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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架空歷史] 女皇神慧 作者:談天音 (已完成)

第六部分 第121節:滿庭芳(3)

    阿福這女孩很有趣,我解釋的話她都會相信,但嘴上就不承認。我已經是個少年,她終究是個孩子。我想,她總會長大的。她每一點成長,我都會欣喜。因為,我們是昭陽殿堿萓顒漕潃茷臚l,她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等我發現這一點,早就忘記究竟是何時開始的了。

    這年的春天,一如既往,翠葉藏鶯,新綠可人。三月三日,琅玡王氏舉行曲水流觴大會,我也應邀出席。六十六人,我是其中最年少者。我遇見另一個少年,閒情淡雅,冶姿清潤。說他清高,他和雅的微笑似對自己的魅力渾然不覺。我見了他,莫名的心向下一沉。白衣少年,立於柳下,楊花飄過。他對我謙遜點頭:“我是王覽,你還記得嗎?”

    那以後,母親去世,我離開了皇宮。飛花萬點愁如海,王覽默默地給我送行。不知道為何,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影子卻和我心堛福的面影重疊。我的心,又是一沉。阿福說,要陪著我哭,所以我不再哭了。我已經失去母親,不能再讓阿福難受。三年嗎?我可以讓自己變得足夠堅強,堅強到可以保護她和我自己。

    守墓的日子清冷,也並非無聊。碧月照寒星,我想到阿福,就會開心一些。我喜歡吹笛,那些日子,我寫了一首新曲。夜晚我常練習,希望將來她會喜歡聽。七夕,我托人送去了水晶燈。得到的卻是另一個消息,有人代替了我在東宮的位置。那個人,就是王覽。我的心,重重沉到深處。想起王覽那雙細長明澈的鳳眼,不由苦笑。我的母親曾說:“阿容的眼睛長得美,就是太大,藏不住心。”和覽比,我沒有勝算。

    一個人,與王覽生在同一時代,實在是件不幸的事。但同時,也是件幸事。特別是,他成為了我的好朋友。漸漸的,我和阿福的通信,變成了和王覽的通信。我只在舅父的葬禮上見過她一次,她是新君,小臉慘白,王覽牽著她的手。身為相王,他立於御座之下,站立得穩穩當當,無人能不為那種高潔與自信折服。我走了,甚至沒有要求覲見。我所想得出來安慰的話,她應該都聽過了。她失去父母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為她哭了,但,不可以在她的面前。

    當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十二歲的大姑娘了。她站在我面前,眼睛是那麼純淨美麗,我想逃開,但做不到。要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否愛一個女子,往往只要一瞬就可以感覺。可惜,她站在王覽的身側,她的瞳仁堨u有王覽。王覽微笑著,讓人忘記了冬天。連我,都可以感受他的溫暖。

    可是,元宵之夜,我還是吻了她。我想,每個人都有情不自禁的時候吧。那天,我是喝了不少酒,可我在裝醉。阿福的反應,我完全沒有想到。是她的初吻嗎?我搶到了不該屬於我的東西。

    我在揚州查淮王的案底,不得不借自己年少風流。毀壞的不過是我的名聲,維護的是阿福的江山。所謂芍藥公子,不過是個幌子。二十四橋,冷月無聲,我曾與“陌上閣”的鴇母羅七娘對飲。她問:“公子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我默然,怎麼回答呢。我懶洋洋地飛了她一個眼風,雖然她年近三十,但仍然是一位美人。說出來無人信,我在揚州的韻事,不過就止於這些輕佻的眼色而已。我說:“姐姐,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故事嗎?有些話,確實不知如何說起。”

    她微笑,長歎道:“公子,你那麼年青,又是聰明人,何必如此執著?”第六部分 第122節:滿庭芳(4)

    我笑,對月舉杯:“你錯了,我太不聰明。不是執著,只是難忘。我只有十七歲,也許,將來我會放得開。自古文人喜在揚州做夢,我真羡慕別人可以在這花紅柳綠中醉了半生。”

    我為那個女子吹了一曲笛子,她提著燈籠送我回房。我要關上門的時候,她告訴我:“我叫流蘇。十年來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個名字,但是希望華公子你記得,我以此為榮。”

    我謝了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成熟豁達如她,年少莽撞如我。

    正月十六,她賭氣走開。王覽看著我若有所思,我不信他猜不出一點頭緒,但他只是溫和地問我:“你們一起長大的,何必要彼此耍孩子脾氣?”我面紅耳赤,心堶n比酒水淋濕的面孔還狼狽。

    內侍來報告找不到阿福的時候,我發現王覽的臉煞白。我吸了口氣,拿過一盞燈籠,告訴了他那個屬於我們的秘密地方。王覽笑了:“謝謝你。”瑞雪打在他的衣領上,成為奇特的五瓣梅花形狀,向來沉靜如水的他,竟然一路小跑著下了臺階。夜色堙A我望著那團燈光,知道昨夜不過是一個夢。

    我沒有走成,因為淮王磨刀霍霍,情況不允許我逃避。阿福和王覽離開京都的時候,她在車內對留守的我叫了一聲“鑒容哥哥”。我看見了她的淚光,這次算是為我擔心了嗎?我對著她重重叩首,心堳o是安慰的。

    淮王囚禁我以後,因為絕食,我常常昏昏沉沉。最後就算沒有證據,他也應該知道我是誰的人,但他沒有殺我,在這事上他並沒有做絕。幾個月前,有一次阿福半真半假地問我:“鑒容,聽說你是芍藥公子?難道揚州沒有大紅色的芍藥花嗎?”揚州有,但我不能送。永安在半夜媦蝷J,我求她幫我捎信給城內的蔣源,我將一塊手絹塞在她的手心:“給……神慧。”她的熱淚滴在我的腕上。

    她說:“你的手指破了。”我不做聲。我辜負永安,還要利用她來給她父親最後一擊,她會喜歡上我這樣的人真是不幸。

    後來蔣源告訴我,永安交給他的是一個精美的錦盒,而不是光禿禿的一條手絹。

    破城之日,我又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太長,以至我把出生以來的經歷都重溫了一遍。夢堙A是阿福。我醒過來的時候,有一隻小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金魚,你一定要好起來,你對我真的很重要。”那是她的聲音。我只要得到那麼一句溫存的話,就狂喜到顫抖。我不敢睜開眼睛,然而,終究是要面對現實的。我想,我又該走了。

    在荊州的時候,我時常跑馬山野,對月舞劍。心堛鰱瑪漲a痛,好像阿福小時候咬出的牙痕如今才開始發作。我開始放縱自己,但是,纏綿妾室,一醉方休,也許是最愚蠢的療傷方法。酒總會醒,如果這時抱著不愛的女人,夜晚真是恐怖。於是,後來大多數晚上,我選擇獨宿。漸漸的,初到荊州的荒唐不堪回首,我也學會靠自己戰勝心魔。我明白,我真的長大了,我不再是男孩,而是一個男人。

    雖說我明白了,可阿福一召喚,我又不得不回來。阿福也知道我妾室眾多,她不在乎,她只陶醉於王覽專一的幸福。我發現,王覽看向她時,那種目光和他一貫的淡泊完全不同。他的生命爆發的激情,連他的鳳眼都遮不住。在他們身邊,不僅我,就連風景也是多餘的。

    可惜,我的心早給了阿福,再也不能裝下別人。和有些男人不同,我不會去追尋和她相似的女子。連這種想法,我都覺得是對她和我自己的侮辱。有人說,不如憐取眼前人。話說得容易,可是我擔任的是阿福左右的侍中職務,如果心愛的人天天都可以看見,怎麼能夠去憐取他人?

    當王覽一天天虛弱下去的時候,我每天都擔心,以至於食不甘味。阿福好笨,我的幸福,已經很卑微,就是看他們幸福,可是,她竟渾然不覺。我有時候也怪王覽,這個人的性子就是這樣緩。可是,後來我想,如果我是他,我又何嘗想讓阿福擔心呢?

    王覽仙逝,竹珈誕生。一年以後的清明時節,我坐在山谷間,遠望著阿福母子,吹起了我準備了十年的曲子。雖然是為她而寫,但卻是第一次吹奏給她聽。如果可以開解她的心情,也就使我心滿意足了。

    一個人下山的時候,月光已經灑滿山麓。暗夜行路,每一步都很艱難,猶如未來的日子。我看著漫山遍野大紅色的花朵,記起來的,卻是多年以前,揚州的芍藥。

    我想起自己十八歲生日的那天,獨自在淮楊的一個水榭坐了一夜。當時的明月,會記住那句我反復問的話嗎?

    紅芍臨水,年年泣血,一地相思,何人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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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23節:芳辰記(1)

    番外篇三芳辰記

    柳暗花明鳳城青,宮闕萬重次第開。

    昭陽殿堛漱p女皇今天剛滿十歲。她生於農曆四月十五,就是佛祖釋迦牟尼的誕辰。

    群臣們早早地在正殿會合,等待朝見。編鐘聲響時,廟內眾人屏息以待。女皇要在“相王”王覽的陪伴之下,接受百官朝賀。雖然皇帝年紀小,但是這種繁瑣而隆重的排場是必不可少的。關係到國家的體面,也關係到皇族的尊嚴。

    王覽每天三更一過,就自然醒來。這天也不例外,因為今天不用去上書房議事,他顯得清閒許多。他拍拍神慧的小臉,溫柔地叫她:“慧慧,醒來了,醒來了……”神慧昨天臨睡之前答應過他,一定要早起,但此時卻迷迷糊糊地嘟起嘴巴,一臉的苦惱相。神慧貪睡,王覽不捨得強拉她起來,於是對著在帳子外面的韋娘一使眼色。韋娘便過來,半拖著神慧為她洗臉穿衣服。神慧的眼睛一直沒有睜開,王覽幾乎是橫抱住她,宮女們跪在地上給她打扮。小孩子總是脫不了稚氣,戴上龍鳳金絲冠,穿上盤絲錦繡龍袍,使得神慧像個可愛的人偶。

    “萬歲老不醒,妾來叫他?”韋娘皺眉。

    王覽擺手,抱著她上車。輦車簾子一下,當值宦官中氣十足地喊道:“起駕。”

    王覽端詳著神慧,咳嗽了一聲:“好了,裝睡覺好玩麼?現在沒有外人了……”

    神慧的眼球一轉,撲哧一笑,捂著嘴巴,依偎到王覽的懷堙C

    “好玩,和演戲一樣。”

    王覽愛憐地幫她整理衣服上的裝飾:“我早就看見你眼睫毛一動一動的。已經長大了,可不能老想著好玩。剛才你的樣子,像個傀儡,皇帝要是真的這樣被左右人擺佈,可就是悲慘的事兒了。”

    神慧點頭。

    王覽輕柔地撫摸她的額髮:“今天是你的壽辰,可不能淘氣,也不能生氣,好不好?”

    神慧道:“好。”

    一個月前,淮王曾經上書說,皇帝的整數壽辰,必須大作。王覽不答應,可他對於淮王的建議絕對不會直接駁回,而是笑臉相迎地商量。說是商量,但他鳳眼透著的暖意,是經歷過嚴冬的深邃;他雪蓮花樣的臉上,也凝聚著堅決。淮王之所以不敢謀反,就是因為先帝脾氣捉摸不定。而新的執政王覽才二十歲,有時候居然流露出先帝才有的震懾力量,淮王不得不暫時壓制下自己的不滿。

    王覽說:“叔王,我也想給皇上點萬盞長命之燈,讓皇上開千桌豐盛宴席,但我們沒有足夠的錢。”第六部分 第124節:芳辰記(2)

    淮王笑道:“相王,臣以為這些錢並不算多。皇上年幼,國人都存有懷疑之心,如果壽辰搞得寒酸,倒是貽笑大方了。若相王捨不得鋪張,臣願意以家產為皇上祝賀。”

    王覽展開了笑顏,沒有一絲的虛情假意,仿佛春天般說道:“叔王,皇上是天下之主,這一兩年先是南北戰爭,又加上饑荒,本來為公,都可以引起民怨。而叔王以私濟公,則更言不正名不順。皇上年僅十歲,雖是天資聰慧,但十歲之人大做生日,外人倒誤會我們家堛漲谷~之人。”

    淮王不說話,他注視著不滿二十歲的青年。他的臉龐還是個男孩子,他的身體自入宮以來更加顯得單薄。但是,他是琅玡王門出身的,又添上了佛經的薰陶,大智若愚,深藏不露。這盤棋,真不好走。

    神慧聽王覽提到淮王的建議時,馬上反駁道:“不要!不要!他能出什麼好主意?”她在王覽的面前一向毫不隱瞞。

    王覽微笑著將她置於膝蓋上:“好寶寶,今後的日子長著呢。到你二十歲的時候,國泰民安,我保證給你補回來。”

    “你要說話算話。”神慧摟著他的脖子,大眼睛清亮靈透。

    壽辰的祝賀乃是一整套的禮儀,皇帝對群臣說些客氣的話,再接待來自高麗和錫蘭的使者。王覽在側,小神慧自然不會慌神。她口齒清晰,臉上掛著小小年紀就學會的外交式笑容。只是在一位使者告退,另一位使者覲見的間隙,她對王覽吐了吐舌頭,意思是很累。王覽對此倒很理解,十歲的女孩,能夠端正地坐大半天就不錯。所以,他儘量輕聲地鼓勵她,毫不吝嗇地用目光贊許她。

    朝賀結束,神慧回到昭陽殿就摘下了金冠,道:“重得慌,我們一起吃面嗎?覽,覽?”

    王覽正在解玉帶,笑盈盈地說:“當然。不過,你別急。”

    韋娘在旁,故作不知,倒是看著他們的目光,又高興又感慨。

    王覽把好奇的神慧抱起來,在昭陽殿中轉了幾圈。神慧藕般的手臂掛在他的脖子上,咯咯直笑。

    王覽一路抱著她,出了昭陽,向宮中最高的假山走去。那座山,其實是當年人工堆積的土丘,但可以將城中全景飽瞰眼底。王覽並不要人跟隨,上到一半時,他歇下喘了口氣,道:“你還蠻沉的。”

    神慧的腦袋偎在他的肩膀上:“我長高了呢。讓你抱著,有時候不舒服。”

    王覽從來沒有聽過她這麼講,問道:“為什麼呢?”

    神慧道:“你的骨頭多,枕著你的肩,我身體痛。”她樣子頑皮,顯然是和王覽開玩笑。初夏時節,夜風都殘留著晴朗的氣息,神慧發上的綠色飄帶,和她的碧色衣服相映成趣。

    王覽繼續向上行:“多謝你直言不諱,我還真是占了便宜,慧慧肉墩墩的,抱著真舒服。”到了頂層的小亭子,神慧發現亭中升火,還有一口大鍋和杯盤碗盞。

    王覽把她放到石凳上:“你坐一會兒,馬上給你吃王記的壽麵。”

    神慧大驚:“你做給我吃麼?”

    王覽道:“當然。”

    “你做過嗎?”

    “沒有。”王覽靦腆一笑,“但是小時候看見尋常人家媯鼠臚l過生日,父母總要歡天喜地地為他下面,心底很羡慕。現在有了你,我也可以提早試試幸福的滋味。”

    神慧盯著他,小臉通紅。

    王覽將鱔絲、蔥花、調料和麵一起放在鍋中,就聽神慧歡呼:“這堭艉W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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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25節:芳辰記(3)

    王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京城萬家燈火。

    他攬著神慧,慈愛地說:“慧慧,做皇帝要立得高、看得遠。你看下面的燈火,豈止萬盞?一盞燈火的後面,就是一個人家。到了此刻,和你共用芳辰的,何止一千席?”

    神慧點頭。

    王覽和小神慧看著相對於他們的凡間,都有些神往。還是王覽先聞到麵香:“好了,吃吃看。誰讓你是我的小佛爺。”他解釋道,“我小時候原本想出家。現有了你,你又是佛誕這一天生的,就算是紅塵給我的補償也好。”

    他們回昭陽殿的時候,已經夜深,王覽依舊要處理公文。今日乃神慧生日,因此王覽特許她不做功課。可是……隔了一會兒,他發現神慧在偷偷地畫他。

    “讓我看看。”他走過去,搶過紙片。

    神慧奪不過他,笑呵呵地說:“這是我畫的美人。”

    王覽見到歪斜的“美人圖”三個字,紙上卻只有一雙眼睛:微挑的、美麗的鳳眼,目光歡欣而溫和。

    “怎麼只有眼睛,其他呢?”

    “畫不出來了,以後補上。”神慧搓著小手打呵欠。王覽調侃道:“別等美人老了再畫,那時候恐怕就是一把白鬍子了。”

    “美人,永遠不老,這是父皇過去對母后說的呢。”神慧認真地回答。

    美人未老,但孩子總會長大。神慧小時候常常說自己長得胖,腦袋大,但在她十一二歲的時候,王覽就知道她以後一定會是個美人。神慧十二歲的時候,與她的母后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許還要更嬌豔可愛一些。不同的是,神慧的母后經歷過家庭的敗落、宮廷的鬥爭,而神慧是獨一無二的,是王覽捧在手心堶惘赤灠_來的。

    她是女皇,也是含苞待放的、最高貴的一朵花。

    王覽對於她的成長,一絲一毫都能感覺到。他與神慧朝夕相處,同床共枕,也許過於熟悉,於是,少女的成熟,對他來說,可以體驗到,但並不是新鮮的變化。他習慣了寵愛她,卻沒有想要及時地採摘這朵天下的奇葩。他的心情就像一個園丁,對於自己辛苦栽培的花木,只是欣賞,倍加愛護,但是不捨得去碰。王覽二十二歲,他這個年齡的男子差不多都已成家結婚,但王覽,已經習慣了與神慧之間純潔並富有詩意的感情。從童年開始,他對美女們就沒有那份熱心,入宮以後,等待神慧長大的日子堙A他甚至沒有遭受過一點誘惑。雖然淮王曾經在王府請客時,在他面前排出一排妙齡佳麗,而他的無動於衷沒有一絲的偽裝。他的心中,有更寬廣的東西,那堸炊s仰止,明月松柏,容不下任何雜事。他的興趣,也是被迫從學問轉移到政治的,他不得不堅持,不得不努力。這不僅是為他個人,也是為神慧,為國家,為他背後那個古老的王氏家族。

    神慧十二歲這年的生日,多了一個來客:華鑒容。

    王覽與神慧,都是華鑒容的朋友。神慧生日臨近的時候,他去華鑒容的府第,青年們都聚集在華園,圍著光華燦爛的華鑒容談笑風生。

    王覽有許多朋友,可是他成為相王以後,要好的朋友只剩下華鑒容一人。王覽羡慕華鑒容的天賦:他對人,無論男女都有魔力。這種魔力,並非來自於他成為美麗範本的面孔,也不是來自他的豪富與慷慨。華鑒容,有一種燃燒別人的熱情,他自己的生命,也是在火中綻放而絢麗的。他的健談,是王覽無法做到的,王覽不能把自己心底的東西對人們訴說。而華鑒容投給神慧的目光,也是王覽無法表現出的,那樣的灼熱、絕望、動人……第六部分 第126節:芳辰記(4)

    神慧可以忽視這個,王覽不能。特別是王覽看到華鑒容書桌上的水晶阿福以後。

    他裝作沒有看見,他不能給自己唯一的摯友難堪。但是……從這一天起,他對神慧的一切都敏銳起來。

    神慧長大了以後,喜歡鮮豔的衣裳。對於一個女皇來說,每一件衣服上的刺繡、裝飾都要盡善盡美。他們在昭陽殿相處的時候,神慧並不選擇那些修飾富麗的昂貴服裝,她喜歡輕盈的款式,她苗條好動,甚至喜歡騎馬。這在南方的女子中可是稀罕的,王覽自己就不會騎馬,但他沒有理由阻擋神慧。

    馬上的少女風馳電掣地過來,他也會不那麼滿意地囑咐道:“慧慧,別傷著自己。”

    神慧喜好彩色。最明快、最嫩的明黃,妍麗的薔薇色,水綠的絲綢,晴天般的藍色……都是和她一樣年少青春的顏色。王覽覺得,光是憑著一襲玫紅衣裙,神慧就已經脫穎而出。難得有人像她,把那個顏色穿得活潑而不俗。在她生日的那天,華鑒容的瞳仁堶探N是一小團玫紅的火焰。他盯著神慧看,在某幾個眾人不在意的瞬間,華鑒容臉上的一切,都是動人肺腑的深情。

    “你為什麼喜歡這個顏色?”王覽在宴會結束後問神慧,他已經吻過她,但他不敢放縱自己經常去親吻那同樣是薔薇色的櫻唇。

    “我就是喜歡,你不喜歡麼?我不能選擇白色,覽你穿白色,比誰都要好。我不喜歡黑色,它總是讓我感覺有什麼不快的東西如鯁在喉。大約是母親去世後,父皇老是選擇黑色。那時候我還小,覺得淒慘得恐怖,還好有你在……你是一直在我身邊的,是麼?”神慧秋波流轉,她反問他,她的眼睛堥S有一絲對於長相守的懷疑。

    “是。你十二歲了,這四年我們一起熬過來了,以後我也會陪著你。”王覽說著又去吻了她,心堶惕爭猁獐v子完全消散了。華鑒容是可憐的,王覽聽說,華鑒容在生日那天,從來不吃飯,也不點燈,只是獨自待在一間屋子堙C

    他與神慧已經定局,他幫不了華鑒容,一個男人可以讓出許多,但絕對不包括自己心愛的女人。王覽不是聖人,於是也不能。

    王覽的生日是九月初八,也好記,因為第二天就是九月九日重陽節。王覽記得小時候住在靈隱寺中,每年他的生日,哥哥王玨都會帶來米酒,王玨從來喝不醉,但是兄弟見面,他總是十分高興。於是,待哥哥月夜歸去,他總是菊花插滿了冠帽,樣子雖滑稽,但也異常瀟灑。

    王覽的酒量不如王玨,但他懂得節制。男人,特別是年輕的男人中,凡是可以控制自己,且制約適度的人,都可以成功。王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否成功,這要等到一個人蓋棺以後讓別人評價的。他的命運是無從選擇的,但是因為神慧,他在苦中也有些甜。王覽是這樣一種人:無論多麼艱苦,只要給他一點希望,他絕不放棄,愈加堅忍。

    在進宮之前,他每次生日都是十分草率地過去。但是,他入宮的第一個生日,是與吳王賞月消磨的。

    吳王和王覽不熟悉,王覽沒有告訴他,因為他自覺生日也算不上重要的日子。

    那時候他與神慧正在籌備婚事,吳王在母妃的宮殿中與他飲酒。酒過三巡,吳王送給他一枚印章,道:“王覽,這不是慶祝你結婚的,而是為了你的生日。你滿十八了。對於你來說,結婚是非常難的,但同時,你也是大人,我相信你懂得如何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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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27節:芳辰記(5)

    王覽見到雞血石的印章上刻著“忍”字。

    “謝謝王爺,我會努力。”王覽感激地說。

    吳王搖頭:“忍,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過……對於一個人來說,忍得太多,等於消耗你自己的生命。”

    王覽知道這一點,但他從吳王宮中回來時,皇帝與皇后已經擺好了酒宴。皇后穿著豆沙色的樸素衣裳,不斷地給他夾菜。

    “王覽的生日,我記得,你從此就是我們的兒子……”皇后說道,語氣中竟帶有一點哀懇和殷切。王覽不知道如何是好,連自己的母親都沒有對他如此親熱過。他惶恐地站起來,臉上現出謙恭而溫和的表情。

    “臣感恩。”王覽鄭重其事地對皇后說。

    皇后面上現出一絲安心的笑容。

    王覽真的很努力,什麼他都自己背著。當淮王就要被瓦解的時候,他的父親王銘從杭州脫困,見了他就說:“你嘔心瀝血,做父親的見不得你這樣。”

    “父親說王覽可以如何呢?我平淮王,是背水一戰。皇上登基以來,從沒有一年太平。我若不做,誰做?”

    王銘道:“皇上完全明白你的心意就好了,我只怕你鋪平了道路,為他人做嫁衣裳。”

    王覽裝作不懂:“父親,您累了,還是先去歇息。”

    王銘歎息,拍了拍王覽的肩:“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王覽應了一聲。他身子骨不結實,神慧依靠他長大,並不等於她永遠需要他。

    淮王之亂平息,華鑒容離開。神慧與王覽,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王覽與每個凡夫俗子一樣,在肉體的結合上獲得了歡愉。但他更在乎的是,他們兩個人如何真正的聯繫在一起。神慧是個女人,是他唯一的女人。當他發現這一點並為此而驚喜的時候,另外的那個熟悉的世界漸漸地成為了歷史。因為他的妻子,是皇帝。當他不能再把她看成單純的孩子的時候,朝廷內外所有的人,也已經考慮到了複雜得多的東西。複雜到王覽可以預料,可以承受,但無法漠視。

    第一次南北會談中,正好遇上王覽的生日。他才二十五歲,賢名滿天下。為此,他越加謹慎。北方的君臣都說,南朝的相王,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

    北帝親自在濟南做東,宴請相王,這大約是王覽最熱鬧的一次生日。

    本不該如此張揚,但是北帝的面子,怎麼能夠駁回。神慧興致勃勃,本來這天夜晚應該換上華麗的帝王裝束,但神慧從簾幕後出來時,卻是一身水藍色,濃密的烏髮上插著一根玉釵,耳朵下綴著一副綠汪汪的翡翠耳環。她肌膚水嫩,氣質比普通少女多了些許華貴,水藍色正好襯她,白皙的耳垂,輕揚的嘴角,生動的回眸,無不使人心神搖曳。

    王覽一愣:“慧慧?”

    神慧笑了:“覽,今天你是主人,我不是皇帝,不過是宰相夫人而已。”她在他面前轉身,“你選白,我便選藍。和田玉,自河水來。中秋月,自海上升。白雲與蒼穹,是不是很美?”

    王覽笑著捕捉她眼睛中的神采,點了點頭。

    北帝舉行的宴會,彙集了北方的名廚,塞北的樂人。北帝親自給王覽祝酒:“相王賢德,澤被四方。朕願相王壽如松柏,鬱鬱常青。”

    王覽對眾人藹然微笑,接過北帝的酒杯。他看了一眼神慧,神慧揚著臉,半是自豪半是愛慕地望著他,他心堣@動,酒入喉頭,隱秘的火焰灼熱了全身。第六部分 第128節:芳辰記(6)

    北帝與王覽細細談話,王覽發現,他是個絕無廢話的人。

    “相王與陛下乃天作之合,若可以早添皇子,就好了。”北帝用只有王覽一個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道。

    王覽尷尬地笑:“女皇,尚年輕……”

    北帝側過臉來,鬢角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相當觸目,他慨歎道:“皇家人,哪有什麼年輕不年輕?”

    王覽不作聲,他怎麼不知道子嗣的重要?神慧的後面,居然沒有皇位的繼承人。若說最近的,也要從公主的後裔堶惇D選……

    他實在不願意為這個問題困擾,因為就連他們最私密的事情,也成為了政治的部分,這不得不叫人反感,特別是王覽這般從舊式士族堥咱X來的人。

    他無可奈何地掃視所有的人。眾人的目光,開始在他與北帝身上,但隨著氣氛的鬆弛、酒會的熱烈,臣子們的職責,轉變成追逐享受的天性。男人們的眼光,都留在了少女神慧的身上。

    神慧無論到哪里,都是眾人的焦點,這並不是完全出自女皇的身份。王覽與她微服私訪過幾次,那些不知曉神慧身份的人們,目光顯然更為放肆和熱辣。她剛滿十五歲,因為閱歷的關係,而且已為人妻,即使回眸也有不自覺的嫵媚,看上去已經像十六七歲的模樣。

    英俊的北國侍中杜言麟陪坐在神慧的身邊,他侃侃而談。而神慧特別要求北帝准許樂師趙靜之參加宴會,此時的趙靜之正笑盈盈地半臥在案幾之側,和他們搭話。

    王覽意識到北帝的視線與他重合,他鳳眼一挑道:“陛下,趙靜之並非凡品。”

    北帝的濃眉一抬,笑道:“他是個逍遙的人,現在不同於你我。”

    王覽與北帝對視許久,悠悠地說道:“人各有命……出頭的日子,可能就是失去逍遙的時候。”

    北帝無聲地微笑:“相王,國也有氣數,至於逍遙,人間沒有逍遙的人。既然在哪里都要受管束,則不如為了賭注高的東西拼命。”

    王覽同意,從此刻北帝的目光中,他讀到了一點隱約的資訊。

    北帝舉辦的壽筵結束以後,神慧牽著王覽的手,在濟南行宮中,用泉水幫王覽洗漱。

    “北帝對你是非常看重的,若你生在北國,也許依舊是一位駙馬。”神慧瞟著王覽打趣。

    王覽正在解玉冠,嚴肅地說:“還是不要出生在北朝的好,也許將來北國的政權都會有岌岌可危的一天。”

    “是嗎?”神慧托著腮幫,“你發現了什麼?”

    王覽搖頭。

    神慧有些醉了,癡癡地望著他。

    他也不多說,抱著她倒在榻上。他也有些醉了,在她的臉頰上親吻著。每親她一下,神慧就微笑著輕輕地說:"長命百歲!"他吻得急,神慧終於說不下去,笑起來……濟南的月色清澄,環抱著他們。

    王覽二十六歲的生日,是在都城以外度過的,為了朝廷的水利。他幼年時代,在靈隱寺堶戛蠵i了好些年。雖然閱讀經卷,研究佛學,生活忙碌但不是特別辛苦。到他長大以後回想,那種寧靜的日子,不啻為人間仙境。

    神慧在他出發到湘洲之前,就告訴王覽:“你一定要在生日那天回到京城。”王覽為了做到這一點,在湘洲的日子簡直一天當成兩天用。湘洲的水患嚴重,王覽在城邑的街道上到處可見饑餓的災民。他在湘洲撤換了地方官,發放了朝廷賑濟的錢糧。他當政以來,辦了不少實事,但他作為相王,如何能與臣下爭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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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129節:芳辰記(7)

    神慧逐漸可以獨當一面,至少在他離開京城的時候能夠把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朝廷青黃不接,老臣們或死或病,新臣缺乏資歷,不能服眾。於是,王覽只有更累。他常常在深夜睜開眼睛,這樣才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華鑒容調回朝廷,是一個訊號,神慧與王覽有意人事改革。

    王玨曾經在昭陽殿與他談起官僚的腐敗,士族的衰退。他對自己的哥哥都無法表態,神慧也早想變動,但談何容易?莫說陰暗深處可能還有人對皇位虎視眈眈,就說眼前的親信老臣,也都會反對。

    王覽出發以前,他父親提前來宮中慶賀,老父突然老了許多。到底是父子,王覽兄弟的身形,甚至微笑的樣子,都與他相似,他說:“阿覽你快二十六歲了,進宮已經快八年。我心中一直希望你能和皇上琴瑟和諧,也企盼你能夠始終保持中庸的為政態度。我們王家是天下士族的代表,你要維護王家,同時也要維護士族。”

    王覽在家的時候,對父親馴順得像一頭羊羔,但到了宮中,卻不能事事恭順。父子之間,講究一個“孝”字,然而成為皇帝的丈夫,除了情誼,還有一個“忠”字。王覽捫心自問,他對家庭,無論是王家這樣的大家族,還是帝室血脈維繫一身的神慧,都算盡責。

    父親老了,不願意看到任何激流,不願意他再次涉足險灘。父親病體衰弱,之所以與王覽告別,是因為他想去湯山的溫泉治病。王覽一步一依的送他出皇宮,到了車下,他恭敬地對王銘道:“父親說得有理,我做事以前都會仔細想一想您的話,但無論如何,我會竭力保護王門。”

    清晨,王覽在輦車上醒來。他夢到了神慧,也夢到了父親,可惜他們的形象都是模糊的。車軸在官道上發出骨碌碌的聲音,單調沉悶。

    王覽摸了摸車廂堶惘辰麊澈絢P,苦笑了一聲。按理說有許多事神慧都不必再問他,但是已經在京城的朝廷堸荈q定下的事,女皇也總是要加上一句:“是否告知了相王?”即使王覽不在京城,神慧也會把事情讓他過目。

    “有你我就可以放心。”神慧說。若她不是他的妻子,這樣絕對的信任可能造就一個千古良臣,也可能為帝國帶來一場災難。王覽是她丈夫,於是在人們的眼堙A他就應該鞠躬盡瘁。

    他進入宮城的時候,發現一切都與平時沒什麼不同,本來也不是正生日。雖然他位同皇后,天下以今日為千秋節,但以他的為人,壽禮一概是謝絕的,這些年也沒有批准地方官員入京朝賀。

    神慧曾說過一句:“從簡,是好事。但母后時代,千秋節就是彰顯正室尊貴地位的日子,你卻偏偏不在乎。”

    神慧的母親,是一個女人,不能走出宮閨,所以才刻意在這一天表現。王覽是不同的,他是國家的宰相,他覺得,若還要在這一天顯示威風,倒有過分炫耀之意。

    昭陽殿和太液池之間,有一個巨大的水池相通,王覽乘著龍首的輕舟向神慧所在的花園馳去。水面上倒映出正午靛藍的天空,真像夢中的宮殿,毫無雜質,引人入勝。

    從遠處望去,他看見了神慧。她臨池水邊,華鑒容在她的身邊望著她。神慧的笑容如春日陽光,低聲地與華鑒容笑語。一身黑色錦衣的華鑒容,側過臉,只是盯著神慧。神慧綻開櫻唇,編貝皓齒鮮潤非常,華鑒容的眼睛則閃亮有神。第六部分 第130節:芳辰記(8)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一起長大的,王覽內心深處一直覺得神慧與華鑒容十分相配。他咳嗽了一聲,岸上的神慧眸光流轉:“覽……覽回來了!”她嗓音清脆地對華鑒容說,高興得像個孩子。

    華鑒容帶著笑,對著王覽微微躬了個身。

    “你回來得那麼早,我原以為你要晚間才到京城。”神慧說道。

    王覽當著華鑒容的面,只是挨近了神慧:“嗯,陛下要我早些回來,我惦記著。”

    神慧的臉突然紅了,她拉住王覽的手:“我和鑒容在談你。”

    王覽也臉紅,他不說什麼,有點侷促。

    倒是華鑒容知趣:“相王長途跋涉,想必勞頓,臣先告退。”

    神慧叫住他:“晚間你來嗎?”王覽不知道神慧所指何事。

    華鑒容搖頭,他對著王覽神秘地笑笑,便離開了。

    神慧拉著王覽進入昭陽殿的側堂,她關上門。屋內擺放著新鮮的菊花,香氣清馨。

    神慧的臉更紅了,王覽將她拉在懷中,一吻不可自已。神慧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別離開,別離開……覽。”

    左右人等回避,使得一切靜悄悄的。王覽解開神慧的衣扣,神慧的眼睛水汪汪的,呼吸紊亂。她的龍袍下,是櫻桃色的衣裳,撩人情懷。

    一直到他將她光潔裸露的身子置放在榻上,她才遮住眼睛。“太亮了……”她抱怨道,在王覽的嘴唇接觸她脖子的時候,她笑了一聲,又抱怨,“好亮……”

    王覽不斷地親吻,她順從著他的情欲,突然發出一聲嬌啼,雙手緊緊地抱著王覽的脖子。

    “別離開,別離開……”神慧不斷地呢喃。

    王覽每次與她歡愛,她都喜歡說這個。

    等到兩人暢快到極點以後,疲勞就迎面襲來,這種時候也是最親密無間的。

    “為什麼每次都抱得那麼緊?慧慧,讓我連氣都喘不得。”王覽笑著對伏在胸口的神慧說道。

    “不知道,只是怕你丟下我……你每次離開建康,我總是擔心……”神慧輕聲說道,濃密的長髮遮蓋了她的臉龐。王覽給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你別丟下我才好呢……”王覽柔聲道,“你和華鑒容方才提到什麼晚上?你要舉行宴會麼?”

    神慧搖頭:“沒有。今年不要許多人,我們兩個一起度過你的生日才好。不過……”神慧欲言又止。

    王覽也不追問。

    夜幕降臨,神慧一直守在王覽的身側,他們談論湘洲的水利,也涉及到朝政。即使不是男女卿卿我我的話題,他們依然可以談論得津津有味。

    “你的生日,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看美人。”用了晚膳以後,神慧如是說。

    王覽跟著她來到了昭陽殿的後堂,眼睛一亮,上千朵彩色的琉璃蓮花,閃爍著璀璨的燭火。

    在木柵欄的深處,他瞥到一張秀麗的少年臉孔,被進貢給神慧的樂人周遠薰。

    神慧一拍手,吱呀一聲,所有的門窗都被關上了。每一扇雕刻著龍鳳的門窗上,都貼著壽字。

    “好大的排場。”王覽一笑。

    神慧點頭,突然,所有的燈都熄滅了。王覽在黑暗中急切地呼喚:“慧慧,慧慧。”

    沒有回答。

    一刹那,燈火通明,一身舞衫的神慧在琵琶和簫管中踏著鼓點,翩翩起舞。

    除了王覽,沒有人看到此時的神慧:衣帶飄展,長袖翻飛,她是旋轉的詩歌,瑰麗而神奇的寶藏。

    一曲舞罷,神慧微微氣喘:“覽,長命百歲。”她笑道,“我練了許多次,還請教了華鑒容。周遠薰和樂師們也為你準備了許久,你喜歡嗎?”

    王覽輕聲說道:“喜歡。”

    他注視著神慧,仿佛在時間長河堿搢鴗@個充滿光亮的永恆通道。朦朧中看見一個景象:在深深的宮殿中,一個二十歲的白衣少年,抱著一個十歲的碧衣女孩。少年偏瘦,女孩偏胖,女孩在少年臂彎堥I甸甸的。

    神慧十歲生日的夜晚,他與她一起回到昭陽殿就寢。

    “我們永遠在一起。”小神慧肯定地說。

    “永遠在一起。”王覽柔聲地重複著,懷堛漱p神慧顯得心滿意足。

    王覽熄滅了一盞盞的蓮花燈,他步步艱辛地走過黑暗。

    昭陽殿最後一盞燈滅了,月光之明籠罩著他與她:永恆,是在心堛滿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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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網路版-章節號碼和上章不同,請見諒)

  今夜月光如水,桂花香甜,染上周遠薰的眉睫呼吸,撲面而來青春的氣息。
  
  遠薰穿著潔白的綃衣,配上他雅豔如洛水之神的面龐。如夢似幻。他注視我們面前滿池的太液芙蓉,哼著他家鄉的曲調。那個調子幽曠卻又柔和。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了一種鬆弛後的倦苦,我靠在遠薰的肩膀上,他的骨頭隔著冰綃是如詩的清冷。
  
  “你怎麼那麼瘦呢,遠薰。”我笑了,我每一次在他的身邊都說這話。
  
  遠薰大約不知道怎麼當回答我。我的烏鴉翅膀一樣的頭髮向上輕挽,其餘他都松松的垂在腰間。當遠薰和我並坐的時候,流雲一般的發,總是纏繞在他的手臂上,阻隔了他的骨骼,給我帶來溫暖。溫暖——一直是我渴望的。
  
  我望著太液池,月下的芙蓉池,是看不清那些美麗的花朵的,發而起了一層青色的薄霧。我所追求的,就是這種脫離世俗的朦朧美感。我從來不仔細欣賞一朵花,比起那種手掌間的玲瓏剔透,我偏愛的是環宇的博大自然。
  
  三年前,也有那麼一個夜晚,我和遠薰坐在這個水榭。所不同的,我依偎的是我丈夫覽寬闊的胸膛。那時候,遠薰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因為稀世美貌才被當作貢品送進宮堙C他常常在我面前露出初入宮禁的忐忑和對我的畏懼。但是,他喜歡覽,面對覽,他只是那種崇拜仰慕的目光。他給覽最甜美的笑容,本能的知道覽在愛護著他。覽說:“人間的美,在於仰觀宇宙的博大,俯瞰品類的繁盛。”當時,他的聲音就像琴聲一樣撫過我們的心弦。
  
  現在回想,王覽,風儀比秋月更加明亮的男子,當時肯定已經明白自己的病情。但是,他還是對我平和恬靜的笑語,溫柔寵愛的撫摸。我,明白覽的苦心,他的善意,他的愛。只是,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以後,他的每一點美,每一絲光,都在折磨我的意志。那樣愛我,卻拋下我,是覽,未曾察覺的殘忍。

  “陛下,已經秋天了,您不該再赤足穿屐。”遠薰低聲說,他現在已長大了。聲音不再有童音,卻還是桂花般清涼的感覺。

  我對少年笑,他已經比我高許多了。俯視我的眼睛單純,深處的是什麼,我也知道。 “我明白,只是今天想讓腳趾不受束縛。”我眨眼說。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有覽的溫和氣息的少年面前,我會象少女時代一樣撒嬌。也不會用“朕”自稱。

  他有點氣惱,目光還是溫柔的。他拍拍我的後背,眼睛看著月亮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他說:“明天陛下就要去濟南了,一定要保重身體。答應臣不要吃柿子,知道您愛吃,但是每一次都會不舒服。不要太晚睡,第二天會緊張。還有。。。。。”

  我打斷他:“你說那麼多,我又記不住。你慢慢再提醒我好了。”

  他好像歎了口氣:“陛下這一別要一個月呢。”垂下頭,說:“臣也知道自己嘮叨。”

  他的身體,有一股雨後樹葉的清新氣味。也不看他,我緩緩說:“你這次當然要陪伴我一起去濟南之會囉。所以,我才叫你在路上提醒我的。”

  他的手臂微微顫動了一下,的確,以前我從來不帶他出席宮城以外的活動的。但是,最近我越來越感覺到周遠薰的氣息。我是一個直接的女人,不會為了那些老先生們“內寵干政”的言論左右。所以,我早幾天已經吩咐為“內廷供奉”周遠薰準備行李了。

  “陛下。”遠薰喃喃的,他常常有點神遊的恍惚。到了月夜尤甚。我伸出手指觸摸到他的下巴。和絲絨一樣的光華美妙。過幾年,就要長出鬍子了。我突然想到以前覽早晨醒來那短短的胡渣,讓我多喜歡。薰低下頭,吻我的指甲。“陛下,陛下。”他說,唇齒間叫“陛下”兩個字親昵得好像秘密愛人的芳名。

  這孩子對我有情,但是從來不失分寸。我覺得他就像一個奇特的寶瓶,堶接L論如何波瀾壯闊,一滴水也不會潑出來。我如今需要的,就是這樣控制得當的男人。宮廷內外的美男不少,薰雖年輕,做得最好。怪不得我樂意親近,有時簡直錯覺迷戀起他了。

  我回到自己寢宮的時候夜已經很深。這壯麗的皇宮,到了夜堙A總有點淒涼。大概是我朝三百年間在這堛滬瑂謅茼h了。我並不害怕,因為我是皇帝,鬼神退避的。我的乳母,韋娘在燈下等我。

  “陛下今夜氣色很好。小太子已經睡下了。”她淡淡笑著。雖說年過四十,又是我出生以來就見慣的。我還是覺得韋娘美麗。她於我,幾乎是半個母親。自從覽逝世,也是我在世界上最依賴的人了。

  我感歎說:“每一次和遠薰一起賞月就如品了美酒一樣。”

  韋娘喜歡遠薰,她點頭:“這個孩子很純潔,也很美。”

  “不是嗎?他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我接過侍女齊潔跪著遞過來的白玉盞。堶掄椄O燕窩湯。我最膩味這個,但是韋娘在面前,我想自己還是喝下去,可以讓她睡個安穩覺。明天滿宮都要早起,送我赴三年一度的南北君王的聚會。


  一口氣喝完,果然看到韋娘高興了。我擺擺手,叫齊潔離開。

  “韋娘,這次出行,宮堛漕き●N交給你了。萬一有變化,就要告訴王司空和宋將軍。”

  “陛下放心。”

  “朕去看看太子,不會把小傢伙鬧醒吧?明天早上,就不想驚動他了。”

  “沒事,太子乖著呢,夜媬穭F,也是很快睡著。不哭不鬧。”

  我笑了,和韋娘輕手輕腳的走到宮殿的一角,進了一個暖閣。示意嬤嬤和宦官們不要出聲。走過去,彎腰端詳了明黃帳子堛漱p傢伙一會兒。他眉目入畫,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長得就像他的父親。一年半前,他也就十個月大,就會走路說話了呢。今天晚上沒有等到我抱,真是可憐。等母親回來,再彌補你吧。我心婸﹛A戀戀不捨的退回到自己的居室。眼前還浮現著兒子沉浸睡夢堛獐豸l。
  
  等到伺候我的宮女們給我沐浴完畢,我一個人穿著寬鬆的睡袍坐下來。打開我龍床邊的一個木閣,今天果然來了兩個金匣密報。我坐下來,打開了金匣。

  兩份奏摺系著不同的絲帶。

  藍色絲帶的是湘州的典簽吳志南寫的密報。不出我所料,湘州刺史王越果然在貪污朝廷興修水利的銀兩。他是覽的族兄,卻如此不爭氣。怪不得覽活著的時候不願意我重用他。其實,派吳志南去以前我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吳志南不過是最後的一次檢視而已。王越,應該革職流放。但是,如此不利於他的家族聲譽。不如秘密賜死,想到這堙A我苦笑著搖搖頭。覽,當初你不用他,何嘗不是在保護這個族兄?

  暗紅色絲帶的是“太平書閣”的奏報。這是父皇,覽和我經營多年的秘密特務機構。聽這個名字,看堶悸漱H,不像特務。它不僅是我的消息網,也是實行暗殺或者此類工作的執行者。我也許不一定相信他們的每顆心,但是我絕對相信,他們擁有天下最敏銳的耳朵和天下最快的殺手。我看了這份奏報,倒有點吃驚。這份奏報上用秀麗工整的小楷寫著:“本月七日,北國使者秘密會見左僕射,吏部尚書華鑒容。地點在都城先覺寺。使者乃北國太子詹事杜言麟。”

  我的手在燭臺下一抖。華鑒容?你竟然瞞著我嗎?為什麼?心堣@個個疑問如同井水一般湧現。我朝建國以來,和北朝對峙了三百年。多次戰爭,我國實力稍大。但也不能輕舉妄動。十年前,我父皇德宗就是死在對北國的乘勝追擊路上。雖然不是敵國直接殺死他,但是敵國惡劣的山川和寒冷的氣候使他壯志未酬。

  我十四歲和十七歲的時候,曾兩次赴南北之君王會。那時候,覽作為“相王”兼“皇夫”陪伴在我身邊,場面鬥智鬥氣都是我方贏了。兩朝得以保存了表面上的和平局面。自從覽死去後,北朝一直在蠢蠢欲動,猶如冰河暗流。我不是不知道。我們這堙A上起白髮蒼蒼的司空尚書令王琪,下至普通百姓,無不在戒備北方。而我的左僕射,這個年輕一代最受提拔的皇親華鑒容竟然偷偷交通北朝?
  
