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府天】朱門風流

朱門風流 第八十章 赴約

南京城的大德綢緞莊位于小校場附近,離國子監不多遠,倒也是個繁華地段。和旁邊的小店鋪不同,它足足占了三間鋪面,從外往里頭看,但只見幾個伙計殷勤地向顧客兜售綢緞布料,忙得不亦樂乎。進進出出的人很不少,有的是小康殷實之家的主人,有的是小富人家的管事,幾乎個個手中都抱著一兩匹綢子。


張越帶著連生連虎一進門,立刻便有一個年輕的伙計一溜煙迎了上來。那伙計只是瞇起眼睛打量了片刻,臉上的七分笑容就化作了十分。他也不領著張越主仆三人往那人最多的地方擠,而是徑直帶到了一旁人較少的柜臺前。

“公子爺,咱們的綢緞是整個江南最好的,買回去送給親友最是體面。若是帶給父母,這大團花緞又富貴又喜氣;還有這小碎花緞,素淡中帶著高雅,最是適合年輕媳婦;若是要考科舉,這塊緞子上是鷺鷥和芙蓉紋的,叫做‘一路榮華’,能討個好口彩;若是家里頭正好有人要從軍,不妨便是這一匹,駿馬、蜜蜂再配上猿猴,可不就是馬上封侯……”

還沒來得及道出來意,就聽人絮絮叨叨介紹了這么好些,張越心中不覺好笑。只看那小伙計年紀不過十六七,說話的時候卻有條有理滔滔不絕,他更感到這大德綢緞莊既會挑人又會做生意,于是笑瞇瞇等著人家說完,他才使眼色吩咐連生遞上了帖子。

那伙計原本看著張越衣飾華貴,以為是大金主,這才介紹了幾樣最貴的綢緞,所以看見連生遞上帖子,他面上呆了一呆,接過來打開之前,心中還有些不快。可打開來一瞧上頭那幾個字和落款,他頓時打疊起了一幅更恭敬的面孔。

“原來是張公子,大掌柜已經在里頭等候多時了,早就吩咐下頭人一到便請進來,請恕小的剛剛有眼無珠。”

他一面說一面畢恭畢敬地雙手遞還了帖子,旋即側身在前頭引路。掀開了側面一層簾子,前頭便是一條長廊,一回頭見張越三人站在那里直打量,臉上都有訝色,他便滿臉堆笑地解釋道:“咱們這綢緞莊和別的臨街店鋪不同,內中的房子也都是咱家的產業,因此都打通了。大掌柜管著南京城和附近州縣的十幾家綢緞莊,這家就安在這里。”

走在后頭的張越卻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眼下還是明初,商人縱使再有錢那也不過是商人,不會像后世那些大鹽商那般可用錢影響一地,更不用說南京城這天子腳下了。士農工商,商者豪富卻卑賤,達官顯貴之家固然有家奴經營產業,自己卻是幾乎不碰這些勾當。所以,哪怕他曾經有心想什么金點子賺錢,屈于大勢,又沒有人手,于是不得不暫時偃旗息鼓。

那彎彎曲曲的長廊走到盡頭,前頭便是一處廳堂,過了廳堂乃是一個小院,院子正中乃是一排三間房。那伙計來到正中那一間,隔著厚厚的簾子低聲稟報了一聲,旋即便束手退回來對張越笑道:“公子稍等,大掌柜這就出來相迎,小的告退了。”

張越微微一愣時,那伙計已經拔腿走出了老遠,再轉過頭時,卻只見一個須發斑白的老者從門內出來,笑容可掬地向他拱手行禮。面對這樣一個年紀至少是自己三倍的老人,他也不好過于怠慢,略點了點頭就直截了當地問道:“我和大掌柜素昧平生,不知道下帖邀我有何意?”

“小的不過是一介微末商人,本不敢去請三少爺,不過是受人之托,不敢不為。”那老者面上的笑容愈發謙卑,隨即竟是親自打起了那房門口的簾子,深深彎下了腰,“今日邀請三少爺來的人正在里頭恭候,還請三少爺移步一見……哦,還請兩位貴仆在外稍候片刻。”

原就心中遲疑的張越乍聽得要留下連生連虎在外頭,心中頓時更加警惕,哪敢輕易踏進那間屋子,當下就曬然冷笑道:“我倒不知道真正要請我的人居然不出面,反倒是躲在人后頭。再說,大掌柜非得攔著我這兩個跟班,這就是待客之道?”

那老者雖是掌管南京以及周圍各州縣的綢緞莊生意,但向來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權貴家的那些管事,即使這樣也深知這些大人物變臉極快招惹不起。此時見張越沉下臉發怒,他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只盼望著門里頭那位能開口說一句話,也好解了他此時難題。

“三公子難道真不愿意和我見見面么?”

就在他眼瞅著張越拂袖而去的一剎那,屋里頭終于響起了這么一個聲音。他長吁一口氣的同時,就只見張越一個疾停止住了往回走的腳步,然后僵硬地轉過了身子。盡管心中腹謗連連,但他還是竭力讓面上笑得更燦爛,殷勤地在前頭抬手相讓。

“你們倆在外頭等著。”

撂下這么一句吩咐之后,張越再無猶疑,疾步上前跨過了門檻。門簾在背后落下的一瞬間,他便看到了那個坐在角落中優哉游哉品茶的身影,一顆心不禁一縮,旋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這時候極其佩服自己的耳朵,僅僅是聽過一次的聲音,他剛剛居然能夠一下子辨別出來。當然,這也從側面反映,某人的聲音實在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三公子,咱們又見面了。”

角落中的人并沒有穿著那天的一襲大紅緞繡白暗花紗護領的織金妝花錦袍,只是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寶藍色袍子,頭上也只是戴了一方尋尋常常的高頭巾子。那種仿佛時時刻刻縈繞在他身上的陰寒氣息,這會兒也絲毫都察覺不出來。

倘若只是第一眼的初印象,這也就是個尋尋常常的中年人,說是教書匠興許都抬舉了他。把這樣一個人丟在人群中,任何人走路的時候甚至會忽視這么一個人。然而,即使此時此刻那張臉仿佛絲毫沒有特色,但張越仍是想起了那天對方身穿錦衣的情形。

于是,他隨便揀了張空閑的椅子坐下,在臉上掛起了閑適自然的笑容:“袁千戶這么大費周折請了我來,不知有何指教?”

他本以為對方會拐彎抹角顧左右而言他,誰知道對方竟也是單刀直入地反問道:“錦衣衛向來以鐵面不認人著稱,卻三番兩次地從旁提點,三公子想必很奇怪對不對?”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一章 更大的疑問

張越并不是沒有猜測過人家袁千戶對他另眼看待的理由。自打四年前開封發大水錦衣衛先找上門,還留下了幾個小校護衛他安全的時候,他就已經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要說他老爹一個小小的舉人,還是前年不知用了什么辦法剛剛考上的,既然堅決否認認識錦衣衛,應該不至于有什么關聯;要說袁千戶想要攀附英國公張輔也不對,除非某人頭殼壞了不要前程,否則決不會做出這樣愚蠢的事情來;至于說他張越的出身大有隱秘這種不著邊際的理由,他甚至連考慮都不曾考慮過——這重生之后都已經四年了,他那爹娘對待他的完全是父母對兒子的那一套,絕沒有其他可能。

當然,他更不會自戀得猜測人家認為他天庭飽滿日后前途無量,所以及早賣一個面子。

于是,他索性坦然答道:“我原以為袁千戶不過是有意向張家示好,可你三番五次地提醒仿佛都是沖我而來,我自然有此疑惑。當初我不過是張家三房一個并不起眼的晚輩,何至于勞動錦衣衛親自出馬幫著搜尋?大伯父之事牽動張家上下,若有通風報信的信函,何至于送到我的手中?皇太孫巡視國子監,袁千戶又何苦從旁暗示?恕我心拙,實在想不明白。”

袁千戶隨手拿起旁邊的茶盞,旁若無人地呷了一口,卻忽地避而不談剛剛這個問題,而是微微笑道:“三公子可知道,自從紀綱被處死之后,這錦衣衛指揮使便一直無人補上?”

不等張越回答,他更自顧自地說道,“紀綱昔日不過末學生員,以靈巧善媚博得皇上愛重,之后皇上登基便授了他錦衣衛指揮使,希冀他拔去某些討厭的釘子,卻不料這樣一個人也會動出某些不該動的心思。不過也幸虧他一朝事敗,牽連得錦衣衛高層倒下一大批,否則我這么一個小小的河南衛所千戶也不至于入主北鎮撫司,就連指揮使一職……”

盡管最后一句話頗有些含含糊糊,但張越不禁悚然而驚。錦衣衛指揮使不過是正三品官,在號稱勛戚如牛毛尚書滿地走侍郎不如狗的南京城,三品官算不得什么。但問題是錦衣衛指揮使倘若能捏著北鎮撫司,那便有如懸在無數人頭上的一柄利劍,一旦落下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即使那其實也只是一條狗,可皇帝的狗和普通的走狗自是截然不同。

如今,這袁千戶是想借助英國公的力量扶搖直上?不對,從他的話里依稀能聽出,他仿佛很篤定自己能補上那個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

“前兩次都是匆匆一面,今兒個把三公子請過來,我總算是看仔細了。”袁千戶卻仿佛再也沒有為張越答疑解惑的興致,輕輕一振袍袖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三公子無需多想,錦衣衛也不是吃飽了沒事撐著,老是盯著張家。你大伯父的事情是圣命,接下來的都是我的吩咐,沐寧乃是我一手提拔的,自然得聽命行事。”

言罷他便大步走到門前,臨掀簾的一剎那卻止步又留下了一句話:“你也不用瞎猜,如今你還在搏前程的時候,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只不過,英國公如今無嗣,你若是真正想要出頭,便不要盯著那個國公的位子,嗣國公不過徒具尊榮,對你并沒有好處。”

直到那門簾再次落下,張越卻猶未從那震撼中回過神。他著實沒有想到,對方不但沒有揭開那一層真相,反而又撂下了一個更大的問題。況且英國公張輔如今無嗣,可那并不代表將來無嗣,再說他也不想為了榮華富貴而拋棄一直以來對他極其關愛的父母。然而,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他仍然沒找到這袁千戶對他另眼看待的理由。

不多時,門簾再次被人高高打起,進來的卻是先前那老者和連生連虎。那老者也就罷了,連生連虎進來之后瞧見自家主子安然無恙,全都松了一口氣,趕緊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張越兩側,昂首挺胸露出了一幅雄赳赳氣昂昂忠心護主的架勢。

那老者眼見正主兒剛剛意態自如地出門,知道今兒個自己安排的這一番談話必定沒什么紕漏,險些跳出嗓子眼的心這會兒也都擱下了。此時,他這個此地的主人反倒和下人似的,站在一邊搓手賠笑不已。

“三少爺,今兒個的事情確實是小的孟浪,只是人也見了,還望三公子大人不記小人過,別把事情放在心上。小的精心準備了十匹妝花緞,還有一件上等的白狐皮袍子,并紫寶階盛地刻絲衫子四件,還請三少爺笑納。”

都說無功不受祿,這會兒張越自己心里頭還迷糊著,哪里肯白拿人家的東西。兼且他深知無商不奸無奸不商,對商人最是提防,于是婉言謝絕便起身要走。誰知道這時候,那老者卻是滿臉懇求地打躬作揖,最后他不得不收了四匹妝花緞和那件白狐皮袍。

送出門的時候,這老者依舊口中嘮叨,張越漫不經心地聽著,這才明白這大掌柜姓徐名昌,乃是先頭中山王府的奴仆,在建文年間脫了籍。后來徐家式微,自然更沒了關聯。

徐昌在這大德綢緞莊干了十幾年,從伙計一路做到了大掌柜,也算薄有家產——畢竟,這外頭興旺的產業,全都是東主而不是他的。他并不知道袁千戶的真實身份,只道是朝廷貴人,又幫過他好幾回,今次方才聽命下帖子。

眼見回去得多上不少東西,騎馬不好拿,那大掌柜徐昌便張羅著讓人去雇車,更親自把張越主仆三人送到了門口。那些小伙計何嘗看到大掌柜如此奉承客人,眼睛直了的同時也沒忘了車前馬后地幫忙服侍,直到把人送走,方才有一個小伙計好奇地問了幾句。

“這回你們都給我認準了,以后若是這幾位上門,東西都按成本價賣!”徐昌板著面孔吩咐了一番,見伙計們人人咂舌,他又補充了一句,“東家那兒你們不用擔心,這缺額自有我補上!記住,這可是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得打疊十二分精神伺候!”

此時張越騎在馬上,平常畏之如虎的寒風這會兒兜頭兜臉地吹上來,他反倒更清醒了幾分。算起來,自打他來到南京城,這各式各樣的機緣層出不窮,而且全都是有利無害的好機緣。這固然是好事,但好事若是全都積壓在了一塊,他便不得不懷疑之后是否會泰極否來。

就在這個念頭跳上心頭的一剎那,他忽然聽到耳畔傳來了幾聲驚呼,再定睛看時,卻只見正前方煙塵滾滾,仿佛有數十騎飛馬奔馳而來。

這時候,遠處某個眼尖的人便嚷嚷了起來:“快閃開快閃開,是趙王府的人!”

話音剛落,張越忽然聽到背后又傳來了一個更大的叫嚷聲:“漢王府的人來了!”

這前有狼后有虎,張越慌忙吩咐身后的連生連虎押著馬車暫避,自己也勒馬往旁邊閃。不僅是他,正在路兩旁做生意的小商小販和買東西的百姓們也全都忙不迭地四散開來。不多時,那道中央便空無一人,兩旁各風馳電掣地奔來數十騎,眼看就要撞在了一塊。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二章 樂極果然生悲

且不提張越并兩邊百姓如何閃避,這大道中兩撥人相互馳近的剎那間,就聽兩邊各一聲大喝,那為首的紛紛勒馬,其后更是響起了一陣不絕于耳的駿馬嘶鳴聲。


左邊那領頭的騎著一匹不帶一絲雜色的白色駿馬,頭戴沖天金冠,身穿大紅紫團花錦袍,外罩玫瑰紫大氅,手中挽著山中老蟒皮制成的皮鞭,眉宇間盡顯倨傲之色。右邊那領頭的騎一匹黃驃馬,額上勒著貂皮金珠海馬抹額,身上一件秋香色蟒袍,粉面上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陰鶩。這兩人年紀不過十四五,兩廂一照面一對眼,便齊齊冷笑了一聲。

“看塙弟這身穿戴,大約是打宮中回來吧?”

“圻哥還真是沒猜錯,如今父王還在宮中陪皇爺爺說話呢!瞧塙弟這模樣,大約是想進宮向皇爺爺求情?哎呀,我剛剛出宮時,正巧聽說皇爺爺剛剛打西華門那邊回來,不知道是漢王伯說了什么讓他老人家生氣的話,這會兒皇爺爺大發雷霆,別說見你了,只怕不遷怒就不錯了。我勸圻哥一句話,還是暫且緩一緩的好。”

“你……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盤。你可別忘了,你上頭還有世子!”

“圻哥這話就說得怪了,難道你上頭就不曾壓著一個世子?至少我比你運氣,沒有那么一個暴虐的父王,我和世子可是一個娘生的,我那母妃現如今還安享富貴尊榮,日子過得好得很……”

“你……哼,你如今就得意好了,看你能猖狂多久!”

張越見那身穿秋香色蟒袍的少年狠狠一甩馬鞭,又回頭叱喝了一聲,一眾人齊刷刷調轉了馬頭,心想這兩位小王爺的斗氣應當告一段落,再不多時便可通行。誰知就在策馬欲行的時候,那身穿秋香色蟒袍的少年卻往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忽然拿鞭一指丟出了一句話。

“來啊,去幾個人,賞那些看本王笑話的人一頓鞭子,省得人家道我漢王府的人都是好欺負的!”

話音剛落,那少年背后就搶出十幾個人來,猶如惡狼撲虎一般縱馬奔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抄起鞭子,兜頭兜臉地朝那些噤若寒蟬的百姓抽去。這突如其來的一遭頓時引得現場情景一片混亂,四處都充斥著哭爹叫娘聲和求饒聲,但那些護衛不管三七二十一,惡狠狠地揮鞭就打,哪分什么青紅皂白,哪有個輕重。

就在那少年喝出那一番話的時候,張越就心叫不好。雖說早知道這年頭不平等,但這等肆無忌憚的舉動他卻還是第一次得見。情急之下,他忍不住瞅了瞅那大紅錦袍的少年,原以為對方至少會阻止一二,誰知道那人竟只是笑瞇瞇袖手看著,完全一副看好戲的做派。就在這時候,一道凌厲的鞭影裹挾著呼嘯的風聲,竟是直沖他面門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他伸腿一夾馬腹本能地挪開了一步,但那猶如毒蛇一般的鞭子卻仍是落在了他的肩頭。只聽啪的一聲,他肩頭那厚厚的衣服竟是被扯碎了開來,緊跟著在同一位置又是重重一下。見到主子挨打,瞠目結舌的連生終于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高聲嚷嚷道:“住手,快住手!咱們是英國公府的人!”

