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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兩晉隋唐] 晚唐 作者:木子藍色 (已完結)


第39章 左一都第一隊

      領出來的裝備,數量之多,質量之精都讓李璟驚嘆,讓他驚訝的還是裝備種類的齊全。人手一把近戰長矛,還一人一把橫刀。這遠遠打破了李璟以為團結兵只是些炮灰、烏合的印象。特別是遠程武器長弓居然裝備率百分之百,人手一裝弓,而且一人還配有三十支箭,那三十支箭居然還分成了生鋼、射甲、長垛三種他都不太清楚區別的箭支。

    而且領下的那五十套鎧甲,也大出於李璟的預料。五十套甲居然不是皮甲而是鐵甲,晚唐此時明光甲基本已經少見。倉庫中發下的鎧甲全用甲片編制的鱗甲,形制上變成兩件的套裝。披膊與護肩聯成一件;胸背甲與護腿連成另一件,以兩根肩帶前後系接,套於披膊護肩之上。第一眼看到這些鎧甲,李璟還以為這些都是軍官們的盔甲。結果被告之,雖然司倉參軍事有意給李璟他們一些優待,但這鎧甲其實也只是比別人稍微精良一些而已,實際上如今朝廷禁軍以及各藩鎮的衙軍和邊鎮軍的鎧甲都是這個式樣。

    這個說法,立即改變了李璟以前對於晚唐虛弱不堪的看法。唐朝軍隊到了此時裝備依然精良,光是那百分百的弓箭裝備率,以及精良的鐵甲普遍裝備軍中,就能知道唐軍的底還是在的。

    領完這些武器鎧甲之後,李璟本以為已經都領完了。剛要招呼著部下帶裝備回營,卻不料那司倉史又叫住了他。「老弟別急著走,還有很多東西沒領呢!」

    「還有?」

    「當然還有,還多著呢。」司倉史笑著道。

    接下來,李璟發現,確實還有裝備沒領,而且是很多。

    按司倉史所記錄的,李璟接下來還領取了每一個人馬盂一個,皆以上好木料做成或者是以孰鐵皮做成。小刀、小錯、鉗、鎖一把、藥袋一個、鹽袋一個、火石袋一個、解結錘一個、磨刀石一個。褲奴、抹額、六帶、帽、氈帽各一件。

    另外每人毯,被縟,毛氈各一套,三雙麻鞋。

    一人一套獸毛呢大衣,李璟他們隊還特每人有皮裝一套,這種東西因為皮革鞣製工藝一般般,很難聞,據司倉史所說這皮裝專為奇襲所用。

    看著那一大堆五花八門,甚至都搞不明白用途的裝備堆在面前,李璟心中以為,這下總該領完了。實際上,他又錯了。

    剛發下的這些只是單兵裝備,接下來每伙和每隊還要發一些裝備。

    火備六馱馬或驢,各火必備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鑿、碓、筐、斧、鉗、鋸等各一樣,甲床二,鎌二;另外每隊還要裝備火钅贊一,胸馬繩一,首羈、足絆皆三;

    對於這一大堆的裝備,李璟能認出來的都只有很少數的一部份。後不得不尷尬的向司倉史虛心請教,總算弄明白了這些裝備的用處。

    每伙十個人,就要準備六匹馬,這六匹馬主要是用來運輸,不是騎的,這些都是需要團結兵自己負責,如果這十個人比較窮,準備不起六匹馬,驢也行,可以準備六頭驢。

    馬驢李璟好理解,關健還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首先,是鐵馬盂,這玩意不是痰盂,不是用來餵馬的,是給人吃飯用的。之所以叫馬盂,是因為它的個頭很大,能裝很多米,並且也生火的工具,途中吃飯、取暖都得用它,這玩意既是飯盒也是飯鍋。接著就是帳篷,安營睡覺得用它。

    然後是布槽,布做的馬槽,這是給馬進食用的,行軍途中餵馬,就是用布槽裝了草料豆等掛在馬脖上。然後是鐵鍬,挖土用的,安營紮寨、挖戰壕、挖坑都得靠它,再就是,也就相當於鎬頭,刨土用的。再後是鑿和碓,碓就是專門舂米用的,把谷的外殼去掉。

    除此外還要帶個筐,裝東西的,裝戰利品,接著還有斧、鉗、鋸,一樣一個,開路的時候用,還有兩把鐮刀,兩張床,這些,都是生活工具,每十個人,就得帶這麼些東西。

    每五十個人,帶一個火钅贊,這種東西,是一種短矛,打仗的時候,在上面纏上佈,澆上油,點著了往敵人那邊扔,專門燒敵人的,然後是胸馬繩一套,馬籠頭、腳蹬三套,這是每五十個人要帶的。

    李璟以前從沒有入過軍營,對於軍隊的瞭解也多是看一些兵書。但上面講的多是些行軍佈陣謀略篇,對於這些大大小小的裝備還真的是並不瞭解多少。

    但是此刻,當他面前只一隊五十人的裝備領齊時,就已經在倉庫外面堆起了一座小山。別提,每十人六匹馬,他們五十人就還有三十匹馬或者驢。

    這還沒有是他們沒有去領隊上的軍糧和草料,那也還是一大堆。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當軍官也不知道裝備多啊。

    「各伙按編制,把自己和伙上的裝備分領下去!」此時李璟有些慶幸隊上還有三十匹驢,要不然,這麼大堆裝備可怎麼拉回營地去。

    離開倉庫時,李璟將身上的兩千錢都取出來塞給了劉司倉史。雖然他清楚倉庫沒有絲毫為難他們,反而將好的裝備如數拔給了他們肯定是因為他是崔刺史門生的關係。但別人給他面,他也不能真的沒有半點表示。兩千錢不多,但也是他的心意。真讓他拿多的錢出來,一來他身上還真沒有了,二來,他也並不是太願意。畢竟,他領的裝備都是名義已經每人出了二十貫錢,隊上總共已經交過一千貫錢的。

    回到上面指給他們左一都第一隊的營地,李璟立即開始分派第一二伙搭帳篷,然後第三、四伙則負責挖廁所。

    軍令有云:

    凡在營,司倉及佐監管兵士糧食,封貯點捻,勿令廣費。凡兵士,每下營訖,先令兩隊共掘一廁。

    凡營壘既定,其自外屠沽販賣人一切禁斷,營內自交易即不禁。

    凡營門,各配隨近將校守把。雜色職掌,亦專配一門出入,不得交雜。仍令識認,以防奸細。

    凡軍中,皆令三人或五人為保同行,不得分散。遞相覺察,不得與外人私語軍事,及受外人財賄,犯者重罪同保。

    這其中就明文寫定,每下營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兩隊必須先挖一廁所。這一點,主要是為了清潔大營,保持衛生,防止疾病的原因。對於這點,李璟是相當贊同的,之前從文登到蓬萊之時,一路上文登團結兵就亂糟糟的沒個章法。雖然每次夜間駐營後,他都讓自己的那隊人挖簡易廁所,可其它那些征團結兵並不理會。每當夜晚過後,第二天之時,整個營地及附近便到處都是屎尿,讓李璟十分不滿。

    如今既然要在九里莊駐營訓練一月,那麼第一件事情當然便是要先挖好廁所。不然,一個三千多人的大營,用不了三五天,絕對會把人直接臭死。

    第一、二伙的人安營,三、四伙的挖廁所,然後剩下的第五伙的則負責去馱水造飯,一切井然有序,

    隊副林武站在李璟後面,笑著道:「屬下真是跟對了人啊,別的隊去領裝備總要被推三阻四,錢照樣花了,可領到的好多都是淘汰下來的老舊軍械鎧甲。可隊頭出馬,領回來的可全都是比先前咱們臨時紮營的龍山大營的官健們的裝備還好。李隊正,真讓卑下佩服。」

    聽著林武這麼明顯的馬屁,李璟只是微微笑了笑,並沒往心裡去。林武是教練使林威的弟弟,據說馬上功夫很厲害,來登州前也是神策軍中的騎兵軍官。林威與李璟也算是從文登就認識,他見李璟成了崔芸卿的門生,自然知道李璟前途無量,便和李璟打了個招呼,將他弟弟林武安排到了李璟隊中做了隊副。對於這事,他只考慮了片刻,便同意了這位曾經的神策軍騎兵軍官做他的副手。

    落魄了的林威兄弟想要借助李璟而再起,李璟又何嘗不需要拉攏一些真正的人,而擴大自己的力量呢。

   


第40章 捷報

    青州,淄青平盧節度使帥府。

    「節帥,登州崔刺史文書到!」平盧軍押衙宋季榮在書房外沉聲道。

    「進來說。」書房內一個鬚髮半白的半百老人盤坐胡床之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幾,上面放著三封摺子。宋季榮一眼便已經認出,這幾上的三封摺子都是他今天先後送進來的。與他手中現在這封登州刺史的摺子一樣,那三封也都是登州送來的,分別是登州別駕、昭王李汭,登州長史封彥卿以及登州司馬於琄的摺子。

    坐在胡床上的正是如今執掌青、齊、淄、萊、登五州軍政的淄青平盧節度使宋威,宋威早年一直在西南,與南詔對戰多次,屢有戰功。去歲韋保衡搆陷於琮,原淄青平盧節度使於琄是於琮之兄,也因此被貶為登州司馬,朝廷將他從西南調至青州為帥。

    在西南的險山惡水裡過慣了戎馬生活,見多了南蠻惡民,一下子到了這繁華的淄青鎮,宋威還一時真有些適應不過來。好在淄青自朝廷剪滅了割據的李正已家族之後,也就一直平安無事。這近一年來,他倒漸漸開始習慣了這種舒心安適的生活。

    只是這樣的好日子總是不長,剛舒適了沒半年,先是大旱再來蝗災,如今饑荒四起,流民不斷。這淮泗一帶的徐海兗方向又有四年前逃竄未落網的龐勳餘孽煽風點火,四處帶頭鬧事。眼看著淄青五州也開始亂了起來,宋威最近是一下子又增添了許多的白髮。

    他在上面調兵遣將,開倉撫民忙碌個不停,這個面的人卻又還不安份。

    今日一大早,他便收到了登州別駕的公文摺子。當時他還有些奇怪,這登州別駕乃是當今皇帝的八皇叔,因為某些原因在新皇即位之前就已經被從京城安排到了登州這個東海邊上當了個無權別駕,但實際上所有人都明白,昭王這是被貶謫流放了。這昭王乃是個十分聰明低調謹慎之人,他不好好在登州看海飲酒,怎麼的卻給他寫起摺子來了,難道就不怕上面犯忌他聯結大臣?

    看過信後,宋威有些驚喜,原來所奏的卻是登州新召集的團結兵一夥十人居然剿滅了登州有名的盜匪西火寨,還將其大小頭目俱斬殺當場。斬殺十賊的捷報對於宋威這樣一度在南疆與吐蕃大戰的老將來說,本來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可是如今情況不同,各地盜匪蜂起,每日裡收到的奏報除了是鄉奪被掠,就是州縣被劫。

    幾個月來他都被這些消息搞的焦頭爛額了,特別是如今到處謠言四起,弄的人心惶惶。他現在極需要一場勝利,來平息這些謠言。他已經下令平盧軍各部準備,在近期將進行一次大範圍的掃蕩清剿賊匪。另外又依朝廷旨意,讓各州縣徵召團結兵訓練。

    只是他宋威雖也是統軍大將,但如今到淄青鎮時間尚短,對於下面的各軍並不太熟悉。他這邊剛下達要求剿匪的命令,下面平盧軍各部就已經將各種軍需請求、賞賜請求如雪片一樣的送到了節度使帥府。

    這情景不由的讓他想起了一句話,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淄青平盧的李家三代四任割據雖然已經被消滅,朝廷也重新分割淄青鎮並主掌了淄青鎮數十年。但實際上,淄青鎮做為一個曾經割據多達五六十年的強大軍鎮,做為曾經與河北三鎮以及淮西鎮一起共同自立為王的五大割據藩鎮之一,就算如今朝廷掌握著淄青鎮,但實際上,平盧軍的三萬七千五百將士,依然還是十分凶悍的。

    他一個外來的節度使,來時只帶了五百親兵,想要馴服這些驕兵悍將實在是太難了。

    一方面各地盜匪漸多,還不斷有流賊從徐海密方向向淄青鎮湧來,一方面淄青鎮各州流言四起,百姓人心惶惶,偏偏這個時候淄青鎮平盧軍的那幾萬大軍卻按兵不動,偏選了這個時機要來和他這個節帥談條件,討好處,沒有賞賜就不肯發兵。可他宋威剛上任不久,又哪拿的出那麼多錢來賞賜諸軍?

    宋威陷入了兩難之中,總不可能讓他這個節帥帶著自己的五百親兵親自上陣剿匪吧?

    恰在此時,他收到了這封捷報。宋威馬上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小小的捷報後面的意義,平盧軍之所以敢和他討價還價,就是因為眼下形勢緊張,宋威除了平盧軍無人可用。但是現在李汭的這封捷報,卻讓他明白,自己並非真的無人可用,至少他還有團結兵。

    淄青五鎮,這一次召集的平盧軍數量驚人,足足一萬八千人馬,相當於平盧軍的一半。雖然這只是一隻剛徵召的土團,但宋威很清楚,只要他用的好,一樣能逼迫平盧軍改變如今的態度。

    宋威當即決定,一定要好好作這篇文章,對捷報中立功的那伙團結兵一定要厚賞,重賞!

    只是讓宋威有些意外的是,李汭的捷報剛到沒多久,登州長史又來了一封捷報。宋威最初還以為是又有一次捷訊,可仔細看過之後卻驚訝發現,李汭和封彥卿居然報的是同一件事,可裡面立功的團結兵名單卻不同。

    同一場戰鬥,居然出現了兩批不同的立功名單,這事情古怪了。

    到了下午,他又收到了登州司馬、原淄青平盧節度使於琄的公文,裡面也附加一個名單,卻又與李汭想同。

    別駕、長史、司馬,登州的三上佐全都給他發來了奏報,可偏偏登州刺史崔芸卿卻沒有音信。

    其實在比較了兩份不一樣的名單之後,宋威就已經看到了這兩份名單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封彥卿的名單上多了一個封亮,少了四個姓王的團結兵。他讓宋季榮打聽了一下封亮是何人,宋季榮告訴他封彥卿有個侄子叫封亮,事情一切都明擺了。

    宋威望著宋季榮手中的公文,「你看過了嗎?」

    「沒有。」宋季榮即是宋威的本家侄子,也是宋威的親兵押衙,衙前兵馬使。可謂是宋威在淄青鎮最信任的人,他其實來時已經看過這份公文,不過卻沒有當面承認。因為如果他說看過了,他知道宋威肯定是要問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的。這件事情非同小可,表面上似乎只是一個小小的冒領軍功之事,但實際上卻已經牽扯到了登州的權力之爭。說嚴重點,這件事情甚至是牽涉到了皇族、于氏、封氏、崔氏幾大世族的爭鬥,他一個押衙,雖然在登州權利不小,可卻絕不願意牽扯進這複雜的關係之中。

    宋威垂下眼皮,沒再多說什麼,打開公文掃了兩眼,冷笑道:「果然如我所料,這件事情確實是封彥卿搞鬼。堂堂渤海封氏,這麼點小小軍功也要冒領,真是丟人現眼。」

    「節帥,那此事如何處理?」

    宋威沉吟許久,道:「這件事情背後很複雜,登州崔封不合,現在崔芸卿有昭王和於公在後面撐著,封彥卿處於下風。如果封彥卿被徹底鬥下去了,那登州可就鐵橋一塊了。但如果我們出手支持封彥卿,卻又有些不妥,昭王雖然很難翻身,可於家卻是要翻身了,我們不能因此得罪了於家啊。這事,我得仔細考慮考慮,這樣吧,先不管崔封兩人,先重賞那幾個團結兵,一面立即下公文,通報青齊五州各縣,咱們也好好嘉獎宣揚一下團結兵,也好讓平盧軍著著急。」

    「節帥英明,一切盡在您掌握之中,職下馬上按你吩咐去辦。」宋季榮彎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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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練兵之法

    宋溫一番話,居然當場嚇尿了新兵,不但李璟感到十分沒面子,就是左一都將頭王重和張宏也面色發黑。而做為新到任的文登營十將宋希,更是一臉陰沉。

    太丟人了,就這樣的慫兵,真要上了戰場,那還不得立即轉身而逃?

    宋溫倒是並沒有什麼表情,似乎早已經料定了這群不成器的新兵會有如此表現。他轉頭招過李璟,笑道:「你的兵你自己也看到了,對此,你有什麼訓練計劃改變他們嗎?」他問這番話,主要還是因為他來時的路上已經聽說過了李璟,知道了李璟連殺四匪的功績。

    而且他還接到了節帥宋威的密信,信中宋威告訴他登州官場如今崔芸卿與昭王李汭和司馬於琄結為一派,而封彥卿等本土勢力又結為一黨相互角力的情況。並且說明了崔芸卿和於琄收了李璟為門生,而封彥卿又涉及讓侄子冒領李璟同夥軍功之事。宋威讓宋溫到了蓬萊之後,以李璟為突破點,先仔細觀察李璟,希望他能以李璟為契機,打入登州,把崔芸卿和封彥卿他們拉為已用,穩固宋威節度使的位置。

    除此外,宋溫此時身上就還帶著節度使帥府對於李璟等人的嘉獎晉陞令。不過宋溫卻並不打算立即拿出來,他要先好好的看看李璟的表現。

    李璟看著宋溫注視自己的目光,略微沉思了片刻。他從對方的目光中覺察到這並不是一個隨意的問話,這應當是宋溫很認真的一個問話,這是對他的一個考驗。

    宋溫是都虞侯,李璟不想在他面前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剛才手下被幾句話嚇尿了褲子,李璟可不希望自己也被宋溫歸於無用的範圍。

    「回都虞侯話,卑職以為,這次新召集的團結兵其實總體都還不錯,年齡都是十五到二十二三之間。可以說,這批團結兵實際上比以往朝廷招募的兵募健兒還要好一些。只要訓練得當,卑職以為這就是一支精銳。不過也正因為這批團結兵年青,所以也還存在著許多不足,首先就是他們根本沒有半點經驗,一切都得從頭再來。好在這些都是白紙,正適合任意沷墨揮豪,訓練成我們所期望的勁旅。」

    「白紙這個比方用的很恰當,這些絲毫經驗全無的新兵,卻是最好也最無用的兵。無用是他們沒絲毫經驗,這樣的兵最難訓練,一旦拉上戰場也是最先死的。可說這樣的兵是最好的,因為只要訓練的人有本事,就能事伴功倍的訓練出一支勁旅。本官聽你的話,似乎你心中早有溝壑?有成熟的計劃嗎,說來聽聽。」宋溫對李璟的話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

    李璟面對著宋溫這樣的沙場戰將,可不敢拍胸脯打什麼保證,那只會讓對方恥笑。他謹慎的道:「精兵不能一日而成,如果能給卑職三年時間,卑職有信心練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勇士。」

    「三年太長,三月如何?」宋溫道。

    李璟愣了一下,三月?他心中確實有一個初步的練兵計劃,可三月的時候夠什麼用?他說三年都是往短了說,三個月,也就夠練個隊列什麼的。

    可是他要怎麼回答?說不行,那是不是顯得自己無能?還是說可行,那又是超乎自己本領的應承,這到時事情不成,豈不更糟?

    猶豫了片刻,李璟還是決定直說。

    「回都虞侯,三月時間確實太短,這些都是毫無經驗的新兵,三月時間他們根本學不會什麼。如果是支老兵,三月時間的整編,可能會戰力翻倍,但如這樣一支團結新兵,請恕卑職無能。」

    本以為這番回答會換來幾句斥責,卻不料宋威認真的轉頭看了他幾眼,笑道:「不錯,你要是真回答說三月能成,那你現在就可以打包去伙房做飯了。帶兵,最忌是看不清形勢,不自量力。你現在和我說說,你的計劃是什麼,不要在意時間限制。」

    「卑職的計劃是先進行一次摸底考核,然後從其中將優秀者提拔為伍、伙長。先任命組建好從上到下的軍官編制,然後再根據各人長短編組伍伙。」

    宋溫點了點頭,輕笑了下:「想法不錯,蛇無頭不行。好的軍官,就是一支軍隊戰鬥力的一半。唯有上下通暢,令行禁止。我給你一個建議,選拔任命軍官之後,最重要的一點是軍紀。軍無眾寡,士無勇怯,以治則勝,以亂則負。兵不識將,將不知兵,聞鼓不進,聞金不止,雖百萬之眾,以之對敵,如委肉虎蹊,安能求勝哉?所謂治者,居則閱習,動則堅整;進不可以犯,退不可以追;前劫如節,左右應麾;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不可疲;雖絕成陣,雖散成行,治之素也。」

    「古法曰:三官不繆,五教不亂,是謂能軍。三官者,鼓、金、旗也;五教者,目、耳、手、足、心也。教目知形色之旗,教耳知號令之數,教足知進退之度,教手知長短之兵,教心知賞罰之用。五者用習,是取勝之治卒也。故用兵欲其便,用器欲其利,將校欲其精,士卒欲其教。故不先日閱,是謂教而無漸;不後講武,是謂訓習而無功。斯則交相為用,而成折衝靜難之具也。若夫乘三農之隙,習六師之容;順威儀,明少長,嚴賞罰,陳號令;麾焉使必從,指焉使必赴,則將帥者當於此求其一二而施之行事云。你明白我所說的這些不?」

    李璟仔細的思慮了一下宋溫所說的話,回道:「都虞侯的意思是,士兵先應當學會令行禁止,知道進退。然後才是學習戰陣殺敵本領?」

    「一點就透,聰明。不妨和你直說,這番話還是當初宋節帥對我說過的,當初我可是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番話的意義。卻沒料到,你居然這麼快就明白了。不過明白只是第一步,你知道該如何做到嗎?」

    說的容易,做起來難。誰都知道一支軍隊最重要的就是令行禁止,可真要做到卻是很難,說白了,自古往來,又有幾支軍隊能真正做到進不可心犯,退不可以追,聞鼓而進,聞金而止,臨陣不亂,臨敗不潰?

    「都虞侯,卑職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直說。」

    「卑職的想法是,任命了底層軍官之後,再以三人一小隊,三小隊為一中隊,而每一小隊必有一人為核心,每一中隊必有一小隊為核心。」

    「繼續。」

    「先不練戰陣刀槍,而是每天練習負重跑步,以及隊列。」

    「要先練力,增強體質麼?這個倒是可行,雖然這批新兵都很年青,可畢竟以前都只是農夫。不過,這隊列和戰陣有何不同?為何要練隊列而不練戰陣?」

    「戰陣之法過於複雜,要求的是極高的默契配合。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默契配合,此時練戰陣,無疑是事倍功半。所以卑職的想法是一開始從最簡單的練起,一面練負重,既增加士兵們的體質,二來訓練他們的服從以及耐力、體力。而練隊列,從最簡單的站軍姿,橫縱列隊開始。這種訓練,枯燥、簡單,培養紀律觀念。我們隊列訓練的基本目的就是:「令行禁止」即「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隊列訓練就始終強調紀律,不斷的強化他們的紀律觀念,直到形成「條件反射」,在命令面前不再問那麼多「為什麼」,而真正「有令必行,有禁必止」。」

    「條件反射?」宋溫對於這個新詞有些不明白。

    李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個唐人還不理解的新名詞,忙笑著解釋道:「所謂條件反射,打個比方吧,好比每座城市中的鐘鼓樓,每天暮鼓晨鐘,久而久之,大家一聽到鐘鼓樓晚上響起鼓聲,便知道是到了晚上關城門宵禁的時間了,而一聽到早上的鐘聲,知道城門打開,新的一天開始了。暮鼓晨鐘,久而久之,就是一個條件反射。大家一聽到鐘鼓聲,就知道是什麼回事,而根本不會再去想為什麼。」

    「嗯,這個比方不錯,確實如此。如果我們的戰士真的能做到這個『條件反射』,能夠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大功可期也。」

    「是的,隊列訓練不單如此,我們的目的還在於增強集體意識。在隊列中大家是「同甘共苦」:有樂同享、有罰共擔。我打算在訓練時有意無意地通過集體懲罰措施來抑制個別不良行為的蔓延,以此增強學生們的集體意識。」

    「不錯,繼續。」聽到這裡,宋溫已經對李璟的這個隊列訓練計劃有了不小的興趣了。

    「還有就是通過隊列訓練來培養頑強意志、堅定信念。隊列訓練單調、反覆、枯燥。走來走去表面上沒有什麼意義,但其實不然,隊列動作是需要鞏固的。隊列在卑職看來,正是各種軍陣的基礎,如果隊列都練不好,那軍陣更不用說了。軍陣訓練起來麻煩,不可能經常訓練,而長時間不練,動作就會生疏,戰時效果就更差。隊列訓練便要培養頑強的意志:大家總要干一些自己不願幹的事情,不願意幹但不能不干,越是這樣越要有頑強的意志、堅定的信念和必勝的信心。隊列訓練雖然枯燥,但卻能在其中養成的頑強的戰鬥意志。」

    「另外,通過這種簡單枯燥的隊列訓練,還培養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的作風,且能養成良好氣質。總之,隊列本身是件簡單的事情,但我們能用隊列訓練,來將新兵們來一個徹底的變化,培訓出一支頑強、令行禁止,且作風良好的部隊,然後再開始進行軍陣等訓練,便能做到舉一反三,事半而功倍的效果。」

    宋溫捏著下巴陷入沉思之中,李璟說完許久之後,他還沉浸其中。良久,宋溫很高興的拍著李璟的肩膀道:「雖然還沒有經過事實檢驗,但你說的這一套方法讓我很感興趣。這樣,你一會弄一套詳細的計劃,把你的想法都寫成一份條例呈給我,我到時和林、王兩位教練使及各營軍官再仔細商議。不過,左一都可以先行按你的法子試練。你現在是左一都第一隊的隊頭,我再委任你為左一都教頭,你和王重等左一都軍官從明日開始,便按你的想子訓練吧!」

    雖然這個左一都教頭只是一個臨時任免的職務,可卻讓李璟十分高興,這意味著新來的都虞侯還是對他的計劃表支持態度的。  

   


第44章 斬首與二十軍棍

    第二日一大早卯時剛到,九里莊團結兵大營西南角文登營左一都營地已經開始擂鼓。

    第一通鼓響便是起床鼓,第二通鼓就是集合鼓,當第三通鼓落下,仍未出操到列者,按軍法當斬。

    早早的,李璟便已經起床,先是給封亮送給他的那匹黑色戰馬刷洗喂飲一遍後,然後開始披掛裝備。今天是左一都提前開訓的日子,也是他被都虞侯任命為左一都教頭負責按他的訓練計劃訓練的第一天,李璟將王老村長送他的山紋字甲給取了出來,一件件小心的裝備身上。

    穿上山文字甲,李璟將崔刺史贈給他的七尺玉具劍背在了背上,然後腰間掛上營中領的三尺三橫刀。在左腳上的綁腿上,還綁了一把一尺長短匕首。又將一面鐵皮圓形彭排掛在馬上,然後將裝在弓袋的角弓背上,又取出兩個裝滿箭的箭壺背上,另外腰間一左一右各掛一個水壺和糧袋。

    再把另外一些小裝備全都裝上,李璟取過兜鍪扣在頭上,翻身上馬,伸手從架上取過長矛,全副武裝向校場而去。

    左一都特別使用了一個專用校場,就在大營西南,原先的一片荒地除去草木為場,方一千二百步。第一隊和第二隊兩隊人馬,中間相距五十步之隔,分立兩邊。每隊按十人一列,相隔五步,排五列。在校場的四周,還各插有五彩牙旗。

    五刻,第二通鼓畢,左一都兩隊一百將士皆已經頂盔貫甲,全副武裝到齊列隊。做為第一天正式早操,沒有一個士兵敢大意,早在昨天他們就知道,這次左一都提前開訓,是因為左都虞侯的命令。

    將頭、副將頭、虞侯、教頭、兩隊隊頭,隊副等皆立於正前旗鼓之下。

    李璟等軍官到齊立定,立有軍樂手吹大角三通。正中大鼓擂鼓,下面兩隊也各擊鼓。

    第三通鼓停,兩隊旗手偃旗,左一都兩隊士卒全都依律單膝跪下。

    王重轉頭對李璟道:「李教頭,宋都虞侯既以委任你為本都教頭,那麼下面就由你訓話吧。」

    李璟點頭,大步登上木製一丈高台,大聲喝道:「軍令:講武以教人戰,進退左右一如軍法。用命有常賞,不用命有常刑。可不勉之?」這番話說的文鄒鄒的,不過這都是按早有的慣例所說的過場話,下面的士兵卻也是早知道了這程序。

    李璟這句話一說完,軍樂鼓手立即便開始擂鼓,旗手也重舉起旗,下面跪倒的士卒也紛紛起立。然後虞侯張宏上前,按左一都花名冊開始點卯。每喊一個人名,下面便有一士卒高聲應喝。這一個程序花了超過一刻鐘才好,左一都統屬兩隊一百人馬,就好到一百人馬,缺員一人。

    王重、李璟等軍官站在台上都是面沉如水,對於今天的第一日開訓,又是在整個大營最先開訓的,意義重大。王重和李璟等軍官昨天都是特意對屬下交待過數次,可說來說去,第一天點卯,居然仍然有人未到。

    沒有到的人是第二隊的人,王重咬著牙對張宏道:「張虞侯,點卯三通鼓畢未致,按軍法當如何處置?」

    張宏沒有立即回話,而是拿眼看了一眼右邊的封亮。封亮是左一都第二隊的隊頭,那個沒到的人正是他的兵。封亮也同樣氣的臉色發白,這兩天他盡忙著處理買軍功的事情了。雖然李璟很給面子,拿了他幾百貫錢之後很暢快的把三個軍功首級給了他。但是事情卻並不算成了,畢竟此事還得報到上面去。不過他叔父封彥卿已經和他說了,說是此事一切由他處理,不會節外生枝,讓他坐等告身。

    這件事情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以致於他對於自己的隊伍都沒有時間管束。這兩天別的隊都在挖濠溝打樁建營地,他們隊卻因為他的關係而呆在營地閒著。結果這些傢伙居然聚在一起耍錢,耍錢本來也不算什麼,畢竟還未正式開營。可這些混蛋,居然連今天早上的點卯都敢不到,這不是找死嗎?他找死不要緊,關健的還是封亮覺得丟了自己的人。

    他昨天晚上就聽人說了,昨天宋都虞侯和宋十將他們居然視察了李璟的那隊人馬,而且李璟居然還對宋都虞侯提出了一個什麼鬼訓練計劃,居然還得到了都虞侯的讚賞。這件事情已經讓他覺得自己差了李璟一頭,現在左一都兩隊人馬一起訓練,該死的自己這邊居然還有一人未按時點卯。

    張宏見封亮沒有出聲的打算,咳嗽了兩聲後便道:「點卯三通鼓畢未至者,按軍法當斬!梟首傳首各營,以示警戒。」

    「那還等什麼,來人,派人去把那個該死的混蛋給老子抓來,立即斬首示眾!」

    很快,那個昨夜耍錢耍的太晚而導致睡的忘記了點卯的倒霉傢伙就被押到了頭下。

    「立即斬首!」王重一臉的憤怒,昨天都虞侯提出左一都提前按李璟的計劃訓練時,他還是很高興的。畢竟,這是一個難得的露臉機會,只要旦有一點成績,到時就能得到都虞侯大人的賞識。可偏偏的,第一天,就出了這麼件惡劣的事情,等會,事情肯定是會傳到上面去,到時還不知道上面會如何看他。露臉不成,卻當眾露了屁股,王重現在憤怒無比。

    那個倒霉傢伙直到此時才明白了自己的境地,開始驚恐的大聲哭喊求饒。只是對此,根本無人理會。最後他看到了封亮,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封五郎,快救救哥哥,咱們兩家可是數十年的交情,而且咱們從小認識,你不能看著我送死啊。求求你向校尉大人求個情,救救我!」

    那傢伙確實和封亮家是世交,家裡也是個地方豪族,這次封亮進團結兵是為了謀個出身,撈個官職。而這傢伙情況也是差東多,封亮是隊頭,這傢伙卻是第二隊的隊副。

    封亮本不想幫他,可見他翻出兩家的交情,還真怕他繼續亂說下去,還不知道要把兩人以前做地的那些**胡鬧的事情說出多少來,當下便忍著氣向王重和張宏道:「王校尉、張虞侯,念此人也是初犯,還請二位上峰高抬貴手。況且咱們這本就是團結兵,又不是官健,更不是在戰場,得饊人處且饒人嘛,這傢伙家裡也是世家豪族,若放過他這一次,他也必有重謝的。」

    這件事情說嚴重確實嚴重,但其實也不是就非得殺那傢伙不可。畢竟這是團結兵,又是第一天訓練點卯。如果在一開始時,封亮就向王重求情,並說出那傢伙的背景,事情也許還有轉機。

    可偏偏剛才張宏給他機會他不抓住,偏偏一副事不關已的態度。等到王重打算殺一儆百的時侯,他卻又跳了出來。而且此時還偏偏把話說的這麼白,還搬出對方的家世背景,還要說什麼重謝。

    這番話說的太不對時候了,李璟知道一些王重的背景,知道他是從青州來的,家裡也是有身份的。像王重這等人,如果你把事情說白點,認真求個情什麼的,也許他還真就過去了。可你開始不求情,等他把事情處理了你又來求情,而且這個時候還搬出家世來,這明顯就有點以勢壓人的感覺了。

    果然,王重黑著臉打量著封亮,幾個字幾乎是從牙齒裡蹦出來的:「立即執行!」

    兩個士兵上前把人拖走,封亮臉白的和紙一樣,他此時想的不是救人,而是王重的拒絕掃了他的面子讓他難堪。他突然對著李璟大喊道:「季玉兄,都是軍中袍澤,還請你和校尉說個情。」

    李璟知道他是想借自己刺史門生這個名號來壓王重一頭,逼迫王重放人。他要真的按封亮的話做了,那就算李璟以前和王重有過一起殺匪的經歷,此後也絕對是翻臉陌路了。

    封亮和王重之間,李璟肯定是選擇王重這個一起並肩殺過匪的上司。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絕封亮,最後李璟只好走過去對王重道:「王校尉,既然封隊頭如此求情,為他擔保。校尉何不將此事上報我文登營王軍虞侯,請他判決。」

    王重與李璟對視,李璟向他做了個眼色,王重領會。撫鬚道:「那好,既然封隊頭求情,又有李教頭幫說,那咱就暫且不殺,將此事上報王將虞侯處,由他做主。」

    派去王將虞侯處的人很快就回來了,還帶回了王將虞侯和宋十將兩人的親自批文,立即當眾斬首,然後梟首全營,以示警戒。並且對於求情擔保的封亮下令申誡,並罰軍棍二十,以示警戒。如再有求情者,一律斬首。

    接到這份回覆,封亮眼一黑,差點暈了過去。他怎麼也沒想到,弄了半天,人沒保住,反把他自己也給搭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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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考核

    當左一都第二隊隊副那顆血淋淋的人頭被端上來在校場眾人面前展示過後,封亮又被當場拉下去重杖二十軍棍,把封亮直接打的屁股開花、血肉模糊的暈死了過去。

    這一個結果是事先誰也沒有想到的,校場之上頓時陷入一片沉寂肅殺之中,殺雞儆猴,第一天點卯就殺了一個隊副、杖打了一個隊頭,況且封亮還是長史兼團結副使的侄子,他只不過是給手下求了個情就落得如此下場,現在誰還敢大意。

    接下來的情況果然一切順利,再無出現什麼其它意外。

    考核的第一項內容便是角力,這個角力分為數項,其中第一項便是舉石鎖。場上擺著整齊的十副石鎖,從十斤到一百斤,每個石鎖相差十斤。

    冷兵器的時代,士兵的單兵素質十分重要。選拔一個個人武力強悍的人為基層軍官,這是必然。因此李璟考核軍官的第一步就是考核他們的力氣。

    石鎖是一件唐代軍營中十分常見的鍛鍊身體的工具,基本上各軍營中都有。軍中常常運用石鎖進行握力、腕力、臂力及腰、腿部力量的訓練。石鎖舉法主要有抓舉和擺舉,有用正擲、反擲、跨擲、背擲等擲法和手接、指接、肘接、肩接、頭接等接法組成各種各樣的花色動作。

    李璟做為左一都的新訓練法教頭,首先下場進行演示。李璟直接走到了五十斤的石鎖旁邊,長呼吸一口氣,雙腿下蹲,左右手各抓一個五十斤石鎖,力沉丹田,大喝一聲起,雙臂用力,兩個各五十斤的石鎖已經應聲離地而起。

    提起兩個石鎖,李璟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用力,將兩臂展平,有如大鵬展翅。

    校場上下一片驚呼,剛才眾人見李璟直接選五十斤的石鎖就有些驚奇。可如果只是提起兩個五十斤的石鎖並不算的太驚訝,畢竟提舉兩個五十斤石鎖的人雖少,但軍中也不乏大力氣者。可李璟不但提起了兩個五十斤石鎖,居然還能雙臂展平,那臂力已經是十分驚人了。

    舉著兩個五十斤石鎖,李璟也感覺到自己的雙臂難以支撐。好在對於石鎖,以往在家中也是接觸許久,經常用來練習握力、腕力、臂力和腰、腿部的力量。他迅速的用技巧將兩個石鎖拋起,然後連續做了一套簡潔的動作。

    「鎖上拳」

    「鎖上肘」

    「鎖上指」

    隨著李璟的動作,下面有人開始忍不住出聲叫出那一個個花哨的動作名稱來。

    石鎖這東西普通之極,不但軍中常用來鍛鍊,北方百姓家中幾乎也都有一套石鎖。特別是齊魯之地,武風盛行,更幾乎每個年青人都練過石鎖。不過雖然人人都幾乎練過石鎖,可真正能把石鎖玩出花樣來的人,那可就少了。如李璟這般玩出花樣來,需要的不單單是力氣,還更要求技巧。這是握力、腕力、臂力、腰、腿部力量的完美應用。

    「這是蘇秦背劍!」連台上的左一都將頭王重都看的眼花繚亂,忍不住叫好道。

    「張飛跨馬、關公脫袍!」

    「黑熊穿檔!」

    騙馬、腰穿、騙腿、騙馬、腰穿上拳、騙腿上拳。李璟的動作如行云流水,一口氣做了十幾個漂亮的動作,惹的校場諸人齊聲叫好。

    「砰!」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李璟就已經全身冒著熱氣,大汗淋漓。順著最後一個動作,李璟將兩個石鎖砸在了地上。

    「下一個誰來?」

    「我來!」王重被李璟剛才那套動作引得手心發癢,不等其它人回答,立即喊道。李璟笑了笑,點頭回到台上。

    王重上去同樣選了兩個五十斤的石鎖,同樣耍了一套相當好看的套路,引得上百人歡呼。李璟和王重兩個主官先後下場表演,立即把下面的兩隊新兵熱情引爆,開始一個個輪流上場。張宏和幾個負責登記的軍官則立即上前,將一個個新兵的成績表現記錄下來。

    李璟他們將十副不同重量的石鎖分成了十個等級,能如李璟一般舉起雙手都舉起五十斤石鎖並玩出一套整齊動作的為一等,或者雙手只舉一個百斤的石鎖也屬一等,而只能舞動十斤石鎖玩花樣的便只能算做最末的第十等。

    不過讓李璟他們十分滿意的是,左一都兩隊新兵,能雙手舉起一百斤石鎖玩出花樣的居然有十多個人,而且還有大半數人都能用五十斤石鎖玩出花樣來,最次的也是二十斤石鎖。這個成績讓李璟和王重等人都十分滿意,這批新兵的身體素質還是十分的不錯。

    考核完石鎖成績,李璟又讓兩隊新兵休息一會後考核了石擔子的成績。石擔子其實就是唐代版的槓鈴,兩塊石頭穿一個木槓,便是石擔子了。石鎖練的是腕、臂、握、腰、腿力,而石擔子卻主要是以舉重為主,有抓舉也有挺舉,石擔子花樣不多,但卻練的實打實的力氣。

    午飯後休息一個時辰,下午接著考核。

    這一次,考核的卻是開弓射箭。開弓考核使用的是標準柘木弓,而非平時所用的練弓。練弓是射箭練習專用弓,這種弓精度不高,主要就是練習臂力。

    唐代軍中將領級的軍官射術要求是,『弓,步射一石一斗力,馬射八鬥力。』

    而普通的步軍弓箭手要求則是分三等,九斗為第一,八斗為第二,七斗為第三。馬軍馬射弓,合用八斗、七斗、六斗三等。

    李璟記得讀三國時,裡面老將黃忠七十歲還能馬上開兩石弓,且能百步外穿楊。而據他所知漢代一斤是250克,一石是30公斤左右,兩石就是兩百四十斤,折合後世的重量就是能拉開60公斤的弓。唐朝一斤680克,一石是80公斤,步射一石一斗力,那就相當於88公斤力,馬射也能達到64公斤。

    步軍弓手一等72公斤挽力,二等64公斤挽力,三等56公斤挽力。

    馬軍弓手一等64公斤挽力,二等56公斤挽力,三等48公斤挽力。

    李璟以往家中習弓射,用的就是專門練弓,練弓不考慮精度而是強化弓力。李璟記得自家的那張練弓達到兩石,弓力達到160公斤。如不考慮實際上射擊的精度及距離問題,光力量上正是年富力強的李璟,甚至比起已經七十的老將黃忠的挽力還強些。

    此時擺在校場之上的是十把柘木強弓,從六鬥力弓起,一直到十六鬥力弓。

    考核的要求是,選擇六斗以上弓,並將弓拉滿,並且能持續射出十二支箭。六十步外射箭垛,箭十二,六箭中垛為上等,選的弓越強,成績也將越好;

    「一斗力就是十二斤,十斗就是一百二十斤剛好一石力。我希望你們挑選弓的時候要量力而行,不要選最強的也不要選最弱的,而是選你最適合的,好了,現在開始,六十步射十二支箭,六箭中垛為上等;而且成績最好的第一名將獲得一百錢賞賜及晚飯烤羊肉一份和酒一斤獎勵!」

    這次的開弓是考拉力而不考箭術,所以並不太要求他們射擊的準頭,唯一的要求就是選擇好合適自己的弓後連續開滿弓十二次。用唐軍步軍弓手的標準,九斗第一,八斗第二,七斗第三;而能將十斗的弓拉開十二次,那就是大將水平,如果能開一石六斗以上弓,那是猛將。

    李璟自己的最高水平就是開兩石練弓,而使用步戰長弓以一石八斗為最佳,騎射角弓則為一石五比較適應。再往上,勉強能張開,卻無法保持精準,更無法持久射擊了。

    「準備!」

    「開弓!」

    「射!」

    一次十人開弓射擊,連射十箭。李璟和王重、張宏等人認真記錄新兵們所選的弓和射擊的水平。雖然早有言在先只考力量不考射擊成績,不過李璟還是讓人在六十步外樹立了箭垛。不過從各隊的表現來看,兩隊一百名新兵的開弓能力基本上能達到六到八斗之間的水平,但射擊的精度卻不敢讓人苟同,一百人開弓,每人十箭,可六十步的命中率不到三成。

    上午考核石鎖、石擔子,下午考核開弓射箭,忙碌了整整一天,才算是把兩隊一百人的考核搞定,完全記錄在案。

    夕陽西下,晚飯的號聲已經吹響,左一都的新兵們也都開始排著隊回營。

    王重走過來拍著李璟的肩膀笑道:「這群新兵蛋子底子不錯,甚至可以說是我見過最好的一批了。接下來,就要看你的新訓練方法了,怎麼樣,有幾成把握將他們練成點樣子來?」

    李璟輕笑,今天這兩隊新兵確實表現了超出李璟預料的結果。如此優秀的底子,他對自己的訓練也充滿了期待。「我對他們充滿信心,校尉,一會我把今天的考核成績整理一下,晚上我們一起把兩隊的底層軍官名單擬出來吧。」

    王重對李璟笑著點頭,握著李璟的臂膀道:「你既是第一隊的隊頭,又是左一都的教頭,如今第二隊的隊頭封亮受了杖責暫時不能理事,我看,這軍官名單就由你再出份力先擬了,擬好了我再過眼就行。」說完王重笑著轉身先離開了。

    PS:《宋史·岳飛傳》說:「(岳飛)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北宋一斤約為640克,比唐代680克略小。三百宋斤也折合192公斤,接近四百斤了。宋史上韓世忠和岳飛都有挽弓三百斤的記錄,折算相當於唐代2.4石弓,可謂天生神力。黃忠七十歲還能開60公斤的弓,岳飛不滿二十歲就能開192公斤的弓,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牛人。

   


第46章 魔鬼訓練

    中軍旗下,李璟一身山文字甲,背負七尺玉具劍,頭頂鳳翅兜鍪,表情肅穆。風捲起肩上繫著的火紅絲綢披風,拂過他堅毅的臉龐,李璟紋絲不動。

    第一隊副隊頭林武手捧木盒,走到李璟面前,將木盒舉起呈上。

    李璟從盒中取出一個捲軸,徐徐展開。

    在台下,左一都兩隊一百名士兵分成十列靜靜肅立,秋風拂過,將他們頭盔上的紅色盔纓揚起,如同一團團跳動的火焰。一百士兵屏息靜氣,都在期待著李璟公佈手中的那份名單,心中暗暗期盼著能聽到他們的名字。

    今天是公佈左一都第一隊第二隊的軍官名單,除了將頭、副將頭、虞侯及兩個隊正、和一個隊副不在這次的考核選拔之中外,兩隊的十個伙長、十個副伙長,以及還有二十個伍長、二十個副伍長通通會在今天公佈。雖然伙長和伍長都不是正式的官職,連流外官都算不上,但成為伍長、伙長卻是一步步陞遷的必備之路。

    除了這些伙伍長,今天還將從眾人中挑選出每隊一個執旗、一個副執旗、左、右傔旗。另外由於第二隊的隊副已經被梟首示眾,今天還將補選一個隊副。

    這些大大小小的職位,只要被選上,基本上都可以稱的上是晉級為軍官。

    「第一隊王石出列!」

    「屬下在!」小鐵匠原本一直叫小石頭並沒有大名,這次李璟早已經決定將他安排為第一隊的伙長,所以幫他取了個大名叫王石。

    雖然早已經被李璟告之會任命他為第一隊的伙長,而且之前也一直暫代伙長之位,可現在真的聽到李璟要正式任命他,還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動。

    「任命第一隊王石為第一隊第一夥伙長,望恪守已任,報效朝廷!」

    「卑下明白!」小石頭滿面紅光,眼睛都泛著紅絲,激動的聲音都顫抖著道。

    伙長不是正式軍官,也沒有什麼官身告身,不過左一都還是由張宏寫了委任狀,下面還簽署了都上幾名主官的名字,李璟做為教頭和第一隊隊頭,名字也署在上面。將委任狀交給小石頭,李璟微笑著拍著小石頭的肩膀:「好好努力,不要墜了我們王李莊的名頭!」

    小石頭激動的點頭,「俺一定不會給哥丟臉。」

    小石頭之後,李璟將一份份委任狀宣示,並親手授到新任的軍官們手中。王李村跟著李璟一起出來的八個人,小石頭和秋生他們四個都授了伙長之職,另外王東四個也都授了副伙長之職。這主要是因為小石頭他們有過殺匪之功,昨天的考核之中,他們的成績並不是特別好的,李璟本來是將他們八人安排了副伙長和隊上執旗、傔旗這樣的位置,不過報到王重那裡後,王重卻親筆把小石頭四個全改成了伙長,又把王東四個改成了副伙長。

    王重這樣做明顯是因為與李璟的私交,這個情李璟笑著接下了。

    今天對八個同鄉的任命和授與委任狀,這個機會王重也讓給了李璟。本來王重還打算把授委任狀的機會全交給李璟,不過李璟也是見好就收,再給八個同村授了委任狀後,後面的其它軍官的委任狀則全請王重親自頒發授與。

    十個伙長,十個副伙長,二十個伍長,二十個副伍長,另外還有兩個執旗,兩個副執旗,兩個左傔旗,兩個右傔旗。兩隊一百人馬,一次提拔授予的『軍官』卻多達六十九個。

    不過這樣做的效果也是相當驚人的,原本有些散沙一樣的新兵都,在委任了這大把的雞毛官之後,卻是立即秩序井然,上下分明了許多。

    第二隊的新隊副,王重最後上報營十將宋希後,宋希並沒有在原左一都中提拔一個,而是從別的都調了一個人過來任隊副。李璟和王重打聽了一下那人背景,卻發現這新隊副居然也和封亮有關,似乎是封亮的一個遠親。這個結果讓王重臉色有些陰沉,原來的隊副雖然不是他殺的,可卻也和他有很大關係。而且當時上面還下令杖責了封亮,導致封亮現在還躺在營中休養,王重與封亮算是結了梁子。可現在上面卻又派了一個封亮的人來做隊副,這不是要噁心王重?