  我深深吸氣。想平息自己的怒氣。但是我不能。我想起了昨天的中秋宴會上華鑒容那出塵俊秀的臉上真摯的表情:“陛下,臣只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當時,我還很感動。跟他之間,有點講不清,理還亂的恩怨。他又一向桀驁不馴,恃才傲物的。昨天那麼坦白忠心,我心媗撜Y。如今看,他是掩飾什麼呢?

  我想了很久,才大致作了決策。終於要睡下了,身上有點酸疼。

  覽,你走後的這兩年我算是知道你的辛苦了。以前有你分擔,現在就我一人。

  覽,今天晚上我還是一個人睡。近三年來哪一晚不是如此?天已經冷了,你的世界也一樣嗎?還是傳說中的天國永遠溫暖如春呢?知道我今天的寂寞嗎?我知道你也喜愛遠薰,他現在一天天成熟了。我——是不是也很殘忍呢?宮堭q來不缺少有趣的風雅的多才多藝的美男子。但是我怎麼可以忍受在你走後和別人再同床共枕呢?

  我難以成眠。是因為第一次以寡婦的身份軀參加濟南之會而傷心嗎?是因為華鑒容那個男人的事情而煩惱?是因為在這個月夜內心受了那個美少年的誘惑而愧疚?

  過半個月我就二十歲了,誰也不知道我的心已經半死了。覽,今夜我特別想念你,無數次的念頭又在我心:不是為了覽和我的兒子?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去面對那一張張真假難辨的面孔?去紅塵世界和黑暗政治中一次次搏鬥?(下)

  天還沒有亮,我已經盛裝坐在了御書房。我的容貌清麗,不過自己也知道那個“絕世美女”的評價主要是因為我的地位而來。其實,歷史上有多少“傾國傾城”是真的絕色呢?到了這個地位,自然有文人墨客吹捧,老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就想像出無比的美女了。所以,傳說中的美女的美,最好不要當真。比如我,百代以後人們一定揣測我是何等的美豔,其實我不過是長得乾淨些,秀氣些而已。

  內侍告訴我華鑒容等著覲見的時候,我剛好寫完給“太平書閣”的密詔。慢條斯理的喝著珍珠茶。入口的茶淡而無味。王越,到湘州刺史任上不過兩年,怎麼就有這個膽子呢?要貪污,手段隱蔽一些不行嗎?不知道,他是真的無可救藥還是因為出自那個華麗家族而肆無忌憚。
  
  覽生前有意的壓制自己的外戚王氏一族的勢力,所以王氏在覽擔任“相王”的幾年倒沒有比前朝風光。覽的叔父王琪,雖有才幹,到覽臨終都還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秘書監。覽的父親,中書令王銘,在我和覽結婚以後就要求解職。不過父皇以內憂外患作理由不允許。在我十四歲那年平息亂黨後,他多次上表,覽也幫著勸說,我就同意老大人致仕。 覽的唯一的哥哥王玨,無心官宦,一直隱居在南山。覽去世後,我多次徵召他,欲引為宰輔。他還是“不起”。現在的王氏,是以覽的從兄弟,和幾個叔父為主。覽死去以後,我有心的培養王氏子弟。如今,王氏一人位列三公,三四品官九人,難怪天下人說“陛下對王氏恩澤太深”。王越的例子,是給我敲了一記警鐘嗎?
  
  我回過神來,華鑒容已經在地上跪了多時了。

  “鑒容,你來了?”我親切地說,笑容可掬。

  他是我的表兄,我姑母建安懿公主的獨子,算是一家人。我有許多年沒有這麼直呼他的名字了,他竟然沈默了片刻。“陛下。”爾後,他應道。

  “平身吧。入秋,地磚上寒氣重。”我說。

  “臣謝陛下隆恩。”他灑脫的站了起來,冷清的書房因為他的點綴而活潑。我仔細看看他,熟悉的臉面,明豔生動。如果沒有兩道濃黑的劍眉,他真是個豔麗的有點妖冶的男人了。可惜,他總是那麼一幅驕傲的近乎傲慢的樣子,下顎微微上抬,嘴角略帶嘲諷的上翹。我突然想起來以前覽稱讚他的“美姿容”時候,我說的話:“也就是一隻大孔雀,永遠成不了鳳凰。”

  今天早上,想到這句我以為貼切的評價,我是一點開心不了。但我還是帶著微笑對他說:“鑒容,你當僕射兼領吏部多久了?”

  “臣主持吏部三年。任僕射也有十五個月。”

  “吏部為六部之首,領選官員,職務繁重。這三年來政績卓著。卿剛滿二十六歲吧?而且卿還是皇族,朕應該更加倚重的。”

  他的眉毛一抬,不慌不亂:“陛下,這都是臣的分內事。陛下過獎了。吏部人才濟濟,臣能夠領選,因為陛下的知遇,也是因為臣同皇家的親屬關係。”

  他的語氣說明他知道我剛才的話不過是個鋪墊。

  我沉吟一會兒,問:“卿覺得吏部侍郎張石峻如何?”

  “廉潔獨立,是個第一流的人。”他肯定地說。

  我在心塈N笑,你華鑒容也有看重人家的時候嗎?當年你面對“相王”覽都有不遜犯上的話呢。說到底是自信人家的算計都不如你吧?

  我對華鑒容點頭,說:“那麼卿北上期間,朕也可以放心了。”

  “陛下?”他猛地抬頭。突然告訴他要他隨駕北上,打亂了他的計畫嗎?
  
  我最喜歡看他吃驚的模樣。一時間不是那個笑看風雲,不可一世的人物。倒像個大孩子。就說:“朕想來想去,這次南北會見,還是卿伴駕才好。”我背過身去,語氣哀婉:“皇夫棄世,朕可仰仗的人才也就是卿等幾人。”

  “陛下,臣很感激。雖然臣本來是要留守京師的。但是有張大人在,臣也沒有後顧之憂。臣一定盡力輔佐陛下,完滿南北之會。”奇怪,他好像還很興奮。我聽了他那麼說,極想回頭研究他的表情。但是,如今他的城府哪里會放在臉上。

  “那最好不過。卿馬上回去準備一下。跪安吧。”我說。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面向牆壁歎了口氣。鑒容,如果連你也開始演戲。誰還可以相信?

  一轉身,愕然發現他還沒有走。有什麼奇特的神色凝固在他的臉上。他以前經常不守宮規,但是覽去世以後他變得謹慎了許多。

  “怎麼,還在?”我還是帶著不可捉摸的微笑問。

  他沉思,突然和很久以前一樣,理直氣壯的直視我,明亮的黑色眸子堸{爍光亮:“陛下,相信臣嗎?”

  我沈默,有理的人怎麼變成了他?還是我誤會了他?我心頭一動。

  我們就這麼對視著,我巍然如山。他的眼睛卻逐漸潮濕。我哪里會忘記了他有怎樣的一雙眼啊!黑白分明,亮麗璀璨的連星星都比不過。他今天為什麼會失態,我沒有興趣探究。

  我終於說:“相信,所謂信任,沒有相信,哪里會任用你呢?鑒容,你看著朕長大,應該瞭解朕。”

  他終於離開,一言不發。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是個聰明人,雖然剛才有點失態,但他不會再犯。我們兩個,其實是很相像的人。

  我離宮的時候,照例是三公帶領群臣送我。我的目光掃到了跪在後面的張石峻,一個消瘦嚴肅的中年人。他看到我,似有靈犀。出身貧寒,為人耿介的他,曾經十年都默默無聞的做一個小令。直到身為太宰的覽發現他,一力提拔。覽病危的時候,召集商議事情的除了中書郎張石峻,都是三品以上官員。他到吏部,毫不留情給少年得志的華鑒容幾個釘子,沒有想到今天華鑒容倒說他的好。這個張石峻,不是池中物。

  三公都年紀不輕了。我一笑,去扶太師何規。太師年過古稀,目前不問政,半隱退了。“何太師,卿就免了這種禮節吧。”

  “ 陛下,此次北上,請保重龍體。微臣年老,不能隨行,只願陛下萬事順利,臣靜候陛下回鑾。”

  “好,借太師吉言。太師,也要保重。領頭等候朕回京。”我說。太師的身體不妙,在秋風中就像一片枯葉。我強壓不吉祥的念頭,隔著太師的袖子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轉過臉,我看了看年過半百的司空王琪。雖然他滿頭白髮,神色卻清明,精神矍鑠。他是覽的叔父,在宮廷塈甯O隨著覽叫他“阿叔”的。到了現在,我該交代得都交待了。他是一代鼎臣,有些話不用我再三強調的。

  “王司空,有卿在,政務自然不用朕擔心。”

  “陛下,保重。”王琪是從來不說多餘的話。

  大將軍宋舟是帝國的傳奇人物。已經年老。黝黑的臉上是寧靜的表情。他有一張最普通的臉,但是看了以後,你會永遠記住那麼精神集中的滄桑面孔。我只對他點點頭,他是我父親最相信的人,也從來沒有叫我失望過。我覺得對他說什麼都算廢話。

  “恭送陛下起駕。”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我進入了金質的輦車。我的首席侍女齊潔陪伴在側。齊潔風貌整潔,比我大六歲。她是立誓終身不嫁的,父親是已故的領軍將軍關延。她不嫁的原因,是個謎團。我問過幾次,還是徒然。

  “陛下,要不要在車堣p睡?”她體貼的問。

  我捏一下她的手,這是我對人親熱的習慣:“朕看上去很累嗎?”

  “沒有,奴婢只是要陛下到下午更有興頭看京外的風物。”她可是個水晶心肝的伶俐人。要不然也不可能把宮內雜務調停的那麼穩當。

  我搖頭:“可惜我是睡不著的。”

  京外的風景,還是引人入勝,只是沒有了覽。平添一段心傷而已。華鑒容,王覽,周遠薰,韋娘,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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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浮華真諦 (網路版-章節號碼和上章不同,請見諒)

  我的少女時代,雖然也經歷了常人所沒有的風雨。但是,總是對著宮外的風景有著無盡的好奇。這一次赴濟南,我卻沒有興趣去看青山碧水。日以繼夜,我埋首浩瀚的臣子辭章,手持朱筆,凝神批復。這樣也不錯,不會感到路途的漫長。政治居然可以取代美景,大概我是真的長大了。

  以往新年,我會為了煙花興奮。元宵節我徜徉燈海怡然。壽辰,我為可以吃面許願而高興。如今我二十歲了,不再輕易的快樂。我坐在金鑾殿上,以成熟的外表風化自己的童心,嫉妒著世間簡單的快活人。
  
  到了山東境內,我告訴隨行的華鑒容:“朕要繞道,避開行宮。”他點點頭照辦。我終身都會害怕看見大海,只是因為覽——我死去的夫君。

  這幾年國內的形勢每況愈下。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都存在著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的勾當。先是廣州的流民起義,殺死了積壓糧食的廣州刺史虞毅。再是湘江水患,饑民易子相食。我以寬仁政策,安撫了廣州百姓。又嚴加法辦了覽的族兄:湘州刺史王越。可是,我仍然在憂心,我害怕更大的蛹附身在帝國徒有其表的身體中,意欲破繭而出。改革,勢在必行!縱觀青史,改革大都以失敗告終。我缺乏勇氣嗎?不是。但我不得不承認:我不願意犧牲我的臣子。

  我到濟南之前,北帝已經先到了。因為我好幾天沒有安眠,便提議把會期推於兩日之後。

  齊潔皺眉說:“陛下,休息一下吧。”我笑了,仍然捧著一個邊關將領的奏章看得出神。
  
  “這個宋鵬,是大將軍宋舟之孫吧。朕從來沒有見過他。但從此文看,肯定是個很出眾的人物。”我說。

  齊潔機靈的一笑:“陛下,臣妾倒聽說文章寫的好的男人,大多是苗而不秀的銀樣蠟槍頭。”
  
  我揉了揉酸重的眼皮:“不是說他文筆好,只是說有氣勢。尤其是,具體的指出了朝廷的對策。偏重於做,而不是說。到底是武將的風骨。”

  用晚膳的時候,我對齊潔說:“叫周遠薰來作陪吧。”
  
  遠薰陪我用膳,坐在桌子的下首,幾乎不動筷子。我的視線兜到他,他就拉住白衣的袖口,挾一點蔬菜。遠薰本來頗有點畫中美少年的飄逸,可他吃起東西來,嘴巴張的很圓,小心翼翼的往口堸e。活像他養的那只白貓打呵欠的樣子。我都禁不住要噴飯。

  “叫你來陪朕,就是讓你受罪。”我笑了,和他在一起。與年輕女人天性相違的瑣碎公文就會被我暫時的忘記。

  一朵海棠,直向他的兩腮開。

  “你是第一次來濟南吧。”我想當然的說。

  遠薰的深湛妙目水汪汪的:“不是。但臣幾乎忘了濟南。童年的大多數事情,臣都忘記了。”他低下頭,用纖細的手指剝開紅豔的荔枝。

  我歎道:“相王去世快三年了。朕還一直禁令民間使用錦繡彩飾。當年,映著紅燈籠看濟南的水光,很有一番趣味。”

  遠薰遞給我一小盤剝好的荔枝。 荔枝肉白的剔透,他也笑得可人:“陛下,吃飯就是吃飯,想心事總歸傷胃口的。”

  其實我早就對人間美食沒有胃口了。用了晚膳,才剛入夜。我就打發開了所有的人,我自幼喜歡獨處,特別是有心事的時候。過去覽在,我並不會覺得多了一人,只是把我們倆,看作是一個人而已。

  要是想起覽,這早早補眠的願望恐怕又要落空。我歎息著,坐起來,靜悄悄的換上了一件白色裙衫。以前,除了不得不服的明黃,我偏愛嬌美鮮嫩的色澤。如今卻只是素衣相伴。雖然貴為天子,我畢竟是個寡婦。

  行宮有無數秘道,只有皇帝才知機關的玄妙。我要出來,易如反掌。走到濟南的路上,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我就憑藉記憶向那個地方行去。濟南繁華,掌燈時分,行人絡繹不絕,我一個單身女子,也並不擔心。

  到了情水的石碑,才發覺此處的幽靜。輕雲微月,古松偃仰。初看猶如龍騰煙雨。悠獨夜幕下,我望著泉水。昔年紫色的睡蓮已經隱沒。不知不覺中我盈了滿眶的淚。月下的濃翠中,飄出暗紅色的花瓣,緩緩而下,悠悠落於如鏡泉中,寂然無聲。一片,又是一片。天機自運,我在自然界的純粹中,幾乎忘我。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驚起一隻枝蔓上的夜鶯,淩霄飛去。

  我訝然,回頭看,那男子立在松林下。衣服樸素,中等身材。夜色恍惚間,只覺得他如梅如竹,氣質過人。

  “姑娘,我看了你很久。想告訴你一聲,這泉水其實並不好喝。很苦很澀。”他好像摸了摸鼻子,大聲說。

  這是什麼意思?聽他的話語,沒有調侃,倒有幾分同情。難道他以為我要……?
  
  我沉下臉:“我沒有要尋短見。不過故地重遊,入神而已。”

  他爽朗的笑了:“我可沒有那麼說呀,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此處是情侶勝地,如果有人膽敢跳下去,恐怕天下癡情男女的詛咒讓他在黃泉也不會安生。”

  我想一想,也是。那個男人朝我邁了一步。他容貌豐美,而又有著男人氣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似乎都是襯托此人風采的背景而已。他微微笑著,臉上竟然乍現一淺淺的笑渦。
  
  我們幾乎同時出口:“是你!?”

  他果然是趙靜之!我有六年沒有見他了,可是,再見他,卻覺得如此熟悉。
  
  他默默的看著我,然後對我畢恭畢敬欠身。抬起頭來,卻沒有一絲對皇權的敬畏。他就像個鄰家少年一樣,隨意的對我說:“你出來一次也不易。我帶你去個地方,然後再護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很感激他沒有提起我的傷心處。有些人,喜歡對著死者的親人,說些“故人已乘黃鶴去”之類風雅的悼念話,然而,毫不能體味他人的痛苦。趙靜之,病中有心贈我山茶花的種子,卻絕對不會說這些現成話。

  我跟著趙靜之穿過街巷。濟南城區並不大。即使君王仍然在服喪,民間早已經恢復了繁華的夜市。燈下,酒樓茶肆的幌子迎風飄動,歌女們的吟唱時不時和著弦聲入耳。一些酒醉的男人三三兩兩的並排走來,嘴塈t糊不清的說著笑話。

  攤位的小販們吆喝著,蔥油炊餅的香味縈繞。這就是市井?我看看趙靜之,他笑著對一個叫賣的小販說:“給我來一包栗子吧。”

  接過熱氣騰騰的荷葉包,他問我:“想不想吃?”

  我搖頭:“怪髒的。”

  “你就是講究。”他笑眯眯的責怪我。我只好拿過一個,金黃的炒栗子,入口香甜。我忽然記起來,以前我很喜歡吃甜食的。當你長大的時候,遇到小時候的故人,都會有著喜悅。其實,只是懷念失去的天真。

  我們到了一處青布帷帳,男女老少紛紛都往堶推翩C有個大漢攔住趙靜之:“公子,每人十文錢。你們那麼有模有樣的人,不會看白戲吧?”

  趙靜之笑了笑,摸了摸錢袋。眉毛一壓,問我:“你有沒有錢?”

  我搖頭,我是從來不帶錢的。

  趙靜之撓了撓頭:“我的錢不夠了。剛才……買了栗子。”他把荷葉包塞到我的手堙A篤定的說:“你一個人進去看吧。我就在這媯尼A出來。”

  話音剛落,就聽到有個少年的聲音:“趙先生? 趙先生怎麼來了?阿桃,劉爺,趙先生來了。”一群人馬上包圍了我們。

  “這是……?”少年指著我,在平民之間,我覺得不自在。

  “只是故人的妹妹。”趙靜之笑著說。

  一個胖胖的少女瞟了我好幾眼:“好大的氣派啊。我還以為是官家大小姐呢。”
  
  大家笑起來,把我們帶進了帳子。帳子堜騊菑@行行竹子板凳。油燈燃燒著,數百人都翹首以待。少年對我們說:“隨意吧。趙先生是老朋友了。我準備去了。”

  一會兒,鑼鼓敲起。有個童聲說:“開戲嘍!”

  幕布拉開,原來是提線木偶戲。我問旁邊坐著一個老婆婆:“今天什麼戲碼?”

  老婆婆張開沒牙的嘴,樂呵呵的:“玉鏡臺。”

  玉鏡臺是出喜劇。說的是大將溫嶠騙娶表妹為續弦的故事。幕簾後面藝人操作,數百人的眼睛也跟隨著精靈的木偶而動。我很快為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到後來,竟然忘記了趙靜之和其他人,只是看著栩栩如生的偶人。燈光的朦朧,正好賦予木偶以生氣,偶人的喜怒哀樂,舉手投足,滑稽而不呆板。等到木偶中新娘自己取下紅蓋頭,對著表兄大笑說:“我就知道,是你這個老傢伙!”我也跟著大家哄堂大笑。一側的老婆婆笑彎了腰,半個身子都倚到我身上來。她用蒲扇拍著我的大腿,問我:“是不是好笑死了?”我只好對著趙靜之無可奈何的眨眼,他也笑了,湊近我說:“難得糊塗嘛。浮華世界的真諦,就由此種糊塗而來。”

  眾人拍手叫好。帳篷堣@下子變得黑暗。嘈雜中,趙靜之對我說:“他們是有意的。每次演這出戲,都玩這手。”

  果然有個聲音說:“你是要美少年,還是要老傢伙?”

  燈籠忽然在後排亮起來,一圈燈光中,眾人看到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這少年本也坐著觀戲。給這燈一照,顯然很吃驚。騰的戰立起來。他的容貌美的罕見,真可謂: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本來的喧嘩聲都隱沒下來。我更是倒吸了口氣。

  趙靜之說:“美少年,都是他們事先在觀眾堿D好的。今天這個,這般容貌,恐怕也不是平常人。”我沒有搭話。因為這個少年,就是——周遠薰。奇怪?他怎麼也在這堙C我這麼想,覺得遠薰好像在看我的方向。

  只聽操縱新娘木偶的女藝人說:“美哉,少年!但是,我還是喜歡你這個老傢伙。”
  
  大家聞言,哈哈大笑,帳篷又恢復了剛才的亮度。不少人還想回頭去瞧一瞧美少年,遠薰的位置卻已經空了。

  我正心內忐忑。外面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一群衙役兇神惡煞的闖進來。眾人不知所以,只聽得衙役頭兒說:“馬上把所有的戲子給我抓起來。”

  幕簾後面,我剛才所見的老人走出來:“官差,這是為何?”

  那衙役反手抽了他一記耳光:“狗娘養的,你這戲子不要命了?皇上明令,不許用錦繡彩飾。可你的木偶,穿著紅裙,帶著紅蓋。早在幾天前,就有人到衙門舉報了。”

  衙役們一哄而上,就要砸毀舞臺,我終於站了起來:“慢著,誰敢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時,就看見一群御林軍站在入口處。為首的統領手持金牌:“陛下在此,不許造次。”眾人連忙雙膝跪倒。我腳跟的老婆婆更是嚇壞了:“皇上,奴才不是有意冒犯的。皇上繞了奴才吧。”
  
  我把她扶起來,目光與趙靜之交集。又看到了御林軍堶惕阬曭獄溘。我緩緩的說:“不知者無罪。從今天起,禁令取消。萬民之樂,才有君主之喜。從朕開始,以後任何國喪,都不影響戲園演出。”

  我又對那班衙役說:“吃著官服的飯,你們就都是官府人。不要滿口戲子,輕辱他人。也不該借著公事,橫行霸道,魚肉百姓。”衙役們磕頭如搗蒜,個個汗流浹背。

  我定下神,對趙靜之點點頭:“謝謝你,靜之。朕,回宮了。”

  他溫和的看了我一眼,恭敬的給我下拜。

  我離開了。遠薰跟著我坐到禦車上,我嚴厲的問:“你一直跟著朕?”

  他紅著臉,點頭:“是,臣過了晚飯就守在行宮外的大街上。看到陛下一人出來,臣不放心。”他有些膽怯,但還是攤開手掌,我看見他手心堛漱@串梔子花。

  我把花串接了過來,歎氣說:“不放心,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以後不要興師動眾了。這哪是微服?擾民,還差不離。”

  遠薰輕聲答應:“臣知道了。”

  我到了行宮,齊潔等人都跪迎我入內。我問她:“華鑒容何在?”

  “華大人並不在,剛才我們知道陛下出去了。去討大人主意,也沒有找到。”

  我笑笑,回身進入了內室。齊潔也不敢跟進來。我打開了床後的金匣子。果然看到了太平書閣的一份密報。“今夜,左僕射華鑒容微服化名,與北國侍中杜延麟會於濟南之紅繡樓。”後面還加了一行蠅頭小楷:“紅繡樓:濟南最大之娼館。”這個注釋真讓我哭笑不得。

  看來,讓太平書閣時刻監視著華鑒容還真是沒有錯。他是好風流,只是,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退一萬步,即使華鑒容如此,杜延麟也不會那麼放任,去配合他。我本來看這種密報,是會生氣的。今天心情卻意外平靜,我只是吩咐總管陸凱說:“無論多晚,華鑒容回來,叫他來見朕。”
  
  華鑒容瞞著我什麼?我坐著,反復的思考。今天夜堿暌艇H後,以前的種種斷片都如戲一樣浮現在我的心頭。我聽著遠處的夜半鐘聲,心媟t下決定。

  夜深沉的時候,華鑒容終於來了。我摒退侍者,笑著問他:“鑒容,你去了哪里?”
  
  天邊的月牙如鉤,懸著三顆寒星。華鑒容的氣息,如百花開放。也分不清楚是他的薰香,還是醇酒的味道,或是美女的脂粉。

  他的臉色卻清清冷冷的蒼白著,黑色的雙眸似乎在對我訴說千言萬語。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臣去了妓館。陛下,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沒有想到他那麼坦白。我一直以為自己瞭解他。可過了今晚,我覺得,自己是錯了。

  我看著他,一言不發。我覺得有淚,眼眶卻乾澀。我想要對他笑,嘴角卻牽強。這些年如夢如戲,我們,都回不去了。寒鴉聲響,我告訴他一句話:“我,相信你。”

  他好像沒有聽明白:“陛下?”很快,他的眼婸X上了水霧。他沈默良久,說:“其實……”

  “我不想聽你解釋。今夜,我碰到了一個北方人,我選擇相信他。果然,我沒有失望。我問自己,可以相信他,為什麼不能相信你?鑒容,我們一起長大,你是覽最好的朋友,我和太子仰仗著你。如果要懷疑什麼,你是我懷疑的最後一個人。”我說。

  他注視著我,似乎是感激。一個發自他內心的笑容,頓時讓我覺得皓色千里。
  
  我這才想起,如此夜間,男女相對,似乎不妥。我正要他跪安,卻聞得“咣當”一聲。不獨我,連華鑒容也迅速的站起來,走到門口。

  “陛下,出了大事。”陸凱跪在門口,慌張的說:“北帝的行宮走水了!”

  我大吃一驚,華鑒容飛快的推開窗子,他短促的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

  越過他的肩膀,我只看到,西方的天空,一片猩紅。那不是霞光,而是熊熊大火所映照的!四十一 針鋒相對

  通往北帝行宮的馳道兩邊,種滿了棗樹。當我們趕往那堛漁伬唌C焦炭的灰燼卷著棗花的碎瓣隨風吹來。天邊還有著大火肆虐,因此半夜城堻熊M有了雞啼的聲音。一大群烏鴉悲鳴著盤旋在巨大的紅色火舌上方。似乎在進行著一個詭異的祭禮。
  
  粗重的馬蹄聲飛快的到了我的車前。我看到了杜延麟,他的臉上蒙著一層灰塵,但雙眼炯炯。“陛下,火勢已經小了。皇上和太子都平安無事。”聽他那麼說,我心媞漎O放下了塊大石頭。
  
  “這就好,朕還是要親自去慰問。”我說。語氣如朋友般親切。
  
  “這火是從下人們的房堸_的,所以陛下和大臣都得以及時脫險。”杜延麟駙馬車旁,告訴我。
  
  “那……”華鑒容與杜延麟交換了一個眼色。沒有說下去。他只是催馬與杜延麟並行。看他的肩頭下壓,似乎心事重重。
  
  我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天災?人禍?還未可知。可當我見到坐在輦車中歇息的北帝的時候,我驚呆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幾年之間變化如此之大。他的背佝僂著,面容如塗蠟般焦黃。他曾經山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變得毫無神采,不甘心被熄滅的大火映在他的眼白堙A閃出一點微弱的光。
  
  “陛下,朕無恙。”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說話聲的蒼老更是讓我心驚。
  
  “事出突然,朕實在有愧于陛下,不管怎樣。請眾人先住到朕的行宮。朕一定叫人徹查此事,給陛下一個交待。”我說。
  
  “這種事,如何查得出?”黑暗處一個男人在冷笑。北國的太子 從他父皇的背後把頭探了出來。他大膽的湊近我,把頭停在離我一尺的地方說:“陛下的地盤。陛下的官員,此事如何說得清楚?”
  
  “對。世界上最難查的就是火事。不過,朕一直堅信,只要做過就必然有痕跡。如果是天災,朕就認了。如果有人搗鬼,朕一定會找出來。”我盯著太子。
  
  他驀然輕笑起來:“陛下言重了。”
  
  北帝忽然抓住胸口,仿佛喘不過氣來。好一會兒,他才安靜下來。他對我說:“陛下,朕雖久病,但頭腦還沒有糊塗。這火是偏殿起的,不可能沖著朕來。陛下要查,倒可能牽連到無辜之人。天氣熱,孩子們不小心火燭,走了水也是常事。”
  
  他舉目四望:“延麟。”杜延麟立刻出現。他的臉面乾淨些,不像剛才那麼狼狽。
  
  北帝看了看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既然如此,我們就只好移到陛下行宮了。”
  
  他的目光掃到我背後的華鑒容,突然神秘的笑了笑:“僕射大人,你費心了。”
  
  華鑒容說:“有的事,小臣當盡力。”他向後面退了幾步,冷靜地對我說:“陛下,這堛漯躓藀藩B,陛下請回禦輦吧。”
  
  兩天以後,濟南知府滿頭大汗的跪在我的面前。此案難查,他找不出頭緒,也難怪。華鑒容侍立在我身側,肅然的說:“雖然你不知道此事。但作為地方的父母官,轄區任何大事都與你有干係。你回去,再查是一事,自責也是一事。”
  
  知府對我叩頭,申辯說:“皇上,仆射大人。此事臣確實有責。臣甘願領罰。只是北帝行宮,當日就不許我方一兵一卒入內。堶悼是北方人。如今我方又不好把來會談的客人一個個請過來查問。確實棘手。”
  
  我點頭:“此事,朕也明白。你先下去,以後萬事小心。不要再出大亂子。按理,你確實失職。可你這知府的位置,如今到這個關口,有誰一時頂得上?為了朝廷,你還是要繼續盡心。”
  
  等他下去,我打量了華鑒容半晌,小聲說:“如此,會談可否進行?你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皺起眉,眸子燦若星辰。回答:“杜延麟知道些東西,但他不可能全告訴我。那天我和他在楚館見面,他也和我打啞謎。此次南北會談以後,我們南朝不得不戒備起來。”
  
  南北會談如期舉行,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當我們和居住在我行宮南面的北帝正式會晤時。北帝的身旁,多了一個老人。他身材短小,神態悠遠。華鑒容反映極快,在我耳後說:“宰相溫贇。”
  
  果然,北帝柱著拐杖,對我言道:“這就是我朝的丞相溫贇。”溫贇,祖上皆為武將。只有他,選擇當一個文臣。他不僅是北朝的中流砥柱,而且,也是一代鴻儒。博覽經史,懂得天文曆法。他的女兒,嫁給了侍中杜延麟。
  
  我笑了:“溫相的名字朕早就知道。只是,溫相何時到了濟南?”
  
  溫贇一笑,臉上的皺紋卻紋絲不動:“陛下,臣趕來給我們主上問安的。因為這幾天濟南知府正忙著,臣今晨就帶了幾個隨從悄悄進城了。”
  
  溫贇的出現,表面看來合情合理。實際上,卻很蹊蹺。一個國家,國君,皇儲,宰相都同時出現在他人的國土堙C怎麼想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當然,此時此刻,我也容不得自己多想。
  
  入座以後,北國的太子迫不及待開口了:“陛下,南北通商已有六年。貴國的京兆王生前,曾經表示說這是一種互利互益的事情。可如今,明顯是南朝占了便宜。南方進入我國的都是一些瓷器絲綢之類的奢侈品。而我方出口的藥材兵器則有關國家利害。南方的商人重利,所作的投機生意又多。以至於我國的邊境百姓無心務農。我朝商號倒閉無數。今天我在父皇和各位大人面前,想建議一事,今後,我們各自向對方徵收關稅。奢侈品關稅加倍。”
  
  我對他發難毫不驚奇,眉毛都沒有挑一下。微微一笑,作為南朝的皇帝,我沒有必要去和他,一個地位次於我的人針鋒相對。我看了看北帝,他的臉色不好。他似乎沒有再聽,只是微微拍著自己的胸口。溫相不言語,看那架勢好像他不過是服侍在北帝面前的一個普通隨從而已。杜延麟呢,濃眉緊鎖,不時對北帝和岳丈瞥上一眼。
  
  華鑒容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鼻尖,孩子一樣抿嘴笑了。他抬起頭,望向北帝,口中卻說:“太子說的也有些道理,如果,從北人的角度來看話。可惜您是太子,王者四海為家,氣度寬宏,所重視的哪里能是一些單純的利益呢?當初沒有互市,南朝好像沒有方向的燕雀,北朝,類似面壁之蛙。大家都不瞭解對方。今天,再論誰得了好處,小臣竊以為不合適。這些年來,南朝確實以精良的工藝品占了上風,但這些奢侈器物大多流向的,不過是你朝不到一百個貴族家庭而已。利潤高,市場卻不大。而北朝的藥材毛皮卻為我國廣大百姓所選用。徵收關稅,不過是讓商人們提高物品的價錢。要買的人,還是會讓錢滾向對方國家人的錢袋。我們與其互相徵收關稅。不如,對各自購買對方物品的子民收稅,也好銼一下太子所痛恨的奢侈之風。”他說到這堙A才把臉龐轉向穿著奢麗的太子,薄而紅潤的嘴唇勾起一道美妙的弧線。有些諷刺,有些善意,多少還有點謙恭。可這奇特的表情做在他這張臉上,倒有了一種純粹貴族氣的優美。
  
  北國太子愣了愣。喉嚨口咕嚕咕嚕,才說:“那,我所提到的兵器呢?”
  
  華鑒容大笑起來,修長的身體傾斜,神情越發散朗。但他的分寸把握恰好,並不讓人覺得他放肆。他說:“兵器的事情。小臣因為也掛著兵部的職位,倒也略知一二。國家的利害,主要是在官軍。如今官軍所用的武器,根本是我領頭署名,然後分到各級丞工負責。由南方各地的作坊製作的。並沒有用北方所產。如果說到厲害,小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我方除了出口奢侈品,還有一樣主要的:鹽。請問,鹽,是否關係利害呢?”
  
  太子不語。我笑道:“華鑒容所說的,不過是他年輕人的見識。其實,北朝天子難得與朕見面,互論貿易得失,有所建議,未嘗不可。指出的流弊,也可能是有的。”
  
  華鑒容聽了,明亮的笑容逐漸隱去。只留下一絲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頭:“陛下說的對。是小臣淺薄了。太子殿下,原諒小臣冒犯。”
  
  北帝也笑了:“陛下說的好。華大人,你在小兒面前議論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請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無心之錯,也是有的。”他說這段話已經相當費力,但口齒仍然清晰。
  
  他以肘支撐身體,一手指著華鑒容,問身邊的溫相:“此兒佳否?”
  
  溫相回答:“陛下,長江後浪推前浪,老臣這樣的,也該考慮隱退東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兒嫁給了言麟。朕——沒有女兒。”一語把我都說樂了。這樣,氣氛才緩和下來。但因為北帝身體不佳。當夜的酒宴自然也不舉行。我早早就回到了書房。
  
  面前的奏摺總是那麼多,我歎了口氣。天道酬勤吧!手拿朱筆寫起批復,筆下行雲流水,心頭,卻疑雲密佈。我並不是天生靈敏的人物。絕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歲即位,這些年也見識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談,的確不太一樣。且不論杜延麟的隱衷,莫名的火災,溫相的出現。就論北帝如殘冬的健康狀況,太子對我國的蠻橫態度。萬一北帝晏駕,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該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說,禮不伐喪。我堂堂天子,自然取信於青史。只是,秋風匝起,我未雨綢繆,也是理所當然。
  
  心中正有千千結。卻聞得琴聲。琴聲悠揚,氣韻流動。好比,鳳,翱翔於千仞,龍,駕霧于雲海,蘭,幽芳於山谷。我向來愛琴,聞得此聲,已猜出是那個男人在彈奏。他是隨行的人,也該在此行宮之中。我尋聲而去,想到靜之待我,如朋友親切。就命令侍從,停在御花園淩霄花叢之外。金紅色的花朵開放正豔,我的錦瑟年華,卻浪費於揣測他人的心機上。我苦笑著,獨立在池塘中間的九曲橋上。
  
  靜之的琴聲從池塘對岸的竹屋中緩緩傳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是女皇,天下至尊。但我,終於失去了王覽。世間一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的皇位,讓多少人犧牲了呢?
  
  正在此時,有人說:“嫦娥冷落廣寒宮,陛下大約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帝太子立于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氣息撲面。我立刻轉身就朝我的侍從們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跟上我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那堛熔`處,有一把匕首。自從王覽死去以後,我經常帶著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時候。我的天性,同每一個皇室出身的人一樣驕傲,而又富有疑心。我們出生下來,就是不安全的。王覽的死,使我確定了自己的不安全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開。”我說。我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此刻,我倒沒有覺得憤怒,反而是為北帝感到深深的遺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難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嗎?”他開玩笑的說。
  
  如果我此刻大喊來人,那麼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會流傳出去。到時候,我和北帝都顏面無光。我無聲的,把一隻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劃過,在我和他之間,劍鋒閃爍著水藍色的光芒。
  
  劍似流星,華鑒容的眼睛,比劍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堛漯虃C指向虛空。他的表情,堅定如磐石。
  
  北國的太子嚇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華鑒容,你這是要弑君,還是要殺我?”
  
  華鑒容嘴角一揚:“你,是誰?”
  
  北國的太子冷笑:“我是北國的太子,而不是什麼南國內寵。”他還沒有說完,華鑒容的劍尖劃向他的眉心:“你這是在誹謗北國的太子嗎?月黑風高,北國的堂堂皇太子,會做出那樣的事嗎?”
  
  太子踉蹌著後退幾步。似乎就要離開。可是,一大群人的腳步聲卻逼近了我們。
  
  “是誰?”是個老人的聲音,燈籠的光亮隔著花叢設過來。華鑒容來不及收劍。有一個人,忽然從花叢的深處側身閃出,揮劍而來。兩劍相碰,擊出火花。霎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臉龐。
  
  同時,燈光也到了我們面前。

  溫相帶著一大群北國的臣僚過來,我的隨從們也來了。溫相驚訝的向我行禮。同時喝斥女婿:“延麟,你在幹什麼?”
  
  華鑒容搶著說:“因為聽到琴聲,我和延麟一時興起,在此對月比劍。溫大人,不要誤會。”
  
  杜延麟笑著說:“就是這樣,陛下和殿下都是觀戰的。”北國太子回過神來,點頭稱是。
  
  連我也沒有想到,居然他們這樣圓場。我點點頭,淡淡的說:“各位隨意,不用拘禮。”不願意再看北國人一眼,我離開了御花園。那琴聲,也在這時停止了。
  
  華鑒容跟著我走來。他似乎很生氣:“陛下,你以後再也不能這樣單獨行事。很危險。”
  
  我回答:“鑒容,你們北杜南華演戲起來,可真是默契。”

  華鑒容一怔。他輕聲說:“陛下,你這幾年很用心機。”

  “是嗎?”到了屋內,我的頭髮都為露水濕了,我看著他,說:“我不得不用心機。我還會起殺機。心機與殺機,一字之差而以。鑒容,我說了相信你。但你也相信我,我可以保護自己。”

  “我信。只是,對於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我只要碰到阿福,總是最蠢的。”他說完,自嘲的笑起來。

  “臣戲演完了,退場。”

  我看著他離去,他留給我的背影,永遠是孤獨的。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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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雁歸南方

  夜間,絮叨叨促織無休歇。我寫完了最後一封書信,才滿意的吐了一口氣。待要睡下,剛才華鑒容的孤獨背影總是縈繞在面前。他對於我,終究不同於普通的臣子。這幾年,我刻意的和他保持距離。他還是不遠不近的陪在我的身側。以為是隔著萬重蓬山了,結果,他還會毫不猶豫的出劍,擋住對我的威脅。
  
  我在世上,可依靠的人不多。王越的知法犯法,使我對於王氏家族,也不能全然放心。華鑒容,和我共同長大。即使我想忘卻,可是,是個女人,又怎麼可以忘記他曾送給我一朵最珍貴的花朵?我一直不敢承認,今夜思索起來,我對於他的信任,卻是因為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以前我的母后說過一句話:男女之間,誰先愛上了,誰就滿盤皆輸。這堶悸瑪樾鳩甯O不懂的,只是,他先愛上我,是他的可憐之處。
  
  我對齊潔做個“噓”的手勢,走出了我的屋子。夜堛漯躓臐A使疲勞一掃而光。藏青色的天幕,幾顆星星,好像離群的孩子。竹珈還小,這些日子一定也很想念我了吧?我每想到他,就忍不住笑容。伸出手指,我對著星空,描畫著他的眉眼。也許,每個母親都覺得自己的寶寶是最美的。我也不例外。特別是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別人十七八歲的時候,青春正好,戀情正濃。我呢,一個寡婦,把所有的真情都寄託到孩子身上,也是無奈。如何為太子竹珈找到堅強的後盾呢?這是我的一個難題。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亮著微黃燈光的宮室。記起那是周遠薰的居住。我站在門口,齊潔以及幾個宦官停在廊下。周遠薰看到我,吃了一驚。燈影下,他的秀美,仿佛涓涓清露。因為剛才想到竹珈,所以見到這個男孩子,也覺得親切。
  
  我噗嗤一笑:“免禮啦。就知道你沒有睡。你在幹什麼呢?”我走近他,看他臉紅,顯得姑娘一樣傱R,真是有趣。他的手堻熊M拿著針線!我回不過神來,好奇的問:“遠薰,你難道還喜歡繡花啊?”
  
  他訕笑了:“我也是無聊。小時候,跟著府堛漱X環們學的。”生活在都城時,他還可以教習樂坊的孩子們。到了濟南,真是無事可做。如今他也算識字了,但讀起典籍還是費力。有一次我對遠薰說:“國公爺知道你不認字嗎?”遠薰點頭回答:“國公爺好象說,這樣才好。”我霎時明白了國公的心。
  
  我想著。奪過他藏在背後的東西。看他縫製的,卻是一個鹿皮的兒童帽子。“這是送給竹珈的嗎?”我問他。他臉漲得通紅,深深的眼睛靜默的注視我。片刻,他就掉開頭,纖細如蘭的手指絞著樸素的白衣。我這才發現,他的一個手指出血了。大概是剛才發現我的時候,他不小心刺破的。“你怎麼不知道疼啊?”我對他說。他低下了頭。我拿出懷堛熊溢h,一撕兩半。一邊給他包紮,一邊說:“最近我的事情太多,顧不到你。其實,你自己可以出去玩兒的。這幾年,你也沒有同齡的朋友。我的心思不細。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他不發一言,突然,把我抱的緊緊的。這是離開宮城以後的第一次。很快,他又放開我,小聲說:“還以為上次的事情,陛下生氣呢。”我搖頭說:“怎麼會呢?有事,你直接問我好了。”我盯著他:“遠薰,答應我。不要把事情憋在心堙C”他又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告訴陸凱:“朕要去郊外走走,去請左僕射來陪伴。”他的臉上一臉錯愕的表情。我冷冷的掃他一眼,他馬上挨了蜇一樣連聲說:“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請。”我看他嚇成這樣,也覺得好笑。不過,身為內宮總管。這小子平時也肯定沒少作威作福。世界上最講等級的,除了宮廷,就是軍隊。可一物自有一物降。皇帝自問天下第一人,可是,上天總在你頭上。自有生老病死來降你。
  
  華鑒容來的時候,穿著青色的便服。看到我,他不免吃驚。我一身男裝,手持金鞭,在馬背上對他一笑。“陛下還會騎馬?”他捉摸不透的笑著。“對。相王在世,我幾乎沒有練過。可現在重試,覺得也並不難駕馭。”我自信的揚著臉。
  
  他摸摸侍從們牽過來的玉驄馬的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細碎潔白的牙齒。躍上馬背,他輕輕的說:“本來就很好駕馭。只要對馬匹好一點,就是赴湯蹈火這傻馬兒也肯。”
  
  我和他在清晨的日光下跑馬到城郊。遠山潑墨,青綠水澤,使人心曠神怡。我今日本是素面朝天,下了馬,在溪水邊拿出手巾洗臉。水中倒影出一個英姿颯爽的美少年來,我對他努嘴,他也對我笑。真是可愛。華鑒容看了,說:“今天陛下好心情啊。其實,多出來走走,對陛下的龍體有益處。”我微笑著看了他一眼。也許山水陶冶情操的話是沒錯。我的心境開闊多了。
  
  “鑒容,我們很久沒有這樣和氣的說話了。”我說。
  
  他的眉如春山,眼波澄澄。他笑一笑,並不開口。似乎不願破壞這安靜的氛圍。
  
  我微微歎氣。他這才走到我的身邊,問:“今天要對我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山風不解風情,把衣袖吹得鼓鼓的。我說:“鑒容,你說,將來如果北方和我們開戰,現在的邊防是否可以呢?”
  
  華鑒容直截了當的說:“難說。若論十年以前,我們有大將關延那樣的長城。吳王培養的軍官尚在壯年。還可以抵擋北朝的鐵騎。今天,關延的位置無人代替。邊境四鎮的將士都已年老。一旦開戰,十分棘手。”
  
  “你也這麼想嗎?鑒容,我前幾天收到了邊鎮統領宋鵬的摺子。他說,如今朝廷的規矩,一旦軍士屯邊,就不得不祖輩生活在那堙C時間久了,思鄉情重。到了今日,軍官們大多有怨言。將來,如果北國來犯,很難不保證軍士嘩變。”
  
  華鑒容的黑眼睛一亮:“宋鵬?陛下說他嗎?我也留心著他呢。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將門出身,果敢勇毅----是塊將才。陛下記得當年在我家打馬球的名家子弟嗎?其中我尤其看好他。前年放他北上,也就是抱了歷練他的心。”
  
  我說:“他是宋舟老將軍的孫子嗎?”
  
  華鑒容一笑:“對。”
  
  我來回踱了幾大步,突然說:“鑒容。有的事,不得不做。我,想要革新。”
  
  華鑒容的劍眉一挑,臉上湧現出無法形容的燦爛光華。他看著我,說:“陛下終於下決心了嗎?第一個就告訴我嗎?”
  
  “嗯。”我說:“首先,就從邊境四鎮的軍人開始。後天,北帝離開濟南,我們可以借送行之名,巡視四鎮。”
  
  “不錯。”華鑒容贊許的笑了。他遠眺逶迤群山,悠然地說:“軍人思鄉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洛陽城堿K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華鑒容的目光投向我。我側開臉去,說:“那是你到荊州任刺史的第一年,寫的信上說的。覽給我看了,我就說要調你回來。覽是心疼你的,我何嘗不是?”
  
  他呆立半晌,下定決心似的說:“只要我活在世上,陛下的革新就一定可以進行。但結果如何,不試是難以得知的。”
  
  我不敢再和他目光接觸。鳥鳴空山,格外幽靜。我望著天空,說:“你是竹珈的師傅,覽不在了,如果我也不在了,請你多費心吧。王氏一族,你是一人。不論孰輕孰重,全都是竹珈可托的力量。”
  
  俯視山谷的深處,柔藍一水。如果此時看華鑒容的眼睛,也會是這樣動人吧。我心堻o樣想,卻決心不再看他。
  
  北上之路,如同想像的那樣單調。蒼山環繞的古城,夜晚殘月如鉤,羌笛陶塤,吹得淒然。連北帝都對我說:“聞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園情?”進入四鎮之一護南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青年將官。他二十四五,容顏整麗,曬得微黑的臉上,帶著儒將特有的明銳笑容。
  
  “臣宋鵬恭迎聖駕。”他的動作乾脆,但一點不令人覺得粗魯。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鵬?朕讀了你寫的奏摺,很想見見你。”
  
  他笑笑,頗有點寵辱不驚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後面的華鑒容,陡然驚喜。“臣當初在華大人家比賽馬球時瞻仰過天顏。”他說。
  
  “是嗎?”我也笑了:“過去很多年了。”
  
  我又問他:“你是獨子嗎?”
  
  “不是,臣有個弟弟,如今在宮中供奉。”他答道。
  
  “弟弟?朕怎麼不知道?”
  