雖然四周亂成一團,但連生氣急敗壞之下爆發出的聲音非同小可,聽到的人不在少數。那打人的護衛看張越細皮嫩肉,原本已經獰笑著又舉起了鞭子,一聽到英國公府四個字頓時嚇了一大跳,放下鞭子的同時還勒馬往后退了幾步。很快那邊的大紅錦袍少年也從隨行護衛的口中得知了那句話,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厲喝了一聲。

“來人,攔住那些無法無天的家伙,京師朗朗乾坤,豈容藩王護衛欺凌百姓!”

那些揮鞭打人的漢王府護衛已經被剛剛那英國公府四個字奪了氣勢,這會兒看到趙王府的人上來阻攔,于是便順勢退到了少主人的身后。

此時此刻,那秋香色蟒袍少年氣得牙關緊咬,偏偏卻無可奈何。盯著剛剛那叫出英國公府的方向死死瞅了一眼,他氣惱地打馬便走,竟是沒留下一句交待。而他這么一走,那大紅錦袍少年頓時得意了起來,縱馬排開人群便到了張越跟前。

他原本以為不過是英國公府的尋常人,待到近前看清了張越的模樣打扮,心中頓時一緊,連忙從馬上跳了下來,溫言問道:“本王乃是趙王次子安陽王,剛剛倉促之下不曾攔下漢王府的人,倒是讓各位受驚了。不知這位小哥怎么稱呼,是英國公府的什么人?”

倘若不是適才親眼看見此人和那個秋香色蟒袍少年針鋒相對,關鍵時刻又袖手旁觀看好戲,此時看那如沐春風的笑臉和溫文爾雅的語氣,興許張越還會以為這是一個溫和有禮的少年王爺,但既然他心知肚明自是大恨,面上卻只露出痛楚的神色。

剛剛要不是連生那一嗓子吼得及時,他自己挨幾下也就算了,怕是那些無辜百姓極有可能被打死幾個。到頭來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事,原本就被囚在西華門內待罪的漢王朱高煦更是絕無幸理。這小小年紀的安陽王真是好算計,姓朱的果然就沒有省油燈!

還不等他開口,后頭就響起了一個驚愕的聲音:“這不是張越賢侄么?”

張越猛一抬頭,就看見一個中年人從那安陽王的背后探出頭來,恰是又驚又喜的表情,那張臉仿佛有些熟悉。電光火石間,他在記憶中很是搜索了一通,最后終于認出了那人是誰,臉色不覺微微發白,然后才擠出了笑容。

“孟伯父,多年不見,您居然還能認出我!”

“哈哈哈,當日你們兄弟幾個在你們姐姐出嫁的時候很是為難了我那侄兒,我怎么會不記得?如今我侄兒侄媳舉案齊眉,可不是我孟家一段佳話?”那中年人說著便笑呵呵地對安陽王拱了拱手,又指著張越解釋道,“安陽王,這是英國公的堂侄張越,也是我侄媳的堂弟。”

聞聽是英國公張輔的堂侄,安陽王朱瞻塙頓時大喜。原本他企盼的不過是朱瞻圻惹上英國公府的人,可這會兒挨打的竟然是正兒八經的張家子弟,這結果自然是更好。于是乎,他的臉上愈發親切,一面自責自己剛剛阻攔不及,一面痛斥朱瞻圻肆意妄為,最后竟是解下身上那件大氅披在了張越肩上,硬是要親自護送張越回去。

張越此時感到左肩火辣辣的劇痛,實在沒心思和這安陽王扯皮,索性任由人家惺惺作態,心中所思所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一直以來,他只想到張晴和孟俊琴瑟和諧堪稱天作之合,卻忘了保定侯孟瑛的庶出兄長,也就是他姐夫孟俊的大伯父孟賢乃是趙王朱高燧的常山中護衛指揮。這趙王的下場雖說不比漢王,可似乎也沒好到哪里去!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三章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安陽王朱瞻塙親自護送張越回了英國公府,這頓時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待到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整個府里登時是一陣雞飛狗跳。彼時張輔正好不在,王夫人只得親自出來拜謝了安陽王朱瞻塙。


待到將這位小王爺送走,她一面忙不迭地張羅著讓丫頭媳婦把張越送回芳珩院,一面氣急敗壞地打發人去請大夫尋藥。原想要派人去知會張輔一聲,尋思了半晌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忙帶著碧落來到了張越的屋子。

掀簾進門入了里屋,見他身上衣物已褪下半截,肩頭雖已敷過傷藥,卻仍是赫然腫起老高,那兩道紅紫的鞭痕交錯寬達寸許,異常可怖,她不禁心頭更驚。

“不是讓人去請傷科大夫,怎么還沒來!”

碧落忙答道:“夫人,這打馬出去請大夫再回來沒那么快,不過一會兒也就該到了!”

張越入京以來一直是順風順水,但今天這無妄之災卻讓他陡然之間警醒了。肩頭傳來的火辣辣疼痛更是明明白白告誡了他,倘若今日沒有英國公府這大傘,只怕那就不僅僅是兩鞭子,而是一頓鞭子,他是否能逃出生天還未必可知,更不用提什么報仇雪恨。

一旁的秋痕瞅著張越肩頭那傷,眼睛早就紅了,若不是還有琥珀死死拉著她,她怕是想一頭跪倒在地請王夫人做主。饒是如此,她仍然死咬著嘴唇揉搓著手中帕子,臉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悲憤。月落和流蘇平日雖見過挨打的丫頭媳婦,可今天情形畢竟不同,再加上事涉藩王,她們此時也都不敢吭聲。

從沉思中回過神,張越見王夫人坐在床頭,那眼神中流露出掩不住的關切,便強自笑了笑:“大伯娘,不過是皮肉小傷,不礙事的。”

“都已經是這樣子了,說什么不礙事!”王夫人一板臉,旋即恨恨地說,“衡山王縱容屬下不分青紅皂白當街行兇,也不想想他老子漢王已經被囚西華門,若再出事任是神仙也難救!你那兩個跟班也實在是沒用,他們倆都好端端的,居然讓你吃了那么大苦頭!”

張越心中一緊,想起這年頭大宅門內規矩極大,上一回張赳私自出門險些惹事,結果貼身丫頭芳草藥香和跟出門的小廝都挨了板子,直到如今還不能下床,他著實擔心連生連虎如今也已經被發落了,忙解釋道:“大伯娘,說起來那不關他們的事,那時候我正好在前頭……”

“你不用替他們說話,關鍵時刻護主不力總是要受罰的。”王夫人一口打斷了張越的話,隨即才拉起錦被替張越蓋上,動作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了傷口,旋即才軟言解釋道,“他們和當初那兩個丫頭不同,總算還是靈機一動叫了一聲,所以我只是罰他們在院子里跪一個時辰就罷了。幸好你大堂伯不在,否則他在氣頭上興許就連軍棍都動了!”

情知自己和王夫人折辯也是無用,再加上又不是大棍子打人,張越只得作罷。不多時大夫也到了,乃是回春堂一個專治跌打損傷的老大夫。

眾丫頭原該退避,王夫人忖度那大夫年老,自己也擔心萬一有個好歹沒人商量,便吩咐所有人都留下,讓那管事媳婦直接把大夫領了進來。待到那老大夫看了傷情之后,她便焦急地問道:“這傷究竟礙不礙事,為何敷了傷藥仍不見消腫散瘀?”

回春堂的幾位大夫雖常常來英國公府看病,但堂堂國公府很少有什么跌打損傷要看,因此這老大夫還是頭一次踏進這大宅門,此時乍聽這問話連忙答道:“這傷藥有治破皮的,有治扭傷的,還有則是治跌打瘀青的。小公子這是受了牛筋鞭笞,所幸不過是兩記,待我拔除了淤血,然后再外敷傷藥內服藥汁,不出數日則可痊愈。”

聽了這冗長的一番話,張越惟有苦笑——這一傷倒好,又要外敷又要內服,簡直是興師動眾,天知道他也就是挨了兩下而已,偏生如此金貴。然而,見那老大夫在王夫人的催促下抓住了他的膀子便要施為,他只得閉上眼睛隨著他去。

雖說年紀一大把,但這老大夫既然在回春堂醫治跌打損傷的大夫中能坐首席,這手段自然不凡。拔除淤血過后開了方子讓丫頭去煎煮,他又拿出了外敷的藥,細細地給張越敷在了肩頭的傷處。此時眾丫頭已經是各忙各的事,王夫人聽聞張輔歸來,也已經趕去了上房,屋里便只有琥珀服侍。那老大夫一面向琥珀說明如何敷藥,一面又絮絮叨叨說著別的話。

“公子放心,咱們回春堂的傷藥最最有名,這軍中重將南征北戰的時候,誰不會在行囊里頭備上一些?等這腫消了傷好了,再敷上咱們回春堂特制的生肌膏,保管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嘖嘖,別看那么一小瓶,可是比黃金還貴,也就是幾家公侯伯府用得起罷了。”

張越側頭一看,見剛剛頗為可怖的傷口已經不再腫得厲害,原本火辣辣的感覺也已經變成了清清涼涼,他心知這回春堂的傷藥果真是名不虛傳。他原想著芳草和藥香如今都還在養傷,有心多要一些傷藥和那什么生肌膏,但一聽到價比黃金就止住了這個念頭。

他之前把積攢下來的體己全都換成了銀豆子送給了杜楨做盤纏,如今身上只有當初臨行前父親張倬給他的一百兩銀子。這來到南京英國公府之后,雖說王夫人每月支給他一百五十貫寶鈔,相當于銀十五兩的月錢,但真要干點什么卻遠遠不夠。在南京這種地方,他也不可能去施展什么生財大計——而且那也未必能行得通。

他正想得頭痛,外頭便有人高高打起了簾子,卻是秋痕親自送了煎好的藥湯送來。她徑直在床頭坐下,小心翼翼地吹著那滾燙的藥汁子。待到那碗藥微微有些涼了,她打算用調羹喂藥,可張越哪里肯。最后,還是那老大夫笑呵呵道了一句藥汁太苦,最好一飲而盡,她方才罷了休,只坐在一邊怔怔地看著張越喝藥。

好容易把一碗比黃連還苦的藥給喝盡了,張越又耐心聽了那老大夫詳盡得無以復加的一應禁忌和囑咐,好容易把人給盼走了,他剛剛長長噓了一口氣,誰知這時候張輔又來了。琥珀覷著張輔面色很不好看,于是便拉了秋痕悄悄退下。

“我正好在宮里陪皇上下棋,結果出宮的時候恰好撞上了風風火火的安陽王,聽他添油加醋道了一番。要不是我丟了幾句話給他,只怕他興沖沖就要鬧到皇上那里去了!這些個龍子鳳孫,竟是一刻都不曾消停,真以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興許是心中不痛快,這時候張輔也顧不上對張越說這些是否合適,竟是一口氣把心里的怒火發泄了一個干凈,末了才在床頭站定。

“衡山王素來就是個爆炭性子,和漢王一模一樣。皇上雖然如今不喜漢王,但究竟是自己的兒子,你這個公道卻是難討,就算皇上知道也不過訓斥衡山王幾句,可若是皇上因為這一點而惦記了你,那反而沒好處,所以我才沒讓安陽王去鬧。對了,今天皇上賜我瓦剌所貢寶馬五匹,你自己挑上一匹。這御馬都有表記,你以后騎著出去,諒別人也不至于再胡亂動手。還有,你老是只帶連生連虎那兩個武藝稀松的,出事了也沒人抵擋,彭十三快要從交趾回來了,到時候我讓他挑兩個妥當人跟你!”

這大明朝只要是姓朱的就比所有公侯伯高貴,張越心里自然明白。然而,這一回莫名其妙吃了這么個大虧,他口中不說,心中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氣。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問題是,等到漢王自然垮臺還有十年八載,難道就這么一直忍氣吞聲?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四章 拆穿

杜楨的宅子在徐府街原中山王府對面,而楊士奇的家和杜府也不過隔著一條街,也就是在貢院街西頭。由于楊士奇乃是閣臣,平素和六部官員往來不多,走動頻繁的多半是純粹的文官和學子。而且他原本就以學行聞名于世,每逢科考之時,設法往這里投遞墨卷的學子不在少數,只他立身持正不偏不倚,倒不曾因此多上幾十個門下。


這一日雖冷,天氣卻好,再加上正月十五元宵節將近,大街小巷也頗為熱鬧,楊府門口昨晚上掛上的燈籠還未撤下,此時管家楊忠正指揮著兩個仆役摘燈籠。不過一會兒工夫,就已經有好幾個年輕士子登了門。他一一笑著見禮,心中也頗為自家老爺高興。

老爺生性簡樸不愛錢財,倒是喜歡那些主動上門討教的才子們。據說今天要登門的還有一位故交弟子,也不知道那少年如何出色,居然能勞動自家老爺親自取了表字,倒是稀罕得緊。想著想著,他倒是忘記了撤燈籠的勾當,伸出腦袋又向外頭望了望。

就在這時候,小巷那頭忽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不多時,就只見一匹通體無一絲雜毛的黑馬急馳而至,恰恰在大門前停了下來。那黑馬一停,一個身穿雨過天青色衫子,罩著天青色酡絨披風的少年就從馬上一躍而下,隨即笑吟吟地走了上來。

楊忠今兒個已經見到了四五個學子,其中有安步當車來的,有坐著二人顯轎來的,也有騎馬來的——但那騎馬的進了這巷子多半就是策馬徐行,下馬的時候往往還要門子上前攙扶一把,哪來的這瀟灑利落?心中疑惑的他連忙迎了上去,待人家報名之后他就更訝異了。

“張公子是一個人來的?”

“我臨時差兩個跟班去辦一點事情,所以就一個人來了。”

張越一面說一面扭頭看了一眼那匹大黑馬,極其喜愛它的神駿。他的第一匹坐騎是當初拜了杜楨為師后父親張倬送的,是一匹年歲還小的幼馬,品種算不得最好,但多年一直騎乘也有了感情,只這次到南京不曾帶來。

今天這匹馬是昨日英國公張輔送的,他和張超張赳一人一匹,也算是某種補償。話說昨天那傷藥確實神奇,如今只要不是劇烈活動,他這肩膀幾乎不曾有什么感覺。

楊忠見慣了那些來來往往喜歡坐轎的官員和學子,對于名馬倒是沒什么研究,只看著那馬雄赳赳氣昂昂很是神駿,少不得吩咐下人牽進去好生照看,這才按照楊士奇的吩咐打算親自領人進門。然而就在這當口,他忽然聽到外頭響起了馬鞭聲和車轱轆聲,再一看卻是一輛素獅頭繡帶的青縵云頭車,那車簾之前垂著一串銀鈴,顯出一種別樣的雅致來。

看到車夫跳下,從馬車上扶下一個人來,楊忠吃了一驚,連忙對身旁的張越解釋道:“是小楊學士,小的得去迎一迎,還請張公子稍待!”

張越定睛往那下馬車的人瞅去,只見那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身穿一件藍青色大袖袍子,腰間圍著青綠絳結,頭上的暖帽上嵌著一顆瑪瑙,嘴角含笑形貌英朗,仿佛與生俱來便合著這學士二字。此時此刻,哪怕他再遲鈍,也猜到能被稱為小楊學士的除了翰林學士楊榮,再沒有別人。

信步走上臺階的楊榮也看到了門內的少年,不過,下一刻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一個仆人牽進去的黑馬上。眼睛一亮的同時,他一時顧不上其他,三兩步進門后便叫住了那仆役,旋即竟是上上下下打量起了這匹馬,良久方才長嘆了一聲。

“想不到這瓦剌剛剛進貢給皇上的名馬,士奇兄居然先得了一匹!”

聽到這話,張越頓時咯噔一下,心中暗叫糟糕。果然,那楊忠詫異地端詳了一番那匹黑馬,隨即笑道:“小楊學士可是弄錯了,這匹馬并不是老爺的,而是這位張公子騎來的。”

“哦?”楊榮這才微微一驚,轉身瞧了瞧張越,面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正旦之日瓦剌一共送來二十四匹馬,我正好有緣得見。皇上賜了英國公和成國公兩位功臣各五匹,還笑說讓他們分給家中子弟以供騎乘,你既然姓張,可是英國公的子侄?”

張越哪能想到居然撞見一個能辨識馬兒的文官,這會兒已經是把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今天出來的時候就不該存著試馬的念頭,把這么一匹名貴的家伙騎出來做什么?此時吃楊榮一口叫穿,各種各樣的目光都投在了他身上,他心想也沒必要藏著掖著,索性實話實說道:“學生張越,乃是英國公堂侄。”

“果然如此!”

