說中那麼愛花。

  如今他的穿戴都由母親照料。母親善於配色,而且對仲父的服飾一絲不苟。於是他的服裝也仍然漂亮雅致。在仲父的年青時代,健康城堛熄Q公子們都模仿他的衣飾細節,似乎這樣才可以接近他的氣質。南朝士大夫的穿著風格,就是從他那媊~承的。因為人們沒有更好的範本,所以二十年潮流不變。

  但仲父那麼在意外表嗎?有的人打扮是為了愛美,或者為了取悅他人。當年的他大約是自然而然,無非想讓自己知道逍遙的生活狀態而已。

  仲父微笑著問我:“皇上,修琉璃塔的工程快完工了吧。”

  我點頭,馬上說:“是的。我和竹瑉回來的時候就差不多。”

  仲父輕輕的說:“恐怕花了不少錢。”

  我知他惜的不是錢,而是民力。我修報恩寺的琉璃塔,也有我的道理。我輕描淡寫的說:“錢是從宮廷的開支堿暀U來的。寶塔修建完成以後,我會讓首都的平民去取用外層的磚塊。即做了施捨,又免去了拆除的功夫,一舉兩得。”

  仲父笑了一笑。我十歲開始,他就從來不說“你應該……”。儘管他是我的蒙師,也是我的父輩。

  民間都說,皇上建造九重塔,為自己的父母祈福。我的母親是“太上皇”,其實她並不老,雲霧似的黑髮堶惆S有一根銀絲。我的父親在我登基以後,被稱為“聖父”。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是一個遺腹之子。

  抱著我牙牙學語的,扶我蹣跚學步的,手把手教我寫字認字的,都是眼前這個男人。

  他至今不是我名譽上的繼父,卻在事實上取代了我父親的位置。想必他心底有欠疚,特別是對我。因此,對於琉璃塔的建造,他縝慎的不多說一句話。

  月色溶溶,仲父的面容纂刻到我的腦海中。我沒再說話,直到母親到來。

  半個月後,再見竹瑉,他又高了些。乾坤之秀,靈氣獨鍾。他一見到我,先問:“臣弟的父親好嗎?”

  我說好,竹瑉是我的御弟。但他的父親,只是他的。

  然後他問:“母親和妹妹呢?”

  我無言而笑。他俊美的臉龐呈露出滿意來。

  他是一個小孩子,吝惜笑容的孩子。人們期待他笑,可他最多動一動嘴角。我是一個皇帝,而我常常笑。恩威並施,我的笑容會讓臣子們到晚年還念念不忘。

  送別北帝的宴會上,北國的太子纏著我們,說要和我們兄弟作“朋友”。竹瑉死板著臉,實則他心媢鼣o個“小朋友”還是依依不捨的。竹瑉和仲父最酷似的就是一雙大眼睛。這樣的眼睛,在十來歲的時候要瞞住自己內心的想法,火候恐還不到。我不置可否,眯著自己天生細長的鳳眼,微微的和氣地對北國太子笑。

  從沒有人不受我微笑的籠絡,北國太子樂呵呵推了竹瑉一把:“還是你的皇帝哥哥好。”

  真是稚氣。他將來要成為了北帝,不用說就是我的朋友。 我可以拒絕與我並肩的君主的友誼嗎?當然,如果朋友要彼此推心置腹的話。我可沒有這個習慣。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從沒有什麼朋友。

  竹瑉是我的弟弟,他雖然聰穎,但他的年齡使他很難體會我的想法。他在繈褓中的時候,我已經經歷過外憂內患。他四五歲的時候,我已經學習批閱奏摺,陪伴母親召見臣工。我看著他成長,也替他考慮。將來他是否領情,我沒有想過。

  我們一路同行,故事也真不少。竹瑉想要看海,難得出來一趟。做哥哥的怎麼忍心掃小孩家的興頭?因此我們特意去了蓬萊行宮。

  行宮多年沒有接駕,有些潮氣。幸好天氣已經轉熱。一安頓,我照例到書房批閱新送到的奏摺。我走到哪里,摺子就快馬送到。也許是司空見慣,批完了小山似的一堆摺子,也不覺得勞累。行宮花秀庭幽,遠遠就看到竹瑉立在一個垂花門前仰頭觀望。

  我走過去,廳內有塊匾額:“香墨堂”。

  字體遒勁,墨蹟黑亮。一時我錯覺這是我寫的字,問道:“這是誰書的?”

  跟隨的行宮總管說:“陛下,這是第二次濟南會談的時候華大人奉聖父的命令寫的。”

  竹瑉的眉毛一挑,咬了咬嘴唇。

  算起來仲父當時才二十出頭,可他只是我父母的臣下。竹瑉對此事向來敏感。

  他近前去研究,半晌才說:“父親的字和皇兄好像。”

  言下之義憾然。他才華橫溢,尤其癡迷於書法。但他三歲的時候,仲父就已經全盲,因此竹瑉唯獨沒有跟仲父學習過寫字。

  所以,竹瑉只知道我的筆跡和仲父一脈相承,不知道我連運筆的姿勢都和仲父如出一轍。我四歲,仲父就帶著我執筆寫字。小孩子眼睛堙A一分好可以放大成十分。更何況他是“京洛風流絕代人”。猶記得霞光躍進上書房,仲父雪白的臉上一片凝然,我的手在他溫熱的手心堶情C看我不專心,光顧盯著他。他也只是慈和的微笑。毛筆好像一把船槳,單靠他的腕力,宣紙上就出現如其人般清絕瀟灑的黑字。
  因為他的字好,我便愛上寫字。仲父失明以後,我把他過去給我的字帖反復臨摹,以至於今天就是幾個宰相也分辨不出區別。

  我拍拍竹瑉消瘦的肩膀:“仲父說:臨帖不可以死臨。你既然有志氣學書,就要多看些名家書貼才好。”

  竹瑉跟著我穿過幾間殿堂,面前居然呈現出一片白海棠來。他含笑說:“這堶佴釦畯拑媔撉漣G置。”

  我點頭,我說:“其實仲父還會畫畫。”

  他奇道:“是嗎?臣弟從來沒見過,皇兄有沒有父親的舊作?”

  我搖頭。童年的記憶有的日益模糊。可每每見到類似的場景,還是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來。仲父曾經帶我去過華園。那天母親恰好不在宮中。似乎她是去郊外的尼庵。

  我對華園的精巧佈局雀躍不已,玩了一會兒就累了。仲父叫管家取了梅花形的玫瑰蜜餅來給我吃。母親限制我吃過多甜食。我吃了兩個就不敢多吃。

  陪同我的宦官們獻媚說:“太子吃吧,奴才們打死也不說。”

  我不肯,仲父走來,高大的影子像是青松罩著小小的我。“有我呢,你不要怕她。我同你一起吃。”他露出在宮內少見的縱寵笑臉,低聲說:“她自己最喜歡吃甜的了。”

  說著牽著我的手走入一間內室,室內有三面白絹的屏風圍起,我們坐在其中,四周的白海棠映過屏風,參橫妙麗。人在花中,花在影中。

  小桌上本來有一張畫紙,還擺放著顏料。我笑嘻嘻的說:“畫畫嗎?”

  仲父說:“畫有所思的。”

  “那是什麼?”

  他爽朗的笑起來:“沒有想好。白海棠開了十年,廢稿上千,我都沒有畫成。”

  我吞下口堛滬輔〢z米,仲父嚴肅的說:“將來不要學我。”

  我笑:“大人你是竹珈的老師嘛。”

  仲父親自點燃了綠色的蠟燭,高興而惘然的望了我一眼。

  竹瑉自然不知道這些典故,蓬萊行宮的夜深,海浪的聲音就清晰可聞。

  海水有一股潮濕的鹹味,我睡不著,差人去把竹瑉叫來。這些日子也有兄弟兩個微服私訪的日子。所以兩個人反而比過去的幾年要熟悉。

  他來了,衣服半濕。

  “你不該那麼靠近浪頭……”我溫婉笑道。定是他下坡去看海了。怕他著涼 ,我趕緊讓內侍們給他換上了我的衣服。

  他目光閃動,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

  “臣弟想見識一下皇兄的笛藝。”他說。

  仲父的笛子吹得好,這他總應該聽多了吧?我從廣袖間捉出一把竹笛來。

  這是野王笛。我吹起鵓鴣天來。一個人在皇城堶情A我很少選這一曲。雖然這是我最得意的曲目。做皇帝,有萬千眼睛窺視。我不願意用笛子吹奏鳴禽的叫聲,是不願意大臣們勸諫我。他們想我總該陽春白雪,也不可以玩物喪志。

  竹瑉也知道這是仲父送我的禮物,他孩提時代常拿去把玩。我一曲終了。他又添了笑意:“我父親早把笛子給了皇兄。”

  我接著說:“那時還不知道有你。等到我身後,就傳給你的兒子。”

  他坐下來,燈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我察覺他的睫毛有銀色的光澤,眼睛也泛紅。

  “阿弟怎麼哭了?”我驚奇。他側過頭,回避開燈光。

  他不會扯謊,語塞半天說:“看到海想我父親了。”

  我的心一顫。母親到京口以後,有次我陪著仲父到鳳凰臺上。

  他突然說:“我死去以後,請把我的屍骨葬入大海……”

  我不迷信,但不喜歡不祥的話語。怔怔的,我說:“這事還是不要提起。仲父和母親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用空洞的眼睛對我出聲的地方瞧,悠悠說:“只有皇上可以託付了……”

  母親的陵墓壯美,但父親的棺槨早就停放在地宮。仲父百年之後,究竟如何?他自己倒先有了打算。

  竹瑉該不會知道吧?我駭然,又不好直截了當的說。只能隱晦的安慰竹瑉:“凡事不要往壞處想。我在建康修了一座琉璃塔,你知道嗎?”

  他不解奧秘,說:“不知修得如何?”