  宋鵬說:“宮內人數眾多。舍弟年少,性子古怪。因此只是在藏書閣供事。陛下自然不認得。”
  
  我和軍人不常打交道。看宋鵬風采嶙岸,說話純樸。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覺得年輕軍人若都如他這樣,國家便有希望。我笑問:“你有沒有成家?”
  
  他說:“有。但妻兒均在京城。”
  
  “可惜。”我輕輕一笑。卻看到遠處站著的周遠薰臉色發白。想來北上之路,他這樣的單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宮中可以抹掉野獸的爪子,何況遠薰那樣溫柔的少年?說起來是個教訓,竹珈將來,卻不可以這樣嬌生慣養於宮廷之中了。
  
  我繼續說:“今後請你的夫人來宮中陪朕說說話吧。”宋鵬連忙磕頭謝恩。
  
  我顧念北帝與我同行,便也不多說什麼。當夜,北帝邀我過去敍舊。其他大臣卻一個不見。他的病恐怕已經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歎。說了半天,我也沒有聽出什麼格外有意思的話。
  
  北帝咳嗽一陣,很艱難的說:“那日,小兒是否冒犯陛下。實在失禮。”
  
  我搖頭說:“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那天,我不過是聽琴入迷而已。”
  
  “琴,是靜之的琴嗎?”他問。
  
  我回答:“除了靜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頓了一頓:“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將來,他們這班樂人,可要遭殃了。”
  
  我說:“太子年輕,尚可教化。陛下自己,為蒼生保重要緊。”
  
  他搖頭,說:“人有大限……”
  
  第二天子早晨,北帝出發。我和華鑒容等人相送。華鑒容向來與杜延麟融洽,兩個人全然不顧南北界線。輕鬆談笑話別。北帝忽然說:“我送給陛下的禮物呢?”
  
  此言一出,從北帝的車後走出來五個人。中間一美男子,身材勻稱,面容清俊無匹。趙靜之,捧著瑤琴,對我懇切的一笑。梨渦淺淺,生出無限風雅。
  
  “陛下,這是主上贈送給您的紫鳳琴。”他跪下說。紫鳳琴,是天下名琴。過去只存於傳說,今天卻成為禮物。眾人都覺得新奇,紛紛伸著脖子看。趙靜之坦然自若,風度天然,毫不造作。他等著我手下的宮人把琴拿走。
  
  卻聽得北帝在車中說:“此琴玄妙。趙靜之,和其他四人,都是我宮堻ルX的樂人。就與琴一起送與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趙靜之,都十分驚訝。趙靜之的雙手搖晃,險些摔著無價之寶。
  
  北帝在稠人廣眾之下那麼說了,我也不能推辭。只好說:“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華鑒容與趙靜之並不相熟。因此反復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駕,趙靜之和其他人雖說已經算是我宮中人,卻對著遠去的塵埃下拜。許久才起來。其餘的人都有淚痕,唯獨趙靜之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悲戚。
  
  我想對他說些什麼,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傷,還是沒有說出來。
  
  只看到晴空堙A一群大雁飛過了我們的頭頂。入秋了——它們自然是往南方來的。
  
  趙靜之歎了口氣。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的,他的臉上重現了平靜超凡的笑容。番外:玉京秋(女皇神慧之父皇)

  國慶前夕六個新番外之(一)

  點點疏林欲雪天,有簫聲淒涼如咽。我如同生有翅膀,越過高林,飛過太液池,雲霧縈繞處纖長身影映入眼簾。無論我如何靠近,那身影始終模糊。我情不自禁的問道:“秋荻,那是誰?”

  不用說秋荻總是隨著我,於是她的笑語聲如玉罄起:“是雪君吧?雪君真是古怪,回來了卻先到這堥荂C待我去嚇一嚇他。”

  我沒有見到秋荻,那吹簫人卻停止不前。

  滿天雪花飄落,落到肩上變成殘花。天地霎那銀裝素裹。我揉去眼皮上的花瓣。

  簫聲沉寂,愕然,這片楓林只剩我一個人。

  我輕輕的喚:“秋荻,你在哪兒?”

  只有我自己的回聲。我大叫:“秋荻?雪君?”

  “皇上,皇上。”我被急切的聲音喚醒。

  我睜開眼睛,問:“雪君呢?”

  老總管蕭哲打了個寒噤,他眼觀鼻的垂首回答:“皇上……華大人不是早就過去了嗎?”

  我想起來了,雪君死去已經有十多年了。而秋荻,也在上個月永遠的離開了。

  剛才,原來是一個夢。

  我披衣而起,用眼神命令內侍們退出。冬夜的寒風繞過金黃色的帳幔,好像不久以前剛剛有人來過。我更低聲地說:“秋荻,你來過了嗎?你和雪君他們遇上了嗎?”

  當然沒有回答。可我打開窗子,確確實實聽到遠處的簫曲——我所不熟悉的曲子。秋荻去世以後,昭陽殿已經空了。東宮的少年王覽,應該正在哄著我的小女兒神慧入睡。只有……他?

  我抬起頭,雖然距離遙遠,但我聽得分明,那曲子是一首挽歌。

  人老了,就總會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和我,都變了。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承認,只有他,才可以體會我的心境。

  如果一切重新開始,會怎麼樣呢?

  秋荻說對了:如果一切重新開始,我們的人生還是一樣的,何況,歷史不允許“假如”存在。
  
  我的父皇是一個宮女的兒子。他登基以後,整天最關心的就是如何調養自己稟賦不佳的身體。後宮美女萬數,但他也只有三子一女。我是元后嫡子,成為皇太子是順理成章的事。
  
  傳說滿月占卜的時候,我在盧太后的宮內抓住的東西是毛筆和胭脂。父皇大笑起來,對依偎左右的母后與林妃說:“天生多情對皇帝也不是壞事。”
  
  我滿十歲,就可以畫出栩栩如生的工筆花鳥。那時候我母親給我添的弟弟淮王傑也已經七歲了。他的相貌拙氣了些,而且貪吃。要不是我的同胞兄弟,我真不願意老帶著他玩。除了他,經常陪伴我的是我的二弟吳王均,還有我的伴讀——吏部尚書的兒子華向殊。從側面看,我和二弟的相貌如出一轍的清俊,是只有江南可以孕育出來的水秀雅致。至於華向殊,雪團似的一個白淨孩子,墨黑的瞳子老是水汪汪的。因此宮中上下都叫他“雪君”。
  
  我最喜歡讓雪君和二弟一左一右陪伴著我在宮內行走,三個人彼此珠聯璧合,交相輝映。連帶我的心情也會大好。
  
  在盧太后的宮殿附近有一片楓林。秋天的時候,楓葉著火一般。盧太后是我名義上的祖母,先帝去世以後,她帶著一大批先帝的妃嬪退居在黑暗的宮殿堿陞帝念經祈禱。雖然秋光明豔,但我們一次也沒有碰到過這些女人前來楓林賞景。
  
  凡事總有例外,這個秋天我終於遇上一個新面孔。她個子小巧,不過六七歲。她的容貌如一樹楓葉,麗到十分,反而透出清妍來。更重要的是,小女孩對我笑了笑。只不過是一個笑容,純潔的卻像另一個世界來的。
  
  我快步向前,想要對這女孩說什麼,遠處卻傳來倉促的呼喚:“秋荻姑娘,秋荻姑娘。”
  
  女孩默不作聲,對我又是一笑,
  
  我拉住她,隨手將手堛漱@枝楓葉遞給她:“你是誰?是哪個娘娘的親眷嗎?”
  
  她的臉紅了,攥緊了葉枝,一溜煙的跑開。
  
  我呆立半晌,情竇未開的我,只是喜歡她的笑。只是愛著她的美。那女孩分外眼熟,而且我心堣ㄙ儕蝏礡A極其歡喜。
  
  一回頭,雪君已經在我的身側:“太子。”
  
  “雪君,我二弟呢?”我問。

  他搖頭:“好像出宮了。是皇后娘娘叫我來找你的。”
  
  我的母親蘇皇后,說話一向有條不紊。我瞥見三弟在與宮人們玩耍。母后微微一笑:“你的弟弟哪有一點像你?你的寒熱才好,不然今天你父皇也會帶著你一同去打獵。”
  
  我驚訝的說:“怎麼今天有狩獵?”
  
  母后一愣,端詳了我一會兒,答道:“……你父親不過心血來潮罷了。”
  
  父皇身體不佳,對觀看別人打獵卻興趣不小。儘管如此,到建康郊外打獵的機會還是屈指可數。
  
  我甩一甩頭,故作輕鬆的說:“母后,今天兒臣在太后宮的附近碰到一個小姑娘,怪好看的。”
  
  母后尋思片刻,笑道:“是了。我昨天聽林妃講太后把她姨侄邵淵的孤女帶到宮堶掛i育了。邵淵是出名的窩囊,據說在酒缸堶掛K死的。想不到林妃倒直誇他女兒伶俐。”
  
  我想再說些什麼,見母后的眉宇間頗為冷淡,就出了昭陽正殿。雪君笑眯眯的抱著胳膊,坐在臺階上面曬太陽。
  
  “雪君,告訴你,我在楓林看到個小女孩呢。”我說。
  
  他懶懶的動了動腳:“肯定是邵秋荻。”
  
  “你認識?”我突然覺得悵然若失。
  
  雪君淡淡的月牙眉毛一絞:“嗯。前幾天你病著,二殿下帶我去那堥ㄨL了。她比宮堶悸熔※舅H要漂亮多了。”
  
  他是長相可人的孩子,皺眉的樣子也乖巧。我見了,忍不住伸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你居然到現在才告訴我。”
  
  他也不避開,說:“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我也沒覺得什麼特別。她也好,你妹妹也好,都是小女孩子嘛。”
  
  我笑了:“你不懂。”
  
  他打個呵欠:“我不懂。我現在不懂,將來也不會懂。”
  
  說完,他取出一管小小的碧玉簫,無所顧忌的吹起來。天色漸晚,我看著晚霞,就聯想到楓葉,很快就是那個小人兒的臉面來。
  
  幾年過去。我同秋荻已經熟撚如兄妹,但她不在跟前兒的時候。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她來。
  
  秋荻沒有父母,由於她入宮以來善於結好眾人。盧太后憐愛她,我的弟妹喜歡她。連雪君也自認是她的朋友。我常常說:“秋荻真愛笑。”雪君每次都回答說:“喔?是這樣嗎?”雪君長大了,還是異常的白皙。下巴頦兒變尖了,少了小時候的嬌憨。二弟就像鏡子堶悸漣琚A只是眉毛比我濃些,眼睛堶控誘ㄕ磲瑣W利光芒。三弟依然庸劣,才十二三歲就會拉著宮女胡鬧,但他也有分寸,絕對不同我東宮堛漱k子們調笑。
  
    我十五歲這年的中秋,秋荻曾經給我看過一柄扇子,問我:“畫得好嗎?”
  
  我迎著淡淡的月光看扇面,嶙峋怪石中幾株墨竹。
  
  她的臉龐在月色下幻化成湘水之神,嫵媚的笑容,韻致真可入畫。
  
  “美啊。”我呆呆的說。
  
  “人家是問扇子。”她嘴角一翹,稍帶嗔怪。
  
  我真的不會說情話。雖然我雅擅丹青,熱愛詩歌。但到了秋荻的面前,我的語言總是貧乏的。我十四歲開始,就有了女人。由於我的地位,這是正常的事情。我母后不但挑選嬌豔仕女給我,還對我在這方面的活力旁敲側擊的表示讚賞。畢竟,多子多福,早日誕生皇孫——也可以鞏固我的繼承人地位。對於一味討好的宮女,我不必要說什麼情話。而對於眼前的少女,我以為說什麼出格的話都會冒犯她。我害怕,所以我不敢開口。
  
  我拿過扇子仔細的瞧,乍一看竹子粗率,可品味後居然有一種高人的隱逸氣息。畫風雖簡單,神韻古樸自然。我輕歎一聲,秋荻的璀璨星眸始終注視著我。我不開口,她已經一如既往猜出我的想法。
  
  “這是父親生前畫的,我找出來,第一個就給你看。”她溫柔的笑。
  
  “你不給你的雪君兄看嗎?”我逗她,雪君也和她友好。他們兩個居然以“兄弟”相稱。被我妹妹建安當作笑談。
  
  她狡黠的笑:“那是不一樣的。華兄有不如太子處……”
  
  我還沒有問,她已經咯咯的笑:“不如有的人促狹。”
  
  我握住她的手,她正色道:“我父親並不是他們眼堛獐o人。他有琱腄A若他愛上一叢竹子,就天天畫它。一直臨摹上一年。他到一個地方,覺著風景對了脾胃。就好幾年不走,每天寄情山水,連官也不要做……”
  
  我默然點頭,說:“我從來不以為他是什麼廢人。不如把這柄扇子給了我,我拿去學習學習筆法。”
  
  秋荻的美麗流光溢彩,而又多變。轉瞬她的柔情似水變成了調侃:“可以。但你保證不拿給你那些‘姑娘’去看。”
  
  東宮美女成群,因為我還沒有正室,所以和我有過魚水之歡的女子們都被尊稱為姑娘。秋荻年紀小,對這些事情也並非不知。我有一絲尷尬,臉上發燙。除了面對秋荻,我從來不曾臉紅。
  
  我想說些什麼,秋荻已經搖頭:“我知道你不會的。”
  
  我不會。我從來不和別人分享我們獨處的點滴。
  
  十七歲的生日很快就過去了。我心不在焉的描畫著窗外的荷塘。昭陽殿的荷塘堶惘釵U色荷花,粉紅的,鵝黃的,雪白的。
  
  三弟開始幫我壓著宣紙,不一會兒就和母后的侍女們嬉戲去了。只有雪君,安靜的捧著硯臺,在我的身邊。
  
  “又畫錯了。”他知悉我的心理,一臉內幕人物的得意。
  
  我也並不瞞他:“她侍奉太后到華林園半個多月了……”
  
  雪君說:“你怎麼不去看她?”
  
  “想去啊,只是我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我勾勒著一片荷葉,驀然想起秋荻說的話:昭陽殿沒有千瓣蓮,算不得最上品荷花。
  
  雪君奇怪道:“我搞不懂了。那要什麼理由呢?想去就去囉。”
  
  說話間三弟已經走進來:“大哥好豔福,看來看去再美的,也比秋荻差那麼一點兒。”
  
  雪君馬上說:“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三弟眼睛眯成一線天:“太后撫育她那麼多年,事情不是明擺著嗎?雪君是守身如玉的好孩子,聽不得這些瞎扯。”
  
  雪君漲紅了臉,說:“並不是我……。但我不是隨隨便便的人。”
  
  三弟忝著臉笑道:“而我和太子哥哥恰好都是隨便的人?”
  
  “三弟這麼記仇?還惦著雪君批你的那幾句話?”我一發話,三弟就服軟。果然他一聲不吭了。
  
  不久以前,華向殊在大家面前批評三弟的畫作,說他“芭蕉畫得像白菜,蘭花更是如蝦皮”。所以最近三弟一有機會就對雪君加以嘲弄。
  
  說話間,一個小太監跑了進來:“太子殿下,吳王殿下回來了。送了一些野味到東宮。”
  
  雪君問:“他人呢?也在東宮?”
  
  “不是。皇上派他把餘下的野味快馬送到華林園去了。”
  
  我“唔”了一聲,手下的一筆鉤出了界。
  
  三弟略帶妒嫉的口吻說:“怎麼什麼好事都輪到他?父皇這次打獵又不叫我們去。”
  
  雪君假意咳嗽了一聲。
  
  我還是仔仔細細的描畫著蓮蓬。
  
  三天以後,我的母后單獨與我談話。
  
  “我和你父皇打算為你冊立太子妃,選中的是太傅朱啟的孫女,京兆尹朱遷的女兒朱海菱……”我猛然抬頭看母后,她抱著一隻烏雲蓋雪波斯貓,慢慢的撫摸著貓的背脊。
  
  我憤然,沈默著。母后又是悠悠然一句:“你的意下如何?”
  
  她明明知道……卻用一幅局外人的輕鬆口氣。
  
  我冷笑:“我有什麼意思……,何必問我?”
  
  “你的心思我知道。但她家門戶單薄……再說,她的生母也並不高貴。”
  
  我反唇相譏:“我依稀記得我的外祖母年輕時候還在街市上叫賣過繡品呢。”
  
  母后變色,瞬間就平復下來:“不錯。因此當初盧太后反對立我為后,而偏向立林妃。要不是你父親和她素來面和心不和,故意逆反她的心思。輪得到你當太子了嗎?”
  
  她緊接著說:“你不該質疑你父親。盧太后是想你選她的侄孫女,但她要面子,自己是不會先提出來的。選有力外戚也是為你的太子位子著想。秋荻姿色出眾,你捨不得她,將來娶了她做個偏妃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就像林妃——幾乎和我也並肩了。”
  
  我不作聲,只見波斯貓的碧綠眼睛斜瞅著我,似乎這畜牲也在幸災樂禍。
  
  “朱海菱也是個絕色。終究哥哥是太子,最美的都屬於你。”三弟一臉豔羨。
  
  “就那麼決定了嗎?她……不可憐嗎?”雪君茫然。
  
  “哥哥你不是喜歡秋荻嗎?為什麼不直接去和父皇太后說?”二弟質問我。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默然承受一切,唯獨不再見她。
  
  朱海菱的確天生麗質,比起秋荻也毫不遜色。我初次見到她就打碎了酒杯,人們紛紛說我對她一見鍾情。秋荻很快被遺忘了,至於宮外,本來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她。
  
  我將自己最喜愛的東西都與未婚妻一起分享。春來時候,我含情脈脈的與她一起賞花,甚至為她畫了一楨小像。
  
  “太子,我聽說太后有個孫女也是美人。我入了宮以後就可以看到她了嗎?”
  
  我點頭。我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秋荻了。
  
  那女孩天生一種貴族小姐的嫋娜嬌貴,站了不久就累了。靠在我的肩頭,她忽然說:“我聽我母親說,其實她不是邵淵正妻的女兒,她的生母是萊州的一個歌女。”
  
  我輕撫她柔滑的手指,漫不經心的說:“你母親知道得還真多……”
  
  她露出一口鮮潤的皓齒,說:“是我不好。別說這事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也笑:“菱兒說的不錯。賞名花,擁麗人,何必要提那些俗事?”我咬緊她的耳朵:“你這香真好聞,我都要醉去了……”
  
  她回眸:“這是你……”
  
  我摟住她,隱約看見雪君的臉在花叢深處一閃而過。

  不久以後,我再次在太后生日的宴會上看到秋荻。她瘦了,但她笑得燦爛。我陪著朱海菱,二弟和雪君陪著她。雪君的表情一反常態,相當憂鬱,他不斷的打量著朱海菱。以至於海菱吃吃笑著告訴我說:“我成了太子妃以後,就不准華公子這麼放肆的盯著我。”
  
  我當眾執起她的手來,不以為然地笑說:“雪君才多大?再說你那麼美,不給人看豈不是罪過?”
  
  海菱去更衣的片刻,我連忙躲到假山後面。
  
  秋荻變戲法一樣出現了。她含淚而笑:“恭喜太子,朱家姐姐真美。”
  
  “我……想著你。你瘦了……”我說話不利索起來,集聚在心中的千言萬語,此時無法吐露。
  
  “你也瘦了。太子,父親遺留的扇子以後還給我吧,我也沒有多少念想。”她笑盈盈的說。
  
  我啞然,過了許久我答道:“不能還你。你再等……”
  
  她詫異的抬起頭,我說不下去。
  
  “秋荻,秋荻。”我妹妹建安公主稚嫩的聲音打斷了我們匆忙的會面。
  
  這天晚上告別母后的時候,她口氣冷淡的告訴我:“林妃說了,她想給兒子選秋荻當王妃。”
  
  天知道這一夜我是如何過的。兩天以後的一個清晨,雪君跑來告訴我:“秋荻拒絕了。昨天吳王殿下到我家堥荂A喝醉了……”
  
  半個月以後,我和吳王一起前往山東巡查。因為他是被拒絕的一方,我心中也就沒有什麼芥蒂。兄弟之間無話不談。一夜他喝的半醉,說:“是我冒失了。說起來她對雪君,還比對我好些呢……”
  
  我慨歎:“ 我們的婚姻比較複雜些。”
  
  他擺手:“是你的,不是我的。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還是會找到可心的女孩子。你和她……,不但我不明白,連雪君也不懂。只要你們幸福就好……”
  
  我還沒有回京,噩耗傳來:朱海菱發熱死去了。她發了七天七夜的高燒,口口聲聲地念叨著我的名字。但我的父皇不允許通知我趕回。首先,她的病也許會傳染。然後,如果她不能生存,她這個人對於皇族就毫無意義了。
  
  二弟為我灑了幾滴淚,他知道我對美女們多情。有目共睹,朱海菱又是這半年我喜歡的人。
  
  我歎息:“是個美人兒,可惜……”的
  
  我穿著喪服去參加了朱海菱的喪禮,眾人舉哀的時候雪君始終看著我,好像被哀悼的人是我。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一切都隨著改變。我的婚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如我所料,盧太后在這個時候說了一句:“既然朱家孩子沒有福分。沒有外戚的女孩子,也許省心些。”
  
  太后和父親面和心不合,然而她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父皇終於決定更立邵秋荻為太子妃。雪君也病了好久,我在結婚前夕去看望他。父皇母后的意思,將來要招他當駙馬。
  
  “你不來觀禮,秋荻要難過了……”我笑道。
  
  他躲在被窩堶敖G嗦:“秋荻怎麼會難過?她也如願以償了。該死的人湊巧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大好事呢。”
  
  “你什麼意思?”我問他,連忙環顧四周——沒有旁人。
  
  “吳王殿下沒有說嗎?秋荻拒絕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我要當皇后。”
  
  我的手心冰涼:“你這堣荍N了,怪不得你的病不好。你才十五歲,有的厲害你果真還不懂。”
  
  我步出房門,對華尚書說:“加個火盆吧。小傢伙還在說胡話呢。”
 
  華尚書連忙點頭。感激溢於言表。
  
  我又體貼一笑:“向殊也算是半個皇家人了。”
  
  結婚那天夜堙A秋荻在我懷堙A流了唯一的一次淚。我以為弄疼了她,反復的撫慰她,但她的眼淚仍舊像掉線一樣。
  
  到後來我任她去哭,她是受了委屈。當時我還祈望,這以後我們兩就沒有劫難了呢。
  
  兩年以後,父皇駕崩。臨終以前念念不忘我還沒有給他一個皇孫。在這兩年堶情A我只和秋荻在一起。一登上皇位,我立即為她不得志的父親邵淵建立了家廟,也豎立了碑文。不久,母后病危。
  
  她昏迷了多日,復蘇的時候叫人請我入內。
  
  我跪下:“母后,臣在。”
 
  她似乎笑了一聲:“你知道當初我對你的父皇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說,要麼就直接立了邵秋荻當太子妃,要麼就立刻處死她。不然將來後宮沒有太平。”
  
  我一驚,下意識的抽回自己的手。
  
  “朱家其實也沒有錯處,朱海菱更加無辜。錯就錯在那個女人是你命中的煞星。”
  
  朱家的確沒錯處,朱太傅年前去世,母后病危時候有人檢舉京兆尹貪污。按律理應處死,但我下旨:看在當年的朱小姐面上,命他革職回籍,並保留一部分家產。為此朝臣們還和我爭論什麼叫做“大義滅親”。
  
  我口氣柔和:“母后,都是陳年舊事了。那個……怪秋荻什麼?這一切是兒臣所為。兒臣已經當了皇帝,三弟我一定加以重用愛護,妹妹過兩年就嫁給華向殊,您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她笑:“我滿意……你不要忘記你今天答應的話。”
  
  我從來沒有忘記當時的話,但雪君和妹妹都死去了。我女兒的夫婿王覽,並不信任我的三弟。他的所作所為,也當不得信任二字。至少我不會違背自己的誓言。我身後的事,我怎麼管得到呢?
  
  簫聲漸悄,我關上了窗子。
  
  今夜還是睡不著了。也想去找那個人聊聊,但事到如今,這是徒勞無益的。
  
  相思相見知何日?秋荻入土,我才知道心如死灰的滋味。
  
  但此時此夜,畢竟情傷。
  
  新婚後的第一個黎明,秋荻帶著淚痕問我:“百年之後,我往何處?”
  
  我抱住她認真地說:“我陪你去。”
  
  於是她破涕為笑。
  
  人們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愛一個女人。
  
  因為他們沒有見過這個晨曦中的笑容。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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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邊塞霜雪

  邊塞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風呼嘯而來,我拉緊了披風。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風太大了。”華鑒容說。他的眼睛閃著月亮之銀華的。眸子一如既往,坦白加上親切。
  
  “鑒容,你說說,四鎮的問題究竟如何才可解決?”我問。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嗎?”他卻望著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蘆花。“只有把四鎮的軍士與其他地方的軍隊定期輪換。取消朝廷命士兵守邊終身的規矩。另外杜絕軍官吃空額的現象,改善戍邊人員的環境。選拔青年將領,勤加備戰。”
  
  我歎了口氣:“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嗎?鑒容,這場改革會不會以失敗收場?畢竟,是祖宗幾百年的規矩,如若要變,必起波瀾。”
  
  華鑒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貼在一處,他說:“那又如何?如今國家的腐敗已經從官僚深入到了軍隊。這種癰瘡不得不除。如果我們不做,還留給竹珈太子頭疼嗎?”他說話抑揚頓挫,激情澎湃。無懈可擊的臉面上只是帶著平淡的笑。他繼續說:“起波瀾,臣才是弄潮兒。商鞅雖然被車裂,但秦國卻借改革統一六國。臣並不擔心,陛下也不用擔心。”
  
  華鑒容喚竹珈的名字時候,那種柔和的情緒也感染了我。我輕輕的說:“謝謝你,鑒容。你對我很重要。”
  
  華鑒容小聲的笑說:“只為你一句話,臣的性命何足惜呢?”
  
  我肩膀聳動,他已經退出老遠去了。
  
  後面的幾日,我們由宋鵬陪同巡視了其餘三鎮。因為齊潔之父關延當初是邊境的頭號大將。我便讓她也陪從。她輕衣窄袖騎馬隨行,指點道路,頗有點將門女子的大氣。宋鵬如同祖父宋舟,說話不多。但問起他防務軍事,無不瞭若指掌。華鑒容雖然沒有稱讚他。但一看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悅。說也奇怪,這宋鵬天生不卑不亢的清奇骨骼,見了華鑒容,卻也如同小孩一樣乖順。好像還是華鑒容馬球隊堛熄五。今天回想起來,華鑒容帶著南朝公子們打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護南府的當日,由華鑒容出面,大宴四鎮校尉以上軍官。我問宋鵬:“這下不是熱鬧了?”宋鵬搖頭:“陛下,與其宴請軍官,不如回朝後切實的加恩於普通的士卒。”我笑:“你說的很好。只是仆射出面慰勞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勸眾人盡興。”他爽快的微笑:“臣知道。謝陛下。”
  
  說是宴請,在邊關之處菜肴並不精緻。數百軍官穿著戰袍,整齊的坐在大廳之內。我坐在首位,華鑒容陪坐。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戰袍,清爽俊逸。見到眾人拘謹,他開腔說:“能和各位見面非常難得。陛下面前大家太過拘束,那就有違聖上的初衷了。”說完,他給自己斟滿酒,仰脖喝完。也許是他帶頭,很快,幾百個男人就自如的談笑起來。一時間,麻油醬牛肉的香味,陳年杜康的酒味,飄滿四周。
  
  我本來以為華鑒容是個風流自賞的人物。誰知道今晚他特別的平易。他和宋鵬等幾個年輕將領有說有笑,還不時舉杯向下首眾人致意。連我都覺得輕鬆起來。華鑒容實在善飲,不久就有一個小士卒走上來為他添酒。那孩子特別瘦小,看著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華鑒容叫住他:“多大了?”
  
  “回大人的話,十四歲。”小士卒手腳都不知道放哪兒。
  
  “怪可憐見的。”華鑒容向他招手,指著自己盤中的肉。“吃吧。”他說。
  
  那個小士卒更加怯生生的。華鑒容的笑臉,葡萄美酒似的紅潤。他眨一眨眼睛,狐狸一般美得魅惑狡黠:“吃吧,就坐在我跟前。”
  
  我也笑了:“吃吧。怎麼能天天看人家吃肉,自己不知道肉的滋味呢?”
  
  小士卒眼泛淚光。坐了下來。華鑒容拍拍他的腦袋,喃喃自語:“十四歲……”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我已經在齊潔的攙扶下起身。眾人立時安靜,我和藹的笑了笑:“繼續吧。左僕射,你留在這奡N好了。”
  
  華鑒容立刻下跪。眾人齊呼:“恭送聖上。”
  
  我走出大廳的時候,還靜悄悄的。再過了一會兒,廳堿絮}了一樣笑聲鼎沸。我對齊潔說:“怎麼樣?男人是不是也喜歡裝樣子?”
  
  齊潔笑了:“武人都是如此。只是難為華大人,也可以和他們打成一片。”
  
  我不作聲。帶著一群人就往西面去。陸凱急匆匆的趕上來,堆著笑哈著腰:“陛下是不是要見趙先生?容奴才先去通報。”
  
  我擺手:“不用了。趙先生不是和幾個北方樂人住在西廊下?朕過去,他們也不用準備什麼的。”
  
  雖是邊疆,但我們駐節的府堶邠O花繞清池,亭榭縵轉。趙靜之等人雖是“禮物”,我卻下令待之客禮。安排在西面的溫泉居。這幾日我幾乎沒有和他照面。但想起他,總覺得心靈恬靜舒暢。
  
  我還沒有走到溫泉居,就聽到一陣男人們的笑鬧聲。有一個人“哈哈”的笑聲特別洪亮。我閃進門,怎麼也沒有想到,溫泉居的水池堙A居然有好幾個赤條條的男人在互相波水嬉鬧。月光下也看不清楚,只是白生生的脊背晃眼。後面的陸凱居然捂住眼睛。我白他一眼,心想你幹嘛如此?可他馬上回過神,咳嗽一聲,大聲說:“陛下在此,成何體統?”身後的小宮女紛紛捂著嘴巴偷笑起來。
  
  陸凱這麼一叫,我倒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個笑得最開心的人在水堬r回過頭,正是趙靜之。他見了我沒有其他幾個人的慌張。只是在水媕u雅的半欠了身。水珠順著他象牙雕刻似的臉往下落著。他的態度卻極自然。好像他身上穿著華服,奇怪的倒是我們。“陛下恕罪,臣等並不知陛下會駕臨。”他游到欄杆邊說。
  
  我也忍不住笑著回答:“你們好會過日子,倒先在溫泉居堥禸起來了。”
  
  他的點漆眸子流轉,微笑:“真失禮,但謝陛下優容。”c
  
  水池中央一陣陣漣漪,忽然有個腦袋冒了出來。那個人顯然在水嵒x了太久,一出水面就大口的呼氣。這個少年,雅麗猶如淩波的水仙花。我吃驚:“遠薰,你怎麼也在這堙H”
  
  “臣,臣,是……”周遠薰結結巴巴,尷尬不已。恨不得再鑽到水堨h。
  
  趙靜之忙說:“臣請他過來玩的。看他一個孩子,每天挺無聊的。”
  
  我微笑了:“靜之你一來,就出新鮮花樣。”也不再理睬他們,我搖著頭,笑著出了門。
  
  走了一段,我看看齊潔,她也憋著笑。“陛下,周郎的樣子,活像淋雨的小貓咪,太滑稽了。”她說。
  
  “你也那麼想啊!”我握住她的手:“難得他那麼開心的去玩。趙靜之,真有意思。請他收拾乾淨了,到我的書房來。”
  
  我在書房等待趙靜之,那前廳宴會的喧嘩一陣陣入耳來。忽然,喧鬧聲小了,靜夜埵酗H在豪邁歌唱。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掛城頭……”我走出書房,側耳細聽,那歌聲似乎熟悉。華鑒容,他在軍官們面前唱歌?

  歌聲若有若無。只聽得最後一句,“一聲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邊塞之處,聽了此歌。只覺得酣暢淋漓,胸中鬱結,一掃而光。
  
  “陛下。”有人喚我。
  
  我回眸:“靜之,你來了。我聽那歌,入了神。”
  
  趙靜之的笑渦醉人:“是華大人嗎?今天他們都是不醉不歸了。”
  
  我問他:“靜之,你在北國,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抽了一下鼻子,嚴肅起來。此刻,他就顯得格外的英俊,刀刻入心的那種俊。他回答:“沒有。”
  
  “潔身自好,也算是一種修行。”我淡然的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憐憫他。憐憫他這樣的人,卻是這般的際遇。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陰暗了。可他還是微笑著說:“什麼潔身自好?臣也裝不來假清高。獨身是不願意讓女人傷心。”
  
  他說話一向奇特,我也習慣了。可是,想到那最後一句。我還是笑了。真是應該讓華鑒容去聽聽這個!
  
  我想了想,對他說:“其實,你在我這堙A只是客人。如果想離開,隨時可以。”
  
  他沒有作聲。只是高深莫測的看我。側臉上的笑渦一陷,但他沒有笑。
  
  “陛下,臣第一次見到你,大約是十二年前吧?那時候你還是孩子。到了今日,怎麼還留心這些?”
  
  我很吃驚的坐下來。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話。即使華鑒容,他說的口氣完全不一樣。最近幾年,他更是沈默多了。
  
  趙靜之說完,跪下了:“陛下,臣是北朝人。陛下作為一國之主,不用考慮臣的未來。目前,臣就是打算聽從我們主上的安排。”
  
  我定定看了他很久。他就一直跪著。我忽然笑出聲來:“靜之,我本來只是擔心你不快樂。其實,今天我除了說以上的話,是想請你來與我和琴的。但是……,夜太遲了。你跪安吧。”
  
  他低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陛下,今後的形勢真是難說。陛下是至尊。臣在這堣@天,就會對陛下直說一些話。掃了陛下的興致,很抱歉。”
  
  我轉臉,眼睛在他頭上逡巡。“靜之,你知道我做皇帝的感覺,是嗎?不管怎麼說,偶爾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堛滲u實印象,是好事。我說了,你是客人。你在我的面前,不用稱臣。”
  
  他抬起頭,眼睛如鏡子一樣反射出我的影子。然後,他恭敬的叩頭,溫和的笑著說:“我知道了。哪天你願意和琴了,告訴我。”
  
  我看著他步伐輕快的走開。抬頭看,夜空中一片灰色的流雲慢慢的移開。新月毫不猶豫的對我露出了笑臉四十四 山雨欲來

  清露凝結,澄碧的太液池蕩滌著深秋的寒氣,滿天星斗靜靜的浸入水中。
  
  我抱著竹珈,坐在亭中。他的腦袋就貼在我的胸口聽我講故事。他戴著周遠薰給他縫製的鹿皮帽,更顯得虎頭虎腦的。竹珈與普通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小孩都喜歡挑選花花綠綠的東西。他卻只是愛熟人給予的。因為“周郎”經常陪著他玩。所以他特別喜歡那頂不起眼的帽子。
  
  他不但個頭長得比別的孩子快,連聽故事的悟性都比別的小孩強。我很少說悲傷的故事,因為一聽,竹珈漂亮的鳳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實在不忍心。只要最後是個團圓的好結局,他就咯咯的笑。如果故事埵陪茪H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說:“不讓她死,不讓她死。”我沒辦法,只好隨口把故事改了,他就樂了。這孩子雖說智力高,但天生就是一幅傻性子,有什麼辦法呢?
  
  一陣秋風吹來,竹珈用胖胖的手擋住我的臉:“不要吹風風。”我親了他一下。回到京都,每天閒暇就和孩子相伴,還是快意的。他一天天長大,我就是批摺子到了半夜,想到他的可愛臉孔,都會笑出來。
  
  “寶貝,你要去睡覺了。”我說,以目示意左右。他卻摟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一起。”他難得撒嬌,蘋果一樣光嫩的臉蛋埋在龍袍的領口。我心堣@動。便對阿松等人略微搖頭。
  
  這時,竹珈忽然動起來,嘴堨s著“少傅,少傅”。我一回頭,果然看見夜霧媯媗陵e迎風立得筆直,正在和內宮總管陸凱說話。聽得竹珈的叫聲,他抬起頭,對著竹珈親熱的笑笑。
  
  “華大人求見。”陸凱不一會兒就上來回稟。
  
  “那麼晚了。”我嘴婸△菕A還是點頭。竹珈倒是興奮起來了。對著匆匆走來的華鑒容嗲聲說:“要抱抱,要抱抱。”華鑒容看了我一眼,我說:“免禮罷。太子看了你高興,你就抱一抱他。”華鑒容含著笑,從我手塈潀冾伀給L去。寬大的手掌把孩子托著旋了半個圈子,再讓他穩穩當當的落在懷抱堙C竹珈果然笑了。華鑒容端詳了他的小臉好一會兒,才柔聲說:“又長了兩顆牙。乳牙該出齊了。”
  
  華鑒容抱著竹珈,像是一幅圖畫。靜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斷他們。竹珈和我一樣長於深宮。除了宦官和婦女。所接觸的男性屈指可數。周遠薰是個男孩子,缺乏氣概。只有華鑒容,已經是個成年男子。孩子沒有父親,親近華鑒容,也很正常。從我的內心來說,我也很希望竹珈和華鑒容多有交流。這樣,將來作為太子少傅的華鑒容教他讀書,也更容易。
  
  華鑒容輕輕拍著竹珈,竹珈很快就犯睏了。華鑒容耐心的搖著他。我回憶起來,我兩三歲的時候,他才是個半大孩子,就是這麼哄我的。他悄無聲息的把竹珈交給走過來的阿松。對著她一笑。阿松的臉面立刻起了紅潮。
  
  等到他們退下,我問華鑒容:“你有什麼事?”
  
  華鑒容說:“北帝病危了。恐怕大限就在這幾天。”
  
  我皺眉:“你確信?”
  
  華鑒容點頭:“北方傳過來的消息應該准。北帝駕崩,形勢就很微妙。”
  
  我喘口氣:“鑒容,你和北方有聯繫嗎?”
  
  他遲疑,然後,重重點頭:“沒有。但和杜郎有問候之誼。”
  
  我快速的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他呆住了,我的手也停止在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點流螢劃亮片刻。我說:“我們不得不準備了。如果北帝駕崩,叫蔣源北上弔喪。邊境任何異動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事,我不想推遲。即使北帝新喪,太子一時半會兒也騰不出功夫和我們開戰。”
  
  華鑒容表示同意,他說:“本來應該是讓我去弔喪的。”
  
  我瞥他一眼,斷然說:“絕對不行。北國宮廷人,行事太無章可循。萬一那個人把你扣住。這仗,叫我怎麼打?”
  
  華鑒容好像都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默默地注視我。突然吐出幾個字:“今天下午,我還去求親呢。”
  
  “求親?”這回換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但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齧著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他的黑寶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閃著炭火一樣溫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帶著同樣溫暖的美態。他說:“不是我。只是替小蔣去向何太師的孫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媒人。”
  
  華鑒容開玩笑似的說:“我已經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能做什麼呢?”他挺直身子說:“因為這個原因,我可不想讓蔣源涉於險境。”
  
  我沈默了。某些角度說,華鑒容的命運不但和我重疊。我們倆還很相似。
  
  我長歎一聲,說:“這幾天堙A你就把革新的摺子交上來廷議好了。記住,和老頑固們說話,要給他們留些面子。我的心想,你已很清楚。”
  
  他點頭,秋風堙A微微咳了幾聲。我詫異的說:“你的風寒還沒有好透?這大夫們,越來越不頂用了。”
  
  華鑒容著魔一樣笑得甜甜的,好像遇到什麼高興的事。他淡淡說:“早就好了。大概是我這幾天夜婸側g摺子才有點反復。我一定先把病養好,陛下不要掛懷。”
  
  我說:“那才是正理。你的身體底子好。只要少些勞累,自然無妨。”
  
  他又點頭。我這才轉身,由內侍們簇擁著離開。我寧願留給華鑒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著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規定的旬假。我讓韋娘帶著一些宮廷的藥品去看看華鑒容,勸他好些將養。韋娘說:“光是這些個,也不能表達陛下的眷顧。”
  
  我一瞪眼,笑著說:“韋娘你怎麼越發以老賣老?”這麼說著,我還是拿出一個檀木盒子,堶惘酗T塊翡翠杏仁糕。本來泉州進獻了六塊,我已經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這個給他好了。原來等著他進宮來吃……但他辜負我。”我笑起來。
  
  韋娘又是歎息說:“陛下不小了,這御口金言,什麼話都可說的?”
  
  我本是玩笑,抱著她肩膀,笑了一回。
  
  等韋娘走了,我去找周遠薰。看他一筆一劃認真的抄寫金剛經。我問他:“你有沒有看過山海經?”

  周遠薰羞澀的拉住我的手,很深的黑眼睛看著我:“沒有。”

  “那就陪著我一起去鳳凰閣找了。”我說。

  鳳凰閣,是藏有典籍的地方。為了防火,牆壁以石砌成。環繞鳳凰閣,是一條人工的溪流。進到堶情C一個少年迎了出來,平身以後,我看他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今天,長官歸家,就留臣值守。”他說,面容黝黑,方臉盤,顯得周正而俊俏。
  
  “你是誰啊?”我問他。

  “臣名叫宋彥。”他說。

  我馬上記起:“你是宋舟的孫子?”

  他點點頭。

  “你怎麼會到了這媞獀悕O?”我問。

  他回答:“臣口訥。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遠薰。周遠薰對人和氣,對宋彥也友善的微笑。

  “妾生子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歷史上的皇帝有幾個不是妾生?口訥,是缺點嗎?”我對著周遠薰和宋彥笑了:“有些人,就靠一張嘴刻薄人的短處,顯示自己的機靈。有的人,正經本事不學,靠著嘴巴拍馬混飯。你可比他們強多了。”
  
  周遠薰淺笑著說:“我也不大會說話。”
  
  “不見得。”我對著跪著奉上山海經的宋彥說:“你和遠薰做個朋友吧。過些日子,就調到內宮來侍衛。總比在這故紙堆堶控j。”
  
  宋彥沒有表現的歡呼雀躍。但是目光中的感激顯而易見。我和周遠薰出了鳳凰閣,自言自語:“年輕的人,真是容易感動?”
  
  遠薰問:“陛下說什麼?”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

  這天入夜,半規涼月,雲窗靜掩。綠蕪凋盡處,晚秋之風徘徊。我手捧著大聖遺音琴,對面幾上則是一把北帝贈送的紫鳳琴。金獸爐中一絲輕煙飄繞,趙靜之來了。
  
  “你說過,可以叫你來和琴。”我微笑著說。

  “對,我一直在等。”他隨便的坐下來,手指柔緩的撫過琴弦。

  “你好象很熟悉這把紫玉琴。”我說。

  “不錯,我小時候就以琴出名,曾於皇后與皇上面前奏過此琴。”

  我不說話,靜下心彈琴。泠泠琴聲,水流,花飛,雲行,風流自在。

  他的和琴,卻不單可以用美妙來形容。他的琴與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彩鳳雙翼。我只覺得,有一種傾訴從心堿y淌。高尚的仿佛醍醐灌頂。我重生於湘江之上,朦朧煙雨,江峰幾點青。
  
  曲罷,我的指尖猶涼,心頭溫熱。我說:“新聲含盡古今情。靜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趙靜之微笑。他說:“那個自然。因為我想的也一樣。”

  他高雅的看著我說:“只是,陛下只怕不單有雅興吧?”

  我問他:“你想要知道什麼?”

  他搖搖頭。

  我沉吟半晌,說:“你們的主上已經病重了。”

  趙靜之臉上卻無半點吃驚:“是嗎?我早就猜到了。”

  他將手放在琴弦上,弦紋絲不動。把臉轉向我說:“我還是感激。因為是你親口告訴我。你不必這麼做,因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趙靜之而已。”
  
  我想笑,卻笑不出。 我也把手擱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顫。

  “不知道何時可以回到家鄉。”靜之終於說。

  他笑渦微現,淚光瑩然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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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梅廬聞馨

  半月之後,北帝駕崩。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和華鑒容議事。

  我看了看華鑒容,他輕歎口氣,側過頭望著殿外積澱的落葉。

  “可惜了,他是個真英雄。”我說。北帝病危的消息已經風傳開了。我們也有了思想準備。雖然我不至於落淚,心媟巨隡~鬱,似乎有種寒氣揮之不去。華鑒容高大的影子擋住了殿口的瑟瑟秋風,我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還好有他在我身旁。

  “弔喪的禮物已經按陛下的要求準備了。只是人選我拿不准。”華鑒容說。
  
  我從袖子堜艄X一個摺子,說:“就是他吧。”

  華鑒容不明所以,接過去一看,搖頭說:“張石峻果然硬氣!”

  我說:“這種時候,主動請纓的恐怕也只有這種人吧?”

  華鑒容眸子清亮,動了動嘴角:“蔣源倒是和我說了幾次。我怕人家小夫妻不能共嬋娟,說狠話把他擋回去了。做媒人是最不討好的事。陛下不答應我去。而對陛下,我也總是沒轍。”
  
  我沒說話。他又說:“陛下,革新的事情暫緩吧。形勢有如迷宮。此時在內部開刀,恐怕不妥當。”

  我點點頭,眯起眼睛說:“鑒容,你還記得以前嗎?什麼事都是你最急。”
  
  華鑒容似乎笑了笑:“陛下,那麼多年了。我頭上的棱角也慢慢磨平了。你看不出來,我的心埵騛謐@意求緩?只怕再過些年,我的心也成了死水了。”

  我本來想說點什麼,看他的紗帽微斜,光潔的額頭上一個細小的疤痕現了出來。一時心埵竟堶W澀翻滾上來,堵住了我的嗓子眼。

  他趕緊說:“陛下不用擔心,凡事有我在呢。”

  遙夜沉沉如水,我親自到了徽音殿附近趙靜之的住處。他看到我,立刻就下拜。起身以後,仍坐在那媯髡菑v灌酒。油燈昏昏,我看得分明,他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靜之,北帝之崩,感覺好像千丈高的松樹倒下一樣。”

  他湊近我,似乎忘記了我的身份。眉頭下,兩個眼睛都發紅了。他盯著我一會兒,才說:“雖然將會有新人擔負局面,但是不得不說,國家會有顛覆的波瀾。”

  “你想不想回去?”我逼視他。

  他困惑的搖頭:“我不能回去。”他抱著酒壺又猛灌了一陣說:“陛下請離開吧。我今天腦子很不正常,也許會失禮。”

  我拍拍他的手,轉身離開。他卻又叫住我:“陛下……”

  我回過頭。

  他喃喃說:“千萬不要讓華大人去北國。那個人,是個瘋子……華大人,對陛下很重要的……”

  我打斷他:“靜之,朕有分寸的。你自己也要保重。”

  走出徽音殿,荒涼的灌木好像巫婆的白髮一般詭秘,幾隻老鴰在黑夜媕騏滿C隱約的,我好像聽到趙靜之也在笑。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把老鴰都驚得飛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肩頭。我打了個寒顫。上午的那個念頭又莫名閃過:為什麼華鑒容這時候不在我的身邊?
  