楊榮聞言大笑,饒有興致地在張越臉上身上又打量了一番。而楊忠著實沒料到自家老爺格外交待的人居然是英國公的堂侄,臉上便很有些古怪,吩咐了一個小廝頭前領路,自己則是在那里盯著張越的背影直瞅,仿佛要從那平平常常的姿態中看出點什么名堂來。

楊士奇家里隔三差五便會聚集幾個不曾出仕的年輕學子彼此會文,這幾乎是南京城誰都知道的事。然而聽說楊榮忽然登門,而且還在大門口正好撞上了張越,他也心覺納罕。

兩人同殿為臣,又同在內閣同為翰林學士,此時他不好安然坐等,便起身來到了書房門口相迎,和楊榮彼此廝見后,瞧見張越上來行禮,他便微微頷首示意,不及說話就聽到楊榮開了腔。

“士奇兄,我倒是頭一次知道你這府上的文會居然還能請到英國公家的子弟,以后慕名而來的人只怕是要更多了!”

楊士奇對張越的出身來歷自是心知肚明,卻不料楊榮在眾人面前一口道穿,心里便有些不豫,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只笑呵呵地敷衍了兩句。一轉身見屋里的五個年輕士子都用某種疑惑中摻雜著其他情緒的目光往張越身上瞟,他不禁曬然一笑。

察覺到那些目光中很有些排斥之意,張越倒淡定了,更想起了上回在皇太孫朱瞻基面前說道的那番話——這文人總有些恃才傲物的本色,可那看似清高或囂張的氣焰往往只要一盆兜頭涼水就能澆滅大半。今天是楊士奇說要給他介紹幾個友人,別最終成了別苗頭就好。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五章 一個名字

學子們寒窗苦讀十幾載,絕大多數人都不是為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往虛里說那是為了強國富民,一展胸中抱負;這往實處說,其實不過是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然后謀求賣一個好價錢罷了。


于是,今兒個除了楊士奇之外還來了一個楊榮,幾個人頓時憋足了滿身的勁頭,就想待會在說話文辭上壓倒其他人拔得頭籌,也好博得兩位閣臣兼翰林學士的青睞。

張越最年少,此時自然是敬陪末座。眼瞅著上座的楊士奇和楊榮彼此打哈哈,仿佛相談甚歡,內中卻流露出某種不那么對付的意味來,他便知道,這閣臣之間并不是那么和睦的。當然這也完全可以理解,大臣之間要是全都抱成一團,那就該皇帝老兒緊張了。

楊士奇原本只是想給張越介紹幾個友人,先前并沒有對人直言他英國公堂侄的身份。結果今日楊榮不請自來這么一攪和,那幾個士子竟是流露出某種同仇敵愾之意。此時此刻,他一面和楊榮談笑風生,一面掃視著書房中眾人,見張越坐在那里安之若素,并不介意無人理會的窘境,他不禁暗自點了點頭。

“今日趕巧,在士奇兄這里遇到這么好些年輕才俊,我倒是想起了咱們當年在翰林院的時候。也已經十多年了,那時候大伙兒聚在一塊飲酒論詩文,好文章好詩篇竟是無數,如今諸事繁雜,卻是有心動筆卻再也寫不出來。”

話雖這么說,楊榮的面上卻是露出了幾分自矜之色來。當初的翰林院編修和如今的翰林院學士原本就是天壤之別,更不用提他眼下還在文淵閣參贊機務了。再說圣眷這東西和品級無關,他并不羨慕那些和他年紀相仿,品級卻在他之上的六部堂官,相形之下,他反倒提防著那些可以和皇帝談笑無忌的武官功臣們。

此時,座上一個三十出頭的書生忽然拋出了一句義正詞嚴的話:“詩詞文學原本就是末學小道,二位學士如今位居臺閣,日理萬機造福天下,這方才是真正的大道。我等他日若能金榜題名,自當以二位學士為楷模。”

“這又不是朝堂奏對,你說得這般正經做什么?”

插話的乃是一個二十六七的年輕人,和別人的正襟危坐不同,他卻是翹足而坐面色閑適。說這話的時候他還瞥了一眼末座的張越,這才笑吟吟地又說道:

“要我說,二位學士當初談詩論文,如今決斷國事,無所謂高下之分,不過是心境各有不同而已。當時難以料到現在,現在追憶當時,心境不同,當然做不出當時那樣的詩文,可誰敢說兩位學士如今的詩文不好?要我說一句實話,若是拿著咱們的詩文署上兩位學士的名字拿出去,還不是一時間洛陽紙貴?”

頭一個人那赤裸裸的奉承張越聽著吃不消,后頭這個年輕人的做派他倒是覺得有些意思,尤其是最后一句話煞是大膽。見楊士奇笑容淡然,楊榮啞然失笑,全都不以為忤,倒是座上其他人俱是色變,于是,他不由也笑了起來。

這一笑卻是正好讓楊榮瞧見了,他微一皺眉,旋即朝旁邊的楊士奇問道:“對了士奇兄,今日這許多人我都還是頭一回得見,你就不介紹介紹?”

楊士奇剛剛只顧著瞧看在座眾士子的言行舉止,卻是忘了這一遭,此時便從左手第一人說起——什么浙東顧萬川,湖南莫北海,福建萬世節,皖南廖昌金……這些人都是往日走動最勤的,他不過三言兩語就道盡其人來歷擅長,臨到張越的時候他卻微微一頓。

“這是英國公的堂侄,祥符張越張元節。他剛來京師不多久,不過,勉仁一定認得他老師杜宜山。當初我們翰林院一群人一起聚會的時候,論經史乃是我第一,論軍略你第一,但論文章詩詞卻是他杜宜山第一。宜山賢弟如今重回翰林院,他這弟子你我不得照應一二?”

楊榮看張越年輕,原本還以為因著對方是英國公張輔的子侄,楊士奇方才會另眼看待,等到聽說是杜楨的弟子,他方才真正詫異了。當下他也不坐了,站起身徑直走到張越跟前,從頭到腳看了好一陣子,這才面色古怪地問道:“你居然是宜山那個千年冰山的學生?”

張越沒料到楊榮有此一問,而聽到那千年冰山四個字,他想笑卻又知道場合不對,好容易忍住了,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杜大人正是我的授業恩師。”

“授業恩師……”

楊榮念叨著四個字,臉上仍是充斥著某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直到落座之后仍是臉色怔忡。這旁人看得納悶,楊士奇卻知道此位同僚的脾性,于是便干咳一聲解了這尷尬的局面,又笑呵呵的對眾人說道:“大家不要看元節年輕,他十三歲便中了秀才,去年府學歲考一等,今年大約就要參加鄉試了。你們閑居京師,以后也可多多往來。”

自古文人相輕,但文人之中也更喜歡串聯結社,干些吟詩作賦之類的風雅勾當。這座上眾士子都是彼此熟絡,其中既有楊士奇的遠房親戚,也有他朋友的子侄或是同鄉晚輩。他們隔三岔五地聚會,甚至還在楊士奇不當值的機會把文會開到了他的家里。此時聽他這么說,眾人無論心中所想如何,都是各自點頭答應,同時亦是再次仔仔細細打量了張越一番。

一番說笑之后,楊士奇提起后花園梅花開得正好,楊榮便興致勃勃地提議眾人移步一觀。幾個士子都知道楊榮在內閣眾臣之中最得永樂皇帝朱棣愛重,早就鉚足了勁露一手,這會兒誰也不會掃興。于是乎,七八個人各自穿上了御寒的披風和皮袍,齊齊往后花園走去。

楊士奇瞥見楊榮頻頻目視張越,仿佛有話要說,便有意揀了個話題叫了其他人上前,單單把張越留在了后頭。當一側頭看到楊榮朝張越那邊走去的時候,他更是莞爾一笑,心想某人剛剛心中憋著的那些話這會兒應該都會倒出來。

“元節,你和我說說,杜宜山那個千年冰山怎么會收你做弟子的?”

面對楊榮那張掩飾不住好奇的臉,張越頓時啞然。他著實沒想到楊榮特地落后幾步是為了問他這個問題,沉吟片刻,他就原原本本道出了當日之事,連那茶聯比拼也沒有漏過。

“好個沈民望,當初那么一件趣事,回來之后居然不曾對我提過!”

埋怨了一番之后,楊榮便收起了起初那幅總有幾分譏誚的笑臉,猶如熟絡的長輩那般輕輕拍了拍張越的肩膀,笑著說道:“元節,別看你前頭那些少說也是個舉人,卻都不及你的福分。能夠拜在宜山兄門下乃是不小的機緣,他面冷心熱,既然收了你做學生,必定用心十分,你可千萬不要辜負了他的期望!”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六章 梅林

不過是須臾之間,天上那輪紅日便消失不見,天地間便籠罩著一種陰沉沉的光景。楊士奇和楊榮仰頭一瞧,都說是要下雪,此時其他人便也湊趣地笑了起來。


有的說這白雪紅梅恰是應景,有的則說瑞雪兆豐年來年必是好收成,更有的搖頭晃腦感慨起了這時節城中那些貧苦百姓,還有人說什么漕運封凍交通不便……總之,不過是一個尚不曾落下來的雪字,便讓此時的氣氛真正活絡了起來。

張越此時遠遠地已望見那紅梅林。隔著一道矮矮的圍晼A但只見無數胭脂般的紅梅火紅火紅地在那里閃耀,在這肅殺的冬季流露出一種別樣的精神抖擻。及至近前,他方才看清那后花園中全都是梅樹,那紅梅一朵朵在枝頭綻然怒放,一陣呼嘯寒風吹過,無數花瓣散落塵埃,卻依舊散發出紅艷艷的光彩。

此時,起初那笑說自己等人的詩詞署上二楊之名就能洛陽紙貴的福建萬世節擷起一支紅梅,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這才笑呵呵地說:“這紅梅開得如此艷麗,卻沒有白雪相托,落在泥里卻可惜了。怪不得放翁當日有詞云,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此時別人都已經到了亭中,張越落在最后,恰聽到這話,他心中一動就笑道:“這有什么可惜的,這落花固然零落成泥,卻澤被一方土地,明年還能開出更鮮艷的紅梅來。再者,這紅梅眼下不被寒風吹落,也總有凋謝的那一天,既然如此,早與晚有什么不同?”

那萬世節只是隨口一嘆,沒想到張越會接口,愣了一愣方才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我倒是著相了!天下萬物都有枯榮,何必苛求一世榮華。想不到元節你小小年紀,倒想得開。”

說到這里,他忽然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說:“大伙兒今日聚在一起本就是為了會文,既然是到這梅林來了,多半就是什么詠梅詠雪之類的老勾當。古往今來這種詩詞數不勝數,也沒什么新意。只你是新來的,那些個家伙少不得要揪著你起頭,你可得做好準備。”

眼瞅著萬世節瀟瀟灑灑背手進了那亭子,張越苦笑一聲便跟了上去,心里盤點了一下古往今來的詠雪詠梅名篇,然后愕然發現在這個時代,他能夠記起來的兩首竟全都是毛爺爺的驚世之作。自打重生到現在,除了茶聯那一次,他還沒有進行過剽竊大業,此時只得算計待會若是不打緊,他就拋磚引玉作一首湊數,真要有人擠兌,那就只能臉皮厚一把了。

此時外頭已經漸漸飄起了雪花,風也有些大了,涼亭中早有仆人準備好了炭爐茶水,又在周圍放上了一道風圍,這冷意便消減了許多。楊士奇楊榮都是閣臣,平日雖辛苦,閑來的時候打熬得好筋骨,卻也不覺寒冷,竟是都脫下了避雪的鶴氅。于是,其他士子也不好在這種情形下擁裘而坐,這大衣裳一脫,周圍幾個仆人的手上就多了一大堆大氅披風皮裘。

張越剛剛在路上的時候吃楊榮那番話一嚇,倒沒注意別人都是什么衣裳。這會兒稍加留心,他便發現自己那件天青色酡絨披風根本算不得什么,畢竟,在姑蘇一帶,這絨是最好尋的。而那些貂鼠鶴氅、灰狐貍皮裘、銀鼠對襟袍子……俱是頗為奢華,唯有萬世節乃是一襲家常舊衣,此時脫無可脫,他卻非但沒有赧顏之色,反而談笑照舊。

“元節過來。”

見楊士奇招手,張越連忙上得前去,卻見那邊的案臺上已經鋪開了一張白紙,旁邊有小童正在磨墨。他正有些奇怪,卻聽楊榮笑道:“你是宜山兄的得意弟子,這做詩文的本事大約師承于他,我們就不讓你顯擺了。今日你是新來,又最年少,這詩文謄抄的事情便交給你。倘若都是好詩詞,興許還可以送去付印。”

這謄抄從來都是個苦伙計,聞聽此言,其他人便都輕松地笑了起來,萬世節更是朝張越投來了一個同情的眼神。而張越笑著在那案后坐定之后,心里卻犯起了嘀咕。他倒沒想過在這里一鳴驚人,反倒是楊榮說杜楨詩詞精通很讓他奇怪。要知道,他拜在杜楨門下整整四年,卻從來沒有聽這位老師吟詩作賦,學問倒是扎實得緊。

既然身在一片紅艷艷的梅林之中,題目自脫不開詠梅,楊士奇楊榮二人又道是不限韻,詩詞皆可。他們這最好的評判往那里一坐,唯一不知根底的張越又在那里負責謄抄,旁人哪有不盡情展才,紛紛絞盡腦汁要從那無數千古名句中突出重圍另辟蹊徑。

只一會兒的功夫,張越便在紙上謄抄了兩首。

“逢花卻遇故園梅,雪掩寒山徑不開。明月愁心兩相似,一枝素影待寒來。”

“皓態孤芳壓俗枝,不堪復寫拂云枝。從來萬事嫌高格,莫怪梅花著地垂。”

和盛唐那些意境雄闊的詩句比起來,這兩首不過中平,而且如今科考也不考詩詞小道,因此作為評判的二楊自然不會吹毛求疵,不過是隨意品評了兩句。倒是楊士奇見其他人仍在冥思苦想,便笑吟吟地往正在謄抄的張越那邊看了一眼,見那一手字端正圓潤,絕非一蹴而就,竟有些沈氏兄弟書法的神韻在其中,他心中不禁稱奇,遂輕輕拉了拉楊榮的袖子。

“勉仁你看。”

楊榮隨眼一瞥,頓時笑問道:“元節是不是臨過大沈學士的字帖?”

正專心謄抄的張越聽這一問,便止筆答道:“當初杜先生曾經說小沈學士在壁上懸腕練字,說這可以鍛煉臂力,我便在家里如是練了兩年,確實臨過大沈學士的《四箴銘》。先生說見字如見人,所以除了學問也曾嚴格督促我練字。”

“果然是杜宜山的作風!”楊榮此時不覺啞然失笑,拿起那墨跡淋漓的白紙又端詳了一番,旋即感慨道,“皇上最愛大沈學士的字,皇太孫也常常臨大沈學士的帖子。就是我和士奇兄,往日也曾經在這字上頭煞費苦心。”

“老爺,老爺!”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了一個嚷嚷聲。沒過多久,就只見管家楊忠沿著小徑跌跌撞撞沖了過來,三兩步奔上了臺階。

“皇……皇上帶著皇太孫微服到了,已經進……進了二門!”

張越這時候真正懵了——說曹操,這曹操居然就到了?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七章 面圣

楊士奇雖然是參贊機務的閣臣,官階卻不過正五品,自比不上六部堂官,就連大理寺國子監之類的掌事官也不及。因此,相較英國公府的富麗堂皇庭院深深,他這座府邸不過是整齊大氣,用的仆人也就二三十人。平日固然是滿夠使了,一遇到大事不免有些捉襟見肘。


楊忠匆匆忙忙跑來報信,園子里的眾人登時亂成一團。然而,還不等楊士奇開口吩咐什么,花園門口就已經擁進來數十個身穿錦衣的漢子,卻是訓練有素地以最快速度占據了各個險要之地,將這座后花園牢牢拱衛了起來。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個高大健壯的身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繼而龍行虎步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張越一眼就瞅見了那人背后某個熟悉的身影,心想這真是趕得巧。眼見楊士奇楊榮已經疾步奔出亭子,他連忙也跟著其他人出去,按部就班地跪在了最后頭。

此時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天上還飄著一片片雪花,眾人倉促之下誰都來不及穿什么避雪的大衣裳——而且也怕穿上了不恭——這會兒往地上一跪,那股子陰寒冷冽順著膝蓋直竄上來,幾乎讓人忍不住打哆嗦。饒是如此,除了楊士奇楊榮這兩個見慣了皇帝的,其他人都是激動莫名,張越甚至能看到有人卡著地上石子縫的手在那里微微顫抖。

“臣拜見皇上!”

“學生拜見皇上!”