    不過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李璟卻不願意多管,反正那是第二隊的人。他雖然是都上的教頭,可卻只管訓練之事,並不負責下面的統兵之事,他管好自己的第一隊就好了,其它的暫時也沒心神去管。對李璟來說,宋溫現在把第一都交給李璟折騰,那李璟就得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訓練。

    對宋溫來說,左一都要是訓練不成,也沒什麼損失。但李璟卻對此事抱有很大希望,他雖然成了刺史的門生,可也不過是剛入團結兵,現在升上一個隊正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但隊正這個職務卻是個卡在正式官員門檻上的位置,既可以是有品隊官員,也可以是無品階的團結兵臨時軍官。

    李璟必須得抓住這次機會,把左一都練出一個樣子來,才能順利的正式晉陞。時不我待,眼看著今年馬上就要過去,而明年王仙芝就將造反,李璟沒有太多時間等待。

    軍官考核任免完畢之後,李璟立即就按自己的遞交給宋溫的那份練兵計劃開始練兵。

    對於兩隊一百人馬,李璟按照考核時的表現,將他們暫時分成了長槍兵、刀盾兵、和弓弩兵三大類。不過在眼下訓練時,卻還是一起訓練,並沒有細分。

    每天早晨,全都開始第一個訓練項目,負重跑步。所有士兵必須帶上全副裝備跑步,他們得穿上整套的鎧甲,並且帶上長矛、橫刀、長弓以及兩壺箭,以及一壺水一袋乾糧,甚至還得背上一件軍毯、兩雙靴子,一頂頭盔,一面彭排。

    這樣的全副武裝加起來,達到了五十斤重量。

    第一天,李璟要求的負重跑步為繞九里莊團結大營十圈。團結大營方一里,一圈就是四里,跑十圈就是四十里。結果,當營中吹響早餐號時,能夠跑完四十里並回到營中吃早餐的只有不到十人。

    李璟一直等到早餐時間結束,然後下令未跑完者今日早餐減半,完成任務者一人賞一塊排骨。

    等到中午,全都開始第二項訓練。一項看似十分簡單,但做起來卻讓所有人心中咒罵的訓練。隊列訓練,而且還是隊列訓練中最簡單卻又最枯燥的站軍姿訓練。

    整整一個上午,那些早上跑步累了個半死的新兵們全都如木樁一樣的站在校場上。而且李璟為了效果,還讓每人頭上頂著一塊磚頭,嘴中咬著一根木棍。

    如果頭上磚頭掉下來了,或者嘴中木棍掉了,立即罰午餐減半。如果再犯,那罰繞校場跑十圈。

    一開始,大多數人都覺得就那樣站在那裡,似乎是一件很簡單很輕鬆的事情。王重也帶著這樣的疑惑詢問李璟,李璟笑而不語,只是眼神示意他繼續觀看。

    對這站軍姿,李璟當初可是深刻體會到其中的殘酷的。可以說,李璟情願去負重跑步,也不願意站軍姿。

    事實就如李璟所預料的一樣,當堅持了一柱香左右的時間後,校場上就開始出現各種情況了。許多人想要動一動僵硬的身體,可只要一動,不是頭上磚頭掉了,就是被眼尖的教頭李璟發現,然後立即被喝令出列,繞校場跑。

    到午餐號響時,左一都最後連一個堅持到最後的人都沒有,所有人午餐減半,而且還繞校場跑了無數圈,全都累的和死狗一樣。

    王重和張宏等軍官對李璟這種獨特的訓練方式有些懷疑,因為李璟除了跑就是站,根本不讓新兵們進行刀槍格鬥訓練,或者軍陣訓練。他們看不出這樣的訓練有什麼作用,不過在下午進行的隊列操練中,都虞侯宋溫與四個營的十將等軍官都齊至左一都訓練校場觀看李璟操練新兵,在觀看了大約半個下午後,宋溫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對左一都將頭王重與教頭李璟點了點頭,便又離開了。

    王重摸不清都虞侯的意思,最後只好同意由李璟繼續按現在的方法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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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變動

    一連半個月,李璟每天讓左一都新兵早上全副武裝負重跑,並逐漸增加負重。上午,則專門進行站軍姿。到了下午,便統一進行隊列操練。

    反反覆覆,來來去去,每天就進行這麼三項訓練。而且操練極其嚴格,甚至越到後面就越嚴厲。早上跑不完任務,早餐減半,站不好軍姿,午餐減半,繞校場跑圈,蹲跳,俯臥撐。下午隊列操練,不但普通士兵要操練,那些伍長和伙長還得充當排頭兵,操練不好,照樣晚餐減半,並且額外得愛到懲罰操練。

    半個月,每天能吃到完整配餐的少之又少,大多新兵每頓都只能吃到半餐。不過李璟也並不是為了虐待這些新兵,為了保證新兵們的身體適應這種強度訓練,他特意申請左一都每天由兩餐改為三餐。而且每餐還特別配備了豬肉、羊肉等一些時令蔬菜。士兵們雖然大多只能吃到半餐,但其實攝入的營養卻比以前還要多。

    而且李璟還特別規定,從將頭到隊頭再到伙長、伍長、士兵,實行五等餐。不同的級別就享有吃不同套餐的權利,除了這種職務套餐外,還有每七天一次的考核,考核成績分為十等,根本考績的成績,將其劃為五等套餐,士兵們按成績享受不同的套餐。另外,每天的訓練中,還要根據當天的表現,對士兵們的套餐進行升降級。如訓練表現突出,那他當餐標準就會提升,而表現不佳,就會在他原來的標準上下降。

    總之,左一都的用餐標準很高,最好的套餐標準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大米飯蒸餅管夠,且餐餐不重複,這頓雞鴨,下頓豬羊,下下頓魚肉。但如果表現不好,完不成訓練任務,那就只能是醬菜條子配高粱菜粥。雖然高粱菜粥管飽,任你吃多少都沒關係,可吃再多的菜粥,也頂不了多少飢餓。更何況,別人吃著雞鴨魚肉,你卻只能吃醬菜喝菜粥,這種反差可是沒有幾人願意接受的。

    在最開始的幾天裡,最難的訓練是站軍姿,每天上午的站軍姿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很多士兵情願去跑圈、蹲跳、俯臥撐也不願意站軍姿。不過隨著都上推出的獎罰制度,以及那種人人爭先的比拚下,新兵們的軍姿也開始越站越好。反之,訓練最難的成了隊列操練。

    左轉右轉向後轉、立正稍息,向右看齊,齊步跑!

    這一套新的隊列操練,左一都的兩隊新兵開始是很新奇,很好玩。但是真正訓練下來,卻是讓李璟都覺得要了老命。這群年青的新兵上山打獵,種地干活都可能是一個好把式,可讓他們分清左右,有時卻比讓他們背起一頭牛都還難。

    李璟在前面大喊一句向右轉,結果原本排列的還算整齊的隊伍便立即亂了套。有的向右,有的向左,有的兩兩相撞在一起,隊伍裡如趕集一樣。

    後來李璟與王重他們想了個辦法,讓這群新兵們兩隻腳穿上不一樣的鞋子,一隻白一隻黑,白左黑右,讓這些人都背熟了。背到條件反射,只要一喊左就立即伸出穿白鞋子的左腳為止。

    差不多用了整整十天時間,隊列操練才算步入正軌。不過往後數天,李璟依然還是早上跑步,上午軍姿,下午隊列操練。只是李璟連晚上的時間也不放過,規定每天晚餐過後,所有的士兵要進行認字學習,規定每個人每天晚上得學會兩個字。這個要求一出來,連王重都覺得有些想不太明白。他們只是團結兵,學什麼軍姿隊列還可以說是為了打磨新兵蛋子身上的那股子野勁,培養李璟所說的什麼隊伍精神,頑強作風。可一群團結兵,去學認字就沒什麼必要了吧。

    對此李璟的解釋是,許多士兵白天訓練了一天之後,晚上閒下來就容易無聊惹事。常常染上喝酒耍錢等毛病,甚至還容易斗毆滋事等。還不如集合起來學認字,一邊讓士兵們認點字,又可以免的他們閒的無事惹事。二來可以借識字之機,加強一下紀律教導,還可以每天總結訓練經驗,學習一些打仗等知識。

    王重對於其它的解釋倒沒怎麼上心,但對於李璟所說這樣能夠把那些新兵蛋子的時間擠佔,免的他們有空生事非倒是十分贊同,也就不再管此事。

    如此訓練半個月過後,李璟舉行了一次隊列會操,特意請來了營十將以及都虞侯宋溫等人。原本李璟覺得崔芸卿和封彥卿雖然掛著團練使和團練副使的名頭,但畢竟他們是兼職,主要職責還是管著州事。所以李璟只是讓人給兩位上官送了封信而已,卻沒想,當天崔芸卿和封彥卿兩人居然齊齊到來,而且連一向低調甚少露面的別駕、昭王李汭、司馬於琄也都不請自來。除了他們,州上和蓬萊縣上許多地方官員也不請自來。

    而且這個小小的會操,居然不知為何連東牟守捉,登州鎮兵、龍山營、蓬萊水師、大謝砦等幾部並不相互統屬的軍隊也各有將軍帶隊前來觀看。

    一下子間,九里店團結營是四方云集,風雲湧動。

    李璟都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不知道一個小小的隊列會操怎麼驚動了這麼多的大人物。

    大營門口,今日一身全副武裝的李璟恭敬的一一迎接這群不請自來的文官武將,不停的點頭哈腰,笑臉相迎,讓他腰都快酸了,臉都笑麻了。

    正想抽個空逃離這裡,卻見到幾輛牛車珊珊而來,從上面下來幾個人。李璟一眼望去,卻見其中兩人正是熟人,分別是別駕李汭和司馬於琄,另外後面還跟著幾個幞頭袍衫的年青人。

    李璟剛才迎接老師崔芸卿時就已經聽他說過李汭等人要來,卻沒想到他們真的來了。

    「學生恭迎恩師,見過昭王。」

    於琄看著李璟的一身戎裝,英氣不凡,笑道:「穿上幞頭袍衫你是書生,今日一身戎裝,卻更有大將風采。不錯,不錯,我在城中也聽說你弄了個新的訓練方式,短短半月時間,居然已經把左一都訓練的脫胎換骨,為師我聽的心動,早就想來一睹為快了。不請自來,你不會怪罪吧?」

    「哪裡,哪裡。學生只是怕打擾到了恩師,所以才未去請。要是知道恩師對此有興趣,學生早當親自去接恩師來。」

    於琄笑了笑,「來時正好碰上昭王便湊做了一起同來,另外給你引見一下,這兩位與你同輩,他們還得叫你一聲師兄,來。」

    李璟順著於琄的手望去,卻突然發現於琄要介紹的兩位年青人,居然就是上次在胡麻餅店遇到的那兩女扮男裝。今天她們依然是如那天的裝束,只是腰間佩玉,穿戴的更顯貴氣。

    「原來是兩位女公子,那日匆匆一別,多有得罪,還請海涵。」李璟已經差不多猜到了兩人的身份,見兩人一臉笑意的望著自己,連忙先出聲道。

    「原來你們已經見過,為師倒還真是不知呢。」於琄笑道。

    「純是偶遇,先前並不知兩位身份,倒是有些冒犯。」

    於琄聞言輕笑:「相逢偶遇那是緣份,為師給你介紹下,這位便是昭王的愛女,西河郡主。另外這一位,是為師的幼女,也是你的師妹。」

    李璟對兩個扮作男人的少女拱手施禮道:「西河郡主好,於師妹也。」

    進營的路上,於琄仔細的打量著左一都的營房,並不是的轉頭搜尋著左一都今日那些全都穿著嶄新鎧甲戰袍,十分威武的新兵們。

    「不錯,確實不錯,雖然為師還未看到會操結果,但光憑他們身上這股氣勢,就知道今日會操差不了了。如此,為師也放心許多,可以安心的離開了。」

    李璟聞言一愣,「恩師要離開登州了嗎?」

    於琄點了點頭,語氣中充滿了感慨道:「是啊,就在三天前,朝廷已經將舍弟琮詔回朝廷並拜為同平章事,家兄瑰也升任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四弟球升任為福建觀察使,吾也剛被朝廷下詔任命為豐州都防禦使,即日就將啟程赴任。」

    「恭喜恩師終於平反昭雪,東山再起。」李璟笑著上前敬賀。於琮是駙馬,也是於琄的弟弟。先前於家一家人被貶就是因為於琮得罪了前宰相韋保衡。如今韋保衡已被賜死,於家人再起眾人早有料到,但卻沒有料到的是,於琮此次不但重新起用,而且直接加了同平章事。同平章事,加了這個官銜那就意味著拜相,直入中樞。

    而於家另外三兄弟,一個節度使,一個觀察使,一個都防禦使,這都是邊疆大吏。

    此時李璟也漸明白過來為什麼一個小小的會操會引來這麼多文官武將,原來他們都知道了李璟的老師於琄已經東山再起,而且於琮還拜了相。他們蜂擁趕來這裡,並不真要看什麼會操,估計是得到消息知道於琄今日會來,是打著看會操的名號,來見於琄,想與他搭上點關係的。

    想到這裡,李璟心裡十分複雜。自己的老師陞官他自然高興,可於琄一陞官就升到了關隴去了,多少讓他有點覺得遺憾。於琄一走這麼遠,以後還能不能維繫這師生關係還是兩說呢。就算於琄還認他這個門生,只怕也是關山路遠,關照不及啊。

    朝中有宰相是自己老兄的弟弟,這本來是件高興的事情,可老師卻又得遠赴萬里之外上任,想來終究讓人覺得有些意興索然啊。

第48章 升賞

    李璟的第一次隊列會操很成功,雖然這一次的會操實際上展示的東西不多。但是當李璟站在校場上,聲音洪亮的喊著一個個的命令,然後左一都兩隊一百名士兵嫻熟的將各種動作行云流水般的展露在眾人面前時,還是讓那些前來觀看的人小小驚訝了一把。

    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每一次轉動都是整齊劃一,讓人賞心悅目。

    除了標準的隊列動作之外,李璟還在會操之中加入了持矛戰術動作演練,弓箭射擊演練,團排手橫刀、彭排列陣。

    前前後後,左一都的會操時間加起來也就只有一個時辰。展示的內容也並不多,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團結營許多新兵和那些並沒多少軍事經驗的軍官們覺得左一都弄的很花哨,很熱鬧,並沒有看出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他們只看到左一都會操時,弓箭射擊演練時,命中率低的驚人,不過兩成左右的命中率。看到左一都的長矛陣演練時,也沒什麼驚奇之處。

    可前來觀看會操的都虞侯宋溫、文登營十將宋希,龍山營的鎮遏使,東牟守捉的守捉使,蓬萊水師的游奕使,登州兵牢城使等一眾統兵官卻在觀看左一都的會操時都是眼露驚奇的目光。

    這些軍官都是統兵之將,手下最少的也有一千人馬。對於登州團結兵,他們自然明白召集這樣一支人馬最大的作用不過是用來做補充營,輔兵營。因為登州營全是新徵召的農夫,連一個有經驗的老兵都沒。就連一眾隊正以上軍官,都沒幾個是真刀真槍打過仗的。就這樣的一支人馬,他們最多也就是幫忙守守城,運運糧食什麼的,真正拉上戰場,那就是送死。

    可在觀看了左一都的會操之後,他們卻有了一些異樣的感覺。

    他們依然可心一眼看出,這支兵還是那支新兵,可卻又與一路上觀看到的其它團結兵不一樣。

    他們站在那裡,就彷彿一排排的標槍,是那麼的整齊與肅然。雖然臉上還帶著些稚嫩,可卻有了幾分軍人的氣質。而且在他們操練之時,一板一眼,做的十分認真。雖然眾人對於這轉來轉去,並沒多少苟同。

    可他們卻深知,如團結兵這樣的兵馬,如果對敵,要想存活下來。他們唯一能依靠的不是這些團結兵的勇猛,不管這些人槍耍的多好,刀舞的多漂亮,也不管他們的箭射的是如何的百發百中。這些在兩支軍隊正面碰撞時,並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兩軍相遇,真正最重要的還是氣勢,是決心。唯有敢戰,才有勝利的可能。

    而有了氣勢和決心也還不夠,最重要的還是軍陣。團結兵只是一群輔助性質的兵,他們雖然配有刀槍弓箭,可卻沒有重弩拋石車,沒有騎兵,甚至就是箭支的配備也是有限的。他們更缺少經驗,缺少那種持久拚殺的兇狠。所以與敵相對,最大的依靠其實就是軍陣,結為一個整體,來對敵。一但陣破,一群沒有戰場經驗的新兵,就會淪為敵人的玩偶,被盡情虐殺。

    左一都中沒有那種彪悍勇猛的士兵,可左一都的陣列卻有模有樣。軍陣,是相當複雜的。就算是帶兵多年的老將,統領一支老兵,想要讓士兵們在戰場上如臂指使的展開醫各種陣形,也是十分困難的。

    因為人越多,軍陣擺起來越複雜,而戰場上,不同的情況下還得使用不同的軍陣。所以,戰場上的每個軍陣,其實都是平時無數次的演練的結果。甚至戰場上只使用了一個軍陣,可平時卻有可能訓練了幾十個軍陣。

    一支久經戰陣的軍隊都為難的軍陣,左一都的陣列演練,卻讓這些軍官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雖然眼前的展示的還只能稱之為陣列而不是軍陣,可軍陣卻正是由各種陣列組合而成的。可以說,陣列才是軍陣的核心,一般軍隊都是直接演練軍陣,一種一種的訓練熟練為止。而左一都,卻是從基本的陣列開始訓練,可以想像。只要給李璟時間,假以時日,如果左一都能一直保持眼下這種狀態,那他們就能將陣列訓練的更好,然後再開始演練各種軍陣。到時以一通百,一法通,百法通。

    看台上,都虞侯宋溫轉頭對文登營十將宋希輕聲道:「才半個月的時間吧,這李璟居然還真的把這左一都給訓的有板有眼,確實難得了。」

    宋希也是從青州調來的,和宋溫一樣都是節度使宋威的族人將舊部。他笑著道:「職下所知,這個李璟的訓練方法與常法大有不同,他不讓新兵練刀槍長矛,弓箭射擊,卻只一心讓部下跑步、站立、走隊列。下面可有不少人說他這是譁眾取寵,說這樣的隊伍訓練出來也怕是銀樣臘槍頭,中看不中用啊。」

    宋溫笑了笑:「戰陣之上,一個人再能打有什麼用?雙拳還難敵四手,更何況這只是群農夫,你還能把他們訓練成以一敵十,左衝右殺無人可擋還是怎麼的?再能打,一排長矛戳過來,也成了篩子。戰陣之上,人越多越要依靠戰陣。為何官軍剿匪之時,總是能以少敵多,甚至以一敵十?就是因為賊匪亂鬨哄的沒有陣法。」

    「你別看李璟訓練的這左一都現在還不成樣子,但實際上這小子確實聰明。他抓住了根本,論單兵能力,左一都的這群新兵蛋子都還不錯,你沒看見之前射擊演練,他們操著一石的弓連發十箭卻臉不紅氣不喘的?很多人只盯著命中,卻沒看到這群新兵的力量已經不弱於官健中的弓手營老兵了。」

    「這群新兵底子不錯,大都練過武的,再訓練他們的刀槍箭術,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但李璟直奔隊列訓練,這說明他要練的還是軍陣。而軍陣,才是體現和發揮一直兵馬真正能力的方法。這是個人才啊,而且他還是崔芸卿和於琄的門生。」說到後面,宋溫望向李璟的目光中也充滿複雜之色。

    「虞侯是要現在宣佈對李璟的嘉獎嗎?」

    「沒錯,而且還得重重嘉獎!」宋溫輕聲道,然後起身走到台前,大聲道:「諸位同僚,諸位袍澤弟兄,剛剛的操練十分的好啊,讓本官也是大吃了一驚。李教頭當初提出這訓練計劃時,本官還有些猶豫,但今日一見,卻是超出本官預料啊。不過半月時間,左一都的一百新兵卻是舊貌換了新顏,氣勢大增。這都是李教頭的功勞啊,本官要記你一功。」

    李璟連忙道:「大人謬讚,職下不過是微薄之功,一切全賴上峰栽培與諸位同僚與底下袍澤們齊心用力。」

    「你也不必過於自謙,所有一切我等上官可是都看在眼中的。本官剛剛收到節帥所發來的公文,正是對王將頭與李教頭等先前殺匪之功的升賞。現在就借此機會,在此宣示。」

    聽到等了許久的升賞終於下來了,李璟心中激動不已。他轉頭去看王重和張宏,見他們兩人一樣都是兩眼放花。他舉首在下面的隊列中搜尋小石頭他們,見他們聽到這個消息也很激動,原本李璟還擔心他們會因賣軍功一事心裡有些彆扭。不過此時看去,他們臉上除了高興外並沒有什麼異樣,他才放下心來。

    收回目光時,卻正好與封亮望來的目光對上。封亮前些天受了杖責,之後便一直請假。今天因為是會操演練,知道有上官蒞臨,他才終於出現。此時兩人目光相對,封亮似乎忘記了前些天他對李璟的不滿,對著李璟笑了笑,眼中滿是期待。

    升賞的公文很長,而且明顯是個老文吏所寫,駢四駢六的。李璟豎起耳朵仔細的傾聽,生怕錯過了半點關於自己的內容。

    宋溫念了差不多一盞茶的時間才終於唸完,李璟的腦中似風有股風暴刮過,讓他有種飄忽的感覺。

    嘉獎賞賜十分豐厚,他陞官了,他終於從一個白丁小民,成了有品有階的大唐官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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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晉陞

    王重一臉的笑意,他剛到登州不久,原本只是從九品上的陪戎校尉,現在一躍而升為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可謂是連升兩級。而且除了升了兩階散階,他還被策勛一轉,授予從七品武騎尉勳銜。

    雖然到了晚唐此時,最初的散階和勳銜都失去了原先的意義,因為藩鎮興起,節度使帥府有開府置僚的權利,所以節度帥府大量任命僚屬。那些節度帥府任命的官職表面上大多都是臨時使職,本意上並不是朝廷制度下的正式官職。但實際上,朝廷原本的勳官制度早已經名存實亡,就連朝廷的九品三十階的階官制度也都沒有了實際意義。可就算如此,對於王重這樣的底層小軍官來說,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與從七品的云騎尉勳銜的意義都是重大的。有了仁勇校尉和武騎尉的銜,王重接下來的實職晉陞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王重大步走到李璟面前,親切的拍著李璟的肩膀笑道:「恭喜李老弟,不,現在應當稱為李御武了。御武越過流外九級,且一舉連升六級,直升正八品御武校尉,真是讓某仰慕興嘆啊。恭喜,恭喜啊,以後老弟青雲直入,還請記得多提攜下某啊。」

    王重的神情有些複雜,既為這個曾並肩戰鬥的兄弟升賞而高興,又有些對李璟突然一下子躍過了他,品階反超他兩品有些小小的掛懷。畢竟他當初見李璟時,已經是從九品上的陪戎校尉,而李璟那個時候還只是個剛從鄉下徵召出來的白丁農夫而已。可現在才過了短短時間,李璟居然一躍成了正八品的御武校尉,反超他兩品。

    張宏也立馬圍了過來,他剛被授了從九品下的陪戎副尉,雖然只是最低一級的散階,可卻是實打實的有了品階。張宏科舉多年不中,原本以為今生已經沒有了做官的機會,只能成為一個刀筆小吏,卻不料最後去清寧鄉徵召了一次團結兵,居然讓他遇上了盜匪,且得李璟贈送他一個軍功首級,讓他一躍而居功升上了從九品下的武散階。

    「恭喜李兄,榮升正七品云騎尉勳銜。」張宏的語氣中充滿了對李璟的感激,也帶著一絲羨慕。正七品啊,這可是相當於一縣主官縣令的品級。

    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紛紛為李璟慶賀,李璟漸漸恢復平靜。

    他一邊對前來祝賀的眾人點頭表示感謝,一邊卻在腦中回味著剛剛宋溫唸誦的公文上對他的一長串的嘉獎賞賜。

    李璟首先被提升正八品武散階御武校尉,然後又被策勛二轉,升正七品云騎尉勳銜。再然後,淄青平盧節度帥府實授李璟登州團結兵文登營左一都將頭。除此之外,李璟還被授予與正七品云騎尉銜相等的勳田一百畝,將頭實職的職田300畝,另每月月俸4貫,祿米每年75石,以及享受雜役等補貼錢10貫。

    做為正七品的云騎尉勳官,李璟全家免納稅賦。

    當然,除了這些之外,還有節度使宋威賞下的四個五十兩的銀鋌,合計二百兩。

    「節帥對你可是十分看重,這次本來以你的軍功是不可能一下子升這麼高的。不過節帥用人向來惟才是舉,尤其喜愛如李校尉這等年青小將。這二百兩銀子乃是宋節帥自掏錢袋賞給你的,可得多謝節帥啊。」宋溫見為李璟慶賀的人少了一些後,才笑著走過來。

    「節帥與宋都虞侯栽培,職下沒齒難忘,還請宋都虞侯轉告節帥,職下今後願為節帥馬前卒,一切以節帥馬首是瞻,知遇之恩,赴湯蹈刃,在所不惜。」宋威如此嘉獎,李璟當然知道該如何回答,此時末過於一番赤誠表忠心的話,才是宋溫最願意聽的。

    果然,李璟說完這番露骨的抱大腿話後,宋溫兩眼都笑眯了起來。還伸手拍了拍李璟的臂膀,笑道:「心裡記得就好,記得就好。對了,你看剛才剛顧著說話,卻還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說著,宋溫從懷中取出一張金花五色綾紙,遞給李璟道:「剛才差點忘記了,這是你的官職告身。」

    李璟接過這張金花五色綾紙,展開觀看。只見上面是一篇漂亮的行書字體,頭一句便是:敕:軍隊為帝王之劍,將校為國之干城。社稷穩固,必由軍先。非有良將,何以安國?御武校尉云騎尉登州團結營隊正李璟,力殺四匪,勇氣非凡。忠钂臣節、貞觀軍范。投身軍伍,服勞社稷。靜專由其直方,動用謂之懸解。惟是一有,實貞萬國。可令其任登州團結兵文登營左一都將頭,依前所授散階勳職,原有不變。」後面是蓋著尚書兵部告身之印。

    看完這封告身,李璟有點震驚的感覺,因為這居然是長安兵部尚書蓋印的告身,而且裡面寫的不像是授他當將頭,倒像是要讓他當宰相一樣。

    面對著李璟那驚訝的表情,宋溫笑了笑:「你別在意太多,本來我大唐任命官員經考查合格,先由尚書僕射同意,再報告門下省,然後由給事中讀其考查情況,黃門侍郎檢視,侍中審查後上報皇帝,再由主管部門執行。凡授官者自各種途徑出身者以至公卿皆給以憑信,加蓋文為「尚書吏部告身之印」印信,稱為告身,武官由兵部授給。不過這都是老早些年前的事了,自安史之亂後,這一套算是名存實亡了。現在的情況是,朝廷裡專門養有二十多個書吏日夜不停的抄寫告身,都是統一格式,但授官人名卻是空白著。然後發給下面的方鎮節度帥府中,每一個節度使手裡差不多都是幾百張早加蓋好印信的空白告身。這樣當下面要晉陞官員之時,便不用再上報朝廷經由一道道麻煩的手續了。所以你看了上面的那些話,也不要驚訝。其實啊,那都是套話,不管是一大小官員,其實拿到的告身上都是那一段,只是後面的官職和名字不同罷了。」

    聽到如此解釋,李璟不由感覺一陣想笑的衝動。授官是件多麼重要的事情,可現在朝廷居然將這項權利完全交給了地方藩鎮,而原本負責官員任免的朝廷尚書省等機構,卻成了一個橡皮圖章。

    「對了,這是節帥授予你的散將官職任命書。」宋溫最後又從懷中取出一紙任命公文。李璟接過打開,卻是由淄青平盧節度帥府授李璟散將之職。

    看到這個任命他微微笑了笑,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何意義。

    李璟這次升賞,階官是正八品上御武校尉,勳銜是正七品云騎尉,實職是登州團結兵文登營左一都將頭。不過在這些官銜之中,由於散階和勳官幾乎都已經是名存實亡,甚至都沒太多實際意義。在地方上,其實各藩鎮之內早就有了另外的一整套的文武官職系統。

    不過由於各藩鎮表面上還是屬於大唐統治之下,所以這些藩鎮下屬的官職多是打著使職的名號,也就是表面上都是些臨時性質的官職。如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等等這些,其實也是唐朝中央朝廷任命的各種臨時官職。這些中央朝廷和藩鎮幕府所設立的各種使職多達幾百種,但表面上這些官職都是無品無級的,擔任這些官職的官職品級得依本官品級。

    所謂本官品級就是得有其它朝廷正式官職,比如節度使一般都會兼任刺史、或者同平章事等官職。而在幕府下,這些幕府的官職為了區別上下官職順序,也有一套很完整的階官性質的官職。

    李璟現在所得到的這個散將職,實際上就是一個階官性質的官職,意義上來說和他的那個御武校尉的性質一樣,本身無職無事,只是用來確定品階的。

    散將的品階是幕府武職二十七級中的倒數第四個,他對應的節度幕府武將實職恰恰就是都一級的將頭實職。有了這個散將的幕府階官,那就已經意味著李璟正式踏入了淄青平盧節度帥府指揮下的軍隊序列軍官一員了。

    宋溫拍了拍李璟肩膀,心中感嘆這個年青人的運氣確實很好。從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年青人,前一刻還只是一個農夫,可下一刻入征團結兵,半路遇匪不但沒事卻反而因此殺匪立下大功。一到蓬萊就被刺史和於琄收為門生,現在又得到了節度使的看重,這小子的運氣也確實太好了一些,甚至好到有些妖孽的地步。只是這樣的人,就是不知道福緣是否能承受的住這接連不斷的好運?

    「本來我打算今晚在府中為你們這些升賞將士擺宴慶功,不過聽說你的老帥於公已經升任豐州都防禦使,臨別你們肯定還有話要說。另外,這次升賞,你肯定也要和自己的兄弟們好好慶祝的。那我就暫時不打擾你們高興了,等過了這一陣,有空時我再在府中擺上幾桌,你過來吃個飯。」

    這話一出,卻是讓邊上一眾官員士兵們都羨慕不已。先前宋溫對李璟再好,那也可以看做是場面上的話。可現在這幾句話,態度語氣卻是長輩和晚輩的語氣,眾人皆是羨慕不已,這小子運氣也太好了,居然這麼多大人物都如此看重他。

    李璟也是感到受寵若驚,連忙點頭道:「改日職下定當登門拜訪!」

    PS:晚唐藩鎮武職(帶有階官性質):左班首都頭→右班首都頭→左班都頭→右班都頭,左都押衙→右都押衙→左押衙→右押衙→同押衙,左廂都知兵馬使→右廂都知兵馬使→左廂兵馬使→右廂兵馬使→同兵馬使→副兵馬使→散兵馬使→同散兵馬使,左都虞候→右都虞候→左虞候→右虞候,十將→同十將→散將→同散將→副將→散副將。

   

第50章 慶賀

    李璟等人將崔刺史、昭王、於司馬、封顏卿和宋溫等一眾大小文武官員送到營門之外,直到這群上官走遠了之後,王小石頭等人都立即歡呼起來。

    教練使林威走到李璟身邊:「從今日起,以後我們就得稱呼老弟一聲李將頭了。李兄年經輕輕,就已經成為一都主將,真是讓老哥我都羨慕不已啊。老哥剛剛與左一都的弟兄們商議了一下,大家都覺得應當趁這個喜訊,好好的慶祝一下。正好剛才宋十將也已經特准了我們左一都半天的假,只要天黑前回營就行。我們打算去蓬萊望仙樓包了二樓,全都上下好好慶賀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歡呼。左一都苦訓了半個多月,這段時間也確實比較疲憊。今天剛剛結束隊列操演,訓練也算是暫時小有成就,告一段落。正好原來的將頭王重已經升任文登營副十將,教頭李璟又升任左一都將頭,原來的虞侯張宏也正式升任為副將頭。幾好並一好,大家可不願意錯過這一次狂歡的機會。

    李璟心中也是大喜,笑的都有些合不攏嘴。他本以為能得個正式隊頭就算不錯,卻沒想到居然能一下子成為左一都的將頭。這可是實打實的統兵官職,手握一百人馬呢。對於林威的提議,他自然是沒有反對的想法,笑道:「今日我都隊列操練獲得上官們的讚賞,王校尉與張虞侯也都步步高陞,我們全都上下當然都得好好慶祝一番。這樣,節帥賞賜兄弟我二百兩銀子,今晚就由兄弟我做東,望仙樓二樓包了,左一都的兄弟同去同樂,不醉不歸。」

    林武笑著上前道:「今日如此喜事,御武可是主角,怎麼能由你做東呢。兄弟我自入第一隊,一直承蒙御武關照,這個酒宴怎麼也得由兄弟做東,也算是借這個機會與都上的袍澤兄弟們好好親近親近。」那邊林威也在一邊點頭。

    李璟只是腦中一轉便知道林威兄弟這麼熱乎的意思,估計林威兄弟是看李璟高昇左一都將頭,第一隊的隊頭位置空了出來,便想讓林武遞補這個隊頭的位置。雖然說隊頭這樣的位置,一般得至少由營十將任命。可李璟如今的炙熱,只要他肯提出由林武接任,相信上面不會駁回的。李璟心中念頭飛快的轉了一圈,對著林威林武笑了笑,輕聲道:「林二郎騎射本領精湛,做一個團結兵本就有些屈才了。等回頭,我一定會向宋十將寫個摺子,保奏由林二郎來接任第一隊的隊頭之位。」

    林武聞言充滿歡喜,連林威這個年近四十的馬槊高手望向李璟的目光都多了幾份感激和信任。林威的大手重重在李璟手臂上一拍:「什麼也不說了,以後李兄的事情就是我們兩兄弟的事情。」

    李璟也知道要想真的拉攏林威林武兄弟倆並不會太容易,可經過這一事,他已經和兩人關係又近了一步。這兩兄弟的本事李璟是領教過的,那都是真正的驍勇能戰之勇士。這兩兄弟,但有點機會,李璟都不會錯過與他們拉攏的機會。

    三個男人勾肩搭背之時,一側的角落裡,卻有雙目光陰冷無比的望著高興中的李璟。

    封亮剛才一直在台下滿懷高興的期待著宋溫念出對他的升賞,可從頭到尾,直到宋溫把那升賞令都唸完了,也絲毫沒有提到過他封亮。一個字也沒提到,和他絲毫沒有半點關係。

    李璟晉陞了,一躍而升上了正七品。那個王重也升了,連升兩級,成了正九品上。連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都升了一個從九品下的正式品階。

    可是這卻沒有他半點事,他前前後後在李璟那裡花了不下六十萬錢,然後又請他叔父上下打點又花了不少錢。他買了三個軍功首級,論功也是二等軍功。那王重和張宏也不過是一人一個軍功首級,卻都升賞。他二等軍功,卻沒半點嘉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李璟也不過是四個軍功,按軍功,怎麼也不該一下子就從一個白丁升到正七品啊。而且該死的,李璟現在一下子升實職為左一都將頭,這個位置本來應當是他的。

    眾人皆升,獨他不升。封亮有些憤怒,又有些惶恐,這一切叔父不是都打理好了嗎?怎麼現在卻出了問題,難道說節度使帥府發現了他冒領軍功?想到這,他不由一陣擔心。冒領軍功,這可是在宋溫頒發不久的七禁五十四斬之中明文列出的。

    小石頭等王李村出來的幾個年青人全都圍在了李璟身邊,一齊道賀。

    「哥,你真成將頭了?」

    「嗯,從現在起,左一都就由我直接統領了。」

    「秀才哥,剛才我聽說朝廷升你正七品了,那你現在不是比咱們縣的縣令一樣官大?」

    上縣縣令從六品上,中縣縣令正七品上,中下縣令從七品上,下縣縣令從七品下。文登縣屬於中縣,縣令是正七品上,和李璟如今的品級同級。

    一眾同村聽到李璟真的和縣令一樣官大了,都不由喜形於色。他們也沒有什麼妒忌心情,多的是高興興奮。李璟升了官,他們比李璟還要高興。

    李璟見封亮站在一側角落陰沉著臉,心裡也不由一陣疑惑。賣軍功三個首級拿了封亮近六百貫,雖然說當初賣時還是有幾分不太甘願,可既然賣了,李璟就不希望再節外生枝。畢竟對於封亮,李璟一直還是有些忌憚的。剛才宣佈升賞時,李璟也發現了封亮的買去三個軍功首級,居然沒得到任何的升賞。

    李璟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可李璟也知道,雖然當初有過名言,後面的事情都歸封亮,他一概不管。可要是封亮真的拿不到封賞,這件事情只怕還會有反覆。

    「封隊,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這件事情沒問題的嗎?哪裡出了問題?」

    封亮眠著嘴,黑著臉就那樣坐在地上,見李璟過來也不言語。聽到李璟的話中確實帶著關切,並沒有奚落的意思,他拍了拍巴掌,低沉著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件事當初我叔父都和我說過,只要你們肯把軍功出讓,那麼後面便沒什麼事了。這樣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個,以往也是早有過的。先前也沒聽說哪裡出了意外,可現在你也看到了,你們的軍功升賞都下來了,可我那三個軍功首級報上去,到現在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宋都虞侯剛才隻字未提及關於我的事情,雖然還不知道哪出了問題,但肯定是出了意外了。」

    李璟也不由的嘆了一口氣,這事給鬧的,真要是封亮升不了官,那自己那幾百貫錢只怕也拿不穩了。李璟剛剛升了將頭,最不願意的就是這個時候和封家起什麼正面衝突。想了想後,李璟拍了拍封亮的肩膀:「封五郎,此事現在也還不清楚原委,但做在這裡猜測也猜不出個頭緒。不如你先回封長史那裡打探下具體原由,然後你到望仙樓來,到時我們一邊喝酒一邊再想辦法。」

    封亮笑著拍了下李璟:「多謝李兄提醒,我這就先回去。」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封五郎到時要是得不到軍功獎賞,你給我們的錢和馬我倒時再還你。」幾百貫錢雖多,可李璟也先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真要是封亮得不到升賞,李璟希望退還那筆錢,以免到時和封家鬧出麻煩來。李璟雖然不怕麻煩,可現在一切剛剛起步,能避免他還是希望避免,他實在是不願意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那些上層人物的角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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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吃我一槊

    午後時分,望仙樓剛過了生意的高峰期,忙碌了一個晌午的跑堂、雜役剛剛送走了最後一拔客人,正準備開始清理酒樓衛生,卻突然看見一大票的軍士奔了過來。打頭的,還有十幾匹馬,上面坐著的幾個彪悍漢子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些軍官。

    看人數,居然有上百之多。這些人的裝束並不是城中常見的支州兵官健,也不是那些丁役。這些人都穿著嶄新的火紅戰袍,腰挎著橫刀,胡祿。手持著長矛,背上還背著長弓。執刀拿矛倒也不少見,可讓人驚訝的是這些人居然十分整齊,縱列分明,上百人跑步著前進,居然整齊劃一,沒半點混亂。

    連最前面的那十幾騎也同樣是保持著一個小小的鋒矢陣形,不但馬上漢子彪悍,就是跨下的戰馬也是匹匹雄壯。

    這一支突然出現的隊伍在十幾騎的引領下,跑步著前進,整齊一,除了充滿著節奏的腳步聲,居然聽不到半點其它的嘈雜。在隊伍的中間,有幾句健壯的軍士還撐著幾面高高飄揚的旗幟。

    望仙樓門口的迎賓小二感覺一陣口乾舌燥,不由的吞了吞口水。見那隊人馬越來越近,好像認準瞭望仙樓直奔而來。當下再也淡定不了,轉身就跌撞著往酒樓裡跑去。

    一邊跑一邊驚慌喊道:「東家,東家,不好了,不好了!」

    望仙樓的老東家夏炎正坐在一樓大廳裡一邊喝著剛煎好的茶湯花,一邊查看著酒樓的賬薄,看著一筆筆進賬,正滿心舒暢,卻忽然聽到夥計那鬼嚎一般的亂叫,不由的惱怒的道:「出什麼事了,大呼小叫的,沒半分規矩。」

    夥計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驚疑不定的說道:「大事不好了,好大一票隊伍正殺氣騰騰的奔咱們酒樓來了,看樣子不下一二百人。」

    「什麼?」夏炎一聲驚呼,他能在這蓬萊城開起十五丈高的五層大酒樓,自然也不是一般人家。平日裡,州縣各個衙門,甚至上附近的幾大軍營他可都是有孝敬上供的,怎麼的突然有人來砸場子?

    「是不是今天酒樓有人得罪了哪個將軍校尉,現在人家來找場子來了?」夏炎首先想的就是可能是哪個軍官在望仙樓受了氣,現在來找場面來了。

    「東家,咱們望仙樓向來是謹記東家和氣生財的吩咐,哪裡會有欺客之舉。」

    「那你可看清了來的是哪個軍營的兵?」

    夥計道:「這些兵都是全副武裝,一個個全穿著嶄新的火紅戰袍,另外打頭的還有十幾騎騎士。那些人看著不像是城裡城外的幾個營頭的兵,倒像是城南的新召來的團結兵。可他們跑步過來時,卻又整齊無比,甚至連城裡的支州兵都比不上。」

    這下夏炎也不由愣住了,難道說來的不是駐守在附近的兵,而是哪位大人物的親兵?