  張石峻北上弔喪,卻意外的風平浪靜。只是,他還沒有離開北國,一場罕見的瘟疫卻在北方國都蔓延。我下令封鎖邊境,但是不少流民仍然扶老攜幼的穿越邊境的山徑來到南朝。四鎮的將領請示我如何辦理。我批示說:“既來之,則安之。我朝未防傳染,雖絕南北之路,但也不可將人置於死地。”
  
  張石峻使團也只好住在邊境的宋鵬將軍處。我們在宮廷堙A每天都聽到北國國都的可怖傳說。據說洛陽一個月之內,就死去了五萬人。屍體無處埋葬,只好在水邊焚燒。散發著惡臭的濃煙席捲了整個東都洛陽。此時此刻,新任的北帝和他的寵妃們卻在驪山的行宮作樂。最荒唐的是,父皇新喪,他卻把最寵愛的兩個女人分別封為左右皇后。這種事情,我身邊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我常常和靜之在一起。因為北朝的混亂,在南朝的宮廷堣j家都忍不住用奇特的眼光審視他。靜之開始的時候,十分憔悴,我都認不出來。可慢慢的,他恢復到從前的樣子。雖然不那麼愛笑了,但面容豐沛,氣質沈著,仿佛什麼也不能傷害他。我發現,我喜歡堅強的人。雖然每個男人的堅強有所不同,卻總是散發著光芒的。
  
  寒冬的來臨阻止了那場天災。南方的百姓雖也人心惶惶,但長江以南的國都還是輝煌依舊。那些遙遠地方人們的死,成為了漸漸無味的話題。
  
  “據傳,北帝說,人生苦短,趁著年少力壯,就要享樂。還有,他回答新任的吏部尚書杜延麟,說是即使喪失了黃河以南土地,還可做個龜茲國。”我告訴趙靜之,他坐在我的對面與我弈棋。
  
  周遠薰在邊上觀戰。他的樣子乖順而安靜,細緻如工筆劃。自從靜之到來,他的生活好像不如過去那麼呆板。靜之常常鼓勵他走出屋子去,說是哪怕是打打雪仗,也對他這個少年人沒有壞處。
  
  “這樣嗎?那可不像他。陛下你要小心。”他一邊說,已經吃掉了我一塊。也不知道那個“小心”是指棋盤還是局勢。
  
  “趙先生,你這麼走下去……”周遠薰笑著說。

  “下棋一定要分輸贏嗎?我一直以為和局是最可貴的。”趙靜之淺笑著說。
  
  我默默看著趙靜之。如果說周遠薰是工筆人物,那他就是一幅潑墨畫。多年前剛結識他,覺得他不同常人。幾次接觸,覺得他脫俗,胸中也有丘壑。可如今他在我身邊,卻大膽直率的超乎我的意料。比如我湊近了細瞧潑墨畫,反而線條模糊起來,叫人費解。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有時候甚至懷疑他的內心,是不是對我的皇權也是一樣的蔑視。我也奇怪他為什麼這點時間就會和我相熟。就算不是知心,好像也在交心了。我搖搖頭,回避了這個問題。
  
  這時候,陸凱前來稟告:“陛下,奴才去了尚書省和吏部,華大人都不在。吏部的長史說,華大人因病告假。”
  
  “怎麼又病了?”我的心一動,手也抖了。趙靜之仿佛沒有看見,手捏一個玉棋子,專心致志的對著棋盤。

  我站了起來:“靜之,今天到此為止吧。朕還有事。”

  他恭敬的行禮:“是。”

  我算是親切的對周遠薰說:“你跟著趙先生四處走走,也好。”

  周遠薰驟然一笑。

  我很多年沒有到過華園了,這次去也不想驚動人。因此還是帶著陸凱,齊潔微服而去。陸凱不合時宜的說:“奴才應該先去通告華大人一聲。”
  
  我喝止他:“誰要你這猢猻多事?這麼大冷天,華大人又在病中。難不成叫他出來接駕嗎?”
  
  齊潔在旁邊一笑說:“陛下,他也是好心。陛下多年沒有去了,華大人生病,忽然見了陛下,不是要出一身的汗?”
  
  我瞪了她一眼:“你今天也多嘴了?”但臉上還是帶著淡淡的笑。

  我們進入華園,管家帶著我們前行,來到了華鑒容的居住。昨夜的積雪還沒有融化,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陽光。幾枝梅花疏落,暗香隨風飄來。

  “姚先生,這幾位是誰?”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說。

  我看到廊下一個少女走了出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她穿著淺藍色的緞子夾襖。臉似玉,柳如眉。下巴圓潤,看似十足的嬌憨。但眸子一溜,就透出股機靈勁兒來。姚管家嚴肅的說:“噓,小聲點,見了聖上,還不行禮。”
  
  那個少女吃了一驚,給我跪下了,但叩頭時候脖子很僵,好像是有人壓著她給我磕頭一般。
  
  “平身。”我心想,肯定是華鑒容羅織的鶯鶯燕燕中的一個。越過她就要跨進門。那少女卻出口叫住了我:“陛下,不能進去!”
  
  我收住步子,陸凱馬上說:“大膽,有這麼和陛下說話的嗎?”

  姚管家對那少女還頗為客氣,說:“小鷗姑娘,快跪下回話吧。”

  那個少女也不畏懼,直挺挺的在我腳前跪下了,回嘴說:“陛下,大人對妾身說了,不許任何人進去。他在堶捧皎孝菕A本來就睡不安穩呢。”
  
  我看她的眼,秋水眼瞳直透出幾分剛氣。忽然覺得她很討厭。我自小沒有什麼同齡的女玩伴,可對女孩子們,特別是貌美的女孩子,向來優容。只是此刻,心堬o記著華鑒容的病,給她一頂,心媗Z然的不熨貼起來。
  
  齊潔臉上掛著笑,說話的口氣卻不容置疑:“陛下是誰?你這姑娘也太不見世面。快讓開。”
  
  少女一動不動,我只是繞過她,直接進了屋子。

  屋子分為幾間,擺設華麗自不待言。一個繪有“竹林七賢”的鎏金漆木屏風後面。是一掛珍珠簾子。那堶惚傮t,似有人聲。我撩開簾子,輕輕的走進去。卻不料別有一番天地。
  
  華鑒容的臥房不大,就是對普通的官僚也稍顯侷促。花梨木床更是窄小,比起華園的富麗堂皇來說,幾乎樸素到寒酸的地步。八仙桌面上放著一個天青色的四足洗,白玉筆架上的筆翰墨未乾。一盆紅色的蘭花邊上,卻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物件:水晶作的無錫阿福。
  
  “小鷗,你怎麼可以進來?”華鑒容的說話聲音不怒自威。我倒從來沒有聽過他這種口氣。不禁愣了一愣。

  他已經從帳幕中伸出頭來。臉上雖帶著笑,卻有股子凜然的寒意 。我看了更是一愣。
  
  他的臉上的寒意卻迅速的消失了,兩腮發紅。“阿福。”他這麼喚我。我看他穿戴整齊,根本沒有臥病的樣子。

  我不點破,只是笑問他:“你的病怎麼樣?”

  他的臉更紅:“我沒有病。”

  “那麼,你在幹什麼?”看他沒病,我鬆了口氣,但說出來的話卻帶著氣惱。
  
  他看著我,好像找不出話說。

  然後他從床的堶戛野X一疊東西。我一看,上面,他獨有的絕妙書法寫著“呈御覽革新條陳”。我來不及細看。抬頭說:“原來,為這個。忙了好幾天嗎?”
  
  “對。”他坦誠的笑。

  我看著他的字跡,原本秀麗雅致的書法,如今已經有了骨鯁,就像他的面容。趙靜之,周遠薰尚可用畫形容。鑒容,卻不是畫,他是活生生的。有時,我覺得他們的容貌並不遜色於華,但只要見到鑒容,就明白那種感覺才是可笑的。
  
  “太好了,你也知道我想什麼。”我笑著對他說。他的臉離我很近。我才發覺,我一興奮已經坐在他的床沿上了。
  
  “如何?過幾天公佈出來。難免和老先生們舌戰一番。”

  “嗯。 沒辦法。”我說:“你就來個舌戰群儒好了。”

  “我可不是諸葛亮。哪里有人會對我三顧茅廬?”他回答。

  “是嗎?我剛才還沒進來,已經有人擋駕了。”我說,“你的妾室都那麼不懂規矩?”

  他眸子靈動,笑了:“你說小鷗?她可不是那麼回事。當初她哥哥在荊州作我的幕僚,很聰慧清雅的人物,可歎早逝了。那時候她還小。她哥哥臨終說要是不嫌棄她,今後她長大了就服侍我。我就表明,朋友託付,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他的妹妹,我也當成妹妹好了。所以她至今還養在府堙A我也一直想給她找個人家。可小鷗誰都看不上。我也不好勉強她。”

  我點頭:“原來如此。也是孤苦伶仃的。”心頭又浮現出那姑娘的面容來。覺得她也並不是十分討厭。
  
  我看了很長時間那些革新的條文。一抬頭,看見華鑒容溫柔似水的望著我。倒有點驚訝。不禁笑著說:“你這麼看著我,倒像是……”
  
  我忽然停下來,站了起來:“天黑之前,我要回宮去。這些,我帶回去慢慢看。”
  
  他默默的看著我,也從床上下來。慢慢的穿好鞋子。

  “阿福,你對那個趙靜之怎麼看?”華鑒容忽然問我,語氣艱澀。

  “他?他該近的時候,離我很遠,該遠的時候,離我太近。我本來以為很明白他,結果完全不是。”我實說。窄小空間堙A華鑒容這麼一問。我不知不覺,就把這些日子的想法全部說了出來。
  
  “最好他一直離你遠點。”華鑒容表情古怪,語音低沉:“他,雖然肯定不會害你。但,畢竟是北國人。”

  我詫異的瞥了他一眼,先他一步走出了他的臥房。卻只覺得剛才門外的梅花的暗香越來越濃,使我有些頭暈起來。
四十六 往事如昨

  冬至前一天,我和韋娘一起到昭陽殿焚香致祭。昭陽殿是留有我最美麗回憶的地方。但先是母后在此去世,以後加上王覽的亡故。我平白的就怕了這所宮殿。即使偶爾來了,看到陳設依舊,想到德音已絕,還是感到肅殺窒息。午間還是細雨,到了下午就黑雲滾滾,豆大的冰雹就砸在金磚玉瓦上,叮叮咚咚的,反倒添了一些活氣。
  
  我對韋娘說:“暫且避一避,等會兒再回東宮。”

  韋娘笑了笑,叫小太監們準備紅棗銀耳湯去。

  “你老是給我進補進補,我才過二十歲,就儘是用些人參燕窩的稀罕補藥,以後上了年紀,你們還變得出什麼法子來給我補身子?”
  
  韋娘似是一愣,微笑著說:“陛下你那麼說也有理。不過古往今來,哪個皇上不是這般呢?我看你的臉色差了些,吃些紅棗旺旺血也不錯。”
  
  周圍沒人,我眼珠轉動,就靠在韋娘身邊撒嬌:“我脾氣那麼急,恐怕最不缺的就是血性了。我看歷史上的皇上們就是補得太多,所以很多短壽的。”
  
  韋娘惱得打了我擱在她脖子上的手一下。說是打,不如說是拍。她端過小太監送上來的玉盅。說:“陛下不愛吃,就不要吃。為什麼說不吉利的話?”
  
  我一想剛才的話,確實刺她耳。她如今全部念想都放在我這個她奶大的女孩身上。我說這話,難怪她氣。我咧開嘴笑著說:“好了。我其實很喜歡吃甜食的,你也知道。”我一邊接過玉盅,眼睛眺望窗外:“這天氣也怪了。明年是羊年嗎?這‘煞年’還沒有來,就先是下馬威了。”
  
  韋娘偏了頭,儀態格外嫻雅。她沉吟片刻,說:“陛下,人都說羊年不吉利,羊年出生的男女也命苦。也有人對我說過就是不信這個邪。”
  
  “是嗎?”我凝神,也忘記了手堮酗F勺子。直到湯水滴到手背,才說:“那個人,一定是鑒容吧。”
  
  韋娘不語。掏出絲絹柔柔的給我擦乾淨手。我歎口氣說:“我卻信這個,明年恐怕是個多事之秋。”
  
  韋娘不置可否。她望著窗外,冰雹已然停了。鵝毛大雪卻一片一片夾雜在呼嘯的風堙A紛紛落下。她成熟的美貌雖然見了風霜,卻無愧於一個女性的高貴。好像歲月洗去的不過是她流麗的外殼,最後剝離出了無暇的玉。我雖然是皇帝,此刻也不禁羡慕起這種氣度來。她是我的乳娘,卻像我未來的影子。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我除了眼睛,幾乎沒有和母后像的地方。但是,韋娘的言行氣質倒對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陛下小時候,我常常看著你和華鑒容在著昭陽殿堛情C他那麼驕傲的男孩子,怎麼心甘情願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有一次,你睡著了。我躡手躡腳的走開,聽到皇后對公主說,以後把他配給神慧吧,肯定是天下最美的一對兒。公主只是冷淡的笑著說,好是好,但他們差了六歲,‘六沖’總不大好。我覺得倒不方便走出去了,回頭看你還在打鼾。華鑒容跪坐在你的榻邊,給你扇著扇子。”韋娘抬頭,笑容來不及展開,面色飄忽不定:“從那以後他就堅決不信什麼鬼神算命。”
  
  窗外風雪幽咽,沒有到掌燈時分卻滿室昏暗。我長歎一聲,手指覆著韋娘那戴著銀指套的殘缺的柔夷。我說:“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其實當初會選王覽,很多人都想不到的。覽配給我,不知對我們,是幸還是不幸。”
  
  韋娘抽開她那只殘手,用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腕,幽幽的說:“陛下不知道,在那次七夕選會之前,我去見了先皇。”
  
  我一驚,她繼續說:“我跪著問先皇,皇上的意思不是一直覺得華公子很合適嗎?奴婢看著他們這對小兒女八年了,已經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何必又去選他人進宮?先皇溫和的把我扶起來說,天下人都可選,唯獨不可取他。此中緣故,卻無法告訴我。”
  
  我說不出話,只覺得韋娘真膽大,也真是能守口如瓶。這樣的事情,她到今天才說出來!?我身邊每一個親近的人,藏了多少有關我卻不為我所知的秘密?我看著她,卻恍惚她的背後疊了無數熟悉的鬼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有些似對我哭泣,有些似對我冷笑。甚至在最暗處,有個人影,酷似我的覽。我立即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來。
  
  “我不明白。”我像孩時一樣,撲在韋娘的懷堙G“有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呢。人家都口口聲聲說,皇上聖明。其實,我們才是最失聰的一群。”
  
  韋娘摸著我的髮絲,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有些事,瞞著你,是愛你,保護你。比如相王,那麼深的愛著陛下,也不見得都可以說給陛下聽。”
  
  我忽然抬頭,問:“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說這話後,才發覺自己有著一股小孩子那樣的兇狠。

  韋娘溫和的笑了,安撫似的又摟著我:“我不過一個比方,世上沒你的王覽更好的男人了。而且,沒有人質疑他的愛。只是,相王走了。陛下在這宮中,還有很長的日子呢。”
  
  我還是氣呼呼的。臉卻還貼著她。和我的乳娘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對一個帝王來說,舒服就是安全的代名詞。我的曾祖父武帝說過:“這天下美色彙集的宮堙A美貌頂什麼用?關鍵是這個女人要有情趣,能讓朕安心的坐在她邊上說話。”
  
  我想了想,反駁她:“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韋娘好像笑了,語氣卻淒涼委婉:“我……?我是十六歲抄沒進的吳王府。這以後的事情,坊間無人不知。可是,那以前呢?其實,你二叔並不是我第一個男人。”
  
  “啊?”我幾乎目瞪口呆。

  韋娘說:“我父親是別人家的奴僕,到了五十多歲,主人才給了一紙放養文書。貴族說得好聽,今後兩不相欠,任由爾充作高官。可對我的父親真的是諷刺。他勞作了一輩子,年紀大了,還被變相趕出了府去,靠什麼為生?那時候我才十四歲。主人懼內。我們這些女孩子表演歌舞,夫人也只讓他隔著簾子看。後來,父親竟然意外找到一個願意收留他的人。他是個年輕的私塾先生,只是讓父親幫他打掃學堂。我平時探望父親,就見了他。……很清秀的男子,笑起來更是文質彬彬。我們……”
  
  我只覺得脖子婺角U了滾燙的液體,忙端詳韋娘,她卻很平靜:“可他死了。只是因為寫了一封揭發貪官的信,就給活活打死了。我沒有看到他的屍首,那時我每天顫抖著,歌唱著,他們以為我瘋掉了,把我關進柴房。好幾天以後,我只覺得有個人抱著我,那人的身體好熱,我忽然覺得那陰間的水太冷了,就張開眼睛,俊秀的青年對我說:丫頭,你好一點嗎?別擔心,有我在呢。他——就是你的二叔。”
  
  我咀嚼著韋娘的往事,我只記得有人也對我說過那句“有我在呢”的話。但是我不該再想了。這是昭陽殿啊,王覽曾經在那個梅花盛開的窗臺,抱著我賞雪。
  
  韋娘笑了一聲,說:“我推開他說,你不是我的徐郎。他笑了:我不是,但我會保護你,我會盡力去改變這個世界。你不恨那些貪官嗎?我要勸聖上革新,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她講完了。也不看我。只是拍著我的背脊。我的眼眶卻不由自主地含滿了淚:“韋娘。你好苦。”
  
  “我不苦。我遇到過那樣的男人,還有你這樣的孩子。你是皇帝,天下的主宰。神慧,只要你幸福韋娘不會覺得苦了。”
  
  我站起來,說道:“二叔想革新,招來了父皇的猜忌。覽也想革新,英年早逝。如今賄賂公行,官僚黑暗。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推行華鑒容提出的改革。”
  
  華鑒容昨天在上書房對我說過:“四書堶掩﹛A黎民不饑不餓,就是太平了。天下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陛下認為如何?”當時,他比太陽更明豔,堅毅的光輝使他的臉龐沒有一絲一毫的陰影。
  
  我走出昭陽殿,雪已經停了。我仍舊攥著韋娘的手,對總管陸凱說:“明天一早,宣華鑒容到東宮侯著。陪朕一起去明光殿,參加‘小年’的消寒年會。”
  
  帝王之家,燈火初上,反而增添了寒意。我踏著厚厚的積雪,望著天空中的薄雲冷月,精神異常抖擻。
  
  “陛下,你瞧。”韋娘忽然開口。

  夜空中,竟有一隻蒼鷹掠過,它的高度,藐視著皇宮內的烏鴉燕雀。我看著那鷹,自言自語地說:“朕一定要做到。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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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同舟共濟

  四周一片黑暗,獨我書房堣@盞燈亮。王覽去後,我不得不同他過去一樣,每日不到四更天就起床。冬夜陰暗,暖閣堳o燃著炭火。加上四周夾壁內的壁爐,反而熱得人頭暈。此時只有齊潔與一個小太監陪著。關齊潔,將門虎女,凡事不敢怠慢,隨時精神飽滿。那個小太監大約是新到御前的,在這屋堹葭菮~然犯起瞌睡來。
  
  齊潔就要叫他,我笑著擺手,輕輕說:“他還小呢。算了。要不是父母赤貧,能夠把個好端端的男孩送到這種地方來?他如果生在好人家,不知道多得疼愛呢。你說了他,回頭他下去要挨老宦官罰的。”
  
  齊潔笑了:“那是陛下心慈。”

  我歎了口氣,說她:“你這心眼就是死,你看我身邊的丫頭,再捨不得的也都放出去了。禁城堶措L於單調。看萬千宮女,到了夏天,脫下夾的換上單的。過了冬天,把庫堛甄穠垣野X來翻曬。時間長了,自己都覺得是個木偶了。我是沒有辦法,你怎麼也情願關到白頭?”
  
  齊潔悶悶的回答:“也不是想這樣,只是奴婢已經……。陛下,別問奴婢了吧?”
  
  我也不說話了。哎,體己人個個都有事瞞著我。我只好裝作糊塗吧!

  我每天要披閱大約七八十本奏摺。摺子,人們總以為神秘。其實,也就是些由左至右折起的長紙。當然根據內容,頁數也會不等。除了給我上題本與奏本外,全國一共只有八位官員有資格給我直接寫書信。除了太平書閣的神秘首領以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華鑒容,就是其中之一。我也不是不知道,民間對我們的關係猜測頗多。北國的譏諷,實則是源自南國市井傳說。我少年守寡,所倚重的華鑒容,風流倜儻,美冠天下。他手握權柄,卻至今未娶。更是增加了可信度。但這種謠言,我只有不加理會。世間最堵不住的,就是他人的口了。所以說,我親近周遠薰等人,也有些別的意思。
  
  接近黎明的時候,華鑒容來了。屋媦騿A他脫了一身黑貂裘衣。大紅色的一品官服襯著他雪白的臉,美得無以復加。我心想,還好他不是女人。不然,非得“傾國傾城”不可。因為我要和他談機要事,齊潔拉著那個小太監退了出去。
  
  “陛下好像特別高興。”他走近我說。叫他陪我上明光殿,是第一次。他的眼睛,反而流露出一些忐忑。
  
  我自然不好把剛才的“歪腦筋”告訴他,只好搪塞他說:“鑒容。你說我的書法如何?”我最近和他說話,總是不加思索的用了“我”。
  
  他低頭含笑,劍眉微聳。

  我說:“當然比不得你和太師。但是,我有三個字,肯定是寫得最好的。”
  
  華鑒容笑得開心,說:“是‘知道了’三個字吧?”

  我點頭,我自從登基以來,每天練書法似的寫著這三個字,早就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一個精明的皇帝,要借臣下的口,反映自己的意思。我年紀不大,卻已經同一些大臣有了這個默契。其中首推的,就是尚書令王琪與老太師何規。
  
  我的祖父時代,秉筆太監還存在。到我父親當政,為防止宦官擅權,廢除了。王覽去世,我為女主。也有人提出過恢復那個制度。為我所拒絕。
  
  我拿出一封信,遞給華鑒容:“這是尚書令王琪的信。老先生第一次反對我的意思。認為國家應該調和,不該變更祖宗的規矩。”
  
  華鑒容卻不接過去,悠閒的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今天要是公佈出去,恐怕許多貴人都要寢食難安了。”
  
  他眉如遠山,目光炯炯,堅定地說:“老先生們,都上了年紀。自然想太太平平的過完餘生。可如今的貪污橫行,農民困苦,司法不力,卻是歷史上罕見的。年年都號稱國庫充裕,其實不過是假像。騙得了百姓,騙得了你我?蒙蔽得了有識之士?有史以來的中國,從沒有如此情況,還可以長治久安的。如果不改革,未來只要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這個帝國就會全盤崩潰。”
  
  我的心跳動得很快,只覺得好像火山爆發一樣,產生了一股溫熱的力量。它貫穿了我的全身 ,沸騰了我的血液。我真誠的笑著說:“你看著阿福,一個女子要濟天下,實在會辛苦。”
  
  他全神貫注的瞧著我,大步走到了我的背後,不容分說的拉起我持筆的右手。他的胸膛幾乎就要抵著我的背了。
  
  我說不出話來。他溫柔的握著我的手,好像是極其珍惜的寶貝。帶著我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一筆一劃,極其認真。我都忘記了呼吸。
  
  “同舟共濟”。通過我們的手,紙上出現了這四個遒勁優美的大字。

  華鑒容也不放開我的手,手臂繼續那麼環繞著我。凝望著我。

  “我……”我已經掙開他的手。我閉上了眼睛。可全是他的眸子。他是一個可以用眼睛來殺人的男子!

  當我恢復平靜的時候,他已經離我遠遠的。站在書房門口,竟然和個初出茅廬的男孩子一樣,臉色微紅。

  “謝謝你。鑒容。”我大方的說。

  他這才說:“尚書令所謂的調和是不存在的。他們這些純粹的文人,所謂的中庸不過是他們眼堛熙捷局捰X。人們口頭公認的理想,就是陽,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就是陰。 ”
  
  半個時辰以後,我在華鑒容的陪從下出現於明光殿。我坐於龍椅之上,皇袍上金線繡成團龍,我戴著“皇冕”,前後都掛著十二串夜明珠。皇帝之所以要掛珠子,是為了保持自己端正靜止的儀態。我環視著身穿新年緙絲羅袍的百官,怡然微笑。我額前的珠子,一動也不動。
  
  太廟的樂官演奏莊嚴的禮樂,遠處樂手們合唱著:“月靈誕慶,雲瑞開祥。道茂淵柔,德表徽章。粹訓宸中,儀形宙外。容蹈凝華,金羽傳藹。”
  
  我點點頭,我的內侍楊衛辰手拿詔書走出來。他雖是宦官。但飽讀詩書,氣質高雅。所以為我禮重。他響亮的宣讀:“上諭,即日起行新法。一,治心身,清心為重。言行做到仁義,孝悌,禮讓,廉平,儉約,明察。廢除‘禁止風聞言事’舊令。七品以上官,太學生,均可上書。二,敦教化。移風易俗,廢除對商人,犯人家屬,藝人,工匠的約束。除監察院外,設十二名台諫官。徹查貪污,行賄與受賄罪相等。舉報有賞,知情不報者,連坐。三,盡地利。嚴禁官員佔用圈禁民田,地方官督促百姓農作,不可使土地荒蕪。戶口減少立即上奏。此點列入官員考績。若郡守等執法犯法,佔有山林水澤,死罪。四,選賢良。廢止士族中正制度,開科舉。用人不問門第,只看才能志向。五,簡機構。著各部長官擬議具體方法上呈。六,均賦役。王公貴族與平民同等標準。七,倡樸素,重議朝廷土木工程。凡於民不利者,立除。八,革軍事。即日起,廢兵部。廢各州都督軍事衙門。兵士,皆直接受命於朕。四鎮將士,定期輪換。凡戍邊者,糧餉與御林軍等。九,滅浮華,從朕開始,節約開支。官員上書,阿諛求賞者,降級。十,即日起,加左僕射華鑒容為太尉,錄尚書事,太子少傅,吏部尚書如故。欽此。”
  
  當讀到最後一條時,與群臣一起跪著聽旨的華鑒容的身體劇烈的一震。這是我昨夜剛剛加上的一條。錄尚書事,等於賦予了他與當年的王覽一樣位極人臣的權利。我說過,我選擇相信他。可現在看著他,我的眼眶竟然濕潤了。
  
  鑒容啊,榮耀的背後,我這是把你推到了這場浪潮的頂端啊!

  俗話說,一石激起千層浪。可我也知道,這次的石,重於泰山。以至於除華鑒容以外的人都想不出如何反映才好。我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格外安靜的殿堂。最後落到華鑒容的臉上。他的臉龐,很難形容是怎樣的表情,只是一雙明亮的眼睛,依舊是在無怨無悔的傾訴。原來,他一直都明白。
  
  我只覺得心在猛烈的撞擊著胸口。此時,一陣官靴和衣物的聲響。

  有個人忽然走到御階下,身體顫抖著,跪伏在地:“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是一個皇帝,即使有時陷入某種情緒。也能夠立刻抽身,投入政治中去。
  
  我定睛一看那個人,不禁吃了一驚。
四十八 群臣舌戰

  我嗓子發乾,儘量和顏悅色地說:“原來是何太師,你倒說說看。”

  我的眼睛靜止在他的臉上。今天有人會跳出來,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萬沒有料到是他——我和華鑒容的老師。

  何規似有為難,說道:“陛下早就欲行改革。君主如父,臣等理當順應。但是先帝不以老臣鄙陋,命臣為陛下講讀。陛下記得當年學堂堛漕熄羺陏B嗎?四個字:責難陳善。今日臣有些話必須要講。不然有負先帝知遇,陛下之恩。”
  
  他年過古稀,平日婸☆雂Q分隨和。但此時每一個字都鏗鏘明白的回蕩在大殿內外:“陛下要變革,難道變革是容易的嗎?古往今來,縱然一些革新得到了富國強兵的目的。但革新之臣又是如何呢?太尉公與陛下都是弱冠年少,求成之心相同。但臣以為,堯舜時代,尚有四凶,何況我朝?至於百姓不能安居樂業,也不全是郡守州牧的過失。陛下如責難過苛,則地方上施政更嚴——也並非好事。若說樸素風紀:臣以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陛下自己從相王棄世就儉約勤勉,天下皆知。 臣下上書,阿諛不可,那麼無據責人,就好了嗎?朝廷大臣個個恐懼暗箭,更不敢行事。 臣入仕五十餘年,有幸侍奉三代賢君。今日冒死進諫,望陛下三思。”
  
  他是一代鼎臣,說話的分量是最重的。這個人,華鑒容和王覽都說過,要麼不言,言必切中。雖然他的觀念保守,但是從他的角度,也確實是“責難陳善”。我沒有說話,等待著群臣的反應。
  
  群臣中有一大半人,聽了頻頻點頭。他們彼此小聲議論,嗡嗡的震得我頭暈。尚書令王琪雖上書反對變法,現在卻面無表情,目不斜視。華鑒容正要開口,有個年輕的官員卻跪出行列。我一看,是蔣源。蔣源新娶何太師的孫女,不意卻挺身而出。我向來看重他,心堣S添幾分欣賞。
  
  蔣源謙恭的對何規笑,轉臉嚴肅的說:“臣以為,太師此言,有文過飾非之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至此天下才如新生一樣保有活力。太師自身清顯,但今日的天下,流弊已經散於四野。變革自然不易,作為臣子自當為陛下赴湯蹈火。明哲保身,于己有利,于國並不可取。地方官員基本上都是妻妾成群,珠玉滿庫,請問。如果不是魚肉百姓,如何來此巨財?百姓困苦,父母官只有負責。風聞言事,也並非誣告。台諫官會查明原由。陛下擁塞言路,官員橫行霸道,那麼他們可以安枕無憂,陛下可以嗎?”

  
  何規不言,此時,又有一白髮老臣出列說:“蔣源年少,不知輕重。你在陛下面前引喻失意,難道無錯?老臣以為,其他法暫可施行,但廢除士族特權,萬萬不可。士族國華也。如果採取科舉,引用寒人,則國家秩序,將來都會混亂。沒有秩序,哪里有太平?”說話的,是我的另一個老師:御史大夫趙遜。他教我彈琴,為人淡泊,從不結黨,門無私客。

  
  我還沒有來得及思考,見張石峻開言。他剛從邊境回來,與華鑒容一向也並不相得。他說:“今日朝議,老大人們該就事論事。在陛下面前拿出師尊的面孔。是為臣之節嗎?士族子弟,只要會寫字,二十歲就可以擔任秘書郎之類官職。庶族,只是因為門第,就英俊沉下聊,豈不可惜?何況,士族彼此通婚,實則就是結黨。奢侈浮華,也就開始在這堙C國家用人,當廣開視野。何必拘泥門庭?”
  
  他話音剛落,華鑒容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起自丹田,面上有笑論乾坤的傲氣:“各位大人。國家有了法制,皇帝才有尊嚴。法制——難道是和善的嗎?臣聽說,如今地方官員有四盡之說。即當郡守的人,三年下來,水中龜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穀盡,村媢A庶盡。各位聽說了,還不足以心驚肉跳?國弊民疲,當然只有用法治亂。官員失職,臣主管吏部——自然會以事實為據,不敢欺君惘上。既然說到先帝,先帝在北伐途中曾經召見過臣,當時,大將軍宋大人也在場,請問送老將軍先帝在你我面前,如何論及改革?”
  
  我又是吃驚。父皇北伐途中召見過他,為什麼?

  這時,大將軍宋舟才說話,他先凝重的碰頭在地,而後聲如洪鐘地說:“先帝說,我朝法,於民嚴,於權貴寬,非長久之道。”他看了看跪在近旁的兩個老同僚,繼續說:“先帝乙亥年五月初十,還說過,庶族士族均為朕之子民,何必分而待之?”

  
  我吸了口氣,老將軍一直不表態,此刻一鳴驚人!華鑒容雖然有才,畢竟年少,只有宋舟這麼兩句話才可定下我的改革大策。我溫和的望每人一眼,語氣平靜:“今天朝會,各位直言不諱,都是忠心。改革大計已定,肯定也有疏漏,行事中也會相應改動。至於士族,國家的根本。雖然興起科舉,但是士族子弟仍然優先。諸位大人,朕之所以變革,不是為了要動哪一方人。朕的意思,有些剛才說到了,有一點,還要聲明——是為和北國持久和平下去。明白了嗎?”
  
  我一句話,就把改革“對內”轉為“對外”。中國人的性格,窩堸垮o利害,還是不忘“同仇敵愾”。我這麼一說,才算平息了議論。我笑著說:“好了,今天是小年,與會的大人還是和往常一樣消寒吧。”
  
  侍立在我邊上的宦官楊衛辰連忙示意。一隊舞女嫋嫋婷婷的上殿來。但我也知,有的人自然無心享受了。
  
  散席了,我稍覺有些頭疼。回了寢宮,抱住竹珈逗了一會兒。心媮`是煩悶。竹珈也不明白,小手摟著我的脖子不肯鬆開。還不時噘起小嘴親我的臉。我忍不住癢癢,笑著問阿松:“他見了別人也這麼著?小傢伙那麼多情?”
  
  阿松說:“不是。殿下就是和陛下親近。今天早上起來就和奴婢說:我娘上朝去了,回來就會和我一起玩了。奴婢看他半日都沒心思,總是往門口看呢。”
  
  我對竹珈笑顏逐開:“你怎麼那麼乖,真是好寶貝!”孩子的皮膚很柔嫩,竹珈的美,已經不局限於孩童美,看了叫人高興。
  
  他清秀的淡眉毛滑稽的挑著,鳳眼堬M澈的反出我的臉來。說:“今天過節,竹珈可不可以和娘一起睡?”
  
  我愣住了,他出生至今,按照慣例由乳母照顧。和我真的沒有一起睡過一次。我自己和母后,也沒有過。因此習以為常。但他卻說了。孩子的心堙A還是渴望少些繁文縟節的吧。
  
  我喂他吃著水果。竹珈喜歡吃甜食,和我很像。他吃東西,天生就很文雅。從來不和其他小孩一樣會把食物的碎屑沾到嘴巴和下顎。我摸摸他柔軟的額髮,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兒可愛。回答說:“當然可以,竹珈今天就和娘一起睡。娘給你講個故事。”
  
  “好啊,好啊。”竹珈笑了,他笑起來更是酷似乃父。我看他天真的沖我發笑,完了還不忘對著奶娘阿松甜甜的笑。好像為自己的“得逞”高興。
  
  夜晚,瓊林玉殿,薰籠紫煙。竹珈依偎著我睡著了,小手還抓著我的絲衣,好像怕我走開。我回想了白日的群臣形態,歎了口氣。
  
  人,邁出每一步,都應該要仔細考慮。因為,後退真的很難。王覽當年,就在同一張床上對我說過,世界上最沒有退路的,就是我神慧。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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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淚別恩師

  改革興起,天下人情震動。有人歡喜有人憂。各種上書如雪片飛來。我來不及看,只好堆積於御庫。由我的親信宦官楊衛辰和中書侍郎們閱讀並摘錄大概。大將軍宋舟,親自前往各地巡視軍隊代表我對軍官們訓話賞賜。光這一項,就花去了我的內庫七十萬兩白銀。

  第二年的元宵節,宮廷也不再懸掛萬燈,以示節儉。那一天晚上,我和鑒容,會同刑部尚書蔣源,下令軍隊捕殺了十二名貪污證據確鑿的地方官。抄沒他們的家私,用於朝廷賑災。而他們的家眷,我則命令,免予流放,由皇室贍養。此外,革職三十一人。查辦二十九人。

  民心大快,但豪族騷動。我對於一些大族,召集宗長加以溫言寬慰,但對一些怨言重的京官,則採取了“掛到樓上”的做法。我說的掛到樓上,就是加賞於此人,把他的官階提高。但是同時,又把他調到遠離中央的偏遠地區,使他不再觸及權力中樞。
  
  華鑒容整頓吏治,獎勵農桑,興修水利,統化軍隊,忙得不可開交。同時,他以私財在首都開設了許多“宣德堂”,收留流離失所的孤寡兒童。為了幫助他,我寫信給為王覽守陵的王榕,勸他放棄居於墓下的理想,為了國家做些實務。開春王榕出任了京兆尹。 一批青年軍官也很快嶄露頭角。宋舟的兩個孫子,宋鵬任為衛軍將軍,宋彥為東宮左衛率。宋舟上書堅決推辭,我不准。
  
  開春的一天,我突然來到了王家。王覽家族,世代居於烏衣巷。家族人口多,到如今,人口上百,童僕上千。五個宅門連起。成為建康城最大計程車族園林。
  
  遠遠望去,白衣老者頭戴斗笠,安閒的手持魚鉤,似乎釣著一池碧水。我默默的站在王琪的後面,很久也不前進。他的耐心似乎和每個王家人一樣持久。我最近採取的強硬手段,他的反應,只是稱病掛官。再無一句多言。
  
  “阿父,你好悠閒。”我在他耳側說道。

  “陛下。”他毫不吃驚,溫雅行禮。

  我笑道:“阿父繼續垂釣好了。在這樣的喧嘩京都,阿父你能夠找到這麼個消遣,朕真的很羡慕。”

  他微笑,穩穩的又拿起釣竿。我坐在他的身側,說:“阿父,雖然這樣很有些雅趣,但終究還是慢了些。也許你坐著一天,也不會有魚上鉤。”
  
  他的雙目低垂:“陛下,都講個火候,臣年老,也就只會這件事。養病嘛重在散心。這麼等下去,未必可以釣到魚。但騎馬圍獵,終究是少年人的愛好了。”
  
  我不說話。他歎著氣說:“阿覽,也喜歡釣魚。可惜,他……”他兩腮抽動,似乎說不下去。
  
  我心堣]有些難受,說:“覽雖不在,但太子終究是王家血脈。阿父,你就真的放著侄孫不管?”

  他手堛熙足騏噩楔ㄟ吽A過了很久,慢慢的說:“陛下,其他的臣也不多說了。比如釣魚,絕對是一人一竿,沒有二人同竿的道理。官員任用,生殺大權,抑或軍隊的統帥,陛下握於自己手,無人敢有怨言。太尉公也是異姓,與太子無直接血緣。陛下在,可能無事,陛下萬一不在,他——難道不會是一個司馬懿?”

  我心潮澎湃,愣了愣,岔開了話:“阿父,如今王家還有誰無爵?”

  他答道:“還有七個孩子。”

  我笑著說:“年過十五的,都授予員外郎的官職吧。王家人口太多。覽在世,也並未多加恩澤。京城西南的八百畝皇家田,就給我們王家也好。”
  
  他的手一動,一抬魚竿,赫然一條鯉魚在漁鉤掙扎。

  我抿嘴一笑:“阿父,這魚不大,也不小了。”

  第二日華鑒容到東宮來。因開了春天,按例宮奡咫W了碧綠色的窗紗,雲母石的屏風,擋住了外面的景色。要不是竹珈興沖沖的跑進來,我還真沒有留心那柳絲如剪花如染的美麗。淡金色的晚照中,明黃衣服的小竹珈手持著一朵嬌豔的牡丹。
  
  “慢著,慢著。”華鑒容飛速的起身蹲下,一張手臂,小傢伙正好倒在他懷堙C
  
  我不禁一笑:“你怎麼知道他要摔著?”

  華鑒容含笑不答。摟著竹珈。神情秀澈的孩子對他點頭,示意他抱他。華鑒容果然把他抱起來,竹珈用一個手指著另一支手堛漯嶆溶﹛G“牡丹,。給娘。”
  
  華鑒容溫柔的說:“好美。”

  竹珈嗅了一嗅花,小鼻子一皺,幾乎要打個噴嚏。然後,笑嘻嘻的在鑒容懷堣熐R足蹈。把手臂指向我,說:“娘和牡丹誰好看?”
  
  華鑒容這才看著我,我卻莫名其妙的紅了臉。竹珈順勢撲到我肩頭,把那朵鮮花插到我的髮鬢,說:“還是我娘好。”

  我捏了一下他蘋果粉色的腮幫:“小傢伙嘴巴甜。”一邊不好意思地瞥了華鑒容一眼。華鑒容的晶瑩黑眼睛仍舊一動不動的盯著我瞧。
  
  竹珈水汪汪的眼珠看著我們,居然冒出一句:“少傅對娘看什麼?”

  華鑒容的臉突然漲紅了,偏著頭,訕訕地說:“太子不懂的。”

  竹珈掩著嘴,湊近華鑒容的耳朵說了句什麼,華鑒容的臉就更紅了。我問:“竹珈,你背著娘說什麼?”

  竹珈只是笑,攀著華鑒容的衣領子,手胖乎乎的,帶著一個個小渦渦。過了一會兒,他頑皮的說:“我說,少傅比花花還漂亮。”
  
  等到阿松他們把他抱走了,我們兩個大人還不好意思。我假意咳嗽,說:“這孩子就是親近你。”

  “是。”華鑒容回答。他眉頭一擰,才說:“我這些日子常想,太子如此聰明,虛齡已經四歲——應該開始讀書了。”

  我點頭附和:“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這麼玩,也不是辦法。只是最近革新的事情一堆。我也不想叫你操心。”

  他歎道:“反正是操心,多一份心思,少一份心思,沒有區別。”

  “王琪如今回到尚書省了。”我不露痕跡的說。

  他苦笑:“陛下許給王家也不少。”

  我閉上眼,怎麼也不能把鑒容和那位奸雄司馬懿聯想到一塊兒。我問:“是你下令把都城的惡霸們一起斬首,陳屍於西市的?”
  
  他點頭稱是。

  我又說:“堶惘陪茪H,是荊州刺史李贊的妻弟?”

  他說:“既然要明法紀,這些裙帶兒也不好放過。”

  我溫言說:“但李家是大族,李贊對我還是很忠心的。前些天他給我上表說要引咎辭職,我沒有答應,反而增加了他一倍的俸祿。昨天,他再次上表,推辭這個恩德。我就命令,再加一倍俸祿。我告訴他好好守好荊州,如若推三阻四,我就一倍倍加下去。”
  
  華鑒容思索著,笑了:“你做的對。我來唱白臉,陛下還是紅臉。反正我也沒有子弟。孑然一身——行事沒有顧慮。”
  
  我聽他說的坦蕩,心堣@動。華鑒容望著落日的餘輝,說:“倒是太子的學業不好耽誤。我前天夜媞峇ㄤ菕A草擬了一個啟蒙計畫。明天和太師商議了,就交給你看。”
  
  “好。可太師如今見了你,大約不會高興。”

  “怎麼會不高興?太師對我們無愧於師德,我們也不該心存芥蒂。是嗎?”他問。
  
  “嗯。”

  我們正說話,陸凱急急進來稟報:“陛下,外頭傳進來,何太師忽然痰迷。已經快不行了。”
  
  我和華鑒容相對失色,華鑒容一撩袍子,就走出去。我忙吩咐:“朕親自去看看。”一路上,我和華鑒容雖然同坐一車,卻都各懷心事,沒有說過話。
  
  到了太師家,一大家子人都跪著哽咽。我看到蔣源也滿面淚痕的在一個角落。太師迴光返照,見了我們,說:“陛下和太尉公在就好,家堣H……都出去。”
  
  我抓著老師的手,他勉強笑:“陛下,臣就在等著你呢。臣知道,陛下一定會來。”
  
  我說不出話來。華鑒容凝噎說道:“太師,陛下在,你有什麼要求,說吧。”
  
  太師慈祥的笑了笑,對他說:“古稀老翁,有何所求?”

  他轉過頭吃力的說:“陛下……如今既然決心了,也就進行吧。臣……不能幫助陛下了。只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君主行事,剛柔相濟……”
  
  他用另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拍了拍華鑒容,燭火在房婺鶧妗菕C他從心底媯o出了一聲歎息:“陛下……不要讓這孩子……站到懸崖……”
  
  “我明白。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哭了。我想到老先生給我講解五經,教我寫字,那時候我是多麼天真。可轉眼,先生的生命也是落花殘夢。我們都是先生的學生,先生喜歡我,也心疼著鑒容。
  
  何規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合起眼睛,一直到停止呼吸,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五十 湘南士集

  五月五日端午節,朝廷休假。我早早用了膳,周遠薰陪著我到了竹珈那堙C他快十八歲了,還是帶著少年人的靦腆。

  阿松她們伺候竹珈吃早飯。宮室堶採a掛著菖蒲,大把的蘭草置於回廊木板上。我對宮女們笑著問:“你們是不是打算結花球?”
  
  齊潔回答:“陛下,我們下里巴人,也就今天可以陽春白雪一回。東宮做的花球出了名的雅致。今年元宵,我們都不得觀燈,春天又為太師服喪。到了五月五,都想鬆口氣啦。”
  
  周遠薰只是笑,齊潔問他:“周郎,你是不是也會啊?”

  他老實的點點頭,靈巧的手指拿過一些萱草,指尖穿繞,就成一簇。再抽了一根絲帶,結成一個星狀的網。齊潔等接過去,嘖嘖讚歎說:“看看,周郎真心靈手巧。要是也在我們這堆女人堶情A我們可怎麼有臉混下去?”

  我忍住笑。拉著他躲到了圍屏後,說:“不要理她們。”

  周遠薰自在微笑,唇色如水:“沒事——她們一直說我像女孩子家。”

  我不以為然:“怎麼會?你不像。我一直羡慕技藝超群的人。你彈起琵琶,跳起舞來,絕對是有天賦的。”

  他的目光閃動:“那也只是在宮廷埵野峞C”

  “不會。”我搖著頭,隨口說:“有這樣的才藝,就該有信心。如果有一天我們成了平民,比如我吧,還靠你養活呢。”

  我們走到視窗,我輕快的笑著說:“多日沒有輕鬆了。看了菖蒲,就想到君子。”
  
  遠薰似乎沒有聽見。我以為他又在自尋煩惱,親切地說:“遠薰,君子不論出身貴賤。你和靜之,難道要比華太尉,蔣尚書差?我忙於革新,這幾個月你覺得無聊嗎?”

  他偏過頭柔和的說:“沒宋彥守衛東宮,教我騎馬呢。趙先生也教給我些古代曲譜。對了,陛下,趙先生一早好像要出門呢。”

  我一聽來了興趣:“他是不是要去夫子廟看熱鬧?”

  周遠薰說:“不知道。趙先生……很神秘。”回頭看見竹珈已經洗漱乾靜,半個臉面掩在屏風後面,叫著:“娘,我和周郎一起玩兒,可以嗎?”

  我對遠薰示意。竹珈拉著他的手,樂顛顛的同去玩耍。我告訴齊潔:“我要換裝,請趙先生來。”

  藍天開闊,曉風清新。

  趙靜之很快到來,一身青布衣,風度翩翩。

  看到我也換了一身白衣,打扮成個宦游少年的模樣。他啞然失笑:“陛下,不會吧?難不成你知道我的去處,要我隨駕微服私訪?”
  