  我拍拍他:“先帶你去看。你要喜愛,功德就圓滿了一半。”

  他狐疑,我鼓勵似的笑笑。

  琉璃塔巍然聳立,有彩虹的光彩。黃金寶珠尖頂,九層塔上綴滿了金質的鈴鐺。竹瑉一見就心折。我沒有說這是我設計的寶塔。

  “真壯觀!奉請母皇來的時候,臣弟要畫下來。只可惜父親看不見……”他說著,興奮的表情暗淡下來。

  鮑恩寺的主持出來拜見我,又讓大弟子引齊王殿下去吃素齋。

  “完工準時,了不起。”我讚歎說。

  他回答:“也是天子的一片孝心。”

  我問他:“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固然不錯,但朕只有一身,受恩萬千,如何一一回報。”

  他溫言說:“總是一件件做起。佛祖心埵陳砥C天下萬民仰仗陛下隆恩。所謂前人種花,後人看花。陛下仁政自有因果。”

  我站起來道:“如此說來,朕修塔僅為私人——還是慚愧。”

  他微笑不語。

  當年書寫塔基石碑時候,也就是我和老僧兩個。他也是這般大慈悲的笑容。出家人的心腸如水晶透亮。

  我是怎樣書寫的呢?因為要祈求福祉,就算我是皇帝,也馬虎不得。

  只記得我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格外用力。手上千斤重似的。

  那是:華鑒容。

  我和竹瑉出報恩寺的時候,他情緒極好。

  他笑著說:“皇兄,還好父親尚可以聽見。你聽你聽——琉璃塔的歌聲。”

  我聽了。三百八十八顆金鈴,每一顆在什麼方向,我了然於胸。

  但這孩子可不知道原委,他側過耳朵,聽到風堨m叮噹當清脆的音色。

  聲聲都是“記得,記得”。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六)

  臨江仙

  午夜迢迢刻漏長,少年皇帝果然還沒有就寢。

  尚書令王榕跟著小宦官進了上書房。一盞琉璃燈恍若清冷,勾勒到皇帝的身上。奇妙的成了星之光暈。

  數個月前苗疆起了風波,群臣與皇帝在此處商談對策,坐聽三更鼓。如今太平無事,皇帝還是在燈下孜孜不倦的翻閱典籍。

  他清心寡欲,唯酷愛學習,甚至到了癈寢忘食的地步。月前群臣聚會,談起皇帝的發奮勞神。大將軍龐顥頗為粗俗的說:“全是廢話!大人們與其勸萬歲一個十七八歲的人早點上床,不如快給他張羅些美人兒有用。”

  龐顥的話細細思來,歪打正著。於是群臣們紛紛上折請求廣選天下淑女,勸說皇帝早日確定中宮,且廣納妃嬪。

  摺子上去,都給留中。於是大臣們搬出太上皇和已故聖父,聯名上奏時只有王榕沒有簽名,他知道皇帝深藏不漏,心堨痔w有自己的打算。至今太上皇不對大婚發言,就是她信任自己的兒子可以安排妥當。

  實際今夜王榕是為另外一件棘手的刑案而來……他叩首後,皇帝說了一聲:“平身,賜座。”

  王榕等待許久,皇帝沒有一句問話。他的手心倒冒出汗來。他從眼角察看皇帝:他低頭揮毫,貌似十分悠閒。燈下的儀容,曠世秀群。手指尖透著淡淡的紅梅色,青黛的眉峰下,掩映微挑的絕美鳳目。王榕心媢覺丑G與公子少年時何其肖似。不由遐想故人,也不知道是酸楚,還是欣慰。

  這時,聽見皇帝清越的聲音斬釘截鐵說:“不行。”他的嗓音向來不大,吐字卻特別清晰。王榕的心媢y時咯噔一下。

  他是為人求情而來。本來他不願意趟這渾水。但這回被刑部判處“斬監候”的貴族子弟是皇帝當年四個伴讀之一。他的父親會稽郡太守莫守道又是王榕早年就交往的好友。法不容情,王榕也是知道。但萬沒有想到,他還沒有說,皇帝已經拒絕了。

  王榕咬咬牙,緩緩說:“皇上,他雖然死有餘辜,但他總是莫大人的獨子。而且——是皇上小時候的夥伴……”

  皇帝的鳳瞳原似祥和的半開半闔,突然張開,透出一股堅定而狠厲的寒光。王榕不敢說下去了。

  天子放下筆,嘴唇翹起一個冰涼的笑弧:“王榕,朕的伴讀可以寬恕。那麼將來朕的奶兄弟犯法如何?”

  王榕的妻子松娘是皇帝的乳母,不久以前她剛被皇帝封為郡夫人。而且他們家的正堂,掛著皇帝親手書寫的“春暉”兩字。

  王榕的額頭汗涔涔的,離開座位下拜說:“臣失言,皇上恕罪。”

  皇帝沈默片刻,又說:“他案子堛漣O人都立斬,怎麼就留下主犯斬監候?朕看應該斬立決。”他的語氣不像動怒,揣測不出任何意思。

  王榕哪里敢搭腔,只是再次磕了一個響頭。後悔沒有聽老婆的話,白跑來觸犯了龍鱗。松娘鄭重其事的勸他說:“你真以為他和相王一模一樣啊?他討厭下面揣摩他的聖意。本來就沒打算網開一面,你一去保準火上澆油。”

  他心婽婽蛂A只聽皇帝不咸不淡說:“沒有旁的事就跪安吧。”

  王榕立刻小心推出,出上書房的時候他最後看了皇帝一眼:他正繼續寫字,無絲毫變色。

  竹珈手堛熊孜V來越慢。眼前浮現出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的臉孔。小時候縱然他定立差些,到底是名門出身。怎麼墮落到這個地步?連王榕都來說情,案子的轟動是可想而知的。他恨不得親手打那個下作東西幾個巴掌,心堳o莫名的刺痛。

  親君子遠小人,離開京城時他送給他的告誡?他怎麼不聽?

  四個伴讀,病死了兩個,還有一個隨父親遠在廣西,這一個要處死了……而且,逼得他竹珈親自簽署詔令。竹珈自省,他身邊的人都會離開嗎?

  宦官們提著燈籠,他步行回昭陽殿去。今年母親不在,和弟妹一起在京口。昭陽殿的荷花也遲遲不開。前幾天竹珈留心到萬綠叢中抽出幾朵紅芯,但今晨經過的時候,都是殘花了。

  夜光下荷塘寂寥依舊。夜色掩蓋了他的失望。他最愛荷花。母親也知道的罷,但她總是反復問竹珈:“你是不是喜歡荷花呢?”

  母親有三個孩子,她毫不掩飾對竹珈的偏愛。她曾經多次說,竹珈是“朕之第一子”,而且讓史官把她的這句話紀錄在冊。十三四歲的時候,作為皇帝的母親就不再反駁他的意見。和大部分的遺腹子一樣,他對母親愛到形容不出的程度。

  昭陽殿堶悸漱d瓣蓮盛開的時候,她拉著竹珈在池邊閒談。竹珈頻頻的看她,紅蓮花反射在母親澄清的眸子中,好像火花。母親的眼睛總是望著池塘的深處,或者更遠的天際。雖然兩者沒什麼關聯,但這時竹珈就會想起自己的父親來。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母親生他的時候,還不足十八歲。已經和父親相依相伴十年。竹珈對命運的作弄不平,好像父親教養母親長大,然後母親教養他長大。他們三個人的心靈,從來沒有一個機會交流。

  回到寢殿,竹珈還是在床上看書。他是愛書如命的人,不久前在昭陽殿的一個櫃子塈鋮鴗@疊詩歌。因此每日臨睡翻看。

  這些書好像許久無人翻閱,因為保存完善,也沒什麼灰塵。看久了,竹珈的手指上仿佛還沾有比茶香還淡的芬芳。

  竹珈湊近書頁去聞,又無跡可循。

  做人耐不住寂寞,那麼何所不至?竹珈慶幸自己耐得住,連母親遠離他,他也受住了。他喜歡黑夜,夜埵w靜。有一次他對伯父王玨談起,王玨笑著說:“你的父親好像也喜歡夜。一年我同他水路到吳興去,睡在艙堨L告訴我:仙路禪關往往就在碧天靜月重打通。”

  竹珈問:“父親小時候好像是要出家?”

  王玨神色複雜,笑歎道:“幾乎是吧。不僅阿弟自己一門心思要當和尚,靈隱寺的老住持同我還爭呢……我要不爭,也就沒有你了。”

  竹珈聽他最後一句的懊悔口氣,倒更應該配上“我要不爭就好了”的臺詞。

  要是讓父親出家,也許現在還在江南第一古刹活得好好吧。

  伯父看透他的心思一般,說:“人各有命,絕非一人一事可以更改。”

  大臣們要他大婚,他也知道。

  對於一個皇子,他的潔身自好是不可思議的。竹珈也不懂:是把自己看得過於貴重?還是把愛看得過於可怕?

  他自問沒有什麼怪癖,也沒有過分的潔癖。可一旦想到和一個不喜歡到透徹的女子纏綿,他渾身不自在。而且,他不願意自己大婚之前,就有子女出生。所以,如果一定要他履行“義務”,拖一段日子也好。

  突然聽到雕花窗下有響動,竹珈鯉魚打挺跳起來。打開窗子。

  一隻肥胖的松鼠蹲在窗臺上,竹珈鳳眼一亮,對松鼠賜予他的“寶貴”笑容。

  “你可有三天沒有來了。不過這松果是我早晨放上去的……沒我的允許,內侍們不可以到這扇窗來。”

  無論皇帝還是老百姓,動物眼睛堣j約差別不大。松鼠對他富有吸引力的笑容基本上沒興趣。眼珠子咕嚕嚕轉,只是啃著吃食。

  竹珈也不在意,微笑著看它津津有味的吃。

  “你有父母嗎?兄弟姐妹呢?呵呵,你和我一樣是夜遊神。大概也沒人管。”

  竹珈伸出細長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松鼠的尾巴。也許和他熟悉了,松鼠還是在吃。小爪子抱著果子,倒像在作揖道謝。

  等到它哧溜的跑開了,竹珈才脫下外罩的龍袍,打算安歇。意外發現地上有一張薄箋。他剛才跳起來的時候,把書碰倒了。很有可能是夾在書堛滿C

  這是一張精心折疊過的碎金箋。

  竹珈打開一看:墨筆畫著一雙眼睛。

  只有幾筆線條:的確是一雙美妙的眼睛——一雙微挑的鳳目。狹長的眼尾,鬼斧神工般的弧度。

  竹珈手一震動,這是……?

  他好像看到一個幻象,自己的雙目似乎飛離了主人。在多年前的舊箋上歡悅溫柔的望著他。眸子安然慈和,是誰?
 