    正想著,忽然又一個夥計慌忙跑了進來。

    「東家,外面來了一大票當兵的,說是要包我們望仙樓的二樓擺宴。」

    夏炎有些意外,拉住那伙計追問道:「他們真的只是來吃飯喝酒的?」

    「他是這樣說的,那個人俺認識,前些天俺還在酒樓見過他。」

    「你見過?那你快想想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夏炎此時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兵是真來吃飯還是什麼,心中七下八下的。

    「哦,想起來了。就是上次文登團結兵入城那天晚上擺宴,俺那天給五樓的望仙閣上菜,在刺史身邊見過那人。對,沒錯,就是那個在赤山一人殺了四個匪賊,然後剛入城那天就被刺史收為門生的那個文登的團結兵李三郎。就是他說要包二樓的。」

    「是他?」夏炎也一下子想起了這個好運的傢伙,能被刺史當眾收做門生的人可不多啊。既然知道來的是刺史的門生,夏炎倒是放下了心來。他怕的就是好些蠻橫不講理的丘八跑來鬧事。

    「走,快跟我一起去迎接。」

    夏炎招呼了酒樓裡的所有跑堂、雜役、夥計等趕到酒樓門口,果然一眼看到那個還有幾分印象的李三郎正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在他的後面,還有十五六騎士,以及上百步兵。夏炎也是生意精,一見面立即是各種奉承好話一蘿蘿的送上來。三言兩語之下,就從飄飄然的王重等人口中套出話來,知道今天是李璟等人晉陞,左一都操演又受上官嘉獎,得了長官的許假便來城中慶賀,要來望仙樓包二樓擺宴。

    搞明白了前後怎麼回事後,夏炎極為熟絡的對李璟等人笑道:「幾位長官說這話豈不是要打老朽的臉面,老朽在蓬萊城中開酒樓也是幾十年了,這望仙樓也是幾代的傳承。平日裡老朽就最敬重的是如諸位般的好漢將士,今日諸位既然賞光選擇我們望仙樓慶賀,我望仙樓又怎麼能收你們錢呢,這樣,就讓老朽這望仙樓也沾沾諸位長官的貴氣喜氣,給老朽個感謝爾等勇士的機會。這個宴,老朽奉請。」

    望仙樓能成為蓬萊第一酒樓,除了本身做的好外,更與夏炎慣於結交權貴分不開。這李璟本就是刺史的門生,如今居然又已經升了七品銜,如此年紀就有如此成就,夏炎對於李璟可謂是十分看好。這樣的人物,不趁早結交,等李璟發達時再結交可就有些晚了。

    李璟哪不知道這些花花轎子抬人的意思,不過他現在剛升將頭,並不想弄的太過招搖。對著夏炎笑了笑,從腰間取出一錠五十兩賞銀放到他手上,「夏東家一番心意在下與弟兄們心領了,不過夏東家開門做生意怎麼能不收錢呢。你要不收這錢,那我們兄弟只好去別的酒家了。」

    夏炎握著那一大錠銀鋌,有些不知如何反應。上百人的宴席,這可不是一筆小錢。他本來想自己貼上這筆錢和這個蓬萊城的新紅人搭上,卻沒料到對方雖然年青,可卻滴水不漏,竟然有便宜都不願意佔。

    訕笑了幾下,夏炎道:「李三郎可是殺匪好漢,這殺匪也是為民除害,我這也只是略表盡心意。」

    「夏東家要真是看的起我們兄弟,一夥不妨多給我們上些好酒,把你們酒樓的拿手好菜多弄幾個上來。不過事先可說好了,這頓酒宴錢我已經付過了,你弄的酒菜多了,我可是不再給錢了啊。」李璟又和夏炎說了幾句,既拉近了之間的關係,但卻又還刻意保持了點距離,並沒有讓這個酒樓老闆貼的太近。

    早有夥計上前把李璟他們這十幾個軍官的戰馬都給牽去了馬棚,好生精料照顧去了。

    「大家都上二樓,自己找位置啊。今天說好,不醉不歸,但有一點,天黑關城門之前,必須回營。其它的,大家開心隨便!」李璟對著那群帶著刀槍弓箭來喝酒的左一都弟兄們喊道。帶著刀兵是李璟的意義,雖然得了半天假,可李璟放為,當兵的人就得刀槍隨時不離身,哪怕是休假吃酒宴,也同樣如此。

    眾人都陸續進入酒樓,開始上二樓,各自按熟悉搭桌配伙。李璟也隨著王重、林威、林武、張宏等人正要上樓,卻見街上突然數騎踏著響亮的蹄聲直衝而來。

    遠遠的,李璟就看到打頭的正是回封府找他叔叔去的封亮。不過讓李璟驚訝的是封亮明顯不是來赴宴的,因為封亮一手持韁,一手持槊,正一臉怒容的向李璟衝鋒過來。一邊策馬疾馳,還一邊在馬上衝著李璟大喊道:「李家小賊休走,先吃你爺爺一槊!」

   

第52章 空手奪槊

    封亮縱馬橫槊,滿臉怒容,戰馬鐵蹄踏著隆隆的轟響猛衝而來。

    這突然的變故讓李璟心頭一跳,已經隱隱猜測到了可能是軍功之事出了問題。李璟不由面色陰沉了下來,真是擔心什麼就來什麼。不過事已至此,李璟也只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他確實不喜歡麻煩,但卻並不表示他就真的怕了麻煩。如果有可能,他不想和封亮有無謂的爭執。可一旦封亮咄咄逼人,甚至喊打喊殺,那他李璟也同樣不是吃素的。

    眼看封亮轉瞬將至,李璟分開腳步,沉腰下馬,七尺玉具劍出鞘雙手緊握,已經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李兄,快且讓開,把他交給我。」林威見封亮提槊殺來,大喝一聲推開李璟,居然張開雙手空手迎了上去。

    數十步的距離轉瞬即至,封亮大吼一聲,含怒出手,長達一丈三尺八寸的猙獰馬槊攜帶著戰馬的衝勢向著林武胸前就要刺去。馬槊那長達三尺三的槊鋒閃著幽光,那二尺長專用於破甲的棱形鋒刃一旦刺中目標,就算是林威穿著雙層的戰甲也能立即被破甲穿透。

    李璟大驚,握劍剛要沖上去為林威格擋,卻見林威整個人不動如山,淵亭嶽峙,全身繃緊,彷彿一頭狩獵中的豹子。

    「呔!」

    林威猛然大喝一聲,然後整個人就如獵豹一般的竄了出去。只見一排影子閃過,封亮那必殺的一記長槊居然失去了目標。不等封亮反應再來變招,林威已經揉身而上,雙手握住了封亮馬槊槊頭。雙手虎口如兩把大鉗一樣牢牢卡住馬槊,右手胳膊緊王夾住槊桿。

    「給我起!」林威又是一聲大吼,整個人咬牙怒目,青筋暴起,竟然生生的將馬上的封亮給舉了起來。

    封亮還握著槊桿,整個人雙腿離鞍,被舉到了空中。不由的驚叫一聲,空白奪槊,他的腦子一下子空白。他怎麼也沒有料到,今天居然還能碰到一個馬下空手奪他槊之人。空手奪槊之事,他也只是記得本朝初年之時的大將尉遲恭和齊王李元吉都曾經是馬槊高手,也都有空手奪槊的本領。

    卻不曾想,今天在這裡居然讓他也遇到了一個這樣的猛人。封亮的腦中還在閃著那些混亂的想法,林威卻是已經連退數步抵消了奪槊時的衝擊力,雙手猛然一貫,封亮整個人已經被砸在了街邊的一個涼棚之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這個時候封亮帶來的七八騎武裝家丁才堪堪趕到,李璟、林武、王重三人都拔出了橫刀長劍,反迎了上去。封亮的家丁都騎著戰馬,不過所持的卻並非馬槊而是長矛。此時,李璟三人都各自展現了自己過人的本領。以步對騎,以短對長。

    鋒利無比的雙手玉具大劍捲著匹練白光,自下而上狠狠的斬在了刺來的長矛之上,一劍將堅硬的長矛桿削斷,不等馬上騎士反應,李璟改削為拍,橫著劍刃一劍將那失去長矛的騎士狠狠的拍下了馬。

    那邊的林武、王重也是迅速的各搞定一人,剩下的幾個騎士調轉馬頭正要再衝過來,這時外面的打鬥已經驚動了酒樓裡面的人。王小石頭他們見有人圍攻李璟他們,都是立即抄起了長矛猛的衝了過來。還有好幾個,更是直接摘弓搭箭。

    「住手!」李璟見此連忙喝止,真要出了人命,這事情可就鬧大了。

    李璟持劍指向那幾個剩下的騎士,喝道:「立即下馬,不然後果自負!」

    幾名騎士中一個約四十上下的漢子抬著看了看四周,封亮砸塌了一座涼棚,此時正躺在地上哼哼著掙紮起來,另外還有三個騎士也都被打倒在地。而他們剩下的還有五騎,卻是已經被上百的人馬給包圍了。那些明晃晃的橫刀長槍豎在面前,特別是外圍還有不少人都張開了弓,形勢一目瞭然。

    「收起傢伙!」中年漢子冷冷的對其它幾個騎士道。

    見到場面終於控制下來,李璟長鬆一口氣。他有些惱怒的走到還躺在地上的封亮面前,冷冷道:「封五郎,你可知道你剛剛幹了什麼?」

    封亮剛才那一下被摔的不輕,嘴角還有一絲鮮血,他恨恨的望著李璟,怒道:「只可惜剛才居然沒能殺了你這個無恥小賊。」

    李璟猜測封亮突然如此,肯定是因為和軍功有關的事情。當下道:「我自認一直不曾得罪過你,奈何你要如此咄咄逼人?就憑你剛剛的舉動,我便可以在團練使和都虞侯面前奏你一個行刺上峰之罪。這罪名做實了,只怕就是封長史要想保你,也怕不容易吧。」

    見李璟一改往日那種平和的樣子,臉上透露出一股子冷酷,讓封亮感覺一陣寒意。先前封亮聽李璟的話,趕回封府找他叔父問未得到升賞之事的原因。封彥卿告訴封亮,本來事情是都打點好了的。以前這樣的事情也是有過不止一次,崔芸卿等人也都並未乾涉過。可是這一次,請功的摺子發上去後,崔芸卿立即也發了一道摺子,同樣的功勞卻有兩份請功名單。

    而且不但崔芸卿如此,就連一向不理事的昭王李汭和司馬於琄也都先後上摺,內容都和崔芸卿一樣。崔芸卿幾人突然如此反常,不惜與他正式撕破臉皮的舉動,在封亮看來,定然還是因為那個李璟的原因。他得知此事是由於崔芸卿等人阻礙後,腦子裡想的全是李璟壞他的事。

    他從李璟那花那麼大筆錢買來三個軍功,以前登州也有買賣軍功的先例並沒有過意外。偏偏他這回,就出事了。而且居然是崔芸卿等三人一起壞他的事,結果他什麼也沒撈到,白花了上千貫錢。而李璟卻是得了豐厚的賞賜,破格連升多級,直達正七品。

    越想封亮越不順氣,越起越覺得這一切肯定都是李璟在背後搞鬼。即收了他的錢,卻又壞他的事。當下再也忍不住,一股血湧在頭上,就帶著府中的八個家丁策馬直奔到望仙樓,找李璟算帳來了。

    卻不曾想,沒動著李璟分毫,還被李璟他們給摔了個半死,現在還被他給拿住了要命的把柄。

    封亮心中也明白這件事情鬧大了,可此時他也不知道如何圓場,只得硬氣道:「那你就走著瞧!」

    李璟和封亮相互瞪著眼,卻一時也都不知道要如何處理善後。李璟若是真把這件事情鬧大了捅到上面去,封亮自然難逃處罰,可這卻必然是要與封家結下死仇敵。可就這樣放了封亮當沒事發生,李璟也是十分的不甘。

    這真是燙手的山芋,扔不得捧不得。

    「實話和你說,你的軍功一事,和我確實沒有半分關係,你信與不信都在你。我們先前也是早有過約定,你出錢買軍功,我賣軍功拿錢,之後的事情一概不管。現在你卻又如此,你不覺得有些可笑?若是你玩不起,那麼你的那五貫錢和一匹戰馬我都可以還給你,只是不知道你封五郎有沒有這個臉面拿回去。」

    李璟以劍拄地,看著封亮道。他準備再給封亮一次選擇的機會,不到最後,他並不願意與封亮徹底結仇。不過這個選擇權他給封亮,由他來選擇。如果封亮真的要和他對到底,那他也會奉陪。

    此時封亮的那一腔怒氣也漸漸消散,頭腦也開始清醒了過來。他雖是長史的侄子,渤海封氏子弟。可那李璟卻也並不是個軟柿子,對方雖然是個農夫出身,可卻是投了刺史崔芸卿和司馬於琄的門下。更何況,如今於琄雖然要調任豐州,可於琄的弟弟卻是已經入朝為相,其它兩個兄弟也都是一方大員。真正要與李璟鬧翻,只怕到時會是一番魚死網破。

    封亮雖然紈袴,可卻也並非蠢人,剛才只是一時憤怒的失去了清醒而已。這個時候一清醒了過來,也馬上明白了一件事情,要對付李璟,就不能簡單的將李璟視為鄉下田舍漢,而是應當把他提到一個相同的地位。而對付這樣的李璟,不能蠻幹,只能智取。

    腦中轉過千般念頭,封亮臉上露出一抹虛假的笑容。

    「瞧李三郎說哪裡去了,剛剛我其實不過是和李兄開個玩笑,試試能連殺四名悍匪的勇三郎的真正身手罷了。李兄想多了啊,咱們兄弟可是一家人呢。」

    李璟微微一愣,望向封亮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戒備。兇猛的狼有時並不可怕,因為他們常在明處。可毒蛇卻要可怕的多,因為他們常常隱藏在陰暗之處。封亮轉變的如此之快,不得不防。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等自己根基穩固之後,到時一定要除掉封亮叔侄。不過眼下,還是需要暫時的敷衍。當下也假笑著和封亮說些場面之話,一時間,不知道先前情況的還真以為兩人是一對鐵兄弟。

    李璟讓左一都的兄弟都收起刀兵,正要和封亮等人一起入酒樓。卻突然聽的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封五郎擅使馬槊,李三郎人稱小李廣,今日封五郎既然稱要向李三郎比鬥切磋,那李三郎難道不敢應戰嗎?」

    眾人聞聲望去,卻見剛才的那場打鬥居然已經吸引了許多人前來圍觀。此時說話的那人,就站在圍觀人群之中。李璟一眼望去,馬上就認出說話之人居然就是老師於琄的女兒於幼娘,今天她依然是一副青衫幞頭的男裝。在她的身邊,果然還站著熟悉的西河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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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比鬥

    「這是一場光明磊落的比鬥。」文登營教練使林威大聲喝道,他看著面前的李璟與封亮兩人。「你們一定要注意保護自己,比鬥切磋為主,一切點到即止。不論誰勝誰負,我不希望影響到雙方的關係。」

    午後的秋陽之中,李璟看上去十分的平靜,彷彿在享受著那秋日的溫暖。李璟身高六尺有餘,面容英俊。特別是此時他沉著平靜,更為他增添了數分冷酷之感。對於由西河郡主所提議的這場比鬥,李璟並沒有猶豫。此時,他身上就穿著老村長送的那套家傳的山文字鎧甲,兩肩上的兩個麒麟吞肩造型兇殘,怒目圓睜,特別是由於鍍金之後更顯其霸氣。銅鐵打造的鳳翅兜鍪兩側展開翅翼,護住了雙耳,也摭住了李璟大半個面龐。釘著鉚釘的牛皮護頸,將李璟的頸部牢牢的護住。

    全套重達三十斤的山文甲配上鳳翅兜鍪以及麒麟吞肩,獅蠻腰帶和脛甲、云頭烏皮靴。背負七尺玉具,一石六鬥角弓,腰懸三尺三制式橫刀,手持一丈三寸八尺硬桿長矛,跨下五尺身高黑色戰馬。

    李璟全副武裝,目光直視著對面的封亮。他以前並不知道封亮除了是一個紈袴之外,居然還是一個馬槊高手。但就算現在知道了,當西河郡主提議兩人比鬥之時,李璟還是十分爽快的答應了。無他,唯心裡早看封亮不順眼,想借此機會狠挫一下他的威風而已。

    封亮似乎也打著和李璟一樣的主意,此時的他已經早沒了先前被林威空手奪槊,砸的差點暈了過去的狼狽樣子。對於這場與李璟的比鬥他顯然志在必得,已經重新換上了一整套披掛。同樣的鳳翅兜鍪加山文甲,但整副盔甲在外還刷了一層亮麗的赤紅色,閃耀無比。

    橫刀、長弓之外,封亮所選擇的長兵器不是長矛,而是馬槊。

    那是一把長達一丈三寸八尺,長達四米有餘的猙獰武器。粗及一握的復合槊桿,長達三尺三的精鋼槊鋒,二尺有餘的三棱鋒刃,無處不顯示著這把騎戰第一武器的崢嶸。

    望著那把槊,李璟也不由有些豔羨心動,周邊更是傳來眾人驚羨的聲音。

    槊的前身是矛,可是與矛相比,性能卻提升了數倍。可以說,特別是隨著南北朝甲騎具裝的開始,騎兵就成了爭霸天下的決定性力量。鮮卑慕容氏建立燕國、氐人建立前秦,從魏晉到南北朝到隋唐是騎兵對決的時代,這個環境造就了騎兵的武器與裝甲的發展。

    因為有了甲騎具裝的重裝鐵騎,也才使得馬槊這種破甲能力超強的武器成了騎戰第一武器。

    一把馬槊的製作有著諸多的工序,槊桿取上等韌木的主幹,剝成粗細均勻的蔑,膠合而成。拿韌木以做弓用的柘木為最,次以桑、柞、藤,最差也得用竹子。把細蔑用油反覆浸泡。泡得不再變形了,不再開裂,方才完成了第一步。而這個過程耗時將近一年,一年之後,將蔑條取出,蔭涼處風乾數月。然後用上等的膠漆膠合為一把粗,丈八長(注,此漢尺,唐尺一丈三尺八寸,合四米左右),外層再纏繞麻繩。待麻繩乾透,涂以生漆,裹以葛布。幹一層裹一層,直到用刀砍上去,槊桿發出金屬之聲,卻不斷不裂,如此才算合格。然後去其首尾,截短到丈六左右。前裝精鋼槊首,後安紅銅槊纂。不斷調整,合格的標準是用一根麻繩吊在槊尾二尺處,整個丈八馬槊可以在半空中如秤桿般兩端不落不墜。這樣,武將騎在馬上,才能保持槊尖向前而不費絲毫力氣。如此製造出來的槊,輕、韌、結實。武將可直握了借馬力衝鋒,也可揮舞起來近戰格鬥。只是整支槊要耗時三年,並且成功率僅僅有四成,因此造價高得驚人。所以漢唐以來,馬槊一直是世家出身將領的標誌。

    而自漢末以來至隋唐強大的世家門閥執政與領兵時期,唐朝的很多門閥,血統十分久遠,可追溯至漢,例如滎陽鄭氏門閥就是源自東漢鄭玄,趙郡李、清河博陵崔、范陽盧、太原王氏等中原五大門閥家族。隴西李閥可追溯到漢。因此槊這種威力強大但造價昂貴的武器,只能少數貴族裝配,而一般文人貴族、官僚,佩華麗的劍足以彰顯身份。只有需要領兵作戰的門閥貴族,才需要具有實戰性的騎兵武器,因此,槊與世家貴族出身的將領結合,成為其標誌。

    東漢官宦世家出身的曹操曾言,「吾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夫之志也。」許多歷史上的名將,特別是兩晉南北朝的世家出身名將,基本上都是使槊高手。

    槍,在隋唐之時,並非正式的騎戰武器,隋唐之時,將領騎戰非槊即矛。槍得到五代宋朝時,隨著槊的退出慢慢出現到戰場的風雲中。

    槊是由矛演變而來,但兩者的價值卻相差天壤之別。

    馬槊的槊桿為復合柘木桿,是細柘桿浸泡油晾乾後,用魚泡膠黏合而成。然後橫向纏繞麻繩,勒入槊桿,使橫向受力,再涂生漆,裹以葛布,成為一個整體槊桿。而且槊的設計上,槊的設計原理,首先考慮刺穿與破甲,馬槊的鋒刃是明顯的破甲棱,普通的魚鱗鎖子甲、鐵圜甲、明光鎧,在破甲的槊刃之下,能夠一擊透心。在南北朝甲騎具裝的重裝鐵騎的這種一擊即破,非死即傷的猛烈對撞中,這種具有破甲特性的馬槊是必然的產物。

    長矛多用硬桿原木,但這種原始木材桿,天然生長方向的原因,無法在同時多個方向的應力上有全面表現,因此中國古代的武器大師發明出復合桿。在物理結構上,多條均勻的桿黏合、再以繩筋橫向纏繞捆綁的方式,可以從結構力學角度來解釋,可以比任何的原始木材的天然受力方向,增加更多的不同方向受力能力。

    製作一把馬槊所用的材料夠製作最好的柘木強弓三十把,而馬槊的成功率還只有四成,一把馬槊的製作材料就高達七十五把柘木弓用料。而一張柘木弓製作需要三年,價值五千文錢,折算一下,一支馬槊最低也值三百七十貫。

    三十七萬錢一把的槊,還只是最普通的馬槊。如果是由名家打造,則更加珍貴,往往是普通槊的十倍不止,一把槊價值百金,千金都有。對於一名武將來說,擁有一匹好的戰馬是可以期待的,但是擁有一把名家出品的馬槊或者只是一把普通的馬槊,都是一件難以豈及的夢。

    封亮的這把馬槊乃是一把名品,價值百金,折合銅錢八十萬錢。如此珍貴的馬槊,渤海封氏嫡系子弟的他,卻是他十歲時的收到的一堆禮物中比較珍貴的一件而已。

    騎在馬上,封亮得意的看著眾人對他手中馬槊的豔羨,笑著舞了幾記動作,「光是比鬥略顯無趣了些,不如再添些綵頭好了。本公子手中這把馬槊乃是制槊大師宇文新大師親制,價值百金。只要李三郎能擊敗我,那麼此槊本公子送於你。」

    在場眾人聞言無不驚呼出聲,價值八十萬錢的名師出品的馬槊居然成了綵頭,這讓所有夢想著擁有一把馬槊的人都恨不得能立即上場換下李璟,好把那馬槊奪下。

    「我贏了馬槊歸我,好,我正缺一把趁手的馬槊呢,那還等什麼,開始吧!」李璟面對著封亮的狂妄,並沒有絲毫畏懼。

    「等等!」封亮伸手搖了搖:「你若勝了,這馬槊自然歸你。可你若輸了呢?」

    輸?李璟雖然沒有與封亮正式交過手,可他之前也看到林威空手奪封亮之槊,一合就將封亮放倒。雖然他自認為肯定沒有林威的這等本領,但卻也並不擔心會輸於封亮之手。「我若輸,一切隨你!」

    「好!」封亮聽到這話,馬上大笑著道:「這可是你說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估計你也不可能反悔。本公子若贏你,也不要你其它的東西,就要你身上全套裝備吧,一套山文甲,一把玉具劍,一張犀角弓,一匹戰馬一把橫刀,這幾樣加起來也能值點,雖不能與此槊相等,但只要你輸了後肯脫光了裝備衣衫,光著身子繞校場一圈,那就算相抵,如何。」

    李璟將長矛放平橫端,冷笑道:「可以,但是如果你輸了,那你同樣也得光身繞場一圈,你可敢應戰!」

    「哈哈哈!」封亮絲毫不以為打小開始練習騎戰的自己,會輸給李璟這樣一個鄉夫田舍郎,當下大笑道:「好,本公子就應了你,廢話少說,有多少本事都拿出來吧!駕!」  

   


第54章 一合

    西河郡主李惠兒與於幼娘坐在馬車之中,馬車的簾子是用蠶絲織成,做工極為精細,薄如蟬翼,她們可以在裡面直接透過紗簾觀看遠處的比武場。

    城牆外,河岸邊,不知不覺的已經引來了大量的圍觀百姓。不知是誰傳出的消息,數以百計的城中百姓紛紛出城,都趕到了城外的臨時比武場地,聚眾圍觀,好不熱鬧。

    左一都的百餘名軍士此時也全都臨時充當了警戒守衛,在城外的河岸邊上劃出了一個大圈,然後將圍觀的百姓都擋在圈外。

    李惠兒和於幼娘看著那閃耀的鎧甲和高大的戰馬,群眾的高聲吆喝,風中飄揚的左一都旗幟,還有那場中全身披掛,鳳翅兜鍪,山文字甲,傲然冷酷的騎士!

    「這比長安城大明宮裡梨園演唱的還好。」李惠兒忍不住掀開車簾,把半個幞頭包住的腦袋都探了出去,看著這熱鬧的場面,不由驚聲嘆道。

    於幼娘也是個閒不住的主,見到郡主不願意呆在這馬車之中,便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一手牽起李惠兒跳下馬車,擠過人群,一直闖進最裡面去。一路上的百姓士兵,看見這兩人膚白唇紅的年青公子哥一身的羅紗幞頭圓領袍衫而且腰間佩玉,便知二人身份不凡,遠遠的便都主動的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

    兩人在蓬萊城中也早聽過了那些唱曲的人口中的勇三郎赤山戰群匪的故事,可是前幾次當面見過李璟之後,卻總覺得李璟禮貌有加,不似故事中的小李廣,倒像是一個儒家書生。今日此時,終於看見了李璟傳說中的一面,頂盔貫甲,跨立馬上,整個人的風貌都為之一變,那種冷酷和自信,讓人歎服。

    「他的鎧甲是精鋼打造的,全甲精鋼按特別手法編織而成,而無一釘一卯,鎧甲輕盈,卻能刀槍不入。據說這鎧甲是他們村的老村長家的傳家寶,後來送給他的。」於幼娘將自己打聽到的一些關於李璟的小道消息悄悄的在李惠兒的耳邊說道。

    李惠兒捂嘴笑道:「我還聽說那老村長有一個風華正茂的寡婦女兒,家有數千貫之財,莫不是那寡婦想要招你師兄做個上門女婿,那你可得小心了。」

    於幼娘臉上升起一抹緋紅,惱怒的伸手掐了李惠兒一下,「他可是已經有了妻子的,而且不但有妻而且還有妾的。再說,我都是許過人家的,你這樣亂說,要讓人聽了,我還哪有臉面見人。」說著把頭扭到一邊,生氣不理李惠兒。

    李惠兒知道觸到了於幼娘的傷心事,當下也不知道如何回應。於幼娘小時便由家中做主,與京城的宰相路岩之孫訂下親事。後來宰相韋保衡搆陷於琮,路岩不但沒有幫於家,反而和韋保衡合污,權傾朝野,被人稱其二人為牛頭阿旁。他們把整個於家都構罪貶謫,於家與路家也從親家成了仇家,只是兩個兒女的親事卻是未解除的。不過後來路岩和韋保衡失和,被韋貶為西川節度使,新皇即位後,他又被貶為新州刺史。如今韋保衡被賜死,當初被他們兩人陷害的於琮與劉贍先後被召回拜相,路岩的下場可知。但於幼娘的事情卻是越加的麻煩,當初路家得勢時並未取消親事,如今路家失勢,於家也不好就此取消這門親事。

    李惠兒也曾聽父親說過,於家有可能為了避免被人說三道四,這次重新得勢後有可能會比較低調,所以於幼娘與路家的親事很有可能會繼續。

    一時沉默,難言的尷尬。

    這時,李惠兒見封亮正在得意的炫耀他的馬槊,不由對他這個行為有些鄙視,又暗為李璟擔心。一把好的馬槊,在騎戰之時能為騎士增添許多威力。封亮用槊,而李璟用矛,相差極大。李惠兒以往在京中時,見到的武將和世家公子們,都是持槊,在她印象中,拿長矛的,那是普通士兵所為。要知道,京城神策禁軍中,不少世家子弟投軍中,哪怕是當個不入流的伙頭隊長的,也都是持槊。

    場外,也不知道是哪個居然找來了一面牛皮鼓,隆隆的擂響起來。伴著鼓點,李璟和封亮各驅戰馬,持矛端槊來戰。雖然兩人比武為切磋,但實際上兩人都是拿著戰場武器上陣,並未使用軍中比鬥時常用的木製無頭長矛。比鬥一開始,封亮便仗著跨下戰馬優良快疾,端著馬槊向李璟首先發起衝鋒。

    馬槊的犀利封亮比誰都清楚,他手上這把名師打造的馬槊的槊鋒不是兩刃形,而是三角棱形鋒刃,最長破甲。藉著跨下戰馬的巨大的衝力,只要命中李璟,並不需要太大力氣,鋒利的棱形破甲棱就能瞬間破開李璟身上的山文字甲,然後長達二尺有餘的鋒刃能直接穿透李璟的身軀。

    在二尺鋒刃的下端,還有一個留情節,留情結就是中間花萼一樣的兩瓣。一旦馬槊刺入敵人身體,對手會被串在槊鋒上,卡在留情結處,復合槊桿猛的彎曲,待槊鋒上的敵人被帶離地面,由於槊桿超強的彈力回彈,瞬間將槊鋒上的人體彈出去,帶出一蓬血霧。

    這就是馬槊的超強地方,超級的破甲能力,加上復合槊桿的超強彈力,既能破甲殺敵,又能卸掉刺中敵人時的那巨大衝撞力。如換了一般長矛,長矛的矛頭對上山文字甲這樣的精良鎧甲,便很難一擊即破。而且如果在衝鋒時刺入對方身體,如果沒有極強的戰鬥技巧,那麼那股巨大的衝撞反彈力,有可能會折斷堅硬的長矛桿,甚至是反傷到騎手。

    李璟的長矛雖不如封亮的馬槊,可長度卻是相同。李璟很清楚自己的武器不如封亮,所以一開始他就沒有打算與封亮硬碰硬。在眾人的吶喊聲中,李璟微傾著上身,右手臂平夾著長矛。隆隆的馬蹄轟響之中,兩人越靠越近,到最後李璟甚至能看到封亮鳳翅兜鍪下的那張臉上翹起的一抹冷笑。

    近了,近了。

    就當兩人距離只有三丈之時,李璟突然揚起長矛,改平端衝刺為高高舉起,然後在封亮未反應過來時,狠狠的一記長矛打在了封亮那匹白的如雪花般無一絲雜色的戰馬頭上。

    封亮的戰馬並沒有全身披甲,只是披了一層不厚的皮甲,可李璟那全力的一擊,那皮甲卻並不能阻擋。戰馬悲鳴一聲,前蹄一屈,就帶著巨大的衝力摔倒滑了出去。

    關健之時,封亮表現出了他的訓練有素,他第一時間拋掉了手中那長達丈餘的馬槊,然後摘蹬滾鞍落馬。一連在地上打了十幾個滾,封亮總算避免了被壓在馬腹下的命運。可雖成功脫險,但整個人卻狼狽無比,兜鍪也摔掉了,身上滿是灰塵泥土。臉上和手掌上一陣陣火辣辣的疼痛,幾處皮膚都被擦出了血跡。

    「咴兒咴兒!」封亮正準備爬起來,李璟跨著戰馬已經趕到他面前,黑色的戰馬人立而起,兩個巨大的前蹄就揚在他的腦袋上空。封亮驚的臉色煞白,一個懶驢打滾才堪堪的滾出了馬蹄的踐踏範圍。

    可還沒有等到他鬆一口氣,一支鋒利的矛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之上。

    「你輸了!」李璟在馬上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帶著一股嘲諷的輕笑道。

    封亮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紫,最後變成了烏黑。

    「你不按套路出手!」

    「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你現在已經躺在我的矛尖之下,你還想要說什麼?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你輸了的事實吧?」

    「不,你這是耍詐,有種就堂堂正正的和我比,你這算什麼,勝之不武。」封亮無法接受自己連一個回合都沒有堅持就輸掉了比鬥的事實。輸掉一把價值百金的馬槊他並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居然這麼輕易的輸掉了這場比鬥。

    「我要再比過,你敢不敢!」封亮衝著李璟有些歇斯底里的吼道,連抵在喉嚨上的矛頭也毫不在意。

    李璟此時心情萬分舒暢,笑著道:「我為何要與你比?我已經贏了,現在,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那邊小石頭早已經將封亮丟下的馬槊拾起,興奮的扛著跑到李璟的面前,「哥,這馬槊現在就歸咱們了是吧。」

    李璟一把接過馬槊,將手中的長矛扔給了小石頭,馬槊入手沉重,比起先前的長矛要重上了許多。這把四米長的馬槊,掂量下李璟估計約有二十斤上下。據他所知的,最好的馬槊是十八斤,用一根麻繩吊在槊尾二尺處,整個丈八馬槊可以在半空中如秤桿般兩端不落不墜。這樣,武將騎在馬上,才能保持槊尖向前而不費絲毫力氣。這手持槊尾二尺處,果然兩邊重量處於一個平衡狀態。

    伸手指在槊桿上敲擊,一陣金鐵之聲相聞,李璟又拔出橫刀在馬槊上輕斬了一下。結果,刀砍處居然只留下了一道白印,手一擦,連那白印也沒了。

    「好槊,果然是價值百金的好槊,看在這把好槊的份上,封五郎,我就不要你光身子跑圈了。大家還是回望仙樓喝酒去吧,估計夥計已經把酒菜都備好了呢。」李璟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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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賭鬥升級

    李惠兒和於幼娘眼見李璟二人策馬狂奔,互相衝撞,周邊百姓軍士都齊聲尖叫,在為各自的支持者們支持助威。看到李璟一記長矛將封亮的白色戰馬擊傷摔倒,封亮狼狽落馬,於幼娘就像是個受到驚嚇的小女孩一樣的摀住了眼睛。不過李惠兒認為自己的膽子很大,她也見過不少比武,覺得做為金枝玉葉更應當表現出皇室的風範,始終保持著從容儀態。

    『勇三郎』李璟戰績輝煌,只一個回合就將不可一世的封亮打落馬下,這個結果引得場中無數人的大喊歡呼。封亮平時仗著自己是長史的侄子和渤海封氏嫡系子弟身份,在蓬萊城也算是囂張跋扈慣了。城中的百姓平時敢怒不敢言,此時見到他被李璟打的如此狼狽,全都一個個心情激動,為之歡呼。

    封亮要求再戰,引起圍觀百姓士兵們的一陣噓聲!

    李惠兒在人群中,噓的聲音比旁邊許多人都要大的多。於幼娘不得已,只好伸手去摀住她的嘴,讓她鎮靜下來。於幼娘俟著李惠兒,看著策立戰馬之上的李璟以一種俯視的姿態看著封亮,她如著了魔一樣。這是她頭一次見到這種讓人熱血不湧的騎戰比鬥,是那樣的飛揚和激昂,那個曾經被她嘲笑為飯桶的師兄,在馬上居然是那麼的冷酷和飛揚,只一回合就將對手掃落馬下。她覺得自己應當和李惠兒一樣的為李璟激動吶喊歡呼,可是胸脯劇烈的起伏,心臟猛烈的跳動著,心中的那股子熱情卻怎麼也釋放不出來。

    左一都的幾個士兵走到場中,仔細的檢查了封亮的那匹已經染血的戰馬,對著封亮搖了搖頭,這匹戰馬被李璟打瞎了一隻眼睛,又摔折了前腿,已經廢掉了。封亮卻沒有理會自己的愛馬,他就如同一個被憤怒佔據了思維的瘋子一樣,眼睛死死的盯著李璟,大喊大叫著要與李璟再來一場公平的決鬥。

    「這一場不能算,這把馬槊我可以給你,但你得和我再比一場,來一場真正的比鬥!」

    李璟輕笑著並不理會封亮,這一場比鬥本來就是意外。他之所以答應,不過是為了挫一下封亮之前的那股子囂張氣勢。現在既然擊敗了封亮,又贏了一把馬槊,那又何必再和封亮比下去?對封亮這個紈袴,稍微刺激他一下,挫挫他的銳氣,為的是讓他明白自己並不是一個逆來受氣的人,為的是展示自己的姿態和力量。但凡事皆有度,超過這個界限,並不就是好事。

    「封五郎,一場比鬥而已,何必那麼掛懷?難道說封五郎連一場比鬥都輸不起,還是說你捨不得這把馬槊?如果是這樣,我可以把馬槊還給你,就當沒有過這回事就行。」李璟假裝要把馬槊還給封亮。

    「一把馬槊而已,雖然還值些錢,但我根本不在乎這點東西。你要是肯和我再比一場,我願意再拿出一把馬槊,不,再拿出兩把馬槊和你比。如果你能堂堂正正,而是不是如剛才一般的使詐贏我,那兩把馬槊就歸你。」封亮見李璟不肯答應,連忙提出了一個更有誘惑力的條件。「當然,如果你怕輸,我可以答應你,就算你輸了,那把馬槊也一樣歸你,我並不收回。是男人,就再我和比一場。」

    聽到封亮肯再拿出兩把馬槊來賭鬥,李璟雖然有些驚訝但並不心動。贏封亮一次已經讓他有些歇斯底里了,如果再贏得他一次,那他還不瘋狂。兩把馬槊雖值錢,可卻還不值得現在就與封亮真的因此翻臉。

    李璟不把兩把馬槊放在眼中,可其它人聽到這話時,卻是為之驚嘆大呼。就算是兩把普通的馬槊,那也能值百金啊,七八百貫的錢財,已經相當於鄉下一個小地主富翁的家產了。

    《新唐書·食貨志》載:唐代對於庸的規定是「不役者日為絹三尺」。《通典》也說:「諸丁匠不役者收庸。無絹之鄉,布三尺七寸五分。」這兩段話的意思就是,唐代對於一個普通百姓的折收力役時,以錢代工,一人一天收三尺絹。一天三尺絹,這基本上就是唐代百姓一天所能賺到的工錢。

    三尺絹是多少?一匹絹四十尺,值800錢。折算一下,一尺絹值20錢,三尺絹60錢。可以說,唐代普通百姓壯勞力一天的標準工錢是60文錢,一個月1800文,一年21600文。事實上,這還只是推算,實際上,普通的百姓根本不可能真的天天都賺到60文錢。

    斗米二百錢,一家五口算,就算一家人一天只吃2升米,那也得40文錢,若還要買點食鹽,比方說一合吧,據《新唐書·食貨志》載:「咸通年,鹽每斗百錢。」又得一錢,如果再加上兩稅,衣裳、鞋子等支出,如果一家人沒有其它的勞力收入,就算天天60文也勉強餬口而已。

    80萬錢,那得一個普通百姓不吃不喝的幹上一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天,才能賺到。這是筆巨財,聞之就能讓人心動。

    不但普通的圍觀百姓心動,連做為裁判的教練使林威也心動了。林威能空手奪槊,自然是因為他本身也是一個馬槊高手。做為一個馬槊高手,曾經身為神策軍軍官的林威也有一把馬槊,不過在得罪了上司出事之後,他變賣了家產,甚至最後賣掉了他和林武的戰馬和馬槊,最後才算是了結了那件事情,並來到了登州。一個馬槊高手卻沒有了馬槊,這是讓林威兄弟十分無奈的事情。

    現在,兩把馬槊擺在面前,他如何不心動。他想上去應戰,可卻也知道封亮肯定不會和他打的。先前他空手奪封亮之槊,只要封亮有點腦筋就知道打不過林威。

    他看了看李璟,最後還是忍不住走到李璟身邊輕聲道:「三郎,這可是兩把馬槊,你就和他再打一回如何?」

    李璟看了看林威,見他的目光一直火熱的盯著自己手上這把剛到手的馬槊,便明白了幾分。他不想和封亮打,因為不願意和封家撕破臉。可現在林威出口,他又不願意直接拒絕。林威兄弟倆都是有真本事的,而且現在他們的關係也還算不錯。李璟一直在想辦法拉攏這兩兄弟,如果能用兩把馬槊換來兩兄弟的靠近,這筆買賣還真說不出是賺是賠。

    李璟正在猶豫,卻突然看到西河郡主和於師妹走了過來。

    「封五郎好豪氣,一出手就是兩把馬槊。如此熱鬧的場面,我們都忍不住想要摻合一下了。我有個想法,既然剛才的比武那麼精彩,何不再來一場呢。今天我就開個盤口,助大家一樂。李三郎對陣封五郎,李三郎三十賠一,封五郎一賠三十,有興趣的都可下注,本公子照單全收。」李惠兒似乎有點生怕場面還不夠熱鬧,煽風點火的居然當眾開起盤口,要坐莊開賭。只是這開出來的賠率,卻是讓人驚訝。李璟三十賠一,封亮卻是一陪三十。李璟剛才的表現人人得知,勝率很高,可若買李璟勝,只有三十賠一。封亮明顯處於下風,可賠率卻高達一賠三十。

    這個盤口和賠率開下,引得圍觀的數百人更加的熱烈起來。一賠三十,押封亮一串錢,要是贏了可就是三千文。

    當下便立即有無數的人前來押注,大多數都是衝著封亮的好個賠率去的。李璟這邊,反而一時沒有多少人下注。李惠兒也沒料到居然如此熱烈,當下和於幼娘招呼了隨從和車伕一起上陣開盤坐莊。

    那邊熱烈的景象,讓李璟有點哭笑不得。他還沒答應要和封亮再打一回,這邊郡主她們居然就已經開起了賭。不過封亮卻是更加氣憤,一臉的青黑。一賠三十,這根本就是在打他的臉。只是他也知道西河郡主和於幼娘的來頭。這兩人是他不願意惹的,只能把一口氣憋在心裡。

    看見只有小石頭幾人押自己贏,李璟笑著過去:「押我自己,銀鋌一百五十兩!」

    拿著筆登記,忙的不亦樂乎的李惠兒馬上笑著登記:「李三郎押自己勝,一百五十兩,三十賠一。」

    三十賠一,就算李璟贏了,這一百五十兩銀子也只能贏五兩。雖然賠率有些坑爹,但既然被這群人起鬨架上去了,李璟乾脆也就豁出去了。他拿一百五十兩押自己,其實也是知道既然魚與熊掌不能兼得,那就乾脆不必顧忌封亮了。他拿這麼多錢押自己,自信封亮肯定會被激怒,一定也會拿錢押他自己。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回一定要狠狠的讓封亮出一次血,讓他知道天高地厚。封家雖強,可他李璟也同樣是有頂頭靠山的。一味的忍讓並不是李璟的作風,該出手時他絕不會手軟。

    果然,封亮見李璟一下子拿出了一百五十兩銀鋌押自己。不由臉色更加陰沉了幾分,他眼神兇狠的瞪著李璟,嘴唇微微顫抖著。最後大步走到李惠兒面前,沉聲道:「我押我自己,一萬匹絹!」

   

第56章 萬貫豪賭 八棱金箍狼牙殳

    李惠兒抬起頭,卻見封亮一臉鐵青的看著她。封亮此時兜鍪拿在手中,頭上的束髮帶也斷了,束起的頭髮大半披散著在臉上,左邊的臉上還有剛才落馬的擦傷,狼狽的很,早沒有半點紈褲子弟的風采。「郡主知道我的情況。」封亮對著她說道,嘴角還在抽搐著。「我要押我自己勝,一萬匹絹。你是皇室宗親,我不可能騙你,你可以相信我的話。」

    「我相信你。」李惠兒看著封亮那彷彿要擇人而噬的眼神,淡淡的一笑。似乎那一萬絹的巨大數額,並沒有絲毫影響到他。「不說封五郎是封長史的侄兒,就憑封五郎渤海封氏嫡系出身這一點就足夠了。區區一萬匹絹還不至於要耍賴,不過你一下子下一萬絹的注,那麼你的賠率現在為一賠三。」

    封亮皺著眉頭道:「怎麼還有一賠三,為何與李璟相差那麼大?」

    「你也可以再下點注,你名下的投注越多,培率就會越低,相反,李三郎名下的下注越少,也會適應提高一些賠率。封五郎也是常玩的人,不會連這個也不明白嗎?」

    封亮咬了咬牙,切聲道:「那我再下一萬貫呢?」

    「一陪一。」

    「那好,我就下兩萬。」

    「可以,不過還請封五郎留個信物,不是我們信不過你,只是一向如此。說實在的,就算封五郎到時不肯認帳,這錢我們也是能夠收回來的。」李惠兒對於封亮的大筆下注,毫不在意。兩萬匹絹,一萬六千貫,一千六百萬錢雖然很多,可李惠兒還不相信渤海封氏敢賴堂堂昭王府的錢。至於風險,李惠兒還真沒有想過封亮會贏。

    封亮從身上解下一枚玉璧,遞給李惠兒道:「這是我的家族玉牌,凡我封氏嫡系子弟都一枚,上面還刻有我的名字,就以此作信物。」說完,他轉身走了。

    這時太陽西斜,黃昏將至。

    城門外的河岸邊臨時比武場上,圍觀的人數不但沒有少,反而越聚越多。封家的紈袴五公子封亮在城外與赤山殺匪的勇三郎小李廣比鬥的消息已經傳的滿城皆知,聽說兩人比鬥還賭上了馬槊這等珍貴之物,而且據說昭王府的郡主已經開了盤子投注,更加是惹得城中的海商胡商及百姓無賴等蜂擁而來,誰也不想錯過這個熱鬧。

    一些腦子靈活的小商販們,甚至都沒有放過這個商機,挑著擔子,在河岸邊支起了炊餅攤子,乾果攤子,還有賣酒的,賣茶的,賣涼水的,一時沿岸邊彷彿成了一個野餐大集會。人聲鼎沸,熱鬧無比。

    李璟和封亮的第二場比鬥並沒有馬上進行,由於大量的百姓前來圍觀。做為臨時開起賭局的李惠兒和於幼娘她們干脆擴大了場面。李璟二人的比鬥推遲一個時辰進行,這個時間段給他們休息準備,特別是封亮的戰馬廢了,馬槊也沒了,他現在得重新準備這些。

    而另一面,李惠兒她們利用這個空閒時間,臨時組織了一場比鬥大會。召集了幾十個人比鬥報名,其中即有普通百姓,也有流氓遊俠兒,更有軍士。比鬥也分步戰、摔跤、騎戰,騎射,步射,五人對戰,十人對戰等多個項目。每一個參加的人都能馬上得到一筆不菲的錢財,另外戰勝方還有額外獎賞。

    而李惠兒她們則對每一場比賽都開了賭局,這也算是給李璟他們的第二場比鬥擴大聲勢,製造氣氛。

    李璟被安排在了一側的一個臨時台上,做為下面比賽的一個裁判之一。對於李惠兒她們如此能折騰,李璟也是有點佩服不已。雖然她們折騰,把自己逼上了與封家的對立台上。但李璟依然怪不起她們來,因為李惠兒和於幼娘不但身份高貴,而且今天兩人的裝束也是十分的俊美可愛。

    雖然她們都是穿著男裝,可這兩人也因此沒有化妝。唐朝女人的化妝十分豔麗,但對於李璟來說,唐朝女人的化妝有些嚇人。眉毛要剃光之後畫成那種很嚇人的黛眉,特別是她們臉上敷的那一層鉛粉,白的嚇人,感覺就如同凍疆的屍體一樣。而唇上胭脂口紅也很奇怪,只是描嘴唇中間一點,還要在兩腮上點那麼兩點。最後,額頭上還得貼上金鈿。

    這個時代的人都以此樣妝容為美,但對於李璟來說,那樣的化妝根本就不是他的審美觀能接受適應的。到唐朝後,在王李村時見的都還是鄉下庶民婦人,並沒有這種誇張的化妝。但進了蓬萊城後,他可是見識了什麼叫唐朝的女人化妝,簡直是雷死人不償命。

    現在李惠兒兩人都作男子裝束,洗去鉛華,一張素臉示人,但在李璟看來,卻是難得的賞心悅目。兩人都一般的潔白膚膩,一雙眉簡單的畫成兩彎楊柳,如桃花一般粉紅的唇瓣雖未涂胭脂卻更加誘人。

    李惠兒如銀鈴般的微笑還在耳邊迴蕩,到此時李璟依然沒忘記剛才李惠兒將於幼娘的手絹丟到自己懷裡的情景。那白素的手絹上繡著一對比翼雙飛鳥,充滿著如蘭似馥的馨香。

    「這郡主還真是爛漫如夏花,小師妹又似月下薔薇,只可惜,無緣相逢未有時。」面對兩個少女,李璟面上表現的嚴肅而禮貌,其實心裡卻不由得在唱歌。

    「封亮下了兩萬匹絹的重注,他似乎有必勝的信心呢,三郎,你覺得他的信心來源哪裡?」李惠兒輕聲笑道,望著李璟的目光中充滿著微笑。

    「一力降十會,我會認真對待的。」李璟也對封亮下這麼大筆注給擾的心裡有些不安,封亮是紈袴不假,可卻不是傻子。兩萬匹絹,就算封亮是封家嫡系子弟,只怕這筆錢也不是此時的他能輕易拿的出來的。不過箭在弦上,此時已經不得不發。一邊說話,李璟一邊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下的打磨著剛到手的馬槊棱鋒。

    李惠兒看著李璟那十分鎮定的樣子,微微頷首,「如果你將封亮擊敗,那封亮的地兩萬匹絹我們分你一半。」

    李璟驚訝的轉頭望著李惠兒和於幼娘。於幼娘不敢與李璟直接對視,微紅著臉轉過去輕聲道:「我曾聽父親大人說過,說三郎是個不甘於平庸之人。三郎既然放棄科舉仕途這條輕鬆的多的道路,而要選擇入軍營,那麼定是有著自己的想法。不過我也知道,就算是從軍入伍,可如果沒有錢上上下下打點,想要有所作為也是很難的。我和郡主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李璟有些受寵若驚,他一直覺得這兩位少年有些不知愁滋味。卻沒料到,兩人居然肯如此下力幫他。

    「這太謝謝你們了。」

    「不要謝我,要謝就謝你的於師妹。不過也別高興太早,你得再打敗封亮一次,才有錢拿。你一萬我一萬,大家都賺一筆。」李惠兒輕笑著道,依然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李惠兒叫侍從送上來一壺果子酒,酸酸甜甜的,李璟喝的不多,但卻感覺自己已經陶醉在這將近黃昏的晚風之中。

    李惠兒她們臨時組織的武鬥,已經打完了前兩輪,幾個團體戰都已經決出了勝負,那些下注的百姓都立馬兌現到了賭金。還有幾個比較熱門的比鬥,則要在李璟和封亮的比鬥之後繼續。

    「咚咚咚~」那面破鼓再次擂響。

    李璟再次披掛上馬,右手端著剛從封亮手中贏來的那支馬槊。對面,封亮也重又披掛整齊,這一次,他換了一匹火紅的戰馬,而且他居然為那匹馬裝備了全套的具裝,自己也換了一身鎧甲,沒有穿上那套山文甲,而是居然換了一套有著兩片厚厚胸甲的明光戰甲。細看之下,李璟發現封亮不但外面套上了厚重無比的明光重鎧,而且裡面居然還套了一層細甲。

    雙層戰甲,全摭面式的全覆蓋似頭盔,一把更加崢嶸的殳。殳長約丈二,同樣是使用復合桿,殳頭則是黃銅八棱端頭上加一個矛頭。矛頭鋒刃並不長,在矛鋒尾端是一個佈滿尖刺的骨朵,與狼牙棒頭相似。而且封亮的這把殳造型十分兇猛,前端裝有一尺長的矛頭鋒刃,然後兩尺處是一個突起的尖刺骨朵。在前端二尺處,又有一個狼牙骨節。殳是古代最早的幾種武器之一,但到了後來,不斷演化,漸變為棍。如金箍棍,方天棍等就是殳的變種。而封亮的這把殳,同樣是一種變種,這種殳更猙獰,造價極高,甚至超過馬槊。而且這把殳雖比馬槊短,但重量卻超過馬槊,重達二十四斤,這種殳專為巨力型勇將所制,一般人無法使用。因此,平時很少能見到這種充滿霸氣的武器。

    封亮此時握著這把八棱金箍狼牙殳出場,那上面的一根根閃著寒茫的狼牙尖刺,立即引來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具裝戰馬,配上雙層重裝鎧甲,再加上二十四斤重充滿著猙獰,霸氣側漏的八棱金箍狼牙殳。封亮這是最標準的重裝騎士的配備,看來他是剛才吃了李璟的虧,這回打算來個更暴力的衝撞。打算憑著堅固的鎧甲和猙獰的武器取勝!