雖說略有些參差不齊,但那聲音卻洪亮得很。而這樣的聲音在朱棣聽來也覺得頗為滿意,他今日心情不錯,便不像往日對待朝中文官時那樣陰沉著臉。目光在人群中一掃,他淡淡點了點頭道:“都平身吧,這天上雪下大了,且到亭中說話。”

亭子中的仆役們此時也跪了一地,眼看皇帝進來一擺手,眾人方才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眼疾手快的楊忠從一個仆人手中抓起一件厚實的皮裘,小心翼翼地鋪在了當中的太師椅上,這才垂手退到了一邊。朱棣欣然坐了,這才笑道:“大冷天的,士奇這家里倒是熱鬧。”

張越聽著這話平常,但深知皇帝秉性的楊士奇卻不敢等閑視之,忙答道:“勉仁是我平日請都請不來的客人,今天卻當了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碰巧臣的幾個子侄晚輩都湊在這里,大伙兒興致高,就到了此地賞梅會文,誰知道皇上竟也是和皇太孫一同來了。雖說皇上勇武蓋世,但這微服之舉實在是……”

“你們今天興致高,朕今日興致也好,所以帶著瞻基出來走走,一點小事你別揪著不放。朕當日在燕王府的時候,哪天不出門巡視個幾遭?”

不等楊士奇說完,朱棣卻笑著擺斷了他的話。瞅見案桌上有一張墨跡淋漓的紙,他便好奇地拿起來端詳了一番。此時此刻,做了那兩首詩的士子皆是兩眼放光,臉上更露出了希冀的表情,而其他人則是后悔莫及——早知道天子會忽然駕臨,剛剛就不該為了拔得頭籌而字斟句酌,結果卻錯過了這大好的機會!

朱棣在那兒細看的時候,站在他身旁的朱瞻基也悄悄偷瞥了幾眼。他自幼便受朱棣疼愛,這點子小事自不怕會受苛責,見那兩首詩格調雖還不錯,卻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絕代好詩,他不免有些意興闌珊,很快便移開了目光打量起了周圍的人。待看到張越時,他微一詫異,旋即露出了微微笑容。

“這詩也還罷了。”

盡管是一句算不上夸獎的評語,但那做詩的兩人仍是趨前一步誠惶誠恐地跪下謝恩,楊士奇楊榮卻是對視一笑,心中卻都是曬然。要說文采風流,誰能及得上昔日解縉,結果那樣的大才子還不是活活凍死在雪地上?至于張越則更是沒時間理會別人的小心思,發覺朱瞻基認出了他,甚至還給出了某些善意的表示,他不禁心中一跳,知道人家還記著當日情景。

然而,朱棣用輕飄飄一句話評判了那首詩,隨即卻指著那墨跡淋漓的紙笑道:“倒是這筆字很不錯,圓潤秀氣卻又不乏風骨,有些沈民則的神韻在,看得出是經過勤學苦練的。唔,今天這謄抄的人是誰?”

即便沒料到這意外的一遭,但張越還是急忙站出來,上前行禮下拜道:“回稟皇上,是學生謄抄的這兩首詩。”

楊榮見朱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張越,忙笑道:“皇上果然是目光如炬,張元節確實是臨過大沈學士的帖子,還曾經仿小沈學士懸腕練字于壁上,這才有了今天這一手字。”

朱棣原本瞧著張越年輕,倒沒留多大心思。因著解縉的關系,他對于那些生來便是神童,之后卻又恃才傲物自以為聰明的人物并不熱衷。而此時楊榮這么一說,他倒是打消了那些顧慮,心想年紀輕輕就能有這般毅力,倒是頗為難得。

楊士奇眼見楊榮搶先把剛剛張越說過的那番話倒手賣了出去,心里不覺好笑。然而,他和杜楨相交莫逆,自不肯讓楊榮專美于前,此時少不得也添上了一番話:“皇上別看張元節年少,他可是自幼名師教導。他師承翰林侍講學士杜宜山,經史學問也扎實得緊。”

張越自忖臉皮極厚,但此時被這兩位楊姓達人如此稱贊,面上也不禁有些紅了。然而,這赧顏的表情在別人看來無疑是謙遜的表示,至少朱棣就因為楊士奇楊榮的連番好話而生出了愛才之心。然而就在這時候,又有人在天平上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皇爺爺,您大概不知道,這張越張元節可是英國公的堂侄。”

朱瞻基一句話引來了朱棣的注意,便笑著將當日在國子監巧遇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也不知道是他記性極好,還是當日的那番交談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總而言之那兩段極其重要的話他幾乎是復述得一字不差,就連張越本人也是心中驚嘆。

兩個近臣再加上自己最愛重的孫兒全都贊不絕口,朱棣頓時更動了心,當下就大笑了起來:“朕昨天還問過張輔,說是家中子侄有誰可加恩的,誰知道他竟然回答朕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晚輩們還年少,需得自己打拼,卻原來是雪藏了這樣一個侄兒!張越,你且起身上前來,讓朕看看你是不是三頭六臂,居然讓朕的二位楊學士和皇太孫都說你的好話。”

這話語中便帶上了幾分開玩笑的意思。張越急忙站起身來上前,頭一次面圣的他根本不知道該在多遠處止步,竟是徑直走到了那案桌前。而朱棣卻不以為忤,饒有興致地打量一番后,忽然撂下了一句語驚四座的話。

“你張家素來是將門世家,你棄武從文,莫非是因為如今太平盛世,當文官好升官么?”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八章 老實的妙人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張越以前還沒什么心得,但現如今他卻貨真價實體會到了。


剛剛朱棣還是開懷大笑仿佛一個尋常長輩,這會兒忽然笑容一收問出了這樣的誅心之語,要是換成一個心理素質稍差的人,即便不嚇得心驚膽戰,那也多半是期期艾艾不知道說什么是好。即便張越心性沉穩,聞聽此語也不禁一驚,虧得他急智,電光火石之間竟是打點好了一番說辭。

“皇上,學生幼年時身體孱弱,那時候看兩位兄長舞槍弄棒,心里曾經殷羨不已,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身體康健,能夠躍馬疆場立下戰功。待到長大一些身體一日日好了,英國公派了幾位家將前來家中教習,可我雖跟著勤學苦練,武藝卻不過稀松平常。那時候杜先生便教導我說,與其憑半吊子的功夫在戰場上落人笑柄,還不如勤奮讀書,也一樣能為爹娘博一個封敕誥命。”

若是張越說什么報效國家心懷天下,聽膩了這種話的朱棣興許只會曬然一笑,可此時張越直接搬出了一個最簡單最通俗但也最可信的理由,他頓時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張越,他忽然又開口問道:“你既然練過武藝,可能開弓否?”

“回稟皇上,學生能拉開一石的強弓,但準頭有限。”說出這話的時候,張越偷偷抬頭瞥了一眼朱棣,見他嘴角含笑并不以為忤,心中一動的他便有意加上了一句話,“不過學生的大哥不但能拉開兩石強弓,而且能百步穿楊,在武藝上頭,學生實在難追大哥項背。”

“你大哥……唔,便是交趾參將張攸的長子么?”

張越著實沒想到這皇帝居然會連自己家中的情形都一清二楚,愣了一愣方才點頭。

此時,旁邊的士子們有不少都消去了原先那縷敵意,甚至還有不少人為張越扼腕嘆息——這難得一見的大好機會,大展文才也就是了,說什么武事?倒是楊士奇楊榮隱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頗為贊賞張越的淡定。連向來懶散不羈的萬世節也是微微納罕,看張越的目光多了幾分欽佩的意思——在這種時候,有幾個人會想到自己的兄長?

“好,改日有機會,倒是要讓張輔帶那個武藝不錯的小子讓朕看看!”

朱棣原本就是存心考較張越,這一番問答下來,見他不卑不亢,更難得的是心地實誠,倒是生出了不少好感。他一向對于武將功臣頗多優容,昔日戰盛庸而亡大將張玉,他痛心疾首,所以之后才會厚待張玉的三個兒子,幸而張輔年少英杰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如今赫然又是一員名將。

此時他生出了一絲惋惜——此少年見識品行都不錯,倘若勇武,過繼給張輔嗣英國公倒是合適。張輔堂堂國公,又是武將重臣,年過四旬膝下無子,終究是讓人覺得不放心。

趁著朱棣沉思的時候,張越也悄悄仔細打量著這位功過兩全的帝王。要說功,屢敗蒙古平定交趾安撫西藏,又有鄭和下西洋和永樂大典,無論哪一樁都是其他帝王根本拿不出的功績;要說過,靖難之役結束后誅戮方孝孺等人十族,之后更是重用錦衣衛大肆捕殺異己,這殘酷的手段幾乎不遜于其父朱元璋。只此刻站在面前,他便能感覺到一種懾人的氣勢。

這是貨真價實的永樂大帝,可不是電視里頭那種唬人的演員!

難得興致勃勃地來到楊士奇家里,又碰見一個有趣的小家伙,朱棣的心情愈發好。聽說今日的文會不過剛剛開始,他就示意眾人繼續,又吩咐張越坐下繼續謄抄。

這旁人都沒有座位,哪怕朱瞻基楊士奇楊榮都是侍立一旁,張越這一坐簡直是難受得如坐針氈。等那墨磨開,他凝神提筆開始寫字,這些亂七八糟的心緒方才漸漸平了。

朱瞻基平日在宮中有無數人看著,一舉一動都要符合皇家風范,這一日好容易瞅著機會,自是不肯安安分分呆在朱棣旁邊聽別人吟詩顯擺,便溜到了張越身后。瞧他聚精會神,筆下流轉出一個個端正圓潤的字,而且仿佛根本沒有注意自己,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皇太孫。”

“啊,是楊大人。”朱瞻基回轉頭見是楊士奇,便笑吟吟的點了點頭,“難得看見皇爺爺這么高興,今天這一趟還真沒有白來。”

他一面說一面又指了指旁邊充耳不聞只顧著謄抄的張越,上前一步低聲對楊士奇說:“那一日我去國子監正好遇上了元節,覺著他行事頗對我的脾胃。畢竟,如今沒幾個人說話不遮不掩的。皇爺爺既然頗為欣賞他,楊大人是否能尋一個機會引薦到東宮來?”

這話聽著雖尋常,可楊士奇豈是尋常人?抬眼瞅了瞅笑得輕松自如的朱瞻基,他心里如同明鏡似的敞亮——這漢王如今被囚,不日就要發落,但只要不死,其野心未必就此打住,再說還有一個趙王。張越不論怎么說都是英國公張輔的子侄,把人召進東宮無疑便是一個風向標。

楊士奇自己就是鐵板釘釘的太子黨,然而此時他卻異常審慎。見楊榮正陪著朱棣說笑品評那些詩篇,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形,他便微微搖了搖頭:“皇太孫,若皇上剛剛真有此意,早就召元節為你的伴讀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必急在一時。他如今也算是我的晚輩,若是有機會,有些事情我自然會緩緩和他說解明白。”

“那就好。”朱瞻基微微一笑,面上的深沉之意斂去無蹤,忽地又回頭瞥了張越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惋惜,“我那幾個伴讀不是規行矩步的木頭人,就是心思深沉之輩,或者干脆就是心比天高才比紙薄的家伙,若是有他這么個老實的妙人,我就不會那么無趣了。”

無論朱瞻基還是楊士奇都沒有注意到,當這番話說完,那邊應該正在聚精會神寫字的張越肩膀輕輕一抖——耳朵極好的張越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得到“老實的妙人”這么個評價。看來,他很有必要繼續老實下去。

TOP

朱門風流 第八十九章 順路蹭飯

偷得浮生半日閑,朱棣在楊士奇這家里很是逍遙了這大半天,隨意評點了一番詩詞,卻沒有留下來用午飯,而是說要帶著朱瞻基去幾位功臣家逛逛。


楊士奇和楊榮勸阻不下,原本要帶著眾士子送到門口,卻被朱棣以不要驚動太廣為由攔住,只能送到二門為止。饒是如此,哪怕是那一行人已經消失在視線中,眾人仍是多等了一刻鐘,估摸著朱棣等人應當已經出門離去,這才各自揣著不同的心情回轉了亭子。

天上的雪此時愈發大了,甚至已經在紅梅的枝頭壓上了好一層,可幾乎全都未穿避雪之衣的眾人卻興奮莫名。尤其是那幾個詩詞得到了些許贊賞的人更是連走路都能飄起來,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然而,更多的目光卻都投在了張越身上,盡管他在后頭再未有出彩之舉。

張越倒是已經打點好了那首經典的《卜算子•詠梅》,但最終卻沒有用上,這也讓他長長出了一口氣——他一來就搶占了不小的風頭,倘若之后再來一個一鳴驚人,那風頭太甚就過猶不及了——只是,那幾個初見時有意無意冷落他的書生學子都不再端著一幅冷面孔,甚至或多或少表現出了親近,他卻覺著沒多少趣味,也就是和萬世節多交談幾句。

回到亭中,楊士奇和楊榮見眾人無不是興奮過度,自然能夠體諒,于是一個笑著鼓勵了幾句,一個告誡了一番。此時已近中午,眼看天色,幾個學子便一個個起身告辭,楊士奇也并不挽留。而張越忖度片刻便落在了最后一個,當他站起身的時候,楊榮卻搶在前頭笑呵呵地說話了。

“皇上對文臣武官的小一輩很少留心,今日元節你算得上是緣法獨到。如今皇上大約是往英國公府或是成國公府去了,你若是匆匆回去,難免會再次撞上。這一次碰巧那是機緣,兩次碰巧就難免有人要多心。如今時候尚早,你不如去你老師那里坐一坐。他今日正好輪休,你也可以蹭他一頓午飯,這師生倆說說今天的趣事,也是一樁佳話。”

楊士奇沒料到楊榮眼巴巴搶在他前頭,竟是為了說這樣一番話,頓時啞然失笑。然而他不得不承認,在內閣中楊榮最得信賴靠的便是這絕佳的審時度勢功夫。此時此刻張越若是急急忙忙回到英國公府,再次撞上那至尊一行,興許會弄巧成拙。于是,他也不開腔,而是對面露詫異的張越微微頷首。

張越并不是笨蛋,盡管楊榮的戲謔讓他頗有些窘,但細細一思量,他便知道這提醒恰到好處,于是連忙答應了,這才躬身告退。

然而,跟著那管家楊忠來到大門口,瞅了瞅自己那匹吃飽了喝足了精神奕奕的大黑馬,再仰頭瞧了瞧鋪天蓋地壓下來的雪花,他不禁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大中午,又是絕對不適合拜客的大雪天去拜訪杜楨,還真像直奔午飯去的。

所幸貢院街和徐府街相距很近,打馬飛奔不過一盞茶功夫,他就到了杜府門前。只這么一會兒,他身上的披風就幾乎都被雪給沾濕了,那皮帽子也鉆進了不少雪片,戴在頭上讓人陰冷得難受。好在門上的岳山一眼就認出了他,一面打發同伴老魏前去報信,一面則是慌忙把他請進了門房,手忙腳亂地幫著解下了那件濕了一半的披風,口中還埋怨不迭。

“公子這是打哪兒來的?這么大的雪,出來的時候怎么也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這酡絨披風和皮帽看上去暖和,這種天卻根本不頂用!好在公子大約沒趕多遠的路,否則連帶里頭的衣服都得濕了。就算早上出門的時候沒預備,這從別人家出來的時候也得借上一套。”

聽岳山絮絮叨叨一說,張越方才記起自己在楊府門口風風火火上馬之后,后頭似乎有人嚷嚷什么。那時候風大雪大,他回頭瞟了一眼卻沒看清,也就忘在了腦后。如今想來,人家指不定已經準備好了避雪的用具,偏生他跑得快,竟是錯過了。

說話間,老魏已經是一溜煙回轉了來,手中卻是多了一套避雪的行頭。張越戴上青箬笠,披上綠蓑衣,再套上一雙棠木屐子,卻不肯撐那青綢油傘,一陣風似的出門往二門那邊去了。岳山跟著出了門房,見張越居然穿著棠木屐在雪地上行走如飛,忍不住叫了兩句。

“公子慢些,小心腳下打滑!”

“我說岳老哥,你也太殷勤了,這要是外人看見還以為那是咱家少爺!”

一聽這話,岳山頓時轉過頭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老魏,這才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雖說那不是咱家少爺,但也和咱家少爺差不多,難道你沒聽到內院那些個丫頭傳的閑話?太太都已經看準了七八分的事,那老爺點頭還不是遲早的?”

“真的假的……你這么一說我倒記起來了,前幾天確實聽人提起過……”

這門上兩人閑磕牙的時候,張越已經在一個下人的指引下來到了杜楨的內書房。這已經是來過一次的地方了,他在廊下解了那身避雪的穿戴,又拍打了一下身上存留的雪花,這才輕輕推開了門進去。然而,書房中并不止杜楨一個,他上次見過一面的杜夫人裘氏竟是也在。

杜楨瞅著張越那被雪水微微濡濕的頭發,忍不住皺眉道:“這大雪天的跑過來做什么?”

“老爺,人家這大老遠跑過來看你,看你這話問的!”裘氏卻是慈眉善目地嗔了一句,繼而往張越身上打量了一番,又關切地走上前道,“這天冷風大,又下著雪,看你身上這狼狽樣子。有什么事待會再說,先去換一身衣裳,這正好是大中午的,留下吃了飯再說!”