  看下去,一旁有細小的朱砂落款。

  竹珈對著燭火一照,才看分明。

  美人圖,御作

  後面居然加了幾個稍微大點的字:餘下畫不出,今後補上,欽此。

  字體幼稚,寫的時候恐怕還故意油腔滑調,“欽此”兩字歪歪扭扭。

  竹珈看下去,在箋紙的最下方,是一行飄逸的小楷,墨色極淡,但筆筆藏鋒。

  “寶寶十歲戲作,殊為神似,惜五官不全而”。

  竹珈看著看著,竟出神起來,蠟燭成灰,他還是忘了去睡。

  微雲若綃,舒卷天際。

  尚書令王榕家的碧落堂,條几在花樹之下。點心果品擺放的整整齊齊。

  王榕從書房走來,他背後的家童低頭嘟嘴:不知道錦盒堿O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相爺根本不讓他碰一下盒子的邊兒。到了碧落堂附近,他還是知道守規矩,自動退開三丈去。

  相爺的夫人是今上的乳母,因此皇帝一年要到相府來遊玩幾次。小家童特別想瞻仰天顏,將來好作為誇耀的資本。但每次遠遠聖駕的白色身影,他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喘氣都不敢,更別說大膽的仰視了。可他靠著捕捉到的模糊影像,有一種強烈感覺,皇帝是極美麗的。美麗……想到這堣p家童頑皮的吐了吐舌頭:這想法真乃大逆不道。

  王榕一走近妻子和皇帝,就聽到松娘的笑聲:“……哎喲,有什麼不可以呢?”

  皇帝恬然微笑,該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笑容。但王榕總是對他懷有敬畏,做不到夫人那樣無拘無束。莫家的兒子被處死了。傳說行刑前的暴雨之夜,有個少年進入天牢之內,和死囚坐談了一夜。皇帝本人對此事此人,絕口不提。

  皇帝對松娘說:“當年候選的人堹u有謝遠瞻?”

  松娘眉飛色舞的說:“有。不只他,就說陛下眼前的大臣:工部尚書上官尹,大理寺卿梁繼善都是。這年舊事老頭子最清楚了。”

  王榕不過四十多歲,不過松娘叫他“老頭子”。多少有親昵地意味。

  皇帝手堛滲貜M一抖,咧開嘴笑道:“怎麼有梁繼善?”

  松娘方才提到了當年為女皇挑選丈夫的趣事,竹珈對此所知不多。松娘故意說的高興,言語間慫恿竹珈像當年一樣在大範圍挑選良配。謝遠瞻是南朝最著名的詩人,早就隱居在南山。每有一新詩文問世,就天下傳誦。竹珈沒見過他。原來他少年時代果真是入圍過的。上官大人兩鬢已然斑白,但確實容貌都麗,氣宇軒昂。只是梁繼善,那……也太胖了……。怎麼和父親,上官大人他們一起被皇室選中呢?

  王榕開口說:“梁大人當年可一點不胖,且是名副其實的美少年。他和公子一起在秘書省同僚。臣在蘭台隨侍公子,經常見到。梁大人家名望大,屬他這一房窮困。出席典禮的時候只有他不繋玉帶。公子曾經有意和他兩個單獨值班,把自己的一條玉帶送給他。到了春節拜會,他進入秘書省還是舊腰帶。公子只是一笑,什麼都不問。公子身無長物,除卻送他的,自己只有一條,也沒得替換了。後來臣忍不住問起來,公子說:到了年關,想必人家手頭緊了。再也不多說一句。因為這麼段故事,臣對梁大人少年時的印象深得很。”

  竹珈知道王榕口媞朁I父親,總是“公子”二字。王榕雖為人謙和自守。但從來不掩飾自己曾“伴食於相王身畔”的驕傲。同時,竹珈長大了,王榕人過中年,秘書省埵P列的美少年發了福,父親總是人們心堣ㄕ悛滿坐膜l”。竹珈有時也自我安慰:父親英年早逝,也不全是壞處。

  竹珈這些天常常沉湎於自己不熟悉的過去,便用和松娘一樣家人般的口氣追問下去:“選的時候,父親怎麼想的?”

  王榕的眼睛直視晴天,說:“開始所有人根本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太上皇只有八歲,按常理都不會想到那方面去。到後來皇上把年輕人七八人一組的叫到宮內參加茶會。公子去了,同座的不僅有謝遠瞻——他此時已經出名,還有廣州刺史的兒子,本來遠在湖南的許國公世子。回來一說,老大人和大公子才明白過來:原來皇上有這個意思。公子一言不發。大公子倒說,公子雖出色,但一來在這些人堶惟M皇太女年齡懸殊最大,二來體質也不甚強健。其他少年俱身世顯赫,厚於才貌——他許是選不上。只有老大人說了一句:哎,我兒無第一,天下無第二。”

  松娘給竹珈的兔毫盞里加了些茶水,手奡ㄤ蛦不放下,說:“這話我也第一次聽,皇上看老頭子多麼會‘藏’。”

  竹珈笑了笑,“我兒無第一,天下無第二”。祖父說這話,是怎樣的神態呢?父親一言不發,心堣S是如何呢?他永遠無從探知。

  他拿過王榕奉上的錦盒:一方玉印上篆刻兩字“慎獨”。

  “父親刻得是鐘鼎文?”他自言自語。

  王榕以為他在問詢他,因此說:“是。公子入宮以前,給了臣的。臣……始終帶在身邊。”

  慎獨,君子慎獨。

  竹珈離開王榕的家以後,逡巡到了荒廢的王家舊宅。

  王氏叛亂以後王家人都去了廣州,伯父也隱逸山林。偌大的院宅,只有竹珈成年以後,偶爾前來憑弔。

  父親的書房前面有一個水池,名為“煙玉潭”,活水連通京城的湖泊。

  伯父告訴過竹珈,這堿O他和王覽的“放生池”。

  竹珈站在潭前,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著一方青石上銘刻的字跡。

  似曾相識的飄逸,和那夜偶然發現畫箋下的淡墨書體一致。

  “堂前一池水
  芙蕖香十
  三世皆放生
  波臣不可數”

  伯父說這是十三歲的父親刻下的。那時誰會想到後來的事情呢?王氏因為父親而達到頂峰,又因此衰落。福禍相倚。

  父親倘若不被選中,那麼一個類似於他竹珈相貌的孩子也許還在這煙玉潭堶惟韖矷A也許還做著隱遁的美夢。說不定也叫做“竹珈”……。但那不是竹珈,而他才是竹珈——一個皇帝。

  第二日竹珈上朝後,回到昭陽殿。滿池的紅荷居然開放了。

  他驚喜,更驚喜,母親端坐的那媯孕L。

  “母親一來,花都開了。”他笑著說。

  他的母親偏過頭說:“我不信。早就該是花期了,皇帝哄我呢。”

  母親拉一拉他的手:“我來,有一件事……”

  母親這回一住好幾天,到她離開,竹珈還是沒有提到那張舊箋。

  竹珈聽許多人說起過自己的父親,印象堣鷟辿乎是個不愛說話的人。知道他最多故事的人,只有母親。竹珈給那個完美的形象描摹出朦朧的畫本,就越發不真實。只有那張多年前的舊箋,那雙眼睛,是鮮活的。但竹珈明白:他也許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母親知道他的發現。

  他怕她流淚。他還是懵懂稚子,年輕而美麗的母親抱著他坐在荷塘的面前。不知不覺就無聲的哭泣。他太小,話都說不全,心媄纗L又惶懼。沒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小手不斷抹去母親眼睛堶探擖X的淚水。

  竹珈記得宮內叛亂的時候,他曾經被人關在漆黑的房間堙A多少天都見不到母親。他就是不哭,因為母親說他不可以流淚。

  他多久沒有流淚了?這是他唯一模糊的事情。

  盂蘭盆節年年都熱鬧,但王榕覺得今年格外不同。

  他一身樸素的家人裝扮,站在西湖邊上。看著潮水般的人流。天還沒有黑,小孩子們已經提著“鬼節”的花燈。

  盂蘭盆節不僅是鬼節,也是“孝親”之節。太上皇,或者現任的皇帝每一年都會主持宮內的祭奠,把給死去的先人的貢品在火中焚化,以盡哀思。

  王榕也有父母,他連他們的姓名都忘記了。杭州是他重生的地方,多年以後故地重遊,他不由感慨。

  他等待著,下午在靈隱寺的盂蘭盆法會即將結束了。皇帝也快到了。

  西湖水碧綠微瀾,少年皇帝穿著雪白蛤衣,沿著紅橋畫堤而來。

  竹珈是兩天前到杭州的,昨夜秘密的下榻在靈隱寺。

  老掌院坐化,新的住持不過四十多歲。他領著皇帝到了他父親過去住過的禪房。

  “貧僧見到皇上就覺得親切。”住持笑說,他自稱七歲就與王覽說道論禪。

  竹珈為供奉佛經而來,這是由母親書寫的。她一定要將此尊貴的寫卷獻給靈隱寺,竹珈因此親自到了杭州。他是第一次到靈隱。母親說,十五歲的時候去過,父親陪伴著她。二十多年以後,竹珈卻獨自前來。

  草頂的禪房幽靜,找不到絲毫過去住客的痕跡。到了夜間,竹珈的耳朵媗巨儦洶H們的晚課。念經的聲響不大,也不顯得嘈雜,奇妙的和大自然融為一體。

  竹珈聽著聽著,竟然不到午夜就入睡。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身材高大的男人沐浴月色下,他對竹珈笑道:“和我一起到天上去如何?”

  竹珈感覺自己對他熟悉之至,因此欣然同意。二人把臂,騰雲駕霧直上雲霄。

  天宮金碧輝煌,除了西王母池中的蓮花,竹珈對其他花木都叫不出名字。

  冉冉飛升,直到三十三重天上的城市,越發崔巍絢爛。赤日黃金,光芒四射。白鶴朱雀口銜仙草,竹珈兩人隨意徜徉。

  竹珈說:“這是什麼地方,難道就是‘善見’城?”

  那人笑而不答,只遞給竹珈杯子,杯中玉露甘甜,有酒味,但不是酒。

  竹珈好奇地說:“為什麼請我喝呢?”