    「李季玉,你要是現在認輸還來的及!」封亮那帶著猖狂與得意的聲音從那摭面罩甲下傳出。

    李璟掂了掂手裡的馬槊,並不回話,雙腿靴尖在跨下馬腹上一踢,黑色戰馬長嘶一聲,邁開雙蹄向前奔去,一騎絕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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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暗箭傷人

    「這是一場光明磊落的比鬥,雙方比武切磋,點到即止。」

    「都準備好了嗎?」

    「比鬥開始!」

    隨著裁判林威的雙手猛的一揮,示意這場單比賭注押下了兩萬匹絹的超級賭鬥正式開始。

    「打倒他,把他打下馬去!」無數為李惠兒她們所定下的封亮高賠率所投了封亮贏的賭注的百姓,聲嘶力竭的吶喊起來。特別是當封亮那甲騎具裝的重裝騎士的武裝亮相之後,更是將那些賭徒們的激昂情緒給引爆。校場外此時已經聚攏了超過五六百人,其中只有左一都第一隊的小石頭他們強迫著手下掏空了錢袋,都買了李璟贏。其它的人,基本上大多買了封亮贏,特別是封亮一開始一賠三十的賠率幾乎把所有人的理智都給收走了。就算最後因封亮自已下了自己兩萬匹絹,可依然還有一比一的陪率,比起李璟十賠一的賠率更加吸引他們。

    「噓!」

    小石頭等左一都的一些士兵們看到封亮居然提著那充滿了猙獰凶悍氣息的狼牙殳出場時,都不由齊聲的噓了起來。封亮居然弄出了一套重裝裝甲,甲騎具裝,這簡直就是和耍賴一般。

    用重裝鐵騎來比武,估計這樣的事情也就封亮這等無恥的人做的出來了。不過封亮對場外的噓聲毫不在意,事先的規則並沒有說他不能用甲騎具裝,那他既然有這裝備自然會用上。伸手裝盔上的摭面甲放下,封亮望著遠處的李璟喃喃的說了一句只有自己才聽的到的話。

    封亮右臂夾著狼牙殳,雙腿猛的踢打馬腹,戰馬開始緩緩啟步,披著那全套的森森鐵甲,開始加速。

    場中兩人相距不過一百二十步,兩匹戰馬很快完成了加速,隆隆而響的馬蹄翻飛著踐踏起無數的煙塵,風馳電摯,飛速接近。李璟平端著馬槊,目光充滿平靜。雖然封亮的烏龜裝讓李璟有些驚訝,但既然此時手上握著的是馬槊而非長矛這等大路貨,擁有著最強的破甲利器,李璟並不擔心封亮的那雙層的烏龜殼。

    帶著呼嘯的風聲,兩騎迅速接近。

    封亮率先出手,雙手握住殳桿,猛然大喝一聲,直接一招橫掃千軍直掃而來。李璟並沒有硬接這記,而是早有準備的直接趴在了馬背上,堪堪讓過了這記橫掃。

    雙馬一錯而過,轉眼已經各跑出去百步。李璟兜轉馬頭,返身再戰。這一次,李璟搶先出手,平端馬槊,三棱槊鋒直刺封亮胸口。封亮舉殳來擋,兩人的兵器重重的撞擊在一起,撞的李璟虎口發麻。

    連續三個回合之後,兩人開始糾纏戰鬥起來。李璟雖然先前贏了封亮一回,但他的騎術並不精湛,以前只是略通。入營以來,苦練半月,才算勉強能馬上騎戰。

    他知道自己真正與封亮比騎戰,肯定是不如他的,更們可,眼下封亮還搞了這麼一套重裝出來。李璟只是一味游鬥,絕不硬碰。

    如此一來,李璟反而因為裝甲輕便比封亮敏捷許多而處於主動。封亮的甲騎具裝一停下來,沒有充足的時間根本難以跑起來,只能如一個厚殼烏龜一樣的傻站在那裡。

    李璟提韁縱馬,圍繞著封亮左突右刺,逼的封亮手忙腳亂。

    封亮眼見如此,乾脆不再防範,仗著雙層厚甲,對著李璟揮殳猛砸。李璟一槊擋開封亮狼牙殳,長槊順勢直取封亮大開的胸膛,封亮回擋不及,乾脆一側身棄了狼牙殳,左手臂張開猛的將李璟的長槊夾在胳膊之下。

    兩人互相大喝一聲,各執馬槊一端相互角力。兩匹馬八蹄亂踩,李璟兩人在馬上爭的面赤耳紅。兩人爭奪許久,可誰也奪不過馬槊。疆持約有半刻鐘之時,李璟漸漸佔據上風,就在此時,封亮突然猛的一鬆手,李璟終於奪回馬槊。

    場上的李惠兒她們還有小石頭他們都是齊聲吶喊歡呼,李璟奪回了馬槊,而封亮的狼牙殳已經早丟在了地上,失去了長兵器,封亮還如何與李璟對拼,這一場,李璟又要贏了。

    就在眾人以為比鬥已經就要結束之時,封亮突然猛的一甩腥紅絲綢披風,一伸手將腰後藏著的一把小巧的手弩給持在了手中。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封亮揚手對著李璟就射出了弩箭。

    騎戰比鬥一般不禁弓,但卻絕對禁弩。封亮和李璟身上都背著角弓,李璟之前也一直注意著這點,防止封亮在馬上用弓。可千防萬防,卻怎麼也沒有想到,封亮居然還在披風後藏了一把弩。弩小巧精良,且早就上好了弦,正當李璟奪回馬槊之時,封亮迅速掏出弩然後發射。

    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如演練過無數遍一般。看著弩箭帶著盤旋而出,封亮的嘴角得意的翹起。這把弩只是他的預備之一,本來他想依靠甲騎具裝和八棱金箍狼牙殳正面擊敗李璟。他六歲開始學騎馬,八歲開始學騎射,十歲開始學騎戰。他擁有豐富的騎戰經驗,更擁有豪華的武器裝備。而李璟,只是一個鄉下田舍郎,家裡連一匹駑馬都沒有。他從沒想過,比騎戰他會不如李璟。所以第一次僅一回合就被挑下馬後,封亮的憤怒可想而知。

    他一直相信,如果堂堂正正和李璟騎戰,他肯定不如自己。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帶了一把手弩。

    黑色的弩釘迅疾無比,直射李璟。

    「小心弩箭!」

    場外已經有人發出了驚呼之聲,李璟正在調整奪回馬槊後的身形,耳中聽得一利尖利的破空聲傳來,又聽到外面彷彿是李惠兒的弩箭二字喊聲。

    不由的面色大變,他連回頭也來不及,匆忙間,李璟記起騎士的披風由於是絲綢質地,所以擁有良好的防箭功能。電光閃石之間,李璟左手握住絲綢披風的邊角,猛的一掀,捲起一道幕布摭在身前。

    手中披風突然一緊,然後肩頭上傳來一陣叮痛之感,李璟側首望去,只見左肩已經中箭。十分幸運的是,那支弩箭先穿過了披風,減弱了不少勁道,然後又斜沿著麒麟吞肩扎入肩頭。李璟能清楚的感受到,他運氣真的很好,弩箭傷的不深。

    伸手將弩釘猛的拔出,李璟痛的倒吸一口涼氣,該死的封亮那支弩釘居然有倒鉤,這一下扯出幾條血淋淋肉絲來。

    李璟將掛著他身體肉絲的弩釘狠狠的扔在地下,望著遠處的封亮喝道:「比武約鬥,言明佔到即止,你居然暗中用弩傷人,無恥之極。你不仁,便休怪我不義,還有什麼本事,你就都使出來吧。」

    此時李璟盛怒之極,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封亮居然還會用這樣的下三濫的手段,居然在決鬥時放弩箭。將手中馬槊重重的插入土中,李璟直接取下了角弓。  


第58章 得金贈槊 結義四兄

    「現在我們公平了,你既然想要比射箭,那就來吧!」

    面對著層層包裹在烏龜過殼中的封亮,李璟直接從胡祿中的三種箭支裡取出了射甲箭。射甲箭又名破甲箭,採用的是精鐵三棱箭頭,專用於破甲,上面還有血槽。集破甲,放血於一體,專用於對付厚甲步騎。

    封亮根本沒有想到李璟居然能避開那隱秘突然的一箭,當李璟張開放箭之時,他才剛剛反應過來伸手去摘圓鐵盾。只是有些晚了,他剛摘下盾,還沒來的及擋住自己,李璟已經飛速的射出了一箭。

    破甲三棱箭呼嘯著正中封亮的腹部,一石六斗的巨大弓力在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射出,近距離狠狠的擊中了目標。鋒利的破甲箭連續洞穿了封亮的外面的明光戰甲和裡面的鋼絲索子甲。

    帶著一聲痛呼,封亮在馬上搖晃了幾下一頭栽落馬下。

    李璟跳下馬,收弓拔出玉具劍一劍狠狠的插在封亮的臉旁。

    「做為對你使用弩箭的懲罰,你的手弩以及全身鎧甲都要被我拿走,包括這把狼牙殳和這匹戰馬。」

    封亮趴在地上,痛苦的咳嗽著。

    李璟看了看他的傷口,「放心,箭射在腹部,但並沒有傷到臟腑,想放箭傷人,你得先多學幾年射箭再說。」

    封亮狂吐一口血,直接暈了過去。

    場上一片尖叫,誰也想不到,這場比鬥是如此的結果,既出乎大家的意料,最後的結果又早在大家的預料之中。許多押封亮贏的人此時無不痛罵著封亮,這傢伙拿出這麼拉風的裝備,最後又無恥的暗箭傷人,可就如此,居然最後還是輸掉了這場決鬥,這讓眾人發一筆小財的夢又破裂了。

    李惠兒和於幼娘如左一都大多數的士兵們一樣,狂聲高呼著衝向李璟身邊。小石頭和秋生等人擠到李璟身邊,興奮的抱住李璟大聲喊道:「一萬匹絹,一萬匹絹,秀才哥成大富人了。」

    林威和林武、王重他們仗著自己的軍官身份也都擠到了李璟的面前,與小石頭他們唸唸不忘一萬匹絹不同,三人的目光都是不由而同的盯著李璟手中的那支剛奪來的狼牙殳。李璟只是與他們一對視,就知道這三個傢伙心裡想的是什麼。按賭約,封亮還欠李璟兩條馬槊,之前李璟已經奪了一條馬槊,現在又拿了一條狼牙殳。李璟一人只需要一把槊,那剩下的兩把馬槊和一把狼牙殳還沒主呢。

    「兩把馬槊和一把狼牙殳,兩把槊給林教練使和林隊,王兄力氣大,這把狼牙殳就由你使,如何?」

    林威三人一聽,當下激動的都差點如小孩一般跳起來。這可是幾十萬一把的馬槊啊,王武得的這把狼牙殳甚至更值百萬。如此珍貴的武器李璟送給他們,讓他們如何不激動。

    王重當下把胸脯拍的砰砰響:「李老弟,不,季玉兄,以後不論公私,只要是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論刀山火海,蹈湯赴刃,兄弟我絕無二話,在所不辭。以後哪個要是敢招惹季玉兄,兄弟我立馬把他撕爛了。」

    連一向比較穩重的林威,這個時候也不顧自己還是李璟的上司,摟著李璟的肩膀,一拳又一拳的不停錘著李璟的胸脯。良久才十分認真的道:「雖然我們相交不久,但這短短時間之內,我已經認定你真是一個值得捨命相交的朋友。如果上戰場,把性命託付給你是絕對值得的。季玉,我和阿武兄弟倆曾經因為信任別人而被背叛傷害,從那以後一直對人都有些防範心裡。可和老弟接觸這麼久,卻能真心的感受到兄弟對我們的情誼。啥也不說了,情義值千金,從此永不忘。」

    李璟直被林威拍的都傷口做痛,忍不住痛的流出了眼淚道:「黃金有價情義無價,若是不嫌棄,以後咱們四個就以兄弟相稱如何。」

    林威三人還以為李璟是因兄弟情義而感動流淚,當下更是感動,當場就認了兄弟,林威是大哥,林武是二哥,王重是三哥,李璟是四哥。

    李惠兒和於幼娘在一邊也為李璟他們歡呼,於幼娘還十分細心的讓隨從取來了金創藥和紗布,幫著李璟把傷口簡單的包紮了一遍。

    回頭看了一眼正被封家隨從包紮腹部傷口,痛的直哼哼的封亮一眼,李璟目光中轉過幾縷冷淡。剛才他張弓之時,心中確實是有過想要一箭把封亮解決的想法。可最後一刻,他還是忍了。雖然封亮暗弩傷人在先,但李璟卻不得不考慮在這裡公開射死封亮的後果。

    他的心中已經對封亮有了幾分厭惡,心中也有除掉他的想法,不過他心裡告誡自己。要殺封亮可以,但一定不能是在今天,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殺掉封亮。

    李惠兒打量著封亮,故意大聲著道:「三郎剛才這箭射的也太偏了一點,要是再往上點,只怕某人現在說不定正好可以賴掉一比巨額的賭債哦。」

    於幼娘也道:「多虧了某人,我們今日可是賺了一大筆的體己錢,今天就由我和郡主做東,望仙樓一到五樓,整個包下了。大家同去,我們通通有請。『

    封亮臉色慘白,牙齒將嘴唇都咬破出血。

    李惠兒走到封亮面前,將手中封亮押在她那的那面玉璧揚了揚,淡淡道:「你之前押了自已兩萬匹絹贏,現在你輸了。按事先的約定,我可以給你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內,兩萬匹絹或者是一萬六千貫錢如數送到昭王府。當然,如果一時沒有那麼多現錢和絹,金銀玉器珠寶甚至是等價糧食都可做數。對了,你還輸給李三郎兩把上好馬槊,可別給忘記了。三天時間,只有三天時間。如若不然,就是把官司打到金鑾殿去,你也別想賴掉這筆帳。」

    封亮腹部傷口本就疼痛難忍,此時心裡萬分屈辱,卻又聽西河郡主掉起那兩萬匹絹的賭注之事。兩萬匹絹可是能夠買足足八萬斗米,近四十五萬斤。那麼多的糧食,都能堆上幾大糧倉。封家能拿出這麼多錢嗎?身為山東第二大豪門的渤海封氏肯定能拿的出來,但這麼大的一筆錢他卻拿不出,必然得經過族中。當時他根本沒想過全輸,可如今真的輸了。

    欠了西河郡主的帳,封家和他也不可能賴賬的,他滿腦中頓時就全是那一倉倉的糧食在旋轉。終於喉嚨裡發出一聲咕嚕,張開再吐出一口血,又一次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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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虎爭

    蓬萊城北面的丹崖山,自古就有「丹崖仙境」、「蓬萊仙山」的美名。此時深秋之際,丹崖山上紅葉漫漫,恍如幻境。在這片坐北朝南,云海簇擁浪山輕托,海山美景層出不窮的丹崖山巔之上,修築著大大小小數十棟官員富豪的別居莊園。

    而在這些富麗堂皇、雕樑畫棟的美侖美奐的莊園之中,又以昭王李汭的瀛洲莊園最為奢華貴氣。瀛洲莊園坐北朝南,面朝大海,站在臨海二十丈高的露台之上,倚著欄杆,憑海眺望,頓有海闊天空,任憑鳥飛魚躍的自由之感。浪遏碓石,清冷的海風帶著濺起的水霧飄蕩空中,滿是大海的氣息。

    李汭喜歡大袖長袍,盤坐於胡床之上,煎一爐香茶,引三五知交文友,面依大海,暢談闊論,無拘無束。不過天漸涼,賓客們大多都受不了海風的吹拂,很少再到此觀海品茶。唯有李汭卻很喜歡這種迎面而來的清冷,憑欄觀海,海風帶著水霧撲打在面上,總能讓他更加的靈醒。

    今天,許久沒有客人光臨過的莊園觀海台上,又坐了一圈人。如以前千百次一樣,李汭手撫欄杆,憑欄觀海。

    他靜靜佇立窗邊,寬袍大袖隨風飄蕩,飄逸脫俗,手撫白玉欄杆,獨向漫天的幽暗長空,冷風在他身邊穿梭呼嘯。

    李璟跪坐在席上,雙手放在膝上,默默的看著這個被貶謫的八皇叔。李汭看起來閒散又無拘束,似乎滿是晉之士大夫風範,可他憑欄觀海的那份平靜,卻又讓李璟覺得李汭的心中潛伏著猛虎。

    空中除了呼嘯的風聲,就是隆隆的海浪拍打在丹崖山石上的飛濺聲。氣氛有些凝重,他拿餘光打量身旁,李惠兒和於幼娘也和他一樣端坐在那裡,低垂著腦袋一臉的正經肅穆。而另一面的於琄和崔芸卿兩人,則旁若無人的正親自動手耐心的煎著一爐茶。

    「你們簡直就是無法無天,胡鬧!」李汭轉過身望著李璟三人,眼神陰霾不開,語調充滿嚴肅。

    李惠兒抬起頭,帶著些撒嬌的語氣道:「阿耶,是那個封亮咄咄逼人,女兒只是看不過眼,就出手教訓他一下而已。」

    「教訓?就算封五郎不堪,那也輪不到你們幾個去教訓。你們幾個還真是膽大包了天,居然把事情鬧這麼大。那封五郎被你們當眾打傷,幸好沒有傷及臟腑,如若不然,看你們幾個怎麼收場。」

    李汭對於女兒和李璟他們搞出的這個事情,確實有些頭痛。他本就是被貶謫出京,掛著一個別駕閒職,最需要的就是低調。可這女兒倒好,平時對她太過於寵愛,結果平日裡常常女扮男裝的拋頭露面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公然開賭作莊,把封彥卿的侄子給打了個重傷,還讓封亮欠了兩萬匹絹的巨額賭債。

    李璟抬起頭道:「大王,這件事情其實都怪我,如果我不接受封亮的挑釁也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了。不過我雖然打傷封亮,可卻也是因他在比鬥之時暗弩傷人在先。」

    「你們啊你們」李汭伸手對著李璟三人指了指,最後還是哼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於琄在一邊笑著道:「昭王也不必太責怪他們三個了,雖然他們三個胡鬧了些,可也是那封五郎自找的。我們雖然想與封彥卿井水不犯河水,可如果他們非要挑事,那我們也不能就怕了他們。年青人的事情,就由年青人鬧去,只要鬧的不是太過份,就由他們去吧。鬧一鬧,也正好把水攪一攪。」於琄自得調令之後,整個個都渙發了許多。說話的語氣中,也透著些許鋒芒。

    「回頭再和你們算帳。」李汭看見李惠兒居然還和李璟、於幼娘幾個擠眉弄眼的,不由沒好氣的道。

    崔芸卿將煎好的湯花分給眾人,品了一口茶道:「我馬上派人把封亮的身份玉璧送回封府,另外再給封長史寫個手貼。另外,那個兩萬匹絹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們找封亮要兩萬匹絹,這事情別人還會以為是我們幾個老東西在算計他封亮的財產呢。」

    李璟聽到老師說要免了那兩萬匹絹的賭債,不由的有些心痛。那裡面可是還有他的一萬匹絹,這可是足足八千貫錢。雖然這前他前前後後也弄了差不多好幾百貫錢了,可既然他打定主意要練兵,錢又怎麼會嫌多。

    崔芸卿似乎看到李璟的心裡想法,輕笑道:「別一副鄉夫表情,不過是兩萬匹絹而已,我們幾個哪會缺這點東西?為了這點身外之物,和封彥卿弄的太疆了不值。你要是缺錢,就和我直說一句就是。」

    兩萬匹絹在李璟看來是一個天文數字,但不論是對出身山東第一大族的崔芸卿來說,還是對身為大唐宗室,當今皇帝親叔的李汭來說,又或是對一門五個節度使級大員的於琄來說,這點錢還真不算多。

    就拿崔芸卿來說,除去崔家幾百年世族的龐大家資。崔芸卿做為從二品勳官,從三品的實職刺史。他有一百頃的永業田,二十五頃的勳田,另外還有二十五頃的職田。這三樣加起來就是一百五十頃,足足一萬五千畝地。一般畝產兩石至七八鬥不等,就算一畝地只有一石產出,也是一萬五千石糧食年進項。如再除去一半算作佃農、種子、田賦等,一年依然還有七八千石糧食之多。除此外,崔芸卿還有一千貫的年俸,外加祿米五百石。這些,還完全沒有算崔芸卿的一些為官的其它灰色收入。做為大唐頂級官員,崔芸卿的身家不是一般的豐厚。

    八千貫錢不少,可對崔芸卿這等人來說,不過就是幾倉庫的絹帛或者糧食罷了,純粹就是一個數字而已。

    崔芸卿他們爭的是權利掌控,至於錢財對他們來說已經並非太重要的東西了。於琄馬上就要升調豐州,崔芸卿他們的勢力不免削弱,這個時候,崔芸卿並不希望因為封亮之事,而和封彥卿激烈衝突。

    李璟對崔芸卿他們這種鬥爭方式總有些不太習慣,崔芸卿他們喜歡溫水煮青蛙似的鬥爭,不管內心裡,私下裡斗的多激烈,他們表面上卻總要維持著溫和的表象。一旦斗的激烈了,雙方就會馬上暫退一步,緩和形勢。總是在維持著一個底限,誰也不會突破這個底級,以免逼的對方來個魚死網破。

    「恩師,學生雖然與封長史接觸不多,可也覺得此人似乎肚量不大,與封亮倒是很有幾分相像。恩師對封彥卿示好退讓,只怕此人並不會領情。」

    「我很清楚這些。」崔芸卿嘆道:「但封彥卿可不是只有一人,他們也是一個很強的勢力。我們與封斗,就好比兩虎相遇山林,互相首先會吼叫恐嚇,然後作出各種攻擊的準備動作,但是。結果往往並不會發生真正的拚鬥,往往在互相展示力量過後,其中較弱的一方就會主動退讓離開,而強的一方,也絕不會追殺。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因為弱的一方雖然也有機會險勝,但敗的可能更大,所以他選擇全身而退。而強的一方,雖然獲的最後勝利的機會很大,但就算取勝,也肯定會被反擊受傷,無法做到不傷到自身。兩虎都有忌憚,所以才會如此。」李璟回道。

    於琄笑了笑:「你說的不錯,可惜看的還不是太深。兩虎展示力量之後打不起來,不但因為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更主要的原因在於,兩虎都知道,他們之間不打,是因為叢林中還有更多弱於對方的獵物。既然能輕鬆獲得其它獵物,他們為何還要與對方拚死拚活?再兇猛的大蟲,兩相拚斗之後,就算勝利也同樣會受傷。而受傷的大蟲,就不得不面臨狼、豹等原本低一級的挑戰。爭,是為了加強實力,不爭,卻是為了保存實力。有時候,不爭,比爭更重要。」

    聽了這話,李璟似懂非懂。崔芸卿、李汭他們與封彥卿明顯就是兩頭猛虎,兩虎相遇,都想佔據登州這塊山林。可一山難容二虎,兩隻虎都想佔,卻又相互忌憚不敢直接相鬥。他們互相吼叫,揮舞爪子,就是在展示力量,好逼迫弱的一方直接離開。他們相互忌憚,雖然靠的極近,但卻沒有一個敢第一個真正的攻擊對方。

    崔芸卿和李汭他們都是沉穩而老練的,只是李璟卻總覺得封亮叔侄並不是那種理智之人。封家叔侄處事總是咄咄逼人,面對著這場對峙,李璟總覺得事情可能並不會如崔芸卿他們所期待那樣。

    「我看,還是由三郎和郡主以及小女親自去走一趟。讓她們親自上門把玉璧還給封亮,順便帶點禮品去和封彥卿陪個禮。」

    接過玉璧手手貼,李璟卻不知道要如何說。只是心裡暗暗期待,希望那封氏叔侄真的能如崔芸卿他們所說的一般,在見到崔、李二人聯盟的強大前,自甘認輸退讓。

    如若不然,神仙打架,只怕他這個凡人是要最先遭殃的。

   

第60章 要債

    出了丹崖山莊園之後,剛剛還滿臉老實,乖順無比,大家淑女典範樣的李惠兒和於幼娘立即就換了一副面孔。尤其是李惠兒,更是緊咬銀牙,恨恨道:「三郎,走,把你的人都叫上,咱們上封府。」

    李璟有些頭痛的看著兩人道:「剛才你們不是答應了昭王和兩位老師嗎?怎麼一出門,就喊打喊殺的?」

    「剛才是剛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才不管我阿耶說什麼呢。你就說,你敢不敢一起去吧。」

    李璟本來就還心疼他的八千貫錢沒了,現在又被兩個女子一激,當下也顧不得崔芸卿他們說的什麼老虎獅子狼的,一頓首道:「好,都聽你的。」為了八千貫,他豁出去了。他又沒蒙又沒騙的,都是那封亮自已挑的事在先,這錢為什麼不要。

    想通之後,李璟和李惠兒、於幼娘立即騎馬趕到望仙樓,左一都的那一百多弟兄都還在這裡喝酒呢。李璟把人叫過來,李惠兒大喊一句:「都跟我去封家要債,去的每人絹一匹!」話音一落,頓時從者云集,人人都爭相喊著要去。一匹絹值八百文,不過是跑下腿就能拿這麼多錢,傻子才不去。

    李璟和林威、林武、王重四個認過兄弟的騎馬衝在前面,李惠兒和於幼娘也都是換了一身皮裝輕甲策馬跟在後面。幾人帶著左一都一百剛喝的有些上頭的弟兄氣勢洶洶,殺氣騰騰的直奔城東長史府。

    尤其是林威、林武兄弟倆,李璟許給他們的馬槊還在封家倉庫裡呢。剛才刺史叫人來把李璟和郡主他們叫走,他還以為這馬槊的事情黃了。卻沒有想到,郡主居然要親自帶人去討債,他們當然是第一個響應的。

    左一都的兄弟都知道將頭那是刺史的門生,現在大家又是去幫郡主要債,所以即使現在去的是登州長史的家裡要債,大家也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長史雖大,可畢竟還是排在刺史和別駕的後面的。

    這邊李璟他們提刀持矛的出了望仙樓,左一都隊伍裡已經有兩個和封亮關係近的悄悄的繞道趕去封府報信了。

    一百多人馬轟隆隆的殺到封亮門口,封家正門外已經一溜煙的站著整齊兩隊府中家丁。這些家丁雖然沒有穿甲,但卻人人手持一根七尺銅箍大棒,嚴陣以待。

    李璟等人到達門前十步停下,封家的這兩隊家丁依然肅立,並沒有一個前來問話,只是牢牢的擋在門前。

    王重驅馬上前,一揚手中剛拿到的封亮比鬥的那把八棱金箍狼牙殳,大吼一句:「快快去報信給封五郎,就說上門要債的人來了,叫他趕快出來。」

    封家家丁之中,好個先前跟著封亮趕到望仙樓的壯漢家丁抬眼望瞭望門前的眾人,冷冷的道:「等著!」

    壯漢轉身進入府中,門砰的一聲又關了起來。

    不一時,正門邊的側門又吱呀打開。那漢子走了出來,在他的後面,封亮躺靠在一張胡床上,四個孔武有力的短褐家丁抬著他出來。封亮臉色有些蒼白,但卻掛著假假的笑容道:「哎呀,原來是李三郎和郡主及於小娘子到了,真是怠慢怠慢。」說著轉頭對那些門前的家丁喝道:「沒看到來的是貴客,居然不知半點禮儀,還不快退下,真是丟人現眼。」

    李璟坐在馬上冷眼看著封亮,一言不發。

    「不就是一點賭債嘛,怎麼郡主還帶了這麼多人前來要債,搞的倒像是我賴賬一樣,這傳出去,多不好聽。」

    李惠兒輕笑道:「實在是正好路過,就順便來看一看封五郎,不知道那傷可還好?如果封五郎錢財一時不湊手,暫時拖欠也沒什麼關係的,只要你立個字據就行。」

    封亮臉上帶笑,眼中卻帶著恨意望向李璟,嘴唇抖動著道:「多謝郡主好意,一點小傷還死不了。至於那點賭債,倒是實在算不了什麼。你們來之前,我已經下令府中準備,兩萬匹絹正在裝車,你們就是不來,一會我也要派人送過去的。不過是兩萬匹絹而已,這點小錢不值當的賴賬。不過,我的玉璧可帶來了?」

    李璟跳下馬,將玉璧遞還給封亮,然後『親切』的拍打著封亮道:「五郎真是爽快人,封家更不愧為山東第二大族。兩萬匹絹的賭債,居然說還說還了。看來,封五郎這個嫡系子弟就是不一樣啊。」

    封亮表面上一點也沒有變化,望著李璟,臉上堆著笑道:「季玉兄說哪裡話呢,你雖非大族出身,可如今也是崔使君的門生,那崔氏可是比我封氏還要強上許多呢。兩萬匹絹,真不算的什麼。不過,和季玉兄的比鬥,真是讓在下受益匪淺呢,等過些天,到時還要向季玉兄討教。」

    李璟笑了笑,「那你想怎麼玩?騎戰已經比過了,怕是再比你也難贏。或者,我們下回比比射箭?差點忘記五郎可是射得一手好弩的。」

    一邊說,李璟一邊重重的拍打著封亮的肩膀,恨不得將這小子骨頭拍碎。

    封亮被李璟拍的面色通紅,他咬牙承受著李璟的親熱,轉頭對身後道:「還不快把輸給郡主的兩萬匹絹都運出來。」

    兩萬匹絹,這不是一個小數字。按官府規定,匹絹重十二兩,唐一兩42.5克,一匹絹重510克,約為半公斤。兩萬匹絹光重量就達到一萬多公斤。

    李惠兒先前急急趕來要債是預料封亮根本拿不出這麼大筆錢來,畢竟兩萬匹絹對封家不算什麼,可封亮卻絕不可能有這麼多錢。她的安排是等封亮拿不出錢來,然後她們就可以好好的奚落封亮一番,然後再逼他還債,徹底的把剛才被昭王他們教訓的那口氣給出了。

    十兩雙挽馬車拉著滿滿的絹帛駛出封府,在門前一字排開。

    「兩萬匹絹,一匹不少。本公子不需要三天時間,現在就全給你們。而且,順帶本公子連這十輛馬車和二十匹挽馬一起附送給郡主。區區錢財,本公子真不放在眼中。」

    這一下,李璟他們反而有些意外了。這封亮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絹來,肯定是封彥卿給他的。封彥卿一聲不吭的就拿出了兩萬絹匹來,不簡單啊。

    李惠兒看了看李璟,封亮給錢給的這麼痛快,李惠兒反而有些猶豫,想起先前昭王他們的交待來。

    看著封亮那得意的樣子,李璟咬著牙道:「收,他既然敢給,那我們為何不敢收。送上門來的錢不要白不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說破天,也不用怕。」

    封亮一下子送出子兩萬匹絹,卻彷彿反而得了錢一樣的得意的笑著,招呼著家丁抬他回府。

    「等一下!」

    封亮回頭:「怎麼?難道李三郎嫌錢太多,不敢拿?」

    「不,兩萬匹絹是你的欠郡主的賭債,現在兩清了。不過,你還欠我的賭債沒給呢,兩把馬槊,難道你忘了?」李璟一臉微笑的對著封亮道。

    「你!」封亮臉色急變,差點跳起來罵人。最後強忍著,將那顫抖的手收了回去,連喘了幾口粗氣才平息了下來,咬著牙一字字道:「抱歉,一時健忘。來人,去庫房取兩把馬槊送來!」說完對著李璟一揚手道:「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容我先回府中,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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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瘋子

    一輛馬車隆隆駛入蓬萊東城坊中,在團結營教練使林威的那棟小樓前停下。馬車上跳下幾個人來,其中一個一揮手,立即有兩個人抬下一口沉重的柳木條箱下來。

    打頭的中年男子拍打屋門,門打開,林威掃視了一眼門前幾人,冷冷道:「你們找誰?」

    「某受封五郎所托,特來拜見林教練使。」

    「封亮?」林威心裡一動,一聲冷笑:「你們怕是找錯地方了吧?」

    那漢子道:「當日林教頭一招空手奪槊,在下親眼目睹。我家公子雖敗於林教頭之手,但對教頭之本領十分欽佩。我家公子敬重教頭,特想結交林教頭這等有本事之人。這是一箱二十錠銀鋌一千兩,是我們公子的一點心意。」

    「哈哈哈,在下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封公子如此看重?」林威大笑,沒想到那天打了封亮,卻打來一個這樣的結果。

    「請林教頭收下,我家公子期待過幾天能請教頭赴宴共飲。」

    林威笑道:「你當知道我是團結營教練使,最近正忙於訓練團結兵,只怕是沒有時間啊。」

    「那何時有空?」

    「嗯,這個就難說了。不過,上次摔了封五郎,他真的不怪罪嗎?」

    「當然,我家公子豈會怪罪林教頭。」大漢笑道。

    「那我下次再摔封五郎一次,他還給錢不?」林威揶揄道。

    大漢面色微變,已經聽出林威似乎並沒有投靠封家之意,語氣也變冷了一些,「林教頭兄弟一身好本領我家公子不但知道,我家家主也是清楚的。如果林教頭兄弟肯幫助我家公子做事,林教頭將來仕途大有益處。」

    林威肆意的大笑:「嗯,這話我聽過很多次,我會考慮的。」

    大漢看了看林威,知道這是敷衍,準備讓人抬錢走人。

    「禮物既然送出,哪還有要回去的。人可以走了,禮物就留下。」封亮一腳踩在柳木箱上,笑著道。

    大漢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一揮手,帶著手下駕著馬車離開了。馬蹄聲遠去許久,林威身後的屋門打開,李璟和王重、林武三人一齊走出。

    李璟看了看那打開的箱子,一片白光耀眼。嘿嘿笑道:「封家還真是有錢,封亮也真肯下本錢。剛輸了兩萬匹絹,這又送出來一千兩銀鋌。只是,以大哥的本事,封家要是拿兩萬匹絹來收買還差不多,一千兩銀不過兩千匹絹而已,怎麼能收買的了大哥。以後,他要是再給你們送錢,只管收就是。你們收了這錢,還可以藉機打聽一些封家的動靜。這封亮叔侄的動作,看來是在憋著什麼壞呢。你們要是不收他錢,說不定他們反而要先對付你們。」

    林威笑道:「四哥說的沒錯,他要送咱們就收。封亮這小子最近表現很反常,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我們得小心一些。這一千兩銀子,我們剛好換了錢去買幾匹好馬好弓。」

    「沒有錢,沒有馬,沒有槊,封家都緊給我們送。我看,最好再秘密買一批弩,關健時候興許能有大用。」

    「明天於公離任酒宴,不會有事吧?」王重問。

    「明天恩師離任,登州軍州兩面官員都會到場,雖然封家鬧事的可能很少,但我們得多加小心。」

    封家後院,南書房。

    封亮很仔細的拿著一個透明的琉璃小瓶,打量著裡面綠色的液體。「這東西真如你所說的那般神奇,混入酒中能無色無味,且三日之後才會發作?」

    一旁一個道士裝束的乾瘦老頭嘿嘿笑道:「沒錯,混入酒中完全無色無味,而且飲後不會有任何不適。等到第三天後,才會突然發作,似心絞疼痛發作而死。」

    「飲者必死嗎?」

    「除非有解藥,不然必死。『

    封亮陰陰的對著那瓶子笑道:「好,很好。先賞你五萬錢,事成之後,再有重賞。」

    丹崖山李汭的莊園中,李汭聽說李惠兒去送還玉璧並給封彥卿陪禮,結果反倒拉了十馬車的絹回來。不但那賭債之事沒有免掉,反而封家還了兩萬匹絹賭債後還附送了十輛馬車,二十匹挽馬。知道這個結果,李汭也不由的眉頭緊皺起來。

    「把絹和馬車都立即送回封家,另外再準備一車禮物送給封長史。」李汭馬上吩咐道。

    得到吩咐的家丁很快又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幾句話。他們把絹和禮物拉到封家後,封家根本不肯收下。爭執了一會後,封家的管家出來傳了封彥卿的話,封彥卿的話是,封家欠債還錢,那十車絹既然是還給郡主的,那就屬於郡主的了。至於如何處置,這不是封家的事情。郡主如果不要,可以扔掉,但封家卻絕不會再收回去。另外昭王的那車禮物,封家也沒有收下,依然原樣送回。

    李汭背著手慢慢踱步,也感覺到了棘手,封彥卿的這個舉動,表明了是不肯和他們和解。難道封彥卿是看到於琄調任豐州,所以想要強勢奪取登州的掌控權?

    如果是這樣,登州似乎已經潛流湧動,一番風雨就將到來了。

    「來人,傳我的吩咐,將郡主禁足莊園一月,一個月內,不許郡主再出莊園半步。」

    「是。」王府的長史王安有些驚訝,昭王對待郡主一向寵愛,以往還從沒有下過這樣的嚴令。

    「另外,再派個人去九里莊給李璟送個信,告訴他最近是多事之秋,讓他多加小心,平時低調一些,多注意下封家。」李汭又加了一句道。

    王安做為王府長史,跟了李汭多年,見李汭今日一反平日裡的淡定穩重,有些煩躁。不由道:「大王,為何如此煩躁?」

    李汭嘆息一聲道:「封彥卿此人一向氣量狹窄,而且為人狠歷。他現在的舉動,這是不按套路出手。如果是官場爭鬥,我不懼他。可怕就怕不按規矩亂來的人,這樣的人固然是在找死,可被這樣的人盯上,那也是相當麻煩。一個不好,我們就有可能被這種人拖進深淵。該死的,碰上這種人,很多事情根本無法預料,我討厭這種感覺,他讓我無法預測掌控。」

    「難道封彥卿還敢亂來不成?大王可是皇室宗親,就算登州爭權,他也不敢惹大王吧。」

    「和瘋子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但願封彥卿只是假瘋,而沒有真瘋!」  

   

第62章 刺殺

    夜已深沉,寂靜如水,寒意襲人。

    九里莊登州團結兵大營,刁斗聲聲,清冷月光如水銀一般的傾洩在地。營寨之中,一頂頂的白色帳篷星羅棋佈,彷彿月光下的白色沙灘。在一座座的營帳之間,如白紗似的霜霧被風吹著,將營地籠罩變得矇矇矓矓。經過一天辛苦的訓練,團結兵們喂飲完馬驢之後早已經睡下,各個營帳中響起了忽高忽低的呼嚕聲。負責值夜的團結們也無精打采地圍坐在火堆前打著瞌睡,大營寂靜得鴾H。

    西南角左一都的那片营帐之中,李璟辗转反侧,直到半夜都还没有半点睡意。在数了上万只羊仍然聚不起半点睡意后,李璟干脆坐了起来,盘腿坐在黑暗中仔细的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到蓬莱已有半月,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被刺史和司马收为了门生,可以说现在崔芸卿和于琄就是李璟最大的靠山。而且别驾昭王李汭与崔芸卿和于琄也是同盟关系,对于李璟也同帕O一个靠山。不过在成为了刺史他们的人后,李璟现在也不可避免的站到了封彦卿的对立面。

    之前,李璟并不愿意把自己给搅进崔封这两大势力的角斗之中。因为他一直觉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团结兵底层军官,很有可能会成为炮灰。对于封氏叔侄,李璟一直是小心翼翼,努力的想保持茤M他们的关系。只是,现在看来,事与愿违。李璟这弧Q,封亮狾}不会那弧Q。不论他如何隐忍退让,他早已经打上了崔芸卿的标签。先前还因转让军功之事勉L维持茠磾悸关系,可现在因军功之事不成,封亮已经恨上自己了。

    今天与封亮的那场比斗过后,可以想象,今后李璟与封家可就真的成仇敌了。当众击败封亮两次,还将他打伤,另外还因此让封亮输了两万匹绢、三把马槊,一把殳,还有一整套的重装铠甲和一匹上等战马,这是赤果果的打封家的脸了。

    可一想到自己不但因此得了四把利器,和一整套的重装铠甲,而且还因此拉拢到了林威兄弟和王重他们几个和自己结了兄弟。再一想,李惠儿之前还把一万匹绢真的分到了他的手中。

    李璟又不由的心情激动,高付出总有高回报。虽然因此祟陰o罪了封家,可这一下子上万贯的横财收获,也还是让李璟大叹值了。

    一万匹绢,有了这一大笔钱,对于李璟来说,今后做起很多事情来都不用再恕钱的问题了。

    还有半个月登州集训就要结束,到时按制他与文登营得回文登营囤田、训练、协防。现在李璟是一都将头,手下一百弟兄。这已经是支不小的力量,再有了这一万匹绢,李璟相信还有大好的机会。各地盗匪四起,不过李璟知道真正成气候的还是王仙芝和黄巢两人,不过他们真正起事还得有半年多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李璟还有时间壮大自己的力量。

    蓬莱城的这潭水太深,李璟每天都感觉自己仿佛在钢丝绳上跳舞。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头,处处受限。他极期盼荅鄏点离开蓬莱,回到文登县。文登远离蓬莱,也便远离了崔芸卿与封彦卿这些大人物,他能更好的发展自己。

    只是,距离回文登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以眼下的情G,封家能轻易的放过自己吗?

    虽然封亮拿出两万匹绢时一脸的轻松随意,似乎毫不在意。可李璟虽然不知道封家做为山东第二大族有多少家产,可也知道,两万匹绢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封家因他之故,一下子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肯定对李璟已经是恨之入骨了。

    特别是封家先前居然一下子拿出千两白银去收买林威兄弟,让李璟感觉到了浓重的危机感。咬人的狗不叫,封家越是表现的平静,李璟的这种危机感觉越重。封家表面的平静之下,肯定在掩盖茪@个狠毒的反击计划,李璟没有半点证据,但心中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肯定的。

    他不能坐以待毙,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就曾经被一个小小的库官给差点弄死。现在面对茼p封氏这帚漱@个庞然大物,就算头上有崔、于、李这帚瑣a山,李璟依然不敢大意。他仔细的回忆茈前在林威院中和三个结憟S弟的谋划,秘密构买弩机,平时加L防备,并且随时关注封家的动静,以防万一。

    轻捏茪U巴,李璟心头一阵烦躁。

    与林威他们商议的对策还是太简单和被动了,封家要对付他们,有千百种办法。这种被人捏茤R运的感觉让李璟心中万分不舒服,他想起了比斗时封亮的那一记弩箭。封亮敢在比武场上,当众人的面毫は顾忌的暗弩伤他,这已经说明封亮对自己有了杀心。那一次他躲过了,可下一次到来时,他能躲过吗?