張越萬沒有料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和杜楨說上兩句話,就被裘氏攆著去旁邊屋子換衣裳,甚至連蹭飯的事情都給解決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是好。當他在那間燒著炭火的屋子里脫下那身冰冷的衣裳,在墨玉和鳴鏑的服侍下換那身新行頭的時候,他更是吃了一驚。

這衣服尺寸大小和他的身形恰好吻合,哪有那么巧的事?

此時此刻,一向多嘴的鳴鏑便咧嘴笑道:“三少爺這身形果然是和墨玉差不多,也虧得他去當了一回衣架子。這衣裳太太預備了四套,原打算正月十五元宵節送給三少爺的,這會兒卻用上了,到時候的東西可又得重新備辦!”

墨玉卻沒注意衣裳好壞——畢竟這些衣裳他都穿過——看到張越左肩上綁著的那白紗,他不禁關切地問道:“三少爺,您左肩可是受傷了?”

“不礙事。”張越輕輕用右手在左肩按了按,露出了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不過是被馬蜂蜇了一口。”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章 先生家的一頓飯

杜府給張越準備的行頭并不奢華。此時,他身穿一件青緞八團花對襟衫,底下則是尋常的青緞褲子,外頭罩一件鑲白色領湖綠色云紋綾里的披風,底下蹬著藕合色黑絨云頭履,看上去好不精神。只是跟著鳴鏑墨玉前往杜家正堂的時候,他總覺得心頭怪怪的。


等到了飯桌上,他倒是打消了心里頭的顧慮。

杜家也是浙東張偃的大族,自然講究一個食不言寢不語,吃飯的時候更沒有什么布菜的勾當。飯桌上統共四菜一湯,醋溜鮮魚、冬菇豆腐、韭黃雞絲、玉絲肚片、鮮蝦羹,俱是家常菜,而裝盛的盤碗卻是元青花瓷。平日山珍海味也吃了不少,此時見著這家常菜,又是在不必有所顧忌的杜家,于是他竟一口氣吃下了兩碗香米飯,就差沒打飽嗝了。

杜楨平日冷臉,這一餐飯吃完,丫頭奉上茶來的時候,見張越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他卻少有地露出了笑臉道:“若是讓英國公看到你今兒個這模樣,只怕會以為你平日在家里不曾吃飽,回去了就得質問家里頭的廚子!我家里頭可都是平常菜,偏你吃得風卷殘云。”

張越和杜楨相處久了,也習慣了老師時不時的調侃,此時便笑道:“這平日里在外應酬的人素來都惦記家里的菜,不就是為了家常菜暖心暖胃?再說了,我這大雪天的巴巴趕來先生這兒蹭午飯,別說這一餐有魚有蝦有肉,就算都是白菜蘿卜絲,那也是人間美味。”

“好好好,以后你若是再來,我就讓你師母吩咐廚下做白菜蘿卜絲!”

裘氏平日看慣了丈夫淡然的面孔,此刻見這師生倆斗嘴不禁莞爾,忙嗔道:“老爺,今兒個是我特意廚房做些清淡可口的浙東家常菜,元節原在北方長大,頭一回用這些覺著新鮮,也就是多吃了一碗飯罷了,你竟是尋出這許多話!”

見杜楨啞然,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張越,最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因笑道:“你是老爺的學生,前次又送來了那樣一份厚重的節禮,所以你這執拗的老師原打算送筆墨紙硯還有新書給你,我卻死活攔了。老爺教你四年,看著就和自己的兒子差不多,這還有什么客氣的?我讓家里人給你做了四套衣裳,今兒個你穿了果然是好,還有三套待會一起帶回去好了。”

饒是張越確實沒把自己當成外人,這會兒仍是被裘氏一番話說得面上微紅。他悄悄瞥了一眼杜楨,見自己這位先生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便知道這做衣服之類的勾當都是師母安排,于是愈發心中惴惴。然而,既然是飯后閑聊時分,這便注定他得面對裘氏層出不窮無所不包的問題,到最后總算告一段落時,他幾乎感到自己滿腦門子都是油汗。

這怎么像是準女婿見丈母娘……等等,杜先生據說只有一個女兒,難道這真是……

就在他后背心開始冒冷汗的時候,裘氏終于放過了他,站起身說后頭還有事,讓他在家里多坐一會,這才笑瞇瞇地離開了屋子。直到人走了好一會,張越方才抹了一把額頭,不出意外地發現帕子上一片油膩膩,于是便長長噓了一口氣。

“你師母就是這個脾性,有什么說什么,這好惡都不藏在心里。”杜楨這時候方才開了腔,面上卻露出了幾許悵惘,“當年我貶官之后不多久,這江山便易主了。我是建文舊臣,雖遭貶謫,心里頭卻難免有些芥蒂。為防朝廷征辟,我便拋開家小在外游學,一直都不曾和家里通音訊,誰知這一走就是十年。你師母在家里一等十年,是我對不起她。”

盡管是杜楨唯一的學生,但張越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段往事。此時此刻,望著杜楨那專注而又惘然的側臉,他覺得楊榮面冷心熱的形容很貼切——他這位老師并不是無情冷漠,只不過喜歡端著無情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實質上卻的的確確是熱心腸。

否則,他會在張家族學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待上好幾年?當初會在乎他這么一個資質決計算不上拔尖的幼年童子?如今在眼看又要飛黃騰達的時候,還惦記著他這個出身武勛世家的學生?好容易壓下了心中那種莫名感觸,他便說起了今天的那番巧遇,連帶把上一次在國子監的那番巧遇也一起說了。

即便是聽到這樣離奇巧合的機緣,杜楨卻仍是不動聲色,甚至連眼皮子也不曾多眨一下,而只是淡淡地說:“楊榮能夠在內閣大臣中最得圣心絕非偶然,今日他這提醒對你大有裨益。楊士奇和我相交莫逆,他和我卻不過是泛泛之交,今日在皇上面前有意提起你,卻不是因為看我的面子,也不是因為你投他的緣法,多半是想試試英國公張輔的反應,也是為了投皇上所好。你這樣的性子,哪怕沒有他那番話,大約也是能投皇上眼緣的。”

張越還以為這又是一個對自己另眼看待的人,此時此刻聽杜楨如是一說,那心頓時冷了下來,旋即暗諷自己進京之后順風順水,看著誰都像是提攜自己的貴人,竟是忘了昨日那兩鞭的教訓。施禮謝過老師的教訓指點之后,他忽然覺得外頭似乎有一個人影閃過,不覺好奇地瞥了一眼,但旋即便給杜楨的話拉了回去。

“既然已經在皇上和皇太孫面前露了面,接下來你最好收心養性。你大伯父畢竟是貶謫,送走他之后,你就在英國公府好好呆著,不要成日里外出,若有好友要結交,邀到府中去就是了。你如今不在府學,我這兒也暫時顧不上你,但你的課業卻也不能丟了。我這兒擬十個題給你,一個月之內,把這些文章做出來我看。”

面對這樣一個嚴格的老師,張越哪里還有話說,自是只有答應的份。然而,就在他跟著杜楨踏出房門前往書房的時候,他忽然感覺不對,于是往某個方向瞅了一眼,結果竟瞧見那邊廊下有兩個俏麗的丫頭正悄悄看他。見他發現,兩人全都閃到了廊柱后頭。

此時此刻,根據自打進了杜府之后除了杜楨之外其他人的表現,他終于隱隱約約感覺到,某種設計仿佛已經離他很近了。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一章 兄弟各有途

去交趾上任的張信只帶了四名身強力壯的張家世仆,而張輔又挑選了十二名經驗豐富的家將隨行。一應行李也極其簡單。除了幾箱籠衣物之外,便是隨時隨地都用得著的金銀,那些累贅的飾物擺設全都不帶。臨走之時相送的也只有自家的親人,張晴張赳姐弟自是痛哭了一場,然而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目送著父親的馬車徐徐遠去。


張超張越張赳三人來南京的最大任務已經完成。無論英國公張輔還是其他人都已經竭盡全力,這也已經是眾人能夠得到的最好結果。

在送走了張信之后,張赳跟著張輔處理自家家產,仿佛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行事也漸漸沉穩;張超除了補入軍中當值,依舊是和一群公侯伯家的貴胄子弟打獵聚會,在圈子里人緣極好;而張越則是依照杜先生的吩咐閉門讀書鮮少出門,結交的幾個朋友也時不時登門造訪一番,日子過得很是逍遙。

轉眼間嚴冬已經過去,如今已經是三月春光明媚的時節。英國公府上下都脫去了冬裝,換上了輕薄的春裝。王夫人原本預備給張越三人重新添置幾套,兄弟仨卻都說衣裳已經夠穿了,于是她也只得作罷。英國公張輔自從去歲冬季從交趾回歸之后,還不曾往五軍都督府任職,一直都是閑居家中,有三個侄兒陪著倒也愜意。

這一日,一家人晚飯過后在上房捧著茶閑聊的時候,張輔便笑道:“如今擔任交趾總兵官的乃是豐城侯李彬,他也算是一代名將,攸弟在他麾下為將,我也沒什么好擔心的。他和我交情還算不錯,我托他另外照顧信弟,他滿口就答應了。如今也就只有金鄉衛還在鬧倭寇,不過皇上已經命當地衛所指揮部署迎擊,這天下總算是太平多了。”

別人聽到倭寇也就罷了,可張越一聽到這倭寇兩個字立刻皺起了眉頭。他進京之前,鄭和的艦隊踏上了第五次下西洋的路途,這大明海軍空前強盛,然而浙東沿海的倭寇之亂始終沒有消停過。倘若在如今大明軍事強大的時候不下死力,以后的事情就很難說了。

正當他尋思如何開口的時候,張超卻忽然放下茶盞霍地站了起來,一臉鄭重地說:“大堂伯,我進神策軍也已經有兩個月了,雖說結識了不少好朋友,但每日點卯訓練終究不是我的所愿。我習練武藝多年,一直想征戰沙場。如今我的資歷還上不了什么大陣仗,但浙東既然鬧倭寇,還請大堂伯讓我去那里歷練歷練,哪怕是當一個小兵也好。”

張輔沒料到張超忽然會提出這樣一件事,頓時愣住了。而張越盡管知道張超的脾性,此時也著實吃了一驚,但更生出了一絲佩服——在神策軍中按部就班地提升,總比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搏軍功容易多了。更何況,和大明北征南征相比,殺倭寇算不上多大的功勛。

“超哥兒,你過了年才剛剛十八,就算要上戰場也太早了。”

“可是大堂伯初戰上戰場,也只有二十出頭,何嘗怯過陣?”

聽到張超這不服氣的口吻,張輔不禁啞然失笑。他雖然少年入軍,但真正意味上的第一次上戰場卻是在建文元年靖難之役開始的時候,而且一上陣就是指揮同知。在此之后父親戰死,他卻無法盡人子的孝道,孝服未除便再戰沙場屢立戰功,也曾有過年少英氣勃發的時候。此時此刻,瞅著昂首挺胸的張超,他最后點了點頭。

“你既然有此心意,那倒是有一個機會!”他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張越,面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前次你三弟恰好有緣面圣,在皇上面前說你能拉兩石強弓,箭法百步穿楊,皇上倒也好奇地問過兩回。后日皇上會到小校場閱神策軍,你若是能以武藝打動皇上,別說浙東金鄉衛,就是想去哪里也使得!”

“啊!”張超頓時喜形于色,高興了好一陣子方才想起張輔前頭那句話,連忙轉過身去對張越深深一躬,認認真真地說,“多謝三弟的舉薦!”

張越連忙將張超扶起,笑道:“倘若大哥這次能夠得償心愿,到時候再來謝我也不遲!”

張赳在旁邊看著,忽然站了起來,竟也是一本正經對張輔一揖到地,旋即誠懇地說:“大堂伯,爹爹之事已了,我想過幾日回開封去。雖說已讓人捎了回信,但個中詳情祖母和娘畢竟都不清楚,再者我也不能一直在這里給大堂伯和大伯娘添麻煩。父親不在,我是張家長房長孫,如今小半年未盡孝道,該回去奉養祖母和娘了,也該將那些變賣折下的金銀帶回去。”

這話說得極其妥貼,和他平日的沖動大相徑庭。張輔心中滿意,見張越也站起身來,他卻輕輕抬手壓了一壓:“我之前也去信和嬸娘提過,原就打算過兩個月讓赳哥兒你回去。如今你既然如此有心,早些回去侍奉長輩也是應當的。但越哥兒你不妨留在京師,一來你的老師杜宜山如今在朝為官,二來也是為了你前程計。這事情我已經和你父母說好,嬸娘也答應了,所以你不必提什么回去的話。”

眼看張輔三言兩語安排好了三兄弟的去留,此時此刻,王夫人也站起身來笑道:“這小半年大伙兒吃住都在一塊,我也看著你們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按我的本意,原是不愿意超哥兒和赳哥兒離開,不過你們一個有心上進,一個要孝敬長輩,這都是正經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攔著。你們兄弟三個來京師這些時日,在大事上頭都是一條心,我和你們大堂伯看著很欣慰,以后就算分開了,也不能忘記了兄弟情分,不能忘了自己是張家的人,明白么?”

這都是應有之義,三兄弟自然是齊聲應下。等到出了上房前往芳珩院的路上,張超看了看已經昏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扭頭對張赳說:“小四,以前我看你不順眼,那有你的緣故,但大多是我的偏見,總之是我這個大哥不對。家里的事情就都交托給你了,二弟和我一樣是個爆栗性子,他說什么你別往心里去。”

“大哥……”張赳停頓了一下,這才囁嚅說道,“你若是真去了金鄉衛,千萬小心一些,戰場上刀劍無眼,唔,一路平安……”

仿佛覺著說得太多太不著邊際,他急忙轉身來到張越身側,仰著頭說了一句“三哥也保重”就逃也似地跑了。站在原地的張越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心想又不是明天就走,何至于現在就說保重之類的話。

望著天上忽隱忽現的那一抹月牙兒,他不覺笑了起來。不論怎么說,這一趟南京之行,他們三兄弟的關系比之前親密了許多,單單是這一點,也算是此行不虛了。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二章 朋友之約

一夜之間,張超揚威小校場的消息猶如旋風一般刮遍了全城,成為了大街小巷議論的話題。人們紛紛津津樂道于少年貴公子的武藝高強志向高遠,紛紛議論著某個光鮮大宅門的繼承問題,甚至有好事的挖出了張超昔日那樁失敗的婚約,幸災樂禍地嘲笑金家人毫無眼光。


“昨兒個皇上駕臨小校場閱軍,英國公家那個堂侄大展神威百步穿楊,之后更是力敵神策軍二十個力士的車輪戰,聽說皇上一喜之下連身上錦袍都脫下來賜給了他!”

“咳,這事情都已經傳遍整個京師了,誰不知道!那位張大公子好生了得,皇上問他想要什么賞賜,他耿著脖子說要去金鄉衛從軍,皇上甭提多高興了!”

“將門虎子,我看皇上這一高興,興許英國公的爵位將來也給他襲了。”

“嘿,要真是如此,英國公家的那兩位兄弟只怕要不樂意了。畢竟要說親戚,他們可是英國公的嫡親弟弟,家里頭那幾個兒子是英國公的嫡親侄兒。要是這爵位落在次一層的親戚手中……說起來也是活該,誰讓那兩位揮霍無度只知道享樂,生出來的兒子也比不上人家!”

“不過,最最失算的還是那位開封金知府。張家是什么門頭?就算是先頭張信大人被錦衣衛抓了,這還不是沒兩個月就放了出來,不過是被貶交趾。有英國公那尊大神,祥符張家穩當著呢!這會兒張大公子得了圣上青眼相加,那位金知府有的倒霉了!”

這會兒火瓦巷臨街的珍珠樓中,臨窗位置三位衣著光鮮的酒客就說得唾沫星子亂飛。尤其是其中一個微微禿頂的藍衫漢子最為起勁,說到興起處更是連喝了三大碗酒,最后才醉醺醺地又撂下一句話。

“那金家關鍵時刻落井下石捅了別人一刀子,任什么結局都是活該!只可惜那對如花似玉的孿生姐妹,恰恰錯過了一段好姻緣!”

一旁的桌子上,聽了這么一番話,一個年輕人便笑呵呵地舉杯向對面的少年道:“元節,如今滿大街地都在念叨這些,更夸張的還說那張大公子彎弓射拂柳,而且一箭即中。其實當日要不是你那番話,你那位兄長就是有英國公舉薦,也未必能一舉入得皇上的眼。”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低聲,自不虞外人聽見。張越卻在心中為金家姊妹嘆息,回過神來莞爾一笑,舉杯回敬之后,卻只是淺淺啜飲了一口。凝神又聽了一陣那邊的議論,他這才無所謂地說:“皇上愛武又不是一兩天的事情,那天皇上問的話萬兄也都聽在耳里,我舉薦我自己的大哥不是很正常么?”