  我打開扇子說:“心媄屭。如果你知道民間的好去處,就帶我走走去。我錯過了一個春天,得抓住夏天的頭兒。才可以更好的理政。”
  
  趙靜之摸摸鼻子:“好吧。不過陛下言重了。如果不去,就會理政不佳,呵呵,豈非我這北蠻的錯?”

  我們到了建康的街面上,他才說:“其實,今天各地考生在夫子廟一帶聚集,賦詩品茶。預備六月的選舉考試。我是受了湖南會館的邀請的。”
  
  我奇道:“你怎麼單選湖南人的地盤?”

  趙靜之轉動眼珠,說:“自古湖南人才多些。山清水秀地方,養出一方人。我在南朝終日胡混,也該見識見識邊境及京兆以外的風物。”
  
  夫子廟處於文德,武定兩橋中間。臨水秦淮,風月柳花,吳姬壓酒。端午節,路上摩肩接踵。綠草蔥倩,與靜之的青衫相映成趣。更襯出他的閒雅。我不禁說:“靜之,你這樣人,不必限於經綸事務,也算是上天待你不薄。”
  
  他也不回答,望著天際,漸漸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渦,答非所問:“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政治——我只覺得假。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殺伐奪取,到了最後還不是空?”
  
  我說:“哎,如我輩,真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要安慰我,面帶微笑指著商販們對我說:“所以,就偷得半日閑半日吧。”一路看去,有個農婦叫賣香囊,上頭繡得老虎可愛極了,雖然不是宮堛漯鰽溶線,可一見就叫人歡喜。
  
  我對靜之說:“我想給我兒買一個。”

  靜之打趣我:“又沒有帶錢?”

  我得意的取出一個荷包,說:“猜錯了,這回我帶了。”

  他接過去一看,笑得合不攏嘴:“我說你真是的。非得帶印著‘萬歲通天’字樣的紫金錠。你是不是想把那個大姐嚇昏過去?”
  
  我這才想起來,好像真是皇帝御庫僅有的。我用扇子一敲帽沿。靜之卻不再笑我,掏出銅錢來給我買了兩個。他溫和的看著我說:“你不知道民間規矩,凡事都是摸索。我有時想,為什麼我這麼一個窮人,會碰上你這麼個天下最富的借債人?”
  
  我白他一眼:“錢財,身外之物。有的人總是記掛著這些,小氣。”

  他聽了就樂。梨渦老浮現在豐沛神俊的臉上,棕黑色的眼睛也更加柔和。
  
  我們一進湖南會館,就有帶著湘州口音的胖子招呼:“趙先生,你來遲了。這位是……?”
  
  趙靜之說:“他姓餘,我的朋友。”我一想,餘御同音。

  那個胖子十分熱情:“余公子,久仰久仰。少年英俊,氣度不凡啊。來的都是客,請進來坐。”
  
  我跟靜之上了樓,問他:“他不認得我。怎麼說久仰久仰?”

  靜之一笑:“這世俗的人,都是這口氣,表示尊敬你。”他滑稽的翻了翻眼皮:“你見過不倒翁嗎?我每次見到它,就想到你。”
  
  我不解:“為什麼?”

  他答道:“因為你對市井之事,是個‘不停問’。”

  入座以後,一干青年正在討論湘州革新的事情。我們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聽著。
  
  一個瘦長青年說:“今年新湘州刺史倒是客氣,不但沒有收湘西災區的稅,還雇用民夫修建了瀏陽的水壩。”

  另一個八字眉的青年笑道:“刺史是新官上任,過了幾年,大多數革新的辦法還不是作廢?”
  
  瘦長青年反駁說:“如果沒有革新。你我這些庶族地主能夠來到建康會試?”
  
  八字眉的人喝了口茶,搖頭晃腦地說:“只是考試,也沒說任用。當今太尉大人就是皇族子弟,你難道想爬到太尉公和聖上的親戚頭上去?”
  
  一個清秀少年問那個瘦長青年:“歐陽兄,你那天到太尉大人府上投書,到底怎麼樣?”
  
  姓作歐陽的人歎道:“太尉大人日理萬機,入宮議事去了。可這太尉的門子倒是比縣太爺的看門人還客氣。收了我代各位兄台擬定的條陳。只是過了半月,也並無消息。”
  
  眾人皆是歎息。我瞥了一眼靜之,他聽得不算專注,還不時往嘴堨嶊嵽穻怴C我雖女扮男裝,卻不方便開口。因為假扮男人,還敢說話,不露餡的,只在故事中才有。

  
  大家說了一回,便也和著遠處的音樂,開始吟詠詩歌助興。那個姓歐陽的年輕人高亢有力的吟道:“花開花謝,都來幾許?且高歌休訴。不知來歲牡丹時,再相逢何處?”

  
  靜之以指頭打著節拍。正在此時,樓梯上響起了咯咯的木屐聲音。看見幾十個人走了上來。為首的黑衣青年,風姿特秀,俊美絕倫。有人立刻下拜:“太尉大人!”
  
  靜之淡淡笑著對我說:“這麼巧?”

  華鑒容擺手微笑:“各位不必拘禮。我對於談議的事情,興致也不淺。”說罷,他靠在一張椅子上,和藹可親的說:“誰是歐陽昌圖?”
  
  歐陽昌圖要下拜。華鑒容示意左右阻擋:“不用了。我脫了官服,和你都是聖上的子民。你們湖南出的建議有實效,我會上奏聖上。今天我帶了我府中二十個人來,與各位才俊會面。”
  
  接下去的一個時辰,華鑒容參與吟詠戲笑,滿座人都很自在愉快。清秀少年坐到我的身邊,對我說:“到底是太尉,雖然這樣子隨便,氣派和高雅猶存,人見了還是以為是宰相度量。”口吻居然充滿仰慕尊崇。
  
  我有點不高興:我脫了龍袍,就沒有人以為我像個皇帝?趙靜之研究著我的神色,忍俊不禁。華鑒容說話的時候,只是掠過這邊角落,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

  卻聽歐陽昌圖說:“太尉大人,小人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大人會我們的鄉誼會題寫條幅。”
  
  華鑒容桃花眼一眯,說:“有何不可?不過,我要找人磨墨才行。”他一說,就有一個紅衣少女跑上樓來,手媮棱殿菑@個玉箱子。那少女十八九歲,神態卻童稚可愛。紅羅衣配著似吹彈得破的肌膚,可人而秀美。就是我見過的小鷗。
  
  她嬌笑說:“大人,預備好了。”

  她把玉箱中的文房四寶取出,細心的給華鑒容磨起墨來。不一會兒黃山松煙的墨香滿室。華鑒容不慌不忙的看著大家,一直等到小鷗抬頭說:“大人,行了。”才起身握筆。小鷗旁若無人,也不給華鑒容用個鎮紙,自己用手臂壓住宣紙。眾人都集中著看華鑒容所題何字。只有她,美滋滋的朝著華鑒容的側臉瞧個沒完。

  我看不下去,拉著趙靜之就下樓。到了外面,趙靜之說:“太尉真乃丘壑獨存。”
  
  我不說話,靜之又說:“剛才你和我下樓的時候,我看了上句的題字。”
  
  “什麼?”我沒有好氣的問

  靜之徐徐說道:“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濟天下。”華鑒容獨自一個站著我背後補充。

  “趙先生,你們打算去哪里?”他問。

  趙靜之謙和地說:“想去秦淮河邊走走。”

  華鑒容嘴角一勾:“十堹陴a,漿聲燈影,只是紅袖招客,倒怕少些雅趣。”
  
  趙靜之僅付之一笑,毫不反駁。

  我卻說:“太尉公說這話,可笑。都是女子,紅袖招客與紅袖添墨,有什麼區別?大人自己心埵釩U,才會覺得他人俗。”

  華鑒容在大庭廣眾的鬧市,居然握起我的手,說:“好啦,我俗。但是邀你泛舟莫愁湖,也不是俗到無可救藥了吧。趙先生也去吧。”

  趙靜之退了一步,婉言說:“謝謝。只是我是北方人,不慣乘舟,唯恐頭暈。今天容我告退,留著肚子去吃幾個金陵肉粽吧。”

  華鑒容也不挽留,忙說:“也好,也好。”

  望著趙靜之的背影,他朗聲說:“這個人——相當有趣。”

  我搶白他:“你才發現嗎?你對遠薰視若無人。對靜之倒刮目相看。”

  華鑒容回答:“他不同。周遠薰……,恐怕是心比天高。”

  月上柳梢頭,華鑒容拉著我,就往莫愁湖去。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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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何來莫愁

  風清月白,莫愁湖的逶迤綠水,恰似一片瓊田。

  畫船悠悠,笙歌處處隨。

  我剛才被夫子廟的遊人擠得夠嗆。華鑒容殷勤給我打扇,邊掏出手巾給我擦汗。我要回避,他卻仍然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抹過了我的臉龐。
  
  “你倒從來不愛花啊粉啊的……”他笑了笑,帶我上了湖心亭邊上的一隻小舟。
  
  我靜坐船上,詫異的問:“船家呢?”

  華鑒容卻挽起袖子,笑眯眯的說:“我就是。”搖起槳來。

  輕舟劃水,遠處傳來女子的吟唱:“河東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莫愁,是我朝女子常用的名字。只是,身為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生子。萬種煩惱,皆由此生。譬如我,嫁了覽那樣的郎君,育有竹珈那樣的嬌兒,又怎可“莫愁”?我思索著,心下莫名酸楚。只覺得欲為世間女子落一捧淚。
  
  夜色撩人,螢火閃爍於半開的菡萏之間。華鑒容停下來,坐到我的對面。忽然說:“之所以不要舟子,是因為我和你同舟,絕對容不下第三個人。”
  
  我看他的黑眼明亮如火,倒對不上話

  他從艙內取出了一個酒壺,一盤粽子。玉壺瑩潔,粽子小巧,分外可愛。給我們倆一人斟了小半杯,說道:“這是雄黃酒,喝了驅邪的。”
  
  我笑了:“你總不見得就想和我對月飲酒吧 。”

  他低頭,光豔的臉上帶著狐狸般狡猾而惑人的笑:“我倒想這樣……。人在舟中便是仙,可惜……你願意嗎?”

  我溫柔一笑:“為什麼不?只是好比顧愷之吃甘蔗先吃尾巴——我喜歡漸入佳境。你先談煩人的事,把雅趣放到後面吧。”
  
  他大概沒有料到我會如此回答,白皙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潮。

  我問到:“湖南考生的條陳說了什麼?”

  他正色說:“他們的意思很明白,若要久長,徐而圖之。苛政猛於虎,雖治貪官,法度不可過苛。”

  我歎息說:“我們的革新的確性急了些。一時間很多法令,都無法貫穿。官員中分為三種人,第一種利用職務,適當取些外快補充官餉,維持自己階層的生活。其行為和儒家道德情趣也並不相悖。第二種搜刮自肥,窮兇極惡,第三種自負清高,一介不苟取他人。第一種人,是最大多數的。如果這些人也成為改革的矛頭,帝國的根基都會動搖。第二種人,聲名狼藉,我們這幾個月已經捕殺大半,所存的不過是漏網之徒。第三種人,雖是清官。但也並不可提倡。所以,對國內文官的改革,目前還是應該轉為樹立科舉的威信。士族子弟,崇尚清顯,那麼就讓他們做那些去做秘書郎之類的清官好了。濁官事雜,為大部分士族所不齒,實則掌握錢糧實務。我們就可將出身低微的人們放到這些位置上去。如此五年,就有了一個規模。到那時,你我就輕鬆多了。”

  華鑒容點頭說:“國家安定,也不該計較對一人一事的公允。為了多數人的利益,犧牲小部分人,總是理所當然的。你要是可以寬心,我也就高枕無憂。”

  
  我又說:“關於考績,目前的制度恐怕還是顧不周全。”

  華鑒容回答:“全國有七百多個縣呢,監察院只可能在大節目上斟酌一二。即使能夠考察的具體,那麼按照革新的人倫標準,幾個合格?斥退大量官員反而會使人寒心。所以,你就裝些糊塗也好。”
  
  他望著岸邊的芳草長堤,忽然顯得很疲憊。幾條小船從我們的近旁劃過,笑聲管弦聲不斷。我也知道他勞神,但沒有我們的辛苦,俗世的男女怎麼可以享受閒情逸致?我喚他:“你還記得我們倆小時候跟著父皇母后泛舟太液池麼?”
  
  他笑靨燦爛:“當然記得。他們在船頭賦詩,你靠在我的膝頭,讓我剝蓮子給你吃。 ”
  
  “對。”我忍不住笑了:“但是,你不肯讓我多吃。因為,蓮子性寒。怕我吃壞了肚子。”
  
  他說:“你一耍脾氣——我就沒撤,只好讓你吃個夠。結果你鬧肚子了。我讓母親好一頓罰……”

  我搖頭不語,難為他記得清楚。我笑盈盈的拿起酒杯:“這一杯敬你,太尉大人。你辛苦了。”
  
  他一干而盡。接著就望著我發呆,好像腦海中仍充斥著久遠的回憶。

  碧山晚雲下,鷗鷺閒眠。他分外沈默。終於我開口:“我們,該回去了。”
  
  他到了船頭,搖起槳來,才打趣說:“同舟共濟。我一個人在出力呢。”
  
  “你瞎說,我一直在你身邊,我說過的。”我湊近他,和他一同坐在船頭。黑與白的衣衫混合在一起。

  我把剝好的小粽子拿在手上,湊到他的嘴唇旁:“謝謝你,帶著我來莫愁湖。”
  
  他乖乖的咬了一口。我笑出聲來:“阿福喂魚嘍!魚兒,魚兒,再吃一口。”
  
  這條“金魚”果然又吃了一口。我們孩子一樣說笑著,回到岸邊。

  六月到來的時候,我帶著宮人們到棲霞山下的避暑山莊“華林園”歇夏。我多年沒有來過,但看見萬千翠竹,飛瀑甘泉,還是心曠神怡。雖然到了這堙A我的政治班子仍然照常運作。建康城堥C一個變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之所以選擇在今年到這堥荂A是借此向那些因為改革而寢食難安的人們表示:我除了是一個有強硬手段的帝王,也是一個追求世俗的生活樂趣的普通女人。
  
  有一天,西域的使節送來了匹來自大食國的寶馬。我帶著親信們圍觀。周遠薰好奇的說:“這匹馬姿態真是高雅。”

  我鼓勵他:“你不妨試試。”

  “我火候可不到家。”

  趙靜之撫摸著馬的鬃毛,表情很是欣喜。我問:“這馬如何?”

  他讚歎說:“好馬,波斯馬雖然並非純血,但耐力最佳。”


  那個遠國使節一頭紅色捲髮,說漢語很是流利。我笑著問他:“這次你來南朝,覺得印象最深的是什麼?”

  他微微一笑,深褐色的眼睛機警而悠遠:“小臣見過不少人物,但對太尉華大人印象最深 。我一生當中,從未見過容貌更美好的人。大人離開時候,我的僚屬無不延首目送。他神情高澈,不刻意講求莊嚴而使人自然起了敬意。如果把人比作寶劍,他可以說是陛下的‘幹將’。”
  
  我很讚賞這個使節的辭令,隨手一指趙靜之,說:“那人如何?”

  他看了趙靜之很久,笑道:“雲中白鶴。塵世外的人物,不可測。”

  晚宴上,周遠薰根據鼓點,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隻夜光杯,翻飛騰躍,舞姿曼妙,但從始至終,杯中之酒沒有灑出一滴。
  
  那外國使節拍手叫好,我正想聽他品評周遠薰,周遠薰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
  
  “那匹馬,是要賜給太尉公嗎?”他問我,

  “不會。太尉很奇怪,戀舊。他一直喜歡自己的那匹老白馬。這些年千里駿馬賜了不少,都只是圈養在他的馬廄堣F。”我說。
  
  看周遠薰臉上紅撲撲的,我說:“你不要著涼。”

  他看著趙靜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說笑,又問:“陛下,怎麼才馴服那樣的烈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實牲畜和人一樣有感情。只要去愛護馬匹,任用得時,它就不會辜負你。從這點上說,馬比有些人還要強些。”
  
  第二天夜堙A周遠薰還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見他燒得滾燙,滿臉痛苦。留下幾個宮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說:“趙靜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請他來照顧。”
  
  小太監立刻跑了去,回來卻說:“陛下,趙先生不在。問他的同鄉們,也都說不知道去了何處。”

  我見了周遠薰的樣子,也不忍心就走。他是個涉世不深的孩子。況且當年我產後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我不禁惻隱之心大動。
  
  半夜時分,他突然叫起來:“母親,母親……”夢游一樣張大眼睛,我安慰說:“你在做夢呢。不要怕……”

  他緊緊地抱住我,佈滿血絲的眼睛古怪的望著我。風吹草動,牆上黑影蠕動。他居然劈頭蓋臉的就吻起我來。我大為尷尬,一時氣急。但看他燒得不輕,只是掙開了事。
  
  周遠薰倒在床上,眼淚直流。還是昏昏沉沉。我起身離開,說:“周郎蘇醒過來了,不許提剛才的事情。”

  回到宮中,我心緒複雜。遠薰自幼可憐,除了我幾乎沒有人對他關心過。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把心思都放在心堙A對一個男孩——並非好事。我喜歡和他在一起,因為可以得到放鬆。但同時對於他,也並不算得公平。我輾轉反側,一夜沒有睡著。
  
  次日清晨,大將軍宋舟前來參見。我同他談了些軍隊改革的事務。他爽朗的說:“陛下 ,軍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都不會拐彎抹角。自然,也有些貪財號利,反復小人。陛下應該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斷,逐步去掉這些人的兵權。”
  
  我溫言說:“老將軍所言極是。太尉是我的表兄,當年父皇所寵,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輕,軍隊事務原為老將軍一人所管,如今他當上太尉,將軍毫無私心,一心扶持。朕很感動。”
  
  他跪下說:“臣雖然心如廉頗。但畢竟垂暮。其實,臣還想保舉一人,出任揚州刺史。”
  
  我問:“誰?”

  “張石峻大人。他是猶如松樹下勁風的人物。臣為此事,寫了一個奏摺,陳以利害。陛下可以過目。”

  我令宦官收了摺子,說:“你和張石峻,似乎並無交往。”

  他嚴肅地說:“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結成忘年交。其他大臣,與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為將,哪能結黨。”
  
  “好!”我讚揚說:“真是朕的中流砥柱。來人,將前日的寶馬牽來,賜予宋大人。”
  
  宋舟拜謝跪安。華鑒容已經侯著了。宋舟興致頗高,想要內侍們帶他去跑馬。我便吩咐宦官們陪從。自己坐等華鑒容覲見。
  
  “他今天不該來華林啊。”其實他來,我的心堶捲鬖W高興。

  華鑒容走進來,朗朗如日月入懷。他面上春風得意,見了我才驚訝的收了笑容。我揮手令他免禮。他開口說:“有什麼事情?你好像一夜沒有睡好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怎麼,鼻子有點酸。

  他溫存的說:“早就想你不要為瑣事操心啊……”遠處傳來一陣馬嘶。

  我岔開話題,說:“你剛才和老將軍照面了?”

  他點點頭,正要說話。我們卻聽到一陣突然爆發的騷動。

  一個宦官不顧禮儀,沖進來跪下說:“陛下,宋老將軍,方才,方才……”
  
  “你要說什麼?”

  “老將軍剛才試騎新馬,結果,一時失手……”他面色如土。

  華鑒容聞言,狠狠扼腕,直截了當的說:“死了?”

  那人點頭。

  我心痛欲裂,手堛犖P子,落到了地上。五十二 夤夜相依

  我面對死亡並不恐懼。可宋舟那沾滿血污的白髮,折斷了頭頸的馬匹嘴埵R出的白沫,每個人驚恐彷徨的神色。使我夜夜不能安睡。
  
  宋舟暴卒,華鑒容親自調查,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他的死引起人心的騷動。表面上,大家都說是“將軍年老,失手墜馬”,實際上幾乎沒有人以為是意外。我苦於找不出兇手,華鑒容則心力交瘁。
  
  在宋舟的葬禮之後,王琪求見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為雨水打濕。
  
  我告訴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種說法?”

  王琪說:“知道。老臣為此而來。”

  我革新僅僅半年,先是太師病故,而後宋舟橫死。迷信的人說,那是因為我改變祖宗之法,遭到了天譴。這是太平書閣的奏報上寫的清清楚楚的。我想,一個人能夠掩耳盜鈴,永遠蒙在鼓堙A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可以。
  
  王琪一字一句說:“臣一直以為,短刀鋒利,但留給他人攻擊的破綻也因為它的快速而增多了。長矛,雖然慢了些,如果使用的有分寸,同樣可以致命。掌握全局,顯示仁德,不在於殺戮變革,而在於潛移默化。”
  
  雷鳴電閃,他的臉恍白而寧靜。我頹然的坐在龍椅上說:“朕也明白了這個道理。可宋老將軍無法復生,朕如同少了一隻手一樣。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沈默很久,才從容的說:“太尉早就揚名,富貴無比。宋將軍死後,年少如他,一人手握軍權。陛下覺得妥當嗎?”
  
  我端詳他貴族氣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誠懇。忽然讓我想起王覽來。我歎氣:“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顧後,心存懷疑。沒有一樣可以說妥當。太尉此人,顯貴到這個地步,似乎已經不需要圖謀什麼了吧?朕對他——還有幾分把握。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說:“臣等年老。將來,太子要靠太尉這樣的後進領袖輔助。如果讓他承擔惡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會替他為難。”
  
  我搖搖手,坦白的對他說:“阿父說的不錯。可如今朝廷青黃不接,只有太尉與阿父兩根樑柱。將來朕會培養出一批年輕人。要說惡名,我好像記得,孔子當年也當過魯國的司法長官啊。難道他不是一個仁愛之人?”
  
  他沈鬱歎息,告退了。

  此後我召見了張石峻。他面如黑鐵,說話沙啞:“陛下,臣願意去揚州。只是軍政分離,太尉的親信——揚州將軍龐顥,與臣素來不和。”
  
  我婉轉笑道:“你與他為什麼不和?是因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飲。與你的節操不同?”
  
  他說:“是。臣一生清寒,不願與此等人為伍。”

  我語重心長的說:“龐顥是個將才,真英雄情懷浪漫也是平常。雖然你不喜歡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說你的好處,贊你是個忠貞的大臣。你們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卻一樣。昔日有將相和的美談,今天朕希望你們可以攜手理事。揚州是朕的糧倉,也是首都的襟帶。所以我需要你們倆一起來衛護。”
  
  他長跪:“是。臣當盡力而為。”

  大雨過後,宮廷的庭院堥麭B鋪著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點還是順著嫩綠的圓荷滾動。我佇立半晌,看著那朵朵荷花,陷於凋零,憔悴。花不語,水空流,年年我為此花愁。我發現,可以鍾愛一個人是很幸福的。可對於我,那種青春時代的純粹愛情,全然的依戀,滿心的歡喜,都隨王覽而去,永遠不會回來了。
  
  回到東宮,心媮椄O煩悶。為了降溫,他們在室內放置了幾個瑪瑙缸,堶捲捱●H冰。我隨手取了一小塊冰塊,貼到臉上。涼絲絲的,心情倒有點開解下來。
  
  夕陽晚照,趙靜之意外來了。

  我每見到他,只覺得俗事皆可拋卻。他的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樹下,顯得高曠優雅。
  
  “你從來不主動求見我的。”我微笑著說。

  “嗯。但我今天很想見到你,就來了。有的話要及時說。如果我有一天離開,卻沒有能說出來,難免會遺憾。”

  我凝神聽他說。

  他笑了笑,說道:“我想你這幾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實際上為人,順境不過十之一二,逆境也不過十之二三。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不服輸。”
  
  “我沒有服輸,靜之。但是,我卻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這兒,很累。”
  
  他注視著我,長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見到他的笑渦。

  “你所遇到的事情,還不算最嚴酷的。因為你的身邊有人在竭盡全力的幫助你。我從小遭遇極薄,常是孤立無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個人對我說,靜之,你知道什麼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來。看過燎原上的春草嗎?看見過螻蟻背食嗎?對這個世界,什麼都是渺小的。只有你的心,是不服輸的心,可以蔑視挫折。”
  
  我一言不發的看著他。他還是如常微笑,說:“於是我不想死了。還快樂的活著。”
  
  他說話,沒有一絲淒涼。堅決而肯定。我不禁想,靜之,也有自己的一個故事吧。
  
  我說:“靜之,你固然不能回北地去,但是灑脫如你,為何不去雲遊四方,采菊東籬?我朝廣博,你想不想見識峨嵋的煙雨,嶺南的水色,武陵的桃花?”
  
  他低下頭,聽著周圍知了的鳴唱,說:“想。但我還是選擇在這堙A離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這個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這江山,有著她所說的峨嵋煙雨,嶺南水色,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們做任何事情,都有著獨特的瑰麗色彩。我想在我時光有限的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簡直無言。撲扇著睫毛,我看著他。覺得有一股冰水,傾入心中。煩躁的熱火,霎時熄滅。
  
  “謝謝。靜之,你該早點對我說。”我握住他的手。

  他有力的回握了我的手。給我一個笑容,吐了口氣說:“我真的是剛剛想出來怎麼說。”
  
  抽開了手,他站起來,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頭巾上的梨花花瓣。對我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告辭了。陛下,靜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讓鬚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幗的策略,以柔克剛。”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脫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他卻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的呆在他的身上,好像為他的磁力所引附。“我再也想不出話了,還是走吧。陛下,你很幸運,你的身邊,總是有人的。”
  
  他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竹木般雅致的香氣殘留在空氣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開了首次科舉。華鑒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監考。七月七日,相傳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選擇這一天。雖然連遭不祥,但我卻日益堅強。這天傍晚,我舉行了御苑的首次七夕茶會。
  
  這個主意是那日趙靜之走後我想出來的。別致的是,我邀請的都是朝官們的妻子。我身穿繪有山水的白絹衣,頭戴金鳳凰七寶釵冠,外罩薄如蟬翼的抽金絲紗衣。齊潔說:“陛下像著霓裳的仙子。”再高地位的女人,也喜歡別人誇讚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飾的對她一笑。
  
  七夕夜涼如水,大概上天的織女也知道了女子間的盛會。心靈手巧的她,為人們在夜空中織出了美妙多姿的雲彩。我手捧清茶,環視眾位夫人。她們中,有的鬢染秋霜,氣度高潔;有的腰系五彩穗帶,嬌美活潑;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這些女子,平日堻ㄞ蒂b我的臣子們身後,然而,卻是一個個官宦家庭的內助。
  
  “各位夫人,我們同為女子,各位襄夫教子,功不可沒。朕深知女子不易,但過去卻從未齊集大家。今夜,朕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眾人品茗閒話,我也一個個召見,說上幾句話。

  張石峻的夫人布衣銀釵,文靜秀美。

  我說:“你準備停當,就跟去揚州好了。”

  她欠身說:“夫君叫臣妾留著,妾並無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見不得人家眷屬分離。”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風範。我拉住她,說:“最近叫阿父和哥哥們操心。”
  
  她眼睛濕潤:“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非淺,理當萬死不辭。”

  我的心頭抽搐,面上卻不顯露:“王覽雖去,但朕與王家親誼永在。太子與王家,更是血濃於水。”

  我回眸,看到蔣源的新婦,舉頭對著月亮發愣。

  我笑著逗她:“你是飲水思‘源’嗎?”

  她緋紅了臉,平添柔媚,我見猶憐。

  我對大家說:“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礙各位與夫君團聚。朕心意已表,與夫人們敘話已必。就不留著大家了。”
  
  我又吩咐內侍:“賜予宋舟遺孀,宋鵬夫人玉壺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龍井一盒。傳朕的口諭,雖然兩位在喪期,但朕念著她們。”
  
  別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誼纏綿了。我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宮堙C我叫齊潔:“拿一壺杜康酒來。”

  齊潔賠笑道:“陛下並不善飲,何必用那滋味濃的?不如喝些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過朕。叫你去,只管去。”

  她沒有說錯,我倒真不善飲。蒼白月色下,我醺紅了臉。幾杯下肚,只覺飄飄欲仙。丟開玉盞,我直往昭陽殿后的畫堂去。腳下綿軟,似要跌到。齊潔趕忙攙扶,我甩開她,嬌嗔道:“不用你們管。”
  
  畫堂如記憶中一樣幽靜,覽在世的時候,我們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借著七夕乞巧,對著雙星禱告夫君長壽,早生龍兒,四方平靖。我心愛的覽,溫情含笑。整個夜晚,他都抱著我,和我盡說些甜蜜的話。
  
  入了門,中堂還是懸掛著那幅顧愷之的洛神圖。我看的真切,那洛神的臉龐,竟然換上了王覽。我忙伸手觸摸,卻又變回去了。我有些惱怒,穿過了屋子,嘴堜孺嬰陬:“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廊外,是一個水池,今夜看,好像一塊天然的琥珀。我低頭,只見水中央,有個麗人對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奪天工的華服,風中飄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飛上雙頰,秋水點於妙目。更添嫵媚可愛。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的說:“真是美人兒。”
  
  “陛下小心!”齊潔在叫我。我的衣袖濕透,那影子碎了。我生氣地說:“走開。仙女被你們嚇走了。”

  碧落銀河畔,金風玉露時。仰望牛郎織女星,我癡癡的徘徊。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梯作佳期。那麼,為什麼王覽就不來見我呢?三年多來,我一個人好辛苦。難道他愛上了天國的仙子?難道他在極樂之土忘記了我?
  
  我想著,心媄纗L,對那牛郎織女也不禁嫉妒。清風吹來,我一陣寒顫。莫非我是嫦娥,居住於廣寒宮中,與人間分隔?高處不勝寒,覽,怎麼還不來呢?
  
  我對此良辰美景,只覺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絞我的心。水中麗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悽楚的看我,好可憐見。我這人,從小見不得人傷心。看她落淚,我也哭了出來。先是眼淚撲簌簌的掉,到後來,渾然忘我,孩子一樣大放悲聲。
 
  這時候,有個人拉住了我。浮雲散去,冰輪轉騰,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美貌,神仙也自慚形穢。他修長身影,超凡脫俗,冥冥中,百花齊放。一種金色光芒,籠罩四周。
  
  我一時錯疑他是王覽,但仔細一看,他身穿黑衣。他是……?我想起來了,他是華鑒容。
  
  我推開他:“不是你,不是你。”

  他不肯放手:“是我啊。今天是科舉,你不是叫我到東宮去等你的嗎?”
  
  我只覺得一陣眩暈,說:“這不是你的地方。”

  他默默地凝視著我,溫柔而寵溺的說:“我等了你好久,就來找你了。我們的地方,我都尋遍了。這堙A是他告訴我的。”
  
  我回不過神來,呆呆的看著他,臉上滿是淚痕,也不想去擦拭。

  他又說:“阿福,今天是七夕啊!我陪著你看星星好嗎?”說完,他的手撫摸上我的臉。
  
  他是華鑒容,依稀記得,他說過要和我一起看七夕的。我不知怎麼悲從中來:“你說過的……可是你走了。他來了,他對我很好,可是他也騙我。你們每個人都騙我。”

  華鑒容的眸子流露出無法形容的傷感,月色下攝人心魄:“阿福……”

  我又哭起來:“得知我爹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說:鬥爭,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著你。我相信了。可是,說過的話不算數,他撇下我一個人,呆在這牢籠堿”。……你知道嗎?宋將軍絕對不是意外死的,我身邊每個人都可能是殺人的兇手。我每天夜堻ㄦ|驚醒,我怕有人會傷害我的孩子……”
  
  我抽噎著,華鑒容把我抱進懷堙C他堅決而熱烈的說:“無論如何,你還有我呢。我……生死都陪著你,好嗎?求你不要哭了。這些年,你一時好,一時壞,我都快急瘋了。”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低聲下氣的哀求我。
  
  我的魂靈,都快飛出軀體,他的懷抱幾乎要把我融化。我茫然的搖搖頭:“不行的。你來遲了。有一天,他回來了,怎麼辦呢?”
  
  華鑒容貼著我的耳朵說:“就讓我現在陪著你,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他回來,我立刻就離開。”他似乎笑了,聲音幾乎低的聽不見:“我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停止了哭泣,好像他抱著的不是我,我只是一個旁觀者。這時,他的嘴唇順著我的耳朵,尋找到了我的嘴唇,試探性的吻去我唇邊的淚水。他說:“許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吻一個女孩子,她的嘴唇是甜絲絲的。可現在,卻是苦的。”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開始了一個狂熱的吻。他饑渴的吻著我,全神貫注。我難受的嗚了一聲,他的舌頭卻更強勢的掠奪。漸漸的,我覺得很溫暖,
  
  過了不知多久,他坐到了廊下,我跌在他的懷堙A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好像我才認識他一樣。我伸出手指,去觸摸他的下巴:“金魚。你說過,陪著我了。不許你再和別人好了。”
  
  他無言的望著我,春風化雨般的微笑。好像我還是那個任性的小女孩。他的嘴唇又覆上了我的,我遲疑著是否要接納他。可他的手已經很自然的退下了我為水浸濕的紗衣。我下意識的繃緊了全身。可下一秒,他已經把自己的黑罩袍脫了下來,裹在我的身體上。他緊緊地抱住我,絲絨般的嘴唇滑到了我的頸部,一邊親吻,一邊說:“我是你的,阿福。我不會再抱任何女人。只要你讓我今夜陪著你。”
  
  我也不知道是因為震撼,還是酒力發作,只是癱軟在他的懷堙C可是,我的脖子上卻有著滾燙的水滴落下。
  
  我問:“你怎麼了?”

  他不回答,把頭深埋進我的脖頸,越發濕漉漉的。我的腦子已經鈍於思索,覺得好瞌睡。但他這樣,卻使我覺得懸著心。好像我不該就這樣睡去。
  
  我歎氣,說:“金魚哥,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一直騙你的,其實你長得很美。我小時候就覺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子。”
  
  他斷斷續續的說:“我也是……我只覺得你好看……”水滴不再流到我的脖子了。他把我抱得更緊。我只覺得很安靜,很舒服,好像我在母親的搖籃堙C
  
  滿天的星星閃爍著,我和他相依。我慢慢的睡著了。我最後的意識是:我和他,兩個在昭陽殿長大的孩子,至少今夜,是不孤獨的。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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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志學啟蒙

  七夕之後,又是秋色濃。往常我總是要傷感一番。今秋天氣大多晴朗。沉香亭側,木槿花怒放,無論誰見了,都要為秋日成熟的風姿所傾倒。
  
  朝廷的政務還是和往常一樣。我的精神卻好許多。每次入夢,都像沉浸到七夕夜的星空幻想中,祥和靜謐。九月初的一夜,我和華鑒容同坐於沉香亭,本來是要商量正事的。彼此都沉醉于那豔麗的花海,反而長時間默默無語。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詩經提到的舜華,就是此花吧。我多年來都想像不出詩堥滬茪k郎的美麗。到了今夜,忽然就明白了。”華鑒容微笑著打破沈默。
  
  木槿花,亭亭映清池,風動亦綽約,仿佛芙蓉花,依稀木芍藥。我望著,不禁神往。不知不覺地說:“它是結合了兩種世間名花的美態,而毫不自矜,真是好花。”很久很久。我忽然覺得身邊毫無聲息……,又是我一個人了?我猛然回頭,華鑒容就坐在我的身邊,盯著我的面龐。木槿的花夢,閃爍在他清亮眸子中。
  
  我心一動,回過了神,才想到把要緊的事情說出來:“放榜時,還是把桂林的那個陳賞錄為第一吧。”
  
  華鑒容一笑,搖頭說:“我正在賞花,陛下倒把那個‘賞’提出來了。”我不知道那夜以後,我們是否應該重新定義我們的關係。童年在昭陽殿的親昵與默契,漸漸的復蘇。他剛才說到“陛下”兩字,竟然也是一種開玩笑的口氣。
  
  “你在賞花嗎?我倒不曉得太尉公賞花,眼睛是不看著花的。”我阿諛他,自己的臉有點發燒。我叫他太尉公,也是同樣輕鬆的口吻。這天下兩個最高貴的尊稱,居然被我們這樣蔑視?我該是慚愧的,自責的,然而,我還是笑了。
  
  他終於正色:“陳賞的文章名列前茅,但是,比起湖南的歐陽顯圖,還是略顯遜色。這是八位考官共同的結論。並不是我有所偏愛。”
  
  我回答:“對。可陳賞從桂林千里迢迢來到首都,很是難得。八桂子弟,從未在朝中任職。我不如你們這些考官學富五車,我以為,可以上到全國頭十名的考生,基本上是相差不多了。而且陳賞是商人子,我們選人,就該不拘一格。歐陽顯圖本來就是名動兩湖的文章魁首。我要想用他,不想他鋒芒畢露,給他起點過高。你明白嗎?”
  
  華鑒容思索著說:“我可以明白。那……就按照你說的辦了。”

  我點頭,繼續說:“明天就是為竹珈讀書選定的吉日了。你這個太子少傅,準備第一課講些什麼呢?我記得你少時,最喜歡讀韓非子的帝王術,但對竹珈,似乎‘厲害’了些。我擔心他聽不懂,而且,這孩子有些癡性子,將來恐怕他不理解。”
  
  華鑒容垂下頭,手指悠閒的劃過自己的衣袖。說:“我當然是先教他論語。其實你不用擔心的,我有分寸。我希望竹珈成為一代令主,因此,也不想他留給人駡名。”
  
  我望著他,柔聲說:“我相信你。”

  我捧過一杯新釀的桂花酒,遞給他。

  他伸手要接過,我卻不讓。於是他笑著,把嘴靠近我的雙手,品著酒。

  等他喝完,我才放下杯子:“竹珈,就交給你了。”

  他的手指輕柔的覆上我的。溫熱的感觸。他笑了:“我……該走了,明天我要早起的。”
  
  我看著他離去,心奡擖X一種甜蜜的悵惘。一直到看到我兒竹珈,才拋開鑒容的眸子與笑容。
  
  因為明天竹珈就要正式讀書,我特令阿松把他抱到我的床上,和我同睡。我洗漱完畢,竹珈就向我招手。我趕緊抱他起來。忍不住說:“寶貝,你怎麼那麼沉啊?再過幾年,我就抱不動你了。”
  
  竹珈鳳眼堶掄`是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他摟住我的脖子,說:“那我來抱娘好了。”
  
  我忍俊不禁:“瞎說什麼呀?我要你抱?那我還不得七老八十?”

  他只是傻乎乎的笑。坐在我的懷堙A自己去玩自己白胖胖的腳丫。燈光下,鮮潤的和個玉雕的娃娃一樣。他回臉,指指翹著的腳丫說:“香的。”
  
  我捧住他小臉,親了一下,說:“明天你就要上學了,以後不能再這麼淘氣。你要聽話,少傅教你的,你要學會。”
  
  他點點頭,水紅的小嘴一咧,笑著說:“我想少傅。”

  我一愣,說:“少傅是你的老師啊,你不可以在書房叫他抱你了。聽到嗎?”
  
  他使勁點頭。我拍了他一陣,才輕聲說:“睡了。”他揉揉眼睛,撒嬌說:“我要毛妹妹。”我會意的笑。把竹珈口堛滿坐簼f妹”——絨圈繡的毯子蓋在他的身上。
  
  第二日四更,我和竹珈就起床。一同乘坐輦車前往上書房。身邊的孩子一點不犯睏,在車埵n奇的左顧右盼。
  
  太子入學,是大事件。三品以上大員都跪在門口迎接。虛歲還不到五歲的竹珈,看他們行了三跪九叩,清楚地說了聲:“辛苦了。”雖然年紀很小,可他說話,已經有一種天然的莊嚴。 我聽了,不免得意。陡然憶起王覽以前,也在這媢鴾j臣們溫和肅然的說著同樣的一句話。眼睛奡擖X了淚花。還好,天沒有亮。也沒有人發現。
  
  按照規矩,我坐在邊上觀看。左右陪坐的,是兩個老臣:王琪與趙遜。華鑒容穿著嶄新的官服,給我行了大禮。我點頭,說:“開始吧。”
  
  竹珈走到了華鑒容面前,向他作揖,按照事先教好他的話說:“少傅,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竹珈初學,以後請少傅費心。”
  
  華鑒容趕忙回答:“臣自當為太子殿下盡力。”

  竹珈忽然抬起頭,對他頑皮的笑了笑。華鑒容本來一本正經的,這時也浮出了半個笑容。
  
  他帶著竹珈走到書桌旁,先潤濕毛筆,在宣紙上揮毫。寫了八個字:天下太平,正大光明。自從何規去世,華鑒容的書法已經獨步天下。此八字,筆力清奇,風華絕代。趙遜在我的耳邊贊道:“好字!”連王琪也撫髯點頭。
  
  華鑒容叫竹珈跟著他念了一遍,竹珈倒是好記性。只聽一遍,念出來就中氣十足。爾後,華鑒容彎下身子,握著竹珈的小手,在紅格紙上重寫了一遍。竹珈的樣子,稚氣十足,但眉宇間特別認真。
  
  寫好了字,華鑒容就開始講書。他朗朗的說:“今天,臣先給太子講論語。”
  
  論語,華鑒容挑了這一句開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心共之。”他講解了一番,要竹珈跟著念。
  
  我看著他們,有些感動,還是站起身,說:“華大人,你們繼續吧。”

  我回到東宮,眾多皇親,王氏一族,都在等候。男女老少,打扮得和新年一樣。滿宮喜氣洋洋,全等著太子下學。到了晌午,總管陸凱親自進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下學了。正往這媢L來。”
  
  “怎麼樣啊?”我問他。

  “奴才怎麼回話呢?怎麼都不足以形容太子的天挺才智。今天華大人教給的四句書,殿下只聽三遍,就會背誦了。華大人很滿意。太子殿下也很高興。”
  

    我笑著點頭:“你這嘴啊……來人,給上書房值班太監每人賞五兩銀子。”

  竹珈回來的時候,宗族堙A王門堛漱p女孩們一窩蜂的都跑出去。只聽,這個女孩說:“殿下回來啦。”那個小姑娘施禮道:“太子殿下下學了。”竹珈看到那麼多小姐姐都親親熱熱的圍著他。只好應接不暇的答應。還靦腆的回報微笑。遠遠看到了我,馬上跑過來。眼睛一掃,見了滿屋子的人,還是先給我跪下:“兒臣給皇上請安。”
  
  “罷了。你回來,就開席了。大家都等著太子呢。”

  “是。”他一溜煙的爬起來,依偎到我邊上。我問:“今天,師傅教給的第一句書,還記得嗎?”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我摸摸他的頭,看到那些女眷們羡慕的眼光。真是為自己的兒子驕傲。

  秋去冬來,竹珈讀書幾個月,比過去又文靜些。這年全國豐收,總算沒有讓我多添煩心事。周遠薰的病,拖了幾個月,才徹底好。病好之後,他可比以前活潑多了。不僅滿宮轉悠,還不時與趙靜之,或者侍衛的宋彥一起出宮。我鼓勵他的變化。畢竟,他是一個男孩,總要成為一個男人。在宮媞蛣菕A可惜。

  
  有一日,他來到東宮。手堭殿菑@堆圖畫書。韋娘笑問:“你什麼地方得的?”
  
  他說:“在西市討價還價買的。”

  齊潔說:“你那麼大了,還看圖畫書?”

  周遠薰回她:“有什麼不可以?趙先生說他晚上回來也要看。”

  我剛好批好了奏摺,在解乏。問:“這麼大雪天,路不好走,趙靜之還要晚上回來?他去哪里了?”

  周遠薰一邊和齊潔一起整理書,一邊抬頭,露出白雪般清雅的笑容來:“我看他往太尉府去了。趙先生說,華大人邀他共飲。”
  
  “這樣嗎?”我奇怪趙靜之怎麼會和華鑒容一起。但轉念覺得自己多心。
  
  這天夜堙A風雪很大。我睡到半夜,就醒了。不一會兒,聽到腳步聲,屋媔竅}洞的,我微微吃驚。只聽到侍女們紛紛輕呼:“殿下……”
  
  我撥開帳簾,竹珈穿著單衣,站在我的面前,後面跟著他忐忑不安的奶娘。
  
  我笑了:“這是做什麼?”竹珈張開手臂,幾乎是鑽到了我的被窩。

  我示意阿松退下。

  “你是不是怕了?”我把他冰涼的臉蛋貼著我的胸口,問他。

  “不怕,我有松娘陪呢。娘,只有一個人。”他含含糊糊地說。

  我心堣@熱。抱著他親了又親:“傻孩子。我有竹珈呢。不管你身在哪個地方,娘的心堻ㄕ釦A的。”
  
  第二日清早,我破例陪著竹珈上學。華鑒容,冒著大雪而來,已經在上書房等候多時了。他見了我,笑得很溫暖:“皇上,也來了嗎?”當竹珈的面,又在上書房。我們也不好互相表示出親密。然而,我看到他,寒意頓消。
  
  雪大,上書房堻捧t。宦官們提著一盞盞白色的紗燈,進入書房,添墨供茶。華鑒容講到了“仁者愛人”。竹珈忽然說:“少傅,可不可以把這四個字寫給我看?”
  
  華鑒容欣然從命,我也走到他們的身邊。華鑒容寫完了“仁者”二字,我拉住他的袖子。拿過他的毛筆,繼續寫了兩個字:愛人。
  
  “這就是孔子說的,仁者愛人。”我告訴竹珈。

  竹珈,默讀四字一遍。看看我,看看鑒容,笑得可愛極了。五十四 噩夢血光

  一年之後。冬末,揚州將軍龐顥來朝。革新的開頭那麼轟轟烈烈,到了這個冬天卻慢慢的緩和下來。我打擊了貪吏的氣焰,順利的推行了科舉,在民間取得了威信,已經不錯。固然要推行新政,但我並不急於在一時內與保守的勢力魚死網破。實際上我在暫時退讓。當然,對於一個皇帝來說,退讓也要做的有技巧。
  
  華鑒容的手腕仍是相當強硬的,他現在成為了不容質疑的宰輔。但是,近半年他的關注力主要在於軍隊。增強軍力,改善軍備,訓練一支協同作戰的軍隊,對他是首要的大事。我喜歡聽到他對我講他的夢想。但我也隱約擔心,因為他並不是天子,一個臣子的強勢,並不一定會給他帶來幸福。然而,一年中,即使有時候我和他親密的談話散步,也沒有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
  
  龐顥到京,首先就去了太尉府。這是不合朝廷規矩的。我夜堭q太平書閣的奏報中看到了這點。很奇怪,我並不是對鑒容的勢力不快,也不是猜忌龐顥的忠誠,但我以女性的直覺,感到了暴風雨之前的腥味兒。除了鑒容,我無法對任何一人傾吐自己對於國家未來的不祥預測。涉及他的,每每想到他驕傲的明亮的笑,坦白的深邃的眼睛,我也不能說。
  
  第二天夜晚,龐顥入宮。我在華鑒容的陪伴下召見了他。他有些胖了,並沒有失去銳氣。在我面前這個桀驁的男人,像匹圈禁在馬廄中的天馬:雄壯,而極不自在。
  
  “你胖了。揚州真是好地方。”我微笑著說。

  龐顥的臉紅了,我不明白,他這麼一個彪悍而老練的男子,為什麼每次見到我就會臉紅。第一次見到他,是那年破城之日,我和王覽進城後,我對著禁城婺鱆鴽琲滷s林軍軍官們點頭。他的手上還在流血。我說:“你們這次抗擊叛逆,堅守朕的皇宮,真是勇毅非凡。”我轉向他,把自己的絲帕遞給他:“你還在流血呢。告訴朕,你的名字。”那時候他的臉就紅了,他說:“臣,龐顥。”
  
  七年過去了,他,還是如此。

  “因為沒有仗可以打。”龐顥說。

  我搖搖頭:“沒有好啊。朕還希望太平日子可以長點。你們軍人,總是氣勢很盛。但朝廷,真要進行戰爭,就會很困難。各方面都成問題。當年父皇北伐,國內財政連續三年很窘迫。而淮王謀反,雖然很快就壓下去,生靈塗炭的場面,你也還記得。”
  
  他點頭:“是。但恕臣直言,北朝皇帝好大喜功,行事怪癖。誰知道哪天……”
  
  我打斷他:“他一直如此。他耽於享樂,倒不一定會辛辛苦苦的開戰。”我瞥了一眼華鑒容,不露聲色的笑著問龐顥:“太尉送給你的美人,你可合意?”
  