    要不先下手为L,直接刺杀封亮叔侄?李璟心中突然升起这个念头,可是随即他自己又摇了摇头。李璟并不顾忌对方的身份地位,真威胁到了自己,他绝对会神挡杀神,佛挡灭佛。只是,上次去封家时,封家门口那两队精锐的家丁给李璟印象十分深刻。那些家丁都应当是曾经在战场死人堆里爬过的,且人数众多。封家守卫森严,想要刺杀封氏叔侄,太难了。

    要想刺杀封氏叔侄,那便绝不能挑在封家动手。最好的办法是能摸清封氏叔侄的一些出行习惯,于半路之上刺杀。转而李璟又在心里计算现在有哪些人可以用上。如果刺杀封亮叔侄,这就是一件提脑袋的事情,不是最信任的人是不能用的。

    算来,王李村出来的小石头他们八个,一直来李璟特意的拉拢善待他们,又是给钱又是韘给官,这几个基本上现在对自己是言听计从,忠心耿耿的。如果刺杀,这八个基本上可以用。另外,林威、林武、王重三个刚和自己结拜,李璟觉得这三人也都是些艺高胆大之辈,有九成把握他们肯跟茪@起干。

    另外左一都的其它兄弟,李璟珙O不敢全都信任,但李璟和林威他们这十几人,每个人肯定在营中有一两绝对信的过的兄弟,如果把这些人加起来,差不多能什_二三十人。本来还想把李惠儿和于幼娘两人算上,虽然这两个是女流,可两人身边珜ㄕ酗L个L悍的随从家丁。不过仔细一想,李璟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她们两个在一起时,李璟总能感觉自己的轻松,但心中另一面,狺S一直在压制这种感觉。理智告诉他,不应当和她们走的太近,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能信的过,用的上的能有二三十人,只要能找准封彦卿叔侄的出行规律,再配上手弩等刺杀利器,李璟有七八成的把握成功。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封彦卿不但是登州长史、兼团结营团练副使,而且还是山东第二大族封家的人。连崔芸卿、李汭这帚漲悛偺W与封角力,都不会有这怫摨搌漣@法,李璟如果这庚竣F,后果难料。

    但一想到封亮射向自己的那一箭,还有封亮望向自己的眼神,李璟就は法这岸z坐荂C

    “先下手为L,后下手遭殃!”李璟轻声的喃喃自语,为自己下定了角腄C

    拿定了主意之后,李璟的心头反而轻松了许多,如同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谋定而后动,李璟向来比较克制自己,处处理智计算,并不是那种}动莽撞之人。可计算的太多,有时总是让他心中太累。这一次,他打算也}动一回,热血一次。

    夜已经很深了,霜露渐重,寒气逼人。大营里一片死寂,连那值勤士兵巡营的脚步声也好久没有听到。远处传来了野狼的嚎叫,凄╪荓y长。李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困意,不由打了个哈欠。他抖了o毯,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帐蓬外传来一阵十分轻微的脚步声。

    听那声音,并不是巡逻的值勤士兵的脚步声,李璟正要出声询问。突然听到那人靠近了自己的帐篷,并且帐篷门外传来窸窸嗦嗦的布帘响声。

    有人半夜要摸进自己的营帐,李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是左一都的将头,又有茈縣C品的品级,因此李璟一人拥有一座帐篷,并不与其它人同用。这么深更半夜的,突然有人不声不响的摸进来,这绝没什么好事。

    李璟立即伸手将放在身侧的横刀握在手中,一声不响的盯帐帘口。帐帘轻轻掀开,借茪諝,李璟看见一个人手持横刀秅J。李璟刚要起身,发现,那个人进来后,后面居然还有两人。那两人同帑奠横刀,慑手慑脚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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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心中猜測,這些人的身份很可能就是營中士兵。九里莊大營雖然駐營的是團結兵,可也是裡外數層防守,外面的人不可能輕易的潛入營中,而且這麼順利的摸到自己的帳篷來。

    而如果是軍營中的士兵,那李璟自認平時根本沒有得罪過營中袍澤。現在有人殺上門來,一切都呼之慾出。既想置自己於死地,又有能力把手伸到軍營中,安排軍士來刺殺自己的,唯有封亮叔侄而已。他早就知道那筆錢燙手,卻沒想到封家的報復來的這麼快。

    三個殺手一個人留在帳口望風,另外兩個一左一右提刀向李璟走來。

    兩人相互對望了一眼,點了下頭,然後同時將橫刀劈向李璟。李璟剛才一直沒出聲,為的就是這一刻。他就地一滾,讓過那兩刀,右手拔刀出鞘,一刀直刺入左邊那人胸口。那人還沒來的及反應過來,就已經委頓軟倒在地。

    一刀刺死那人,李璟沒有拔出刀,而是雙手在地上一按,如豹子一般猛撲向另一個殺手。那殺手被李璟直接撞入懷中,仰後倒地,匆忙間還試圖拿刀來刺李璟。

    李璟抬腿一個膝撞,正撞中那人下體,對方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整個身子頓時如蝦一樣的弓起。趁這個機會,李璟迅速伸手將一直綁在腿上的三寸短刀拔出,反手握著劃過那人喉嚨。這把短刀被李璟特意塗過黑漆,短刀劃過,無聲無息。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李璟感受到背後一陣勁風掃來。李璟連忙一個懶驢打滾,在地上連續滾了十幾下,感覺脫離了對方的攻擊才停下。他心裡清楚,這一下定是那個先前門口把風的人所攻擊的。

    李璟剛起身,那人的橫刀隨身而至。

    「叮!」兩人的刀相撞,閃過一絲火花。

    虎口一陣疼痛,李璟握著三寸的短刃雖然勉強擋住了這一下,但以短刀對上橫刀,他依然吃虧不小。眼看著那人又舉刀劈來,李璟一聲輕喝,直接將短刀化作流星向那人射去。

    殺手一刀將短刃劈飛,李璟已經借這時間取下七尺玉具劍在手。

    長劍在手,李璟信心大增。一時攻防立轉,李璟一連十幾劍連削帶刺,那殺手左摭右擋,避之不及。數息之後,李璟一劍刺中殺手右手,將其手中橫刀挑落。緊接著又是一記踹心腿,直接踢中對方的胸口,將其踢倒在地。

    「別動,動一下就叫你死!」李璟將劍尖抵在殺手的喉間,冰冷的道。

    那人抬頭,一臉灰敗,李璟望去,驚訝發現這人居然是上次左一都第二隊原先隊副被斬後新補的那個。事到此時,李璟已經百分百的確定要殺自己的人就是封家了。當下也不等此人說話,直接打暈在地,然後取了牛皮條將其捆住手腳,堵住了嘴,丟在一邊。

    片刻後,林威、林武、王重三個被李璟悄悄叫醒帶回帳中。林威一進帳中,發現躺在地上的三人,大為驚訝。仔細一看,兩個已經死了有一會了,另外一個捆著手腳堵住嘴的卻還活著。

    「出了什麼事?」

    李璟將還帶著血的劍在那屍體上擦淨,鎮定道:「剛剛這三人潛入我帳中要刺殺於我,幸好我當時並未入睡。」

    王重等人聽後都是一臉凝重,一次派了三個刺客,幸好李璟未睡著,要不然,剛剛很有可能就沒命了。

    「這肯定是封亮那狗賊干的。」王重大聲道,他現在已經和李璟結義,而李璟是崔刺史的門生,在登州的官場站隊中,他早已經站到了崔刺史這邊。封家現在對付李璟,那接下來,肯定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留了個活口,那人是二隊的隊副張大新!」李璟指了下那個還暈在地上的活口道。

    林威他們湊過去一看,發現果然就是二隊的隊副張大新。

    「張大新原本是右二都的,後來二隊隊副誤卯被斬後,調入左一都二隊為副頭。這人本來就是封亮的狐朋狗友,他們關係極近。既然是此人出手,那這事已經可以確定是封家所為。四哥,現在這事怎麼辦?」

    李璟坐在床上,拿著軟麻布包紮著右手虎口,剛才那一番戰鬥,雖然殺了兩個刺客活捉一個,可李璟自己的右手虎口也裂開流了不少的血。

    「剛才打鬥的時間不長,估計沒有驚動到值勤軍士。封亮這是要下死手了,不過眼下我們先要把這幾個悄悄處理了,最好是不要讓另外人知道。」

    林武有些不解道:「為什麼?封家派人行刺四哥,咱們現在人證物證皆在,賊贓俱獲,直接把事情捅出去,告到崔刺史那裡去,豈不是可以痛打封家一次。說不定,可以借此一舉扳倒封家。」

    李璟搖了搖頭:「事情沒有三哥想的這麼簡單的,雖然我們現在人髒俱獲,可就算那張大新肯承認他是由封家指派來行刺的。可這事情如果封彥卿堅決否認呢?封家的勢力可不小,我估計這事情真公開了,雖然能讓封家狼狽一陣子,可絕不可能就真的扳倒他們。這樣做,反而會讓封亮叔侄有了防備,我們要做,就要一牢永逸。」

    林威在四人中最長,閱歷也比較豐富。他沉思了一會後,皺眉道:「這事情確實需要從長計議,表面上看,公開的話,似是上策。不過以封家的權勢和狡詐,真想靠此事就扳倒封彥卿很難。如果扳不倒封彥卿,那反而有可能會被他反咬一口。我聽四哥的話,似乎已經有了計劃?」

    李璟對林威有些刮目相看,原以為林威乃是一猛將,但卻沒料到他心思也這麼細密。當下點頭道:「公開和封家對著干,我們現在力量不及。封家既然已經派刺客來殺我,那這事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還不想死,所以只有封亮叔侄去死。」

    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李璟考慮的很多,要把這件事情公開,並非就沒有扳倒封彥卿的可能。但封彥卿太狡詐,和這樣的人直接交鋒,李璟還是有些擔心的。現在他的力量太弱,夾在封彥卿和崔芸卿這些人中間,左右難縫源。一旦兩方激烈衝突,李璟就會被推到最前面,有很大的可能成為炮灰。

    這樣的結果不是李璟希望的,他的想法是此事並未驚動到其它人。那麼他就乾脆把這些人悄悄處理了,然後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當然他也不可能真的當事情沒發生,只不過是不想把自己推到浪尖上去。與其衝到最前面去擋肉質,李璟更願意躲在後面放冷箭。

    「我打算以其人之道還報其人之身,三位哥哥哥願助我?」李璟終於說出了自己心頭的想法。把自己的命運送到別人的手上,李璟總是無法放心的。他思慮良久,以他對崔芸卿這些人的瞭解,他們並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一旦封彥卿向他們認輸低頭,他們便有可能收兵罷戰講和。事情真要如此,到時封家就算再失勢,但要對付李璟這麼一個馬前卒還是很容易的。

    所以事情雖然並不如李璟講的把事情捅出來沒用,而是李璟知道如果捅出來,就算能扳倒封彥卿,最後也不會是自己要的結果,自己的危機依然不能解除。

    他要一勞永逸,把危險扼殺在搖籃之中。

    「四哥的意思是?」王重有些驚訝,他抬起手,比劃著自己的脖子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慶父不死,魯難不已。」封彥卿不除,就算有刺史和昭王罩著,我們也一樣無法保障安全。我不想以後每天睡覺都還要閉一隻眼睜一隻眼,既然如此,乾脆先發制人。」

    「封家有家丁上百,十分精悍,想刺殺封彥卿很難。」林威第一個開口,他沒有反對李璟的刺殺計劃,但提了一個刺殺的難題。

    李璟心中欣慰,林威終於肯一起幹了。林威同意,林武肯定也會同意,那剩下的王重應當不會拒絕。刺殺封彥卿李璟並不猶豫,他擔心的只是自己人手不足。

    「我們不必深入虎穴,可以先查清他們的出行路線,然後選個機會,半路動手。」

    王重也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現在都在軍營之中,雖然團結兵軍令鬆弛些,可也並不能隨意出入軍營的。

    「明天晚上是我恩師於公的離任宴,到時登州各級官員都會前往。我是於公的學生,肯定也要去的。到時我們各帶上幾個信的過的弟兄前去赴宴,宴會結束之後,我們在封彥卿的回府路上伏擊他。」

    四人對視著,王重一拍大腿,「好,幹他的娘-的。」

    「同生共死,同進同退,患難與共!」四雙大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第64章 行動

    文登營左一都營房李璟的將頭軍帳中,李璟外表平靜卻心中火熱的看著小石頭和細狗他們幾個同鄉進來。王重把他們叫來後轉身又出了帳,和林武一起守在帳門口。

    「坐!」李璟起身上前,笑著拍打著小石頭八人。李璟和林威四人昨晚已經商議好,就選在今天於琄的離任宴會後動手。昨晚他們四人在審問了張大新一些封亮和封彥卿的出行情況之後,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報。張大新和封亮是多年的狐朋狗友,張家與封家也算是世交,張大新經常出入封家,對於封亮和封彥卿都不陌生。

    林武只是冷笑著割掉了張大新的一截尾指,張大新就沒有了半分硬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顫聲著把他所知道的全都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全說了。據他交待,今晚的刺殺確實是由封亮所交待他的。不過這事情是封亮的自作主張,封彥卿並沒有摻與其中。按他說的,封彥卿最近好像和宋都虞侯接觸上了,好像宋都虞侯對於封彥卿的示好,有些回應。他昨天在封府親眼看到,當封亮被李璟箭傷抬回府時,封彥卿本來是極度憤怒,甚至已經吩咐召集府中家丁。可後來等家丁到齊了,封亮收到一封書信看過後,卻是反而笑了,然後馬上叫集合的家丁散了。

    並且後來李璟他們前去要債之時,還是封彥卿讓管家從庫中拔出了兩萬匹絹,並且下令讓封亮到門口去說那番話的。至於那封神秘的信寫的究竟是什麼,居然能讓封彥卿態度前後轉變如此之大?張大新並不清楚,他只記得那個來送信的人他在宋都虞侯的身邊見過,是宋都虞侯的人。

    這個消息當時讓李璟、林威四人都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雖然具體的還不清楚,但他們都猜到了一個可能,就是封彥卿很有可能已經與節度使的心腹宋溫接觸上了。可能正是因為封彥卿得到過宋溫的什麼承諾支持,他才會前後態度轉變如此之大,也才會侄子被李璟打傷了,還損失了兩萬匹絹後,還反而附送了十輛馬車和二十匹挽馬。這個消息讓李璟不由的謹慎起來,宋溫可不光光是團結兵都虞侯,他更重要的身份是淄青平盧節度使宋威的心腹部將。

    眼下有崔芸卿在上面擋著,李璟還能從容面對封家。可封家要是搭上了節度使宋溫,那從三品的登州刺史又算不了什麼了。李璟他們再不猶豫,徹底的堅定了先下手除掉封彥猶豫叔侄的決心。隨後,李璟他們從張大新嘴裡反問的詢問了封亮和封彥卿平時出行的安排情況,特別是對他們身邊的家丁護衛情況反覆的詢問對證。

    封亮和封彥卿今晚都會出席於琄的離任宴,而且按他們平常的慣例,封彥卿叔侄會各坐一輛雙挽馬車前去。到時,他們身邊還將有二十名家丁隨行。二十隨行家丁的數字只是讓李璟他們略喘了口氣,因為按張大新所說,這二十名家丁都是封家的老家丁,平時封家對這些人十分豪爽大方,這些人也對封家十分的忠心。這些家丁不是普通的家丁,而全都是早年被封家的商隊從遼東招募的高句麗族人,全都是些驍勇的遊牧漁獵部族出來的僱傭兵。在遼東,他們曾經給契丹人賣命,也給室韋人賣命,還給新羅人、渤海人、庫莫奚人賣過命。總之,這就是一群經驗十分豐富,凶悍野蠻,但卻又對封家十分忠心的職業軍人。

    二十個這樣的人,起碼能抵的李璟先前見過的封家家丁五十人。」小石頭,木匠、柳根、東子、細狗子,你們說,平日裡我對大家如何?」

    「哥平時待咱們和自家親兄弟一樣,那還用說。」幾個王李村的年青小夥異口同聲的拍著胸脯道。當初抽到丁時,他們心裡都曾經十分的鬱悶。可是一路上,李璟對他們照顧有加,特別是路上兩遇盜匪,如果不是李璟,大家現在有沒有命都還兩說。又哪還有後來的升職,分發錢財。

    特別是小石頭他們幾個,前前後後都加起來分得了上百貫錢。更別提,他們現在都還當著伙長、副伙長。雖然伙長並沒有品級,可這卻是通往正式官場必須的一個踏腳石。年青人淳樸,李璟對他們好,他們早記在心中。

    「那好,現在如果有人想要殺我,你們會怎麼辦?」李璟心中欣慰,試探問道。

    「哥,是不是封亮那狗才輸了錢不甘心,我早看他不順眼了。等找機會,我帶我的那夥人去封家先宰了那狗日的。」小石頭因為以前一直跟著他爹打鐵,所以力氣是幾個人裡最大的,雖然名字叫小石頭,可長的卻跟岩石似的魁梧粗壯。一直以來,他對李璟最為崇拜,平時對李璟的話那是聽無不從。他現在是一隊的一夥伙長,因也曾殺過匪,膽氣越發的大了。現在有著十個手下的,說話都硬氣許多。

    「封亮的叔叔可是登州長史,而且還是我們團結營的團練副使,你真的敢去殺他?」李璟眼睛一瞪,直視小石頭,語氣也增加了幾分音調。

    小石頭被李璟瞪的有些心虛,但只是一念間,他立即又脹紅著臉,挺起胸脯手指向天指誓道:「姓封的敢害哥,那我就跟他是死仇。我小石頭這條命當初也是哥救的,啥也不說,我現在就去封家刺殺姓封的去。」說著,還真的提了腰間橫刀,就要出帳。

    「回來!」李璟叫回小石頭,「就算要動手,也不是你這個樣子。我剛才只是想問問你們有沒有這個膽子,既然有心,那就好了。接下來,你們只要聽我的吩咐就行了。現在我再問你們一句,這件事情要是出了差錯可是要掉腦袋的,你們如果不願意,我絕不會強求,現在你們就可以走。但是,記得把這裡聽到的一句話也不許對任何人說出。」

    李璟話剛落,小石頭就又跳了起來,一把將橫刀拔出插在地上,一雙眼睛如牛眼般睜大,在細狗他們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驢球的,今天你們要是哪個敢走出這個門,就先從老子的刀和屍體上踩過去。咱們跟著哥,命是他救的,現在這處處遭饑荒,可咱家裡還都有白米飯吃,這是為啥?做人得憑良心,不能忘本。別說幫哥一起對付姓封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誰要皺一下眉頭,誰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本來有個叫王貴的後生心裡還有點猶豫打鼓,被小石頭這番兇狠卻又質樸的話一說,大家也都不由的被說的臉紅起來。王東也跳起來道:「俺以前是和三郎不太親近,可現在,誰要是有個二心,那先問過我再說。」

    當下幾人都賭咒發誓,願意跟隨李璟上刀山下油鍋。李璟見此,心下激動。很快林威走了回來,身邊還帶了張宏。林威一進來首先說到,他已經私下秘密找過幾個親近的手下兄弟隱秘談過一點,具體的並有說,但那幾個人都表示願意跟著林威干,特別是在林威表示這次每人可以得二十匹絹,事成還能得三十匹絹之後,林威清楚,就算是他要那些人去刺殺皇帝,估計都沒有什麼問題。五十匹絹就是四十貫錢,在眼下河南河北山東河東處處開始因先前的旱災蝗災而顯現的饑荒時,那些團結兵別說四十貫,就是四貫也敢殺人。他們在登州現在還能每天有飯吃,可各自的家裡卻差不多早就已經斷炊了。

    張宏和李璟他們以前一起經歷過戰匪,關係還是很近的。只是李璟覺得張宏只是個文弱書生,這次的刺殺行動並不適合他,更何況,總說吏滑如油,李璟對張宏並沒有如林威他們那麼並心,所以沒有找他。卻不料,張宏這人眼力還是很好的,李璟他們自以為行動隱秘,可張宏還是發現了王重、林威、林武幾個有些奇怪的動作。最後還是用話在王重找過的一個團結兵身上詐出了點信息,最後主動找上了林威。他沒找李璟而找林威,是因為覺得李璟對於林威比較尊重。

    果然,李璟聽後,只是對張宏問道:「這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活,張老哥真願意一起幹嗎?」

    張宏這時完全表現出了與一個屢次不第文人不一樣的果斷:「三郎是左一都的將頭,我是左一都虞侯。我的本職就是執行軍法,如今我既然發現了三郎這個不法的謀劃,我要麼上報營部,要麼就只有跟著一起幹。我也已經半截身子埋進土的人了,要不是三郎,我現在還只是個佐史,人生難得幾回博,想想,我還是願意和三郎一起,說不定,這回咱們的運氣也和上次遇匪時一樣的好呢。」

    李璟重重的拍了拍張宏的手臂,這老小子真不簡單。

    時間已經不早,李璟望瞭望天色,道:「時間已經不早了,大家再把約好的人再試探下。如果可靠的就帶上,我已經向宋十將請求過了,說我今天要帶左一都的兄弟去給家師幫忙搬行禮,他已經同意左一都今天都隨我入城。」

    「好,小石頭你們幾個看能不能再找幾個可靠的弟兄,記住,每人最多只能帶兩個人,多了就不要了。我和張兄再去準備下武器,午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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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唐時官場,官員離任之時地方官員都會舉辦一場離任宴。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迎來送往,每年都有不知道多少官員陞遷、降職、調任、致仕。幾乎每一個官員離任,地方官府便總要辦一場離任宴會。唯一的區別,只是離任官員是升是降還是調任或者致仕退休。不同的離任方式就會有不同規格的宴會!

    於琄由登州司馬調任豐州都防禦使,主掌天德軍。登州是山東繁華之地,守著大唐四大海港之一的登州港,既無戰事,且商貿繁榮,在登州為官是個上差。不過登州司馬只是個無權的貶謫養老職位,而豐州雖然居於河套,卻緊靠著草原塞外,乃是邊疆之地。不過都防禦使卻是個實權重職,防禦使一般只掌一州之地,要低於節度使。可加一個都字,都防禦使雖然依然掌一州之地,但權柄卻重,上馬管軍,下馬管民,與節度使相差無已的實職重權。

    由登州司馬調任豐州都防禦使,從東海之濱調到了關內京畿道,於琄這是高昇。

    更何況,高昇的可不止於琄一人。於家四兄弟東山再起,四兄弟一個同平章事拜相,一個節度使,一個觀察使,一個都防禦使。那些精明的人,都十分明白這一次於家終於又起來了。

    原本只是一場過場的離任宴,但因為這些種種的原因,這場宴會的規模弄的很大。早幾天前,登州附近幾大軍營和州縣地方都已經開始張羅開了。酒宴依然放在了蓬萊最豪華的望仙樓中!

    李璟早上點過卯上過操後,便將第一都的人馬召集,將他們帶著入城負責今天宴會的打雜。於琄是曾經任過淄青平盧節度使的大員,此時東山再起。不說登州下面的州縣官員紛至蓬萊,就是淄青其它四州的刺史、縣令等官員也有不少親至,有些路遠不能至的,也都派來了自己的手下送來了豐厚禮物。

    就連現任的淄青平盧節度使宋威,也早早派了押牙宋季榮帶著幾車禮物趕到。於琄與宋威先是前後任,後是上下級。如今於琄升任,從此也就互不相屬,反而於琄這一調任就靠近了京師許多,且於琮又拜相,宋威自然得多拉近些關係。

    做為於琄在人生最失意之時所收的唯一一個弟子,李璟今天也是大沾風光。以往見縣令都得跪拜,現在許多縣令要送禮還得先來和李璟打招呼,見禮套近乎。就連刺史、長史,牢城使、鎮遏使、游奕使、教練使、鎮將等等將官,李璟今天也著實見了不少。

    以往這些大人物,今天全成了普通角色。李璟真正關注的只有幾個,首先第一個自然是封彥卿。

    封彥卿果然如張大新所說的一般,和封亮一前一後坐兩輛馬車而來。隨行的,正是張大新所說的那二十個遼東來的高句麗族的驃悍武士。李璟仔細的觀察過每一個武士,這些人渾身肌肉賁起,連那武士袍都摭擋不住,虎背熊腰。特別是這些人的目光,一個個警惕有加,如掃瞄儀似的不停的左右觀望著四周。二十個人,每個人的腰上都懸著一把刀。那不是軍中常用的橫刀,而是環首刀柄,且刀身更長的環首長刀。這種大刀配合這些人,威力肯定會更加了得。

    封彥卿下馬車時正好看見李璟站在酒樓門口迎賓,立即一笑臉意的向李璟走來。這時又是幾輛馬車趕到,卻是李璟的另一個老師崔芸卿和昭王李汭與西河郡主李惠兒趕到了。崔芸卿幾人也正好看到封彥卿向李璟走去,當即崔芸卿大聲道:「季玉你倒是來的早,我還說要派人去叫你呢、」一邊說,崔芸卿一邊也走了過來。

    封彥卿見狀,卻是哈哈笑了兩聲:「崔使君難不成還怕我吃了你的學生不成?」

    李汭在一邊道:「昨日小女幾人胡鬧,鬧的實在是不像話了。我當時正和崔使君還有於公在丹崖山品茶,聽了後還有些不敢相信。後來於公出面教訓了這幾個小傢伙一頓,我們也讓他前去封府登門道歉,結果他們回來說封五郎似乎不太肯接受啊。後來又讓人帶禮上門,聽說封長史忙的都沒空見上一見。今日正好碰到了,一會你就讓人把那十車絹都拉回去吧。這回鬧的,都讓別人看了笑話了。」

    封彥卿卻是盯著李璟看了數息時間,然後才轉身對崔芸卿二人道:「年青人玩鬧玩鬧也正好親近親近嘛,不過是兩萬匹絹而已。我封氏雖然不如崔氏天下聞名,分堂旁支眾多,可也好歹是山東薄有名聲。既然是打賭輸出去的東西,那怎麼可能再要回來,真要拿回來,這不是要當天下人面自打臉面麼。留著吧,留著吧。只是老夫怎麼好像聽說,郡主贏了這一大筆錢,卻把錢給了李校尉,這事可是在坊間有不少的傳言啊。李校尉得崔使君和於公同收為門生,能文能武,確實不凡。不過據我所知,李校尉可是有妻有妾有家室之人,長言道糟糠之妻不下堂,富貴之後不易妻啊。」

    這幾句話說的,讓在場之人無不面上變色。特別是今天依然是一身男裝的李惠兒更是一臉緋色,羞愧難擋。她與李璟之間最多是些好感,但也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而已。可現在封彥卿的話卻字字透著惡毒,意思是她拿錢養漢。還說李璟貪圖富貴,不顧家中有妻妾。這可是一頂大帽子,不但扣住了李惠兒,還把李璟也罩了進去。

    李璟也被這幾句話給激怒,不由冷聲道:「封長史瞧不起在下鄉野村鄉出身不要緊,可卻不能把污水沷到郡主身上。想封長史也是堂堂一州上佐,怎麼能說出這種污人名譽之言。這一次相信大家量大就算了,但如果封長史以後再說這樣的沒邊際的污人話」

    「哈哈哈!」封彥卿一陣猖狂大笑,不屑的望著李璟道:「不然怎麼樣?別以為崔使君和於公收你做了門生,你還真就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護城河邊有水,你也不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模樣。不過一鄉里田舍漢罷了,本長史和你說話,都是看的起你。小子,我封家的錢帛武器戰馬,可得拿好了,要不然小心他們會自己跑回家的。說不定,順帶著把你的腦袋也帶走了。」說完,也不顧崔芸卿等人面色,自顧自大搖大擺的走了。

    崔芸卿和李汭都是一臉陰沉,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封彥卿居然能當面說出這麼一番不異於公開撕破臉面的話來。

    「姓封的這是要宣戰嗎?」李汭捏著拳頭冷哼道。

    崔芸卿也在疑惑,姓封的究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是說喝高喝醉了?可酒宴還未開始啊,那他怎麼說出這麼番話來呢?

    李璟心裡胸膛起伏,怒氣集於心中。被人這麼當面指著鼻子罵鄉巴佬,鄙視嘲諷,就算是泥人也還有三分火氣呢。「恩師、昭王,學生昨日無意間聽聞,好像封彥卿似乎與宋溫在暗中來往,昨日封彥卿知道封亮受傷之事本來十分的憤怒,可據說他收到宋溫的一封信之後,不但怒氣全消,還十分高興。現在封彥卿一反常態,囂張無比,與他往日行為大有不合。事出反常即為妖,學生以為,封彥卿敢如此猖狂,定是因為他已經與節帥拉上了關係。要不然,他怎敢如此?」

    「小人得志!」李汭恨恨的罵了一句。於節升調離任,他們的聯盟不免減弱幾分,如果封彥卿再得到節度使的支持,那這事情就復仇了。

    崔芸卿想到的卻更多更遠,封彥卿一向狡詐,之前他們已經明爭暗鬥了大半年。可封彥卿卻都一直十分的隱忍低調,並沒有露出什麼破綻來。現在封彥卿居然能如此得意,那說明他手中得到的籌碼已經十分的強大,強大到他似乎已經覺得自己一切盡在掌握了。

    「恩師,封彥卿此人早晚是個禍害,不如我們先發制人。」李璟趁機提議道,雖然他有了刺殺的計劃,可那二十個高句麗武士讓他有些擔憂。如果能得到崔的支持,這件事情無疑成功率更高。

    崔芸卿轉頭看了李璟一眼,然後搖了搖頭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那一步下去,就是魚死網破,誰也不知道後果會是怎麼樣。封芸卿不是一個人啊,季玉,遇事要冷靜,衝動解除不了問題。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看到崔芸卿依然還是抱著原來的想法,李璟不由的有些失望。權利的鬥爭總是充滿著殘酷性的,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對於任何的來自於他人對於權力的危害和挑戰,這都是不容許的。都應該立即做出你死我活的鬥爭,要作出必與置之於死地而後快的反撲和報復的決心。現在崔芸卿他們站在上風,卻還心存溫和柔軟,他們沒有看清對面的封彥卿並不是溫馴的,這是一頭猛獸。

    李璟止住了把刺殺計劃告訴封芸卿和李汭的衝動,既然他們不願意做,那就讓自己來替他們清除掉封氏父子吧。  

   

第66章 毒酒

    望仙樓的望仙閣上,於琄今天很高興,也許是登州司馬的這一年失意時間裡的沉澱,讓他今日終於有了涅槃之時。想想一年前於家全家被貶之時,他從淄青節度使貶為登州司馬,離任之時,在青州也舉行了酒宴。只是那場酒宴,除了那些官員的管家、家丁們帶了一點點禮物前來,根本就沒有幾個官員真正到場。出青州城門之時,一輛馬車載家妻子女兒,自己騎著頭青騾,剩下的就只有兩個老蒼頭家奴。

    今日同樣是離任酒宴,可前來送行赴宴的卻是人如山海,禮物更是堆積如山。望仙樓專門把後面的院子騰出來堆放禮物,一個院子堆滿了,禮物還沒有收完。

    相識的,不相識的,一個個都前來敬酒,於琄手舉著白瓷酒杯對準嘴唇,滋溜一聲將杯中酒吸盡,張開嘴唇呼一口氣,鼻孔裡嘴裡噴出來的全是酒氣,卻發出不容置疑的話語道:「老夫幹了,再來!」

    李璟看出於琄已經有些醉了,連忙上前道:「恩師,先吃點菜吧。」

    於琄扶著李璟的手坐下,拉著李璟的手道:「我今日就走,不過這回為師先一個人走,你師母幼娘會暫時留在蓬萊,等我在豐州安頓好了,到時再派人來接。這段時間,雖然也已經託了昭王與劉使君代為照顧。不過為師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幼娘,這死女子,從小被我寵壞了,一天到晚的和個男子似的亂跑。特別是到了蓬萊與郡主結識之後,兩人更是瘋的沒法沒天了。這次你們就跟封家惹下不小的事情,為師不在的時候,希望你能照顧下幼娘。」

    「照顧師妹是份內之事,只是」

    於琄似乎知道李璟在擔心什麼,望了李璟一眼搖頭嘆息道:「惹是你早一年來登州就好了,那時你也還未婚呢。哎,也許這都是命吧,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是有妻室之人,幼娘也有婚約在身的。這次留她母女在登州,就是因為暫時不想她和路家人關聯。路家現在正被流放,也許今年也許明年,說不定路家人到時自已就提出退婚之事了。」

    「恩師,當初路家曾經不義在先,如今恩師為何不主動退掉這麼親呢?現在路家被徹底打翻,根本不會有再起的機會,難道恩師真要等著對方先退親才行?萬一他們不肯退親呢,難道恩師要看著小師妹跳入火坑嗎?」李璟對于于琄的想法有些疑惑。

    「很多事情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這次我於家雖然東山再起,但實際上多少人在盯著呢。我若提出退親,雖然也屬合理,但如果有心人以此作文章,卻也會陷我於家不利。於家現在外表看著風光,但實際上是行走懸崖邊上,走錯一步就有可能跌落深淵,而且這一次如果再跌下去,那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哎,如果路家不主動退親,那為師就拖著,只是對不起那丫頭了。有句話為師本不想說,但今日還是說了吧。我知道那丫頭對你可能有些感情,你這小子還是很不錯的,只可惜你們有緣無份。」

    李璟心裡頭一陣十分奇怪的感覺,似乎聽了這話後有些輕鬆,又似乎有些憤怒,更有些沉重。

    好一會,他咬著嘴唇道:「請恩師放心,我會對師妹如親妹妹般對待的。」

    於琄對李璟這麼快答應下來,似乎有點意外,又有點欣慰,拍著李璟的手道:「為師看你是個有大志向的人,你心中有想法,就努力去做。好男兒不應當困頓於方寸之地,如今天下多事之秋,正是你等有為之時。女人和感情,不應當為束縛。捨棄這些,你能走的更遠。」

    和李璟談完這些之後,於琄似乎有些疲憊了,又和幾個前來敬酒的人說了幾句話喝了幾杯酒,便讓李璟扶著他入了後面的一間廂房中休息。回到閣中,正看到封亮和幾個年青人正圍在崔芸卿等人身邊。李璟連忙走了過去,卻發現封亮端了一杯酒跪在崔芸卿的面前道:「昨日小侄一時莽撞,做下莽事。實不該拉著李三郎比鬥,更不應當向他暗發弩箭。昨日家叔已經認真教訓過侄兒,今日特向使君請罪,傷到了使君門生,還請使君原諒。」

    酒舉到崔芸卿的面前,崔芸卿看了封亮一眼,最後還是當著眾人的面接了酒。李璟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總覺得有些不妥之處。先前封彥卿表現的十分猖狂,不可一世的樣子,根本不把崔芸卿和李汭放在眼中。現在封亮卻又在這裡下跪敬酒請罪,這叔侄倆到底是玩的哪一出?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李璟腦中,李璟一陣驚怒,難道說那酒中有毒?這不太可能吧,封亮叔侄難道真的已經瘋狂了?昨晚派殺手行刺自己,今天卻又要給崔芸卿下毒?他真的敢?

    雖然李璟心中試圖說服自己封亮不可能那樣做,可李璟依然擔心不已。他擠過人群,大步走動封亮面前,一把從崔芸卿手中接過那杯酒,「恩師今日喝了不少,這杯不如就由學生代飲吧。」

    眾人見李璟突然出場,都有些小小驚訝。崔芸卿見李璟如此舉動,也不由有些疑惑。李璟向他打了個眼色,示意手中的酒。崔芸卿臉色一變,他明白了李璟的意思,卻有些不敢相信。

    李璟的出現,更驚訝的人是封亮。看到李璟時,他的瞳孔都不由的猛然收縮了一下。李璟早在就悄悄關注著封亮,將他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全看在眼中。

    「封兄,你不介意這杯酒由我代我恩師喝吧?我剛在那邊聽說你這杯酒是為你傷了我陪罪,既然是如此,那麼我覺得這杯酒由我來說更合適,你覺得呢?」

    封亮臉上的表情很精彩,看到李璟時是驚訝,然後好像是壓抑的憤怒,再等李璟說要喝這杯酒時,他眼中的是狂喜。

    他強壓著驚喜,笑道:「昨天的事情確實是我不對,我不該暗箭傷人,更不應該要拉你比鬥。昨天你教訓的是,回去我家叔也教訓了我一頓。昨夜我仔細反思了一夜,本來還打算去軍營中直接向三郎請罪,後來知道三郎也要來為於公送行,便直接來這了。三郎,還請喝下這杯酒,原諒我之前的莽撞。」

    李璟臉上不動聲色,端起酒杯移到嘴唇邊,假裝要喝,眼睛卻用餘光仔細的觀察著封亮臉上的細微表情。果然,李璟的手慢慢靠近嘴唇,封亮的嘴角就越往上翹,那眼神裡從驚喜到狂喜,然後到嘲諷。

    這些變化,讓李璟心中越發肯定了之前自己的判斷。這酒有問題,很有可能是毒酒。

    想到此,李璟把酒杯突然又移開,假裝才記起來似的,對封亮道:「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今天早上點卯之時,五郎和二隊隊副張大新都未到,封五郎未到之事,先前已經有封府來人請過假。可張大新卻並未請過假,五郎和張隊副關係向來極好,請問,你可知道張大新人在哪裡?」

    張大新的名字一提起,封亮嘴角一陣抽搐,臉上出現緊張之色。

    這張大新是他的好友沒錯,昨日他被李璟在比武場上擊敗羞辱並用箭射傷之後,張大新一直跟在他身邊。當時見他憤怒異常,張大新就十分仗義的提出幹掉李璟幫他報仇,封亮當時十分憤怒也就顧不得其它,兩人商議許久,之後張大新提出可以在晚上於軍營中行刺李璟。並且還說他原來在右二都時有幾個很不錯的兄弟,這次可以用上。

    張大新一去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封亮在家中苦苦等了一晚上。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前去軍營,結果找遍軍營也沒有找到張大新,人影都沒有一個。再一打聽右二都,結果發現右二都有兩人也不見了。

    消息傳回,封亮是既驚且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張大新他們失手了,落入了李璟的手中,說不定現在都已經到了崔刺史等人的手上。只是一直等到中午,也沒有見到半分的動靜,才讓他漸漸安下心來。他還特意派人去打探了李璟的動靜,聽說李璟一切如常,毫無異動時,他才迷惑者將此事放下。

    誰曾想,李璟在此時突然提起張大新,不由的讓封亮差點變色。封亮緊張的望著李璟,卻在他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他實在搞不明白,李璟提起張大新,究竟是真的只是隨口一問,還是別有意思?

    「張大新無故誤卯?」封亮假裝驚訝,「這傢伙怎麼搞的,我昨日見過他一次,後來就沒見到了。會不會是又泡在哪家青樓裡醉生夢死了?要不,我一會派人去找找吧。」

    李璟隨意的道:「算了,也只是隨口一提,反正不管他是生是死,既然無故缺操誤卯,他的人頭也已經不屬於他了。一個死人,談他做甚!」

    「一個死人!」封亮喃喃自語,看向李璟的目光卻是已經多了幾分驚疑不定。「對,談他做甚,李兄,還請喝下兄弟我這杯賠罪酒。『

    李璟抬眼,將酒杯又一次湊到唇邊。封亮的眼睛直盯著李璟的酒杯,恨不得能立即將酒灌進李璟的喉中。

    可偏偏此時,李璟又一次的移開酒杯,目光盯著封亮,玩笑的道:「封兄這麼希望我喝下這杯酒,這杯酒不會是毒酒吧?」

    封亮勃然變色,整個人騰的繃直,一張臉變的蒼白,嘴唇顫抖卻就是說不出話來。看到封亮如此表情,李璟心中明了,但卻並不表示揭穿他。現在揭穿此事,最多搞死搞殘封亮,但封彥卿卻是搞不到。既然如此,就乾脆假裝無事,等會將封亮叔侄按計劃一網打盡。

    「哈哈哈!」李璟哈哈大笑,「和五郎開個玩笑呢,看你急成什麼樣子了。不過這杯酒好像沒有篩乾淨,不如換一杯如何?今天我特意帶了一罈子好酒,聽說可是波斯來的葡萄美酒呢。」

    封亮此時完全沒了方寸,全由李璟牽著走,有些木然的道:「好好,全由三郎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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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埋伏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此別過,他日再會!」於琄一張臉還通紅著,帶著醉意,站在東城門外,他笑著向眾人揮手。相比當初離開青州時的冷清,今天的場面可就熱鬧的多了。不但眾多紫袍緋袍綠袍官員們擠到城外相送,就是蓬萊城的百姓也烏鴉鴉的全來了。

    深秋十一月,河邊的柳樹一時間遭了殃,那些官員們你扯兩根,他折一枝,一時間折了幾百上千的柳枝『折柳送別』。那些文官們還都當場賦詩一首,武官們沒這文采則大多說幾句套例的吉詳話,什麼一路順風,步步高陞之類。等到文武官員們依品級一一『萬分不捨』的告別之後。

    這時早已經等的有些不耐煩的士紳們上來了,這些登州各縣鄉的士紳們人人後面跟著幾個青壯,撐著一把把巨大的萬民傘過來。這萬民傘高如華蓋,紅布的傘頭,邊上還系滿了紅黃兩色的小布條子。一時間,城東到處都是移動著的萬民傘,足有上千把之多。其中送的最多的人,不是百姓也不是鄉紳,而是封彥卿,也不知道這傢伙是打著什麼主意,居然送了一百把萬民傘。

    於琄事先並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出,看著如林一樣的萬民傘,臉上滿是譏諷的笑意。相傳秦漢之時,官員離任,百姓對那些好官離任,當地鄉紳們會和百姓湊一筆錢,請人將官員的政績刻在石碑上,立在官員離開時經過的路上。時間一長就變成了一種儀式,老百姓沒想到,到後來即使是貪官,要走時也要看到德政碑立起來,不然就賴著不走,無法交接,後任就無法上班,影響官場運行。於是到唐朝,政府下令不許立德政碑,否則立的碑不僅要拆毀,責任人還要挨一百板子。如果實在愛民如子,老百姓哭天喊地要立,那麼還有一個救濟措施,地方可逐級上報給禮部同意再立碑。

    走了之後再立碑,對於那些要拍於琄馬屁的人來說,這就有點沒意思了。因此,不立碑,但可以送萬民傘。「萬民傘」其意是說這個離任官員,平時就像把巨傘一樣佑護著老百姓,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一般縣令、刺史離任,百姓送萬民傘,最初是送一把,上面的那些小布條則代表著百姓。因為一條布條代表一個百姓,所以傘就稱萬民傘。不過今天,登州的官員鄉紳們又打破了這一常例,他們給一個原來的養老閒職司馬送行,一次送了上千把萬民傘。

    封彥卿一人獨送一百把,於琄被這個舉動給弄的驚了一驚。連崔芸卿的臉色都十分難看,於琄只是一個閒職司馬,他才是刺史,現在於琄離任卻收到上千把萬民傘。這個舉動在崔看來是對手別有用心的,其中,於琄一個閒職司馬收上千把萬民傘,這事肯定會引起轟動的,傳到長安,皇帝和朝中官員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是於琄剛一翻身,就搞捧場?不論這是不是於琄自己弄出來的,事情只要傳出去,到時肯定會對於琄的名聲不好。其二,於琄只是個司馬,崔芸卿才是主官刺史,現在一個司馬就收上千把萬民傘,那將來他要是離任,如果收不到這麼多傘,豈不是就說他一個刺史所作的還不如一個司馬?