“這頭一回面圣,人家都鉚足了勁要突出自己,你卻舉薦別人,哪里正常了?”萬世節沒好氣地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緊跟著就悠然自得地舉杯一飲而盡,將空空的杯底向張越一亮,又問道,“這樣的大好機緣卻歸了你大哥,你真的不在意?”

“萬兄如今卻來問我這個,難道以為我沒看出你當日作詩也藏了拙?”

見萬世節被自己輕飄飄一句話問得啞口無言,張越不覺想起了那一日萬世節忽然造訪英國公府的場景。別人來到這權傾一時的豪門,哪個不是穿戴得齊齊整整,而此人偏仍是一襲尋尋常常的布袍,差點被門子拒之于門外。得信前來的他把人帶進英國公府的時候,往來的下人都投來了古怪的目光,就連他都覺得扎眼,這萬世節卻并不在意。

幾番交往下來,他方才知道這家伙是壓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覺著萬世節人直爽有趣,他認為此人可交,于是又把人引薦給了房陵孫翰。今兒個四人便是約在珍珠樓一同前往棲霞寺,卻不料離預定的時間過了小半個時辰,酒也喝了不少,房陵孫翰居然還不曾來。

就在這時候,一陣噔噔噔踩踏樓板的聲音忽然傳來,不一會兒,滿頭大汗的房陵和孫翰便出現在了樓梯口。眼看兩人仍在東張西望,張越連忙站起身招呼。

房陵來不及坐下就嚷嚷道:“哎呀,你們兩個居然還有心情在這里優哉游哉地喝酒,難道不知道出事了?”

張越思來想去也不覺得這當口會有什么大事,于是詫異地問道:“出什么事?”

“皇上剛剛下旨,令漢王前往樂安州,今日便要起行!”孫翰一屁股坐了下來,壓低聲音憋出了一句話,見張越和萬世節同時一怔,他趕緊又加了一句,“這可是剛剛打宮里傳來的消息,外頭人都不知道。聽說漢王氣怒之下差點把囚禁他的那座宮殿給掀翻了,皇上卻仍是不肯收回成命。那位衡山王在大殿門口跪了一個時辰,最后硬是給人叉走了。”

衡山王……這報應倒是來得快!張越心頭冷然,面上卻不動聲色。

萬世節雖不比三人都是世家子弟,但處變不驚的功夫卻不弱,很快便恢復了剛剛那幅閑適的表情,自得其樂地又拿起了酒杯。倒是旁邊的房陵沒好氣地按住了他拿酒杯的右手,又聲音低沉地說:“對了,咱們不是說今天去棲霞寺么?你們知不知道,姚少師最近因為身子不好,一直住在棲霞寺休養?”

一聽這姚少師三個字,孫翰瞪大了眼睛,張越愣了神,然而誰也比不上萬世節的反應。一直以來都猶如山野閑人對所有事都漫不經心的萬世節竟是被這樣一個消息嗆得連連咳嗽,好容易止住了之后,他竟是一把抓住了房陵的手腕,兩只眼睛里頭恰是光芒閃閃。

“姚少師?就是那個輔佐皇上贏了靖難之役,之后上朝穿官服,下朝穿僧衣的姚少師?他……他今天在棲霞寺?想不到竟然這么巧,眼下不早了,咱們趕緊去棲霞寺吧!”

他這反應不但驚得張越一愣一愣,就連房陵孫翰也覺得頗不可思議。孫翰甚至盯著那張臉死死看了一會,這才面色古怪地說:“江南士子不是都說姚少師德行有虧么,就連那本《道余錄》也被人罵得半死。姚少師的嫡親姐姐都不肯見他,你怎么還這么趨之若鶩?”

“那些腐儒懂什么!”萬世節本能地冷笑了一聲,話一出口,見對面三個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瞪著他,他方才干咳一聲,急忙改口道,“我只覺得姚少師運籌帷幄于千里之外,乃是靖難時皇上身邊唯一的謀臣,其心志膽略著實讓人欽服……咳,你們究竟去不去棲霞寺?”

張越自己對于那位名聲赫赫的道衍和尚也很有些好奇,但看到萬世節如崇拜偶像的小粉絲這般模樣,還是覺得很有些不可思議。而房陵有意提起僧道衍,自然是為了激起別人的興趣,孫翰又是無可無不可的。于是,四人便緊趕著會鈔下了樓,牽出坐騎就往棲霞寺趕去。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三章 群英匯聚棲霞寺

棲霞寺位于棲霞山,傳世至今已有將近千年,正是一座古剎。它在洪武年間經過大修,比南京城內另一座古剎雞鳴寺更為宏大壯麗。當然,相比如今大興土木拔地而起的敕建大報恩寺,它那點規制就算不得什么了。而由于棲霞寺并不在城中繁華地帶,除了虔誠的善男信女,有興致到棲霞寺一游的多半是文人墨客。


抵達棲霞山下,張越等人就下了馬,房陵吩咐自己的兩個隨從留下來照看馬匹,領著其他人順山間小路往上走。不多時,一座宏闊的山門便出現在眾人面前,那匾額上棲霞寺三字龍飛鳳舞虬勁有力,卻沒有落款,也不知是哪位大文豪潑墨所書。

除了張越,別人都是來了好幾回,因此口若懸河的萬世節便沿路為張越講解,充當了導游的角色。他從山門一側的明徽君碑說到棲霞寺在唐朝曾作為天下四絕寺之一的光輝歷史,又講到隋文帝于此造舍利塔,總而言之,每一處殿閣的歷史仿佛都刻畫在他的腦海中,一段段典故信手拈來,那份從容儒雅看得房陵孫翰直咂舌,張越更是嘆為觀止。

他的這位友人,竟仿佛前世就是棲霞寺的和尚似的,這地上的某一塊磚都能說出典故來!

然而,棲霞寺怎么都算是江南古剎,不說那些殿閣,就是僧房也有上百間,精舍更是無數。房陵不過是先頭從父親那里聽說過一句,并不能確定道衍究竟在何處,四人猶如無頭蒼蠅一般亂轉了一圈,最后就連興致最高的萬世節也有些垂頭喪氣。

“這些棲霞寺的和尚一定是得了人吩咐。”孫翰雖年少,但早年曾經隨祖父見過道衍,其他的都不記得,但對于道衍那雙三角眼卻仍然留著深刻的印象,如今更想起了朝中的某些傳聞,于是便低聲提醒道,“自靖難之后,姚少師便幾乎不管國事,只曾經輔佐太子和皇太孫,和其他官員幾乎都沒什么往來,如今也是一樣。”

房陵原比孫翰精明,這會兒也深悔自己沒事提起這一遭,便打起精神笑道:“咳,咱們今天來棲霞寺本就是這后山桃花開得好,又不是為了求神拜佛看和尚的。走走走,去后山桃花林去,那里的桃花乃是京城一絕,我和小孫每年都來,端得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既然無緣一面,但張越本不是那種執著的人,當下就點頭稱是。萬世節雖失望,但他生性豁達,只一會兒便故態復萌,樂陶陶地笑道:“既然沒有得見高人的緣份,大家就只好希望今日能在桃林之中遇桃花了,否則可沒法補償咱們今日白跑一趟的遺憾。”

四人一路說笑一路往后山桃花林而去,路過一處法堂時,里面正好走出來幾個人。為首的那個身著大紅錦袍,面目俊俏,臉色卻陰沉,仿佛剛剛遇上了什么不順心的事,正是安陽王朱瞻塙,再后頭的則是孟賢和一眾護衛。

眼見是這么一撥人,張越微微一怔,卻已經是避不開了。就在此時,走出法堂的朱瞻塙也恰好看見了張越,微一詫異便換上一副笑臉走了過來,更搖手阻止了張越的行禮。

“想不到今日居然在這棲霞寺遇見元節,還真是有緣。”朱瞻塙含笑點了點頭,卻看也不看一眼張越身后的其他三人,而是盯著張越的肩膀瞅了好一會,這才關切地問道,“說來慚愧,那一日我本想為你討個公道,無奈卻事與愿違。之后我還讓人送去了幾瓶太醫院精心調制的外傷藥,你可用過?如今你肩上的傷可好了?”

張越萬沒料到朱瞻塙居然是這般熱絡的態度,連忙笑著稱謝,又道是傷勢已經痊愈,并無大礙。正說話間,孟賢卻走了上來,因笑道:“越哥兒,那天安陽王為了你的事情急匆匆入宮,結果正好遇見了英國公。英國公不愿以小事讓皇上煩心,所以才勸說了安陽王罷手。若非如此,只怕衡山王少不了一頓訓斥。”

房陵孫翰此時終于品出了滋味來,不由得面面相覷。這又是安陽王,又是衡山王,張越進京沒多久,怎么各色人物全都招惹上了?瞅著這里沒有自個說話的余地,他們便彼此打了個眼色,又拉了拉萬世節的袖子,三人便躡手躡腳地退到了道旁的一棵柳樹下頭。

孟賢不幫腔也就罷了,這一番提醒在張越聽來,他卻立時想起了當日朱瞻塙袖手旁觀,待到事情鬧大了方才出手的情景,因此很有些膩味如今的虛情假意,答話的時候便多加了幾分小心。當朱瞻塙問起他今日來棲霞寺的緣由時,他更是本能地避過了某個話題。

“這春光尚好,今日我和幾個朋友是來這棲霞寺踏青的。聽說這棲霞寺后山桃花乃是京城一絕,如今天色還早,安陽王可有興趣同游?”

“原來元節是來看桃花的。”朱瞻塙頓時笑了,卻又惋惜地搖了搖頭,“我倒是想陪元節看看桃花,無奈早上父王還囑我下午出去拜客,只好等下次了。”

張越本就是隨口一說,情知朱瞻塙不會有那么好的雅興,此時便也笑著道了一聲可惜,卻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那法堂,心中頗有些計較。

彼此之間又閑話了幾句,朱瞻塙便帶著眾護衛離開,而孟賢有意落在最后,等前頭的人走出稍遠一些,他這才笑呵呵地說:“安陽王鮮少對人青眼相加,元節你真是福分不淺。對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聲,早先我和安陽王進了棲霞寺的時候,曾經碰見了你那兩個堂弟。雖說是親戚,但這些天你大哥名聲大噪,難保他們存什么心思,你可得多多留心。”

人家既然提醒了,張越少不得答應了,等孟賢也走了,他方才四下里望了望,發現房陵孫翰和萬世節全都躲在那棵柳樹下頭,連忙快步走了上去,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下朱瞻塙等人的身份。房陵孫翰見慣了皇親國戚,雖咂舌張越初到京城就識人無數,但也沒怎么放在心上。而萬世節卻若有所思地望著那佛堂,隨即冒出了一句話。

“剛剛我瞧見那安陽王走出法堂的時候臉色似乎有些不好。如果我沒記錯,這里既不是求簽祈福的地方,也沒住著什么可以斷人禍福的高僧全真。能讓堂堂郡王鎩羽而歸,里頭的人必定非同小可,會不會姚少師就在里頭?”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四章 桃花林中的紛爭

張越早知道萬世節并非一般只會讀書和吟詩作對的文人,此時見他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不覺更是覺得此人聰明絕頂。見房陵孫翰都沉吟了起來,他便笑問道:“怎么,萬兄還準備到里頭碰碰運氣?”


“算了算了,咱們和姚少師素昧平生,這堂堂安陽王都碰了釘子,咱們貿貿然闖進去更落不得什么好!”萬世節卻是搖了搖頭,隨開了手中的折扇晃了兩下,笑吟吟地說,“有緣將來總能一見,卻也不必急在一時。我雖仰慕姚少師,可也不想被人趕出來那么丟臉。”

他這么一說,房陵孫翰自然更不會冒險。于是,四人便繼續往后山行去。出了毗盧院旁邊的小門,起初還只是窺見紅艷艷的花林一角,待到順著山路漸行了幾步,那紅色忽然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使人仿佛置身于一片紅色的天地中。當日楊士奇家的紅梅林和此時這看不到邊際的桃花林比起來,就仿佛螢火之光不可與皓月爭輝。

張越前世也來過棲霞山,只知道這里秋天的楓葉極其有名,卻不知道這里還曾經有過如此規模的桃林。此時旁邊的房陵又解釋道:“這桃樹林乃是洪武年間栽下的,以前卻也沒有。如今還是桃花初開的時節,你看有些樹不曾開花,所以來的人還不多。待到再過幾天,這滿山遍野都是文人騷客,也不知道給棲霞寺留下多少香火錢和墨寶題詩。”

別人說那些風雅事,萬世節卻偏打岔道:“你還少說了一樣,這后山這么多桃林,每年收獲的桃子便也是棲霞寺一大進項。就算一斤桃子十文錢,你算算這么多桃樹得有多少斤桃子,得賣多少錢……”

這時候就連張越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遂沒好氣地打斷道:“好了好了萬兄,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這人家來賞花,你偏算這桃林的收成,以后你當官買了大宅子,也在后宅里頭種桃樹收桃子算了!”

四人彼此打趣,便在林間緩緩而行。正如房陵所說,這桃花林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花苞仍未綻放,繞是如此,那種粉艷艷的紅色依舊讓人賞心悅目。這一路也遇上了不少人,雖有男有女,女的卻多半不是良家,個個大膽地往人臉上直瞅,眼神中頗帶挑逗之意。一大圈逛下來,桃花倒是看飽了,桃花運卻連影子都沒有。

瞧見林間深處隱約有一處八角涼亭,四人都走得累了,便尋思過去歇一歇,待到近前才發現地方已經被人占了。兩個身著華麗的少年各占一邊,前頭都有一張桌案,那桌案上擺著幾個白瓷碟,里頭是蜜餞果子,各有一個小廝立在旁邊服侍。兩個護衛模樣的漢子則是守在涼亭前頭,一副閑人莫入的架勢。

眼見如此,孫翰忍不住嘀咕道:“好大的排場和架子!”

張越此時已認出涼亭中的人正是自己的堂弟張斌和張瑾,更知道那是兩個瞧不起人的貴胄子弟,他實在不想和他們打交道,便準備叫上其他三人到別處去。誰知道他剛剛轉過身,背后就傳來了一個嗤笑聲。

“這不是越三哥么?嘖嘖,居然是房陵孫翰,還有一個窮酸,這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不到你居然和房家孫家的人走到一塊去了!咱們張家可是堂堂國公府,這孫家乃是不可世襲的伯爵,房家更是連伯爵都沒了,你交這樣的朋友,就不怕給大伯父丟臉么?”

“瑾弟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祥符張家本就是旁支,再說誰都知道三房是庶出。越哥到了京城能夠搭上破落勛家子弟已經是了不得的成就,難道你還指望他和那些小王爺小國公往來?越三哥,替咱兄弟倆問候超大哥一聲,那金鄉衛的倭寇可是沒長眼睛,不會像神策軍那些軟綿綿的家伙那般讓著他!”

張越先前幾乎沒和那兩個堂弟說過話,此時聽兩人說話冷嘲熱諷尖酸刻薄,他登時大怒。見兩人在那兒交杯換盞喝起酒來,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們兄弟的事情自有我們自己操心,不勞二位指教。功名也需直中取,至少大哥的名聲是自己掙的,我的秀才是自己考的,房兄和孫兄在國子監發奮苦讀,萬兄還是舉人,可不像某些人只知道吃喝玩樂自以為是!”

“你說什么!”張斌一下子摔了杯子站起身來,指著張越的鼻子罵道,“別以為你們兄弟倆住在國公府就可以癡心妄想,沒來由折了你們的福!來人,還不把這幾個家伙趕出去!”

房陵孫翰剛剛被張斌張瑾那一通尖酸刻薄的話說得怒火大熾,聽張越反唇相譏自是痛快。此時見張斌喝令手下動手,他們唯恐張越吃虧,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張越身前,就連向來恬淡的萬世節也惱火地和三人一起并肩站了。就在兩邊劍拔弩張的時候,旁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來人哪,把這涼亭中的人趕出去,好好的地方偏生被亂七八糟的人占了,污了這桃花林的清靜!”