  “不然是什麼呢?善見城不可以飲酒,你要飲酒,我該帶著到蓬萊島。”

  那人又說:“竹珈,明天是凡間節日。因此不能讓你久留。”

  竹珈拉住他的手不放:“高人的名字是什麼?何以就知道我是竹珈?您又仙鄉何處?”

  那人也握住他的手,一股暖流似乎遠遠不斷。他微笑道:“我沒有家。白天雲遊蓬萊天界,夜間就住在你的心堙C”

  竹珈還要再問,夢忽然醒了。

  天濛濛亮,靈隱寺的僧眾已經在大殿念經。竹珈反復回憶,只是記不起夢中人的相貌。這一天的法會他也不時想到此事。

  等到見到王榕,他們二人順著西湖前行。黃昏時分,才隨著眾人到了一處。

  那堭i掛許多燈籠,人山人海。

  王榕機警,為竹珈找到一個高處。

  因此江上風光盡收眼底,王榕說:“……公子,每一年這堻ㄛO如此壯觀。到底骨肉之情與生俱來,情人朋友也難忘懷。”

  竹珈默默無語,月上東山,湖上萬千蓮花形的紙燈漂浮,每盞燈的中間都有火光,飄到湖心就燒化,沉入深情的湖。新放的燈猶如漲潮,又相繼而來。

  湖邊如此多人,出乎意料——極安靜。雖然都是各有對死者的懷念,每個人都是安詳的,很少有人哭泣。

  竹珈的腦海縈回著住持在盂蘭法會上洪亮的聲音,忽然萬千著火的蓮花和著月華,折射出一道靈光:讓他想起了夢中人的眼睛。

  是父親的眼睛嗎?是畫中的眼睛嗎?

  昭陽殿歲歲紅蓮,天上人間,父子兩處沉吟。

  竹珈想:沒有見過父親,原來他與我同在,一生無法分割。

  王榕瘦弱,被人擠到了後邊。還好少年皇帝立在高處,身姿挺秀。又穿著白衣,很好辨認。

  長時間過去,皇帝還沒有回頭。

  王榕也並不想去叫他。

  竹珈沒有回頭,是因為他哭了。

  七月的風吹來,淚珠模糊了視線,在他的眼睛堙A湖心燈火好像天宮的星辰。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拽著個人從竹珈身邊走過,數落說:“你看你,那麼大個人還哭得和孩子一樣。”

  竹珈勉力睜開眼,老婦人身邊,眼睛哭得紅紅的小小少年回過頭和他四目相對。

  人生的某時某刻,他和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是相同的。

  竹珈明白:這一瞬間,只可以在心底成為永恆。

  景,過目而忘,情,心頭難釋。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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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加番外


  第一個番外:寒煙翠(老年韋娘的角度番外,2006年春節小範圍發)

  竹林青翠,雨絲拂面。我從山腳下的悠閒的逛回山莊。莫干山入了夏,還是一季清涼。真是好地方。山腳下村落的孩子們,有些已認得我,趕著我叫“好婆婆”。鄉下話叫“好”,一方面是說我和善,我常在籃子堶掘邡Ч}果給小孩子吃。另一方面,也是說我“好看”。一晃我也步入花甲之年。頭髮都白了,還有什麼美呢?可我聽了,仍會笑出來。村民們都淳樸,連帶孩子們也可愛的緊。好地方啊。

  流蘇和王玨去山堛鶱纂A不到天黑回不來。我收拾一下屋子,就開始作飯。炊煙嫋嫋,茅屋堶捷滬遞頂鞳C

  忽然,我聽到竹籬笆“吱”了一聲。外面好靜。我走到屋門口張望,少年一身白衣,姿顏如月。笑嘻嘻的叫我:“韋婆婆!”

  我一驚:“怎麼你來了?”

  他的瑩白臉上沾滿了雨絲,不慌不忙的笑道:“天下何處不許我來呢?我是竹珈。”那倒不錯。因為他是獨一無二的竹珈,當今天子。

  他第一次來他伯父母的山莊,四下好好轉了轉。讚歎說:“伯伯他們過得真是神仙日子,怪不得婆婆不肯回去。”

  我微笑:“皇上,那是沒有的事。妾素來苦於暑熱,京口,建康都是有名的火爐。皇上還是夏不揮扇,冬不升爐嗎?”

  他點頭:“是啊。三伏天我也不覺得特別熱,冬天若近了火,反而要出汗。”

  這就是人們所謂的“中和之氣”嗎?他太像他的父親了,我只祈願他的身體底子要厚些。

  瞭解過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遠在天邊,還有的如我,如王玨,並非遺忘故人。但女皇神慧已經有了華鑒容陪伴,雖然這份廝守代價極高。我們也不願不合時宜了。

  “婆婆,做皇帝,連婚姻也是國家大事嗎?”竹珈若有所思的問我。

  我坐下來:“怎麼不是?太上皇是太運氣了。許多先皇終身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若說美人兒,有才藝,性情好,後宮還少嗎?但感情的事又不是買賣。”

  竹伽細長的眼角秀氣壓人,他問:“婆婆記得過去的事……?”

  “皇上要聽?”

  “不……,太久了。聽了反而不好受。”他斷然搖頭。

  雨越下越大。我泡了壺茶,看著竹伽。他儼然如神。往事,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

  我的女兒生下來就死了。我沒有流淚,唯恐傷了吳王的心。但王只是微笑著照顧我,安慰我。直到有一天夜堙A他抱著我進了輛馬車。他要我去給剛生下的皇女當乳娘。

  “ 我不去,求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真不願意!他已經被解除了所有的實權。門庭冷落的吳王,甚至不被允許出城。誰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吳王在馬車的顛簸中,給了我一個長吻。他貼著我的肩膀,不讓我看他的臉。“ 碧嬋,答應我,你活下去就是對我好。”他的聲音,居然有幾分哽咽。他曾經多麼意氣風發的人。我惶恐了,連忙說:“我答應了,王爺,別這樣。碧嬋……到死都是你的人。”

  “進了宮,你就是宮堛漱H。”昭陽殿的皇后,華妍之美,使人難以置信。她臉上的笑容,比春日陽光溫暖多了。

  我抱起女嬰,皇后冷冰冰的聲音飄過來:“我把皇朝的繼承人交給你。你要仔細。只要你照顧好她,你在意的人,我保證會讓他活著。”

  皇后沒有食言。我日以繼夜,小心翼翼的呵護神慧。每逢春節,皇后都賞賜給我一個大錦囊。堶惘傍_石,明珠,翡翠。還有-----他的來信。我經常給吳王寫信,但每年只被允許收一封回信。因此吳王的信總是格外長。如今他的世界局限在一方園囿中。我們所談的,有風景,氣候,還有往事。

  神慧不到一歲,就會走路說話。她第一次開口就是對我,她說:“娘。”她認人,不讓生人靠近她。每日除了纏我,也就是華鑒容可以讓她安靜片刻。

  華鑒容對她過於寵溺,小姑娘咬他,踢他,他只是憨笑。連皇后有次都對我講:“男孩子哪能那麼慣著女孩子?將來她長大了,會覺得一切都是天經地義。”不過,皇后的笑挺得意。

  神慧六歲的時候,有一天華鑒容帶著她在昭陽殿的苗圃中玩耍。她一定要他講故事,鑒容讓她躺在他大腿上,邊說邊用手指去撫摸她頭頂的黃毛。神慧打著呵欠,漸漸入睡了。金色的陽光照耀著牡丹花從,甌碧魏紫,哪有少年一半的俊美?我是過三十的女人,霎那也恍惚起來。其實華鑒容在青澀年紀,就對女性富有吸引力。皇上的妃子們來昭陽殿的時候,常對他駐足遠望。他偶爾回頭,年輕的姑娘們就竊竊私語。

  皇后走到鑒容的身邊,小聲吩咐:“容兒,你把她交給韋娘。為我去摘一朵昭陽堻怓的牡丹來。”

  鑒容指了指最近的一朵:“娘娘,就在手前。阿福睡了,弄醒了她恐怕又要發脾氣的。”

  “容兒,這是今年盛開的第一朵呢。只不過,如今它也最接近殘期了。”

  華鑒容的眼睛黑亮亮的:“是,但鑒容眼堨u有這朵好。”

  皇后拉住他的手:“好孩子。你喜歡這朵,舅母也就喜歡。我們不急著摘它,過幾年也許就更美了。”

  華鑒容一愣。臉忽然泛紅了,他靦腆的說:“謝娘娘,鑒容記得娘娘的恩。”

  他轉眼看了看我,臉更紅,低下了頭。

  神慧到了七八歲,跟了師傅讀書,也學會拌嘴。她常氣呼呼的對我說:“金魚最壞。欺負我,笑我,哼哼,將來我要把他發配到海南島去!”她是孩子,說過就忘了。第二天起床,還是要拉華鑒容陪伴著玩這玩那。

  我逗她:“男孩子到了海南島,只好討野人當媳婦啦。”

  神慧瞪眼,正色說:“那不好。金魚討厭,長得醜點……,但將來要沒有人嫁他,我也不喜歡毛絨絨的野人。”

  她從此再也沒有提到過海南島。

  華鑒容真離開她那天——他不過出京守喪而已。神慧告別他後回到東宮,哭得好不傷心。黃昏的時候,她還在等他。沒力氣了,她就躺在床上。拿條手絹蓋住小臉。這時小宦官偷偷告訴我,華鑒容到了門口,卻不肯進來。

  “韋娘,她要是一哭,我怕自己也忍不住。總有種預感,也許這一去許多事都會變。”母親的死,是他邁向成熟的開端。

  “阿福生氣起來,老喜歡躲到文華殿的書閣。她在東宮貯藏室的第二格養了一隻老鼠。她喂不來……,韋娘你要記得每天去給它吃食,但別讓阿福知道了別人在幫她。這幾天夜堙A我為她把後面要學的課業標注好了。進上書房的時候,別忘了偷偷放在她的宣紙下面……”

  我不斷點頭,少年的眼神頗為憂鬱,說話時候的柔情卻不會被任何人錯認。

  不久,就有了一種傳聞。聽皇上身邊的宦官說,皇上連續幾天邀請少年公子們進宮參加他主持的茶會。他們無一例外的出身名門,姿儀美麗。更有甚者,有些孩子,是從千里之外,自己父親的任所或家族的封地,奉旨入京的。這太不尋常了!