    一箭雙鵰啊,一把小小的萬民傘,封彥卿就直接暗算了兩個主要對手。

    「啟程!」於琄也顧不得多說什麼了,再繼續呆在這裡,還不知道封彥卿要搞出什麼東西來。依然是當初跟著於琄的那兩個老蒼頭趕車,不過這次多了二十個護衛。

    不過於琄想要走的越快越好,可是登州城外的這些百姓似乎並不想要他這麼快就走。於琄剛要上馬車,他的馬車前面已經有數百百姓攔在前面不肯讓他走。那些人也不知道是真的不願意他走,還是說這些人只是來做場秀,或者直接受了暗中指派,總之,一時間數百人擋在前面,就是不肯放於琄走。這情景,混亂萬分。後面的官員們禮物也送了,贈別讀也吟誦了,甚至連河邊的柳樹都折禿了。鄉紳們還送了上千把的萬民傘呢,按說到了這一步,該由於琄離去了。

    李璟這個時候不得不帶著左一都的一眾兄弟擠到前面,為於琄擠開了一條通道,讓他離開。於琄也在那些人的呼喊中從馬車中出來,換騎乘馬,不斷的向那些人揮手告別。

    眼看著那條通道就要走完,突然在左一都士兵的人牆後面擠出一人,直衝到於琄的面前。

    李璟當時頭皮就麻了,心中以為出現了刺客,連忙奔跑過去。可跑到前面,卻發現似乎根本不是那回事。只見那個人跑到於琄馬前,但並不是刺客,而是上前一把抱住於琄的腿不讓他走。口中說著什麼清官什麼什麼的,但李璟仔細打量那人,卻發現那人一身短褐打扮,臉上也灰騰騰的農夫裝束。但他不經意間卻發現,那個穿著麻布短褐的農夫,腳下居然蹬著一雙絲綢面的靴子。再聽那人的話,也根本不似普通農夫的語氣。

    正在李璟猜測這人的真實身份究竟是刺客還是演員時,那人卻是突然扯下了於琄左腳上的靴子。雖然咋看起來,那人似乎是不經意扯下來的,可李璟卻看的很清楚,這人絕對是故意扯下來的,準確的說,他就是奔著於琄的靴子去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正當李璟萬分不解的時候,那個扯下於琄靴子的男人卻是興奮的抱著靴子跑回子人群之中。人群中發出一陣歡呼,立時又有幾個人捧出了一個木匣打開,接過那隻靴子十分鄭重其事的將其裝了進去。

    那夥人完全是早有預謀,不但把安排了人攔路,還安排了人去脫靴,更準備好了木匣。一連串的動作,安排的滴水不漏。很快,這群人捧著好個裝著靴子的匣子就擁到了城門口。又有人抬出了一架梯子,然後將那個裝著靴子的匣子釘起掛在了東城門上。

    於琄光著一隻赤腳,對此似乎有些麻木了,只是一個勁的催馬車上路,連靴子都來不及換了。望著滾滾遠去的馬車,還有於琄那隻一直在空中晃著的赤腳,李璟都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他娘的算是怎麼回事?」

    林威和張宏悄悄擠到了李璟的身邊,正好聽到他的低聲咒罵,張宏忙解釋道:「剛剛那是離任脫靴,脫下來的那隻靴子就叫遺愛靴。這也是有原頭的,憲宗皇帝年間,崔戎任華州刺史時,做了許多好事,在他離任時候,老百姓捨不得讓他走,攔在路上,沒想到了用力過猛,竟拉脫掉了他的官靴,老百姓如獲至寶,稱此靴為「遺愛靴。」

    這本來只是一件意外之事,誰曾想後來傳成了一件流傳很廣的故事。後來,一些為官時很有聲望的官員離任時,有些百姓便也會主動上前脫靴。官員如果被脫靴,不但不能惱怒,還得高興,因為只有極好官聲的官員離任時才會有百姓來脫靴。不過,自崔戎到現在,被脫靴的官員也沒幾個。」

    張宏最後一句的話外之音,卻是在說於琄被脫靴並不符合脫靴最初的意義。李璟當然明白他背後想說的話,於琄今天這是被人徹底的暗算了。

    這招狠啊,先是萬民傘,接著又來一個攔路脫靴。這事情不用說,肯定少不了封彥卿的影子,就不定這後面連宋溫都可能參與了。這是要捧殺於琄啊,棒殺不成,就來捧殺。不過越是如此,越說明封彥卿此人需要早除。

    「準備的怎麼樣了?」李璟輕聲問林威道。

    「封彥卿就住在東城,他回城時直接沿著東西幹道大街就行。大街上白天都是擺攤的商販百姓,想要動手,很難。」林威說道,他們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於琄會今天就走。原來李璟以為於琄應當會是明天離開,那麼今天的宴會很可能會到天黑之後結束。那時封彥卿晚上回府,街道上沒什麼人。

    「我們必須今天動手,張大新他們的死雖然沒人知道,但這事掩蓋不了幾天。而且,剛剛封亮居然在酒中下毒,想要毒害刺史,我們不能再等,以免夜長夢多。想個辦法,封彥卿難道就不會有其它安排了嗎?」李璟不敢再拖,事情已經到了關健之時了。

    「封彥卿一般情況下晚上很少外出,基本在府中。不過也有例外之時,我打聽到封彥卿在城北的水城丹崖山上有一座別墅莊園,就在昭王的莊園不遠處。那裡住著的是封彥卿的母親,還有他的一個新羅美妾以及和新羅妾所生的幼子,不過他平時很少去那,大部份情況下都是白天去,只有偶爾才晚上去住一兩晚上。」

    「他去丹崖山別居有什麼規律沒?」李璟心頭一動問道,丹崖山並不在蓬萊城中,而是在城北的那座水師水寨圍起來的北面臨海之處。雖然蓬萊城與山寨造的極近,但中間還是有一段十里左右的距離。如果封彥卿去丹崖上,那這段路上就是最好的阻擊之地。」

    「他每月朔望之時,晚上都會去丹崖山別居看他母親,然後在新羅妾那裡過夜。」張宏突然道。

    「你怎麼知道?」李璟有些驚訝道。張宏嘿嘿笑了幾下,一次酒後聽一個弟兄說的,他就是蓬萊本地人,以前幫封家挑送東西去別居,見過封彥卿的那個新羅妾。那人唸唸不忘,上次酒後失言我聽到了。」

    「這事可不可靠?」林威問道,因為今天正好就是望日。正月初一是朔日,望日就是十五日。他們的運氣很好,但就是不知道封彥卿每逢望朔日都會去丹崖山別居過夜的消息準不準確。

    「不管那麼多了。」李璟緊握著拳頭,堅定的道:「馬上安排小石頭先帶七八個弟兄把準備好的武器給帶到蓬萊城到丹崖上的路上,讓二哥也跟著去,把伏擊的地點找好,我們等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就馬上過去。」

    幾人一起點頭答應,各自散開。  



第68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太陽西斜,終於墜於群山之中。

    深秋之季,太陽一落山,天光便很快就要黑了。城外的官道上,做了一天買賣趕著關門前回家的,還有在外打柴、打獵、打漁、煤炭,做工、趕活的人也都趁著那點天光加快了腳步急急的趕路。

    王武提前一步出了城,在蓬萊城與水寨之間的十里路上,最終把埋伏的地點選在了一道叫蛤蟆坡的地方。蛤蟆坡是這十里平坦地上唯一的一塊山坡地。相傳說這裡曾經有一窩蛤蟆精在此盤踞,禍害一方。後來一位法力神通的神人路過這裡,便施法將這些蛤蟆精全化成了石頭。這片亂石土坡下面就是蓬萊城通往海邊水寨的官道,官道的另一邊則是一道寬不過十丈左右,入秋後水枯河淺只有及膝深的水流。

    蛤蟆坡是王武找到的唯一一個適合埋伏的地方,也是最理想的伏擊之地。左邊亂石土坡正好藏人,右面的河流雖然不深,卻也正好在伏擊時可以陰緩對方逃跑。中間不過一丈多寬的官道,正是絕妙的伏擊地點。選中了伏擊地點,王重馬上悄悄回到城北外找到小石頭幾人。

    小石頭他們已經把兩大車的武器偷偷運到了此處,原來的計劃是要在城裡動手,他們還擔心不知道想什麼辦法把車上那些長弓羽箭,長矛之類的武器給送進城去。現在王重說不用入城,而是到城外五里處的蛤蟆坡動手,這個消息太好了。

    他們沒有馬上行動,而是又等了會,見到天又黑了許多,路上行人終於無蹤之時,才開始往馬車上又堆了一些草料掩蓋,然後七八人都換成了一身普通的衣物向蛤蟆坡趕去。

    李璟一直留在城裡,一來是好多人找他說事,他確實離不開。二來他也不想離開太早,他故意站在顯眼的地方來者不拒的東扯西聊,為的就是讓別人看到他在此,這樣他到時最後離開,別人就不太可能會想到他與刺殺之事有關。一邊聊天,李璟一邊一直關注著封彥卿叔侄。直到天漸黑,那些藉著於琄離任而聚起來的文武官員們也大多吃夠喝夠聊夠,面色耳赤,酒氣撲面的互相告辭。本地的官員回府,附近軍營的軍官們也都回營。而下面縣鄉和其它州縣遠道而來的客人,則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蓬萊城中那些官員富豪們所開設的一座座邸店之中。

    封彥卿此時也終於和海州的一位官員談完,叫上了封亮向外面走去。早在酒樓外等候的封家車伕,立即拉著馬車趕了過來。封彥卿叔侄各上了自己的馬車,在二十名家丁的護衛下遠去。

    李璟也連忙假裝不勝酒力,擺脫了身邊的一個龍山營的校尉的搭訕,由林威假裝撫著離開。一離開酒樓拐過一個彎,李璟立即精神抖擻,毫無半點醉意的站直。

    「封彥卿怎麼沒有往城北去而是去了城東封府?」李璟望著封家的馬車,面有急色。

    「可能是要去更衣沐浴之類的,我們還是按原計劃進行吧。二郎已經派人過來,說已經選了蛤蟆坡,傢伙都已經帶過去了。」林威悄聲說到,語氣中也是充滿著一股亢奮之情。

    事到如此,李璟也只能祈求一切順利,他和林威先是進了一條小巷,在那巷中早停好的一輛馬車上各自將身上的衣物換了,換了一套十分普通的衣物。然後坐著馬車,混在人群之中出了北門。

    天地間最後一抹亮色已經消逝,四下一片昏暗,一輪圓月才剛剛升起,為夜幕帶來了一片銀色的微光。

    放眼四周,周邊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土坡石頭,在這夜色月光下,朦朧朧的還真極似一隻隻巨大的蛤蟆趴在路邊上。這些土坡上也沒有樹木,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叢和雜草,不過人伏在其間卻是最好的隱藏。

    坡下的那條官道碎石土路,此時在月光下卻是白的顯眼。路的右邊,小河川的水波粼粼,明亮有光。

    李璟站在一座略高的土坡之上,正睜大著眼極目遠眺,一直緊緊的盯著西面方向。只是此時已經月上柳梢頭,但他等的人依然沒有半點動靜。

    他的心裡不由暗暗著急,要殺封顏卿叔侄今天是最好的機會。天時,地利都有了。今天正好是望日,一輪明月當空,伏擊起來連火把也不用打,也不用擔心對方會藉著夜色逃脫。而且還有蛤蟆坡這樣好的伏擊地點,兩相加起來,只要對方出現,成功率極大。可一旦錯過今天這次機會,下次還想找個如今天這樣的機會出營可就難了。

    陣陣夜風吹過,帶著濕寒的氣息撲面而來,起霧了。

    時間漸漸過去,李璟的一顆心也越懸越高,最後漸漸有些失望和不耐煩起來。

    在他的身後,一個個的土坡後面,還掩藏著三十餘人,這些都是李璟和林威、林武、王重,還有小石頭他們各自所挑選帶來的信的過的兄弟。對於這些人,李璟來前已經承諾,回去後每人賞賜二十匹絹,事成還有三十匹絹,如果表現出眾,更有重賞。這些人全都是左一都的,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左一隊的。他們不但是李璟的部下,更還全是文登縣清寧鄉的,還是李璟的同鄉。

    「四哥,要不我再親自跑城下看看?」林威見李璟漸有些沉不住氣,忙出聲道。李璟想了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他手摩挲著犀角弓,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城門肯定已經關了,不過封亮要是會來關了城門也攔不住他。他如果不來,你再去也不沒用。再說,我們都已經派了三拔人前去打探了,還是靜待消息吧。」

    李璟此時身上披著的卻不是王老村長送給他的那套山文甲,而是那天奪自封亮的那套朱漆赤色山文甲,加鳳翅兜鍪。老村長送他的那套甲雖是家傳,可畢竟保養不善,而且在材料打造上與封亮的那套名家出手的鎧甲不論是外觀上,還是質量上還是略顯不足的。李璟並不在意鎧甲的外形有多美觀,但卻不會忽視封亮那套甲更高的防禦力。那套鎧甲腹部被李璟的箭損傷過,不過軍中匠人早已經修補過。山文字甲早大的優勢就是他的錯編甲條,修補之後根本看不出半點痕跡,甚至那處比原來的防禦還好。套上這套鎧甲,披上腥紅色的長絲綢披風,李璟顯得越加英武。

    七尺長劍已經出鞘插在了土坡上,腰間還掛著一把橫刀,腿上也還綁著一把三寸匕首。此外,奪自封亮的那把精良手弩也已經放在一邊。李璟自己那把家傳的犀角弓此時也已經將弓弦接上,面前還插著三種各二十支箭。

    在他的左右,是林威、王重等,他們都按刀肅立,一手持長朔、長殳。就連張宏,也提了一把兩斤重的橫刀,出了鞘握在手中。更後面,是小石頭他們在內的足足二十個人。此時他們也人人佩帶橫刀,身穿鱗甲,背弓持矛。

    除了這些人,另外在前面幾十步遠的土坡後面,則是曾經為神策軍騎兵軍官的王武所選的十個略通騎射的十個兄弟。他們的旁邊還臥著十一匹戰馬。這支小隊,就是李璟計劃中的第二隊。一旦伏擊開始,他們並不立即投入,而是將等李璟他們先伏擊打亂了封家的護衛隊後,再由他們騎馬衝擊和追殺,保證絕不會有一個漏網。

    包括李璟在內,參與這次伏擊的人數共達三十七人。不過就是到了此時,除了李璟、林威、林武、王重、張宏五個軍官外,就只有小石頭八個知道具體內情的。其它的二十四人,其實只是模糊知道他們要隨著李將頭幹一件大事,但是具體是什麼大事他們並不知道。知道的是,李校尉能挑上他們,那是看的起他們,而且五十匹絹的重賞也讓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念頭。更何況,反正帶頭的是李校尉,李校尉不但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而且還又是同鄉。並且,李校尉還是刺史的門生,不管怎麼說,跟著他總不會錯的。

    雖然夜裡的霜霧打在身上,有些陰冷刺骨,可一想起回去後就能有五十匹絹,每個人的心裡就都火熱起來。甚至在李璟心裡煎急等待的這個時間裡,他們卻更多的在想著有了這筆大錢後,是應該先買些白米麥子,還是說去西城的那樓子裡也吃一回花酒,見識下這些看一眼就讓人走不動道的女子。

    月亮越升越高,可依然還是沒有半分動靜。李璟長嘆一口氣,對林威道:「看來姓封的今天是不會來了,大家收拾傢伙回營吧。現在回營雖然晚了點,還是能勉強解釋的,再晚,可就不好圓場了。」

    「再等等吧。」林威有些不甘心的道,他心裡更擔心的是這次一下子拉出來幾十號人馬,卻沒辦成事,難不保不會有人無意透露此事。到時,再想如此刺殺封彥卿就難了。

    就在此時,寂靜的夜裡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由遠極近。夜色下,三個騎士正急馳而來,李璟等人急忙望去,見回來的正是先前派出的三個弟兄。

    「怎麼樣?」李璟不等他們靠近,就已經主動跑上前去。

    「來了,來了,封彥卿叔侄剛出了城門,兩輛馬車,兩個車伕加二十個家丁,都是白天那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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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璟等的望眼欲穿,封亮叔侄最後終於還是來了。再不來,李璟就真要帶著人回營了。

    封彥卿今天很高興,一高興之下不免喝的有點多了。從望仙樓回到府中,在幾個俏婢的服侍下沐浴過後,總算是清醒了許多。記起今日乃是望日,便吩咐準備馬車,讓家丁送他去丹崖山的別居。封亮並不想去,他滿腦子裡全都是李璟在望仙樓上那討厭的微笑。張大新一去無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偏偏李璟那話怎麼聽著又都像是話中有話,特別是回府之後。他仔細回憶當時情景,李璟突然出現搶過崔芸卿那杯毒酒,說要代飲,可到最後卻都沒喝下,還曾說出那是毒酒的話來。他怎麼想,怎麼覺得李璟肯定是知道他的事情了。說不定張大新就是刺殺他不成,反栽他手中了。

    不過封亮不想去,可封彥卿卻並不聽他的。封彥卿才剛過半百,卻是還在年富力強之時。他出身高門大族,科舉入仕,短短幾十年已經做了到登州長史的位置,眼看著距離刺史也不過是一步之遙。不過仕途上的順利,卻依然無法彌補封彥卿心裡一直以來的一個遺憾。

    他年過五十,二十歲娶了正妻王氏,後來又先後娶了六房妾侍。可三十年來,七個妻妾除了給他生了十三個女兒之外,居然連一個生兒子的都沒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子之事,一直是讓他最不能順心之事。那些窮夫賤民偏偏一生生一窩的還個個是兒子,可他這樣的高門大族之家,卻連生個繼嗣的兒子都生不出來。後來漸漸也有些淡了此事,從族中兄弟那裡接了一個過來登州,也算是有過繼之意。

    雖然到現在都還沒有正式進過祠堂祖宗面前行過儀式,但封彥卿卻是把封亮當成兒子對待的,將來他的這些家業也將都是他的。只是這世上有些事情總是那麼的巧。封彥卿過去求了二三十年兒子都沒生出過一個,正當他灰了心想要過繼一個兄弟之子繼嗣之時。去年一次酒宴之時,一名海商將幾個新羅女子送給他為婢女。後來有次酒後他收用了一個,誰曾想說那一次居然就懷上了。十月之後,居然生出了一個帶把的。

    這無心插柳卻插出來一個兒子,有心在自家的幾塊地上辛勞了幾十年,卻全是女子。真是造化弄人,封彥卿當時就風光的把那個低微的新羅婢女給收為第八房小妾。後來見正妻王氏經常挑那新羅妾的錯,封彥卿乾脆一狠心把新羅妾和兒子都安排到了別居之中。封彥卿七十多歲的母親捨不得孫子,沒多久也跟著去了別居。

    這一下子,封彥卿有了兩個家,一邊是正妻和六個妾及一群女兒,另一邊卻是老母親和兒子,從此他便經常兩頭跑。特別是封彥卿還是個孝順兒子,初一十五那是必定得和母親一起吃頓齋飯聊會天的。

    一想起最近和宋溫已經搭上關係,馬上就能得到節帥的支持,坐在馬車中的封彥卿就不由的面露微笑。登州刺史這個位置他窺探太久了,可朝廷卻派了崔芸卿這個外人橫插一腳。如果這都能忍,那他還有什麼不能忍?

    原本崔芸卿拉攏了昭王李汭和司馬於琄,他完全處於了下風。可現在他又搭上了節帥這條線,而且於琄升調豐州離任,一進一退,這形勢卻是對他越來越有利。今天於琄離任,他忍不住安排了些人弄出萬民傘、遺愛靴這些場面,總算是大出了先前一直壓在口中的惡氣。

    只是高興之餘,他也不免對於封亮這個侄子多有些不滿起來。原先他無子,是有要收他為繼子的打算,所以封亮雖然經常胡鬧,他也都並無覺得什麼太過。可現在自己有了兒子,再留著封亮在身邊,終究是不妥的。漸漸的,他對於封亮常幹的那些蠢事就有些無法忍受起來。特別是前幾天居然蠢的跑去和昭王府的郡主和於琄的女兒他們弄出場丟人的比鬥來,不但當著眾人的面被一個鄉下來的田舍漢兒羞辱,而且還一下子賠了近兩千萬錢。

    他封彥卿雖然有錢,可這錢將來也是要留給他兒子的,現在卻被封亮如此揮霍,他如何不心痛?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等處理完最近手上這幾檔子事後,就要把封亮送回青州去。哪來回哪去,自己有了兒子就不能再留著他了。

    兒子還是自己的好啊,一想起有七八天沒見的大胖兒子,他就不免面上笑容更甚至。

    「封常,到哪了,離莊園還有多久?」

    趕車的老車伕回道:「已經到了蛤蟆坡,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能到莊園了。」

    封彥卿嗯了一聲,又閉目養神。一閉眼,他突然想起今日崔芸卿的那個卑賤田舍漢學生,居然還敢當眾威脅他之事來。對於李璟他也是還算熟悉的,當初李璟初入蓬萊,崔芸卿收他為學生之時,他當時還賞了他一百兩銀鋌。沒曾想,這個傢伙拿了自己的錢,卻還處處與自己做對。上次他幫封亮從李璟的兄弟那裡買了三個首級軍功。報上去後,那崔芸卿三個卻都馬上又上一折,把這事給攪黃了,這事他就很懷疑是李璟暗中搞鬼。

    這次又打傷了封亮,拿了他封家兩萬匹絹。錢財是小,封亮被打傷他也並不太大意,他在意的是封家的面子,那個李璟居然敢如此當眾羞辱封亮,那就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這是打他封氏的臉面。

    不過封亮雖然文不成,但一身武藝卻還是不錯的。封亮居然兩次敗於這個李璟手下,這事情倒是讓他有些驚訝的。他伸手掀開一角簾子,突然問一側的家丁頭高車道:「高車,你上次也看過五郎和李璟的比鬥,你說說李璟這人如何?」

    高車據說有高句麗王室血統,一身本領高強,只不過平時卻很少說話。聽到封彥卿發話,他想了想後道:「論真本事,那李璟只是個野路子,連馬都騎的半吊子,根本和五郎沒法比。不過此人的箭術很精湛,短兵器橫刀長劍也都用的不錯。更加可貴的是,這人十分敏捷,不但反應敏捷,頭腦也十分敏捷。五郎和他的比鬥,就是輸在靈活變通、隨機應變之上,五郎有些太死板,不太會審時奪勢。」

    封彥卿有些詫異的聽到這個一向少言少語的護衛頭子,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大段話,這可是少的事情。看來,高車似乎對這人比較認同,不由道:「如果由你出手和李璟對戰,如何?」

    「十回合內,取其首級!」馬車外,傳來高車相當自信的聲音。封彥卿笑了笑,少言惜字,自信狂傲,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高車。

    「等把崔芸卿擠出了登州,到時就派高車去把這個狂妄的沒邊的李璟幹掉。」封彥卿心中暗想,他要把李璟的骨頭做成琵琶,拿他的皮蒙鼓,讓這個狂妄的小子知道得罪自己的悲慘下場,讓他永世都不得安息。

    「李璟雖然有些野路子,可觀這人眼神,卻能知道非一般常人,那是一個武將種子。如果給以時間,加以訓練,由名將指點,這人必然能成為一員上將。」車位,高車突然說道。

    封彥卿聽到這話也是微愣了一下,想起李璟半個多月前還是文登的一個農夫,可短短時間裡如今卻成了一個都將頭,指揮著一百士兵。雖說他能當上將頭,多半是因為崔芸卿的關係,可是李璟練兵他是觀看過的,短短時間內練出來的兵確實是有股著不一般的勁頭。這種人,如果能收為已用確實好。只可惜,他知道李璟這人是不會為他所用的。越想到如此,他就越有種想立即派人去殺掉此人,以免他將來坐大,威脅到自己的可能。

    心中正想著,突然暗夜裡傳來咻的一聲尖銳響聲。

    封彥卿還沒有明白那聲響是什麼東西發出的,下一剎那,突然一聲炸響在耳邊轟開。他只見馬車的一邊廂壁上突然炸開,一枚尾指粗的長箭射穿了馬車廂壁,然後堪堪的挨著他的臉頰插過,嘟的一聲釘在了另一面的車廂壁板之上。那支差點取了他命的長箭釘在上面,尾部還在不停的顫動著。

    聽著自己砰砰直響的劇烈心跳聲,封彥卿一時間兩耳完全聽不到周圍的聲音,有的只是心跳猛然的跳動聲。他有些茫然的伸起左手摸了下自己的左臉頰,卻摸到一片溫熱。他把手掌伸到面前一看,在馬車裡燈籠的照耀下,那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然後,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左臉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周圍突然如潮水般湧回的各種嘈雜之聲。

    「有刺客,保護家主!」高車那沉穩而激昂的聲音,在暗夜裡如同一隻黑熊的咆哮響起,在這片嘈雜混亂之中,顯得格外突出。  

   
第70章 截殺

    銀白月光之下,李璟沒有用那把弩,而是手持著家傳的犀角弓滿張弓緊放箭。射入封彥卿馬車中的那支箭,正是李璟率先所先的第一箭。

    三十步的近距離,既能讓其它的人發揮出弓箭的威力,又能提高一些命中率。而且三十步的距離,也是一個防止封府家丁迅速衝過來的有效阻擊距離。

    李璟的箭術很好,手持著一石六斗的犀角弓在伏擊的第一分鐘裡,他一口氣射出了十五箭,四秒一箭。

    伏擊的第一輪主要採用亂箭射擊,只有如李璟和林威他們幾個才使用精準射擊。一來是考慮到不少人雖然力氣不小,但事實上射術並不精通。與其追擊命中率,還不如多射出幾箭。

    三十多把長弓同時展開射擊,弓弦聲不斷響起,咻咻的聲音中,一支支利箭不斷飛射過去。幾聲慘叫接連響起,就算是最強悍的高句麗僱傭武士,在這突然的伏擊之下,也有數人中箭愛傷。有幾個直接倒地,還有幾個只是受了輕傷。

    「駕馬車衝過去!」高句麗武士隊長高車衝著趕車的常封大吼一聲。

    片刻的功夫,就已經倒下了三四個兄弟,高車目眥欲裂。這些兄弟跟著他當初給渤海人打過仗,給新羅人打過仗,給契丹人、室韋人、庫莫奚人等都賣過命,可再兇狠的戰場他們都活了下來。卻沒料到,今夜在這個野地裡,居然一下子損失了這麼多弟兄。憑著豐富的經驗,遇襲的第一時間裡他就已經判斷出,伏擊的敵人肯定都埋伏在那片土坡之後。

    那些土坡高低縱橫,正是伏擊的好地方。而且憑那些箭支的數量,他估計敵人至少在一整隊五十人上下。對方的箭射的很快,可卻並不精準,要不是第一波時根本毫無防備,他的兄弟們又都沒有著甲,這輪也不可能傷到這麼多人。

    對方不可能是軍隊,因為他們的箭射的太不精準。

    對方似乎也不太可能是匪賊,因為匪賊不可能有這麼多的弓。特別是那些射來的箭支,居然以破甲箭為主,這樣的箭支就是軍營中都很珍貴,更何況是盜匪?

    不是兵不是匪?那對方是誰?高車沒有空再去細想那些,他現在想的是如何趕快離開這片死亡之地。在不知道對方真正身份和實力前,他並不願意冒險強衝那片坡地,對方的弓太多,他們沒有鎧甲和盾牌,強衝傷亡會很大。

    不能反擊,那就唯有先離開。只要離開了這片坡地下面,對方就算是追上來,到時他們也可以反殺一槍。

    高車舞起環首刀,將射來的幾支箭劈開,指揮著其它兄弟把受傷的人扶起跟著馬車衝過去。

    這些高句麗人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經驗豐富,之前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可真正反應過來,卻是十分兇狠。一個個環首刀四下揮舞,將一支支箭磕飛。他們往往三個一隊,聚在一起相互掩護著前進。

    土坡上,李璟已經一口氣將兩胡祿六十支箭射完,他隱約只記得射中了三個。至於其它人,林威、林武、王重三個也各射中了一兩個,剩下的人加一起的亂箭也只瞎貓碰到死耗子射中了幾個,加一起,這一輪弓箭伏擊,效果還是很不錯的。留在地上的屍體就有五具,另外還有五六個受傷的被扶著走了。

    高車等人護著馬車拚命奔逃,可他們並沒有馬,唯有的四匹馬還拉著兩輛馬車。好不容易一氣跑了數十步,眼看著已經出了對方的弓箭射程。正要鬆一口氣時,衝在最前面的那輛馬車突然馬嘶人叫,轟隆一聲的翻掉了。

    後面封亮的那亮馬車避之不及,砰的一下子撞在了前面的翻掉的馬車上。高車急忙沖上前去,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段路上居然挖出了一條長達兩丈,寬約一丈,深及半丈濠溝。不過原來上面還覆蓋了一些樹枝,然後覆蓋了浮土,完全做成了一個陷坑。馬車沒駛上去之前,匆忙逃命的車伕哪裡發現的了。

    高句麗武士們顧不得去想這坑怎麼來的,連忙上前去抬馬車救出封亮叔侄二人。

    李璟將射完箭支的角弓扔下,一把提起長朔,踩鞍上馬,向那邊正圍在坑邊亂成一團的地方一指:「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殺!」林威、王重也都踩鞍上馬,躍馬橫槊。

    小石頭等人帶著剩下的十幾個團結兵也都丟下長弓,端起長矛跟在李璟等人後面,心情激烈的喊著殺啊打的沖上前去。除了小石頭幾個,大部份的團結兵雖然都已經訓練半月,但真刀真槍的干仗還是頭一次。只覺得一股股熱血上湧,根本顧不得其它的東西。

    雖然有些人已經認出下面被伏擊的那些武士是封長史的家丁,那馬車也是封府的馬車,可看著箭矢飛射,數個封氏家丁早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這個時候,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都已經是有進無退了。有幾個稍膽小的,看到仆倒在路邊的屍體,控制不住的噁心嘔吐起來。可小石頭幾個立即就會衝過來,拿刀背砸過來,強逼著眾人跟著衝下去。

    馬術最好的林威策馬衝在最前面,他一手控韁,一手平端馬槊直直的指向前方。

    馬蹄翻飛,披風飄揚!

    月光下,李璟和王重各縱戰馬,緊隨其後。李璟如林威一樣手持一把丈三馬槊,王重則提著那把猙獰無比的狼牙殳!在三人的後面,小石頭等八人帶著另外十二個清寧鄉的團結兵身披鐵甲,手舉長矛拚命狂奔著,呼喊著衝過來。

    剛剛被從馬車裡救出來的封亮叔侄都十分的狼狽,不過卻都只是受了些輕傷。封亮一眼認出直衝過來的正是李璟、林威、王重三人,當下憤怒的跳起,一把從一個武士手中奪過一把環手大刀,怒喝道:「李三你瘋了嗎?居然敢埋伏襲擊我等,你想造反嗎?」

    封彥卿也是渾身一震,滿臉的不敢置信。看到李璟等人殺來,他最先想到的不是李璟要殺他,而是崔芸卿他們對自己動手了。他絕不會相信,李璟這樣的一個小卒子,會是這次伏擊的主謀。

    他渾身冷冰,感覺這就像一場惡夢般。這時,他才看到了林威與王武,心裡越發的確定要害自己的人是崔芸卿與李汭他們。林威是教練使,王重是副十將,位都在李璟之上。

    「林教練使,王副十將,是崔芸卿讓你們來殺老夫的嗎?他究竟給你們許了什麼好處官職,居然說動你們肯冒這麼大的險?只要你們肯停手,不論崔匹夫答應過你們什麼,不論是錢帛還是金銀玉器,甚至是官職爵位,又或者美人,你們要什麼,我都能翻倍的給你們。」

    李璟大笑:「封老匹夫,在望仙樓時我就和你說過,不要欺人太甚,不然別怪我不客氣。不過當時你不肯聽,現在就別後悔。我們不要金銀也不要美人更不要官爵,我們要的只是你的項上人頭而已!」

    面對著李璟等人的衝勢,高車指揮著手下迅速的在封氏叔侄身邊圍了一個圈,布下一個圓陣。失去了兩輛馬車,面對著李璟這些有馬且全副武裝之人,越跑只會死的越快。

    高句麗剩下的十來個武士勉強圍了個圈,林威和李璟、王武三個人組成的騎兵小隊已經如風一般的馳過。他們沒有直撞進去,而是繞著圓陣掠過。

    李璟策馬上前,隔著一丈多遠,整個人在馬上微微伏起,然後右手夾槊平端著一舉刺中一個高句麗武士。巨大的戰馬衝擊力讓三棱槊鋒的馬槊毫無阻力的刺入了連皮甲都沒有的高句麗武士的胸膛。長槊從前胸入,自後背出,將整個人都穿了個透亮。那人被李璟整個從地上帶起至空中,槊鋒下端的留節將他卡住不使馬槊繼續穿過去。屍體那一百多斤的重量持在槊鋒上,使得長槊桿猛的彎曲起來,然後槊桿的彈力將那槊尖上的屍體一下子彈出了槊鋒,在月色下揚起一蓬血霧。

    相對比李璟第一次使用馬槊殺敵,馬槊高手林威的動作更加快捷,更加流暢,甚至有種賞心悅目的暴力美感。李璟剛解決一個高句麗武士,林威居然已經一槊連挑二人。

    那邊的王重見李璟和林威二人的馬槊揚威,不由有些較量之意,他舉著二十四斤的一丈二尺八棱金箍狼牙殳更直接,也更暴力的,直接一記猛砸。那個高句麗武士雙手握刀舉刀相迎,狼牙殳上的骨刺與環首刀交加,爆發出一串耀眼的火花。然後下一刻,那個試圖以步對騎,而且還是拿著環首刀對拼狼牙殳的高句麗黑臉漢子,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砸斷了雙臂,然後整個腦袋都被如爛西瓜一樣的砸開了,紅白染了一殳。

    三匹戰馬一沖而過,原地留下了四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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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個不留

    三騎一沖而過,小石頭、細狗子幾個帶著十幾個團結兵已經挺予衝了過來。

    「刺!」已經當了小半月伙長的小石頭一聲大吼,在距高句麗武士還有十步之時,他們已經停下腳步,排成了整齊三列,如牆推進。

    隔著十步的距離,團結兵的長矛並不能刺到高句麗武士。可是團結兵們並不是停止不前的,第一排刺出之後,第二排開始前進一步然後再刺出,緊接著後面一排前進到前面刺出,如此交換順序,不斷的排刺前進。高句麗武士無鎧無長兵,手中唯有一把環首刀而已。

    論實戰經驗,或者論個人戰鬥力,除了林威、李璟、王重等軍官,李璟這邊其它的任何一個都不如那些常年刀頭飲血的武士。如果混戰,一個高句麗武士絕對能單挑三個團結兵。但是有李璟三個騎馬游擊,逼的他們不敢分散,現在團結兵又排刺前進,眼看著那一排排的尖銳矛頭不斷的接近,他們卻根本無計可施。

    封亮提著環首刀如同一頭發狂的公牛一般,大叫道:「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叔父,咱們跟他們拼了!」封彥卿一把拉住封亮:「都什麼時候了,還只顧著拚命,走,分開跑,跑掉一個是一個。留在這,一個也別想活。」

    封彥卿早已經在心裡估算過這次戰鬥的結果,他們這邊已經死了九個,另外還有兩個重傷,兩個輕傷。除掉兩個重傷失去戰鬥力的,現在連他在內,他們這邊也還只有十三人,其中還有一個是老車伕,還一個是他這個沒多少戰鬥力的文官。而對方卻有將近三十人,不但是鐵甲長矛,而且還有戰馬。

    如侄子封亮一樣的拼下去,除了能臨死拉幾個墊背的,根本沒有半點意義。與其等死,不如現在就跑,分開跑,對方只有三匹馬,也許能跑掉幾個。

    說完,封彥卿再不管封亮,只帶了高車一人往小河那邊跑去。其它人見狀,也是一擁而散。這些高句麗武士以前都是靠僱傭打仗混飯吃的,不但能打,跑起路來更是迅速。一旦決定逃跑,當下就沒有任何猶豫。封亮猶豫了一下,身邊已經跑光了,只剩下了兩個重傷不能動彈的。

    封亮左右張望了幾眼,最後奔著蓬萊城的方向跑了。

    李璟三人此時已經兜轉回來,見到封家叔侄沒有死戰之心,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這一次伏擊,李璟的目標是殺封亮叔侄。但封家那二十個高句麗武士護衛卻是個意外,李璟帶了近四十人來,可卻絕不願意最後和這些護衛硬拚。這三十多人,不是兄弟就是同鄉,每一個都是他現在最可靠的力量,他絕不願意損傷在這。而且一旦有人戰死,死一兩個還有可能掩飾。萬一死多了,如何回營交待?到時就算他殺封彥卿之事沒人知道,可他手下突然失蹤了那麼多,也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他一開始就讓林武帶十個會馬術的人藏在一邊,除了一開始射箭伏擊之外,他一直沒有讓他們出來。一來是讓他們做為預備隊,在關健之時投入。二來也是讓他們保持體力,在關健之時好追擊逃跑者。但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是,李璟並不想一下子把所有力量展示給封亮叔侄。如果李璟他們這邊的力量一下子全拉出來,封彥卿如果看到李璟他們還有十四個騎士,那封彥卿見沒有半點希望,說不定就會和李璟拚個魚死網破。

    一群抱著必死之心的高句麗武士,這殺傷必絕對是很大的。到時,李璟這邊肯定要出現傷亡。

    兵書有云,圍城必闕。目的就是故意給他們造成還有一線希望的假象,以瓦解他們的死戰之心。現在的結果,證明了李璟當初的想法是對的。封彥卿根本不願意死拼,哪怕只是還有一線微小的希望,他也情願試一試,而不是和李璟死拼,臨死拉一兩個墊背的。對於封彥卿來說,如果他死了,哪怕拉再多的人墊背,又哪有半分的意義呢?唯有活著,才有意義,哪怕因此所有人都死了,只要他還活著就行。

    「到收網的時候了!」李璟笑著對林威道:「叫二哥帶兄弟騎馬攔截!一個都不放過,全部殺掉!」

    一群分散開來了的高句麗武士,李璟已經沒有半點擔心了。林武的騎兵一出,跑的再快他也跑不過四條腿的。

    「記住讓他們三人一小隊,截殺雖然要緊,可保護自己更要緊。」李璟臨時又加了一句,到了現在,他可不希望最後還會出現傷亡。

    包括李璟在內一共十四騎,當下分成了五六隊,馬蹄翻飛,四處縱橫。而小石頭他們這些長矛步兵,也依然保持著在一起,在後面追趕。

    曠野裡,不時的傳出一聲慘叫聲,那都是被騎兵們追上的高句麗武士臨死前的叫聲。高句麗武士確實很強,可眼下這些只提了把環首刀,連件輕甲都沒有的武士,單人對上三騎一起的小隊,再厲害也只有被圍殺的份。

    團結兵雖然大都沒啥戰陣經驗,可團結兵的底子也是很好的,更何況他們今天都是全副武裝,鐵甲長矛,就算偶爾一下被攻擊到了,基本上也都被鐵甲擋了下來。

    三人一小隊,這是左一都訓練時唯一教過的一個戰術。雖然簡單,可卻實用。雙拳難敵四手,當三人一小隊,他們攻防一體,不但攻擊力更高,而且還能相互掩護。

    一個接一個的高句麗武士的慘叫,讓那些逃跑的人更加的心寒。又是一聲慘叫傳來,卻是一個逃到河裡的武士被王重一記重殳砸斷了大腿骨,躺在地上哀嚎。王重卻是理也沒有再理那人,也不顧他的死活直接追逐下一個目標去了。小石頭等人從後面趕到,數把長矛齊至,頓時把那個武士刺成了馬蜂窩。

    高句麗武士臨死的慘叫和馬蹄的奔騰聲已經漸止,李璟跨坐馬上,看著今夜這片被月光和鮮血點綴的曠野,心情也不由的有些沉重。這是一場由他發起的殺戮,真要說起來,他想殺的不過是封亮叔侄二人,可今夜他卻不得不對那二十個武士和兩個車伕也下了殺手。

    這片曠野之上,除了李璟這邊的人馬,就只剩下了封亮和封彥卿以及高車三人。

    雖然封亮叔侄是分開跑的,可最後依然被驅趕到了一起。眼下三人如愛傷的野獸一般的被圍在小圈裡,背靠著背,眼睛裡充滿著絕望與悲傷。

    一面是小石頭他們這些步兵的二十多把長矛尖鋒,一面則是一字排開的十四個騎士。能湊到這麼多馬,還得多虧封亮的豪爽。李璟原本有一匹老村長送的駑馬,後來封亮為買軍功之事送了他一匹,然後上次比鬥他把封亮的那匹馬也奪了。封亮輸給郡主兩萬匹絹,故做豪爽,把那拉絹的十輛馬車和二十匹挽馬也都附近了。

    郡主分了李璟一萬匹絹,連帶著那拉絹的五輛馬車和十匹挽馬也都送給李璟了。李璟一下子有了十三匹馬,加上王重本來也有一匹,正好湊了十四匹馬。雖然除了李璟他們四個的是戰馬,其它的都只是挽馬,但此時一字排開十幾騎,那股氣勢卻依然壓的封亮叔侄喘不過氣來。

    高車回頭四顧,見曠野一片寂靜,而李璟等人的馬槊長矛之上全是未乾的血跡,早已經明白自己那些弟兄的結果。他雙目赤紅,發出如受傷的野狼般的嚎叫,猛的提刀撲向李璟。不等李璟出手,林威林武兄弟幾乎同時出槊,一左一右兩把長槊如靈蛇般刺出。高車左擋右劈,用盡全力蕩盡兩槊,正要直取李璟。王重的狼牙殳卻是從斜刺裡夾著勁風猛的砸到,高車再也格擋不及,被狠狠砸中胸口,一陣清脆的胸骨斷碎之聲響起。高車噴出一口鮮血,如斷線風箏一般的倒摔了回去。他滿臉的不甘,伸出手指顫抖著似乎想要指責李璟他們沒有大將風範,以多欺少。只是手指才指到一半,他的眼神已經暗淡失去光彩,這個曾經縱橫過無數戰場的勇士,最終命喪在了一片寂靜的曠野之中。

    「李璟,殺了我們你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封彥卿一臉的灰敗,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絕不會再有生路了。可一開口,他還是忍不住色厲內荏的威脅道。

    李璟鄙視的朝封彥卿笑了笑,「砍下他們的首級!」

   

第72章 禍水東引

    那句冷酷的話語直接將封彥卿最後的一點心理防線崩潰,「放過我,你要多少錢我都願意出,我出一萬區絹?」

    李璟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你居然只給你自己定價一萬絹,這也太不值錢了點。」

    「十萬,我願意出十萬匹絹。」

    李璟笑著搖頭,示意小石頭上前斬首。

    「一百萬匹絹!」封彥卿的整個下巴都在劇烈的顫抖著,牙齒上下交戰,那瘋狂的聲音中帶著絲哭腔。

    「你真有這麼多錢?」李璟笑道,向小石頭搖了搖手。

    封彥卿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有,我有,只要你放了我,一百萬匹絹就是你的了,我封彥卿說話算話。」

    李璟假裝思考的樣子,封彥卿一臉期待的望向李璟。

    「一百萬匹絹只是你給你自己開的價,那封五郎呢,你不打算救他嗎?」封彥卿沒有回答,李璟一揮手,兩個團結兵上來將封亮打翻在地,直接架了他往處拖。

    「叔父救我,救我!」封亮被長矛桿尾砸的滿臉是血,恐懼的叫道。

    封彥卿最終於咬咬牙:「我願意再出五十萬匹絹。」

    皺了皺眉頭,李璟咂了咂嘴:「才五十萬啊,也太便宜了一些。不過先問一句,我要怎麼收錢呢?」

    「你放了我,回去我就給你錢。」封彥卿的臉色又回覆了些血色,開始和李璟講起條件來。

    「那放你回去你要是不給錢,我怎麼辦?」

    「你們可以把五郎留下做人質。」

    「不如我把五郎放回去籌錢,留你做人質如何?」李璟一臉微笑道。

    封彥卿猶豫不決,但看著周邊明晃晃的長矛馬槊,最後還是苦著臉點了點頭:「也行。」

    「那我還想升點官,你回去後你看能給我升不?」

    「可以,以李將頭的本事,當個將頭太委屈了,我看可以升副十將。」一邊說,他一邊悄悄打量著李璟的眼色,見李璟聽到副十將時根本沒有半點反應,連忙又道:「不,可以升十將,不,升兵馬使!」

    「這個不錯,兵馬使,名字聽起來就比什麼將頭啊,副十將這些好聽多了,我就要這個了。」

    「是是是,兵馬使管數千人馬,確實是不錯的,正合三郎的本事。」封彥卿也笑著說道,說話間那股子長史的上官氣勢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哈哈哈!」李璟大笑,「要錢給錢,要官給官,封長史,說真的我現在倒真覺得咱們本來可以好好合作的。要是你我合作,一定會非常愉快的。可你說,以前我們怎麼就沒這樣呢,真是太遺憾了。小石頭,把斬首改成亂槍刺死,咱們也給封長史留個全屍吧。」

    封彥卿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無比,顫聲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噗哧,噗哧,噗哧!」

    他的話才到一半,一片整齊的殺字喊出,二十多把長矛同時刺入了他的身體。他猶如一隻刺蝟一樣,身上插滿了粗大的長矛。鮮血噴湧而出,將他的衣袖染紅。封彥卿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嘴裡含混不清的想要說點什麼,可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最後的那一刻,封彥卿的目光中終於又恢復了往日的精明。

    其實封彥卿早應當明白李璟的那番話不過是在戲耍他,可封彥卿不想死,哪怕明知被耍,也不想放過這一絲絲的求生機會。他放棄了自尊,低聲下氣的被李璟羞辱,就是不想死。

    可連他自己心裡都清楚自己肯定難逃一死,李璟又怎麼可能會被他的所謂錢帛官爵所動呢。更何況,就是封彥卿真的肯給,李璟也絕對不敢要的。截殺朝廷命官,形同造反,這事情只要透露半點出去,那就關係到在場幾十個人的生死。李璟絕不會為了錢財,就腦子發昏的。

    封彥卿倒地身亡,雙眼大睜死不瞑目。

    「還有一個!」王重大笑。大家對於李璟剛才戲耍封彥卿都是哄然大笑,可笑封彥卿居然這麼的怕死,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真敢妄想活命。

    「給我一個痛快!」封亮剛目賭了叔父受盡羞辱,可最後卻還被亂矛穿身的結果,心下也早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乾脆很光棍的求死。

    李璟望著封亮長嘆一口氣:「張大新是你派去刺殺我的吧?」

    「不錯!」

    「昨日宴上,你敬給我恩師的那杯酒是毒酒吧?」

    「正是!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我只求速死,今生爺爺玩不過你,下了黃泉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李璟不再理會封亮,轉過頭望著面前的三十幾人,今夜伏殺封彥卿父子,共斃二十四人,自已一方卻無一人戰死,只有三個受了一點輕傷,稍微重點的那個還是追敵時不小心踩了個坑崴了腳。這些人有一半是先是不知道今晚是來殺封彥卿的,現在封彥卿已經死了,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讓這些人保密了。

    沉思了一下,李璟指著封亮道:「今天我們做的事情都是掉腦袋之事,大家心裡都應當明白。原來答應大家每人五十匹絹回去如數就給,另外我再獎五十匹。」

    一眾熱血消退,此時心裡正充滿著緊張擔心的團結兵聽到這個好消息,都不由的大喜歡。如此算來,一人就有一百匹絹的重賞,折合八萬錢,足足能買四百斗白米。

    「不過!」見眾人高興,李璟話一轉:「今天的事情都是大家一起做下的,所以需要嚴格保密,回去後所有人都要忘記這件事,永遠不許再提。另外為了讓大家互相放心,我提議現在大家每個人都去捅封亮兩刀。」

    李璟這樣做,是因為今晚的戰鬥中,雖然殺了二十多人,但還是有不少團結兵是一個都沒有殺過的。對於林威、小石頭他們十幾個,李璟是自然放心和相信的。但對於那十幾個團結兵,卻還是有一點點擔心的。現在提出讓他們一人去刺封亮兩刀,也是為了讓每人手上都沾血,這樣就沒有人能置身事外了,也算是安其它人之心。

    話落,晚上殺過人的都不由望向那些沒殺過人的,那幾人被眾人猛盯著,都不由的緊張起來。很快,在眾人的目光中,其中一個拔出刀在封亮的腹部捅了兩刀。接下來,一個接一個,不但那幾個先前沒殺人的都捅了兩刀,就連小石頭他們也全都捅了兩刀。

    封亮想要個痛快,可到最後,卻被萬刃穿心。李璟最後一個上時,封亮已經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看著這個曾經幾次欲置自己於死地的傢伙,李璟並沒多少好感。

    「下輩子投胎做個好人吧!」李璟看著痛苦卻又說不出話來的封亮,雙手握著長劍順著他脖頸左邊一側猛的插入他的胸腔心臟之中。長劍一轉,李璟猛的拔出長劍。封亮全身不斷地抽搐著,他口中呵呵有聲,望向李璟的眼神裡全是怨恨,最後不甘的撲倒在地死去。

    王重一腳將封亮的屍體如球一般的踢到一邊,見他雙眼睜大,死的是不能再死了才放心道:「完事了。」

    林武也笑道:「封彥卿叔侄一向子不可一世,只怕他們從來都沒有想到,他們也會有喪身荒野的一天吧。」眾人大笑,仇官仇富本來就是很多底層百姓的思想,特別還是如封彥卿這種出身高門,又是大官,但卻偏偏為人比較傲慢狠歷的官員,那些農夫們出身的團結兵與他天生就有種天壤之別的差距。看到他們如此死去,也算是大大滿足了他們的心理。

    李璟並沒有笑,今夜的這場戰鬥是他的一次被迫反擊。雖然是他先下的手,但卻是被逼的這個份上的。可不論怎麼說,李璟終究還是突破了崔芸卿他們所說的那個底線。一次終結了二十四條生命,李璟看著染滿鮮血的手十分沉重。他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一條充滿危險的荊棘之途。可他別無選擇,或者說他只想選擇這條路。

    「再清點一下屍體,把每個人的首級割下來堆在路邊!」

    「我明白,這些都交給我吧。」王重主動的將打掃戰場的任務接了過來,帶著十幾個人去搜尋屍體去了。戰後還要割下首級,這並不是李璟嗜血。這樣做一來是為了防止有受傷未死的,割掉人頭那是絕不可能還有能活下來的。再一個,打掃戰場、砍下首級也有假裝劫匪作案的意思。據李璟所知的,他的老朋友鎮東海的海賊有時如果做買賣結果折損了很多兄弟時,就有可能會殺光對方且割下對方的首級在路邊堆成一個京觀,威懾附近。