張越聞言一怔,循聲望去,這才發現自己身后不遠處不知何時多了一行人,為首的乃是是兩個少女。

左邊那發話的少女十四五歲,身穿秋香色潞稠吉祥如意紋樣的對襟小襖,底下著一條云紋羊皮金延邊挑線裙子,額上戴著瑪瑙金約,一張臉沉得和下雨天前的烏云似的。右邊年紀略小的少女則是上穿沉香色水緯羅襦衫,下著一條白碾光絹裙,頭上戴著紗羅花飾斤,此時正好奇地朝他看過來。

那少女不過是話音剛落,她身后便涌上來十幾個護衛,撥開張斌張瑾的兩個護衛就沖進了涼亭中,二話不說地將一樣樣東西搬了出來。張斌張瑾在最初的愣神過后都是大怒,張瑾更暴跳如雷地喝罵了起來,言語自是很不好聽。

“你們張家的名頭能用來嚇別人,可別拿來嚇我!”那戴著瑪瑙金約的少女冷笑一聲,一字一句地道,“你們可以憑著張家的名頭把別人擋在外頭,我是周王陳留郡主,讓你們騰地方你們就敢大放厥詞?能打仗的那是已故河間王,是英國公!我若是見了英國公自然會禮敬三分,你們兩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家伙算什么東西!”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五章 巧人巧事


張越在開封城中住了這么些年,對于周王朱橚自然不陌生。

永樂皇帝朱棣當初打的是奉天靖難的旗號,可一旦坐穩龍庭,手段卻不比建文帝軟。那些個曾經以為兄弟當權比侄兒當政更好的藩王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了霉,就連曾經借兵給朱棣的寧王也被封到了南昌,手中的兵權幾乎被消奪殆盡。倒是從云南回歸的周王朱橚因著是朱棣的同母胞弟,又不管政事,日子還過得比較逍遙。只看此回新年朝覲,其他藩王都回了封地,周王卻仍留在南京,便可見朱棣對這胞弟仍有所不同。

前幾年張越還曾經跟著父親前去周王府拜壽,但王府內眷自然不可能見到,因此今天還是第一回見這位陳留郡主。雖只是第一次,但觀其言知其人,有那一通猶如疾風驟雨卻字字在理的數落在前,這陳留郡主的人品脾性自然一清二楚。眼見張斌張瑾一瞬間變成了啞巴,狼狽不堪地被人掃出了涼亭,他不禁微微笑了笑。

撞到了一塊了不得的鐵板,張斌張瑾惟有自認倒霉,可看到張越那嘲諷的笑容,兩人卻吞不下這口氣。張斌狠狠踢了那個一把就被人推開的護衛一腳,厲聲喝道:“還愣著干什么,郡主既然說了要騰地方,還不把這幾個杵在這里礙事的小子統統趕開!”

聞聽此話,剛剛蔫得猶如打了霜黃瓜似的兩個護衛頓時有了精神,氣勢洶洶地就朝張越四人逼了過來。就在此時,斜里卻冒出了一聲輕笑:“郡主剛剛說的是把涼亭中的人趕出去,把涼亭騰出來,可沒涉及其他人,兩位越俎代庖,莫非沒聽見郡主鈞命?”

說話的正是那頭戴紗羅花飾巾的少女,而陳留郡主在聽到這話之后,立時柳眉倒豎喝道:“本郡主是讓你們滾,誰讓你們捎帶上別人!若是你們再不知好歹,休怪本郡主讓人幫你們滾回去!”

發覺今日已經吃定了虧,張斌張瑾即便心中再怨毒,此時也只得打碎了牙齒往肚里咽。兩人看也不看那些被人扔出涼亭的東西,對陳留郡主微一躬身,氣咻咻地帶著護衛小廝回身就走。礙于有惹不起的人在場,兩人也不好撂下什么狠話,臨去時也就狠狠瞪了張越一眼。

“河間王和英國公俱是英雄蓋世,家里怎么會出了這樣沒用的家伙!”

陳留郡主余怒未消,沖著那幾個離去的背影又惱火地瞪了一眼,旋即又轉過身來。她只是隨眼一掃房陵孫翰和萬世節,卻在張越臉上打量了許久,這才正色道:“唔,那兩個家伙既說你是祥符張家的人,那我們也算是同鄉。不過,要不是剛剛你那兩句話說得頗有些骨氣,我才懶得多事。希望你今后真能做到功名直中取,別讓那兩個沒出息的小子看了笑話!”

說完這話,陳留郡主便不再看張越,也沒有往那涼亭中歇息的意思,而是轉身親密地挽住了那頭戴紗羅花飾巾的少女,卻是不復剛剛的正經,而是露出了天真爛漫的笑容:“綰兒妹妹,我父王一向自負棋下得極好,平素就只服姚少師,誰知道今兒個竟在你手上連輸三盤。你可得好好教教我,以后我也能多贏他幾盤,省得他老說我一手臭棋……咦,你在看什么?”

被一個身份尊貴年紀卻比自己還小的小郡主給勉勵了一番,張越著實好笑,卻又覺得這小郡主頗有些可愛。他和其他三人打了個眼色,此時正準備走,他卻忽然發現那個頭戴紗羅花飾巾的少女正在看他。而下一刻,對方更是沖他問了一句話。

“張公子可是單名越,字元節?”

張越著實有些奇怪,遂點了點頭。此時那陳留郡主卻犯了好奇,連忙問道:“他剛剛又不曾報名,綰兒妹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莫非認識他?”

那頭戴紗羅花飾巾的少女不禁莞爾,隨即對陳留郡主笑道:“好叫郡主得知,我和張公子這還是初次見面,至于為何知道他的名字,卻因為他是我爹爹唯一的學生,算起來我該稱師兄的。我那爹爹倒罷了,我娘卻常常嘮叨他,這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說完這句,她便對張越襝衽施禮道:“小女杜綰,拜見張師兄。”

張越此時方才明白面前這位竟是杜楨的獨女,他的小師妹,一瞬間更想起了之前往杜家避雪蹭飯時杜夫人裘氏的異樣熱情,于是驚異之外也隱約有些尷尬。兩廂廝見之后,他忽然想起陳留郡主剛剛曾提過下棋,更提到過姚少師,照此說來,周王和道衍應該都在這棲霞寺,而且極有可能正在那法堂,所以剛剛安陽王朱瞻塙才會碰了釘子。

先前沒有冒險進那法堂,此時既然有機會,他便對陳留郡主問道:“郡主,我今日和三位友人同來棲霞寺,游桃林看桃花固然是一樁,同時也是因為直到姚少師最近住在這棲霞寺。我剛剛聽你提到姚少師,不知道……”

“你們是為了見姚少師才來的?”陳留郡主頗為納罕地看了看張越,又掃了一眼那邊的三人,因笑道,“這可是奇了。姚少師雖說在朝中地位尊隆,皇上也很是體恤,可民間對他卻沒多少好話,士子們對他也是詆毀居多。唔,少師只是不肯見朝中官員,對于后輩卻一向和氣,見你們應當無礙的。再說了,就是少師不買別人的面子,也至少會買綰兒妹妹的面子。”

張越此時更覺得奇了,杜楨一向不理釋道,女兒怎么會和道衍有深交?正疑惑的時候,那陳留郡主卻已經點點頭拉著杜綰走了,于是,他招呼了房陵張翰和萬世節一聲,連忙追了上去。眾人出了桃花林沿原路回到寺中,陳留郡主等人果然進了剛剛安陽王朱瞻塙出來的法堂,后頭的四個人彼此對視一眼,心中都道今兒個碰見了巧事。

法堂中空空蕩蕩并沒有人,等出了后門方才豁然開朗。一座幽靜的院子掩映在郁郁蔥蔥的竹林中,近前一看那院子里不過是一個花圃,沿棓o是簡簡單單的三間房。比起棲霞寺其他殿閣的重檐飛角,這里卻是簡樸得幾近簡陋。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六章 提問和回

“元節,怎么跟著你總能遇上貴人?上回是皇太孫,這回又是周王郡主,周王和姚少師興許還都在里頭!”

“這算得了什么?上回我在楊府頭一次遇上元節的時候,他不但帶來了小楊學士,而且還把微服出巡的皇上和皇太孫一起招來了!”

“咳咳,要是元節你不但會招貴人,而且會招財進寶,那該有多好?”

陳留郡主和杜綰雖然一起進中間那間房,一眾體格彪悍的護衛也全都留在了外頭。張越四人不好貿貿然跟進去,便在外頭等候,閑極無聊少不得竊竊私語了一番。遭到輪番攻擊的張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再不理會這三個幸災樂禍的家伙,站在那里望著屋頂瓦片上幾只正在打架的喜鵲出神。

良久,中間那間房終于有了動靜。那門簾陡地被一只手高高打起,里頭探出了一個扎著山河一統巾的腦袋。雖說是典型的男子裝扮,但那額頭上不服帖的幾縷亂發以及那過于秀美的臉龐卻讓人生出了某種綺思,而那說話清脆如鶯啼的聲音則證實了外頭四個人的猜測。

“姚少師在里屋,已經答應見你們,不過要你們一個個進來。周王正在和小姐下棋,郡主在旁邊看著,你們小聲一些別驚擾了。誰第一個?”

雖不明白這男裝少女究竟是周王府的人還是杜府的人,但她口中說出來的卻是喜訊,當下四人少不得商量了一番。結果,萬世節打從一開始便最熱衷這一趟棲霞寺之行,此時便當仁不讓地第一個進了屋子。可只不過一盞茶功夫,他便走了出來,眉眼間還存有一絲蓋不住的興奮。緊跟著,房陵和孫翰先后進去,不一會兒出來的時候也無不是喜形于色。

瞅見孫翰出來,張越便上了臺階進門。只見寬敞的屋子中鋪著木地板,壁上掛著兩幅字,皆是幾乎無法辨識的狂草。一旁立著四扇水墨畫屏風,角落中的一張小幾上擺著一只青花瓷瓶,最靠里的那堵棓e放著一張棋桌,一應擺設都流露出一股濃濃的唐風。

棋桌兩旁捉對廝殺的卻是一老一少。老的那個五十出頭的年紀,下頜一縷斑白的胡須,不經意間卻流露出一種凜然貴氣來,正是張越有過一面之緣的周王朱橚。少的那個正是杜綰,只她此時執黑棋,一幅專心致志的模樣,根本不曾注意到其他。

見周王額頭冒汗,張越頗覺得好笑,隨即便進了里間。和外間相比,這里的陳設更簡單,靠棖B是一個插蠟燭的木架子,一旁的蒲團上坐著一個老僧。那老僧滿是皺紋的臉頗為丑陋,分明是老態龍鐘之象,可盤腿坐在那兒半睡半醒之間,卻又顯得生機勃勃。

此時那簾子已經在身后放下,張越卻沒有開口說話,而是仔仔細細打量了那老僧好一會兒,這才躬身一禮道:“學生張越,拜見道衍大師。”

聞聽那道衍兩個字,那老僧忽地睜開了那雙三角眼,原先尚有的一絲懶散之態無影無蹤。定睛打量了一會,他不覺微笑了起來:“自從復姓姚之后,便是皇上也是稱少師二字,這道衍兩個字卻很少再有人叫了,小子倒膽大!我形同退隱不問世事多年,往來的也就是幾個老友,今日見你們四個也是為了杜家丫頭的要求,畢竟我欠著她一個天大的人情。我可以讓你問一個問題,我也可以告訴你,第一個進來的那年輕人問如何成就功業,之后兩個則是問如何才能前程似錦,你又想問什么?”

張越此時方才知道萬世節和房陵孫翰為何在出去之后喜形于色,可對于自己想問什么,他倒是著實有些躊躇。作為世家子,這輩子衣食無憂自然是不用提了;要說榮華富貴,這玩意易求不易保,而且他也不認為這經驗能夠傳授;至于功業則是更需要小心謹慎一刀一槍地拼下來,需要的是自己的切身體會。思前想后,他忽然靈機一動。

“不瞞大師您說,我今次求見純屬好奇,并不是打算來答疑解惑的。只既然大師既然這么說,前頭我那三位友人也都問了,那我也想問一問,我如何才能讓父母家人長命百歲?”

此話一出,原本笑得淡然的道衍頓時愣住了。他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張越,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這笑聲持續了許久,直到他自己都有些笑不動了,這才看著張越問道:“小子,為何你不問榮華,也不問富貴?”

張越仍是神色不變,鄭重其事地說,“無論榮華還是富貴,總得壽元綿長方才有福享受。起居八座一呼百諾,若是無人陪伴享受那富貴榮華,那孤單豈是好受?小子是俗人,當然也希望有權有勢榮華富貴,只不過前人走一條路興許能富貴,后人哪怕是一模一樣跟著走也未必能成功,蓋因時不同勢不同。所以,小子只想問大師,如何讓父母親人長命百歲。”

“怪不得皇太孫那樣尊貴的身份,亦會贊你是老實的妙人。”道衍聞言啞然失笑,旋即沒好氣地一瞪眼道,“小子既然大智若愚,便不要拿這問題來愚弄我這個老和尚,有什么話想問想說便直說好了。”

道衍剛剛大笑的時候,外間正在弈棋的兩人也都被驚動了。周王朱橚被這一笑驚醒,一步步算著棋盤上的路數,發現似乎又要輸,頓時氣急敗壞地道:“少師這時候笑什么笑,看我這盤又輸了!真見鬼,我這三天不知道輸給杜丫頭你幾回了!”撂下這話,他惱羞成怒地把云子丟進了盒中,拂袖起身便步出了屋子。

一旁的陳留郡主見慣了父王輸棋后的沒風度,輕笑一聲也不理會。往里間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對杜綰擠了擠眼睛,笑嘻嘻地問道:“綰兒妹妹,你不是對你爹當年丟下你們母女頗有些怨氣么?怎么這會兒對你這位師兄這么好,還為他去求了那個老和尚?”

“郡主都說了他是我師兄,我關鍵時刻幫他一把難道不應該?”

杜綰展顏一笑,并不在意陳留郡主的調侃,一面收拾棋子,一面卻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朝里間投去,心中頗有些納罕。認識道衍和尚已經有一段時日,她知道這老和尚平日很少見外人,縱使對周王也是淡淡的,若非她相求也不會見他們四個人,更不會猶如他爹當年那樣動了愛才之心提攜后輩。既然如此,怎么笑過之后就沒了動靜?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七章 師妹留口信,兄弟傳心意

張越從里間出來的時候,恰看見屋內空空,杜綰和周王陳留郡主都不見蹤影,不禁有些納罕。四下里望了望,他方才看見角落里頭有個背影正在蠕動,微微一怔就走近前去,想看個究竟。


“出來……你給我出來!”

隨著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他本能地覺著不妙,遂往旁邊一躲。果然,下一刻,一個人影便四腳朝天地摔倒在地,手里恰恰抱著一只黑貓,正是之前那個男裝少女。沒搞清楚狀況的他微一愣神,卻不防對方陡然向他伸出了手。

“愣著干什么,快拉我一把……嗚,該死的小黑,就知道欺負我!”

心中好笑的張越只得順勢把她拉了起來,見她抱著黑貓異常寶貝的模樣,便干咳一聲問道:“敢問姑娘,杜小姐和周王陳留郡主都回去了么?”

“別姑娘長姑娘短的,沒看見我這聲裝扮么?叫我小五就好,那是老和尚……唔,姚少師起的,小姐也這么叫。”小五說著便撇了撇嘴,打量了張越好一會兒方才說道,“你問周王和陳留郡主去哪我不知道,那是王公貴人,但小姐嘛……真奇怪,你也沒有三頭六臂,為什么太太會把你贊到了天上,老爺之前居然為了你有家不歸。”

張越被她東一句西一句說得腦袋發懵,好一陣子方才明白這太太說的是杜夫人裘氏,只聽到最后一句時頗有些頭痛。好在小五沒有緊揪著他不放,好一陣子方才哼哼道,“這會兒已經不早了,小姐當然回家去了。小姐讓我轉告,今天雖是她求的少師,但你不用惦記著欠她人情,橫豎你也欠了杜家不少,來日總帳一塊算。唔,好像就是這些。”

聽到這么一個口信,張越頓時愣住了。見小五又逗弄起了那黑貓,他忽然生出了一個疑問,遂徑直問道:“你怎么不隨你家小姐回去?”

這時候,里屋卻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她和小黑都是我撿回來養大的,我老了快要入土了,想給她找個安身之處,偏她說話又沒個輕重,又沒個規矩,所以早先我只好把人托付給了杜家丫頭。杜家丫頭怕我住在棲霞寺沒人照顧,又怕那些小沙彌手腳重,就讓她作了男裝打扮留在這里。”

說話間,道衍已經是從里屋緩緩走了出來。剛剛坐著的時候看著還精神,但此時他走路卻不得不倚著拐杖,那蹣跚老態再也掩藏不住。見到這情景,小五再顧不上黑貓,一把將其丟開,三步并兩步竄了上去,穩穩托住了道衍的右邊胳膊,又嗔道:“少師你又逞強了,要出來就叫我一聲,自己硬拄著拐杖出來,若是摔著了怎么辦!”

張越本以為小五是杜家的丫頭,沒料到還有這層因緣。見道衍被小五攙扶著,蒼老的面上頗有些疲態,他又想起剛剛在里頭道衍的那番話,忙躬身告辭退出了屋子。一掀簾走到外頭,他方才看到房陵孫翰和萬世節站在那里團團轉。

“元節,你可是出來了!我和小孫都急死了!”房陵一個箭步竄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張越好一會,確定友人的身上并沒有少了一塊肉,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然后方才好奇了起來,“咱們都是一會兒就出來了,怎么你偏生耗費這么長時間?”