  華鑒容的眸光一閃。龐顥連忙說:“臣收下了太尉家的兩名樂伎。此事理應上奏,是臣忘記了。臣多日沒有拜見太尉,昨天到京後一時忽略了規矩。陛下恕罪。”
  
  我笑著說:“無妨。朕本來就想賜給你幾個宮人的。太尉深知朕心,代朕行事。有什麼不好呢。”

  我寬慰龐顥:“這些都是小節。將軍不必拘泥。你我軍臣同心,才是國家之福。”
  
  龐顥走後,華鑒容說:“他與宋鵬是不同的。宋鵬是個儒將,他是猛將。如果面對戰爭,他會嗜血,宋鵬就不會。”
 
  我笑了笑,冬天,暖閣媮椄O熱得人出汗。他的嘴唇,枯燥的紅色。我把自己的蜜糖水給他:“你喝了,潤潤吧。你們男人,火氣怎麼那麼大?”
  
  華鑒容隨便的喝了幾口,笑出聲:“如果我每天都有御賜蜜糖水喝,哪有那麼大火氣?”他正色的盯著我:“我也不是個嗜血的人。但我不會畏懼任何戰爭。只要有人想傷害到我最重要的,我絕對會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歎了口氣。他最重要的,是我嗎?但我最重要的,不是他。他的驕傲,我從來沒有明白過。他的心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不懂。一年以來,日堜]堥ㄤ菕A朝堂書房議政,花前月下閒談,他從來也沒有迫過我什麼。陪伴著我,他說已經滿足。可人心總是肉長的。我給不了他更多,心堛熒\疚倒滋生出來。
  
  關於他的謠言,從來就沒有斷過。隨著他的權勢到達頂峰,他和我的傳說已經遍佈全國。對於女帝與太尉,百姓們並沒有惡意,反而當成是一件名垂千古的風流事來說的。我們倆個都是年輕而美麗的人,又是從小一起長大。寬容的文人墨客,善良的市井群眾,甚至如膜拜偶像一般喜歡著我們。可是,在爭權奪利的政治圈子堙A鑒容卻承受著嫉妒的冷箭,我幾乎每一天,都收到內容類似的信件。在他們的眼堙A他是少年顯達,刻薄不省事。他是大權獨攬,跋扈之人。他的努力,因為他對我的感情,成了某些人攻擊他的藉口。他是多麼驕傲的高貴的男人啊!可是……
  
  鑒容在燈火下拂了我的頭髮一下,他默默地看著我,輕鬆的笑了:“你想得太多了。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明天要教太子讀詩經了。雖然他天賦過人,我這師傅也不可以懈怠。”
  
  我握住他的手:“外面……下雪了嗎?”

  他溫柔的笑著,眼睛掃過我的五官:“雪早就停了。再說我要去哪里,風雪是絕擋不住的。”
  
  這天夜堙A我看到了一個驚人的奏摺。

  庸州刺史魯爽,衛將軍堿h曇,竟然聯合文武官員五十四人,要求我給太尉華鑒容封王!
  
  最近半年。我一直保持緘默,把那些針對鑒容的匿名或署名的信件一一燒毀。可是,他們居然不許我這麼做!如今,等於把我和鑒容的關係推到了台前。我呆了半晌,心埵n像有許多螞蟻在啃咬。身體上的脈搏跳動得厲害,可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我身邊的只是周遠薰那樣的男人,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事。如果我寵幸如周遠薰那樣的人,他會貴顯,榮耀,但是他永遠只是宮內的人。但是,我選擇了華鑒容的陪伴,他的地位,使他不可能成為我背後的男人。我重新讀了一遍奏章,仔細的閱讀每個簽名。他們大多都是出身顯赫,許多也不是趨炎附勢的人。靜夜堙A我平白的笑了。
  
  難道不可笑嗎?這些大臣都要法定他的身份。我和他,還在彼此為我們的“清白”而煎熬?我該如何辦?我本來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孤兒寡母,苦於無緣。適當的時候,他成為了適當的人。可我的大臣,竟然如此逼迫我?我究竟是不是錯了,因為賦予華鑒容那麼引人注目的權利的人,就是我本人。

  我在宮內踱步。到了深夜,才不甘心的睡下去。

  我仿佛變回了七八歲的孩子,在昭陽殿中玩耍。殿內如天庭般,雲霧繚繞。我在其中酣暢的嬉戲,陪伴我的,是我認識的人們。可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孔,都是看不清楚的。忽然,從天邊響起了雷鳴。我的周圍,空空如也,金碧輝煌的昭陽殿,那些圍繞我的人,驀然消失。朦朧中,我被圈禁在一團黑色的冥火中間,我被烤著,想喊,卻只是發出沙啞的音節,成不了句子。我看見那火的煙幕中,有著一大群人,他們的眼睛,都是兩個空洞。有一個人,持著劍,站在火的深處。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我一眼就知道,那是華鑒容。他望著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笑容,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第一次,感覺到害怕。
  
  雷聲更重,數百隻鳳凰,在火堆的上方盤旋,跳著死寂一般的舞蹈。有個聲音,似在獰笑:“你是誰啊?你是誰啊?”回音越來越大。我是誰?我忘記了。我忽然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銅鏡,我爬過去尋求答案。堶悸滿A不是我。而是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我扼住已經難以呼吸的咽喉,白色的人影,面目清晰起來。一張俊秀的男人的臉,比雪更加蒼白。他也盯著我。他想要說話,可是,和我一樣,發出的只是音節,說不完整 。他的頭以下的身體,是一團白色的混沌,似乎他只是氣體凝結的幽魂。
  
  他是……那雙凝滿眼淚的鳳眼,深情的,憐愛的。我心堨s出來:“覽! 是覽!”鏡子堛漱覽,使出了全部的力氣,終於發出了聲音:“我的慧慧……”我應不了他。可我聽到了,我伸出手:你在嗎?你要救我嗎?你要對我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覽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黑影。一把劍刺穿了銅鏡,王覽白色的身影,隨著鏡子的破碎而消失。那無數的裂縫堙A鮮紅的血,慢慢的流淌著。
  
  “不!”我尖叫著,從夢中驚醒。

  我躺在床上,那個夢恐怖的讓我失去了全部力氣。我的心跳得厲害,我聽到侍女們驚慌的呼喚,我也清楚的知道那只是一個夢。可是,我感覺,夜堛漁c殿,那些陰翳的鬼影就在近旁。於是,我重新昏了過去。
  
  我再次醒來,看到的是韋娘。我的奶娘見了我,溫和的一笑,我記起來昨夜的事情。她沒有哭,還那麼安定,我覺得高興。我叫了她一聲:“阿姆。”我很久沒有如此稱呼她了。
  
  “現在是早晨了,你無事就好。”她溫柔的說,小心的用手巾擦去我的汗水。
  
  “只是一個夢罷了。”我有氣無力的笑笑。聽到外間許多人的壓低聲音在說話。知道御醫們,宮人們雲集外間。我要麼不病,一病,每次都是興師動眾。
  
  “昨夜的事情,外間不知道吧?”

  “不清楚。畢竟是宮內的事,外人,怎麼知道緣由? 陛下好了,也就過去了。”韋娘答道。
  
  我看著她,示意她湊近我。我貼著她的鬢髮,說:“阿姆,我剛才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我醒過來,還沒有張開眼的時候。”
  
  她一動不動聽著。

  我說:“朕,永遠無意讓人取代相王:王覽。”

  韋娘還是沒有動。然後,她深深歎息:“哎……”

  可陸凱的聲音打斷了她:“太尉往這堥茪F?”

  我費力的問:“太尉怎麼可以進來?大清早的,這堿O朕寢宮,而且,朕未起身。”
  
  “陛下。昨夜聖體違和,大約傳到了太尉耳朵。大人方才入宮,有人攔著,太尉不聽,直入。太尉主管禁軍,誰也不好真攔他……”
  
  我忽然笑了,韋娘見我神色古怪,說:“陛下,要不要?去擋著。”

  “不用了。”我還在笑。其實並不好笑,但我忍不住。

  確實不用了,因為,我已經聽到他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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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夢醒語兮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寢宮的外間,嘎然而止。

  一陣細碎的說話聲後,陸凱滿頭大汗的進來回稟:“陛下,太尉大人候在外頭,讓奴才來請示陛下是否可以覲見。”
 
  是可以,還是不可以?我的身體雖然虛弱,霎那間轉過了幾百個念頭。我抬了抬手:“叫吧。”我對韋娘點點頭:“阿姆你也出去吧,讓我和鑒容說些話。”韋娘深深看我一眼,悄然退下。
  
  雪殘清寒,灰色的晨光中簾影微動。華鑒容跪在地上,他並沒有著官服。只是在黑色的布衣外面套著一件貂裘的大氅。恐怕入宮的時候過於匆忙,來不及穿戴整齊。意識到我的眼睛注視著他的衣服,他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我急壞了,從床上跳起來,披了一件衣裳就進宮了。”不像往常,行完禮,他會自然的起立。今天他仍然跪著,望著我,他輕聲說:“你,好些了?”
  
  我點點頭:“我,做了個噩夢。”

  他膝行著靠近我的床:“夢醒來就好了。不要說以夢占卜的都是些胡話,就是有什麼威脅,我總在你身邊啊。”
  
  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話。他又說:“我聽說你忽然病了,心堣@亂。就忘記了規矩,直接闖進來。聽到太醫們說你沒事。我才想到自己沒有臣子的禮儀了。”他的眼睛有血絲,透著雨潤一樣的光彩。他……剛才流過淚?
  
  我只覺得我和他,實在是太可笑了。到了今日,只有我們兩個,還在意著那些所謂的界限。在別人的眼堙A他不僅是太尉華鑒容,而且是我的情人哪。
  
  我的笑容大概怕人,他雖然不至於和方才韋娘,陸凱一般古堨j怪得看我。也抽了口氣:“怎麼啦,阿福?”他焦灼的問。
  
  我伸出了手,他這才站起來,走到我的床邊。我捏住了他的手,把他往龍床上一拉。 投入到了他的懷抱中。我埋首在這個男人的衣襟堙A一再穩定著自己的情緒。他的手遲疑的撫摸著我披散著的頭髮,落到我的背上,輕柔的拍著我。緊緊地環住我,他說:“不怕了,不怕了。我總是陪著你的呀……”
  
  他的身體有一種淡淡的清香。我一直熟悉他的氣味,因為我剛剛懂事的時候起,就經常在他的懷抱中。然後很多年,他的這種香氣始終離我很遠。可是今天聞到,還是熟悉得如同我自己的記憶。我也許沒有錯,他呢?也沒有錯。錯的只是命運而已。可我不得不抬起頭來。
  
  我開口:“鑒容,我說過無數次了,我相信你的。太師臨終,我也說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是皇帝,一言九鼎,那麼你,相信我嗎?”
  
  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沒有鬆開摟著我的手臂:“究竟怎麼回事?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我盯著他看,用雙手柔和的撫摸著他的輪廓,我問他:“你說過陪著我,我相信你了。但是有一天,讓你在國家和我之間選擇,你選我嗎?”
  
  他不可捉摸的望著我,因為我對他的親昵而不知所措。被我手指滑過的皮膚,泛出了淡淡的虹的光芒。他的黑潭一樣的眼睛,始終專注的詢問著我的眼睛,極其坦蕩與深沉。突然,他的眼睛中有火苗燃起,他的胸脯也隨之急劇的起伏著。他乾澀得笑著,眉間劃過一道近似閃電的殘酷。過了好久,他格外溫柔的答道:“我會選你,任何情況下——我都選擇你。可我不過是一個男人,一個臣子。就這麼,作為男子,我會一天天老去。作為大臣,我也會被消耗乾淨。到了那麼一天,即使我要選擇你,我對你真的有用嗎?”
  
  我的白色絹衣被糾纏進他的黑色單衣堶情C黑與白,並不交織融合,可是,卻是我們距離的極限。我的臉被他糅進他的胸口,他的堅實的胸膛,我柔軟的面孔,還是不能化為一體。我的手指掠過他的嘴唇,他的牙齒,咬齧著下唇,一如既往,是一抹芍藥的血紅色。我並不是猜忌他,如果我要懷疑,我早就可以懷疑他了。早在南北和談的時候,在改革初王琪進言的時候,在前十封彈劾他的信件的時候。世俗的流言,官員們的目光。他們太小看我了,難道我作為皇帝,會在乎這些?我只是擔憂著,擔憂我無法控制未來的局面。我在火堙A鑒容進不來,王覽在鏡中,他們幫不了我。那夢堛漲戭y成河,是誰的血?如果是我神慧的,並不可怕。可我怕,怕我最親愛的人們,遭受浩劫。這個男人,我不能讓他成為名正言順的王。那麼,至少此刻,我可以讓他相信,我也選擇了他。
  
  我拉下了他秀美而高傲的頭顱,第一次主動去吻了他。他的唇,帶著血的味道。他的口內,是烈火的感覺。他呆住了。很快,他激動地回吻著我。我根本透過氣來,我的指甲刺到他的肌肉中。可他不放鬆我,他像一個初嘗美味的男孩子一樣,毫無節制的吮吸著我的唇。我和他在這個吻中間沉淪。如果我不是我,他不是他,我情願這個時刻,我們就一起化為灰燼。

  
  長吻過後,靠在他的懷中,我緩緩的說:“鑒容,如果你愛我,我懇求你,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我死去的話,你選擇我的孩子吧!”
  
  我儘量想平靜的說,可剛才他的吻驅散了所有的陰暗。使我不得不暴露在他的面前。我的眼奡擖X了淚水:“我知道,我那麼些年一直在委屈你。在我十四歲的時候,我愛的人是我全部的生命。那時候,我想,為了那一個人,可以拋棄整個天下。但到了我二十一歲的時候,雖然你的愛並不比他少,我卻沒有能力用同樣的愛來回報你。因為,我有了竹珈,我是一個母親。我輸掉了天下的話,我的孩子也不能活著。我的命運和他在一起。可是,萬一我不在了,只要有你鑒容,我就可以瞑目。我死去了,也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我的竹珈,身上留著我的血,你會保護他,像你愛護我,對嗎?”
  
  他的臉湧出了一種瘋狂的神色。他的眼睛,第一次對我透出了兇狠的光芒。死一般的沈默後。他說:“你知道自己說什麼嗎?你真是殘忍。我剛才還在幸福的幻想,你卻非把刀子紮到我的胸口!”
  
  他說著,用力把我抱起來,我的身體都離開了床鋪,他的手指分開,插進我的頭髮堙A他的眸子堸{著淚光:“神慧,你以為我要什麼?我要你回報什麼,我想當相王嗎?你以為我非得和你明正言順的在一起,逃避別人對我內寵的嘲笑?不錯,我是高傲。但我的高傲,只有你不能這樣曲解。神慧,我說了多少次,我只在乎你。我不要在你的皇陵中安放我的屍骨的權利。我也不要你的來生。我只要現在,你讓我陪在你的身邊。我愛你,我當然愛你的孩子。我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學習騎馬射箭。因為,我想變得足夠強,來保護你。十幾年過去了,我還是一樣的。只不過心埵h了你的兒子。”
  
  我木然的看著他,心跳得劇烈,似乎要膨脹到破裂。他的手指,弄疼了我。可我也沒有動。我垂下頭,我無法面對這樣的華鑒容。我歎了口氣:“對不起。”
  
  他的手指和身體軟化了,他像怕失去我一樣,把我貼著他。他也重重的歎息,說:“我太激動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說到自己的死亡。你明知道我……可你卻那麼輕描淡寫的說著……好了。我發誓,我會對竹珈,和我對你一樣。”
  
  他用嘴唇碰著我的髮際,居然笑出來:“我們好傻,阿福。有些話是不應該說出來的,可我們兩個傻孩子,非要這樣直接,才甘心……”
  
  我想到韋娘說,宮中長大的孩子,都往往是有著奇怪的個性。我們倆個,是不是呢?過了很久,我才叫了一聲:“韋娘。”
  
  韋娘沒有進來。她的聲音飄蕩在門口:“是,陛下。”
  
  我覺得手指尖有些酥麻,好像這些指頭都不是我的。我費力的說:“去,把太子帶來……”華鑒容旋即放開了我,站到了一側。我看不見他,朦朦朧朧中覺得他身上的黑色,吸收著冬日的陽光,好耀眼。
  
  很快,竹珈來了。他的臉紅通通的,眼睛都腫了。人家都說,他和覽是一個模子堥镼X來的父子。可他那麼一哭,樣子像只小白兔,倒有幾分神似我了。
  
  “母親,你還好嗎?知道你不舒服,我傷心死了。”竹珈撲到我的腿上。
  
  “寶貝,你一來,我什麼病都好了。”我說。他破涕為笑:“還是松娘說的對,我娘是真命天子,才沒有什麼傷害得了呢。”竹珈頭一轉,看到了華鑒容,愣了一愣,他叫了他一聲:“少傅。”
  
  華鑒容站在簾子一側,也不知道什麼表情。

  我嚴肅地說:“竹珈,你以後,就叫華大人‘仲父’吧。”

  竹珈向來溫順,我說了這話,他的鳳眼眼尾一挑。過了一會兒,他向著華鑒容走過去,響亮的稱呼他:“仲父。”我聽了這話,才放心得靠在枕上。
  
  雖然冬天快要結束了,但春天,也不會輕易的就把快樂賜予人間。

  趙靜之倒是說得不錯,只有心,不服輸的心,可以蔑視挫折。我們所有的人,都該努力。
五十六 幽燭芳辰

  立春之日,是華鑒容的生日。他照例是不進宮,也不見客的。我自從上次噩夢昏厥以來,時常犯有心悸。御醫們寬慰我說,病去如抽絲,將養些時日,到天氣完全暖和,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天下作病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即使明知道大夫們往往是騙人的,也會不由自主的努力相信他們說的話。
  
  午後,我在臥榻上躺了一會兒,難以入眠。不知怎麼,總會想到鑒容今天心情的悲苦來。他小時候在昭陽殿,每到立春,總是一襲墨色的喪服,終日不進水米。那時我還不明白他是在追念亡父。看他不吃飯,我便也不肯吃,坐在他邊上抽抽噎噎。逼得他餓著肚子,還要說盡好話來哄著我。我回憶著記憶中的點點滴滴,愕然發現,過去我居然把這些他對我的好都當成理所當然的。經歷過一些風雨後,我才以為,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理應該要付出的。
  
  病中,手上無力,腰肢酸軟。我害怕自己又胡思亂想。就請了趙靜之來彈琴。靜之宛如乘風,灑脫而來。坐在昭陽殿暖閣的廊下,新手彈撥一曲《文王操》。我倚靠在座上,靜心聆聽。只見得雪雲散盡,梅花初蕊,柳葉新芽,仿佛在對司春的仙人顰輕笑淺。彈琴的男子,無論在何處美景之中,都是那麼宜景,宜情。

  
  他的琴聲,猶如佛前的焚香,使我心靈靜滌。一曲終了,我笑著說:“天天都可以聽你的琴聲,也許就不會有噩夢了。”
  
  他微笑:“噩夢,不過是一時的幻相。即使噩夢成真,以你萬乘之君的氣魄,也不用畏懼。”
  
  我收起笑容:“怎麼叫成真?”

  他的眼睛有一絲沈鬱,旋而露出笑渦:“那不是說你,是說另外一個人呢。他的噩夢真的成為過現實,永遠也抹不去。但是,他的意志還是沒有改變過。”
  
  我玩味著他的話,這個人,就算對我親近,也總是有著不可測的深度。我轉開話題說:“靜之,其實你來南朝後,很少彈琴了。”
  
  他轉過額頭,答道:“我在北邊彈得還要少些。”

  我歎氣說:“我近些年也不大彈了。首先呢,手不應心,總是彈不出自己心堛漲惜l,其次,也沒有多少知音。”
  
  趙靜之開朗的笑了:“我和陛下不大一樣啊。要說琴曲。普通人只知道是一種術,但要求取琴之道,就要發乎術而超越它。這一點,很難做到。陛下你是皇帝,也就不該勉強自己了。琴,是‘關心’的技藝,陛下心境如何,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我饒有興趣:“也許你說的對。比如你剛才彈奏的文王操,孔子開始學習的時候,就說自己得其意,而非得其人。我心情蕪雜,無暇去感悟‘琴道’。但我想,就是有那麼一天,我也不高興在沒有知音的地方彈。”
  
  趙靜之寬宏的笑著說:“其實,哪里有那麼些知音呢。即使有些懂得你的人,可能也不善於表達吧。我彈琴少,也不是拘泥于少知音。只是,琴聲悠緩,近來在北國已經不符合大眾的潮流。一般北方人,都喜歡羯鼓笛子,歡快酣暢。到了南朝,我覺得吳聲清越,很是高興。但南曲還不是我的長項,因此我經常出宮,到金陵城內請教些普通的樂師歌伎。”

  我漫不經心的說:“於是,你也去了太尉的府上?”

  他凝眸:“太尉公那堙A不是談琴,而是鬥酒啊。”

  “是誰贏了?”

  “我也不知道。到最後都醉了。我記得在玉色酒杯堙A看到了萬里山河。我夢想去的地方,全部濃縮在瓊漿玉液中。太尉說,他想自己變成大鵬鳥,飛上月宮,砍去桂樹,除去陰影,讓人間更加光明。”靜之說著,一抹奇妙的神采閃現。
  
  “你和他倒投機。我還以為,你和孔雀一樣傲然的他不會合得來呢。我一直覺得你也是很驕傲的。”

  “怎麼會?太尉的驕傲,特別的。”趙靜之想了想說:“我驕傲,是我藐視世俗規矩。太尉呢,他是驕傲到不屑於任何陰謀的。這種人,在北國也是鳳毛麟角而已。”

  我聽他那麼說,心堜艙M有點甜。華鑒容光豔的笑容,也在梅花心處隱約浮現。
  
  我走了神,待到想到趙靜之。他正對我若有所思的微笑。陽光下,點漆眸子很溫柔。他站起來,看著花枝說:“陛下,我常想,人生真有完美嗎?就比如春天,非等到萬紫千紅時,春光已經開始衰老了。所以,我們不如此刻捉住春天,欣賞些爛漫的情趣。”

  他回首:“我視你為知音,才如此說的。”

  我點頭:“我也是呢。靜之,你在我這堙A還是委屈了。”

  他搖頭:“不會。我是陛下的朋友,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嗎?”他別開臉,意味深長的說:“做皇帝的朋友,大概要比做皇帝的宰相,要輕鬆的多呢。”

  我心堣@動。他卻文雅施禮,請求告退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問齊潔:“趙靜之此人,你怎麼看?”

  齊潔說:“奴婢看不出來。奴婢的道行多淺?只不過,我以為他說華大人的話語,似乎是發自內心的。”

  我沈默了很久,忽然,半坐起來:“我要去華鑒容府。”

  齊潔有些為難:“陛下,快入夜了。不用晚膳了嗎?……而且還病著。”

  我使勁搖手,心堣S是莫名的慌了一陣。她臉色發白,皺眉說:“好了,好了。就聽陛下的。奴婢馬上去安排。”

  雲破夜來花弄影,進入華園,天已經黑了。我只是想著要見到他,雖然行車勞頓,心口有點悶。但入了他的宅第,覺得春天的確偏愛此處。如果在宮廷堙A此時就會有千百隻烏鴉淒涼的鳴叫。可這堣ㄛO,黃鶯在果樹上歌唱,池中鴛鴦沒有御苑的肥胖,顯出嬌滴滴的閒適。我到鑒容府中,一向輕車簡從,不欲聲張的。今天,也是如此。我與齊潔進了院子,也不讓管家跟著,徑直往書齋走,剛到他的書房附近,卻橫出一盞紅紗燈籠,有個女孩子清脆淩厲的聲音:“誰啊?那麼晚了瞎撞,驚擾了大人怎麼辦?”

  “大家都是女兒家,什麼叫驚擾?你這樣說話,才是一種驚擾。”我脫口而出。此時,才看見女孩既傲慢矜持,又十分俏麗的臉蛋。

  小鷗大概也認出了我,慢吞吞的跪下來:“皇上聖安。”

  我淡淡地笑著,繞過她。她卻叫起來:“陛下,大人今天是為老大人守喪盡孝的呀。”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說我不該今日來。我還沒有見過那麼放肆的女孩子,就是郡主們見了我,也不敢這麼刺著我。我的心堣S緊了一陣,看到她鮮豔的臉色,紅潤的櫻唇,第一次想到,自己近日越發的蒼白了。我還沒有說話,齊潔在一邊尖銳的開口了:“大膽,幾次三番的冒犯陛下。陛下不計較,你這姑娘也不知道收斂。”

  我擺手,微笑著說:“算了。平身吧。太尉身邊,難得有這樣忠心的人。”

  正在這時,華鑒容從堶惆咫F出來,夜色堿搕ㄡM楚,只覺得他的眼睛比燈火亮的多了。他朝我跑過來,毫不避嫌,拉住了我的手。

  齊潔清了清嗓子,以在宮中對其他使女的老練口氣對小鷗說:“煩惱姑娘你陪著我去喝些茶水吧。”

  華鑒容好像根本就不注意她們在場,摸了摸我的頭髮,深沉悅耳的聲音說:“你怎麼來了?病還沒有好呢。看,頭髮都讓露水濕了。”他的語氣帶著責備,也有壓抑不住的喜悅。

  我和他一起進了書房。春夜還很寒冷,華鑒容的書房居然沒有點蠟燭,簾子也捲著,風直往媊憿C我詫異道:“你一個人坐著,就這麼在視窗吹風。”

  月光下,我看到桌上那個有個水晶的東西熠熠生光。華鑒容放下了簾子,他的書房外面有一叢紅色芍藥。宮廷的芍藥花期是兩個月以後,可春天已經光顧了他的花園。我還在躊躇,屋堣@下子亮得刺眼。燭臺邊上,站著黑衣的男子,沒有任何裝飾,使他愈加風采清新,看著我,他甜甜的笑,好傻,好傻 。但他的容光之美,足以讓人相信,捉住這個男人,就等於捉住了明媚的春天。

  頃刻,他壓低了眉,走過來按著我坐下:“阿福,就說你的病沒好。臉色那麼白,嘴唇都發青了。太醫叫你靜養……。你要叫我,派人傳我好了。”

  我柔聲說:“沒有什麼事情。我……想你了。在宮堙A人多眼雜。這奡N好,我是阿福,你是我的金魚哥哥。”

  他摸著我的肩膀,抱住了我。輕聲說:“十三年了……”

  “什麼……”我問道。

  “上次你陪著我過生日,是十三年以前。”他親昵地吻著我的頭髮。

  然後,他喃喃說:“到了晚上,韋娘來叫你回東宮睡覺去。可你不肯,還哭了。你說,以後要陪著我靜坐到子時。那麼我們兩個在一起,最難過的一天就熬過了。還記得嗎?”

  我沒有回答。我記得,但我……

  他含著笑:“你不記得了嗎?我不怪你,你那時還是小孩子呢。後來,有十二個這樣的夜晚,我都是獨自坐到子時。我剛才是故意讓風熄滅燭火的。這樣,我才可以有些做夢的餘地。但今天,你果真在我的身邊了,我也就不需要黑暗了。”

  我貼著他,心悸,在他的灼熱懷抱埵n像好了許多。原來還有些氣急,此時,心跳平穩許多,仿佛我是在搖籃堣@樣安全。

  “那個小鷗,我不喜歡她。”放鬆以後,我告訴鑒容。

  鑒容笑了:“她是孩子脾氣啊。”

  “就是你縱容,她才敢放肆。”我不快地說。此時,兩個人那麼靠近,也不需要偽裝或戒備什麼了。

  鑒容回答:“我是縱著她……因為,她有點像……你。”

  我抬起頭,瞪著他。他的嘴角揚起了:“可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永遠不可能去愛她。”

  我們依偎著,時間過得很快,午夜到來的時候,我都懶得動了。他推推我,苦笑:“阿福,睏了嗎?為什麼你和我在一起,老犯睏呢?”

  我也不答話,就聽到心跳的聲音。我摸著他的下巴:“以後每年你的生日,我都會陪著你坐到午夜。就我們兩個,在一起。”

  他捧著我的臉,開始吻我,顧忌著我的病,也沒有特別放縱。那種吻,甜蜜溫暖,好像每個溫馨傳說的結局。可惜,我的肚子卻不合時宜的發出了怪聲。

  他扭開臉,笑了:“傻阿福,你沒有吃飯嗎?”

  “我吃不下。你也不是沒有吃。”我說。

  “我是男人啊。你從小就是餓不起的。”他還在笑,眼堳o水汽濛濛的。說著,他站起來,從書架邊拿出一盒點心,又自己從壺堶豸F杯茶給我:“吃吧。餓壞了。病就更好不透了。”

  我也不推讓,吃起來,又示意他也吃,他就不客氣地和我分吃起來。吃完後,我想喚齊潔來。他攔住我:“太晚了。別回去吧。”

  我遲疑地說:“現在不回去,明天早上進宮,很麻煩。”

  他啞然失笑:“你還病著呢。我拿你怎麼樣?”

  我的臉登時一熱,急著辯解:“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我逗你呢。”他笑嘻嘻的,燭火下顧盼神飛。深黑的眸子反射出一種近似妖嬈的翠色,別有風流。

  我不聲響了。就任著他拉著我進入了書房後面的內室。床很窄小。我和衣躺下。心跳得厲害,可我肯定,不是因為犯了心悸。心悸的時候,是覺得無助軟弱。可如今,心跳是蓬勃的。我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室內一片黑暗。華鑒容也沒有脫衣服,他上了床,小心翼翼的側身,把我攬入懷中。

  過了許久,他的身體還是滾燙的,隔閡著衣衫仍舊可以感覺。我不習慣,動了動。他卻把我抱得更緊。

  幽暗中,他用耳語的聲音說:“不管以後如何,今夜,你是我的人呢。”

  他的這句話反反復複得在我心婺龑滿C直到第二日淩晨前我趕回皇宮,我還像中了蠱惑一樣回想著這一句話。齊潔呢,半句話都沒有多說。

  但我進入東宮,情況就不同了。我更衣淨面的時候,韋娘走了過來,一臉嚴肅。我掃了她一眼,覺得有些古怪。服侍我進了些粥,喝了藥,齊潔帶著幾個宮女先退下。

  這一日是官員們的休沐日。我昨夜也沒有睡好。身上乏力,連打呵欠。於是我就打算回到暖閣去補一覺。

  韋娘跟在我後面,進了暖閣。她忽然跪下了:“陛下,奴婢有話要說。”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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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殘陽驚變

  我注視著韋娘,看到她額頭上的皺紋。她的嘴唇緊閉著,如青春時代一樣飽滿而美麗。但是在嘴角的兩邊,有著不和諧的細紋,執拗的上挑。
  
  “阿姆是要說我在鑒容私邸過夜的事嗎?”我問。暖閣外的一株梅花還在含苞。但室內,花瓶堛煽〞幙ㄖ砲四逸。

  韋娘語音婉轉的說:“陛下究竟預備如何呢?留宿臣邸,一次兩次,即使不合宮規,對於陛下,也沒有人敢於說什麼。只你和華鑒容到底是打算怎麼樣呢?你們兩個孩子,好好壞壞,看了那麼些年,連我都煩了。我為陛下考慮,也心向鑒容。昨天陛下一夜未歸……,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先帝爺應了我的請求,大家豈不是都好?”

  我沒有料到她說這個,一時間還沒有完全摸透她的話。反笑了:“今日又怎麼了?”
  
  她垂下眼:“今日互相折磨,年輕人覺得很好玩嗎?先前的幾位女皇都有內寵,那幾位以才貌應選入宮,侍奉女皇。有幾個在我朝歷史上赫赫有名。因為處理的光明正大。當時沒有人認為不好。可陛下與太尉,混水摸魚一般,不要說外人看不分明,連我也有點糊塗了。流言正應迷霧而生。”
  
  我張了張嘴,沒有作聲。

  韋娘又說:“選擇了新人,並不等於忘懷舊人。舊人已去,如果陛下你不能像過去的幾個女皇一樣自如的廣納寵臣,那麼對那個擔負所有的唯一,就應該公平。”

  我頹唐的坐了下來,嘟著嘴:“我對鑒容,是不好嗎?阿姆覺得我待他不公平嗎?我也想過和別人親近,但是周遠薰等人,雖然美貌,卻和我不能有靈魂的交流。靜之,與我可謂知音,但無論我或者他,都不會有邁一步的雜念吧。何況,他是北國人。鑒容是我的唯一,我只有他可以選擇。我選擇他,也就不會後悔。公平,是相對的。十隻手指,自然有長短,但哪個手指不連心?”
  
  韋娘歎道:“你也為難。不過作為你的奶娘,總是希望你快樂一些。而且是長久的快樂。抓住現在的時光,不要像我,心境先於生命老去。”
  
  我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了,阿姆。我會對他更好一些。雖然我習慣人家對我好,不懂得如何對人家好。但是為了他,我還是願意去試的。”我靠在錦繡的枕頭上,舒服的吐了口氣:“我以為你要和我說大道理。還好阿姆沒有說,害我白白緊張。”

  韋娘一愣說:“說教,多了無益。雖然你是我奶大的孩子。但我也不能過分。”
  
  我眯著眼睛,調皮的說:“阿姆你有沒有瞞著我的事情?”

  她似乎笑了,調侃著問我:“多呢,你想知道哪一件?”

  我咯咯笑:“既然那麼多,我又不是神仙,何從問起?”我的眼睛轉向窗外嶙峋的瘦梅。背對著韋娘,說道:“不過,我總會知道的。”
  
  到了那株梅花盛開的日子,我的病也逐漸好轉起來。竹珈的學業進展神速。二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御花園散步。就聽到遠處兩根笛子合奏的聲音。
  
  雨餘氣清,池南池北,綠草如碧,殿前殿后,紅花似錦。我遠遠看去,太子的宮娥們手持紅鸞的寶扇,立在沉香庭外。吹笛的人,是鑒容與竹珈。華鑒容背對著我,他的笛聲仿佛採擷了春天欣欣向榮的精華,明亮而動人。竹珈帶著笑,看著華鑒容,跟著他合音。手堿O一根很小的玉笛,這是華鑒容送給他的。竹珈興致勃勃地吹奏,偶爾也有幾個不和諧的音符。但他毫不赧然。一曲吹罷,華鑒容不知道和他說了些什麼,他就半閉起鳳眼,眼簾下方有著淡淡的陰影。
  
  “太子真是明秀如圖畫。”齊潔說。我愉快地點頭,看到我們站立的薔薇花架下,跪著竹珈的乳母阿松。我說:“你在這堙H為什麼要離太子和太尉那麼遠。”

  她一笑,因為如今她胖了,笑起來真是很有丰韻:“奴婢是覺得,太子和太尉在一起相處,奴婢站在邊上,有些多餘。”

  齊潔比我們年長,但聽了,立刻抿嘴笑了。我也笑起來:“阿松啊。難道你到了今天,見了太尉還要害臊?你都是母親了,京兆尹的夫人。我素來曉得你心直,沒有想到還那麼有趣。”
  
  阿松紅了臉,看我們都笑。她倒嚴肅起來,微昂著脖子:“不是的。是因為,看著太尉大人,看著太子,奴婢想到許多從前的事情來。”她頓了頓:“聽到笛子音調優美,有時,就忍不住淚。”
  
  我忽然止住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阿松,我,都是宮中多年。比起那些十六七歲的隨駕宮娥,自然會多些感觸。我又望了一眼竹珈和鑒容,也打消了走過去的念頭。拉起阿松的手,我說:“松娘,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喜歡你嗎?”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喚我:“陛下……”

  我拍拍她:“你對人,是有長性的呢。對我,對太尉,對竹珈。多好。”我看著薔薇花的影子印在我童年的侍女臉上。拔下我頭上的一根金雀簪子。插到了她的頭髮上。

  我回東宮去的時候,居然看到了趙靜之。柳絲嫋娜,他安靜的坐在樹下廊邊,似乎在觀看什麼。聽到響動,他連忙站起來行禮。
  
  “靜之,你看什麼呢?”

  他笑了:“我在看東宮的白鶴跳舞。”我睜大眼睛,詫異的說:“離那麼遠?怎麼看得清楚。”
  
  他閒散的眯了眯眼:“也許閒情拋卻久了吧。在這午後的陽光中,我覺得簡單的線條堙A就是一個人生。我看東西,都不喜歡離得太近。大概看不分明,就是美的秘訣。”

  我搖頭歎道:“趙先生說話,太像隱士,哲理雖深,人們卻參不透。”

  他呵呵笑著:“陛下,恐怕有一天,我會玷污了隱士那麼雅的稱呼呢。至於哲理,不敢當。生死,若當成學問來討論,太沉重了。不適合我這樣的。”
  
  我點頭。

  他記起來什麼似的:“我倒覺得遠薰很喜歡討論答案呢。他的樣子,和那只東宮白鶴差不多少,但是,他的心堙A煩惱還是很多的吧。”
  
  我不答話。趙靜之說:“陛下,我是來送這個的。”他從懷堮野X來一本書。我一看,是一本曲譜。
  
  “這是什麼曲譜,怎麼沒有名字?”

  “是我在南朝編寫的民歌,還沒有取名,陛下可以翻翻,這些歌詞,是陛下子民的心聲呢。”
  
  “這個,太新鮮了。謝謝你,靜之。”我欣然接受,趙靜之少年時候,父皇曾說他,看上去喜氣。到了這個春天,看到他的笑渦,眸子的快樂,真是那麼可喜。如果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如他那樣怡然,也許春天會長久些。
  
  趙靜之翩然離去,已經接近黃昏。我抱著那卷吳歌,坐在東宮的偏殿。詞曲果然是清麗,我讀著,不禁勾起少女時代那些可笑的心思來。看得乏了,我便叫齊潔:“我好幾天沒有見過周遠薰了。請他過來。”

  伸了個懶腰,我站起來,凝眸庭院。斜陽夕照,巍峨的東宮中,這個偏殿格外冷清。我近來為了養病,常常選擇此處,避免繁雜的人聲。
  
  “喵……”一隻姿態可愛的白貓溜了進來。屋內偏暗,貓眼照著夕陽,帶血的翡翠一般,我伸出手腕。那貓咪也不避我,如一個仕女一樣,優雅的到來,玩弄我的裙邊。周遠薰跟著進來,他走路,是沒有一點聲音的。
  
  “陛下,叫臣嗎?”貓如主人,周遠薰說話也是優雅的。

  “沒有什麼事情。朕聽靜之說……你最近心媟虳O。”我抱起來那只貓。以前冬天周遠薰陪我閒聊的時候,我最喜歡把手伸到貓柔軟的皮毛中取暖。
  
  他苦笑:“陛下,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才康復,似乎不值得關心臣的煩惱。”他的臉,白皙的幾乎可以看出肌理,深深的雙目,卻是與年紀不符合的幽暗。
  
  “你總是陪伴我好些日子的。我很留心你的事,如今你長大了,就更該關心你的未來。你,還記得我以前許諾過的嗎?”
  
  這是第一次,我從那恭順的百合花的臉蛋上看到了一絲反感。因為那神情稍縱即逝,我也只是那麼感覺而已。他微笑了:“記得。陛下說的每一句話,臣都記得。你說,臣長大了,自然給臣挑了好姑娘,還說,如果臣願意,隨時可以出宮去,回到臣的家鄉。”

  我摸著貓咪的腦袋,說:“嗯,那時相王也在。”

  周遠薰合上雙目,跪下來,語氣顫抖:“相王在或不在,有分別嗎?臣永遠是一隻貓咪,一個奴才。臣沒有家鄉了,早就沒有了。於是臣安慰自己,心安處是吾鄉。陛下貴,臣賤。相王走了,太尉在。太尉大人,從來沒有把臣當成一個人,正眼看過一眼。陛下以為,比起太尉這樣的天生貴族,臣是卑微百倍的人,就沒有心嗎?”

  我的心靈一陣激蕩,但我沒有加重口氣。我說:“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你。我告訴過你,你,趙靜之,並不比太尉,蔣尚書次等。現在看起來,你自己,的確有個心魔。你說出來,我高興。總比你憋在心埵n。我生太子的時候,就發誓永遠庇護你。這一點,不會變。如果你的煩惱就是那些,太不值得了。”
  
  貓咪輕巧的從我身邊跳開,識趣的出了殿。人大,心也大。一點都沒有錯。我看著周遠薰,覺得無奈。他也不看我,忽然,他一甩頭,擺脫了傷痛的臉色,直起上身問我:“陛下,可曾聽到什麼聲音?”

  我剛才完全注意他,因此他一問,我搖頭:“沒有。”

  他離我近了些,幾乎碰到我的裙子。他認真在聽:“臣是樂人……不對啊……”
  
  殿媔V發的陰暗,最後的餘輝中,白貓回來了。它慢慢地爬到我們的方向。一路的腳印,到了主人的身邊。它提起爪子,拍了拍遠薰的白衣。周遠薰的雪白衣服,愕然出現了一個血印!
  
  我們同時抬起頭來。現在我看清了,殿堛漯鷟j,藤蔓的花紋上,像開了一串暗色的花朵一樣。那是鮮血!
  
  此刻,我也聽到了。

  就在不遠處,一個男人聲嘶力竭的大喊:“有人謀刺!來人!來人!”
五十八 無頭公案

  從大殿門口,一陣帶著黑色陰影的風吹來。夾雜著半似獰笑,半似嗚咽的聲響。我立刻站了起來,風吹開了我的衣袖。可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遠薰拽了下去。他用單薄的身體死命的抱住我。我的臉被他摁在他的肋骨處,眼睛為他衣衫白色的布所蒙住。白茫茫的,和雪地曠野一樣。他的身體動了動。緩緩的,我眼睛前面的純白印染上了鮮紅。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是遠薰的手仍然有力的壓住我。我從來不知道他的手可以那麼有力。可是那眼睛面前擴散的紅色,產生了血染的長河一般的幻景。我絕對不可以這麼繼續下去……,我逃開他的身子的霎那,周遠薰的身體如散架一樣,倒了下去。一支箭穿過了他的鎖骨。
 
  剛才,如果不是他擋住我。那麼此刻,是我倒下嗎?我抱住他,緊張的注視門口。在這種時刻,每一個錯誤都可能是致命的。可是,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是錯誤的。也許是太過突然,我根本來不及恐慌,害怕,只是感覺靈魂都激蕩起來。在短短的一瞬中,我的父母,我的乳母,我的王覽,我的竹珈,都在我心頭一閃而過。最後一個,是鑒容……

  門大開了,有個少年站在門口,臉上為血所汙。他是宋彥。我看著他,他手堛獐C還在滴血。他跪下了:“陛下受驚了,臣等護駕來遲了。”
  
  我什麼也沒有說,俯身去看周遠薰。宋彥也喊了一聲:“遠薰!”他們年齡相仿,平日交好。周遠薰的眉睫顫動,唇齒之間,如同以前一樣,親昵的呼喚著至尊:“陛下……”。腳步聲越來越多,侍衛們雲集偏殿。他的虛弱的聲音也被淹沒。
  
  “一定要救活他。”這是我恢復思維後說的第一句話。

  看著他們把周遠薰抬下去,我問宋彥:“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行刺朕?”
  
  “是。臣等方才聽到叫聲,就進入偏殿的院子,看到趙靜之與另一人扭打。他大叫說那人謀反,我們不明所以,只好圍住兩個人,可是,臣發現有另外一個人也在殿前。雖然知道應該留下活口,可當時情況危急。萬幸陛下平安,但是……臣等有罪。”我看著他臉上的血,大約是殺死那個刺客的時候,濺上去的。
  
  “趙靜之怎麼會在這堙H”

  “臣不知,趙靜之的手被劃破。那個刺客企圖服毒,但沒有成功……”

  “你做得很好。趙靜之,可能是有功的。你們問清楚話,立刻來回稟朕。”
  
  天色已黑,因為剛才發生的非常事件。東宮的燭火通明如同白晝。我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回到正殿。韋娘等人都是神色非常。我故意對他們自如的一笑。我的臉上和龍袍上面沾染了血跡。韋娘給我一條手巾。我抹了把臉。那手巾冰涼。我的心情,才平靜下來。剛剛坐下,腳步嘈雜。華鑒容來了。
  
  他站在正殿入口,也不行禮,也不前進。挺立的身材,巍然如同天神,他的眼睛,犀利的在我身邊每一個人臉上冷冷剜過。
  
  我說:“你們,都退下。”

  他們全都走了,空曠的殿中,只有我和他。他還是如磐石一樣紋絲不動。可他的目光,卻是火熱的,沒有保留的,沒有餘地的熱切。仿佛這個世界,只有我們: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我跑過去,擁抱了他。他一句話也沒有。低頭,熱烈的吻著我。我想,剛才他眼睛堛漱鶠A也一定感染了他的唇。他的唇,燃燒起了我的身心和靈魂。
  
  他停下來的時候,手臂如金剛一樣緊緊擁住我。我輕聲地說:“我不會有事的。可我,在那個關頭,想到了你呢。”

  他迫切的打量我:“你身上怎麼到處是血?”

  “那是遠薰的血。他,為我擋住了箭……”

  華鑒容溫柔的歎氣,仔細的撫愛我的臉龐,卻說道:“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要他們活著的,比死了更加難受。死了的,後悔自己曾經活著。”
  
  “這是行刺,不是謀反。”我說:“不一定可以搞明白。你還記得昭陽殿那件舊案嗎?殺了那麼些人,也沒有答案。”
  
  華鑒容冷笑了幾聲:“怎麼會沒有答案?阿福還是天真……今天的行刺,除非你自己不要答案。不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他每說一個字,口氣就強硬一份。到了最後,斬釘截鐵。
  
  華鑒容凝視著我:“那次是我的母親,這次,使我的阿福。那一次,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放過去了。這次,雖然沒有傷到你。但是……我絕不饒恕。”

  
  夜深了,宋彥入東宮回話:“陛下,刺客身份已經問明。活著的是禁軍侍衛白澄,死的那個是御苑的守衛鄭捷。趙靜之說他失卻了一件東西。因為下午上呈過陛下一書。聽說周遠薰受詔到東宮偏殿,他便也來托內侍詢問。但沒有看到內侍,反而發現白澄鬼鬼祟祟。他疑心此人有異動,雙方爭執。然後臣等就來了。”
  
  我點點頭:“周遠薰如何?”