    殺了登州長史叔侄及護衛二十多人,這事情是不可能瞞的住的。所以為了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嫁禍到別人身上。恰好他知道鎮東海是登州附近有名的劫匪,且前不久又在登州出現過,那他就乾脆嫁禍給鎮東海算了。反正這些賊匪債多了也不愁,蝨子多了也不癢。

    當下各人又仔細打掃戰場,將每具屍體都搬到了一場,並將他們身上所有能值錢的物品都搜走,然後砍下所有人的首級堆放在路邊。完事後,又將那些人身上搜索來的所有物品都包在一起挖了個大坑埋了。

    最後反覆檢查,戰場清理乾淨後,李璟等人悄無聲息地離去。

    此時月上中天,荒野寂靜,暗夜中只剩下被血腥味吸引而來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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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波詭雲譎

    天麻麻亮,蓬萊城的開門鼓還沒有響,東門甕城外就已經出現了一群驚慌失色的百姓。領頭的一個滿白白發還拄著根枴杖的是北關村的杜村長,他們的村子在城東南邊。一大早兩個後生早起往港口碼頭去扛活,結果走到半路上卻發現了慘烈的一幕。在蛤蟆坡,到處一片都是凝固後的黑色血跡,路邊上,數十個人頭壘成一個京觀。另一邊,看的出原本堆成一堆的幾十具無頭屍體,卻被野獸給拖啃的散落各地。他們發現時,還有十幾頭野狗在那裡正進行著一場啃食屍體的盛宴,見到他們,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便又繼續了,他們發現那些土狗連眼睛都全紅了。

    兩個後生頭皮發麻,差點沒有嚇暈過去。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村子,叫來了老村長和全村其它的強壯男人。眾人叫到這慘烈景象之後都忍不住嘔吐。最後眾人沒敢耽誤,直接趕往蓬萊城報告。守門的軍士一聽老村長的描述的受害人模樣,二十多人,兩輛馬車等信息,很快就聯想到了昨晚城關關閉之後出城的封長史叔侄。一想到長史有可能昨夜在城外遇伏身死,那人也是臉色都白了幾分,連忙引著幾個村民趕向城中支州兵的老大牢城使韓忠報告。

    韓忠是駐守於登州蓬萊城內的一千支州兵的鎮將,還擔任著蓬萊城防守衛的牢城使之職。一聽說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當下也不敢獨自做主,又連忙派了親兵分別向崔刺史和宋都虞侯、別駕等人報信。

    聽聞這個消息,蓬萊城中每一個接到消息的官員都沒敢大意,很快在刺史府中集合。很快韓忠調了三百人馬護衛著崔芸卿、李汭、宋溫等一眾官員趕往蛤蟆坡。看著那堆人頭壘起的京觀,還有那些被野獸撕扯的亂七八糟,連點形狀都沒有了的無頭屍體時,包括崔芸卿等官員在內,當場就有一半以上的人嘔吐了。

    眾人中唯有宋溫、韓忠幾個都是上過戰場的將領,這個時候一臉冰霜,但卻都還保持著軍官的樣子。宋溫更是親自上前,指揮著十幾個兵將那堆人頭一個個搬下來一一辨認。

    看了七八個人頭之後,宋溫終於看到了一個熟識的,那是封彥卿死不瞑目的那張臉。

    「崔使君、李別駕,你們都過來辨認一下,看看這個究竟是不是封長史。」宋溫手提著封彥卿的首級,向崔李二人問道。兩人只看了一眼,都是馬上就認出了這個頭顱雖然過了一夜,有些嚇人,可卻確實是封彥卿的沒錯。「是他。」宋溫再問:「能確定嗎?」「能確定,這確實是封長史。」宋溫道:「能確認就好。來人,馬上把封長史的屍身找到,好好裝殮起來。另外,其它人的頭顱也都馬上確認出身份,再把他們的身體找齊裝殮。」

    很快封亮的頭顱也被認出,剩下的也基本可以確定正是昨夜隨封彥卿出城的兩個車伕和二十個高句麗武士護衛。

    屍身身份確認了之後,各人面上的表情越發的沉重了。封彥卿可是登州的長史,身為州之上佐官員,堂堂從五品上的緋袍官員,居然在登州城外被人殺死後拋屍荒野,而且連頭都給砍下來了。不但如此,那些被狼和野狗先後啃的不像樣的屍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扒走了,錢財、武器,甚至連衣物都扒走了,每個人只留下了一條短褲。

    「能知道是什麼人幹的嗎?」崔芸卿一臉冰霜的問道,聽到封彥卿叔侄死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高興,然後腦中就一直在猜測究竟是誰殺的。來的路上他心中有兩個想法,按說最和封彥卿不對路的,以前是他和李汭與於琄等人。可他知道他們雖然與封不對路,卻絕不會用刺殺的手段的。除了他們自己,他能想到的會殺封彥卿的,只有兩個人有嫌疑,第一個是宋溫,第二個是李璟。

    宋溫做為節帥的心腹前來登州,絕不可能只滿足一個小小的團結都虞侯之位的。如果封死了,對宋來說絕對是件好事。更何況,做為邊疆歸來的戰將,宋也確實有實力,也有嫌疑。而懷疑李璟,則是覺得李璟與封家幾次衝突,特別是昨天在酒樓時封彥卿曾經對李璟的態度。雖然李璟動手的可能性很小,但李璟手下有一百人馬,並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的。

    不過當崔芸卿真正到了現場,看到那慘烈的景象時,他還是馬上否定了之前的想法。二十四人全被殺死,連人頭都砍下堆城了京觀,身上又扒的個乾乾淨淨。這一切行為,都與他所聽說過的一支盜匪的手法極像。

    崔芸卿與李汭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些疑惑。雖然從表面上看,種種手法都與登州附近的大海賊鎮東海極似。但越是如此,越讓他們覺得疑惑,鎮東海這夥人勢力雖然不小,可他們卻是海賊,平時極少上岸。更不用說跑到蓬萊來伏擊堂堂登州長史這樣的朝廷高官。

    正因為看出這一點,兩人雖然都想到了鎮東海,卻沒有一人開口。

    牢城使韓忠在一邊道:「看封長史與其它人遇害的方式,手法與海上大盜鎮東海的那些海賊行事風格極像。據說,鎮東海有時為了報復,就會在殺死對手後割下他們的人頭壘起京觀!」

    「鎮東海?」宋溫雖然新來登州,但對於這支著名的海賊團夥也是有些耳聞。

    「快四處仔細尋找一下,看有沒有一張黑色的貼子留下來。如果傳說是實,那麼只要封長史真的是鎮東海所為,那就一定會在現場留下一張巴掌大小的貼子。」韓忠解釋道。

    幾百個士兵都開始四下搜索起來,片刻之後,有人喊道:「找到了!」

    眾人都跑過去,卻叫一個州兵在先前的那個人頭京觀處尋到一張瓦片大小的木塊。剛才大家都不知道有這東西,所以雖然放在那裡,卻被那些搬人頭的士兵踩在地上。韓忠接過木牌,仔細擦拭乾淨,最後終於顯示出本來面目。在那木牌的中間,果然有一個血紅色的『鎮』字。

    好多人已經開始喊叫起來:「真的是鎮東海的震字殺貼,這事是鎮東海乾的。」韓忠卻看著那上面的赤紅鎮字眉頭微皺,他拿目光悄悄望了崔芸卿與李汭一眼,又轉頭望了宋溫一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很快眾人已經一致認定,封長史確係是被鎮東海海賊所害。特別是封長史他們被扒光,而且現場又還留有鎮字貼,以及人頭京觀,無不讓眾人堅定此事就是鎮東海所為。有人說前段時間鎮東海的二當家被赤山鎮軍捉獲,後來又被鎮東海的賊人劫走。更有人提起之前崔刺史的門生李璟來登州的路上,所殺的盜匪正是鎮東海邀約前去救黃鬍子的。後來李璟還又親自遇上了紅鬍子等鎮東海海賊。這說明,鎮東海最近一段時間一直都是在登州附近活動的,也不知道這些人是純粹碰上,還是本來就奔著封長史來的,總之,這事情是他們幹下的沒錯了。

    等將封彥卿等人的屍首運回城中後,崔芸卿等都立即向青州節帥府與京師長安上報此事。

    另一面,宋溫十分賣力的開始為封彥卿等人的後事忙碌起來。他不但親自籌辦了封彥卿的喪事,而且對封家的家眷十分照顧,不但拿出一大筆錢送給封家,還當眾承諾,一定要為封家剿滅鎮東海,為封彥卿報仇。感動的封家一眾女流激動不已,連連行禮。連匆忙趕來的封家其它族人,也對宋溫的這股義氣鎮服,紛紛道謝。

    封彥卿表面上來說,原本是登州的第三號官員,位僅在刺史與別駕之後。按例,崔芸卿原本是打算由州上負責這次封的喪事,不過封家並不太領情。雖然封彥卿死在賊匪手中,但封崔過去不合卻是誰都知道的事情。如此一來,崔芸卿倒也懶得熱臉卻貼冷屁股,宋溫願意承擔此事,他乾脆就全交給了宋溫處理,不聞不問。

    崔芸卿對於宋溫如此賣力的意思心裡其實也是清楚的,如此做,不過是為了在原來封彥卿的那些人馬面前示好,想要藉機把封彥卿名下的勢力接收過來而已。崔芸卿雖然心中明白,可一來封彥卿死的有些不明不白,他現在也是有些警惕小心之時。二來宋溫本來就是節度使的親信,以往他和封兩想要爭鬥,宋在一邊觀看。現在封死了,宋便自然而然的上來了。第三宋向封原來的勢力示好,那些人就算封不去拉攏,他們也不會與他和好,他還不如乾脆坐觀變化。

    崔芸卿現在更加在意的一件事情是,於琄剛剛離任,封彥卿又馬上死於非命。宋溫又如此積極活躍,難道說,登州的權利又要面對一次大洗牌?封彥卿究竟是真的死於海賊之手,還是死於其它人之手?宋溫如此活躍,他是只打算收攏封的舊部,還是說他有更大的野望?


第74章 事洩

    封彥卿的死訊如風一般的很快傳遍了蓬萊上下,就連回到軍營後一直刻意保持著低調的李璟,也早風聞了封彥卿是如何的被鎮東海一眾海賊殘忍殺死,把人頭堆成京觀的各種不一的版本。那天晚上李璟等人雖然回來的有些晚,但因為事先早就仔細安排過,那天大營西南角值勤的都是王重安排的幾個信的過的兄弟,李璟他們回來時直接從那裡偷偷的潛回營中,大營里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在半夜才回的營。

    當天晚上回營之後,李璟馬上讓大家仔細的洗了澡,把換下的衣物都埋了起來,又把所有的鎧甲和武器都仔細擦拭過了。然後他把參加刺殺的眾人叫到一起,由張宏拿筆一一把眾人的老家住址登記起來。李璟拿著那張記好地址的白紙在大家面前展示:「所有兄弟的老家住址都已經在上面記好了,等過兩天我就會安排人按這個地址,往每人家裡寄送一百匹絹。我答應給大家的錢一分都不會少,接下來大家得按我的吩咐儘量保持低調,關於今晚的所有一切,都不能吐露半字,哪怕是做夢,都不能說出和今晚有關的夢話。你們明白嗎?」

    「明白!」眾人都點頭,李璟不把錢直接給他們,而是直接寄往他們家中。他們也並沒有多想什麼,李璟的解釋是避免大家一下子拿到太多錢在手會被人發現異常。雖然也有些人猜測是不是李璟有些不信任他們,記他們家地址是防止他們有人洩密,將來好報復他們。但不論是什麼原因,既然聽到李璟將把那一百匹絹的賞錢一分不少的寄到他們家去,他們是都再無二話。

    李璟鄭重告誡說:「從現在起,再也不要提起今晚的任何事情了。你們回去後,我會把隊伍從新安排一下,所以參加今晚之事的兄弟們都安排到一起,三個人一組。不論是吃飯、睡覺、還是出操上茅房,都必須三人一起。當然,大家也不要嫌麻煩,這也是為了保護大家之意。等過了這陣風聲,到時大家也就不用如此麻煩了。」

    隨後第二天第三天,李璟一直都老實呆在營中,甚至連與林威、王重他們之間的聯繫也都停止了。每天就呆在左一都營內,除了練兵就還是練兵,連營門都不再出一步。外面紛紛攏攏的封彥卿叔侄遇刺之事,彷彿與他沒有半點幹系。直到第三天,李璟才藉著給封家弔喪之機,去了東城的麗豐布店。

    上次李璟得的那一萬匹絹,李璟全都存放在了王老村長女兒的這家店中。對於王月英和老掌櫃的,他觀察了許久,對他們的人品還是十分放心的。他把一萬匹絹拉到布莊時,老掌櫃的顯然早知道他與封亮賭鬥之事,根本沒有多問,就把這一巨款存下來。李璟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白紙交給老掌櫃,讓他派人給上面的每一家送去一百匹絹,不過卻要隱秘,不能搞的人盡皆知。

    李璟剛從布莊回到軍營,小石頭就跑來告訴他說,今天都虞侯宋溫以及西河郡主,還有於小娘子以及崔刺史和昭王都先後有派人過來,都是要請李璟前去說事。李璟感覺一陣緊張。難道說事發了?可如果事情洩露的話,只怕第一時間就會是前來捉他的兵吧。殺朝廷命官,就算是崔芸卿和李汭再怎麼保他,也是保不住的。如果不是此事,那為何突然間人人都要來找他?

    他仔細的回想了前前後後的經過,總覺得雖然不是全無破綻,但一時也不可能就被發現。不過宋溫這些人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言多必失,風聲過去之前,他還是不想與他們見面。最後親筆寫了數封帖子,對宋溫等人的邀請一一拒絕了。不過宋溫等人的好拒絕,但崔芸卿的傳喚他卻不好直接拒絕。

    李璟最後還是跟著崔芸卿派來的人去了刺史府,一進門他就發現不但崔芸卿在,而且李汭居然也在,另外一邊李惠兒和於幼娘兩人也都在。兩人正坐在那裡等著他,一見面,崔芸卿就立即直言道:「這幾天怎麼都沒看到你的人影?」

    「學生最近忙於訓練,實在是抽不出空來給老師請安。」

    「封彥卿被殺之事你知道了吧?」

    「學生聽說了一些,各種說法的都有,連軍營裡現在也是傳的滿天飛。」李璟見問即答,小心謹慎的回應著,崔芸卿他們一來說直說封彥卿之事,可卻似乎並沒有懷疑他之意。

    李汭似乎心情不錯,微笑著對李璟道:「你也別太緊張嘛,找你來沒其它的事情。我記得你上次就曾經遇到過鎮東海的賊匪,而且還成功的逃脫了出來。這鎮東海在登州一帶聲名極響,但卻又十分神秘,一向來無影去無蹤,見過他們又還活著人少之又少。你就和我們說說,鎮東海這些人是什麼樣子的?」李璟聽完心中略鬆了一口氣:「學生確實見過鎮東海的一眾賊人,據說鎮東海有四個當家,老大白鬍子,老二黃鬍子,老三紅鬍子,老四黑鬍子。白鬍子和黑鬍子我沒見過,但卻在赤山鎮監獄中見過黃鬍子,後來又在赤山腳下遇到過紅鬍子。」李璟小心的把自己與黃鬍子與紅鬍子兩人相遇的經歷,經過整理後有選擇的說出來。

    崔芸卿有些失望的道:「照你這麼說,這些鬍子賊並不如外面傳說的那麼殘忍嗜殺,反而還有些俠義之風?」李璟小心的道:「賊就是賊,不能說是俠義之風,不過這群人倒是比較講規矩的。如果他們真的殺了封長史,那他們之間一定是曾經有過很深的過節。」

    「這事還從未聽說過,不過也並不是全無可能。你也許不知道,封家為高門世族,家財無數。但其實封彥卿在登州多年,暗中拉攏了許多高官豪門組織在一起,多年來一直靠登州渤海新羅海道搞走私海貿,每年憑著海上的走私貿易賺取錢財無數。而那鎮東海卻正是渤海上的有名海賊,說不定他們之間有些我們所不知道的關係,如今因為什麼原因鬧翻了,那鎮東海就一氣來伏擊殺了封彥卿也是有可能的。」李汭對李璟說道。

    崔芸卿突然對李璟道:「季玉,你實話和為師說,你真的與此事無關吧?」

    李璟沒有料到崔芸卿此時會突然有此一問,心下略顯慌張,一時來不及回答。崔芸卿對著他揮了一下手:「你先不要急著回答,今天這裡也沒有外人,都是自家的人。不論這件事情和你有沒有關係,我們都希望你能和我們說句實話。事情和你沒關自然最好,如果有什麼牽連,你早點說出來,為師能幫你的一定會幫你一把。」

    李璟沉默了幾息時間,他咬著下嘴唇沉聲道:「封彥卿叔侄不是什麼好人,我心裡早恨不得除掉他們,沒想到他們果然遭了報應,被鎮東海給殺了。」

    「是不是被鎮東海殺的現在還並不能確定,不過封彥卿這人行事確實兇殘,他現在一死,但是也讓我們鬆了一口氣。這事既然與你沒關,那是最好的。不過你之前與封家的過節也是人人皆知,你最近還是要小心低調一些,沒事就多呆在營中練兵吧,我這裡也不用常來問安。」崔芸卿沒有深究這事,幾句話後又帶了回去。

    又聊了一會後,李璟藉口營中還有事告辭,崔芸卿也沒有留李璟。李璟走後,李惠兒她們跟著送他出去。見三個年青人都離開了,崔芸卿皺著眉頭,突然幽幽的道:「罷了罷了,我認定這件事情十有**是他做的。之前我還只是有一點點的懷疑,現在卻是能夠肯定了。真是沒有想到,他小小年紀,居然就已經有了如此果斷狠歷的一面。聖人能看一丈遠的世事;咱們凡人只能看一步遠,看一步走一步吧。季玉這小子,處處都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只可惜這小子似乎有著一點偏執。行事太過極進,偏愛弄險。哎,也不知是福是禍,也罷,讓他瞎碰瞎撞兒回,也許能碰撞得靈醒過來,只是希望那個時候還不晚,能夠明白我們曾對他說過的那些話的意思。」

    李汭心裡還有一點不敢相信,他怎麼也無法把剛才那個年紀輕輕,在他們面前謹慎有禮,謙遜有加的李璟,和那天城外看到的滿地殘肢,首級堆起的京觀的血腥場面聯結起來。不過和崔芸卿相識頗深,既然他能說出這樣的結論,那此事倒真的很有可能。

    李璟拒絕了宋溫的第一次邀請之後,接下來的幾天,宋威仍然每日派人來請。李璟雖然顧忌著對方是頂頭上司,但是與崔芸卿他們只談了幾句話,就被崔芸卿點破是他殺了封彥卿。他不知道崔芸卿是如何做到的,但卻不敢再去見宋溫,萬一宋溫也看出來封彥卿是他殺的,那結果可就致命了。因此,雖然頂著巨大的壓力,可李璟卻仍然只得一次次的拒絕上峰的邀請。

    一連十多天過去,眼看著團結兵的集訓一月時間就要到了,原本傳的沸沸揚揚的封彥卿被鎮東海伏殺之事,也漸漸信息了下來。這一天,李璟剛剛下令解散隊伍吃午飯,卻看見都虞侯宋溫居然親自到了左一都校場,站在場外等著他。「李校尉,都虞侯有事見你。」李璟的頭皮當時就麻了,只得硬著頭皮過去。隔了十多天未見,宋溫的面上笑容更多了。見到李璟,他依然十分溫和,笑著道:「李三郎你也不用天天躲著我了,其實我早就知道,那封彥卿叔侄是你殺的,沒錯吧!」

    第一卷還有幾章馬上就要完了,風起云湧的唐末亂世就要拉啟大幕,主角也將終於獲得自己的第一塊地盤。童鞋們,把你們的推薦票投出來吧,讓我們跟著主角一起經歷晚唐的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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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攤牌

    都虞侯宋溫的話很輕柔,輕柔的像是一陣春風。但是這話聽在李璟的耳中,卻成了一道颶風,席捲了他的腦海,吹亂了他的思緒。李璟強裝著鎮定道:「都虞侯這個玩笑可不太好笑,卑下可吃不消這樣的玩笑。」一邊說著,他一邊暗自偷偷用餘光打量四周,不過四周除了宋溫似乎就只有先前那個傳說的侍衛。

    宋溫似乎完全知道李璟在想什麼,笑道:「你也別打量了,今天我就帶了一個侍衛過來。不過如果你要是打算如殺封彥卿一樣的殺掉我,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這裡可是軍營,你不會以為你真難悄無聲息的殺掉我吧?」說著他很隨意的轉過身,將整個後背完全暴露在了李璟的面前,然後就地選了一塊略平的石頭坐了下來。

    在那一刻,李璟的手確實已經按到了腰間的橫刀柄上。他不知道宋溫為何會說出那番話來,但很肯定的,對方一定是已經掌握了一些確切的證據,不然,宋溫堂堂一個都虞侯不可能親自跑來和他一個將頭開這樣的玩笑。只是他心中一番激烈的思緒交加後,還是沒有拔出劍。既因為此時是在營中,一旦他拔出劍,就算真能殺掉了宋溫,他的結局也難逃一死。更重要的原因,則是李璟判斷宋溫似乎並沒有要對付他之意。不然的話,宋溫根本不用親來,直接下一道命令,這登州營可是足有三千多人馬,他李璟插翅難飛。他鬆開了刀柄,想要聽宋溫究竟是何意。

    宋溫坐在地上,向李璟招了招手:「你也隨便坐著,別杵在那裡,弄的我說句話還得仰著頭和你說。」

    李璟在一旁坐下,「卑職並不知道都虞侯所說的是什麼意思,封長史遇刺,登州上下人人都知是海賊鎮東海所為,都虞侯卻說是在下所為,未免冤枉在卑職也高看卑職了,卑職不過一小小將頭,哪有那能力將封長史以及他的二十個精悍家丁殺光我?」

    「表面上看你確實沒這個能力,可實際上你有這個能力,也確實做過這件事。」宋溫側著頭望著李璟,眸子中的幽光閃過。李璟的鎮定讓他都有些驚訝。事實上,宋溫當初知道封彥卿被殺時,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崔芸卿和李汭殺了封彥卿。因為登州中,只有他們和封有如此大仇。

    後來去了現場,雖然種種跡像表明,一切好像都是海賊鎮東海所為。不過這個結果這第二天就被他推翻了,他從來沒有聽過鎮東海與封彥卿有仇,就算有仇,鎮東海不過是群海賊,他們不可能敢如此囂張的跑到蓬萊來刺殺封彥卿而且還殘忍的把二十幾人先都斬首,人頭堆成京觀,拋屍荒野。

    更何況,現場還有很多蛛絲馬跡。現場雖然被打掃過,可依然發現了許多馬蹄印記,說明當晚那些刺殺封的人擁有很多馬,這也正是封彥卿二十幾人一個也沒逃掉的最大原因。另外,他事後專門找過收屍的仵作,據仵作交待,封彥卿等人被砍下首級之前,大多就已經死了。死因各異,有一大部份是被箭射死,還有一部份的傷口是長矛穿刺,另外有幾人的傷口與長矛相似卻又明顯不同,據推斷為馬槊所擊。而還有幾個死相最慘的,完全是被巨大帶刺鈍器殺死,根據推斷,他們是死於狼牙棒或者是狼牙殳一類武器。

    騎馬,長矛,馬槊,狼牙棒或者狼牙殳,這些線索一條條的加起來,不由的讓宋溫馬上懷疑了封彥卿他們是死於海賊之手的結果。海賊就算有馬,可他們常年在海上,最擅長習慣的多是短兵,根本不可能會使用長矛,或者說馬槊,狼牙棒,狼牙殳這樣的武器。

    馬槊和戰馬都是昂貴的,海賊擁有的可能很少,其它山賊擁有的可能更少。更何況,現場還發現有不少人是死於弓箭之下,而且有很多傷口顯示有一大部份是軍中所用的射甲箭。從這些伏擊封彥卿之人所用的裝備來看,沙場老將的宋溫就已經馬上推斷出,伏擊封彥卿的根本不是海賊或者盜匪,他們最有可能是一支裝備精良的家丁隊伍。

    他再次懷疑此事是崔芸卿和李汭所幕後操縱,後來牢城使韓忠報告給他的一個消息更讓他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韓忠向他報告,提出那天現場找到的那枚鎮東海的震殺貼有些古怪。韓忠久鎮蓬萊,對鎮東海海盜也是有些瞭解的。據他所知的,鎮東海確實有震殺貼,但鎮東海的震殺貼從來都是使用一枚巴掌大小的黃銅片做貼,正面書一個震字而非鎮字,在反面還有一個殺字。可當日找到的那個卻是一個木頭的牌子,而且上面寫的居然是一個鎮字而不是震。

    「封彥卿被殺那日,正是於公離任宴那天。我記得那天你好像是和封長史差不多時間離去的,好像是在城門閉關之前吧,可是據我查知,那日左一都一百士兵天黑前回營的只有六十八人,有三十二人並不是一起回營的。後來值勤軍官卻證實,那天后來直到天亮,都沒有見到那三十二人回營,包括李將頭與林教練使,王副十將,還有張虞侯等人在內。可第二天點卯,你們卻全都出現了,你要怎麼解釋?」

    他沒等李璟解釋,揮手搖了搖:「有趣的可不止這些,我記得李將頭手上就有一把馬槊,而且林威、林武兄弟手上也各有一把馬槊,另外王重手上還有一把狼牙殳。而我沒記錯的話,這三把馬槊和一把狼牙殳都正是和封亮比鬥贏來的吧,也正是因為此事,封家好像與李校尉關係很緊張。」

    「另外你猜我還查到了什麼?我查到李將頭還在林威於城裡的家中存養了十來匹馬,另外還查到左一都前些日子訓練損耗了大量的箭支,尤以射甲箭為多。還有,封亮叔侄死的第二天,左一都有數名團結兵訓練時『受了傷』」

    宋溫每說一句,李璟的面色都不由的變了一分。他原以為自己殺封的事情前後已經考慮的很仔細了,卻沒有料到,居然被宋溫一件件一樁樁的查的清清楚楚。不過就算如此,他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在不明白宋溫的意思前,他只能硬撐:「都虞侯所說的這些,看似兩件事情有關,可也許只是巧合呢。就憑這些,只怕不能就認定封彥卿是我所殺的吧?」

    「你如果真要證據,我還可以給你更多。或者說,乾脆簡單一點,直接把那幾十個涉嫌之人全都分開審訊,你認為,是不是所有人都會和你一樣否認到底呢?」

    李璟沒有說話,他在等著宋溫接下來的話題。一切如宋溫所說的那樣,對宋溫來說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就憑著這些,都足以將李璟直接斬殺當場了。更何況,就算李璟真要證據,那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而已。可宋溫既然沒有馬上逮捕他,而是說這麼一大通,顯然另有打算。

    看見李璟此時依然一臉淡定,宋溫似乎也有些驚訝,目光直視著李璟許久道:「這件事情你只是一個馬前卒,恐怕還有幕後之人吧,是崔使君還是昭王?或者是兩人都有?」

    李璟的眼皮跳動,他終於知道宋溫說這一大通話的背後目的了。一個小小的李璟顯然並不被他放在眼中,他的真正目標是登州刺史與登州別駕。聽到這話,李璟也不由的激動起來。如果宋溫認定他是殺封之人,那李璟上面還有崔芸卿與昭王李汭二人能想辦法保他。可一旦把崔芸卿和李汭都牽扯到了其中,那他李璟真是誰也保不了了。

    「此事全是李璟一人而為,請都虞侯不要胡亂攀扯恩師與昭王。」

    「你不用緊張!」宋溫見到李璟終於不再那麼淡定了,臉上不由的露出一抹難得的微笑。他還以為他天不怕地不怕呢,原來一切也是有底限的。「其實和你說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以及你的老師們,我宋溫雖然初來登州,但卻並不是傻子。封彥卿這人,其實我也很討厭,殺了也就殺了,沒什麼了不起的。」

    李璟愣了愣,不明白宋溫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是為什麼?

    「其實節帥一直很欣賞崔刺史和昭王,當然還有於公。這次來登州,我是迫切需要和幾位聯手的,只是似乎他們都對我這個武夫合作沒什麼興趣。倒是那個封彥卿卻如蒼蠅一般的總是跑到跟前嗡嗡,現在封彥卿死了,我和你幾位老師之間也再無阻礙了。我希望由你向崔刺史帶個話,今晚我將在府中設宴,希望崔刺史能夠賞光。」說完這話,他也沒再理會李璟那半信半疑的目光,起身拍了拍屁股,甩一甩衣袖招呼了遠處的那個侍衛,就飄飄然的離去了。

    李璟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宋溫的身影遠去,最後也還是沒有搞明白他的葫蘆裡到底要賣的是什麼藥。難道宋溫真的毫不在意封彥卿等人的死,反而想要和崔芸卿他們聯手?

   
第76章 夜宴

    李璟沉思良久,心知事情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當下也不敢再猶豫,立即騎馬出營趕往刺史府中。通報了守門家丁,進入府中叩見崔芸卿,一五一十將殺封彥卿之事,以及今日宋溫突然找上門來之事說的清清楚楚。

    「恩師,實非學生妄為,還記得那日酒宴之時封亮所敬給恩師那杯酒嗎?當時我就懷疑那是杯毒酒,後來亦曾當面問過封亮,他親口承認那確實是杯毒酒。學生本就受封家欺壓凌辱,更何況他們居然想要謀害恩師,學生自已之事可以忍,但卻絕不能將恩師安然置之不顧。殺了封彥卿封亮之後沒有告訴恩師,也是不想讓恩師受到牽累。原本以來事情做的隱秘,卻不料還是被宋溫發現。恩師,學生願意一力承擔此事,絕不連累恩師。」

    崔芸卿聽完李璟的話,只是手撫著長鬚平靜的坐在那裡。良久後才道:「你先起來吧,我派人先去把昭王和韓忠請來。」

    李璟有些心緒不寧的陪著崔芸卿坐在廳中喝茶,喝了半天的茶,可那混著姜、蔥等香料的茶以往李璟是半口也喝不下去的,今日卻一連續了好幾杯,卻絲毫也感覺不到這煎茶的辛辣之味。

    約摸半個時辰之後,昭王李汭,還有蓬萊城牢城兵馬使韓忠,以及龍山營兵馬使劉健,東牟守捉使徐成,另外還有登州團結營司馬、判官、推官、巡官、衙官等都到了。看著這一個個策馬而來的佩劍武將們,李璟心中充滿震驚。以往他雖然知道崔芸卿與李汭和於琄三人組成了聯盟,力壓了封彥卿這等地方派。

    但他卻沒有想到,他們這個聯盟居然有這麼大的勢力。登州支州兵、龍山營、東牟守捉,這三支兵馬加起來三千人馬,而且是幾個不同的系統,雖然名義上,州內所屬兵馬,皆歸刺史統領。但實際上,刺史基本上都是由節度使的親信所任,一般文官擔任刺史,就只是個名義上的軍事統領而已。

    但是今天崔芸卿一句話,這幾個營頭將領就馬上趕來,這背後的意義讓李璟震驚。而且除了這三部兵馬,登州團結營也有小半軍官在此,如果再加上李璟所知的赤山鎮的崔鎮將也是崔芸卿的族人,那崔芸卿在登州所掌握的兵馬可就已經超過半數以上了。怪不得,崔芸卿和封彥卿等人角力之時,一直溫吞吞的,原來表面之下,崔芸卿已經基本上將登州附近的兵馬都掌握了。

    一念及此,李璟原本擔心的心裡又激動起來。崔芸卿手中握著這樣一張王牌,就算是節度使的心腹宋溫要動他們,也得三思而後行,投鼠而忌器吧。

    眾人到齊,崔芸卿說了宋溫今晚設宴邀約之事。而且還說明先前封彥卿居然試圖在前些日子的酒宴上下毒謀害他與昭王,幸被李璟識破。並說宋溫不知道哪聽信了些傳言,居然懷疑封彥卿叔侄乃是李璟所殺,而且已經找上門來了。

    「宋溫相邀,我如果不去,不免坐實了宋溫的懷疑,因此,我打算今日前去赴宴。」

    徐成將目光在李璟的身上掃了幾遍,心中已經猜測出事情可能並不是如崔芸卿所說的那麼簡單。宋溫既然直接找上門來,那麼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封彥卿真的是李璟所殺。不過他不覺得李璟一個人能做下這麼大的事情,李璟是刺史的門生,那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刺史授意殺的封。

    腦中轉過諸多想法,徐成道:「宋溫相邀,必無好事。我看這宴無好宴,定是鴻門宴!」

    崔芸卿道:「吾又豈不知?封彥卿一死,宋溫便上跳下竄,十分活躍。這些日子對封彥卿之舊部極盡拉攏,現在又突然以封彥卿之死發難,他這是有備而來。原本吾以為封彥卿一死,這登州總算要恢復太平。卻不料,總有人不願意啊。宋溫的話已經說的很明顯,吾若是避之不見,只怕他先禮過後就要動兵了。宋溫吾不懼,然宋溫只是節帥的馬前卒啊。」

    李璟勸道:「學生總還是覺得,以恩師之萬金之軀,在沒有弄清宋溫之意圖時前往赴宴,實非上策。」

    崔芸卿按著几案道:「吾為官數十載,刺史過五州之地。多少大江大浪也都趟過來了,如今又豈能畏懼一宋溫乎?」劉健也勸道:「咬人的狗不叫,這宋溫自來登州後雖然一向安靜,可卻不得不防。」

    「三國時關云長也曾單刀赴會,吾雖非武將,但也不懼。我已經派人給宋溫回信會去,又豈能失信?」

    李汭自到後一直都未曾發言,全因他是眾人中比較清楚事情底細的。早之前崔芸卿就曾對他說封彥卿是死於李璟之手,當時他還有點不信。但是現在宋溫都找上門來了,那這事就定是千真萬確了。崔芸卿堅持要去赴宴,根本原因也是因為他知道宋溫手中定是掌握了一些證據。他現在叫大家來,商量的也不是去不去,而是如何應對宋溫。

    「崔使君縱去也可,但不可無準備。」

    崔芸卿道:「季玉和你那三個兄弟一起陪吾共去,另外韓軍使調五百人馬於宋府附近等候,如若有事,吾到時會讓季玉放鳴鏑響箭,你等就進來接應。」

    又商量了一些細節之處後,各自回去準備。

    城東都虞侯府中,宋溫接到崔芸卿晚上會來的回信。登州團結兵的四營十將皆在府中,文登營十將宋希道:「崔芸卿既來,我們怎麼辦?」

    牟平營十將楊林嘴角一揚:「他如果帶兵來,那我率二百人隱藏在府門外。如果沒帶兵來,就只在後院埋伏五十刀斧手。若是他能識時務從此聽命於節帥,那便罷了。他若是還有什麼其它想法,到時便將其殺於席間。」

    宋溫對於這個狠歷的安排並沒有反對,沉吟過後緩緩點頭,一切交由四將前去安排。

    過了黃昏,宋溫便派了人在府前街口等候迎接。傍晚時分,只見街前走來一支隊伍,一輛馬車,周圍五六騎人馬。等走近了,馬車上下來一紫袍官人,卻正是登州刺史崔芸卿。旁邊幾個騎士也都翻身下馬,卻是一身戎裝,鐵甲罩衣,腰挎橫刀,威武不凡。

    宋溫早已得報,親自帶著親信數將迎接上來。一番熱情敘禮畢,眾人進府入席飲酒,舉杯相勸,好酒好菜,卻隻字不言其它。崔芸卿也毫不提起,只顧飲酒。李璟與林威等四人皆傍崔芸卿而坐,卻是滴酒不飲。

    酒至半酣,宋溫放下酒杯道:「崔使君收了一個好門生啊,年青有為,更兼豪氣干云。另外結交的這幾位兄弟,也都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啊。崔刺史眼光不凡,不凡啊。」

    崔芸卿笑道:「碰巧,碰巧!」

    宋溫笑了笑,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酒杯,似借酒發言:「某來登州之前,宋節帥一直囑咐,說萬事可找崔使君相商。只是先前崔使君似乎對在下這武夫有此成見?」

    「成見不敢,只是一直公務繁忙,未有機會與宋都虞侯相交罷了。」

    「崔使君連任五州刺史,確實辛苦。我家節帥如今有一提議,卻不知道崔使君之意如何?」

    「是何提議?」崔芸卿見宋溫隻字不提封彥卿被殺之事,便也強忍著不提。此時見宋溫終於提出了條件,便放下杯筷,望著宋溫,等著對方開出價碼來。

    宋溫從侍女手中接過酒壺,親自過來給崔芸卿倒了一杯酒,回到座位上坐好,不急不緩道:「是好事,一件大好事。崔使君也當知道,宋節帥原本一直在京師北衙禁軍神策軍中任職統兵。後來又曾隨康承訓大將軍出兵剿滅了龐勳之亂,之後又移鎮南疆。可謂久在軍旅,如今宋節帥受命淄青節度使,不但統屬三萬七千五百的平盧軍,而且下馬還要管淄、青、齊、萊、登五州民政。崔使君也是山東第一大族出身,當知這平盧軍歷來兵驕將跋扈,節帥新來,每日裡也是為這些驕兵悍將頭疼。偏偏眼下因災荒,各處流民蜂起,四處為盜。節帥也是心力交悴,急需要一個能信的過的干臣相輔啊。」

    李璟坐在一旁,根本搞不明白宋溫為何突然一下子提到那麼遠,但是見崔芸卿並不說話,也只好幹坐一邊。

    「崔使君高門出身,進士入仕,數十年來轉任多地,主宰數州之政。每任一地,在地當都是留下極好官聲。宋節帥眼下,正是急需崔使君這樣的能人相助啊。崔使君可能還有所不知,眼下我們登州雖然還風平浪靜,可淄青鎮其它地方卻不太平啊。據青州來文,如今河南各地已經是流民四起,許多地方鄉村為之一空,十室九空。各山各道,到處都是逃荒的流民,更有許多不法者,已經趁機做亂,四處散佈謠言,聚民為匪。照這勢頭下去,淄青鎮五州今年這年關可不好過了。」

    「宋節帥需要崔某做些什麼呢?」崔芸卿最近也一直關注著河南河北的災後大饑荒,聽到情況如此嚴重,他的心情也是不好。

    宋溫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對著崔芸卿鄭重的一拱手,肅然道:「宋節帥欲請崔使君入青州,拜崔公為淄青平盧節度行軍司馬,兼營田副大使,以全力輔助宋節帥處理藩府事務,安定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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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交換

    「都虞侯不是在說笑?」崔芸卿愣了一下後道。不但崔芸卿覺得宋溫剛剛在開玩笑,就連李璟和林威、王武四兄弟也都對宋溫剛才的話給弄的有些迷糊了。

    宋溫認真的道:「如此之事,在下怎敢拿來說笑?此事乃是宋節帥親筆行文於我,讓在下先來詢問崔使君心下之意。如若崔使君願意助節帥一臂之力,那麼正式的任命馬上就到。」

    「宋節帥要請某任淄青平盧節度行軍司馬?」

    「對,正是淄青平盧節度行軍司馬,另外還兼任營田副大使之職。」宋溫十分嚴肅的回答道。崔芸卿得到確定的答覆之後,便捏著下巴並沒有再言語,坐在那裡一臉肅穆的沉默著。

    李璟也同樣對於這樣一個結果十分的驚奇,原本以為今天會是一場鴻門宴,甚至不但外面的罩袍下穿了鐵甲,就連裡面都還穿了一層細甲。除此外,身上除了腰間的橫刀,他還在袖中藏了把袖箭,腿上插了兩把短匕首,完全是做好了拚命的準備來的。現在想像中的刀光劍影,幕後的刀斧手也不見蹤影,甚至宋溫從頭到尾連他殺封彥卿之事提都未提。繞了一大圈,宋溫卻是提出節帥想請宋溫去青州做官。

    淄青平盧節度行軍司馬是個什麼官職?李璟心裡卻是十分清楚的。

    行軍司馬,掌弼戎政,居則習蒐狩,有役則申戰守之法,器械、糧糒、軍籍、賜予皆專焉,雖主武,蓋文職也。

    具體一點說,節度行軍司馬這個職務,在節度幕府之中,是僅次於節度使和副使的第三號主官。在實際上,節度行軍司馬的權利甚至是超過副使,為實際的幕府第二人。節度行軍司馬的權利極大,具體職掌有四個。

    一是軍士招募,訓練以及軍械,糧草存備。二是掌軍籍符印,以法紀整治隊伍。三是戰時隨軍出征,參謀軍議或者直接統兵。四是主軍中財政支出,專軍資糧餉賜予。

    說白了,節度行軍司馬就沒有他不管的,管招兵,管訓練,管軍械,管糧草,管符印,管軍法。而且還管財政支出,邊軍資糧餉者是由他管,戰時還負責參議,甚至直接統兵。這些職權,比副使的權利大多了。副使的排名在行軍司馬之上,原先是因為在節帥出征之時,一般會讓副使留守,稱為留後使。一旦節帥陣亡或病危不能理事,就由副使主理帥府之事。不過到了晚唐此時,這個留後的位置基本就是由行軍司馬所佔。

    不論怎麼說,節度行軍司馬這個職務是實打實的一個要職,不但位高而且權更重。淄青平盧鎮五個州,三萬七千兵馬,崔芸卿一旦接任這個位置,他就是淄青鎮的第二號人物。更何況,宋威還讓崔芸卿兼任營田副大使,雖然營田副大使這個官職不如行軍司馬,可也是主賞五個州各州各軍各營的所有屯田事務。

    與刺史職位相比起來,傳統上有行軍司馬轉任州刺史的,但少有州刺史轉任行軍司馬的。看似好像是似乎品級低了一點,可實際上淄青鎮做為一個擁有五州,掌著三萬七千五百平盧軍的方鎮,是能與河北三鎮並肩的強大方鎮。節度行軍司馬是絕對比登州刺史的職位高,權利重。

    只是節度行軍司馬雖然是一個文職,可卻實打實的是一個主管軍隊的職務。崔芸卿為官多年,可卻從沒有真正管理過軍務。雖然他現在還兼任著登州團結兵團練使,可事實上他根本沒過問過這方面的事情。宋威調他去做節度行軍司馬,是真的需要他去輔佐他,還是說只是想要調他離開登州?