  等神慧告訴我“母后說要給我選人作伴呢。哎,韋娘,還是金魚好。對嘛?”我的手心都涼了,我回憶起那黃昏時分,一身喪服的華鑒容的憂鬱與不安。

  夜間,我去求見了皇上。自從皇后病倒,他每天除了上朝,就是盤旋在昭陽殿中。皇后神志昏沉,此時已經睡著。皇上則披著衣服,站在風口。

  他老了許多,在夜色中我儘量不去想他與吳王酷似的外貌。吳王,也會蒼老吧?我們是被生生隔開的上一代,難道皇上忍心讓自己視若親子的華鑒容受這種苦痛?

  皇上歎氣,雙手扶起我:“阿韋,容兒配給神慧——是早就定下的事。朕怎會忘記?但時過境遷,現今別人都行,就他不可以。原因……,朕不能告訴你。想必有一天你也會知曉。”

  我說:“皇上,皇太女是太小。但皇上皇后又怎麼放得下華公子的一片心呢?”

  皇上凝視我:“阿韋說的不錯。但作為皇家人,與其要別人的愛心,不如要別人的忠心,誠心。高處不勝寒,容兒離了這漩渦,未必不是好事。”

  我多說無益,只好探起皇上口風:“皇上已經有了人選嗎?”

  他猶豫著,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阿韋。我想選謝家的孩子。那孩子韶秀聰穎,作詩如有神助。他今年剛好十六歲。但……在皇后面前我不能做主,還要她定。”

  我脫口而出:“謝公子是少年中最出色的嗎?”

  “不,還有一個人。然而完美無缺也是件憾事。”皇上看著荷塘月色出神:“他好象是天界的謫仙,和這宮廷陰謀,爭權奪利全不相干。而且他的家族過於強盛。朕因此並不主張他。可…… ”皇上歎了口氣。

  一個月後,琅琊王氏的王覽被封為尚書,侍中。天下的每個角落,無人不知他將是皇太女的丈夫。我突然明白了皇上的歎息從何而來。他果然瞭解皇后。而我在昭陽殿見過少年王覽以後,也理解了皇后為什麼一眼挑中了他。皇上是男人,男人先讓理智做決定。而皇后是女人,女人被感覺與印象征服。

  我懷著挑剔的眼光看王覽,但他的舉動,言談,實在無可指摘。面對突如其來的顯赫,他淡然處之。面對宮廷內外的諂媚,他從容微笑,眼神清靈。他像泉水,在緩慢的柔和的節奏中,淹沒了一切。只有一個月,這有一雙微挑鳳眼的少年就使所有的人敬愛,包括我。

  他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但他的風采,並不容易使人產生凡俗的感情的。女孩子們不會像以前對著華鑒容那樣狂熱:追逐少年的每個動作,只因為他的顧盼,就耳語臉熱。對王覽的膜拜,只會使宮女們更端重,更平心靜氣而已。他才十八歲,但連我都以為他已沒有了弱點。

  神慧和他很快的親近起來,本來常提到“金魚”的地方,現在她這麼說:“我問王覽去。”夏天結束的時候,我把一盞華鑒容松的水晶燈收拾在舊箱籠中。我想,神慧大約並不需要它的光亮了。

  我第一次和王覽單獨談話,是在秋天雨日。王覽把我叫到屋簷下,說:“韋娘,林太妃病重,我知道你想什麼。別擔心,我會幫你。”

  我愕然:“王尚書,皇上對此事敏感。請千萬不要冒險。”

  他微笑:“韋娘。皇太女還不懂事,要是她大一點,定然會為你請願。你信嗎?在她長大之前,她所不能承擔的事我都會為她做。若你是皇上,你會遷怒於我?”

  我無語,他又說:“我母親辭世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吳王現在的境況……,所以我會做。”

  無論王覽事前是否有足夠的把握,當我和吳王重逢的時刻,我們對他充滿了感激。雖然我們兩人的終點是:殘春深處,我眼睜睜看著他飲下毒酒。

  王覽與神慧成婚之前,我鄭重的告知神慧:“結婚以後,你不能再和我睡了。”她十分扭捏:“我和人家睡不著的。”我笑道:“王覽,不算是人家啊!”神慧狐疑的望著我:“咦,為什麼呀?”我說:“結婚以後就變成一個人,就像兩個泥人,合在一起揉成團兒了。”神慧咯咯的笑起來:“那以後你們看到王覽,就會說他是神慧嗎?”

  新婚的次晨,王覽早早就起床。日上三竿,我摸到神慧的帳子堶捧Q叫醒她,她忽然一躍而起掛住我的脖子,小聲說:“阿姆,王覽真的不是‘人家’!我睡得很香,還做了好夢呢。”

  沒幾天後,王覽的一位表兄,帶著新婚的妻子入東宮覲見。夫婦倆人年貌相當。神慧蠻喜歡秀美的新婦,嚷著要她抱。於是王覽的從嫂就抱起了她,神慧吃了個蜜棗,問她:“你丈夫也喂粥給你吃嗎?他幫你擦臉嗎?他教你做什麼功課呢?他怎麼哄你睡覺?”新婦不知道如何回答。王覽的表兄解圍道:“殿下,拙荊年紀太大,已經學不了新東西了。”大家都笑起來,王覽佯裝倒水,從他的側臉,我捕捉到了絲尷尬。

  他們告辭後,王覽把神慧抱到膝蓋上,攬緊了她,溫柔的說:“慧慧,以後別把我們倆的事隨便告訴人。特別是在內閨堛滿C你想,別人又不告訴我們他們的事,所以……”他輕輕捏捏她的耳朵:“我們也不讓他們知道。”神慧點頭,整個人趴在他上身。“乖寶寶。”他誇獎道。抱著她輕輕的搖著。這時候,連我都不想踏入房間請他們用膳。

  神慧當上皇帝,出乎意料的快。少年王覽的臉色蒼白,方寸完全不亂。我曾經看到他連續一夜批閱公文,連脊背都不曾彎一刻。神慧登基以後的第二個月,他命宦官把他手邊的兩箱書籍送回王家去,我瞥了一眼,都是佛教經典。

  王覽日理萬機,但神慧的信手塗鴉,廢棄玩具。他都必定親自來整理裝箱。

  我發現桌上的水晶燈的時候,頗有點吃驚。王覽笑了笑說:“總是人一片心意,要是丟在灰塵堆堙A可惜了。”他沒有問誰是金魚,但他會不知道嗎?

  神慧十二歲那年的元宵,久違的華鑒容回到了宮廷。他的光豔形象,重新引起了騷動。說他風流冠絕,恰如其分。可他居然回避我的眼光,那樣的時候,我就依舊覺得,他還只是孩子。

  元宵夜,大殿開演歌舞,王覽與他父親談的不亦樂乎。老大人提早告退以後,他還泰山般穩坐在殿中間。他不經意問我:“韋娘,陛下更衣那麼久?”

  我說:“相王,妾派人去催請陛下,可否?”

  他明澈的鳳眼好像在尋找什麼,逡巡了一遍四周座位。他一刻失神,旋即微笑擺手說:“不!不用了,焰花放遲些也行。”

  神慧出現時,活像做了錯事被人當場抓住。但平素對她體貼細緻入微的王覽,卻不聞不問,只是拉住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捂著。

  煙花綻放,人聲鼎沸。王覽的眼神平靜如鏡,柔和的視線一動不動的盯著神慧。不知怎麼,我感到一陣輕微的顫慄,不忍心走近他們。

  我們都太寵她,他捨不得讓她經歷,真的就好?

  破城的前夜,大軍行營中的她,收到了一件禮物。圍城內的華鑒容,用自己的鮮血繪成芍藥送給她。在我的懷堙A她淚流滿面,緊緊攥著那方手帕。

  華鑒容讓她哭泣,不止一次了。王覽從來不讓她哭,至少在此時沒有過。我撫慰她很長時間,王覽還沒有進帳來。我只得走了出來,想要宦官去找他。結果,他就站在寒冷的大帳之外。仰頭望著遠山的篝火。

  “她還在哭嗎?”他不看我,喉嚨都啞了。

  我說是。

  “她不是為我哭,所以我不能不讓她哭。但我不想看她現在的樣子。我怕鑒容真的會死。……我終究也是自私的。”

  “華鑒容會挺過去的,他要比自己想像的還堅強。相王,陛下已經長大了,你應該讓她承受大人的一切。沒有痛苦,就沒有歡樂,不是嗎?”

  他沈默。過了一會,他大步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入內。神慧的哭聲突然高了起來,漸漸的,歸於平靜。我在縫隙堶探瞻滷獢A王覽半跪在地上,從背後抱住她,不斷的輕聲說著什麼。她回頭,也貼著他的耳訴說個不停。

  先皇在出征前夕對我說過:“阿韋,不管你信不信。朕從來沒有想過讓神慧以外的孩子繼承皇位。我不是為了她是我的女兒,只因為她是皇后的孩子,所以,她是唯一的。”

  有時候,“唯一”是狹義的,狹到身心合一,連前生來世都要交代。有時候,“唯一”是廣義的,只是某時某刻,靈魂中的一個火花。

  華鑒容到荊州赴任前,來見過我。我們沒有什麼話題,他只是說:“替我謝謝王覽。”他瘦了,一雙凝結花魂的眼睛絕望的燃燒。

  我拍他的衣袖:“謝謝你,鑒容。韋娘心堬M楚。想想新的日子吧!我可沒有叫你忘懷,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鑒容,先皇后說過,華鑒容配得上世間任何幸福。”

  他憑欄眺望,說:“是嗎?我並不貪心,但我只祈求過一種幸福。可歎到了今天,連想想都是對朋友的褻瀆。”

  我永遠忘不了夏夜暴雨下的昭陽,我獨自守著通向涼殿的大門,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雨落荷花,青色的荷塘池水洶湧的氾濫。多年以前,我也是如此成為了女人。那個教書先生在書房堶捫E烈的擁抱了我。當時外面好象在飄雪,他的眼神是火熱的。太疼了,太美了,所以忘不了。就算後來跟了吳王,還是忘不了。不知道是因為雨大,還是因為這些年看著王覽帶著神慧一路走來。我的眼眶和鬢髮都潮濕了。我刹那間醒悟,我自己塵封的冬天,神慧與王覽的夏天,都是人生中的春天。人,並不是只可以愛一次。但那種春天,可能只有一次。

  時光飛逝,華鑒容又回來了。他經常陪伴在神慧的身後,神慧的眼睛堶悼u有王覽。他變得更沈默,收斂了桀驁不馴,只做君主的影子。有的時候,我害怕看到華鑒容的眼睛,他流露出殉教者的誠意,對自己的苦甘之如飴,而且他還是一個不被注意的影子。

  節外生枝,四川送來的周遠薫也成了道風景。他的雅豔,無人不歎為觀止。華鑒容對他採取完全漠視的姿態。可王覽對他的關心,連我都覺得有點過頭。若是敵視王覽的人,甚至會認為他虛偽了。

  我尋個機會對王覽說:“相王,容妾身說一句,如此重視周遠薫,有些折他福氣。開了個頭,以後不是還會有效法者?”