  “太醫們正在努力。箭並沒有傷及他的心臟,但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底子又不厚……”
 
  我痛心的看著宋彥年少青春的面龐。周遠薰那麼美麗的生命,卻如此脆弱?
  
  華鑒容在一旁安慰我說:“他……也許可以熬過吧。各人造化不同。也許我過去看輕那個孩子了。”

  他站起來,走到宋彥的近旁:“好孩子。你祖父同我是莫逆。我也從未看錯過你。”說著,他像長兄一樣,輕輕的拍了拍宋彥的脖子。
  
  宋彥像受了莫大的獎賞一樣,抬起了頭。眼睛堸{著快樂的光。

  華鑒容對我說:“陛下,請去休息吧。今夜臣和宋彥會守在東宮。”

  我搖搖頭:“朕並不倦。”

  “不疲倦,也要歇息啊。發生這樣的事件,明天陛下出現在早朝,難道不應該容光更加飽滿嗎?”鑒容說。
  
  他說的有道理。那天晚上,除了我的寢處,到處都亮著火把。韋娘默默無聲的坐在我的龍床之側。華鑒容與年少的宋彥,持著劍,整夜都守在寢宮之外。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安定人心。早朝結束,尚書令王琪請求單獨覲見。我當然得見他。
  
  “陛下,老臣一家,昨夜徹夜未眠。”

  “阿父,那幾個人作亂,怎麼傷害得了朕?”我帶著說笑的口氣。可面對王覽的叔父,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
  
  他重重碰頭:“陛下,昨夜臣進宮面聖。守衛東宮的人卻不讓臣向陛下問安。陛下是否知道?”
  
  我搖頭:“朕不知。”

  他文雅的面孔上忽然呈現出了憤怒:“陛下,臣有一言。阿覽天命不永,太尉公領袖群臣,本也無可厚非。但是,此次行刺。老臣覺得不能讓太尉來追查。首先,禁軍如今全在太尉的手堙A兩名刺客均是禁軍軍人。臣並不是說太尉負有責任,只是,如果調查牽涉到太尉的親信軍官們,怎麼辦理才好?然後,守衛陛下,太子,太尉借此之名,昨夜竟然私自阻擋內宮與大臣交通。不管他是不是出於好心,在他人眼堙A也過於跋扈了。”   
  
  我的心,本來就有些煩。王琪這麼一說,我也生氣。只是因為,他與華鑒容不合,到了這個時候,還要互相傾紮,不是給我添堵嗎?我本來想要說他些話,但想到他是王家人,還是點了點頭:“你說的,朕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既然老大人一夜未眠。跪安吧。回去好好的休息。”
  
  周遠薰還是沒有蘇醒,我心媔V發不安。把齊潔留下來照顧他。看著他玉雕似的臉上的冷汗,氣若遊絲的樣子,我忽然覺得我不認識他一樣。他的臉,很像是一個面具。面具下面,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有超乎想像的東西。我當然希望他化險為夷,但不是我在他床邊的一刻清醒。
  
  我離開他的住處的時候,看到了靜之。他的手上包紮著。驚濤駭浪,都沒有痕跡。但他沒有平時的一點點的笑意。他的眼睛,一夜之間,變得銳利如鷹。
  
  “昨天委屈了你,他們也扣住你問話。”我和顏悅色地說。看到他的手,覺得自己又虧欠了他什麼。

  
  他躬身:“這是例行的。沒什麼。不過,昨天……很險。奇怪的是,我只發現了一個刺客,另一個,好像從天而降的。”
  
  “什麼意思呢?那一個,已經死了。”我說。

  “是死了……”他重複我的話,以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望著我。

  我問:“靜之,你丟失了什麼呢?你給我的曲譜,堶惘乎沒有東西啊。我……一早就差人還給你了。你找到沒有?”
  
  他搖頭:“沒有……大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一絲古怪的笑容浮到他的嘴角,他說:“我的手上八成要留疤了。也好,我到了這堥獄簹灡伅﹛A也該有個紀念。”  

  我用手指碰碰他的手:“靜之,謝謝你。我就怕你手上的傷,會影響你彈琴呢。”
  
  他的笑靨中,有了一瞬憂鬱。他回答:“用不著那麼久……我會再彈一曲給你聽。你是皇帝,有許多工呢。不要因為某個人,某件事,限了心情。”
  
  回到東宮,華鑒容已經在等候。他的身邊,站著蔣源。蔣源雖然天生一張一團和氣的圓臉,可主持刑部日久,眉宇之間也有了特別幹練嚴明的氣質。
  
  “陛下,臣奉旨侯著。”雖然穿著尚書官服,他的態度,並沒有和十六歲當知縣的時候有太大的區別。恭謹而懇切。

  “你來得正好!”我說。和鑒容交換了目光。我繼續說:“蔣源,你進來。鑒容,你也一起。朕有話說。”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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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不如意處

  月色澄瑩,竹子的剪影隨風輕搖。白色的霧氣流散,使東宮之夜分外的不真實。
  
  “阿福,你還是不想讓我來插手謀刺的案子,對嗎?”華鑒容平靜的說。蔣源離開後,他抱著我靜坐了許久。終於開口了。我仰視他的臉面。他的眼睛仍然閃爍著黑色的豔麗光芒。但眼珠子一動不動,仿佛是不願放過我任何不安的反應。
  
  我點頭:“不錯。因為我不想你給他人留下口實。”

  他一笑:“是王家嗎?你已經知道昨夜的事情了?”

  我又點點頭。

  他用食指輕輕的摩挲著我的眼皮,說:“當時,不管是不是王琪,我都不會讓他進宮。其實呢,無論有沒有昨夜的衝突,王尚書令都會說一番話的。”
  
  我捉住他的手指:“鑒容,為什麼你總是和王琪不合呢?過去你和王覽是那麼和睦的。王氏,畢竟是竹珈的外家。將來有一天,如果竹珈長大,你們……,不是叫他為難嗎?”
  
  華鑒容不說話,他的臉上帶著貴族氣的冷漠。甚至眸子中,都是冷淡的火焰。
 
  我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額頭:“鑒容,我不是信不過你呢。”

  他居然莞爾一笑:“我知道。你剛才讓我和你一起召見蔣源,我就明白你的心意。此次禁軍出事和我總是有干係。我昨夜怒火太盛,到了今天早晨就已經想通了。我只是求你一件事。”
  
  “你說。”

  他親親我的手指尖,說:“那麼多年,我好像都是為了你的事情求你呢。這一次的案子,我不會插手刑部的審問,可最後的處置權你交給我,如何?”
  
  我有點遲疑。他的眼睛堛熄繚t越濃。

  我吐了口氣:“好吧。”

  他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沉重,撩起我的額髮,說:“原定我後日要去檢閱新訓練的騎兵的。我本來不想去,現在南北局勢撲朔迷離。我還是應該去的。我相信蔣源,半個月後我回來,至少可以查出點眉目來。你把宋彥調上來東宮作侍衛長,好不好?”

  我立刻點頭答應。

  他咧開嘴,露出好看的齒列:“那就好,有他在你左右。我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說到了宋彥,我突然想起來一件心事。我問:“你這次去視察,帶小鷗去嗎?”
  
  華鑒容皺眉:“她鬧著要去,我沒有答應。”

  我偏著頭,脫口而出:“我也不准你帶上她。”

  華鑒容的臉上紅得瑩潤:“你可千萬不要誤會了……。上次在湖南會館,你的眼睛和刀片兒似的,我如坐針氈。”

  我笑:“我看你那時是怡然自得呢。我是想說,宋彥和小鷗年紀差不多,不如把他們湊成一對,怎麼樣?”

  我心奡虧搧媗陵e毫不猶豫的同意。可是他沈默許久,才說:“小鷗,很怪……我怕沒有那麼容易……”

  我迎著燈光,眯縫起眼笑著說:“太尉捨不得嗎?那乾脆也納進房媞滮F。人家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

  華鑒容的臉色更紅,帶著幾分慍怒的答道:“你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去說說看……那個丫頭的事情叫人頭痛。”

  我笑嘻嘻的看他,他生氣的樣子我最喜歡。我懶懶地說:“我小時候,你總說我讓你頭痛呢……”

  他瞪著我,忽然把嘴唇壓上我的嘴。一會兒才悻悻的放開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不是叫我頭痛,你總讓我心痛呢。阿福,你比誰都要狠……”
  
  他站起來,自嘲的搖著頭,笑著告辭出去,到了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步態向來優美,走路的時候,像是殘雪的山峰在白雲下若隱若現。顧盼之間,便主宰了世間女人的沉浮。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竹珈同食。竹珈興奮的給我表演吹奏樂曲。他的鳳眼,有時會從傾斜的角度視人,詼諧而且可愛。他喋喋不休的訴說:“這是仲父教的。仲父說我可以領會呢。仲父還說,我再大些,就可以吹他那根神奇的笛子。”
  
  我笑道:“傻孩子,那只是他心愛之物,怎麼叫神奇的笛子?主要還是練習的多,揣摩出意思來。”

  
  竹珈甜甜的憨笑:“就是不一樣的。仲父送我的,我都覺得不一樣。”

  我端詳著他說起仲父兩個字有些驕傲的神情。手一顫抖,也拿不住筷子了:“竹珈,你還小。可母親希望你記住,比如你伯父和我對你好,是因為血緣。天經地義的。可你仲父對你的好,是出於心懷的寬闊,雖然是你的臣下,但母親要你永遠記住你仲父的恩情和氣度。”

  竹珈認真聽著,點著頭。他似乎還想問我什麼。我結束了話等他問。他卻沒有說。竹珈笑起來,罕有的漂亮,如覽一樣有別人無法模仿的笑法。加上那雙被韋娘稱為“觀音之目”的眼睛。我每每見到,就覺得稱心。

  可世界上有覺得足意處,總是會生出不足意處來。我很久沒有和竹珈吃飯了,這一天發現他格外挑食。小傢伙吃飯,也就在一兩個菜堶惜U筷子。

  我自己幼年就不浪費糧食,也沒有什麼挑三揀四的習慣。觀察了他很久,我說:“竹珈,你不喜歡吃的不少呢。”

  他嬌氣的笑:“嗯。我是太子呀,松娘說,我不喜歡吃,就不吃。”

  他低著腦袋吃米飯,根本沒有察覺我的臉色。我說:“你是太子。不喜歡的,就可以不要。那麼……廣西進貢了一匹小馬,你想不想騎?”

  竹珈毫不掩飾的搖頭:“不要,我討厭騎馬!”

  我沉下臉:“竹珈,你怎麼和……一樣?你是太子,將來要治理天下,全憑著喜歡不喜歡,怎麼可以?騎馬——我要你學,你就得學。從今天起,所有的菜你至少都要吃上一口。大家都寵著你,捧著你。你跟一個金娃娃似的,不配太子的名號。”

  竹珈不明所以的看著我,他生下來,我好像是第一次說他重話。他也不知道是否明白我的意思,還是倔強的往嘴堸e著白飯。乾脆一口菜也不動了。

  我揮了揮手,對內侍們說:“都撤下去……不吃了。”

  竹珈沒有吃飽,聽我說不讓吃,雖然內侍們也不敢來奪他的碗筷。他還是放下了。縮了縮鼻子,他的濃密的眼睫毛不住的動著。

  我正要繼續說話,陸凱來了:“皇上,有一個太尉府上的姑娘,叫小鷗。現如今跪在宮門口,說要求見。”

  我想,恐怕又生事端,冷冷說:“怎麼回事?皇宮不是縣衙,怎麼什麼人都可以求見,朕和太子說話呢。”

  陸凱的嘴一撇:“就是,奴才也知道。可這個丫頭說,皇上既然給她指婚,就該管著她。見不著陛下,她就一直跪下去。”

  我怒極反笑:“為了那件事?朕就不知道她不會太平。算了,媒人難做,引她到上書房去。”

  我站起來,掃了近旁的阿松一眼:“你們就那麼養育太子?今晚上,沒有朕的話,不許他吃飯。”雖然心情不好,我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孩子。他一言不發,也不哭。看他的樣子,我已經不忍心。但話也說出來了,我抬腳出了屋子。

  御書房媥~雀無聲,那個女孩子跪在地上,頭上卻如同高麗人一樣帶著笠帽。我匆匆看去,她的背上汗濕了一大片。

  “你有話說?”我問,也沒有打算叫她平身。

  她沈著的回答:“是。妾不願嫁給宋彥。”

  我從鼻子堨X氣,笑了幾聲:“就為了這個?那你只要叫太尉轉告就好了。何必大白天跪在宮門,那麼費力氣?你不願意,朕和太尉真就綁了你們一雙?”

  她不答話,緩緩的摘下笠帽,我吃了一驚。她一頭本來烏黑的頭髮,已經被剪去大半,就留下些短髮,蓬鬆松如雜草般蓋住青色的頭皮。

  “你這是為什麼?”我情不自禁的說,雖然我一向不喜歡她。看到這樣的場面,卻覺得難受。

  “妾,此生非但不願嫁給宋彥,也不願嫁給任何人。只願跟在我家大人的身邊。”她大膽的抬起頭,直面著我。眼睛堶悼u有兩個字:決心。

  書房堣@時間被冰凍一般,沒有一點生氣。

  還是我說話了:“朕還以為你剪髮,要出家呢。太尉,朕認識他,比你久些。也不是一個兩個人為了他當姑子去了。朕給你指婚,是沒有惡意的。太尉說你脾氣古怪,朕現在領教了。你……不嫁就算了……回去吧……”

  她卻說:“妾還有話說。”

  我也不知道是給她氣的,還是給她震懾了,就呆看著她。

  她的大眼睛堹B起水光,俏麗的臉面帶著幾分嬌,倒真有點像我。只聽見她說:“陛下,我家大人,人人都說是他無所不有,富貴無敵,其實他是很寂寞的。他晚上常常睡不著,也不點燈,就一個人坐在黑屋子堙C有的事情大人也不會喜歡妾說出來。只有一件,我家大人都二十七歲了,還沒有一個孩子。說起大人的美名,早就天下皆知。這樣的人沒有子嗣,怎不叫人抱憾?以前,總還有些……,可自從過了一個七夕,這一年多大人每夜獨宿。在宮堻郎騊菾﹞U,到了夜深,我們還要提著燈籠等待大人回來。陛下,我家大人總是個男人,陛下你……”

  我打斷了她:“夠了,不許你再說下去。”

  她笑了笑:“陛下是聖潔的,自然聽不得這些話?妾是俗人。想著就是俗事。”

  我張大眼睛,也笑了笑:“好,你很好。不過,如果你要激怒朕,這些話可不夠。你是太尉的家堣H,朕不會拿你怎麼樣。不過,朕告訴你兩件事。首先,朕平生還沒有和人家爭過什麼男人。第二,所有的事,都沒有十來歲沒有經歷過的小姑娘想得那麼簡單!”

  她憤懣的咬住嘴唇。我一振袖,丟下她,離開御書房。齊潔等也大概猜出端倪,看我臉色發青,大氣都不敢出。

  我越想那個小鷗,越不成體統。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如她那樣頂撞過我。可是,她說的話,確實如刀子一樣,粉粹了我的某些東西。

  我在御花園踱步,直到天色已晚。才返回東宮,心堸O掛起竹珈來。我自己才是最寵愛他,今天僅僅因為小事,就不許他吃飯,是我魯莽了。我走到竹珈居住的地方,心堣w經八九分後悔。這幾天來我的腦子一團糟,處事也沒有分寸。

  可還沒有走進門,卻聽到了竹珈哭泣著說話。他極少哭,我心媢y時疼起來。

  燈下,竹珈被一個男人抱著,抽噎著。那個身影,除了華鑒容,不會有第二個。我看了華鑒容,馬上不自在。還好他們都沒有立刻發現我。

  可是,竹珈對著正撫慰著他的華鑒容說得話,卻使得我心疼到冰涼。

六十 人心似鏡

  瞬間,華鑒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空洞的傷痛。他抱緊竹珈。眼睛看到了我,那種空洞的傷痛就轉化成了實實在在的悲哀。
  
  我咬著嘴唇站著,覺得貴為皇帝。還是有可能無法融入的時刻,比如,面前的男人和孩子,我根本不該去加入。
  
  可是,華鑒容已經向我伸出了手來。他溫言的安慰竹珈,聲音清亮:“好了,好了。你爹爹就留下了你來陪伴母親了……我們都想他。但是竹珈,已經是個懂事的孩子了,代替你爹爹守護母親,他知道了,才會高興吧。”
  
  慢慢的,竹珈不再哭了,我撤開鑒容的手。摸了摸竹珈的頭髮。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睛紅紅的。模樣滑稽。原本那個仙童一樣的孩子,此刻變得和普通人家的男孩沒有什麼不同。也許他少點仙氣,未必不是好事。

  我歎了口氣,說:“寶貝,餓壞了嗎?”

  他搖搖頭,看著我,蓓蕾似的嘴嚅動著,怯生生地來拉住我的手。

  我俯身抱住他:“普通人家的孩子,連肉食都難以吃到。竹珈是太子,千千萬萬的男孩子都得學竹珈的樣子。所以,我才不願意你挑食。只是,今天是母親性急了。我也沒有吃飯,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竹珈的臉上泛紅了,他的小手捏著我的指頭,涼絲絲的。他低聲說:“母親,我錯了。求母親不要給我吃飯,讓我記住。”
  
  我看著他,鑒容在一旁說:“這也不好,母子連心。如果太子不吃,你的母親也吃不下呢。”
  
  我盯著竹珈的眼睛,點點頭,微笑著說:“和我一起吃甜羹,好不好?竹珈流了那麼多眼淚,非得喝許多甜羹,這樣才把我兒水靈靈的臉蛋補回來。”
  
  我掃了一眼華鑒容,覺得兩個人之間如今好像透明了一樣。還好有竹珈,我才可以面對他。他的臉色蒼白,眉宇間不確定的焦灼。我猜是為了小鷗的事。趁著孩子沒有注意,我小聲地說:“我已經不生氣了。你也別放心堨h。”
  
  他一愣,會過意來,才對我一笑。雖說和我有了默契,三個人用飯的時間,我們兩個大人都注視著竹珈,幾乎只同竹珈說話。好像他的存在,才讓我們暫時可以避風。

  但竹珈總要睡覺的,於是我們兩個,終於拖著步子往我的居所走。最近內侍們又生出了一種敏感,看了我們,就躲起來。可笑的是,看似沒有“別人”的東宮,只要我喊一聲,每個寂靜的角落堻ㄦ|冒出人來。

  從竹珈的住處到我的居所,要經過一條回廊。即使裝飾有明璫翠玉,這古舊的走廊堶掄椄O陰氣沉沉。好像有著不知名的鬼怪,惡作劇的在燭光下面拉長影子,把你引向黑暗的盡頭。春夜堙A一陣大風吹過。附近的幾處燭火霎時熄滅,白色的羽紗無力的飄動。
  
  華鑒容爆發似的把我拉了過去,月色堙A我被他捲到了白色的帳幔堶情C他用力的吻著我,這堿O過道,東宮的男女內侍走出走進。所以,我格外吃驚。
 
  “這堙K…不好……”我借著他和我接吻的間隙說。

  “我……等不及……就是現在,現在。”他喃喃地說,一邊擁抱著我,一邊把手伸進我的衣服,滑到我的背部。

  他的衣袖堶情A似乎都散溢著馥鬱的芳香。他的嘴堙A也是好聞的氣味。那種青春鼎盛的味道,像是夏天的熱風,使我從膝蓋到大腿,都起了一種不知名的震顫。

  我並不想拒絕他,如果此刻燈火亮起來,提到下午的事件。不論是我,還是他,總會尷尬的。可是,就這樣緊密地抱著,如偷情的少男少女的狂吻,倒是產生了奇特的魔力。混沌中,華鑒容包裹著的妖嬈魅力打開了。他的眼睛,舌尖,手臂,無一不迸射出魔影。

  他終於放開了我,我們走出帳幔,四周靜悄悄的,可邁了幾步,剛才熄滅的蠟燭就都點上了。我對於內侍們的“得體”,忽然笑了出來。想必此刻的自己是臉紅著,我看了看華鑒容,他若無其事。但他修長的脖子,卻和喝醉了一樣泛著葡萄玉液的紅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拉住我的手腕,聲音更加透明,洪亮:“等著我,等我回來……”他的拇指按壓住我的脈搏。我的心跳更加厲害了。
  
  到了我的寢宮面前,他頓住了。他的眼睛亮閃閃的,笑了:“我一直……怕你不高興呢。既然你情緒好了,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等著我,等我回來。”他重複了那句話,指頭離開我的手腕,遊戲般的跳到我的鼻尖。
  
  我看著他離去,但他的那種“魔影”卻還存在。晚上,睡到床上,只感覺他的影子化成了無數的眼睛,在天地之間看著我。我半解開白衣,讓肩膀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才抵禦住不知名的誘惑。倘若我和他是正式的夫婦,也許誘惑還沒有那麼強烈。他是故意的嗎?一定是。但我真的沒有一點羞惱。
  
  華鑒容走後,朝廷媮椄O對行刺的事件議論紛紛。蔣源沒有審出頭緒。周遠薰卻蘇醒了……
  
  我審視著面前的少年,剛才進入院子的時候,櫻花正在開放。絢麗的花瓣,也許如少年的美麗一樣,是虛幻的。周遠薰的臉色很紅,好像他不過是一個象牙的物體,中間有著烈火燃燒。齊潔不時的給他擦去傷口附近的汗水。周遠薰任由她擺佈,深陷的眼睛看著我。始終沒有開口。
  
  我問他:“還是很痛?”

  他搖頭,但眉頭皺得可憐。他已經不能算一個小孩了,可我見到了,總是覺得自己的母性自然的給他激發出來。

  我對齊潔使個眼色。拿過她手堛熊楨迭C在水盆堶捧r了一把,水面上立刻出現了淡淡的血色。
  
  我靠近周遠薰,小心的用絲帛貼近他的胸口摩挲著。說:“忍著點吧。”
  
  於是他一點呻吟也沒有了。他的眼睛好像在看海市蜃樓。少年人的癡迷,溫柔,抑鬱。使我還是停下了手。
 
  我本來想要問他一些話,但我只是說:“遠薰,那天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是想和你說個故事的。”
  
  他的嘴角一動,勉強的微笑。嗓音沙啞:“陛下,臣活過來了。難得陛下有空和臣在一起,現在請說吧。”他說話的時候,許是牽扯到傷口,肌肉神經質的抖動著,眉毛也是。更加類似個精緻的偶人。

  我說:“談到心魔。每個人要長大,都會經歷的。我十五六歲的時候,王覽給我講了個故事。說到有一個旅行者,深夜埵b山谷迷失。他又渴又累。夜色中,摸索到了一個水塘。他喜出望外,急忙去飲水。你猜怎麼樣呢?他喝到了平生最甘美的水。那個人帶著滿足和喜悅,睡去。 第二天清晨,他醒過來,又一次去喝那水。卻驚呆了。原來,清澈的水底,在曙光的映照下,有一具骷髏……”
  
  周遠薰半閉著眼睛,臉上有獨特的懶倦。他忽然微笑:“陛下,這個故事結束了?”
  
  我回答:“沒有。但是,王覽說。不同的人,對於故事的結局,是有不同的說法的。這就是人心。他還說,想通了這個故事,大概就沒有了心魔。”
  
  周遠薰不置可否,許久才說:“陛下你已經想通了?”

  我笑了笑:“沒有,也許我還是不成熟吧。我們一起去想,不好嗎?”

  說著,我把他扶起來,喂他喝水。他沉思著,沒有再開口。

  我一直等到他睡著,才離開。

  這天夜晚,星空朗照。華鑒容不在,我陡然警覺,最近已經習慣了他的陪伴。可是,趙靜之意外出現在了東宮。

  “靜之,你每次來,必定有話說。”我召見他,對他笑道。

  他抱著琴,酒渦很明顯,神清氣爽地說:“陛下,我想送你一曲。今夜必有流星。曲後我真是要說點話了。”

  我抬頭望天,哪有流星的影子?卻只是問:“你的東西,找到沒有?”

  他搖頭:“那個已經不重要了。我今天來,有比這重上百倍的事……”

  我望著他的琴,夜風堶情A銀色的琴弦和著星光,展現出絕妙的詩情。他的眼睛柔和注視著我。可他的瞳仁堙A卻不是我,只是反射出一種千萬美景調和的穩重的色調。如他,也有那麼看重的事嗎?那會是什麼?
  
  他已經坦然的盤腿坐下,指尖撥動,一陣弦歌旋起,預示著一個不同尋常的夜。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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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流星樂魂

  幾枝海棠,嫣然含笑竹籬間。春風沉醉,初開的虞美人花也在靜靜聆聽。
  
  東宮臺上,隨著琴聲,似乎飛來五色的鳳凰。那仿佛來自太古的悠然聲響,旋轉出瀟湘水雲,描繪出草閣流春。閉上眼睛,我聽到了,聽到了隱士於竹林長嘯,龍王在東海狂吟。
  
  曲終,海棠花間,露水滴落。一瞬間,就是永恆的韻律。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趙靜之的琴聲,超越了一切的想像力。可是,面前的他,只是一個衣著樸素,面帶淺笑的青年。

  他的眸子本來是靈動的,可在這個夜晚,卻如鏡子一般,安寧到和琴曲一樣捉摸不透。
  
  “靜之,你說我的琴聲如何呢?”我問他。

  他微笑了,頭一回,流露出某種類似於靦腆的表情。眼看著他的臉頰升起了紅雲。我自問自答:“美則美矣,而未大焉。你恐怕也那麼想吧。”
  
  趙靜之認真的說:“是啊。但是,要得到大音,也就是做到‘無我’。對於一個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那麼你怎麼可以那麼無憂的彈奏呢?”我凝眸微笑。忽然覺得有點嫉妒他。他是遠離凡塵的人。就像貼著水面迅飛的薄雲,自由自在。
  
  趙靜之淡定的看著我,他的烏黑髮髻在月色下反射出淡黃色虞美人花的影子,好像多了一種幸福的光環。良久,他微微歎息:“神慧,你有一雙最美麗的眼睛。你也有一顆聰明的心靈。可是,怎麼說呢。再清澈美妙的眸子,也未必可以看到曲子背後的靈魂吧……”
  
  他居然叫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我覺得這種場合,那麼叫法,倒也恰如其分。趙靜之悠閒的推開琴,眼睛望著天際,溫和說道:“曲子後面,躲著靈魂。那是昏暗的,優美的。我是無憂之人嗎?怎麼可能呢?你不熟悉我。那麼你對於熟悉的人,就像太尉,他的曲子,你仔細聽過嗎?也並不是說男人更加瞭解男人。我只是想,如果太尉的樂魂都不能給神慧的眼睛看到。那麼我的故事,就非得自己說出來不可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起華鑒容?難道這個來自北方的男子,可以聽懂鑒容的樂音?
  
  趙靜之從懷堮野X一個荷包。那個荷包是用鹿皮縫製的,邊角已經磨得很光滑,可是卻不染灰塵。趙靜之的指頭比撫琴更為溫柔的摸了摸那個荷包,眼睛中已經看不到任何顏色。他說:“這件東西,請你為我保存吧。”
  
  我接過來,問:“你心愛的東西,為什麼不自己帶著呢?”

  趙靜之搖搖頭,苦澀的笑著:“因為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我的生命,如果碾碎了,和在北國的黃土沙漠中。並不可惜,但是,我無法容忍這件東西,沾上血污。”
  
  黑夜堙A我注視著,猜不透他。他的眼睛忽然一眨,指著遠處的天空說:“神慧,你看!”
  
  我抬起頭,銀色的流星緩緩滑過淡翠色的夜空。一道玄妙的弧線,在空中閃著寒光。好似天女滑落的銀釵,寂寞的落到幽暗之冥府。
  
  我情不自禁的讚歎說:“真美!”

  回過頭,卻發現趙靜之的眼奡擖X了淚花。他的下顎頂著手指。我碰碰他的衣服:“靜之……”
  
  他忍耐著某種情緒,側面的線條和冰住了一般。換了好幾口氣,他說:“我也和你一樣,有過深愛的人呢。她,也像流星一樣,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我的手鬆開了,他的荷包落到了我的裙子上面。我趕緊撿起來,這一次我很小心。
  
  霎時明白,這為什麼是他心愛的東西了。如果能夠聽到趙靜之心堛熊^聲,體會到他所說的幕後的靈魂,該是一種榮耀吧。
  
  “她算不上漂亮。如果和南北宮廷堶悸漱k孩子們相比,她就是名花譜外的石竹了。神慧,現在是四月,你的東宮不會種石竹那麼平常的花,是不是呢? 她也不是很聰明的。我教過她算術,她搞不明白。也想教她彈琴,她說,我只要聽你彈就好了。可我真喜歡她,就因為她善良。她總是受騙,可她怎麼說呢?人家對她好,她該對人家好。人家騙了她,那不是她的錯。她聽不懂曲子,可始終在用心體會。她喜歡我,因為看到我的心……”趙靜之的眼睛堶惕t滿了淚水。他每提到那個“她”,就帶著一種我既陌生又熟諳的男子氣的溫柔。那和王覽稱我“慧慧”,或者鑒容叫我“阿福”,是相似的。男人們,個個不同。但某些時刻,他們驚人的酷似。

  我的心堨R滿了不確定的陰影,趙靜之,長久以來給我拉開的光亮幻像被打濕了。原來他並不適合更加華麗,更加戲劇化的情感。只是,如普通人一樣去戀愛。

  我對於他,已經如不存在一樣,面對著夜,他對著月影傾訴著:“女人只要真心的溫柔,對人懷有善意的同情心。比美貌,地位,任何東西都要可貴。我出生起,一直像是個命運擺佈的傀儡。在她之前,我從心底婼做瓥o個世界。可她死了以後……神慧你還記得南北和談的時候,我大病了一場嗎?我卻醒悟了。我托杜言麟送給你茶花種子的那天。我哭。因為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我看到這個世界的鮮花盛開,溫熱陽光,我想我們都應該更好的活著。珍惜這個世界,即使它殘酷。也感激每個愛自己的人,即使他沒有資格。你失去王覽,我失去了她,可人生還很長。回報他們只有好好的活,對嗎?”

  他說的話,每一句都很緩和,帶著胸腔堛漲@鳴。我的眼睛看著空中,五星璀璨,隕落如雨。那些字眼交織著自然界的紅色,黃色,紫色的光芒。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心鎖。我從來沒有覺得和一個朋友如此接近過。
  
  有的流星,如煙花,有的,如利劍,還有的,輕盈的青煙而已。可趙靜之的呼吸,他的話語,都是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腦海。我記起覽,他的價值,不是帶領我到了一個新的世界嗎?我的心,眼角,不由自主地湧起暖流。我說:“靜之,我是在努力呢。可是,你可以忘記你的她嗎?”
  
  趙靜之攥住了我的手,他的肩膀靠著我。說道:“神慧,人的一生,只可以愛一次嗎?譬如我,既然那麼熱愛生命。以後也許還會愛上別的女孩,也許會生兒育女,但我從來沒有遺忘過她。就如流星,擁有過,記住了,也就沒有遺憾了。”
  
  他英俊的臉上異常柔和明澈。笑了笑,他把肩膀借給我依靠:“我是沒有辦法,不然我也不願意把自己投入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如果我不掐住妖魔的喉嚨,那麼我為了生存所作的一切努力,或者她失去的生命,都毫無意義了。而你……”他的大手有力的握緊我的手。好像我們的心臟也通過這個聯結在一起。
  
  “你不一樣的。你至少還有著選擇,你是幸運的。有那樣的人守在你的身旁。我本不該對神慧,一個女皇的事情說什麼……但是,請你用心的去聽一聽別人曲子後面的聲音……”
  
  他的肩膀和他的琴聲不同,不是纖細的,而是一種男性粗糙的混重的存在。靠著他,漸漸的,我忘記了我是誰,也忘記了他是誰,我們沉浸於流星雨的奇特的美景。青春的生命,因為有了依靠,而變得踏實了。

  我沒有看他,和他說著話,眼淚一直默默在流。

  四天以後,趙靜之不告而別。我並不吃驚。因為,我記得那夜他的最後一句話:“神慧。我相信你。相信你會比我更加堅強,也會比我接近幸福。如果,不再見到我。當玄武的方向再次有流星如雨,請把我托給你的物件,和我趙靜之的琴。一起埋葬到開滿茶花的山谷。把墓碑朝向東方。那堿O沒有南北朝廷的國度,有著海洋,太陽,仙島的東方。”
  
  趙靜之對我,是一個過客,其實生命中大多數人。只是過客而已。我想,趙靜之把他珍視的東西托給我。一方面,我和他是琴瑟默契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對他,也不過是個過客。即使那夜的身體那麼近,手握得那麼緊。我的世界,是他不會去融合的。六十二 君影逐日

  燭光下,齊潔仔細的給我梳頭。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過了二十歲,特別是最近的幾個月中,我的容貌變化了。就像是雨後的月亮,愈加清新美麗,每一寸肌膚,都在憧憬著什麼。
  
  十幾歲的時候,戀情是詩意的,帶著莫名的歡樂,伴隨著淡淡的哀傷。即使有些意識,自己也是模糊的。但到了二十多歲,愛情卻是冰堛漱鶠A在壓抑的外表下劇烈的悶燒。哪怕佯裝冷靜,心堣斯M會感覺到痛苦。雖然我和鑒容尚沒有……。然而,在這些夜晚堙C我卻覺得他離開時的魔影無處不在,大膽而瘋狂的,催化著動物性的本能。

  趙靜之離開了,他是去北國了嗎?可他留下的話語卻一點點清晰起來。如同一場地震,我不得不面對自己。我是一個女皇,可我對於男人的世界。即使經歷過,還是似懂非懂的。難道世間的女子,都和我一樣嗎?
  
  看著比我年長的齊潔,她的手輕柔的穿過我的髮絲。不時把我掉落的頭髮俐落的藏於袖中。我忽然問:“齊潔,什麼叫做真心的溫柔?”
  
  齊潔觀察著我,微笑著,手堛滌囮@沒有停止:“陛下,這怎麼回答呢?奴婢是將門出身,從小舞蹈弄劍,至今尚是獨處,陛下可不是問錯人了?不過奴婢以為,溫柔是自然而然的。如果奴婢可以一字一句放在答案堶情A也就不是真的溫柔了。”

  我皺皺眉毛。我感覺過許多人的溫柔,可我算是溫柔嗎?擁有美貌,青春,天下,但我還是缺乏普通的女性的氣質。以前沒有意識到過,現在就更忐忑。
  
  那天夜晚,我想了許多的事情。我忽然記起來華鑒容十三四歲的時候,經常盯著太陽看。初升的紅日,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亮。直至日頭像火焰燃燒的冠冕。華鑒容比誰都堅持的要久。有一次,他對正在玩耍的我說:“阿福。我就是那麼做,才可以體會到正義。我雖然生長在宮廷中,就是要成為一個正直的男子漢。”他的眼睛,充滿了魅力,總是可以刺破人的皮膚一樣,是不是那時候吸收了太陽的光華呢?我不清楚,可我相信他。應該相信他。不是嗎?在複雜的迷宮中,我選了那樣一個人,他是當年逐日的少年。也是今日可以驅趕我四周陰影的男人吧?

  齊潔回到我的身邊,因為周遠薰拒絕她繼續照顧。齊潔說:“那個孩子說,雖然奴婢比他大幾歲。可平日堿蛩籅漱H,那麼給他擦洗。實在太羞人了。”
  
  我想起周遠薰的面龐,還是相當稚嫩。齊潔沒有說錯,他是個孩子。我問:“他的情緒還好嗎?”
  
  齊潔茫然:“那天他睡著以後,陛下才離開的。我過了很久走過去,他的枕頭都哭濕了。也許,病痛的時候,誰都比較脆弱……”
  
  回憶那天和周遠薰的對話,我閉緊了嘴唇。這次他救駕有功,我如何賞賜呢?也許怎麼賞賜他都不見得高興,他要的,我不可以給。雖然傷好以後,他肯定還是一個溫順,謙恭的少年。可我對於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因為華鑒容不在,竹珈每日上午就到東宮自習。我很喜歡看他寫字。無論一天他學習多少東西,結束的時候,他總要書寫“正大光明”的大字三遍。他寫字的時候,全神貫注。寫完了,面對宣紙滿意的呼吸。他的清秀的嘴角總是像在微笑。可小臉上逐漸多了一種與年紀不稱的莊嚴。
  
  這一天,我悄悄的走到他的背後,迅速的伸手抽他手堛漱繺均C可是,他的小手堛熊均A紋絲不動。我笑了:“竹珈,這才可以寫好字呢?”
  
  他繼續運筆,眼中流瀉著澄澈的光芒。直到寫完,他才回頭叫我:“母親。”
  
  我拍拍他:“春日陽光好,我們母子出去逛逛,可好?”

  他抓住我的手。門外,是一片樹蔭,清爽的綠色無論對眼睛還是心情,都有種神妙的淨化。我看著我的孩子,他穿著白色的衣服,雙頰白堻z紅。黑亮眸子,在鳳眼眼梢閃動。好像這個美麗的孩子,就是一個帝國純潔的未來。太陽厲害,但竹珈沒有躲在綠影下,他邁了一步,眼睛對著白熾的陽光,長睫毛眨也不眨。他也喜歡注視太陽嗎?這個孩子,幸福的沐浴在日光下,面對強烈的照射,他毫無畏懼。

  “母親,仲父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還有三天呢。”我說。

  “我,一定要學會騎馬。那樣,仲父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檢閱騎兵,很威風。”他帶著孩子氣的熱切說。眼睛還是盯著太陽。
  
  “你願意騎馬,我當然高興了。”我說,並不怎麼理解他的想法。

  他點頭:“我是太子呀,說話算話。”風吹起他的衣擺,他站的筆直。

  我有點觸動,剛要開口,陸凱通報,進京述職的揚州刺史張石峻等候覲見。我一笑,點點頭,對竹珈說:“你就在母親邊上吧。”
  
  張石峻好像比過去更加消瘦。他的衣領挺括,表情嚴肅。第一眼看到,覺得他標準是一個廟堛漱掑狺l。他向我們下跪。竹珈坦蕩的注視他的脖子,剛才看著太陽的鳳目,有琥珀色的光斑閃耀。
  
  張石峻抬起頭以後,竹珈給了他一個從容的笑。他的笑,恬淡到不容忽視的莊嚴。才滿五歲的孩子,有著天生的高貴風度。我從旁看了,覺得今天陽光的確燦爛。

  “臣此次上京,主要是為了不久前的謀逆事件。”張石峻說,他沒有說下去。竹珈在場,我想他一定有些想單獨說的話。我對竹珈笑道:“太子不是想去看看周遠薰嗎?你叫齊潔帶你去。”
  
  竹珈點頭,齊潔過來,他走過張石峻的身邊,說了一句:“張大人,一路辛苦了。”張石峻還沒有抬頭,竹珈已經走開了。張石峻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有幾分欣喜,幾分忠誠,還有的是責任。
  
  我看到張石峻的表情,一瞬間很複雜。我說:“相王是太子的父親,太尉是太子的師傅。朕但願可以看到,這個孩子長大。”
  
  我溫和的笑著說:“不過,朝廷有大人這樣的柱石,問題也不大吧。”

  張石峻叩頭,朗聲說:“陛下,關於此次行刺。刑部負責,臣不該插嘴。可是,如果,幾天後供案出來。陛下處置,是否會為難?”
  
  我已經料到了張石峻的話,可我還是轉過臉去,似笑非笑:“你是什麼意思?”
 
  他回答:“此次行刺,兩個刺客都是禁軍的人。禁軍統帥是太尉華大人。從情理講,他是皇親國戚,為國事鞠躬盡瘁。但從法律上說,他有責任。臣在揚州年餘,也瞭解了一些士人的想法。陛下,人們都說,要動華太尉,比動一座山難多了。對於革新,如今的形勢,陛下不便直接聯絡軍隊,軍隊基本在太尉一人之手。年輕將領,對陛下,是尊敬。對太尉,是崇拜。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雖說軍政分離,可臣知道,太尉的親信,將軍龐顥最近一年幾乎把所轄軍隊的人事翻了一遍。不僅如此,軍隊的操練,過於頻繁。這個,太尉都仔細上奏過陛下?說到朝廷,這些年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太尉黨,當年臣就上書過。可幾年過去,那些會集華府的少年,比如蔣源等,都成了一二品官員。加上新科進士,都等於是太尉的門生。另一派,是王黨,王家是太子外家,太子殿下是一切事情的擋箭牌,同太尉手下的少壯派競爭勢力,失敗的人,自然會到他們的對立面,就是尚書令的門下。第三派,中立。首推京兆尹王榕和御史大夫趙遜。這兩人,陛下向來親近。他們的態度是兩面不得罪,雖然盡職,可也沒有盡到臣子的責任。”
  
  我沈默著。我就知道他要說類似的話,這個書呆子,有時大膽到驚人。蔣源,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韜光養晦。可他,四十歲,仍有著直諫天子的勇氣。雖然,有的話很魯莽,可總比沒有人對我說,要好吧。

  我搖頭:“張石峻,你這麼說,朝廷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臉色發黑,我笑了笑:“你是清官,可你過於游離官僚的群體。有朕在,只不過得來眾人的疏遠,沒有朕,你如何保住自己太愛說話的腦袋?”
  
  他固執的挺著脖子:“臣不擔心。臣說的話,已經寫好一份,事先就派人送給了華太尉本人。”
  
  他的姿勢昂然,同這個環境比,與周圍斂聲靜氣的侍從們比,很可笑。可我看著他,真有點感動。這個時代,這樣的人,也不多了。
  
  我幾乎是讚賞地說:“真有你的,你也給了太尉一份嗎?其實,你還是不瞭解太尉。他是一個敢於直面太陽的人物,很早就這樣。南北和談的時候,因為太尉對你的評價高,朕才提拔了你。你不知道,是嗎?你做揚州刺史,還是因為太尉相信你。張石峻啊,你清廉,有才幹,剛正不阿。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麼些年,為什麼埋沒了?因為,你這個人,不適合官場。從皇帝的角度來說,你這樣的大臣當然好,可如果沒有強有力的保護,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在相王以後,庇護你的人,就是華鑒容,你明白嗎?”