    「吾若離開登州,誰來接任刺史之位?」

    宋溫說道:「節帥的意思,如果崔使君能前往青州,那麼登州就將由在下接任刺史一職。」

    崔芸卿目光一閃,一時間心頭卻是一片通亮,所有的一切他全明白了。宋溫自來登州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真的來做什麼團結兵的都虞侯的,他就是奔著登州刺史來的。他先前和封彥卿搭上,估計就是想利用封的力量對付自己。只是後來封突然死了,他卻又掌握到了李璟留下的一些證據。所以,一切都又變了。

    這是一場權利的交換,宋威來到淄青鎮不久,來時只帶了五百親兵和幾個親信。憑此就想掌握強大的淄青鎮,這是不可能的。宋威極需要一個盟友,一個在淄青有根基的盟友。封彥卿有這樣的條件,他崔芸卿更有這樣的條件。崔家可是山東第一大族,光是他崔芸卿就有著很深的勢力,在登州,有一半的掌兵將領都是他的人。更別提,清河崔氏最大的分支青州崔氏的根基就是在青州。

    難道宋溫只口不提李璟殺封彥卿之事,對於宋溫來說,封彥卿不過是一個原本打算結盟的盟友,現在既然有了更強的盟友,那舊的盟友死就死了。宋溫是絕不願意真的和崔芸卿硬碰的,不說崔家的強大,更何況他後面還有昭王和於琄。宋溫一直到今天才和李璟攤牌,就是因為之前他一直在等節帥宋威的回覆。

    今天他終於收到以了宋威的回覆,讓他千萬與崔芸卿鬧疆,而是想辦法讓他把崔芸卿拉攏過來。宋威現在光有個節度使的名號,可到現在還沒有掌控淄青鎮。他極需要崔芸卿和崔家以及昭王李汭還有於琄以及於家的強大勢力,來幫助他掌控淄青鎮。

    宋溫得到回覆後,沒有直接找上崔芸卿,而是先和李璟攤牌,也是大有深意的。把殺封彥卿之事向李璟攤牌,意義還是要把話傳遞給崔芸他們。如此,然後再來談聯手,既是示好,又展現了誠意。而且,還隱隱的含著一招厲害的威脅。

    崔芸卿在沉默,宋溫提出的條件確實不錯,讓人心動。只是,之前崔芸卿並不看好宋威。可以說,平盧軍自從當初從遼西營州浮海到了山東,將平盧軍改為了淄青平盧鎮後,這支本來就是多由多族兵馬構成的軍隊就一直很強悍。平盧軍高句麗族的大將李正已當初趕走了原節度使,開了這個頭後。李家後來三代四世割據淄青鎮六十年,一度自立為王,最強大時強兵十萬,據州十二,為天下第一強藩,還在河北三強鎮之上。

    雖然淄青鎮被中興之主憲宗皇帝討滅分割成了三鎮,但是自那之後,名義上淄青鎮重歸大唐治下。可實際上,那些朝廷任命的節度使卻如走馬燈一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自李家滅亡後,五十四年間,淄青鎮卻先後任命了足足二十二位節度使,平均下來,每個節度使的任期只有兩年半,連任滿三年都不到。

    淄青鎮的李家滅了,可平盧軍還在。

    雖然如今的平盧軍不復先前十幾萬的規模,但依然還有三萬七千五百人馬。只要節度使掌控不了平盧軍,就坐不穩淄青平盧節度使。多少名臣名將就任過淄青鎮,連崔芸卿的好友於琄也不過呆了三年。雖然他離任是受於琮的牽連,可於琄用了三年的時間,也依然沒有真正掌握淄青鎮。淄青鎮表面上是由節度使統領,但實際上,卻是由那幾萬平盧軍統治著。

    宋威有威名,來頭不小,可到任都快一年了,依然還是沒有什麼作為。因此崔芸卿等人當初都是不看好宋威的,所以在宋溫來接觸時,也都是保持了距離。

    只是這一次,崔芸卿覺得自己的選擇餘地並不大。宋溫掌握著李璟殺封彥卿的證據在手,如果他拒絕,宋溫雖然不至於真的敢對他動手,但要把李璟等證據確鑿之人給抓了,卻是可能的。另一方面,如果宋威真要全力支持宋溫爭奪登州刺史之位,只怕他以後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合則兩利,分則兩敗。

    思考了良久之後,崔芸卿還是終於答應了宋威的邀請。這件事情只要他一答應,基本上就是已經達成權利的交換了。到了晚唐此時,就算是刺史和行軍司馬這樣的重要官職,朝廷也基本上管不了了。多是地方節帥們一句話的事情,前後再往上塞點錢財,事情也就成了。

    宋溫得到崔芸卿的明確答覆,也不由的心中一鬆,臉上露出高興無比的笑容。雖然崔芸卿不答應,宋威也能憑節度使的權利調動崔芸卿,而將他推上登州刺史之位。但所有人都明白,晚唐此時,這些明面上的權利有時並不真的好用的。在地方上勢力龐大的崔家,如果不肯接受,宋威也是無奈的。甚至要是弄不好,那些平盧軍的驕兵悍將們發個瘋,直接把他這個節度使趕下台都是有可能的。

    崔芸卿起身,拉住李璟的手起來,對宋溫道:「正事說完,吾也和宋使君說句旁的,我這門生平時做事多有不經思慮。吾若是去了青州,以後他就交給宋使君多操心照顧一二了。」

    宋溫也笑著上來拉著李璟的手,好像自家兄弟一樣親熱道:「季玉老弟行事果斷,辦事乾脆,能文允武可是極難得的人才。崔公此去青州,何不帶上他在身邊呢。」

    崔芸卿轉頭看著李璟,微微笑道:「跟著吾去青州倒也不錯,不過這事還是交給他自己拿主意吧,季玉,你是願意跟著吾去青州,還是留在登州呢?」

    看著崔芸卿明顯期待他同去青州的目光,李璟沉默著微微低下了頭。



第78章 十年太久 只爭朝夕

    崔芸卿喚李璟離開時,天已經完全黑暗,街道上一片寂靜,黑漆漆的。

    林威走過李璟身邊時,用靴子輕喝了李璟的腳踝一下,疼痛讓李璟從沉思中清醒過來。他抬頭四顧,發現自己的那匹黑馬已經被宋府的家丁牽到了面前。崔芸卿正彎著腰上了馬車,他剛要上馬,卻聽到老師在馬車裡喊道:「季玉,你過來和吾一起坐馬車。」李璟猶豫了一下,崔芸卿立即提高聲音道:「快點上來,吾有事要與在路上商談。」

    「是。」李璟回道,轉身把馬疆繩系到了馬車後面,自己躍上了馬車。「老師有什麼吩咐?」

    「也沒什麼,就是剛才在宋府我看你欲言又止,似乎心裡有話。」天氣已經進入寒冬,剛從溫暖的宋府中出來,崔芸卿不由打了個冷顫。他將一件貂裘的大氅雙手攏了攏,圍緊了脖頸。他看見李璟身披鐵甲,上身挺直的坐在一旁,不由輕嘆聲笑道:「吾老了,這才初冬,就已經抵不住夜裡的風寒了。」

    「老師正當壯年呢!」李璟看著崔芸卿的折腳幞頭下面露出的幾縷銀發,有些言不由衷的說道。

    崔芸卿叫他上來談話,可卻又不再說話。反而微微閉上了眼睛,李璟坐在一旁,只好安靜的不出聲。馬車緩緩的駛過寧靜的街道,車輪聲和馬蹄聲越加的顯得清脆。

    直到李璟以為崔芸卿已經睡著了時,崔芸卿卻突然閉著眼說了一句,「瞎驢」。李璟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在他的印象中,崔芸卿可一直都是美髯三綹,充滿著儒雅之氣。怎麼也想不到,崔芸卿居然也會罵出瞎驢這樣的粗話來。

    見李璟一臉驚訝的望著他,睜開眼的崔芸卿笑罵道:「直娘賊的,無所顧忌的罵兩句,心裡痛快多了。」

    李璟跟著笑道:「原來恩師也會罵人的,是不是因為要去青州之事?如果恩師不願意,那就不去了。宋威雖是節度使,但如果老帥不想去,他還真敢強調嗎?」

    「說的好!」崔芸卿伸手拍了拍李璟的肩膀,「我還真想賴在登州,呆在這海邊仙境就一直不走了。」

    嘴角微微揚起,李璟道:「只要恩師願意,誰也不能強求你。」

    「那是當然。」崔芸卿對著李璟道:「你說我們兩個就這樣丟下一切,然後騎兩匹馬周遊天下如何?不論是遼東塞外草原,還是隴右河西大漠,走到哪裡就是哪裡。縱馬長歌,逍遙天下!」

    「心生嚮往之,能如此真好。」李璟還不知道崔芸卿居然還有如此浪漫的一面。「但是恩師,我們都孑然一生啊。你有你的家族兒女,我也有我的母親妻兒。」

    「你小子怎麼就好像比我年紀還老呢?一開口就是那麼的理智,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自由放縱嗎?」崔芸卿搖了搖頭,「也是,你小子總是如此的。要不然,當初我也不會一眼看中你,收你為門生。今晚你在宋府還沒有回答為師的那個問題,你的真正想法是不願意去青州吧?能和為師說說理由嗎?是不是想要馬上回文登,就因為捨不得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和你青梅竹馬的吧,聽你說過一次,好像姓王,你還有個小妾,是渤海人?」

    「她叫婉兒,是新羅人。」李璟回道:「當初全家浮海來山東逃荒的,後來她家養不活她,把她送到我家。」

    「婉兒這個名字不錯,是後來在你家取的吧?」崔芸卿笑了笑,「能讓你一直唸唸忘的女子,看來是個不錯的人。你不想去青州就是因為放心不下你的妻妾?我清楚你是個不甘於平庸的人,你的表現也一直很不錯。可如果你真想有所作為,只想回家去當個團結兵將頭是不會有出息的。你跟我去青州,我會好好安排你的,十年之內,我能保你一個兵馬使之職。不是團結兵的兵馬使,而是平盧軍官健的兵馬使。」

    李璟默然,十年?十年之後,大唐是個什麼樣子?那個時候好像橫行天下的黃巢終於被趕出了關中,大唐的將士們終於收復了長安。黃巢一路敗退到陳州,圍城半年,開起了人肉加工坊舂磨寨日夜不停的舂磨人肉。那個時候,朱溫、李克用都成了節度使,一方梟雄。

    十年,他能等那麼久嗎?

    馬車駛入了夜市之中,南門大街上約一里的那段街道被劃為了夜市。城中其它各處早已經寂靜下來,但這裡的夜市卻依然火勢。一盞盞的燈籠挑起,燈火輝煌,愰似不夜之城,這繁華的夜市得到半夜才會散去。李璟不由感嘆,也許這是他能在這個時代看到的最後一段繁華了吧。眼下登州附近已經是流民不斷,盜匪蜂起。用不了多久,這繁華的登州城也定將無法倖免。從此之後,直到大宋建立,上百年的亂世,王朝更迭,軍閥混戰,流民失所,百姓水深火熱,亂世民如草。

    他不能等,跟著去青州,也許如崔芸卿說的那樣,肯定能穩步陞官。但是這樣還是太慢了,就算是當上十將,當上兵馬使又如何,混在青州這樣的重鎮,他也一樣很難出頭。亂世即將到來,他得開始經營自己的地盤。

    「恩師,學生也知道跟在恩師身邊,定然會一帆風順。可如果這樣,學生永遠也經歷不了磨礪。學生想要留在登州,並不是想著回家惦唸著那一畝三分地。學生只是希望自己闖一闖。」

    崔芸卿有些意外的看著李璟,這個門生總是能讓出意外。他很優秀也很出色,可卻總是讓崔芸卿有種無法把握的感覺。就如上次他伏殺封彥卿的事情,這得多大的膽量啊。而且殺掉封彥卿也不光要膽量,還需要極大的能力。李璟做到了,這讓他一直都很驚訝。他有些看不透這個學生,他總能有自己的堅持和想法。

    想到此,他嘆息了一聲:「雖然我不明白你的全部想法,可你這個性格不錯。回頭,我會和宋溫打聲招呼,龍山營、牟東守捉、登州支州兵、赤山鎮,這四個軍營的主將都是我的人,你想去哪個,自己挑。你現在是團結兵一都將頭,如果轉入其它軍營,以我的面子,你可以繼續領一都人馬。」

    這四部軍隊,幾乎就是登州一半的人馬。李璟一時也想不好要去哪個軍營,這裡面,赤山鎮有三千人馬,其它三部都是一千人馬。除了赤山鎮其它三部都是在蓬萊附近,如果去了這幾個軍營,只怕想要單乾髮展勢力不太現實。至於離家最近的赤山鎮,周邊比較偏僻,是個發展的好地方。可惜赤山鎮就有足足三千人馬,更加不可靠。

    李璟最期待的還是能有個**統軍的機會,哪怕是給他個偏僻的地方,能有個百把號人也行。只是他也清楚,想要有這樣的機會,那有些妄想了。除了前面說的那些守捉、軍鎮、州兵外,能夠有單獨地盤的就只剩下了屬於邊兵的鎮和戍、以及烽鋪。這邊軍的鎮卻和赤山鎮是不同的兩類,赤山鎮是縣鎮,不歸縣屬,直屬於州,兵馬至少一千以上至上萬不等。而邊鎮則分上中下三類,上鎮才五百,中鎮三百,不足三百的稱下鎮。戍堡的兵更少,上戍才五十,中戍三十,不足三十稱下戍。而烽鋪人更少,多者六人,少者僅三人。而且邊鎮和邊戍、烽鋪全部都在邊關之地。登州說起來其實也是邊疆,不過因為邊界都是海,所以有個天然屏障。朝廷雖也設邊鎮、邊戍、烽鋪,但多是在登州港與遼東半島的海道上的那些島上。

    不過這些邊鎮邊戍並不屬於州刺史管轄,而是直屬於節度使。

    「怎麼,你都打算留下來了,卻沒有想好要去哪個軍營嗎?還是說,你真打算留在團結營了?」他轉頭望著李璟道。

    李璟苦笑著搖了搖頭,崔芸卿嘆了聲氣,再次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一直回到刺史府,崔芸卿也沒再睜開眼。到府了,李璟扶著崔芸卿下了馬車,崔芸卿揮了揮手,讓李璟不由送他進府,直接讓李璟回去了。


第79章 終於有了第一塊地盤

    第二天一大早,李璟剛剛起床出操點過卯,正想找林威等人商量一下選哪個軍營的事情。宋溫卻突然派人來喚他去見,李璟有些不明所以,忙騎了馬趕到中軍營宋溫帳內。

    見過禮後,宋溫對李璟比以前熱切許多,不以上下禮而以平輩語氣道:「今早我收到崔公的書信,說你打算留在登州,又不知道選哪個軍營,可是有此事?」

    李璟點了點頭。宋溫笑道:「如果你真不知道如何選擇,我這裡倒是有個不錯的選擇,而且這還是一次晉陞,就是不知道你是否真能如你之前的表現那麼有勇氣了。」

    聽到居然還能有晉陞,李璟倒是有些驚奇,他可是剛剛才晉陞了將頭。這還剛過去半個月呢?

    「我打算在正式接任登州刺史之後,立即奏請節帥,將大謝砦黑山堡沙門戍升格為沙門鎮,升格後為中鎮,鎮將是正七品上中鎮將,統三百兵馬。原來的沙門戍主只是個上戍主,不堪大用,所以需要一個既讓我信的過,又要有能力帶好三百兵,且管好沙門鎮的勇將。我十分看好你,覺得你行。」

    「沙門戍在哪?」李璟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這樣的好事不太可能輪到他。對於這個沙門戍,他以前連聽都還沒聽過。

    宋溫對李璟招了招手:「你過來看。」他指著幾上的一副輿圖,在蓬萊城北的水寨那指了指,然後又望北面的海上指了指。「蓬萊往北十里是水寨,水寨再往北面不遠便是大謝島了。大謝島又分南長島和北長島,另外其西面還有大黑山島和小黑山島。在這幾個大島中間便是沙門島了,沙門島東、北、西三側,均有一些島嶼分佈.它們圍成了一個半圓形,形成了一個闊大的海上塘灣.塘灣內常常是風平浪靜,稱沙門塘。塘內便是我們登州最大的海港,也是我大唐四大海港之一。因此,沙門島的地位就相當重要了,所以我擬將沙門戍升格為沙門鎮。」

    李璟聽完後更是半信半疑,真要如宋溫所說的,那沙門戍可是個肥地,守著登州最大的海港,豈能不肥?那這樣好的地盤,又怎麼可能輪到自己這個新的不能再新的人?

    「這麼好的地盤,只怕是下面都爭著搶著要吧,職下只是團結兵的一個將頭,哪裡能輪的到我呢?」

    宋溫拍拍李璟肩膀:「我來登州也是初來乍到嘛,熟悉又信任的人可不多。季玉是崔公和於公的門生,先前殺匪立功也是得過節帥親口誇讚的。更何況,先前你對付封彥卿那一回,表現出來的果決和謀略可是讓某很是驚嘆的。像你這般即有能力,且又能讓我信任之人,可是不好找的。」見李璟臉上不信,他又笑著道:「其實不瞞你說,我也是實在沒有合適的人才找你的。你可能不知,這登州港被稱之為大唐四大港之一,守著大唐兩條海道之一,可謂是繁華富庶無比。」

    「哎!」宋溫嘆了口氣,「只是實際上有些情況外人不知。節帥自到淄青鎮後,接手後才發現淄青將早成了一個空盤子,下面巨大的錢糧虧空著補不上來。上次節帥要發兵剿匪,可盧龍節都稱上面拖欠糧餉,拿不到糧餉前根本不願意出兵。你說以前李正已家三代四世割據淄青,也沒有別處半分錢進帳,可他養著十幾萬的軍隊,淄青鎮還是當時最富裕之地,你說奇怪不奇怪?」

    李璟也沒有聽說過這些方面的情況,也感到十分奇怪。據他所知,像淄青這樣的方鎮,是不向朝廷上繳賦稅的。守著繁華的港口海道,卻還沒錢發士兵糧餉,這事也太奇怪了。

    「我來登州這麼久,已經查出一些情況,這登州走私氾濫,不但各種禁止之物出境,而且大量的海上貿易的稅錢都沒有征到。說到底,都是登州上下的官員富商豪族與那邊鎮軍和水師暗中勾結。讓你去沙門島,就是希望你能成為打入其中的一個釘子。我的要求也不高,就是希望你去後能打探到一些我所不知的情況。」

    聽到這個情況,李璟已經能判斷出,這個沙門島絕對是個龍潭虎穴一樣的地方。要不然,宋溫大可讓其它人更親近的人前去。不過轉念一想,他先前不正是想要一個**的地盤嗎?這不正是一個機會,雖然給他的只是一個被三面環繞其中的小島,可畢竟有一個正式的名義和三百的兄弟不是?

    「好,職下願意接受這個任務。不過職下希望能夠把文登營教練使林威、文登營副十將王重、文登營左一都虞侯張宏、隊正林武幾個都一起隨職下調任沙門鎮。」

    三百號弟兄不少,可李璟卻不打算真的獨自一人去那上任。光聽宋溫的幾句介紹,他就知道了那裡的形勢,這相當是要去監視大謝砦的官兵了。

    宋溫很直接的答應了李璟的要求:「可以,這四個都是你的結義兄弟,把他們帶上,確實不錯。你還有沒有要帶上的,提出來,我給你登記起來,一起帶去。」

    宋溫的這個態度反而讓李璟有些愣了一下,什麼叫還有哪個想帶的就一起帶去。這事怎麼說的如此兒戲?

    「職下可以挑多少人帶去?」

    宋溫停頓了一下,將沾墨的毛筆又放回了筆架上。他搓了搓手,然後道:「剛才和你說過的,沙門鎮由沙門戍升格起來,現在沙門戍有兵五十人,而沙門鎮的兵額是三百人。因此,實際上如果你去沙門鎮的話,你就只有那五十個兵。剩下還差二百五十個,就得由你自己想辦法了。」

    李璟被這句話震的不輕,什麼叫只有五十個兵,其它的自己想辦法?

    「不是在其它堡砦抽調嗎?」

    「大謝砦一砦五堡三十戍七十五烽鋪,雖然總人馬加起來達三千人。可是正因為信不過他們,才因此升沙門戍為沙門鎮的,如果再從其它堡抽調人馬,那還這麼麻煩做什麼?錢糧器械之事我會給你解決的,不過這個兵卻得你自己解決。你去招也好,去騙也好,都是你的事了。我相信你,一定能解決這個問題的。」

    李璟聽完這話都不由的想一甩衣袖走人了,不過想一想,錯過了這村,只怕再也就沒有那個店了。最後咬了咬牙,還是道:「那也行,請都虞侯從團結營裡抽調三都人馬給我。我到時,直接把原先那戍的人也不要了。」

    宋溫一聽這話,頭搖的和拔浪鼓一樣。「團結兵可不是官健,團結兵到了春天可是要遣散回家種地的。你要去的那是邊軍,六年一輪不得返家。況且這團結兵都是登記有數的,怎麼可能拔給你。」

    「兩都!」李璟討價還價。

    宋溫還是搖頭。

    「把左一都的一百弟兄都拔給我,要是再不行,那這沙門島誰愛去誰去,職下是不去了。」李璟乾脆也耍起了橫,反正他老師現在已經是節度行軍司馬,位置可還在宋溫這個未來刺史之上。果然,聽到李璟如此無賴,宋溫愣了下後,也一咬牙道:「好吧,就把左一都拔給你了,不過有個條件在先,去不去得他們自願。如果他們不願意去,你不能強求。另外還有一個,所有去沙門島的至少得呆六年才能回來。因此,邊軍戍兵向來有個規矩,帶上家眷一起從軍。馬上也快過年了,我就給你一月假期,讓你回家過個年。年後,你就帶你的兵去沙門島。」

    「好!」李璟一咬牙一握拳,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宋溫卻是鬆了一口氣,「那好,我這裡就馬上寫摺子,等年後你就能正式接到沙門鎮鎮將的任命了,另外沙門鎮其它軍官的名單,你自己擬一個上來,我到時一起報上去。」

    走出了宋溫的大帳,一縷金色的陽光照在李璟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光。望著面前這個呆了近一個月的熟悉大營,李璟深呼吸了一口氣,緊握著拳頭,心中大喊:「大唐的亂世,我也終於要有了自己的地盤了!

    Ps:第一卷寫到這裡終於結束了,從明天開始,晚唐將正式進入第二卷。晚唐的風雲大幕即將揭開,李璟也終於有了一塊自己的地盤,且看他如何在這風起云湧的大時代裡前行吧。最後求點推薦票!

   


第80章 拉兄弟入夥

    終於擁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李璟回營的一路上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剛來到這世上時,他並不曾想到那麼遠,也因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甚至差一點小命不保。雖然那次幸得大赦出獄,免去了他計劃的半路逃跑的打算。而且之後也總算是一路跌跌撞撞有驚無險的到了如今,眼下他也有了一定的身份和錢財。

    早已經不用再擔心一家人每天吃不飽飯,有了今天沒明天的日子。只是,李璟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唐子民。他心裡還知道一些更多更遠的東西,唐末的大民變就要到來,到時連皇帝的兩京都保不住得出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上一次他能碰巧遇到新皇登基大赦逃出監獄,可以後他又如何以一個小民的身份來保全自己保全全家?

    在即將到來的蕩世浩劫之中,唯有擁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武裝全是根本。

    不管是去青州還是留在登州,李璟想要出頭都太難,去沙門島雖然充滿艱辛,但天上不會憑白掉下一塊基業給他。有了沙門島這樣一塊相對**的地盤,又能有三百的部下,他就能以此組建起自己最初的勢力。

    左一都的營房中,林威、林武、王重、張宏等人都各抱著手站在營門前等著李璟回來。自李璟把宋溫已經知道了他們殺掉封彥卿之事後,眾人的一顆心就一直高高懸著。昨天他們跟著李璟隨崔芸卿上宋府赴宴,還以為宋溫是要攤牌。卻沒料到,最後居然連提也沒提此事一句。

    遠遠的幾個人就看到李璟騎著馬過來,性子急的王重第一個跑了過去,一把拉著李璟的衣物道:「姓宋的找你去說什麼了?」

    「好事!」李璟笑著回了兩個字,然後就閉緊嘴不肯再說半字,只是跳下馬徑直往自己的營帳裡走,把王重急的都快跳腳,反倒是林威和張宏兩人一見李璟如此,便猜到事情肯定還是很順利的,要不然李璟也不會有如此表情。

    進了帳,李璟一屁股坐下,兩手放在面前幾上,輕輕的敲擊著桌子,卻並不急著說話。

    王重坐在一邊終究是心急,道:「三郎你就別賣關子了,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好事。」李璟輕笑。事實上回來的一路上到現在,李璟不說話不是因為要賣關子,而是他一直在腦中擬安排自己上沙門鎮之後的其它部下軍官。沙門鎮原先只是一個上戍,攏共才五十人。上戍主也才是一個正八品的官職,除了戍主外,還有一個副戍主,一個虞侯,一個戍佐,兩個戍史,餘下還有三個伙長。

    而沙門鎮雖然只是一個中鎮,但是他的建制軍官卻是不少。按編制,三百人的中鎮,有一正七品的中鎮將,一個從七品上的中鎮副將,一個從七品上的將虞侯,還有一個正九品下的兵曹參軍。除此外,還設從八品上教練使一人,從九品上騎術、弓箭、槍棒、刀盾四個教頭。然後是從八品上都將頭三個,從八品下副將頭三個,從八品下將虞侯三個。以及六個正九品下隊頭,六個從九品下的副隊頭,六個從九品下虞侯。此外還有從九品下的錄事一人,兵曹佐一人、史四人,倉督一人、史二人。林林總總,沙門鎮有品階的軍職,居然有四十五個之多。

    就算李璟從原來的沙門戍中提升十個上來充任軍官,依然還有三十多個位置。

    宋溫已經答應了自己,對於沙門鎮的軍官,完全可以由他擬定名單呈交給他批准調任。都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如今李璟也算是一朝『大權』在手。可真要行令之時,卻也有些覺得頭痛起來。到現在,他也才想好了幾個比較重要的職位的人先。例如,他打算讓林威任鎮副將,讓王重任將虞侯,讓張宏任兵曹參事。

    想了半天,腦袋依然是一頭混亂。這個時候見大家都是有些心急,也就笑著道:「確實是好事,封彥卿那擋子事,已經算是徹底過去了。家師昨日已經答應接受宋節帥的邀請,不日將赴青州接任節度行軍司馬兼營田副大使之職。家師走後,登州刺史將由宋溫接任,這都是他們已經商議妥當之事。原本家師是要帶我一同去青州,不過我可舍不下兄弟們,因此我提議留下來。」

    「今天宋溫找我,也正是因為這事。宋溫剛給了我一個職位,我也已經接受了。而且不但我自己接受了,我還已經向他提出要將你們都和我一起調任。」

    王重、林武等人都有些驚訝,唯獨林威神色不動,他沉吟道:「究竟是何職位?」

    「沙門鎮鎮將!」

    「沙門鎮在何處?我只聽說過大謝島群島有個沙門島,上面是大謝砦下的沙門戍。你說的不會是這個地方吧,那可是邊軍的地盤。『林威面色一動,有些擔憂的提醒道。

    如今天下,總的來說兵馬就分兩種,一種是朝廷的神策軍,一種是藩鎮兵。而藩鎮兵卻也同樣還有數種,首先就是駐守於節度使幕府所在州城的衙軍,一般也是藩鎮下最強的兵馬,兵精械良。衙兵之外,然後是邊鎮軍,又稱為戍兵。包括在節帥府駐地之外的外軍、守捉、鎮、戍、砦、堡、營、柵、烽鋪等都屬於戍兵。然後還有第三種則是支州兵,如登州城的牢城使韓忠手下的州兵就是這類,他們都直屬於刺史。藩鎮第四類兵,則是縣鎮兵,縣鎮兵就是一個個軍鎮駐兵。如赤山鎮就是縣鎮兵,但他們並不歸屬於縣令,縣令不能統兵,縣鎮兵是與縣衙互不統屬,同歸於刺史所掌握,不過實際上,各個縣鎮的鎮兵,早就是由節度使的親信擔任,或者根本就是小號的藩鎮。

    牙兵、邊鎮戍兵、支州兵、縣鎮兵,這就是藩鎮手下的四類兵馬,除了這四種,另外有的藩鎮衙兵驕橫,節度使便也會組建一支親兵以對抗牙兵。另外有時也會召集地方民壯訓練,組建團結兵。

    如今的淄青鎮,林林總總加起來兵馬將近六萬,其中三萬七千五百是牙兵、戍兵、支州兵、縣鎮兵,另外有一萬八千的團結兵,以及三千人的節度親兵。淄青鎮這六大類兵馬中,以駐守青州及附近的牙兵最為驕橫,以節度親兵最為精良待遇好,另外支州兵和縣鎮兵都是駐守在州城和各縣下的軍鎮之中,條件也還都不錯。

    真說起來,除了本來就還不算正式兵員的團結兵,諸部兵馬中最苦最累最沒有願意當的就是戍兵。戍兵都是駐守邊界,往往都是無人的偏僻之地。戍軍六年才能一輪,甚至有時到期之後還會被一再延期,數年前龐勳之亂,根本就是因為在桂林駐守的徐州籍戍卒們被連續延期幾次,最後才逼的那些人造了反,一路殺回徐州,席捲了半個東南。

    戍兵裝備最差,糧餉最少,條件最苦,戍期最長,基本上當戍兵就和被充軍一樣。因此,林威聽李璟說新職務是在沙門戍,是在戍軍時,也不由的變了色。

    「沙門鎮就是原先的沙門戍,不過現在已經升格為沙門鎮,兵額三百屬於中鎮。宋都虞侯已經答應我,除原有的沙門戍五十人,剩下的兩百五十人可以由我們自行招募,而且他還答應我沙門鎮所有軍官都可以由我們擬定。我已經向他把你們全要過來了,兄弟們,我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地盤了。」

    「你是說,你雖被任命為沙門鎮鎮將,可是手下現在只有五十人?」林威繼續問道。

    「宋都虞侯還答應我把左一都的一百兄弟拔給我,不過前提是得他們自願跟去。不過這點你們不用擔心,我現在手上還有一筆錢,只要我們拿出一些來給自願前去的弟兄做安家費,並聲明以後每月都有軍餉,他們肯定都願意去的。」這些都是李璟一路上想好的,雖然說戍兵太苦,百姓都沒有願意去當的。但是今年災荒過後,眼下正是饑荒之時,他手上那一萬匹絹還沒用完,只要他肯拿出一些來給願去的當安家費,另外講明以後按月有糧餉,左一都的團結兵肯定願跟著一起去。

    「我打算就請林大哥任從七品鎮副將,王三哥任從七品上的將虞侯,張虞侯任正九品下的兵曹參事,沙門鎮轄三百人,合三都,我打算我自已兼任左一都將頭,由林二哥任左二都將頭,王三哥兼任左三都將頭,另外林大哥再兼任教練使。其它的職位,我們到時再商量,如何?」

    林威還是有點猶豫,他勸李璟道:「這你可要想好了,一旦答應了此事,一去沙門島可就至少得呆六年。我還是覺得雖然沙門鎮將比現在的團結兵將頭強,可依然還是要慎重的。為了升職,跑去戍兵有些不太划算。」

    李璟搖了搖頭,對幾人道:「林大哥想錯我了,我並不是為了升職。要升職,我跟著家師去青州豈不更好,就算留在宋都虞侯身邊,憑著現在家師與宋都虞侯的關係,怎麼也比去沙門島強。可幾位哥哥注意到沒有,如今的世道是一天比一天亂,在方今世界,我覺得唯有擁有自己的一塊地盤才是最實在的。去沙門島,我圖的不是官職,我看重的是沙門島是一塊能讓我們經營的地盤。有了這塊地盤,再有我們兄弟幾個,在這動亂之時,難道不正是大有可為嗎?」

    林威、林武、王重、張宏幾個人都被李璟這番話說的有些驚訝,驚訝過後就是深深的震動。他們之前,誰也沒有想到李璟居然想的那麼遠,想的那麼的深。幾個人若有所思,良久後,林威第一個伸手握住了李璟的手掌,神色肅然道:「好,算上哥哥一個。」

    「也算上我一個。」

    「算上我。」

    「把我也算上!」


[ 本帖最後由 8216 於 2016-5-15 21:0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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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招兵買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時間已經進入了十二月初,登州團結兵的一月集訓期也已經到了。登州四營都已經由刺史兼團結使的崔芸卿,以及都虞侯宋溫等上官檢閱完畢,時間已經擬定三日後,四縣團結兵就將各返本縣,然後便將開始一邊屯田一邊訓練和參加協防剿匪任務。雖然還要留三天,但訓練任務都已經結束,這三天的時間就是休整,由於這次檢閱時團結兵表現上佳,崔芸卿還特別下令從庫中拔出了一萬匹絹為獎賞,還拔了三百頭羊,一百頭豬,三百罈好酒給團結營。

    對於這筆賞錢,上下都是例外的沒有剋扣,登州官場上下都已經知道崔刺史即將升任節度行軍司馬兼營田大使,而團結兵都虞侯宋溫將接任刺史。對於這個變動,所有人都明白崔刺史和宋節帥終於聯手了。沒有人願意在崔離任前還得罪他,更何況崔走了還有宋溫在。因此賞賜都是足額的發了下來,每個團結兵都有三匹絹的賞賜,另外還有特拔的每人五斗米。

    眼看著年關將近,離家一月餘的團結兵們終於要回家了,而且還領了這麼大筆的賞賜,一個個都是高興的不得了。營中到處都是飄蕩著年青團結兵們的歡叫,不少的團結兵已經在打包行李,還有的進城去給家裡的親人採買禮物。整個大營中一片歡鬧,唯有文登營左一都的營地不同。

    今天一大早其它各營各都的兄弟們都已經領取了所有的賞賜,連酒肉都已經賜下來了。可左一都的營地卻是一股奇怪的氣氛,眼看到了中午,左一都不但沒有下發任何的賞賜,而且還傳令下來所有人不得離營。下面的人議論紛紛,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倒不覺得將頭要剋扣掉他們的賞賜,畢竟誰都知道將頭李璟雖然也是清寧鄉出來的,他運氣好,路上殺匪,入城拜師,和人比鬥都能贏下一大筆巨款。

    眼看著午飯時間到了,左一都的營房內吹響了午飯的角聲。眾人一起集合列隊走向伙房,剛靠近,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香味。入目所見,在伙房外面的空地上,居然燒著一排的火堆,一字排開的架著十頭烤羊在烈火上炙烤的皮色金黃,香油滴落。不少人都被這場面和濃烈的香味給引的狂吞口水。

    不過眾人雖然看著烤全羊狂吞口水,不過一個月的集訓效果還是不錯的,他們依然不忘保持著隊形。

    李璟滿意的對旁邊的張宏點了點頭,張宏立即拿著一張絹布走出來,對著眾人大叫道:「左一都的弟兄們,今日,崔團練使賞賜大家錢糧酒肉,每人絹三匹,米五斗,另外還有羊肉二斤,豬肉三斤,酒二斤。不過,咱們李將頭仁義,特自己拿出一筆錢帛,也厚賞眾位兄弟,李將頭分賞左一都的兄弟們每人絹二匹,米五斗。另外,還有烤全羊十頭,肥豬三口,美酒管夠。今天,大家儘管吃,儘管喝!」

    左一都的兄弟都齊聲叫好,原本還擔心這賞賜會不會被剋扣,卻不料不但一分沒少,反而翻了一翻。誰也沒有料到,李將頭居然自掏腰包,居然拿出這麼多錢來賞賜大家。一時人人都大聲叫好,齊聲為李璟稱謝。

    李璟笑著上前,雙手不斷下壓,示意大家停聲。

    「諸位兄弟,諸位鄉黨!我李璟和大家一樣,都是文登縣清寧鄉的子弟,又有緣和大家一起當了團結兵來這登州集訓,更有緣分在了一起,成了一個馬勺舀干攪稀的兄弟。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十分難忘。如果有機會,我李璟是真心希望能一直和大家在一起,永遠做兄弟。」

    「永遠是兄弟!」不少人在下面喊了起來。跟著李璟這一個來月,左一都的兄弟雖然一開始時因為左一都比其它都訓練更艱苦也抱怨過。但他們也清楚,這一個月來其它的都雖然也是每天三餐,可卻頂多炊餅菜粥,可左一都的伙食卻是比其它都好上許多的。訓練雖累,可一天三頓,頓頓干的,而且還有葷腥不斷,這吃食比他們以往在家十幾二十年吃過的都好。

    特別是那些跟著李璟上次殺過封彥卿的,更是感覺到跟著李璟的好處。上次伏擊封彥卿,雖然也冒了險,可最後也不過是有幾個人受了點小傷,但最後卻一人得了一百匹絹的巨大賞賜。

    就是平時,訓練的好,表現的好的,也都能拿到幾百錢上千錢不一的賞賜。跟了李璟雖然只有個把月,可大家都已經形成了跟著李將頭有肉吃,跟著李將頭有賞賜的觀念。

    李璟又壓了壓手勢,示意大家停下來。然後有些嘆息的道:「我是真想和大家永遠做兄弟啊,只是我已經接到了新的任命,馬上就將要去沙門鎮任鎮將。沙門鎮原本是一個戍,只有五十人。如今我去接任鎮將,我已經請了林教練使、王副將還有張虞侯、林隊正幾人一起前去上任。不過我手下的兄弟還差了足足二百五十人。宋都虞侯給我的話是我可以帶左一都前去,不過我今天要事先徵求你們的意見。大家願意跟著我李璟同去的,我十分高興。如果有不願意去的,我也絕不勉強。」

    大家靜靜的聽著,這個時候開始嗡嗡的交談起來。其中一個伙長出聲問道:「去沙門鎮那就是去做戍兵了,戍兵六年才一輪呢,是吧。」

    李璟點了點頭,大聲道:「劉黑狗兄弟說的沒錯,去了,就是戍兵,六年內是不能回家的。這次去沙門鎮,不但你們跟著我去,就是家眷也得一起跟去。」

    聽到這裡,不少人都猶豫起來,李璟人是不錯,跟著李璟也有肉吃。可如果是去當戍兵,卻又是別論了。誰都知道戍兵苦,不但駐守的地方偏僻苦,而且往往糧餉不足,吃不飽飯都是常事。但凡家裡還能活的下去的,是沒幾個願意去吃這碗飯的。

    眾人的反應也早在李璟的預料之中,他笑了笑:「當然,如果大家願意跟著我李璟去的,我也絕不會虧待了大家。所有願意去的,馬上發給安家費絹二十匹、米兩石。另外,以後到了沙門鎮,你們每天給米二升,至少每天一葷,還能每月按月領取餉錢兩貫,米一石,能保證你們全家都能吃上乾飯。」

    話音一落,下面的團結兵都立即激動起來。這些團結兵都是清寧鄉來的,絕大多數都是農夫。眾人家裡的情況都是大同小異,天時好的年份,一家人辛勞一年,勉強能混個溫飽。一旦有個天災什麼的,大多數人家就得欠債甚至出去要飯度過饑荒。他們被點上團結兵,裝備什麼的都要自給,只有每天的吃喝才由官府提供糧米醬菜,餉錢什麼的就更不用提了。

    而現在李璟提出的招募他們去當戍兵的條件大方的讓所有人都心動了,每天給二升米,還有葷菜。一個月還能有二貫餉錢和一石米,一個人都已經可以養活一家的人了。

    李璟還在繼續緩緩說道:「當然,你們的家人跟著一起去了後,也不可能就坐吃山空。到時候,我還會給每家分給一些田地,由你們耕種。而且,以後還會有工坊,你們的家人也可以去幫工,按勞所得賺工錢。雖然說要離開家鄉,戍守邊地,但是這樣好的事情,可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這一次我也只招二百五十人,招滿了可就不要了。『

    眾人都心動起來,躍躍欲試,這時還是剛才的那個伙長又問道:「跟著李校尉我們沒啥擔心的,只是我聽說海上海賊多,萬一跟海賊打仗傷了殘了怎麼辦?」

    「問的好,如果碰到戰事,一切都有獎賞成例。另外士兵重傷三匹,輕傷二匹。伍伙長等兵頭,重傷五匹,輕傷三匹。戰死者,伍伙長二十匹絹,士兵戰死者十匹。另外,除了戰死撫卹外,家有孤寡老幼者,還會另外發給十匹。」

    普通士兵輕傷二匹絹,重傷三匹絹,戰死十匹絹,一切都是明碼標價。這個價格並非李璟自己定的,而是將官健的戰功戰傷陣亡獎賞標準直接抄來的。這些價格在他看來相當的低廉,一條人命居然只值十匹絹。可是在他前面的這些年青人看來,卻是有些驚訝。他們不知道,原來不但死了有十匹絹,就是重傷也有三匹絹,而且連輕傷都有兩匹絹。這還只是最低的普通士兵,要是能當上個伍長、伙長,還能增加不少。

    不少人扳著自己的手指頭在那裡用心的計算著,然後發出高興的笑容。有人笑道:「李將頭先發給我們安家費,就不怕我們後悔不去啊?」

    「我拿大家當兄弟,如果大家拿了安家費卻不去,那只能說明我看錯了你們,是我認人不清。怎麼樣,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去沙門鎮的嗎?」

    「我願意去!」劉黑狗第一個上前報名,張宏高興的把他的名字登記起來,然後劉黑狗上前按了個鮮紅的手印,就笑著到一旁去領那二十匹絹、兩石米的安家費了。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便都開始爭先恐後,明知李璟需要二百五十人就是左一都全去,他們也夠,可他們卻仍然擔心報名晚了就沒他們的份了。大家拚命的報名時,第一個報名的劉黑狗已經把他的那份安家費都領取好了,這個時候卻仍然沒走開,反而湊到李璟面前小聲道:「校尉,俺想問一句,俺家還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弟弟,大哥三十,最小的弟弟也十六了,你看俺能把他們也帶來跟著校尉吃肉不?」

    「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好,只要他們願意,條件也合適的,當然沒有問題。」李璟哈哈大笑,對於自己的第一批部下,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弄一支全部清寧鄉的鄉黨子弟兵。

   


第82章 大量購買『損毀』的裝備

    不到半個時辰,報名冊上登州的人數已經有112人。左一都兵員一百,不過這個一百是不把有品階的軍官計算在內的。左一都內有品階的軍官包括都將頭一員,副將頭一員,將虞侯一員,另外還有兩個隊頭,兩個副隊頭,兩個虞侯,加起來十人。此外,林威原是文登營的教練使,王重是文登營副十將,也都登州在內,如此一來,一共就有了112人。

    這一百一十二人中,除了林威、林武兄弟來自長安,王重來自青州,張宏來自海州外,包括李璟自已在內的一百零八人,全部是來自登州文登縣清寧鄉的各村各莊之中。這一百多人,可謂是名符其實的子弟兵。

    對於自己第一支拉起來的人馬,李璟是十分重視的。當初他向宋溫要求把左一都拔給他時,並不單單是因為左一都是他手下的部隊,經過了他一個月的訓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還在於左一都的士兵,都是來自於清寧鄉。最初時,左一都二隊也有好幾個都是蓬萊本地人,後來被李璟先後趕出去,從其它都換了幾個清寧鄉的人。子弟兵,鄉黨,這無疑是更容易接受李璟指揮,也更容易忠於李璟的士兵。在這個時候,同鄉就和同族一樣,都是連接著相互關係最好的紐帶。

    名單登記在冊之名,李璟特意跑了一趟宋溫那裡。宋溫倒也說話算數,見李璟居然把左一都的人一個不少的都拉走了,也沒有半分心疼的神色。他早已經聽說,李璟對那些士兵開出了什麼樣的條件。跟去的有安家費,將來受傷或者戰死的還有撫卹費,另外每月還有糧餉錢糧,條件十分優越,甚至比起支州兵的待遇都要好上許多。在剛才的這段時間裡,團結兵營已經有好幾伙士兵向上反映,要求加入到李璟的沙門鎮中去。對此,宋溫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當然知道,李璟開出的條件,戍軍是無法照給的。所以最後,他開出的那些優越條件,其實還是得李璟自已掏腰包。

    不過他也知道李璟有錢,上次就贏了封亮一萬匹絹。再加上,李璟又是崔芸卿和於卿的門生,崔芸卿雖然離開登州,但是節度司馬卻是正管著淄青鎮數萬軍隊的錢糧。說不定,李璟打的正是這個主意呢。

    宋溫看過整個名單,軍官一項,只暫時擬了林威為副鎮將,王重為虞侯,張宏為兵曹參軍,林武為左二都將頭。另外左一都的將頭由李璟自己兼任,左三都將頭由王重兼任,林威還兼任教練使。其它的很多職位都還空著。

    「你是不是沒有合適的軍官人選?如果你自己沒有合適的,我倒是可以給你抽調一批,不管是支州兵還是縣鎮兵或者戍兵、團結兵的軍官都行。」

    李璟笑著搖了搖頭,軍官可是一支軍隊最重要的組成部份。李璟現在雖然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但他寧可先空著,也不願意把這些位置交給一些他所不認識的人來擔任。要不然,到時這支軍隊是他的還是宋溫的?

    「多謝都虞侯了,不過沙門島那地方可沒有幾個人願意去的。我藉著都虞侯的大旗把他們拉去,弄不好到時就反成仇人了。我還是自己慢慢觀察,在隊伍裡挑吧。」

    「也好,既然選你去沙門鎮,那我就把一切都放權給你自己去幹了。另外聽說你招募兵士開出的條件可是十分高昂的啊,其實啊,現在的情況,你就是把條件再降一半,願意去的人也還是會擠破頭的。你現在還差一百多人,營裡不少兵聽說你的條件後,都想跟你去沙門島,你願不願意要?你要是願收,我乾脆就把他們也都劃到你那去,也算是省了你自己再四處招兵的麻煩了。」

    李璟猜不出宋溫突然的轉變是為何?之前他還不肯把團結兵交給李璟,現在卻主動要幫他湊滿人?是為了摻沙子?先前他也說過要給李璟安排軍官,這事很有可能。

    不管他是為何,李璟都並不打算再收團結兵了。先前收那批是因為他們既是自己訓練了一個多月的兵,也因他們是自己的鄉黨,帶這些人可靠。但再收其它團結兵,就有些不太划算。這些人雖然只是團結兵,畢竟是別人訓練過的兵,忠心之類的難免有不可靠的。還是回頭到了清寧鄉,他再招募一些鄉黨子弟兵,那更可靠些。

    「都虞侯要是真的想照顧職下,職下倒真有求都虞侯的地方。」

    「有事就直說,我們還客氣什麼?」宋溫倒是真不把李璟當成部下,對李璟的態度完全就是對自家子侄一般。

    「職下此去沙門鎮,雖然自己能招募兵馬,但軍械方面卻是沒有辦法的,所以職下想請都虞侯幫忙解決下部下裝備。」李璟原本是想提出買一百五十套裝備,但是此時見宋溫今天特別的好說話,心裡一橫,乾脆道:「屬下需要三百套裝備,每套包括一套鐵甲,一把長矛,一把長弓,一把橫刀,一面彭排,三十支箭。」

    宋溫笑罵道:「好你個傢伙,你倒是會順桿往上爬。沙門戍歸節度幕府管,登州可是無權過問,也無責供應。你要東西應當找你的老師要,怎麼能找我呢。你要是要個十套八套的我倒是可以給你,你一來就獅子大開口,問我要三百套裝備,你真當我這是軍械作坊啊。就算是作坊,你也得掏錢來買啊。」

    李璟也聽出一些話外之音,笑道:「不如我給家師寫封摺子,把需要的裝備請求一下。然後我先在都虞侯這裡借三百套裝備,等老師那裡拔下來再填上你這邊如何?」

    「幾百套裝備哪有你說的這麼輕鬆,關健是不符程序啊。」

    李璟和宋溫又扯了許久,宋溫雖然態度很好,可在這事上卻是不肯鬆口。最後李璟算了算,左一都的這一百兵是都有裝備的,他們的裝備大多是在營中領的,可又都是來前上繳了一人二十貫的裝備錢。事實上,團結兵每人身上的全套裝備,價格應當不止二十貫。二十貫,只能說是個造價了。特別是李璟開始那一隊領的裝備,那都是十分精良。各式各樣的裝備加起來都有一大堆,算算二十貫確實不多。

    就算那樣,一百人的裝備也是交了二千貫錢的。如果他向宋溫出錢買,三百套可就要足足六千貫錢,雖然他先前分了一萬匹絹,可也只有八千貫錢。上次他還給一起刺殺封彥卿的人一人家裡分了一百匹絹,去了二千多貫錢,上次又買了一批弩,又去了近一千貫,他手上也只還剩下了五千貫錢而已。

    況且,他剛剛又發了二千四百貫錢的安家費,滿打滿算,他手上只剩下了二千六百貫錢,真是這錢當初來的容易,如今去的更快。

    錢不多了,可裝備還得要,沒裝備光有人有什麼用。想了半天后,李璟笑著向宋溫提議道:「倉庫裡肯定還有不少訓練中損壞了的器械,這些器械拿去修也麻煩,不如就便宜一點賣給職下吧。你就當是看在我這些要去沙門島的人可憐,賣點給我們,總不能讓我們空著手去沙門島吧?」

    最後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說動了宋溫,他終於點頭從『損壞』的舊器械裡,拿一部份出來賣給李璟。

    足足三百套嶄新的裝備,全都如李璟當初入營時領取的那些裝備一樣。不但鐵甲、長矛、橫刀、弓箭一樣不少。而且連那幾十樣名目繁多的其它裝備李璟也一樣沒有放過,全都要了。另外,李璟還特意要求加了五萬枝『損毀』的羽箭。等李璟把這所有的裝備都要齊了時,宋溫親自從倉曹那裡取過了帳目,把李璟所領取的那些裝備全都打了個損毀的記號。價值超過一萬貫的大批軍械,一轉眼便被李璟以一千貫的價格,將這批帳目上標為損毀的『垃圾』買走了。

    出了倉庫時,宋溫一臉鄭重的對李璟道:「這個算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次幫助了,從此以後,在沙門島,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李璟原本還想開口提再買點『殘疾的戰馬、駑馬』什麼的,一聽這話,心裡一愣之下,也是明白剛才這次估計已經是完全看在崔芸卿的面子上了。雖然心裡有一點點的遺憾,但是這收穫也是巨大的。來之前,李璟根本就沒有想過能用一千貫錢買到這麼多的裝備。

    他原以為,在宋溫這裡能哭求到百來把長矛什麼的就不錯了,卻是沒有想到居然能到手整整三百套的全套裝備。更別說,他還多要了足足五萬支的羽箭,有了這批箭,李璟就算以後一段時間內得不到補充,也能用上很長一段時間了。以後再想佔這樣的便宜是沒機會了,看來到了沙門鎮第一時間,就得開始找些工匠,自立更生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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