  王覽的臉上浮起種我從沒見過的奇怪笑容。他的嘴角,眸子,都帶著絕頂的傲然:“韋娘,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孤單少年罷了。你可知道,再多上百上千個周遠薫,或者勝過周遠熏的什麼人。有的東西絕不會變。”

  原來如此。人人都說王覽謙和,但絕對的謙和,來在於絕對的自信。那才是真正的他!

  我再次見到這種神秘的笑容的時候,是在王覽生命的最後一天。那天早晨,他居然起床了。在昭陽殿堙A他交給我一個荷包:“韋娘,我在宮內將近十年。你好像是離我們倆最近的人。我把它托給你,只願神慧今生永遠不要打開它。”

  我問:“相王你難道可以預見將來?”

  他浮現出同樣的笑容,也許比上次更輕鬆些,答非所問地說:“有人說王覽專寵專政。他就是專寵,也曾經專政。但對國家,對神慧,王覽沒有一點虧欠。”

  我駭然。後來發生的事,王覽在當時確實預見了大半。

  神慧有三個孩子,竹珈是她的頭生子。她好像從不記得生他時候所受的折磨。在她命懸一線的時候,我湊巧看見了華鑒容在寺廟內的許願。

  “人各有命。”我對他說:“你要神慧脫險,許諾自己終身不治病。這本就違反天意,自然。”

  他虔誠的合掌不理會我,等到神慧蘇醒後,他才對我說:“我不信命。但上天加諸我的,我都會領受。”

  我歎息,華鑒容,你總是記得昭陽殿盛開的第一朵花麼?

  竹珈打斷了我的思緒:“韋婆婆,天快黑了,怎麼伯父還沒有回來?”

  “是嗎?深山堶掄晹酗@間住屋,若路太泥濘,他們也許會住在那邊。”我走到籬笆外面,雨已經停了。滿山遍野,原來並非風雨之聲。我笑了:“皇上,你到這堣@趟,隨駕人馬好多。”

  竹珈肅然:“婆婆耳朵真尖。這是習慣。我今夜等不到他們,就必須下山。婆婆請同我一起走吧!宮中還有要事相商。”

  我默然,半晌才說:“皇上,公主的親事是真的?”

  他的鳳眼,光華攝人:“是。”

  他轉過身去,竹子的清芬穿透了他的白衫,他似乎笑了聲:“韋婆婆,我是竹珈!我可以有弱點,但我發誓不會在感情上面。”

  我苦笑無言,往事如煙。眼前人是新一代的天子。一朝天子一朝人心.

  惆悵前春,誰人花前醉?回眸,人遠波空翠。第二個番外 :念奴嬌 (王玨和流蘇番外,很久以前發過,此處補上)

  京師奢麗,甲於天下。由此衍生出的野草閑花,風流韻事也不可計數。白髮老叟,黃口小兒都知道“三法師”的大名:曉月閣的流蘇,寒星齋的九娘,夢霞樓的李含。九娘成名最早,李含年齡最小,流蘇更是三人中的翹楚,號稱花魁。

  日上三竿,曉月閣的侍女玥兒捉著一把拂塵走出內堂。流蘇姑娘天性喜愛清潔,因此她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打掃乾淨茶几琴台。屋外頭修竹叢生,翠色可餐。堂口一株老梅樹,枯根鬱蟠。到了這個開花季節,難免香雪紛紛,飄到室內。

  流蘇姑娘昨天回來的很晚,雖然她賣藝不賣身。但應酬達官貴人的酒宴也經常到三更半夜。玥兒發覺,姑娘這幾天喜上眉梢,就知道那個人就要到京了。她真想問姑娘一句話:都過二十歲了,金山都攢出一座來,又有如意的郎君。為什麼還要渡這花下的生涯?

  姑娘待人雖然和善,卻也立下規矩,有的話斷不能涉及。她正想著,見應門的小童阿清一溜煙的跑進來。

  “噓,你這個小殺胚!吵了娘睡覺!”玥兒和阿清同歲。她只比他大兩個月,一向以姐姐自居。

  阿清見她叉著腰,柳眉倒豎。才收了步子,賠笑說:“娘還沒有起身麼?實在是有個我不敢不回的客人。”

  “什麼要緊?除了王公子,天皇老子見我們姑娘都得等。”玥兒說。

  阿清吐了吐舌頭:“這人恰好也姓王。”

  正說著,流蘇從里間睡眼惺忪的走了出來,冶容秀骨,肌膚豐豔,看得那兩個孩子都傻了眼。

  “是什麼客人哪?”流蘇掃了他們一眼,和顏悅色地問。

  阿清上前一步:“有個姓王的小公子求見。模樣好生齊整,但我看他還沒有我大呢。”

  流蘇詫異道:“那麼小的孩子就來逛這種地方,未免忒自信了些。”邊笑著吩咐玥兒:“你去看看,好言勸他回家去。不然我們就告訴他父母來接他。”

  玥兒跟著阿清出去,京師的富家子弟中,有的十四五歲就眠花宿柳。但她在曉月閣還是第一次遇到。

  非但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小的客人,大約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少年。

    那個少年正襟端坐。資質明瑩,發膚光細。他身穿一件白色粗布衣衫,臉龐好像一朵秀出的蓮花。見到來人,他靦腆一笑,愈加雅麗,恍惚中蓮花面上似乎由神佛點化出了聖潔的花蕊。
  
  玥兒也忘記了要說什麼,少年鳳眼流轉,吐氣如蘭:“流蘇姑娘還在堶捷隉H無妨,我可以等著。”

  玥兒看他最多不過十二三歲,雖然面帶羞澀。神氣終究是不慌不忙。眼見阿清擠眉弄眼。這才記起來流蘇的話,說:“我家娘不方便見你。你還是回去吧。”

  因為這少年的儀態不凡,她這回口氣倒禮貌。看少年抬起眼皮,眸子清亮,阿清和玥兒不約而同的覺得他有些面熟。

  “是不是已經先有人在堶惜F?”少年忽然問。

  玥兒頓時火起,只是少年的面色端莊,也沒有什麼輕薄的意思。

  她答道:“沒有。”

  少年口角浮出一絲笑容:“那也沒什麼。我還是等著好了。”

  玥兒沒了主意,阿清倒搶過她手堛漫媢苤A在屋堶J亂的拍打起來。頓時灰塵飄起。少年似乎不解,但也並沒有出聲。他坐著不動,也不見一點慍色。

  他們這媮晲S有會過意,那邊曉妝停勻的流蘇忽然“啊”了一聲,丟下手堛漪韁霈牏l,正要站起來,鏡子卻多了一個青年。他一身青衫,面白如玉。

  他溫和的望著鏡子中的流蘇,流蘇也出神的看著他的影子。

  二人竟然久久無語。

  “你怎麼還不走?”玥兒被阿清的灰塵嗆住了,忍不住問了一聲。

  白衣少年還沒有開口,門外車馬聲響,阿清停了手去開門。一會兒,只見兩個麗人先後踏進來。

  玥兒都認得,頭一個媚眼如絲,長身玉立的是大名鼎鼎的蔡九娘。後面小巧玲瓏,面賽桃花的十六七歲女郎,正是李含。

  九娘淡妝素服,進門就笑說:“阿彌陀佛,小鬼頭們耍什麼花招?一屋子的灰。”

  李含笑嘻嘻的說:“大白天的你們趕人不成?”她瞥見白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自己臉上突然湧出紅暈來。

  九娘也細細看了看少年,對他略微點頭。問道:“小公子可是姓王?”

  少年站起身來:“琅玡王覽。”

  玥兒腦子轉的飛快,這才恍然大悟。急忙跑進媄銦A果然看到王玨和流蘇攜手走來。

  “小玥,你沒有把我弟弟趕跑吧?”王玨微笑著問。

  “沒有沒有。公子的弟弟和公子有幾分像呢。娘,适才九娘和李姑娘到了。”

  王玨說:“你們三個人又要烹茶作詩嗎?”

  流蘇說:“我不知道你今天就來。讓他們坐一坐就打發他們回家去。”

  王玨狹長雙目中閃爍光彩:“這可不好,叫人家說你……”

  流蘇甜甜一笑:“多謝你費心。但我這人最不怕人家說。倒是你弟弟,別讓道婆和瘋丫頭給嚇住。”三法師中間:九娘喜好吃素念經,李含愛開玩笑。因此流蘇戲稱她們“道婆”,“瘋丫頭”。

  王玨搖頭:“他雖然不大出門,也不至於膽怯。”

  流蘇沒有見過王覽,一年以前王玨告訴她:把十二歲的弟弟從靈隱寺帶出來,直接就送到了父親擔任太守的南郡。七八個月不見王玨,只有他的來信,每次都提到王覽在家的點滴。做哥哥的少不得對唯一的弟弟誇讚過頭,但流蘇僅僅因為他是王玨的弟弟。就對他的好處深信不疑。

  九娘見了他們,溫柔的說:“流蘇,今天我們只是來討杯茶喝。也知道你對著我們並沒有什麼詩興。因此你不要趕我們,我們就走。”

  阿清給大家上了茶,王覽也畢恭畢敬的和流蘇見禮。

  “你就是二公子,百聞不如一見。”流蘇客氣道。

  “不敢,流蘇姑娘同哥哥一樣,叫我名字就行。”王覽說,偷偷看了看王玨。

  坐下飲茶的時候,王覽還沒有舉杯,雙頰就染紅了,似乎窘迫的利害。流蘇看到李含目不轉睛的對著他看,便知道他不慣周旋於女性,不好意思。

  “詩可不做,但你還是要饗一曲給我們聽。”九娘說完,就側過身體和王玨攀談。王玨也說起南郡到北京一路上的風土人情來。那王覽一聲不響的聽,開始目光與哥哥和流蘇交集,還有笑容。等到李含靠到他身邊和他搭話,他就笑不出了,耳朵都紅透。雖然他壓低聲音,對李含禮貌的有問必答。但一雙鳳眼堮氻ㄝ伄麰繾繻y露出求救的神色。

  流蘇正想去給他解圍,外面有叩門聲。

  有個姣好的覆發小童走進來,叫:“二公子,二公子,太太叫你回去呢。”

  王玨一笑。順水推舟說:“既然這樣,你就跟阿榕先走好了。”

  王覽連忙告辭,對著眾人一個躬身拜別。領著那個小童子走了。

  九娘目送著他離開,對王玨說:“藍田出玉,名不虛傳。”又對李含說:“你和他說了什麼,叫人家孩子不好意思……”

  李含出神一會兒,才笑道:“不過說些閒話,叫他以後來我家塈之丑C他說自己不常出門,因此謝絕了。”

  流蘇介面:“這是真話。他才從和尚廟堶悼X來,自然不喜歡到花花世界走動。”

  李含聽不真切:“什麼廟?”