萬世節的眼珠子更是死死盯著張越,那目光仿佛要從他身上挖一塊肉下來:“你在里頭呆這么久,莫非是得了姚少師傳授衣缽,成了他的最后傳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張越沒好氣地瞥過去一眼,又皮笑肉不笑地說,“萬兄你可知道,你問了些什么,姚少師答了些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我剛剛問姚少師的問題是,我前頭的三個人都問了什么,請他告訴我……”

孫翰立刻大聲嚷嚷了起來:“好你個元節,怪道你留在最后一個,原來你這么狡猾!”

“我才不信姚少師那么個聰明絕頂的人,居然會上你這種老當!”房陵卻滿臉的不信,見萬世節也贊同地點頭,他又笑嘻嘻地說,“除了碰到那兩個討嫌的小子,今兒個運氣還不錯,回去了也不怕我老爹說我成天只會交狐朋狗友。對了元節,你大哥可是對外頭說,當日他能在小校場揚威,一舉博得皇上青睞,其中多虧了你某天在皇上面前舉薦。”

“這話是我大哥說的?”看到房陵孫翰齊齊點頭,又想起張超爽朗魯直的性子,張越不禁心頭一暖,旋即便笑道,“你們也知道,那一日皇上正好微服駕臨楊士奇楊閣老家中,我不過是偶爾提了一句,哪里有什么舉薦的功勞。”

萬世節卻插話道:“那天元節你和皇上說話的時候,我可是正好在場,你別想抵賴。”

孫翰卻苦笑一聲,面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羨慕:“這要是換成別人,死命在皇上面前露臉還來不及,哪里記得自己家的兄弟?不瞞元節你說,我大伯父就是在宮中宿衛,上次皇上偶爾垂詢的時候他就舉薦了自己的兒子,半點沒想到我爹不過是閑職,我也至今只是一個監生。房兄的大哥也是入值禁衛,成天只琢磨如何上升,哪里想到過他?”

房陵黯然點頭,旋即卻又笑著拍打了兩下張越的肩膀:“所以說,咱們真羨慕你家幾個兄弟。你大約不知道,你大哥得了皇上御賜錦袍之后,不但說要去金鄉衛從軍,而且在皇上笑問他是否有其他要求的時候,他還說自家三弟聰明好學,愿圣恩垂顧。單單是這一點,那一日陪伴在皇上身邊的小楊學士就很說了一番稱贊的話,皇上也高興得很。”

這話張越卻還是第一次聽說,那一日張超歸來滿臉興奮,張輔也只是說了一番張超大發神威的表現,其他的都沒有多說。此時追問了幾句之后,他頗感到心頭暖意融融,見房陵孫翰頗有些沮喪,他便笑著開解道:“放心,機會總是會有的。上回我第一次面圣緊張得很,下次若還有機會,我決不會忘了你們倆。至于萬兄么……你是用不著我操心的。”

“那敢情好,我和小孫指望不上家人,可得指望你了!你若是當上六部堂官或是入了閣,可別忘了給咱們倆一個大官做做!”

“誰說我不用你操心?你可不能只顧小房小孫忘了我,我也要一個大官當!”

四人彼此打趣出了棲霞寺,隨即一起上馬揚鞭馳去。那馬蹄聲混雜著陣陣笑聲,和那萬物復蘇的春色彼此映襯,恰是流露出無限生機。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八章 挑撥和鬧事

太平里原張府前。


最后看了一眼那大宅子,張赳的眼中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悵惘。他畢竟是在這座大宅中出生長大的,盡管在開封城的張家老宅呆了四年,但相形之下,這里對他的意味卻重要得多。現如今,父親張信貶謫交趾,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來,他自己又不得不親手處置了一件件家產,最后甚至連這座大宅院都不得不賣掉,那種痛心的感覺只有自己知道。

老管家高晟見張赳面色不好,感同身受之余卻不得不勸道:“少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今朝廷正在營建北京,到時候這京師就不再是往日光景了。等到老爺回朝或是少爺入朝做官的時候,咱家在北京再買一座大宅子,到時候接了太太過來,一家人還不照樣是其樂融融?”

張赳抬頭望了望頂上的藍天,竭力忍著心頭那股悲傷,隔了許久方才重重點了點頭:“你說的是,今日丟掉的東西,以后總有一日能再拿回來。走吧,如今這已經是別人的家了。”

上了馬車放下車簾,張赳便從袖子中取出了賬冊,一頁一頁仔仔細細地審視了起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以往他什么都不用理會,衣食住行不用算賬,就連月錢也都是丫頭收著,不過是為了備著零碎開銷罷了。可如今變賣家產,看著一樣樣東西都變成數字,即使都是老管家高晟經手,他不過是跟著看,但他仍是聽到了不少話,知道了不少世情。

“合鈔十七萬貫,合銀一萬七千兩……就算把宅子和家產都賣了,卻仍然及不上當初帶來南京的那些金子……”

他喃喃自語的同時,終于領悟到父親那時候堅持要變賣家產的用意。他起初并不懂得那兩千兩黃金的價值,但現在卻明白,為了替父親脫罪,從祖母到兩位叔父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錢,著實是竭盡全力。此時,他將那賬本緊緊捂在了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馬車也不知疾馳了多久,正當張赳思量著事情已經辦完,行裝也都打點完畢,再過幾日就應該向張輔和王夫人告辭起程動身的時候,忽然只覺得身下一陣顛簸,險些從座位上跌倒下來。心中氣惱的他猛地掀開車簾,厲聲喝問道:“怎么回事?”

“少爺,有別人的儀仗!”張赳此前已經遣散了家中的大部分仆人,只留下了幾個來自祥符張家的世仆,這馬車夫便是其中一個。此時,望著前頭那服色鮮明的一群人,他臉色陡然又是一變,慌忙誠惶誠恐地說,“是神策衛指揮使張二老爺,咱們需得往旁邊避一避?”

進京這么久,除了在除夕夜那一回之外,張赳只和張輗見過一次。而哪怕是他當初還在南京的時候,和這位二堂叔也并沒什么往來。此時任由車夫駕車避往道旁,又吩咐老管家高晟和幾個隨從也一起退避,他便放下了車簾。

本以為對方過去也就算了,誰知道那馬蹄聲卻忽地嘎然而止,緊跟著外頭就響起了一片問安的聲音。心知不對的他忙一掀車簾,正好看到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張輗。

“二堂叔。”

“都是自家人,遇上了有什么好退避的。”口中說著親切的話,但張輗的臉上卻仍然帶著不加掩飾的傲然,“聽說赳哥兒你要回去了?哪有這樣的道理,正兒八經的長房長孫要回開封那個破地方,庶出二房三房的兒子反倒鳩占鵲巢地住在我那大哥家里。任誰都該知道這嫡庶兩個字在長幼前頭,我那大哥真是老糊涂了!”

若是來南京之前的張赳,聽著這話必定會以為理所當然,但連著遇到了那么多事情,他早就表示以前那個養尊處優不懂世事的少年。這時候,他便只是微微笑了笑,沒有開口附和,也沒有發話反駁。

張輗卻以為張赳的沉默不過是因為心有顧忌,當下便又加重了語氣說:“你父親貶謫交趾,你這一房在家里說話難免會沒有底氣,若是讓二房三房蓋了,那會是什么滋味?除卻你的那個庶出弟弟,你是家里頭幾兄弟里頭最小的,可卻自幼就有神童之名,我那大哥不管你,卻一味舉薦老大老三,你也該好好想想其中緣由,別一味軟弱讓人出盡了風頭。”

又教訓了好一通,見張赳只是點頭并不說話,張輗不禁有些意興闌珊,旋即便喚起隨從風馳電掣地去了。而等他走后,張赳就收起了那幅恭謹乖巧的模樣,冷冷笑了笑。

一旁的高晟好容易覷著空子,生怕張輗那番話讓少主子生出什么不好的念頭,忙上前說道:“少爺,老爺臨走時說過,希望少爺和大少爺三少爺和和睦睦,一切都聽英國公吩咐……”

“這話你不說我也知道。”張赳隨手放下了車簾,喝令車夫起行,卻沒有說出已經到了嘴邊的另一截話,“二堂叔挑唆我忌恨大堂伯和大哥三哥,難道我就會這么傻?”

一行人駛入戶部街時,日頭已經西斜。還沒到地頭,張赳就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眉頭不禁一皺。他匆匆探出頭,遠遠就看到那往日威嚴肅穆的國公府大門一團亂糟糟的——一個身穿秋香色蟒袍的少年正提著馬鞭氣勢洶洶地叫嚷著什么,那模樣極其驕縱跋扈。

就在這時候,他陡然之間聽到后頭一陣馬蹄響,抬眼望去時,卻見張越帶著幾個隨從恰恰趕了回來。

“三哥!”

“小四你也回來了!”

張越輕輕松松從那匹大黑馬上一躍而下,見到遠處門上那一片混亂的光景也是一驚。待到他看清某個氣急敗壞揮鞭朝幾個門子頭上打去的蟒袍少年時,他眼中登時厲芒一閃——就是化成灰,他也認得那就是當日的衡山王朱瞻圻。他原就知道這是個驕橫跋扈卻沒腦子的角色,卻沒想到對方敢公然鬧到英國公府來。

張赳卻不認識衡山王朱瞻圻,實在看不慣那驕狂模樣,捏著拳頭本想上去呵斥,卻不料斜里伸出一只手將其攔住。不解地看了一眼張越,他便疑惑地問道:“三哥就放任這樣一個狂徒在堂堂英國公府門前搗亂?”

張越沒有回答此言,朝高晟打了個眼色,吩咐其先繞道把馬車駛到后門去,自己也帶著幾個隨從避到了一旁某條不起眼的小巷中。眼看那邊大門前連一個看熱鬧的都沒有,他方才對迷惑的張赳低聲解釋道:“那就是衡山王。”

一聽說是衡山王,張赳頓時想到了上回張越挨的那兩鞭子,目光立即落在了兄長的左肩上,緊跟著就明白了張越為何攔他,面上不禁一紅。

朱瞻圻打了張越都可以像沒事人似的,這會兒他若是上去決計也要倒霉。可是,倘若任由這樣一個草包皇孫大鬧英國公府,那豈不是丟人?

TOP

朱門風流 第九十九章 攔駕和擋駕

戶部街北街有好幾座豪門大宅,里頭全都住著朝廷勛貴。按理說這有人大鬧英國公府,別說這邊自個的家將下人,就是別個府邸中也會出來瞧瞧情況。然而,這時候無論是國公府還是侯府伯府,總之家家戶戶都仿佛人死絕了似的,個個大門緊閉連個人影都不見。


而這條往日人來人往煞是熱鬧的大街這會兒也是少有人經過,縱使有個把人非得經過這兒不可,一看英國公府門前圍著這么些兇神惡煞的人,也全都嚇得繞了道。而遠遠望著這情形的張家兄弟倆,那臉色也是越來越陰沉,仿佛黑沉沉的烏云般能滴下水來。

張赳捏緊了拳頭又松開,松開了又再次攥緊:“大堂伯難道就放任衡山王這樣胡鬧!”

張越知道張輔雖素來是謹慎人,卻不應該在這當口當縮頭烏龜。忽然,他想起今日房陵神神秘秘說出的那番話,頓時悚然一驚,旋即就把還在探頭探腦的張赳一把揪了回來。

“我今日早先聽說漢王被勒令前往山東樂安州,這會兒衡山王跑到這來,十有八九是尋大堂伯求情。這四面里的功臣府邸全都是大門緊閉,大約也是生怕找到自己頭上。我記得大堂伯早上說過要入宮,此時大約真的不在。不管怎么說,咱們都得回去看看,從后門走吧。”

張赳雖說聰敏,畢竟是貨真價實的十二歲孩子,想通了衡山王朱瞻圻為什么跑這里來,卻想不通府中家將眾多,怎么不把人打出去,更想不通朱瞻圻居然會用這樣的法子大鬧功臣家。不情愿地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一事,忙提醒道:“可大哥還沒回來!”

經這一提醒,張越方才想到那個脾氣最急躁的兄長如今還沒回來。一想到張超倘若是和朱瞻圻起了正面沖突,他哪敢耽誤,慌忙吩咐連生連虎前往戶部街兩頭,務必把人堵截住。待到這兩個機靈的貼身跟班一溜煙騎馬跑了,他又觀望了一會那邊動靜,想起張輔和王夫人今日都不在家,遂生出了一個念頭,一把拉過張赳匆匆吩咐了一番話。

“這……管用么?他們能管住一位郡王?”

“若是以前和平時那當然不管用,可今天卻不一樣,放心,一定管用!”

張越趕著兩個家將跟隨張赳騎馬一起走,等到人走之后,他方才瞇起眼睛瞪著那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眼下一沒權二沒勢,自然治不了一個郡王,但他沒法治卻有人能治。朱瞻圻,這回看你還能輕輕松松蒙混過關!

約摸等了小半個時辰,他終于聽到耳畔傳來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從聲音辨別少說也有幾十騎。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外望去,見那風馳電掣般奔來的果然是自己想象中的人,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心想這一回還真是賭對了。

須臾,幾十騎人從自己的面前呼嘯而過,那為首的人高踞馬上,恰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袁千戶。除了袁千戶身穿錦袍之外,還有兩個錦衣軍官,余下的全都是身著藍色棉甲的小校,個個看上去都顯得極其驍勇。再加上他們身下的高頭駿馬和那齊齊奔馳而來的馬蹄聲,頗有一種錦衣一出何與爭鋒的氣勢和威懾力。

這當口,所有人都是目不斜視,倒沒發現這邊小巷子里頭的玄虛,就連袁千戶也是一心一意望著前方,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這么多人忽然氣勢洶洶地跑了來,自然有護衛慌忙報了衡山王朱瞻圻。不一會兒,他便提著鞭子從英國公府那扇角門處轉了出來,面色陰冷地瞅著齊刷刷下馬的錦衣衛,眼中直冒兇光。在這里都鬧了許久,他料想張輔就是再能忍也會出來見他,到時候威逼利誘總能有辦法,誰知道這會兒張輔依舊不見人,卻招來了錦衣衛!

他一向驕縱慣了,哪怕錦衣衛前來也是夷然不懼,站在臺階上便居高臨下地喝道:“本王前來拜會英國公,你們錦衣衛管的是宿衛和偵緝,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袁千戶疾行幾步便笑容可掬地行下禮去:“下官錦衣衛指揮使袁方拜見衡山王!”

“錦衣衛指揮使?”朱瞻圻滿面狐疑地打量了袁方片刻,面上的驕色少許收斂了一些,口氣卻仍是倨傲,“本王的事情只怕你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也無權管吧?你別忘了,錦衣衛指揮使去年年底才剛剛死了一個,你可莫要自以為是當了下一個!”

“王爺的教誨下官謹記。”袁方的面上卻依舊是那殷勤的笑意,但那話語就沒有那么客氣了,“下官怎敢管王爺的事?下官此來乃是請王爺前去雙橋門和漢王爺會合。這原就是宮中的命令,下官雖正好帶人在辦案子,可卻一丁點也不敢耽誤,所以只好特地帶人趕了過來。”

見朱瞻圻那張滿是傲氣的臉一下子變得刷白,袁方卻愈發恭敬了起來,上前一步又低聲說:“恕下官多嘴,衡山王今兒個這一鬧著實是沒有必要。據下官所知,英國公和成國公這會兒都在宮中陪伴圣駕,太子皇太孫和趙王安陽王都在。”

起頭在皇宮被人叉著趕了出來,這會兒又得知英國公不在家里,再聽得自己的伯父叔父堂兄堂弟都在宮中,自己卻可能要陪著倒霉的父親前往山東樂安州那么一個鬼地方,朱瞻圻幾乎咬碎了滿口銀牙。他生來便繼承了父親的暴戾作風,做起事情來自然不顧后果,想到自己這么大鬧一場居然是如此結果,氣急敗壞的他頓時狠狠將馬鞭擲在了地上。

由于隔著老遠的距離,因此張越只能看到袁千戶和朱瞻圻交談了一些什么,只能看到朱瞻圻怒氣沖沖地丟了馬鞭帶著大批護衛走了。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談話的具體內容,更不知道所謂的袁千戶已經升格成了袁指揮使,只想著兩撥人盡快散去。好容易盼到兩邊的牛鬼蛇神都走了,他忽聽得背后有響動,見是張赳和兩個家將滾鞍下馬,這才放下了所有心思,于是便帶著他們匆匆趕到了英國公府大門前。

適才在遠處看不分明,這會兒到了門前,張越方才發現今日之事代價非小。雖然門上成功擋住了朱瞻圻,可幾個門子滿身是傷,門房里頭也一片狼藉。

即使院子中一字排開猶如樁子一般的數十名家將亦是不能幸免,身上衣衫盡被鞭得破破爛爛,臉上手上隱約可見處處血痕。而這些家將中間,他愕然發現了久不曾見的彭十三,只見這個素來大大咧咧的漢子恨恨地將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其中赫然是一顆牙齒。

TOP

發新話題