  他的額頭出汗了,他說:“所以,臣把自己要說的話,給了太尉看,臣問心無愧。”
  
  我又笑了:“我相信,太尉一定會為此欣賞你的。等著瞧好了。”

  我站起來,背對著他:“許多事情,朕也清楚,但有時,朕不得不那麼做。”
  
  他有點猶疑:“陛下,其實,臣……有的事……”

  我打斷了他,回頭正視他:“有的事情,是朕私人的。朕的心堶情A有尺度,有界限。你們,就不該說出來。至於有些話,讓後人去評說吧……”
 
  第二天,我帶著竹珈和一些親信,出發到郊外的華林園。華林上苑,春日牡丹,為南朝一景。前幾年的春天,我也不願意去湊那個雅興。今年,東宮發生刺殺事件,各人都心有餘悸,我不得不借助於盛開的花朵,來消除人們心堶悸瑭鱄嶀F。

  到達上苑,已經過了黃昏。過了晚飯,我到了一個書閣。書閣外面,是紅葉的屏障,如果隔著窗子眺望,可以看到飼養著鯉魚的池塘。靜謐之地,唯一的動態,是一個人工的瀑布。隨著水流傾泄,鮮紅的花瓣就會浮到池塘的中間。
  
  我們小時候,全家到此來賞花。這個書閣,是我和鑒容的“秘密地點”之一。有一次,他居然跳到水堙A捉了一條金色的鯉魚。滿身濕透,他笑著對我說:“阿福,怎麼樣?”我被他的樣子逗得直樂。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把魚放回水堙A當時,他的聲音,近乎透明:“算了,魚兒。離不開水。”

  我在書閣堶掛\讀奏摺,絕對是個錯誤。因為,幾個時辰過去。想到的全部是和政治無關的事情。最後我拿起來華鑒容的來信。他的字跡,和他本人一樣,不同時候看,神韻是變化的。他寫的信堙A談到了騎兵軍隊的情況,軍官們的人品,可字埵瘨&璆~乾巴巴的。華鑒容少年時代,寫信相當風雅,和他給世人留下的美輪美奐的形象相配。可這十年,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好像在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

  我放下他的信,意外的發現,在紙張的背面,是一些劃痕。我好奇的對月勾勒,那居然是四個字:“歸心似箭”。他為什麼不用黑色的墨來書寫呢?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在同一時刻,我聽到上苑的西山,傳來了一陣笛子的樂聲。我好像在哪里聽過的旋律?不知不覺,我來到屋外。天空,帶著雲母薄片那樣的彩雲,月亮下面的星星也在出神。我思索著,分辨著,那個聲音,使我的心顫抖了。一瞬間,六月的熱火,打擊著這個世界。我相信。這個時候,失去翅膀的鳥也會飛翔,盲人也可以看到光明。是他,是他!那笛子,吹奏的是他的心聲,也是我的歌聲。
  
  我順著聲音,一路跑去。漫山的牡丹花,在夜風堶情A起了一陣陣波浪。華鑒容的身影,融合在這個花的海洋中。他如同透過冰層的朝霞,照亮了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驟然,他停下了。他發現了我。

  我們倆倆相望。於是,他對我笑,一道無形的彩虹,躍過花海,成了我們之間的橋樑。那個逐日的少年,所吸取的太陽的光華,全在他的明亮眼睛堙C
  
  我癡癡的望著那一頭的他。他開口了:“我想你,所以,我回來了。”

  日之光華,變成了無數的魔影。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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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花海沉淪

  春天的夜晚,濃郁的芬芳。我在這頭,他在那邊。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天真驕傲的金魚,我也是不解愁滋味的阿福。然而,我們都不復是我們記憶中的。只是隔著花海,我卻無法挪步。眼淚不斷泌上睫毛,我都快要看不清楚他了。我搖搖頭,不爭氣的淚水卻流到我的舌頭上。鹹的,就像生活本身。可我真的,不願意在幻夢般的月光下面,再失去一個男人……
  
  忽然,他大步走過來,一雙有力的手臂,把我攔腰抱了起來。他以舌尖撬開我的嘴唇,故意的癡纏著我的舌頭。他把所有的力量都融化在肢體的接觸中。我無法呼吸,只好昏沉沉的攀著他。熱吻如同雨點一樣落在我的臉,脖子上和頭髮上。我的眼淚也跟著男子的熱氣昇華了。我的雙目,像洗淨後的水晶。透過那層剔透,我仰頭看到,深藍色的天幕。絲絨一般,神秘的美。他的嘴唇,要比絲絨更加美妙。在他的手臂堙A我的大地,都開始移動。天際泛著銀光的藍色,如同我裸露的皮膚上的絲絨觸感,不斷的滑動著。滑向世界的另一邊——大海的深處。
  
  他抱著我,穿過牡丹花從,靴子睬過的地方,發出花莖脆弱段折的聲響。我不知所措,確切說是無法思考,任由他把我抱進了山間供帝王小憩的屋子。
  
  水晶沙帳,鴛鴦雲錦。玉爐之內,香火幾乎要熄滅。

  然而,我的身體卻和著了火一樣。我覺得,從身體堶掠n發出一種萌動。這種萌動使我的身體變得異常柔軟,在他的臂彎堙A水銀般任由他鑄型。但我殘存的意識又讓我推拒著異性的身體。他的左臂箍得死死的,右手急速得擼過我的頭髮和袍服。拉扯中,我的外袍被他甩到底上,頭髮也在狂亂的親吻中披散開來,髮絲隔著我貼身的單衣,刺得我難受。他的唇,根本不給我餘地,男性樹木般扎實的香味充滿了我的唇齒。我透不過氣,無意識的,捶打他的胸膛。許久,他的嘴唇暫時離開。我才得到了大口吸氣的機會,我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泣音。
  
  驀然,他停了下來,彈開了身體。我就從他的手臂堶垠囿熄^落到了床上。背部碰到冰冷的緞子,有一種隱痛。月光中,他不斷喘息著,黑色衣服襯著他玉色的臉。活像是只受了傷害的美麗野獸。他璀璨的眼睛中,透著欲望的火焰,熾熱的後面,瞳孔的中心,則是一種迷惘,一個小男孩才會有的表情。他一動不動,坐在床邊,和我對峙著。他甩著頭,竭力要使自己冷卻。但是,他的靜止,都充滿著征服者的張力。這並不是一種對立,倒可以算是在彼此笨拙的誘惑。
  
  我的身上,還帶著他留給我的溫熱與刺激的感受。剛開始沒有抗拒他,為什麼現在我到了這堙A拒絕他?依稀間,那血色芍藥,那水晶燈,那同舟共濟浮現,剛才的笛聲,更如魔音混亂了我可笑的理智。我心媦菑F口氣,終於癱軟下來。靜夜,我對他伸出手,那是一個無言的邀請。
  
  這個動作,使他徹底的瘋狂了。他的手掌粗野的滑進了我的內衣。他的掌心,一定長著幾個薄繭,粗糲的摩過我的皮膚,在我的胸房上引起了奇特的顫慄。隨後,他脫掉自己的衣服,和他的激動相比,他脫衣時,真是漫不經心的。他的頎長的身體,面對著我。肌肉上面閃著晃眼的陽光,像是月之海洋堛鬫滫漕庖腄C這個男人,優雅,雄健,毫不失卻彈性與力量。我看著,居然忘記了羞慚。重新靠近了我,他的表情特別的嚴肅。擺弄個人偶似的,他把我蜷縮起來的身體橫置於膝蓋上,纖長的手指,不容置疑的來攻陷我僅存的防線。那單衣有好些絲結,他一時解不開。我心跳著,他的指尖與那些絲結糾纏,碰到我的腰眼和腋下,帶著力度的溫熱,使我那處的血脈和溪流一般湍急。終於,魔力的手指厭倦了繁瑣,他急躁的悶哼了一聲,索性撕開了我的單衣。白色絲衣,如盛開的曇花,分成幾瓣。花瓣打開以後。我和他,都赤裸著。因為毫無保留的肌膚相親,也就無所謂俗世的一切了。
  
  我被他的膝蓋頂著,他像是要把我和他合成一團,揉搓著我的身體。他的嘴唇,是濡濕的,順著我的唇線,如同畫扇子一樣的迂回碾過。情不自禁,我也開始回吻他。當我們接吻的時候,我的眼睛堣S充滿了淚水。他的面龐,就模糊了。灼人的目光下,我合上眼皮。與此同時,我的腦海堮i開了一把美妙的空白的扇子。我等待著,幾乎是渴望的。由他來主宰一切。

  過了片刻,他壓到在我的身體上,霸道的舔咬吮吸著。以至於我更快的沉淪下去。雖然閉著眼睛,我知道,我的每條曲線都在愉悅的起伏著,落在他的眼堙A出賣了我自己,這就是——欲望。
  
  身體寂寞得太久,連反應都顯得生澀。可是逐漸的,在他的撩撥下,欲望的洪水如突破閘門一樣傾泄。我開始大聲的呻吟著,迎合著他,扭動著身體。
  
  白雲翻滾的幻境。海上的暴風雨中,一葉小舟,承受著浪頭猛烈的撞擊。一方面肉體不適應,是尖銳的苦澀的疼,另一方面,則是海上行舟,久旱逢甘霖的欣喜。深邃的感動,隨著男人有力的動作,慢慢從盤穀的混沌中蘇醒。我要他!他在我的身體堙A那麼美好而且雄壯。我吟哦著,抱著他,渾然忘我。甜美的記憶回來了,肉體的需索中,在我的靈魂深處,有什麼破土而出,在我乾燥的喉舌堙A迫不及待的尋找著出口。在他釋放的霎那,我在心堙A居然叫喊起來:“覽……覽……”。
  
  天崩地裂,電光火石。我的心靈劇烈的跳動,那個名字,就是我記憶最深處的嗎? 他在我的身體上明顯的僵硬了一瞬。
  
  他聽到什麼了嗎?我極其尷尬,幾乎如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慌張。我只是,只是習慣了那些記憶。我明明是知道,此夜我和誰在一起。我也很明白,我現在要的是鑒容!為了我自己,為了鑒容,我都快要哭了……

  可是,很快,他微微抬起了身體,把手輕輕的滑到我臉上,捧住我的面孔。和剛剛全然不同的,他溫柔的吻住了我的嘴唇,小心的掃過我的齒齦和舌頭。長久的吻後,他的手掌撫弄著我的脖子下面的谷地,稍稍突出的鎖骨。翻過我的身體,他順著我背部的凹線,吮吸著。在柔情的安慰下,我開始放鬆了,呼吸開始加快,轉身拉近他,感覺他那堅實的胸抵著我的柔軟,修長的大腿岔開了我的腿。他的腿根處,青春的脈搏在跳動著,強力打擊了我的脆弱。我們還是年輕,所以,無法克制。
  
  這一次,我聽憑自己徹底的淪陷,再一次,跟著他在情欲的花園媦Y落。抓緊了他的背部,我一邊發出為享樂所破碎的低吟,一邊為自己不受控制的蕩冶而哭泣。
  
  漸漸的,我們一起漂浮了起來。那是門外的牡丹花海嗎?無數的血紅色,藍紫色,淺粉色的花朵,在炫目的陽光下和著露水,競相鬥妍。衝擊著我所有的感官。地平線的深處,掀起狂亂的風暴,卷著花瓣。在我的視線堶情A妖豔的牡丹花,成了一個個帶著金輝的色彩的圓點。一道銀白色的彩虹下 ,我為花海迷途。我要追逐什麼?怎麼也記不起來了。我的身體,只有一種充實感和重量感。為此吸引,迷路的我,沒有失望,寒冷,孤獨,相反的,某一個頂點,我前所未有的滿足,溫暖,舒服。異香一片來自天上。風雨中的小舟,好像最終停泊了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每一個手指,每一個關節才恢復了知覺。一絲不掛的我,睡在他的懷抱堙A臉上發燙,耳膜還在餘震。他和我又擁吻在一起,青年男女胸部的相觸,溫馨極了,甚至超過了剛才的狂歡。我確實累了,靠著他的胸膛,我安心的睡去。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抬起臉,就看見了鑒容的黑眼睛。我對他笑了笑:“你不睡嗎?”因為帶著慵懶與撒嬌,這句話和帳子堛漯躓臐A一樣的曖昧。
  
  “我,捨不得……捨不得睡著。”他柔聲說,眼睛如鑽石,閃閃發光。我想,這是他激情前後的第一句話呢。

  “阿福。”他喚我,如同孩提時代,那麼親熱。餘韻堙A才展現出男人的深沉。光是這個呼喚,我就肯定,什麼都是值得的。
  
  我的眼睛,又開始潮濕,我應該叫他金魚,我怎麼可能忘記?但是,那樣的歡好之後,這個稱呼對我,倒有些……。我叫不出口來。我勾住他的脖子,叫他:“容。”我把臉貼近他的肩膀,戲謔似地咬了他一口。

  他似乎在笑。

  我的心堙A湧出了奇特的酸楚:過去,我叫王覽“覽”,如今叫他“容”。可是,前半個夜晚的癲狂歡好中,有了某個不完美的細節。我是無心,對於那麼驕傲的他,如果聽見了,可能是永恆的遺憾。我詢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堶惇O恬淡的深切的幸福。回憶起第二次他的溫存。他一定是沒有聽見的!是我多心了。
  
  雖然這樣想,我對著鑒容,還是有點內疚。只好把內疚隱藏在心底。我撫慰似的去琢相容的脖子。摸著他的臉頰,體會到他是那麼的好。動情的感受,在我的腦髓堶捱y溢。我很輕聲的告訴他:“容,我的容,你真好。真的……很好。”他反復的用嘴唇摩擦著我的耳廓,對小孩子一樣哄著我,動作甜蜜。
  
  忽然,有什麼晃動的聲響。

  我不禁想起來什麼,掙脫他的懷抱,我半坐起來,脫口而出:“齊潔?”
  
  門打開了,隔著薄如蟬翼的紗帳,我的女侍,窈窕的身影出現了:“陛下,奴婢在。”她垂著頭,不用想也猜出了她的臉紅。
  
  明知道她什麼都盡收眼底,鑒容和我,還是不約而同的用絲被遮蓋著光裸的身軀。
  
  她似乎十分害羞,低著頭。嘴婸☆隉A反而和平時一樣鎮定:“陛下,大人,還早呢,歇著吧。奴婢,在門外走廊堙A伺候著。”
  
  她欠了欠身,“吱呀”,關上了門。

  鑒容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著說:“她,昨晚在你後面嗎?我……都沒有看到。”
  
  我回答:“是啊。她伴著我在書閣的。後來聽到你吹笛,我跑來……幾乎忘記了。”
  
  鑒容伸出手掌,開玩笑的扭了一下我的鼻子,他帶著愛憐的口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的傻阿福,粗心呢……”
  
  我也不管,齊潔知道了。那又怎麼樣?有了這個開頭,以後,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我重新躺了下去:“讓我睡吧,容……,希望我們,一直這樣睡下去就好了。”
  
  容只是長出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他把我抱在懷堙A拍著我的肩膀。

  這一次,我很快入睡,睡得很香。

  我再次醒來,鑒容還是張開著眼睛。

  “容。”我睡眼惺忪,對他微笑了。雖然不習慣他的目光,但我卻坦然的接受他的氣息。我在繈褓中就熟悉的氣息。
  
  他斂眉含笑,點了我的唇一下,語氣卻似在歎息:“你呀,為什麼要醒過來?”
  
  我不太瞭解他說什麼。其實,昨夜我聽到他的笛聲開始,意識就一直是迷糊的,渙散的。好像是有些事情必須要我思考,但我就是放縱自己,不去理會。
  
  我們默默的對視著,因為彼此的徹底擁有,我的眼堙A他,煥然一新。

  他摟著我,眼睛堶捷V發的晶瑩。我想說些話,可他用手堵住我的嘴。此刻,我的每寸都屬於他。他選擇無聲,我也就安靜了。
  
  良久。

  門外,還是多出了一個急促的腳步。開始很快,突然,莽撞的停下。清晨的微風呢喃,我們聽到了齊潔在小聲說話,似乎在阻止。
  
  來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聽到,齊潔驚訝的抽了一口氣。

  我和鑒容立刻交換了眼色。他的手在我腰間一用力,已經離開。是出什麼事情了嗎?我穿起衣服,撥開了帳子。
  

  頓時,拂曉的亮色劃破了歡情之暗夜。的
六十四 干戈再起

  在我打開門之前,我和鑒容不約而同的伸出了手。他和我十指緊扣,他的眼角洋溢著堅定的光芒。那種前所未有的,日出一般的明亮,超越肉體和靈魂,甚至分離出他的身體,獨立而永恆,在我的天際熠熠生輝。

  雖然鮮花盛開,但春晨的寒風仍然毫不留情。我任由風托起我的髮絲和裙擺。總管陸凱跪在我的面前,他的手堙A是一份系著火紅色繩子的告急文書。
  
  “陛下,來自邊疆。”他說。雖然是個宦官,可這一次他說話特別有力。
  
  我還沒有看,已經明白了大半:北朝對我國開戰了!趙靜之離開的時候,南北開戰不過是我腦海堶惇y星般的念頭,現在,這個念頭變成了現實。
  
  我搶過那份文書,仔細的看了一遍。北朝軍隊已經封閉了邊境。昨夜,四鎮之一的壽陽府,首先受到攻擊。如今雙方相持,其他三府:護南府,山東府,定安府也面臨攻擊的威脅,只能以部分兵力援助。
  
  “果然來了。”華鑒容說。他對我笑了一笑:“這一天還是來了。”

  “去準備,朕馬上要回宮城。”我對陸凱說。出了那麼大的事情,我的語氣反而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有些奇怪。

  陸凱大聲答應著跑開了。我自覺頭髮淩亂。此時已經天亮,我不能這樣下山。我對齊潔說:“你來給我梳頭。”

  乘著齊潔給我梳頭的功夫,我整理了一下心緒。與北朝開戰,是最近幾年我隨時想到的局面。在各方面,我們都作了準備。好比一根弓弦,繃緊的時間過長,真的要射箭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擔心,焦慮,憤慨之類個人的情緒。留下的,只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梳頭髮,仿佛是一個漫長的儀式。我看著鏡子中的年輕女子,重新變成頭髮一絲不亂的標致模樣。這個女子,就是一個要和他人涿鹿天下的君王嗎?不是懷疑,只是好笑。因為即使經歷過那麼多,我的骨子堶情A仍然浸透著南朝人愛好風雅的溫和氣息。對於北帝的擴張和侵略,我自幼都沒有概念。太平書閣昨晚上一定給我了最早的消息。可是,我當時正沉湎於花的迷夢中不能自拔。這一切發生在我的身心都為第二個春天喚醒的時候。多麼諷刺而殘酷的人生啊!
  
  我再次走出屋子的時候,鑒容正面對著牡丹花叢,他的眉宇之間增添了凜然的氣概。但他的嘴角,浮現著一絲傷感而輕蔑的笑容。他和我一樣想法嗎?
  
  我走到他的身邊,挨著他的肩膀。太陽升起,如同一輪白金,燃燒於雲層之上。鑒容忽然抬起眼睛,拉住我的手。與我的視線相遇的時候,他的眸子,又閃過那道澄澈而激情的光。我頓時受到了鼓舞。

  他的聲音像是大地的深處一樣:“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阿福,我真的不算個智者,也沒有那麼覽那麼仁慈。但是,我,絕對不缺少勇氣。”
  
  我握緊他的手,笑了:“我,幸好我有你,只有你……”

  事發倉促,但群臣的面色都還算安定。位於金殿,我環顧他們。文官中,王琪面無表情,凝神靜氣。蔣源顏色發紅,目光炯炯。一干武將,儘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我忽然記起來一句話,和平時代是武將的悲哀。也許,戰爭才可以給他們一些契機。

  “北朝背信棄義,率先侵犯南北邊界。如今,進攻壽陽。不過是個試探。緊接著,他們全軍壓下,就是一場場硬仗。臣請陛下,以揚州將軍龐顥為先鋒,支援邊塞。京城各將軍,整裝待發。”華鑒容說著,冷靜的掃視著所有人。
  
  “為什麼非要龐顥為先鋒呢?揚州,素來為京師衛戍。龐顥的職責,就是守衛京畿。雖然他善戰,但京師的御林軍中,也有不少可以匹敵的將領。太尉公年少氣盛,可能就不太重視老將了吧?”王琪悠悠的說。

  “那麼,王大人以為何人合適?”華鑒容沒有動怒,懇切地問。

  王琪說:“我覺得,衛將軍柳曇才可擔此重任。”王琪說出來柳曇,群臣中立刻有人點頭附和。
  
  我思索著,柳曇與龐顥。一個年輕,一個年老,說起資歷和經驗。龐顥確實比不上柳曇。可是,柳曇上次跟隨父皇北伐,不但無功。而且還因為對待俘虜過於嚴酷,而受到了暗地的譴責。柳曇,祖母為皇室郡主。所以,同我也有親戚關係。大敵當前,群臣爭議,是正常的。眾所周知,王琪和柳曇說不上和睦,他的推薦也不算徇私。但龐顥就不同,誰都知道他是華鑒容的親信。這前鋒,關係重大,雖說危險,也可能搶到頭功。我看了看鑒容,他的兩道黑眉毛彎成了弓形,他——確實不便於馬上駁斥王琪。

  可他還是說話了:“王大人,正因為龐顥在揚州,手握揚州軍隊。平日媞t練頗多,才要用他。他是年輕,作為先鋒,青年的銳氣也不算劣勢。柳將軍,責任也重很大,衛戍首都,並不容易。而且,上次的謀刺,說明首都乃至皇宮也並不安全。我掌管軍事已經幾年,其中的原委,也要清楚一些。”
  
  王琪微微一笑:“所謂謀刺,目前已經知道,由禁軍軍人而起。太尉難辭其咎。戰事當前,也可暫且不論。但年輕人有銳氣,臣不敢苟同。難道,太尉忘記了長平之戰?趙國捨棄老將廉頗,取了孺子趙括,如何?”

  鑒容搖搖頭,微笑著:“王大人,今天的南北,並不是那時的秦趙。還未出師,就說起長平之戰,不是很不吉利?大人乃飽學之士,自然也知道,龐顥決不是紙上談兵之人。我,向來與龐顥交好。現在形式危急,龐顥也許並不是最合適的,但只有他,適合當個先鋒。我舉薦他,自然會負責。他若有罪,我也不會推諉。王大人,不必費心。”

  我的心,磕碰了一下似的。王琪不再說話。我對他點了點頭。說道:“那麼就以龐顥為先鋒,揚州,現有軍二十萬。准龐顥帶一辦。另一半,由偏將代理,協同張石峻大人衛戍。”
  
  我和鑒容交換了目光,又繼續說:“現在商談對策過於匆忙。大家還可以想想。上書朕或者太尉都可以。從即日起,各州每五丁抽徵發一人。百官俸祿減三分之一,朕的內用減去一半,充作軍用。非常時期,上下一心,同仇敵愾,那麼,破敵才會有望。”我的最後一句話加重了語氣,也並不是特意說給哪個人聽的。
  
  散朝的時候,我看到鑒容對著王琪微微低頭,讓他先走過。鑒容的神態,相當的謙恭。
  
  午膳的時候,我對鑒容歎道:“你何必把事情都攬到自己的頭上?勝敗,本來是普通事。你那麼一說,我倒覺得太重了。”
  
  鑒容正色說:“推薦有誤。當然是要承擔責任。我,怎麼說都是臣子。龐顥此去,很有可能會小勝。但北朝的大軍,恐怕接著就會來。那時候,龐顥一人,絕對無法應付。我們,必須壓上全軍和他們決戰,拼個你死我活。無論勝負,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放下筷子:“這種戰爭,對百姓有什麼意義呢?南北對峙那麼些年了,就是為了征服天下的野心吧?他的父親,要比他英明的多,也沒有南伐。這幾年,北帝濫殺無辜,荒淫失道。早就喪失人心。為什麼,還要動武?杜延麟這樣的人,也應該會勸諫吧。”

  華鑒容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回眸說:“那也不一定。北朝的事情,也許複雜的超乎我們的想像。現在你我如何揣測,都是沒有意思的。結局,總會來。”
  
  當夜幕再次降臨的時候,我和他還在東宮議事。戰爭,有各種可能。鑒容也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他指著桌面的地圖,嚴肅的對我說:“最後的防線,就是長江天險。自古以來,長江天險都被利用。當然,有些時候,由於內部的分歧,而降低了長江的威力。”他苦笑著把我摟到懷抱堙G“我,也不算得人心。尚書令,始終與我為難。我都不記得是何時開始的了……。很多年前,我和覽兩人作詩,請他去評判。那時候,我一個活潑的少年,都很是羡慕他的清閒雅致。真沒有想到,彼此有今天。變化的,是人的心。也不能光怪他,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一個呢。”

  我靠著他:“容,對我的心是不變的,對嗎?”

  他沒有回話,手指不斷的撫摸著我的臉蛋。歎了口氣,說:“嗯。但我遇上你,就犯傻。也許有一天,連你也會恨我有這樣一顆心。”
  
  “不會的。”我貼在他的心口:“我總是記著,你的心跳。此刻,我們在一起相守。”
  
  他忍不住低頭吻了我。熟悉的香味,隨著夜堛瑰蒡臐A浸透骨髓。我靠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你不要走了。今夜開始,你就住在東宮的南閣,好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臉紅了,但是面對他的目光,我偏過臉,更加輕聲地說:“我,也搬到南閣來……”我那麼說,是經過考慮的。我願意和鑒容在一起,只是,無法在我居住多年的寢宮。我知道,鑒容一定會理解。

  果然,他理解。嚴肅了一整天,他的臉上重新有了那種普通男人的幸福。他親了一下我的脖子。溫柔的說:“我,一直在等待北帝的開戰。但真的開始了,我不得不說。真不是時候……”他說的很軟膩,帶著一點點甜蜜。我的臉開始發燒了。

  第二夜,要比希冀的,更為美好。那個男人,真是有魔力,在他的懷堙A可以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我是誰。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有的,只是新奇與熱情的起點。一個陀螺,旋轉的纏綿,縱情的歡愉,無休無止,戰爭,政治,都被排除,在原始的中心,只對“愛”,有著吸引力。

  半夜,我醒了過來,清冷的月色,穿過薄透的絲帳撒到我們的肩膀。這次換我睡不著了。在千里之外,就是血肉橫飛的戰場。可我的身體堙A卻流動著迷戀以後的快意……

  過了很久,鑒容動了一下。緩緩的,他的手指滑過我的面龐,到我的腰間。從背後抱住了我。我以為他還是半夢半醒,就一動也不敢動。我記得昨夜,他都沒有合眼。

  可是,他卻說了一句話,我實在分辨不出是不是夢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他自己說的。
  
  靜夜堙A他說道:“她是個皇帝啊,我有多疼愛她,難道老天爺竟然讓她和我一樣,都做棋子不成?”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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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前路荊棘

  一年四季,我最憎恨初夏。似熱,又非大熱。宮殿堶情A本來就因厚重顯得沉悶。到了此時,壓抑的感覺就更厲害。戰事紛擾,已經月餘。我借著鑒容去兵部的空隙,去南宮沐浴。
  
  通過黃金的龍頭,淡碧色的溫泉水不斷地注入池中。水汽蒸騰,似乎人生的輪回也就在水的韻律堶情C泡的時間久了,我的眼睛堶情A漸漸產生了虛幻的場面。朦朧間,仿佛看到矢如飛雨,屍堆如山,烈火燃燒,將士血刃。
  
  我回了神,剛才的構想,真是可怕。對韋娘說:“北朝圍攻壽陽已經四十天了。”
  
  韋娘一般不會對軍事發表看法,但這次她說:“不錯。這幾日龐顥將軍與北朝軍隊在壽陽野外激戰,恐怕是很慘烈的。即使北朝退兵,後面必定是大軍壓上。”

  我出了浴池,韋娘親自拿出絲帛,為我擦乾。我一挺起身,晶瑩的水珠順著滑膩的肌膚流下腳裸。炫耀著青春的美麗。我拋開多日的煩惱,對著韋娘得意的一笑。韋娘皺了雙眉,輕聲咕噥說:“真是年青,都不知道節制。”
  
  我低下頭,裝作沒有聽懂。她卻繼續說:“陛下,預備怎麼辦呢?”

  我詫異的看她一眼。她歎息,說:“陛下有沒有考慮過,你們這樣下去,陛下很可能會有孕的。陛下,想不想要新的孩子?”
  
  我沈默著,穿上白色的絲裙。韋娘看著池水,毫無表情,慢慢的說:“如果不要,現在開始,就應該服用太醫令秘制的麝香丸。陛下不說,他也不會知道。如果要,那麼是最好的。只是,後面有一系列的情況發生,陛下請做好心理準備。這種話,我本不該提醒你。但最近,邊疆烽火,陛下政務繁忙。我不得不說,在皇家,就是如此,你不是選擇無情,就是面對無奈。”

  我的心一驚。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去想。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小女孩的無措回復到我的身上。我咬著嘴唇,說:“我不能……不能服用藥丸……,這樣,我會為純粹的情欲,感到卑鄙……”我說不下去。茫然的望著韋娘,她的瞳孔放大了,嘴角抽搐出一個笑容:“好。那麼就讓上天決定吧。”
  
  我還想說話,齊潔已經閃進了帷幕,她的腳步很快,地上又滑。“陛下,陛下……”她叫著,居然跌了跤。我和韋娘同時驚呼出聲,可齊潔馬上跳了起來,臉上還帶著笑:“陛下,北朝退兵了!龐顥將軍打勝了。”

  這可是個好消息。雖然大規模的戰爭還沒有開始,但龐顥的出師大捷絕對可以鼓舞全國軍民的士氣。我一高興,問齊潔:“太尉大人在哪里?”
  
  “大人已經回了東宮,等候著陛下。”

  我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南宮,心婼髀磞h了。

  看到鑒容,就又踏實幾分。他笑著說:“趕著回來的嗎?又出一身汗。”我察覺他雖然在笑,但神色有些不安。

  “龐顥軍勝了,殺死了北軍一萬多人。北軍的統帥,言熹,也為亂兵所殺。”

  鑒容平靜的報告著,他抬頭,看了看落日:“言熹,是言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北帝的舅舅。”
  
  我拉住他的胳膊,說:“言熹的戰死,倒是出乎意料。但是,不管他怎樣。北帝的都不會善罷甘休。龐顥打仗漂亮,保住了壽陽。至少,我們贏了一個回合。”
  
  鑒容把我擁抱在懷堙G“是啊。我們還是可以慶祝一下。”他撥開我還潮濕的頭髮,湊近我說:“壽陽被圍四十日,沒有一天,你是專心的。作為補償,今天,你要聽我的話。”
  
  我臉熱了,啐了他一口:“你這個人……”

  他笑顏逐開:“我還沒有說完,我只是想請你和我去看一樣東西。”不由分說,他拉著我就往昭陽殿去。

  因為戰事,我提倡節省。偌大的昭陽殿,不過就點著幾盞銀燈。夏夜清芬,流螢忽明忽滅,鑒容面色皎然,似乎他的來臨,才催開了千百枝夜來香。格外的安靜,於時局很不協調。但卻令我們沉醉。

  “這就是昭陽殿,留下我們的痛與愛的地方。我知道,你現在不大願意來這堙C可是……”他一指角落堙C我看到,那兩棵百年的蘇鐵樹,竟然同時開花了!
  
  銀色月光,金黃色的花朵如同攢玉,鐵樹開花,本是稀奇。難得雌雄兩株,齊頭並進。我忍不住歡喜,讚歎說:“太好了。上次開花,是我五歲的時候呢。而且,只是開了一半。”
  
  鑒容凝視我,說道:“對啊。那時候,我抱著你看的呢。你還說什麼,以後我們結婚的時候,兩棵一定會一起開花。”
  
  我微笑著說:“我那麼說了嗎?我還真是不知羞。”鑒容搖頭,把我的兩手合到一塊兒,伸到他的唇上,吻著。

  他說:“你年紀太小了。可我對那些事記得很清楚。舅舅對我說,之所以當初要種植兩棵鐵樹,就是寓意成雙成對,希望昭陽殿堛澈臚l都可以不要孤獨一生。我……等待了許多年,看到了再次開花。也算是可貴。”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就解下腰間一根絲帶。走過去,在兩棵樹上打了一個菱形的同心結。翠玉花萼,紫色的花潔,分外醒目。他的眸子,是流動的水銀上面黑色的太陽。我看了他一眼,暗自下了決心。

  “容,這媔}了幾朵花?”我拉著他問。

  他不明所以,數了數:“一共二十二朵。和我的阿福年紀一樣。”

  “是嗎?”我點點頭,貼著他的耳朵說:“容,花開那麼多朵。阿福的願望只有一個,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鐵樹也能開花,我們一定會有的。讓孩子,去和竹珈作伴。”

  他說不出話,只是低頭,熱烈的吻我。

  那一夜,我們真的很快樂。黎明的時候,我翻身,看到鑒容的一側臉上,掛著透明的淚珠。
  
  第二天,蔣源請求覲見。謀刺案件,終於定下了結果。我在上書房見了他。看他眼窩深陷,我說:“你這回,也是辛苦。”
  
  他下跪:“陛下,這是臣本分。只是,臣交出的答案恐怕不會讓至尊滿意。因此,臣不勝惶恐。”
  
  “嗯?難道又是一樁無頭案?”我苦笑。

  “活著的白澄,承認謀刺聖上,原因是革新以來,他任地方官的父親日夜不安。唯恐東窗事發,身首異處。兩月之前,其父終因恐慌過度,猝死。雖然朝廷新任官,沒有來得及追究。但他家在東陽郡所占土地,已經被強令歸還。白澄雖然年輕,但事父至孝,心存憤恨,久而久之,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據他所說,他並不願意連累家人,因此先與妻小隔絕。可是……”蔣源額頭出汗。
  
  “說下去。”

  “白澄說,死去的鄭捷,與他素無瓜葛。在禁軍做事,大家彼此面熟。但如何鄭捷會出現,他絕對不知曉。”蔣源說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的臉色,想必也不會好看。謀刺事件,因革新而起。聽起來雖然此人有點喪心病狂,但也並非不可自圓其說,但死者的秘密,要使我繼續不安下去,我卻極為反感。

  “死的人,難道沒有家人,朋友?把他的三族,都盤問遍了?”

  “是。但這個鄭捷,竟然是孤兒出身,平時和他人鮮有交往。不過,臣查到一點,他在事發之前,半個月,曾經離開過京城十天。”
  
  我問:“去了哪里?”

  “臣,還不知道。”蔣源相當尷尬。

  “怎麼用這樣的人做禁軍侍衛?”我按捺不住火氣:“他告假,誰准的假?把禁軍堶情A他的頂頭上司,第一個下獄。至於那個白澄,還要問仔細。朕准你們用大刑。”

  蔣源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他立刻叩頭:“陛下,臣……已經動用了大刑。還是這樣的結果。至於白澄的上司,也已經下獄。”
  
  “什麼?”我瞪大眼睛:“蔣源,你的膽子不小,這樣的事,雖說前一段朕關心前方的戰事,你怎麼不知會朕?”

  蔣源不回話。只是又猛叩了幾記頭:“陛下,臣有罪。臣查案心切,擅作主張。陛下只管發落。”

  我冷靜下來,思索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蔣源,你查案,請示過誰?動用酷刑,尚在你的職權以內。但你抓禁軍的侍衛長,難道太尉蒙在鼓堙H”
  
  他的臉上,露出了左右為難的神色。

  我歎了口氣:“如今,你們,都是通天的人物啦。好吧,既然如此,按照謀反誅三族的慣例。明日,你把名單送到東宮。一個名字,也不許少。不要呈請朕了,直接給太尉就可以了。”
  
  “陛下,臣……這一次確實有過失。臣,請求辭去尚書職務。臣本不是做官的材料。”他連連碰頭。我向門口的太監們招手。他們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朕,沒有怪你。現在非常時刻,天下不安。你按照朕的意思辦。朕與太尉……”我沒有說完。我和鑒容,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我又怎麼可以怪他?他蔣源,不一定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大概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想來,我小時候熱切的希望有個弟弟把皇位帶走,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踱步回想種種跡象。記起鑒容曾經說過,只要有人想要傷害他最重要的,他就要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最重要的,是我嗎?是以他指令刑部嚴刑考問,是以他把自己的親信手下送進大牢?我是叫他不要插手,那是為了他好。也許只是蔣源沒有頭緒,去請問鑒容而已。那麼,他與我朝夕與共,發誓了永結同心,為什麼瞞著我?到底誰是棋子?是誰的棋子?

  煙霧繚繞,周遠薰還在熟睡。我來到這堨b個時辰了,他還沒有醒來。我倒是希望這樣。讓我有空好好整理紛亂的思路。過了晌午,開始下小雨。初夏的江南,總有這麼一個梅雨季節。為了讓他睡安穩,宮女們在室內燃著天竺來的芭蘭香。香氣飄散,沾染濕氣,就會變成若隱若現的白色煙霧。
  
  三天以前,我下了一道聖旨。周遠薰保駕有功,擢升為黃門侍郎,賜予京都宅邸。他,沒有任何反應。過去,我喜歡周遠薰的陪伴,因為他的安定氣息。可如今,他的沈默是不是異乎尋常的呢?他,是不是知道些東西?當然,我不會去當面問他。事發至今,他要想說,早就說了。
  
  這芭蘭香,本是供奉大雄寶殿內。怎麼香氣如此誘人?我皺著眉頭,揉揉太陽穴。愕然發現,周遠薰那深不見底的墨瞳注視著我。我給他掖好被子,問他:“你好些沒有?”
  
  他的臉上露出恬淡的微笑,配上他大傷未愈的蒼白臉色。大概沒有人不會憐愛。
  
  “陛下,有心事?”他小心翼翼的問。

  我沒有搭腔。彼此沈默了很久。我才打頭和他說些閒事。他有問必答。不過,僅限於此。我們心照不宣,都不曾提起給他的封賜。
  
  “對北國,第一仗打贏了吧?”他冷不防的提起。

  我點頭。這才看似不經意的說:“上次你受傷的事件,倒是越查,越像一個謎團。”
  
  他忽然似笑非笑,看著我,長睫毛後面的眼睛,也沾上了香霧,不甚分明。他冰涼的手指探出被子,蜻蜓點水的碰了一下我的手:“陛下,你怎麼放了趙先生走呢?他知道的,也許比我們都要多呢。”

  “他是不辭而別的。”我回答。

  周遠薰溫柔的笑,好像我才是個小孩子:“對,可陛下事先猜到他會離開,是不是?那,就可以說是陛下放走了。”

  我心塈韞[不舒服。每個人,都和我打著啞謎……周遠薰秀美精巧的臉上浮現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處來回扭了不少褶痕。突然,劃了進去。從心口,掏出一張東西,無言的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是半張羊皮紙。上面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符號。可能書寫的年代久了。墨色已經變淡。周遠薰說:“趙靜之丟失的,就是這個吧!”
  
  他又說:“我是無意得到這個的。後來受傷,我也一時無從理會。趙靜之走後,我腦子清楚些。就開始冥思苦想,但還是不太瞭解。”
  
  我盯著那羊皮紙看。不知道說什麼好。

  周遠薰笑了:“給陛下吧。最好,是問趙先生本人,不過,沒有機會了。也許,對他很重要的東西,對我們,是毫無價值的。”
  
  黃昏時分,我回到東宮。直接進入我的寢宮。我最近一個月都沒有住在寢宮,躺到自己以前睡慣的床上面。竟然和孩子回家一樣,熟悉的感覺,立刻包圍了我。我鬆弛下來。儘量放下心頭的包袱,調整呼吸。那張羊皮紙,我看不出所以然。在今天,這樣思路紊亂的日子,確實不適合深究。我翻身起來,打開帳子背後的一個櫃子,把它放在一個小盒子堶情C本欲關門落鎖。但過去的癮頭又不知怎麼,縈繞在心。我打開了最上面的一個香樟木盒。
  
  堶惇O一件白衣。

  覽穿過的白衣。我這幾個月沒有拿出來看過。此刻,還是想借助那間白衣來平穩我的情緒。白衣的年代堙A我還是相當的單純的。我都不懂得珍惜。今天有了新的愛人,我還是不懂得,如何珍惜,才算對大家好?

  本想看一眼就放回去。但是,真的好疲倦,我抱著那舊衣,靠在床頭發愣。前塵往事,錯綜複雜。我的眼睛,湧出了無助的淚水。我不禁把那白衣蓋到臉上,淚水打濕了它。我不再是孩子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樣,總是依靠別人。即使是一件衣服。我止住淚,把白衣放回了原處。
  
  “你在這堙K…。為什麼?有話,為什麼你不可以來問我。”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帳子的後方。透過帳子,那個黑影拉長了,不像真實的。那聲音,低沉的好像舞臺幕後的音色。
  
  天色已暗,我知道他是誰。但仍然感到吃驚。六十六 直言不諱

  夕陽西沉,最後一抹金色光亮滾過床沿。鑒容的影子被凸現的更虛幻。
  
  我和他都站立在漆黑的角落堙C他自嘲的笑了一聲,說:“我真傻,還以為從今以後,你凡事都可以與我推心置腹呢。可是,你寧可選擇讓死去的人,來給你冰冷的慰藉。”
  
  這堹u是黑暗,我只覺得無形中,屋頂上也有什麼壓迫下來。但我實在受不了他的殘酷口氣,忍不住反唇相譏:“你不是也有事瞞著我?大家都說,瞞著你,未必不是對你好。但我偏不相信這個。死去的人,是無形了。可他,不僅是我的丈夫,我兒子的父親,也是教養和愛護我長大的人。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說你剛才的話……”

  我還沒有說完,他忽然把我拖過去,兇狠的捏住我的手臂:“對,我是蠢。我都不敢說話。很早就這樣,我說得話,傷害別人,也傷害我自己。”他冷笑著,繼續說:“神慧,我告訴你。無論我怎麼努力,我都比不上覽。因為,他在最恰當的時候,完美的死去了。於是,他是你心堣@個永遠不會幻滅的神話。我就不一樣,我還活著,我的腳跟,立在塵土堶情C最後為時間吞噬,我也將變成塵埃。”
  
  他的語調,開始還竭力保持平穩,到了最後,沉痛而傷感。連我都忘記手臂上的疼。這就是他的心婺隉H原來他,不是不在意的。他,終於生氣了。
  
  侍女們點亮了銀燈。燈火亮起來的刹那,他放開我,拂袖而去。

  我輕輕的叫了他一聲:“容,別走……”可他的步子漸漸遠去了。

  我頹然的坐到床上,淚流滿面。我也蠢,我總是傷害別人,王覽不會說出來,鑒容卻說出來了。本質上,是一樣的。成長於宮中的人,都不善於處理自己的感情。我的父皇,我本人,都逃脫不了宿命。因為,我們都是被以“自我中心”的宗旨培養成人的。不要說和普通人的溝通,就是和自己的愛人之間,也有著難以填補的鴻溝。趙靜之曾經對我說,我是一個“問不停”。天知道,我並沒有故作天真,我真的是,不明白。我的世界,和別人的世界,向來是不同的。
  
  那麼,竹珈的命運會如何?難道會重蹈覆轍?燈下,我回憶著孩子的容顏,他笑得多麼純潔善良。我總希望他可以快點長大,但是,對他來說,長大了,也會滋生出無盡的煩惱吧。紅塵之中,生而知之的人,少而又少,能夠把感情拋卻腦後的,更是難尋。大家所比較的,都是一個包涵功夫。有的人,露出感情多些,激烈的衝撞,也許會給自己,給別人更大的創傷。有的人,暗自費盡思量,那麼,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深夜時分,我精疲力盡的步入東宮的南閣。愕然發現 ,鑒容坐在床上,眼睛看著燈花。知道我到了近旁,他的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你在這堙H”我驚訝,他居然沒有離開東宮?那麼剛才的幾個時辰,我何至於那麼傷心和絕望。早就應該和他開成公佈的互相解釋了。
  
  鑒容的劍眉不悅的壓著眼睛,他冷冰冰的說:“你是皇帝,叫我不要走,我怎麼敢走……”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個人,你是愛他,還是氣他?那麼些年過去了,我和他,還是互相賭氣。天下最高貴的一對,就和幼稚孩童一樣。
  
  我回答:“可如果我今天不來南閣,怎麼知道你在這堙H你就準備那麼坐一夜?你,真不是一般的蠢!

  “你不是來了?”他忽然鬆開眉頭,仿佛忘記了不久前的齟齬,居然,笑了笑。
  
  “那不是為了你。”我說:“如今,一些奏報都轉到了南閣。我和你不痛快,天下的事情不能不理。”我說的是太平書閣,但鑒容卻不清楚有那麼一個機構。只是明白我每日入睡以前,要看一些金匣內的秘密文件罷了。說起來,他倒從來沒有問過我一次。

  他抬起了下巴,又是孔雀式的驕傲:“我有自知之明,我沒有那麼大面子。”
  
  看我的手,氣得發抖。他閉了嘴,過了很長時間,他伸出手掌:“講和吧!阿福,我今天,控制不住,發了牢騷。我是俗人,總有點妒嫉心理的。現在這個天下局勢,我們賭氣,不合情理啊。”
  
  我點點頭,順水推舟,我也緩和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有時候,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比如,刑部辦案。你為什麼就擅自處理。我也並不是要拿身份壓制你。只是,我們已經這樣……。凡事,有商有量,不好嗎?”
  
  我說得十分坦誠,記起當年我自作主張,把鑒容調回首都,命他掌管禁軍。王覽嘴上不說,心堣ㄙ器D有多難受。所以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和鑒容再背靠著背。要是再後悔一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得下去。

  他愣了一下:“就只是為了那件事情嗎?蔣源是儒生,你又是女人。案子久拖不決,我一時心急。如果我不那麼說。蔣源礙著我的面子,就更難辦差事了。行刺的事件,朝中肯定有人會大做文章。我終是逃不了干係。本來,強敵當前,我也並不想同什麼人僵持為難。但到了今天,據我所知,刑部堶惜@直有人監視尚書蔣源的一舉一動。如果我不做惡人,那麼不僅我,連蔣源也會別人參一本。”
  
  他說話的時候,把我的手平放在他膝蓋之上,慢慢的溫存的撫摸著。

  他審視我的眼睛:“阿福,我今天不冷靜。你,哭了嗎?”他垂下頭頸:“我也不知如何。我想對你好,但總是要得罪你。”
  
  我歎了口氣:“你早些告訴我,不就少了誤解?你指的,是王覽的家族嗎?你和他們,如此水火不融?這些日子,我看王琪等人,一心處理公務。積極的準備迎戰,似乎也沒有那個意思。”
  
  鑒容說:“還沒有到時機呢。王琪是什麼人?他在官場上的日子,比我的年齡還要長的多。不過,我並沒有針對王覽的家族。只是對目前朝中的王氏勢力有些不安。王玨,王榕都不在內。”
  
  “說到大哥,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他隱居南山,真的可以不問俗事了嗎?”我說這話,不禁帶了些迷惘。王覽的大哥玨,總是風一樣,蹤跡難尋。
  
  鑒容眯起眼睛,英俊的線條上,閃現出一絲懷疑:“說到他的人品,清高之至。可我總覺得,他該不會樂做壁上觀。如果大家和睦,他的性格,准保優哉遊哉去。但現在的形勢,他的清閒姿態,有點怪呢。”

  我不及細想。看已經很晚,鑒容表面上不計前嫌,心境卻一定不佳。便摸摸他的頭:“算了,我們先歇息吧。明天開始,夠我們煩的。”
  
  這一夜,大家各懷心事。總算是沒有延續以往的濃烈激情。但相反,我和他,睡得都不踏實。
  
  灰色的清晨,我就已經醒來。腦袋枕著他的臂彎,看他的睡相,面無表情。雖然上個月軍務繁重,他還是每日給竹珈授課。所以,此刻,我們都該起床了。我披衣而起。走到黃金匣邊,打開了鎖。
  
  太平書閣的奏報,依舊是清麗小楷。我讀了一遍,脫口而出:“容,容。”
  
  “怎麼了?”鑒容已經醒過來,我一叫他,他迅速的坐了起來。

  “昨日下午,北朝皇帝,已經誓師,幾天之內,他將親率著七十萬軍隊,分三路南下。”我言簡意賅地說。事實就在眼前,我們不得不面對,新一輪南北大戰。
  
  鑒容沉思了一會兒,喃喃說:“這樣……?”他起床,走到窗口的水盆邊。把一條絲絹丟了進去,又用力的擰幹。這水媕襄m著冰塊,是夏日宮廷的必備。
  
  我沈默一會兒,擱下奏報:“他們夠快的。今天,你不要陪竹珈念書了。我們,一起上朝吧。”
  
  我還沒有說完,他已經走到我的面前,手奡今萛透了冰水的絲絹。擦過我的臉龐。我的皮膚,一下子覺得涼爽。真是提神的好辦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朗朗的說。眼睛亮的璀璨奪目。

  上朝的時候,群情激昂。畢竟,北帝親征,重兵壓境,是多年沒有的局面。我朝,物產豐富,比北朝富庶。但官民並無“尚武”精神。大臣們的激動,多半也是有憂國憂民成分在內。實話實說,龐顥的勝利,並沒有給大多數人,帶來勝券在握的信心。

  今天倉促,不可能做出周全的對策。我的目的,不過是要動員大家。我發現,王琪,託病沒有上朝。我掃視大家,做出鼓舞的眼色。鑒容則以軍隊統帥的身份,慷慨陳詞。說了不少,漸漸,大家的竊竊私語平靜下去。直到每個人,都恢復了安定為止。

  “各位大人,該來的,怎麼也避不開。北帝的來犯,氣勢洶洶。但是,驕兵易敗。前有曹孟德全軍覆沒,後有符堅帝國瓦解。各位,不必過於擔心。南北的戰爭,天時,尚不可測。但在我們的土地上,北方又是無故釁難。地利,人和,全在我朝。朕只希望,眾人齊心協力,扶助朕,參贊太尉。”
  
  我說完,自信的微笑:“罷了,至於迎戰的人選,佈局,還是待周詳考慮後,再議。”
  
  退了朝。我對鑒容說:“你到自己的官府內,蔣尚書應該在等你。”

  他躬身,仔細的看我。

  我笑:“這是我和你約定的。你看他交給你的名單,決定權就交給你了。我也省去一件心事。”
  
  他的嘴唇抿得一條優雅的弧線:“陛下,有何意向?”

  我搖頭:“你自己都沒有主意嗎?不用問我了。”

  我出了殿,夏天的陽光灑在我的龍袍上。繡金的團龍亮閃閃的。與朝堂劍拔弩張氣氛迥異,鳥語花香,一派清平。我長出了口氣。
  
  宦官楊衛辰一直是我上朝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走上前來,低聲的稟告:“陛下,王大人已經在東宮等候您。”

  我“唔”的應了一聲。回頭又問:“哪個王大人?”

  楊衛辰文雅的臉上竟覺有些神往:“是王玨,王大人。”

  “是哥哥!稀客!”我溢出一個由衷的微笑。楊衛辰最為恭敬,趕忙低頭,也笑了。
  
  王玨來訪,心血來潮,還是有話要說?但他是覽的親兄弟,怎麼也會給我點力量。
  
  我坐在輿駕上,拍著御座的木質靠背。對侍從們說:“快點,再快點。”
修善難  為魔易   千年修道   不及一夜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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