  流蘇才和她咬了一會兒耳朵。李含大方的對王玨說:“……難怪。我剛才逗逗令弟,你們莫笑話。”她歎息了一聲:“我家鄉的弟弟也和他差不多大呢……”

  蔡李二人說到做到,聽了流蘇一曲《出水蓮》,也就拜別。

  流蘇哈哈笑說:“你弟弟看上去老實,心思還真縝密。老夫人怎麼會知道你領他上這堥荂H”

  王玨正色說:“你這堥S有什麼來不得。若來不得,阿覽早就走了。”

  流蘇若有所思:“雖然這麼說,過幾年他大了,你也別慫恿他到秦淮河走動。我看他像是個認真的孩子,要對誰動心倒麻煩了。”

  王玨拉拉她的發絲:“最多不過和我一樣。”

  流蘇澀然說:“做什麼讓你弟弟走你的路?你不是說你父親說他乖,要給他定親,讓他做官去嗎?”

  王玨點頭:“父親不約束我,現在嘴上不說,心堶惇O懊悔的。因此過幾年阿覽肯定要任職 。父親也不想隨便和他定親,要給他選一門上好的親事。”

  流蘇在他懷堹漱F一笑:“不知道哪個千金小姐那麼好福氣?”

  王玨問:“你沒有福氣嗎?”

  流蘇不答,只感覺屋媔V來越靜,連她自己都錯疑並非人境。

  晚上,王玨外出回來,告訴她:“弟弟說你的松入風曲十分妙。”

  流蘇奇怪:“他不是走了嗎?”再一想,王覽一定是在牆外聆聽的。笑說:“你們王家人真有意思。”

  王玨倚著琴幾說:“我叫他來看你是有意思的。”

  流蘇脫口問:“什麼意思?”

  王玨沒有料到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原來想告訴她自己的打算,現在自己先愣住了。

  是說好呢?還是不說好?他王玨並不是猶豫的人。

  他的記憶如回廊畫一樣碾過,說起來這些年,流蘇和他在一起常常相對無語。
 
  阿弟王覽信姻緣,他王玨憑性靈。

  其實都一樣:當局者迷。


[ 本帖最後由 plsboy 於 2014-7-21 16:34 編輯 ]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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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新番外《鳳凰臺上憶吹簫》

紫苑草叢從點點,長在鳳凰台行宮的琉璃牆邊上,竹瑉覺得,那就像是描畫了一道彎曲秀長的眉。亂紅破開窗櫺,今日江南春信來,昔日之朱顏何處?

他甩了一下墨筆,於宣紙上書寫屈原的離騷。屈原的詩堭`出來一個女性。後世的人都猜不透那個女子是誰,學士們眾說紛紜。竹瑉想:那女人,該是屈子的姐妹吧?姐妹,是個在墨香埵X該調和陽光的稱呼。孿生的姐姐憶娟公主,跟著夫君去遠方去好幾年了……,她的婚姻,陰差陽錯,柳暗花明,從玉樓金殿,到了空谷竹林。最後,父親說:只要孩子喜歡就好了。父親的一語,幫姐姐破了多少風雨,才成就她一片廣闊的晴天?

鳳凰台原本處於幽雅之境,母親住著的時候,因為她太上皇的優裕至尊,常常還出來些熱鬧的事情。她過了四十歲,模樣並不怎麼見老。豐厚的烏髮未見一絲霜雪,細嫩雙手留著散發淺淡光澤的指甲。她說話的口氣,偶爾還帶有嬌嗔,賭氣,並不象一位曾經的皇帝。她還愛看煙火,愛在湖中蕩舟,眸子堿M著璀璨花朵,青山綠水。她高興起來就像個少女。每每此時,父親雖然看不見,也總是給她笑著捧場,湊趣,就像他們兒時一樣。

月初,兄長竹珈之皇長子誕生,竹瑉的母親太上皇,少不得要入建康宮中參與例行的朝賀儀式。竹瑉告假未去。他在冬天時患上了瘧疾,兄長為他多方求醫,父母精心調護,到了最近他才漸漸復原。竹瑉也就借此病,避開了都城的盛事。

在京口閒散清靜慣了,竹瑉最不耐建康城內的喧嘩。記憶奡礎畯怐漱@張張的笑臉跟紙糊的般,毫無生氣。他本人,雖然才過弱冠,卻是個喜散不喜聚的人。他又最不善言辭,只念著與丹青有約,共數筆墨春秋。

還好有父親留下來陪著他,父親心疼他,捨不得留著他一個人。竹瑉念及這堙A不禁一笑。但下一刻,被雨絲打濕的蜻蜓蹲到書案來歇腳。他心思一轉,又微微發酸。

皇帝有子,是竹珈自己來行宮報信的。母親高興地哭了。兄長是母親總掛在嘴上的“第一子”,這個嬰兒則是她的“第一皇孫”。反正,“第一”兩個字,和竹瑉父子實在也關係不大。竹瑉並不會以第一為榮耀,父親也並不在意。但天下人都記住了母親的第一。父親不去建康,是不是覺得自己不便出席皇孫的滿月?畢竟宴會上遠國使節眾多,父親這個“前太尉”難免尷尬。

竹瑉能記事的時候,父親已經瞧不見了。但竹瑉總是覺得很驕傲,他把父親和其他任何男人比較,甚至和傳世圖畫堛滲咱P來比。還是以為自己的父親是最漂亮的人。

父親當年的身影,留在南朝人們的腦海堙A人們說那個影子,使二十多年來的美青年全黯然失色。竹瑉去北朝做客時,每一外出,觀者如堵,長安的人們瞻仰他,相互說:“這是華鑒容的兒子嗎?”

父親的美轟轟烈烈,空前絕後,卻以慘烈的失明告終,讓人扼腕歎息。而在竹瑉的記憶堙A父親因為目盲,卻別有一種美麗。他的這種美,只有他們姐弟還有母親才能體會。

因為看不見,他會讓年幼的竹瑉牽著他的手,在小徑婼繺袺Z卵石,他走路的行止,就像阪上的雲。

父親的嘴角總是掛著放心寵溺的笑容:“阿瑉, 我就把自己交給你了。”

作為盲人的孩子,竹瑉姐弟從小就異常靈敏,他們不僅眼睛堹酮搢鴐K花,還能聞到花,聽到花。竹瑉還是一個小不點的時候,就學著用鼻子和耳朵來分辨自然。有一次,他拉著父親,又閉上眼睛走路。一個踉蹌,自己還好,可父親高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被絆倒了。他驚叫起來,父親焦急爬起,摸索著他的衣服和臉,等確定他沒事,父親突然大笑起來。竹瑉驚魂未定,但父親笑得快樂,他也忍不住笑。笑自己的蠢笨,心媟x暖的。

父親大笑起來,濃黑的劍眉,微翹的嘴角,都像是生動的,清新的,帶著年輕人的氣息。春日庭院,陽光明媚,他於百花之中,鮮明奪目,一點也不顯得驕傲。竹瑉突然問:“爹爹,為什麼母親說你以前像只孔雀呢?”

華鑒容說:“孔雀?”他摸了摸竹瑉的頭。方才腕骨被擦破了皮,但鑒容的眉頭都不皺。他咕噥聲:“阿福倒有閒心跟孩子說這個……。我自己怎麼知道我為何像孔雀?喂,阿瑉,你以為孔雀這種鳥討厭嗎?”

竹瑉想了想,實話實說:“不討厭。孔雀雖然有點傲,但開屏時算是最亮的鳥了。”

鑒容笑聲朗朗:“要知道,只有雄的孔雀才開屏。若是不同於凡鳥,孔雀平時不理烏鴉麻雀,沒什麼大不了。”

竹瑉點頭說:“對。”

鑒容拍了一下他的後頸:“可人不是鳥,又不能飛。傲放在臉上,到底不足。”

竹瑉不以為然,他是齊王,無須巴結討好誰。他又不需要繼承帝國,所以對大臣們還是冷淡好,。

因為看不見,父親不能望到他們的表情。所以他和竹瑉說話極多。母親常道,不明白他們父子為何有那麼多的話?早上母親起來梳好頭,還在給父親穿衣,竹瑉猶自繞到床邊,等著父親。他們能從夢,侃到山河神鬼。

那時候兄長還是小小的少年,因此母親依然格外關懷他。竹瑉拖在十多歲的竹珈後面下了學,母親總是拉著竹珈一個問長問短。因為他們母子倆要一起接見大臣。所以竹瑉樂得跟父親一起談談今天的書。父親對於書本上所說的,有時候頗有幾句嘲諷,竹瑉總高興。因為他常常覺得書本可笑。竹瑉確信竹珈也覺得可笑,但竹珈可不會對師傅笑出來。

當竹珈只是個小小少年時,他就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微挑的鳳眼波瀾不驚。他經常微笑,但那種微笑,缺乏變化,似乎是一晚端平的水。竹瑉這時已約摸明白,竹珈口內稱呼的仲父,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的父親早就去世了,據說還長得很像他。

竹瑉對這個發現有點忐忑,他想父親和竹珈的父親是如何相處的?太古怪,神秘,新奇了。他不敢問母親,也不好問父親,憋得久了,還害了一冬天的咳嗽病。

竹瑉拉了憶娟到昭陽殿外,夏日荷花,送來清涼的晚風。母親和竹珈在對岸散步。母親挽著竹珈的袖子,有時端詳他。竹珈便服,總是愛一身白色,清瘦的身子,像一羽鶴。

憶娟當時才留頭,頭髮蓬鬆,被風一吹,活像頂著兩團草。她的眼睛極大極亮,誰見了這小公主都眉開眼笑。

“姐,你說竹珈和我爹爹誰漂亮?”

憶娟特別愛吃,從手絹堭ルX一塊新作的山芋甜點,自己咬了一口給他:“那還用問,當然我們的爹爹美?誰能和爹爹比?”

竹瑉點頭,雖然竹珈對他好,但是他確信自己的想法:竹珈的爹爹就算長著那樣絕美的鳳眼,清雅的五官,還是遠比不上自己的爹爹的。

憶娟懂事早,幼年的竹瑉落後姐姐一大截,眾人以為他悶,只有父親能懂他。

憶娟眺望竹珈和母親,學大人歎氣,摟住竹瑉的肩膀:“爹爹以前也指揮過百萬雄師呢,大將軍都是他的卒子。韋婆婆告訴我:爹爹吹笛子,打馬球,寫書法,全都是滿朝第一人。所以你放心,竹珈的爹爹肯定比不上他的。可惜咱爹爹看不見。”

“爹爹以前又不是看不見。”竹瑉白了姐姐一眼:“竹珈的爹爹那麼早死了,一定身體很差。”

憶娟環顧四周,教訓他:“這話你可不要當著母親的面說。”

竹瑉不吭聲。他當然不會說,憶娟總是小看了他。

父親待母親好。因為父親看不見,衣服冠帽,全憑母親做主。她要他穿什麼,他就穿什麼。

有時候母親配了這色,父親就笑嘻嘻的詢問:“若是紫色豈不是更好?”他說著,用手撫摸她的裙子。母親若要強詞奪理。竹瑉就會坐在床角暗笑。父親是存心跟她打岔,可母親總是當真。父親的眼睛堙A已沒有顏色,他又怎麼會在乎這些小節呢?

父親不需點燈。可到了黃昏,即使母親和竹珈外出巡視不能回來,他依然點上燈,仿佛在專心等她。清早的時候,竹瑉赤腳跑到寢殿,父親才起床,母親的那半側床,被褥平整,連一道痕跡都沒有。

竹瑉小心肝一動,蜷縮到被子堙G“爹爹,我晚上和你睡。”

父親慈愛的笑,他對他笑得時候,眼睛總是望著他,好像他真能看見竹瑉:“我睡得晚,怕擾了你休息。你要是睡不好,就不能長個子了。”

竹瑉心想:父親那麼高,自己將來一定比竹珈更高。

最近他無意中聽見母親和韋婆婆說起父親到了秋涼,偶爾會犯頭疼病,雖然疼的厲害,但又不願動彈,怕是擾了母親的休息。竹瑉想要照顧父親,然而他知道,父親雖然願意讓他牽著手走路,但並不願意小孩子晚上不睡,來照顧他。

他鑽到父親的懷堙A父親的衣服總是一種比薰香要好聞的多的味道。父親抱住他:“啊,竹珈不在,你也跟著放假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竹瑉點點頭,他其實並不想聽故事,只是願意跟父親在一起。

他睜眼的時候,母親風塵僕僕的立於他們面前了。母親待竹珈親密無間。待憶娟就是民間母女的光景。可是她對待竹瑉,似乎有點手足無措的笨拙。

她好像不知道如何向竹瑉表達自己的喜愛。其實竹瑉是喜歡她的。但是母親太忙了,他不想迫她分出一點給他。分給他,人家就少了。何況他有無微不至的父親。

父親大概說故事累了,居然睡沉了。母親把手指壓在竹瑉的嘴角,帶著甜味的腕子摩著竹瑉的臉,她含笑注視他們,貼著竹瑉的耳朵說:“父子兩個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竹瑉被母親提了出來,她把柔滑的腕子湊近他的鼻子:“聞聞。”

竹瑉狐疑:“是月餅乳香?”

“對了。”母親拉著他的衣擺,指著案頭:“我自己做的,給你們父子吃,他睡著,你先吃。”

竹瑉樂意,他一邊吃,一邊偷看母親。過了秋日,母親還用絹扇在父親的身邊扇風。後來他才知道,父親頭疼服藥,身體常常燥熱,母親常是如此親歷親為。

“好吃麼?”母親瞥他一眼。

他心媦騿A點點頭,秋風轉進屋子,把月餅的碎屑卷起來:“母親,給哥哥和姐姐也嘗嘗。”

“竹珈吃過了,他覺得好吃,我才給你吃的。憶娟就來,才剛哭鼻子呢。她的乳母粗心,把她的指甲修壞了,我自己來幫她弄就弄好了。”

竹瑉一陣子失落。前些日子,師傅才說過孔融讓梨的故事。可是此刻的他,忽然為母親的那幾句話難過。

竹瑉到十歲時,更知道他的這個齊王當得有幾分尷尬。因為父親沒個身份,他們姐弟的公主,親王身份,全來自母親是皇帝。在鳳凰臺上,他親耳聽見父親對竹珈說將來自己的骨灰撒入海中,原來母親華麗的皇陵,父親沒有份。

他記得自己大哭,躲在自己收集書法碑帖的閣樓媯h哭流涕。他還記得天氣驟變,似乎也為他們憤憤不平。竹瑉一點不喜歡竹珈的父親,他懂事了,竹珈當了皇帝。竹珈的父親從相王,被追上尊號“聖父”。所有史籍,人口皆碑。那個死去的人,是賢德溫雅,完美無缺。

但竹瑉就是不喜歡。說他這個孩子的心眼塈甽那個第一,也不切然。他妒嫉竹珈之父棺材的位置,還心疼父親。

那天在幽黑的閣樓堙C他喊了許多話,對著牆壁,還把墨水潑在了地上。

他不稀罕當齊王,只希望父親有個身份。可除了他,人人不在乎。父親,母親,憶娟,他們都笑得歡樂。竹珈怎麼想呢?竹珈的心思極深,此時眾人已經猜不透,也不敢猜他。

竹瑉雖然不承認自己不如他,但要是竹珈這性子處事若也是華鑒容的兒子,竹瑉又會覺得不可思議了。

這時候,父親的聲音響起來了:“做什麼這樣子?不過……”他帶著酸澀的笑,語氣寬容:“還是要發洩出來,特別是小男孩兒。哭了就好了,什麼熬不過去的痛,也能熬,才是男人。”

竹瑉氣呼呼的,突然腳下無力了,他真不知道父親如何找到他。但父親笑了笑:“是楊衛辰帶著我來的。別人都不知道,衛辰也在門外邊。”

父親的步態優美,難以仿效,可是他的步子是很重而有力的。竹瑉不曉得是自己哭得太專心,還是父親這次突然變輕靈了。父親要摸索找到他,不發出聲響,又何其難。

他大聲說:“父親,母親該給你一個身份。不然,我這個齊王算什麼?我不當了。”

父親的眸子凝注在他臉上,他愣了許久,忽然咬破了手指,鮮血珠湧出,父親問:“你洗筆的水乾淨嗎?在哪里?”他聲色嚴厲,瞬間威儀赫赫,竹瑉嚇了一跳。

他應聲把父親帶去象牙洗邊,父親將血滴入洗中:“你也點一滴試試。”

他近似於命令。竹瑉咬牙,也照做了,手指刺痛。

父親摸著他,用力氣用絹帕給他擦臉,又捉著他濕的那根手指,將絹帕纏住。

“看看我和你的血,傻小子。身份算什麼?人家給的,一個空的名銜。我們是父子,你母親是神慧,只是這兩滴血便是鐵證。你知道,我知道,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就那麼在乎那些俗人給我一個名頭?”父親這時候已經不再那麼陌生的嚴厲,而是染上笑意。他雪白的臉,在夕陽下俊美無匹,連竹瑉都不感到禁窒息。

父親為何那麼美?那麼有力?他不明白。

但人們容易向未知屈服,他服從了。

從此後,他在每道碑帖,每張書法中尋找那種人之極限,接近天際的美麗。他是書癡,他要為父親延續那種美,那種美深透紙背。墨色書記,為竹瑉的心情,紅色印章,就像父親臉頰上的如雪殘陽。

竹瑉把自己當成父親的身份。人們記得他竹瑉,還有父親。父親不是聖父,不是王,但他是公認的世間第一美男。竹瑉不是皇帝,不是統帥,但他的筆,也會帶來當時第一的文華風流。

他們的第一,靠自己爭取。也不輸於人家。

竹瑉想到這堙A推開門。

他已經過了二十歲,一切都能擔負。他堅定地想。

父親自己打著傘坐在雨絲堙C他的頭髮這些年開始有了白髮,他的眼角,也有了歲月的印痕。

但在竹瑉眼睛堙A父親並不老。

“爹爹,你怎麼坐在這堣ㄔs我?”他問。周圍靜悄悄的,並無侍者。

父親笑了,低聲說:“知道你寫字呢。”

竹瑉瞭解,父親知道他在想心事。他和父親,無須要語言都能彼此明白。他挨著父親坐下。

父親把傘大半移到他的頭上:“小心不要著涼。書墨固然風流,可以傳於後人。但少年人嘔心瀝血並不值得。”

竹瑉嘴唇一動,沒說話。

父親說:“他們都不在,我吹笛子給你聽好麼?野王笛雖然給了你的哥哥,但我還有一管碧玉簫,是你祖父留下的。我多年未吹了……”

竹瑉嗯了一聲,鳳凰臺上,不久就響起簫聲。

簫聲素來淒婉,可是華鑒容吹出,化腐朽為神奇,竹瑉漸覺開朗,心肺舒暢開明。

芭蕉青翠,芍藥清豔,鳳凰臺上,無知造物心腸別,老去英雄似等閒。

等竹瑉再回憶起那天與父親同沐春雨,人生又是幾度秋涼。

父親的瀟灑,唯有明月來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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